《砚上心牢》 第1章 《砚上心牢》作者:焰南枫【cp完结】 简介: 世人皆知你爱我,偏偏你却不自知~ 他是制砚世家的清贵公子,断世俗情爱,一心功名求家族荣光。 他是失去双亲寄人篱下的小孤儿,为求生存,不择手段。 一场大火,他入沈氏复仇; 一场烟雨,他心生怜惜意; 他将他留在身边, 他却求与他一世相守。 直到他发现父母之死竟与他脱不开关系..... 他又该何去何从? 宋君澜,我把我的命给你。 沈年舒,你别丢下我。 朝年暮岁,我们再不分离。 【冷情君子攻x柔弱腹黑受】这场爱,是救赎,还是推着你我沉沦的无尽深渊! 古风虐文,介意者慎入哦!! 每周二、四、六中午12点更新~~ 标签:甜虐情深、病娇、疯批美人、年上 第1章 初见 沈年舒接到家中来信时,道济书院秋色正浓,岐山上的枫树如火焰般席卷了整个山头,临窗读信的他,却觉这满眼的红如血色蔓延在他心头。 父亲来信,沈家制砚场大火,工人死伤数十人,年如夫妻葬身火海。 沈家从来不是清净之地,这一点自他懂事起便明白。父亲娶白氏进门,冷落嫡妻,偏宠妾室,妾室生了不该有的妄念,家中自然祸端不断。可笑的是,父亲大人竟听信相士之言,收养年如避祸当灾,可怜那夫妻二人为沈家卖命,最后落得双双殒命的下场。 长叹一口气,年舒唤来星郎道:“备下行李,我们家去一趟。” 星郎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书童,父亲在一众买来的杂役小子中看中了他机敏才放在他身边照顾。此刻他见年舒长眉紧锁,也不多言,只默默收拾起来。 向书院监舍及老师告假之后,年舒一路向北而行。云州与乐州相隔千里,星夜兼程,回家仍需半月。记得父亲送他出门求学前晚,父子二人在书房谈了许久。父亲对他道,沈氏乃商贾起家,虽以制砚闻名大顺,但如今风光不如从前。为父深思良久,你兄长擅长制砚制墨,沈家或可交他接掌,而你天资聪颖,唯有科举入仕,他朝为官,方能保沈家无虞。道济书院乃太祖亲设,名师名仕尽在,你切要珍惜此机会,潜心求学,方能不负为父苦心。 他来书院不到一年,按父亲心性,若不是家中发生棘手之事,绝不会来信召他回家。沈家这些年到底也经历了些变故,工场失火这等小事,父亲与兄长难道不能处置?只怕还有其它事信中未提,年舒心下有些慌乱,只盼着快些到家。 半月路程,他催着车夫生生只走了十天。入城那天,云州正下着小雨。不同于乐州的火红秋色,云州的秋如往年般清冷,无尽的雨,连绵的灰。暗灰色的天际,灰白色的城楼,暗褐色的飞檐,连沿街商铺酒楼所挂的幡子也蒙着陈旧的灰。 云州便是这样,采石制砚,雨雾婆娑也化不开浮在这片土地上的尘。 沈虞站在门口,瞧着那辆青幡马车从巷口转进来,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一点。他这个小儿子自幼沉稳,做事老练,凡事自有主意,比那不靠谱的逆子争气多了。想到长子年曦自出事后的做派,他胸口那团火又窜了上来。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定,车夫摆好车凳,沈年舒挑帘而出,见着等在门口的父亲,有些意外,他赶紧下车见礼道:“父亲大人。” 沈虞扶他起身,“你我父子之间不必作这些虚礼。快随我进府,你母亲正盼着你。” 沈年舒道:“父亲迎在门口,可是有事单独与儿子相谈。” 小厮们撑着油纸伞,沈虞携着年舒转过影壁,沿着庭院白石小道缓缓而行,思量片刻,他对年舒道:“你兄长此刻正在祠堂罚跪,你母亲也病得不轻。” 年舒有些吃惊道:“这是为何?” 沈虞冷笑道:“这便要问问你那好兄长!没想到沈家竟出了一个痴情种!那畜生为了年如的死竟敢忤逆于我,不仅想弃了沈家不顾,还妄图跑去福元寺出家,把你母亲气个半死。我命下人捆了他扔进祠堂,当着沈家先祖的面,瞧这畜生还敢不敢放肆!” 年舒见父亲动气,不由劝道:“父亲莫急,待见过母亲,我自会去看望大哥。” 沈虞缓下一口气道:“也罢,你们兄弟之间说话亲近,劝劝他,人死不能复生,莫要他再让你母亲伤心了。” 年舒点头称是,转而又道:“父亲,砚场着火之事已处置妥当?儿子还需做些什么?” 沈虞摆手道:“诸事已妥,伤者赔银十两,医药花销记在玉砚堂账上,至于死者,赔银二十两,丧葬费用另计。砚场那边已点算过,现下是采石淡季,石料堆放不多,且精石制成的砚品多数已送到铺上,是以损失不大。只是可怜了年如夫妻,我与你母亲商量,她虽不是沈氏嫡出,这几年到底也为沈家有些贡献,罢了,停灵时日到了,便让她夫妻二人入宗坟。” “起火因由可有查到?” “据那些伤者道,是一名工人下刀切花不小心撞到了烛台,点燃了案头的描花纸。” 年舒微眯双眼,暗自思量,一张起火的纸便能引得火烧砚场,死伤多人,他是不信的。不过眼下还是大哥的事要紧,他望向内院的方向,此事之后再查不迟。 “虽说此事现已了结,却还有一件要紧之事,”沈虞停下脚步,望着他的眼睛道,“年如夫妻留下一子,你觉得当如何处置?” 当年沈虞棒打鸳鸯,拆散年曦年如,匆匆将他二人一娶一嫁,年曦娶了大夫人柳氏侄女邹锦芸为妻,而年如却被他嫁了砚场一名宋姓管事。这宋文棠父母双亡,是人伢子卖到沈家签了死契的奴仆,因着制砚雕花颇有天赋,成年后才被沈虞送到工场专管制砚之事。 沈家小姐嫁了砚场管事,当年在云州城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的稀罕事儿。虽不是亲生,却也养在膝下多年,沈虞也着实狠心了些。收养年如,多少也是他心中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罢了。 沈虞自掌沈家以来,一直存着将家声再度发扬的宏愿,沈氏先祖制的龙尾金丝砚讨得大顺皇帝欢心,赐了沈家世承朝廷砚务官一职,玉砚堂到他手中时早已遍布天下。可他犹嫌不足,非要让沈氏成为天下第一皇商,多年来所作所为,既为难自己又伤了妻儿。沈氏制砚本以名扬天下,他又娶了宁州制墨世家柳氏嫡长女为妻,在柳氏制墨法之上,自创“兑胶法”制得名墨“青麟髓”献于皇帝,传说此墨质坚如玉,其纹如犀,遇湿不败,香彻肌骨。皇帝得此墨龙心大悦,再赐他墨务官,自此沈虞成为大顺第一位同任砚务墨务双职的商人,沈氏一时风光无限。 眼看沈家已占尽大顺制砚制墨先机,不料河州顾氏却悄然而起,他家制砚一改珍奢华丽之风,反以简朴实用为主,所制“斗箕砚”在文人名士之间颇受欢迎,赢得一片赞誉。 沈虞深感危机,意在崇德二十三年万寿节上为皇帝亲制砚台,与顾氏一较高下。不料,他下石溪矿洞采石,却遇溪水大涨,差点命丧黄泉,尽管捡回一条性命,右手却被石块压断,不能亲自雕饰砚台。为了保住沈家制砚名声,年仅八岁的年曦替父制砚,尽管天赋奇高,到底年幼且经验不足,他所制的砚台输给了顾氏所制“明月双龙砚”,沈氏被顾氏盖过风头,风光不如从前。 自此,大顺制砚流派分为“北顾南沈”,沈家也不再是朝廷唯一的砚墨皇商。 此等形势下,沈虞为保家族兴旺,非从自身找寻技能不足之处进而提升,反听信相士张仲之言,须得女挡灾。那几年,他连续纳了几房妾室,却不见动静。无奈之下,他只好收养远亲孤女沈芳,改名年如,养在柳氏名下。这女孩儿来沈家时,年方八岁,生的容颜娇妍,因平日里生活艰难,已习得些待人接物应酬之事,言行举止十分讨沈虞夫妻喜欢。加之入门之时,沈氏在望遂山又得一精石大矿,仿佛应了相士之言,得女沈氏会复兴,一时之间她在沈家颇得宠爱。 若没有后来的事,沈年如大抵会得一良婿,幸福安稳过一生。不过,天意尽不许人测,谁不曾料到年曦竟与年如相爱了。也是,岁月青涩,良辰正好,少年少女谁不能藏着一点旖旎的心思,何况他们还朝夕相处,日日相对,怎能不生出异样的情愫。 沈虞是在砚场抓到他二人私会的。 当然是白氏告的密,二房无时无刻不盼着长房出事,这样的良机她岂会错过。白氏最早察觉二人之事,却从未对人提起,只在暗处观察,待得事态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便向沈虞告密,将他二人抓个现行。沈虞本是气急,要将年如当场打死,奈何年曦以死相逼,他才留下年如性命,何况那丫头是沈家的挡煞符,他只能留下她的性命。为出心中这口恶气,他将她嫁给了砚场的低等管事。 第2章 一年之内,沈家两场喜事,这二人已是永远的陌路。 此事之后,年曦与沈虞之间父子情渐淡,而年如除了年节之下,回沈家全了礼节之外,亦不再入沈家门。 父子二人各怀心事,穿过前院,沈虞去了白氏的松风小筑,沈年舒吩咐星郎将行礼送回院中,自己则先去福韵院看望母亲。 刚入院中,母亲的贴身嬷嬷王氏迎了上来,笑道:“四少爷快随我来,夫人今日可算盼到您回来了。” 沈年舒道:“母亲的病怎样了?” 王嬷嬷叹道:“夫人前些日子病的起不来床,好几位大夫来看也不见起色,好在舅老爷请了神针堂吴神医来瞧,说是气急引了旧疾,才严重了些。调了方子,这几日也能坐着进些粥食。” 挑帘而入,王氏同他转过屋中摆放的一架富贵牡丹楠木屏风,往里间行去。虽未入冬,屋里已升起了炭火,暖气萦绕,催的案几上青玉瓷盏里的几株水仙开了花。柳氏卧在雕漆大床上,一见儿子进来,即刻挣扎着起身,还未说话,眼中已滚下泪来。 “母亲!”年舒疾步过去,扶她靠在云丝软枕上。那柳氏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年舒瞧着母亲,他离家这一年,她眼见着苍老了些许。此刻,她正散着发,只用一条二指来宽的褐色丹玉锦嵌珍珠抹额松松勒在额间,青丝中夹着几缕白发,许是病着的缘故,原本丰腴的面颊已略凹陷,眼中无神,眼下青黑,卧在宽大的迎枕上更显消瘦。 年舒接过王氏递来的温水,服侍柳氏饮下,“您病中不必多操劳,凡事有儿子担着,你只管好生休养。” 柳氏闭了眼,缓缓气息,又睁眼望着年舒道:“你叫我如何安心养病,白凤倾那贱人时时想着暗算我们母子,你大哥为了年如又是那副寻死觅活的样子,真真冤孽!当年我求了你父亲,让她做了你大哥妾室,也无不可,要不是那贱人火上浇油,离间他们父子之情,何至于到今日田地!” 年舒道:“砚场大火究竟是何缘故?”父亲那套说辞他根本不信。 柳氏冷冷道:“大抵和那贱人脱不了关系!你父亲年岁已大,他同我说过,过些时日想将沈家交予你大哥打理。哪知这节骨眼上,砚场突起大火,烧死了年如,他父子二人又是一场大闹,你大哥竟要抛家舍子,跟了年如而去。” 年舒长叹一声,他实不知这情之滋味,只觉兄长太过儿女情长,他道:“母亲放心,我定会劝大哥回心转意。” 柳氏望着这个小儿子,颇觉安慰。他是沈虞矿洞出事那年出生的,多事之秋,年舒的出生并未给沈家带来欣喜。或是知道家中不太平,年舒自出生起就未曾给她添过麻烦,他自幼聪颖懂事,喜好读书作文,长到如今十四岁,已比他大哥更加沉练大气,难怪沈虞将家族希望寄予他身上。 她哽咽道:“母亲就将大哥交给您了。” 年舒替母亲拭去颊边泪水道:“母亲,年如姐姐那孩子你可曾见过?” 柳氏吃惊道:“你怎会问起他?” 年舒道:“父亲问我当如何处置?” 柳氏摇头道:“你当知年如与我们平日极少来往,她又怎会让我们见那孩子?” 王氏听闻他们提及年如之子,凑上前道:“夫人病着,有件事不知。三小姐与姑爷去世后,那宋家仆人竟找上门来,求老爷留下那孩子。” 柳氏道:“那孩子现在何处?” 王氏犹豫道:“现下被白夫人安置在后院。” 柳氏急道:“你为何不早早禀报于我?若是被那贱人占了先机,或是再利用那孩子做些什么,岂不陷我们母子于不利之地?” 说着她又咳嗽起来,王氏吓得跪在地上哭道:“是奴婢不是,奴婢只想着您的身子,并未想的如此周详,还请夫人饶过奴婢!” 年舒一面劝着母亲,一面扶王氏起身,“母亲不必如此担忧,父亲既然与我商量,便不会轻信二娘之言,单独处置那孩子。我先去见见那孩子再与父亲商议。” 瞧着柳氏吃药睡去后,年舒起身离开,王氏送他出院子,他嘱咐道:“母亲本有咳疾和心疾,她屋里不要再用香味浓重的花植了。” 王氏怯怯看了他一眼,“是,奴婢这就去换下。” 出了院子,沈年舒往西南面行去。后院是沈园最偏僻复杂的地方,那是安置小厮杂役的下人房,除此之外,后院还连着出入园子的角门,家里日常生活采买、物资进出往来皆从此门出入。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放在这里,白氏是何居心? 一路遇着办事的管事下人纷纷向他行礼问安,年舒皆点头还礼。起先还能碰见人,可越往院子里处走,越是荒凉。后院看起来已久未打理,院中的假山石东倒西歪地散着,能通人行走的泥道被雨润湿,行走间泥点溅在他鞋袜上。两旁歪歪斜斜地立着几片泛黄的竹篱,几竿枯竹立在道边,秋风一扫,黄叶落下,尽是衰败之感。年舒皱眉,即便下人住的地方也应整洁大方,如今这样也十分失了沈家体面。 好容易遇着一个五六岁上下小子,穿着靛蓝粗布夹袄,胡跑着向他冲来。定是哪个管事的小孩,此刻正值午间,大人去伺候主子了,无人看管,这才由得他乱撞撒欢。年舒拉过他,好脾气问道:“你可知有个新来的小孩儿在哪里?” 那孩儿吸着鼻涕,想了想,指着更里处,奶声道:“那不理人的在那儿呆着呢!” 年舒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几颗松子糖递给他,摸着他头道:“多谢,去吧。” 孩儿一溜烟儿跑走了,年舒顺着他指的地方缓缓走去。 多年之后,沈年舒仍旧记得初见宋君澜那个午后。 细雨蒙蒙,烟霭沉沉,一个青衫孩童融在清冷暗色中,孤坐在几案前,隔着敞开的门,他漆黑清澈的瞳仁泛着天真的伤感,幽然地望进他心里。 年舒撑着油纸伞,与他静静相望。 那一刻,他想,他是知晓的,他这般纯真的年岁已知晓自己的父母已经永远离开,在这世上他已只有他自己。 -------------------- 这是一个关于遗憾的故事,结局可能不会那么美好,但写尽遗憾与失去,愿你我皆不再有。 第2章 规劝 宋盛借了后院厨房替小主子煎了药回来,却见院中站着一少年。他身姿秀挺,一袭月白素锦长袍,站在这脏乱之地,却有纤尘不染之感。 这人看着不似一般管事,难道沈家终于肯对小主子上心?他急忙迎上前去,手中端着药不便行礼,只好弯腰陪笑道:“贵人可是有事?” 年舒见眼前这人约莫四十来岁,虽着深褐粗布麻衣,但却十分洁净,他端着药碗往此处来,想必是给这孩子送药,他不由问道:“他病了?” 宋盛难得见人过问他主仆二人死活,这人既主动问起,他便絮絮道来:“宋爷和夫人过世后,小主子也病了,这十来日发着高烧,也吃不进什么东西。沈家人把我们接了来也不见过问,前儿老奴也是求了角门张管事才请了个大夫来瞧。真真作孽,好歹他们也是在沈家砚场出了事,何况夫人还是沈老爷的女儿,他怎会对自己儿孙这般狠心!” 沈年舒听他编排自己父亲,不由皱眉道:“此事沈家自会还年如姐姐夫妻公道。” 宋盛听他唤年如姐姐,便知这是沈家少爷,暗自后悔前话,连忙解释道:“老奴也是心急小主子,言语上冲撞,还请贵人不必放在心上。” 年舒摆手,这些话他自不会说给父亲听,却对他刚才话中有些疑问:“你说,是有人接你主仆二人来的?” 宋盛点头,年舒道:“可外间却传闻,是你这个宋家仆人带着孩子上门求沈家收留。” 宋盛大吃一惊,急道:“这是哪里话?砚场大火后,是沈家来人报信,老奴才带着小主子替宋爷和夫人收了尸。沈家一直派人帮着老奴料理丧事,直到他们停灵沈家家庙后,那人就将我主仆二人接来此处,何来是我求上门这话?” 年舒大抵已明白事情的缘由,应是二娘想用这孩子再出闹出事故,才有此传言说法。现下兄长与父亲因年如之死已翻脸,只要再拿捏住这孩子,兄长还不乖乖就范。 “你不用理会这话,只管照顾好孩子,我与父亲自有计较。” 宋盛闻言十分感激道:“多谢贵人,小主子实在可怜,这般年岁失了双亲,无依无靠,今后该如何是好?” 年舒安慰道:“ 他是沈氏子弟,必不会无人照管,无处可去。” 宋盛连连称是,又卑微道:“还未请教贵人尊名。” “在下沈年舒,你家夫人是我姐姐。” 他二人在院中说话半晌,那孩子望着此处却未有动静,年舒催着宋盛道:“药快凉了,你且喂他喝下。” 宋盛这才端了药进屋,走到那幼童耳边道:“少爷,你小舅舅来看你了。” 那孩子眉眼未动,只接过药碗,一口饮尽。想来那药甚苦,饮下时激得他眉头一皱,不过瞬间他又恢复原来安静样貌。 第3章 稚嫩的脸庞上挂着疏远,冷傲,年舒想着有些好笑,小人儿而非要作大人模样。 递过松子糖,年舒柔了声音道:“吃了药,用这个甜甜嘴儿。”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见着糖,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微微侧了头,离他近些道:“我不怕苦。” 清澈的声音泄进他的心里,年舒有一瞬讶然,不禁道“你。。。” 那孩子清楚回他道:“我左耳有些听不清。” 胸口微震,年舒觉得此时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浊气桓在肋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莫名的难受,凑近了他道:“我是你母亲的弟弟,我叫沈年舒。” 他黝黑的瞳仁泛着融融的水光,“母亲提起过你,她说你是他最聪慧的弟弟。” 年舒有些惭愧,他最后一次见年如的情形浮上脑中。大抵是在离家读书那年的除夕,家中设了团圆宴,因着自己将要外出求学,父亲请了城中亲戚上门,那年的宴席格外热闹。一片喧嚣中,他只在敬酒时扫了一眼坐在女眷席上的年如。依稀记得,她很瘦,拢在茜红锦缎白狐袄中,柔弱无骨。这女子自小是美的,肌肤赛雪,容颜如玉,简单的挽着家常圆髻,斜斜别了一支银簪,已将席上那些珠翠满鬓,锦衣华服的妇人比了下去。 她端着酒杯,嫣然一笑,“舒弟,姐姐祝你前程似锦,万事顺意。” 他一口饮下,“谢姐姐吉言。” 一杯酒,再闻已是生死永别。 压下心头往事,既然死者已矣,那生者则应作该做之事,年舒问眼前的孩童道:“你唤何名?” 那孩子道:“宋君澜。” 年舒记下,又对他温言道:“你听宋叔的话,且在这里养病,我过几日便来接你。” 君澜不解,“接我去何处,我想回自己家。” 年舒道:“以后,沈家便是你的家。” 看过君澜,已过午时。他回自己院中,简略用了些饭,吩咐星郎道:“你取些银两,饭后去神针堂请个大夫,去给后院那孩子瞧瞧。” 星郎道:“宋小公子病了?” 年舒道:“他瞧着生的羸弱,又遭逢大变,听那老仆说已病了十来日。我去见他正吃药,那药闻着味道甚浓,这般小的孩子实不该用猛药。想是老仆情急之下,才请了个庸医。他身旁缺个嬷嬷照顾,也罢,这几日你帮着照料一番,待禀过父亲,再作计较。” 星郎应下差事,心中却纳罕,四少爷平日里冷情冷性,今日怎对一孩子上了心。自他跟了少爷这两年,这是头次见他对读书作文,料理生意之外的事生了关切之意,虽不明缘由,他无端觉得这样的少爷多了丝亲近。 沈园坐落云州城西北,占地百余亩,其间亭台楼榭,馆阁屋宇,错落有致,林立于花树繁茂之中。沈家先祖按着风水名师指点,建宅背山依水,是以这园子背靠望遂山,云州城中无水,先祖花重金在园内开凿一湖泊,湖前是沈家正堂、书房、砚墨室等办事之所,湖后则是居住休息之地,而沈氏宗祠建在院子最西边。 宗祠除了祭祖,平日鲜少有人来往。年舒推开沉重的棕色漆门,沿着两旁种满青杉的方砖小道,走到祠堂门前。门开着,北面靠墙巨大漆柜从上至下立着一排排的沈氏先祖灵位,供台上香烛常年不灭,肉饌水果也时时换新。 供台前的蒲团上此刻正跪着一人。他只着单衣,衣上布着条条血痕,尽管受了伤,仍旧背脊挺立,固执如常。年舒想,人人都说他兄弟二人,年曦温文儒雅,待人亲和,他却冷清疏离,不近人情。其实不然,他遇事会衡量轻重,灵活变通,可大哥却不是,他总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去案前捻了一柱香,火石点燃,吹灭明火,一缕青烟瞬时散了出来。 祭拜完毕,他才垂头对年曦道:“大哥准备今后就这样长跪不起?或者,准备随年如姐姐而去,留得母亲妻儿任由别人宰割?” 年曦缓缓抬头望着年舒,嘶哑着声音道:“弟弟回来了,也罢,沈家有你,我也可以安心离去。” 他此刻的模样叫年舒微微吃惊,名满云州城的玉砚公子此刻尽呈死灰之相,凌乱发丝披在瘦刻的肩膀,原本俊朗的面目挂满憔悴之色,脸色苍青,双眼凹陷,眼内布满血丝,红肿的嘴角边沁着血丝,右脸上是一道赫然的巴掌印。 年舒道:“大哥是打算自尽,还是出家?” 年曦眼泛泪光,哽咽道:“年如死了,我在这世上已是行尸走肉,不如让我跟了她去,也好全了我们二人之间的情谊。” “情谊?”年舒颔首似是赞同:“是,你与年如姐姐情深似海。” 年曦欣喜道:“沈家总还有人懂我。” 年舒蹲下身来,直视他道:“可大哥,这世上你不只与年如姐姐有情谊,你与母亲尚有母子之情,你与大嫂有夫妻之情,你与筱意筱玉更有父女之情,你未报父母生育之恩,你未尽丈夫父亲之责,你若死了,可曾想过母亲该如何伤心难过,想过大嫂孤儿寡母日后在沈家该如何过活?沈家是个怎样的狼窝,你不是不知,你能忍心?” 年曦想到母亲的慈爱,妻子的付出,女儿的可爱,他有一瞬的动容,可转念之间,年如从火场中被抬出的样子又浮在眼前,曾经如雪的肌肤化为焦黑,倾城的容颜只剩火燎后的朽烂,唯有烧焦的手腕上还带着那只石镯。 死前,她当是握紧着它。 仵作整理尸体时,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握镯的手掰开。 “哥哥,我害怕。”她刚来沈家时,白日里端着得体的笑容,夜里却常常哭到天亮。若不是有一日从砚场回来晚了,他还不知她的眼泪在月光下那么动人。 “哥哥,你教我弹的曲子我已经会了。”在他一日日呵护下,她终于对他露出了笑容。他教她弹琴,写字,为她制砚作墨,“菱心”那方墨至今还藏在他的书房,本想着等她十八岁生日送她,哪晓她以后都不在沈家作生辰了。 “哥哥,这镯子可是你亲手作的?” “是,今日寻得一方精石,切开后却见里点点金星,本想作方砚台送你,”他有些羞涩笑道,“但想着女儿家不常读书写字,遂雕了这镯子,如妹妹,你可喜欢?” 翡色青石,星光暗现。 “喜欢,”她莞尔一笑,“哥哥,阿如会永远带着它。” 他握着她的手,“珍我此石,永不相负。” “哈哈哈,永不相负,永不相负,”对着层层高叠的祖先牌位,年曦笑得流出眼泪,“我很早就负了她。背着沈家这个担子,我怎么能不负她!”自小父亲便告诉他身为长子,事事要以沈家为先,不可任性妄为,“年舒,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当初不能和父亲抗衡,恨自己不能将她护在身后,恨自己另娶他人,更恨自己让她成为云州笑话!” 这些年,他不敢见她,不敢想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怎样生活,甚至她来沈家,他也避而不见,他自己欺骗自己,编织一个她还在身边的美梦,仿佛他从砚场回家,推开明月院的门,她还在海棠窗下,绣着锦卷,抬头对他温柔笑道,“哥哥,你回来了。” “年舒,她死了,”他眼中一切愤怒,不甘在刹那间熄灭,“现在她就这么死了,我该拿什么还她?” 年舒大力握住他的肩,试着让他从沉重的自责和悔恨中清醒过来,“大哥,你应当为她找出凶手,她和宋文棠不能死的这样不明不白。” “你说什么?” “你真信是描花纸点燃了砚场,若不是有人故意纵火,火势怎会那样大?” 自出事后,他陷在年如的死亡中绝望不能自拔,一心随她而去,却从未细想过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听年舒说话,方才思量起来,“你是说那火是他人故意为之?” 年舒点头,“你再想想,年如姐姐自出沈家后,从不轻易踏入家门,那夜她怎会无缘无故去砚场?” 见年曦神情渐渐坚毅起来,他知他此时所说已激起他的心志,既然父母妻儿对他无用,只能用年如与他情分让他重新振作:“母亲同我讲过,父亲已起了传家之意,你一向是他看中之人,若此时你和父亲闹翻,那最大的得益者会是谁?” “大哥你一向从无错处,且在父亲心中颇有地位,唯一一件让他不放心之事便是和年如姐姐这段往事,此人便是看准了这点,挑起你和父亲矛盾,才好坐收渔人之利。” 年舒说到这份上,幕后之人已不言而喻,年曦咬牙道:“这些年我始终念着和年尧的兄弟之情,存了忍让之心,没想到竟害死了年如,是我妇人之仁!” “大哥,恐怕还有一事你不知,二娘将年如姐姐的孩子接到了府中。” 年曦捏住他手,急道:“她想怎样?” 年舒道:“现下我还不知,不过以她喜好算计的心性,绝不会作亏本买卖,这孩子必对她有用处。” 年曦想到年如一生凄苦,她的孩子现下也要遭人作践,一时间乱了方寸:“年舒,我们该如何是好?” 第4章 年舒见他不如方才那般心灰意冷,便诚意劝道:“父亲正在思量如何处置这孩子,我们必在抢在二娘开口之前,将这孩子留到母亲院中抚养。” 若是他没猜错,一开始二娘见大哥与父亲翻脸,她将这孩子接来,不论大哥是否成为沈家家主,这都是她握在手中的一张好牌。可她没料到,大哥为了年如竟想弃家寻死,眼见沈家已是她儿子囊中之物,这孩子留着亦无甚用处,是以将他扔在后院自生灭,还传出是宋家上门来求收留的谣言,给父亲添堵,真真用心歹毒。 “大哥,你即刻起身整理梳洗,我陪你去向父亲母亲请罪,再劝他们收留那孩子,以免事情落得不可挽回的地步,教年如姐姐泉下也不能安心。” “是是是,”年曦急急扶着他的手站起,“我这便去向父亲请罪,求他原谅。”他一面挣扎着往外走,一面又问年舒道:“你去看过那孩子?他好不好?” 想起君澜,年舒颔首淡淡笑道:“他生的极像他母亲,是个漂亮标志的孩子,只是身子有些弱。” 年曦似是放心下来,片刻又叹道:“是我对不住她母亲,今后,我会好好照料他。” -------------------- 每日晚间8:00准时更新哟哟~~~ 第3章 留下 午后,沈虞正在白氏处歇息,忽闻小厮来报,夫人贴身嬷嬷来请他去福韵院,说是大少爷正跪在那处欲向他夫妻二人请罪。 见沈虞睁了眼,白氏停了正为他捶腿的手,嗔道:“老爷再歇歇吧,这段时日您也操心不少,可别累坏了身体。” 沈虞拍拍她手,宠溺笑道:“无妨,难得那孩子能想通彻,我去瞧瞧。” 白氏眼神暗了暗,片刻又堆起笑容,“年曦那孩子也实心,和年如断了这么久,人家已嫁人生子,这档口横遭意外,他反而还念着旧情死呀活呀的非得跟着去。” 她替他系好里衣,又取过架上的外袍给他披上,“老爷,您也别再生气了,家和方能万事兴。” 沈虞起身伸展双手,受着她的服侍,听见她这样说,心里很是熨帖,“你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白氏抬头对他妩媚一笑,又转到他身后,替他系上腰带,“奴婢是老爷的人,自然事事为您着想。您和大少爷父子骨肉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和气,”她说到此,又长叹道,“奴婢常想,若当初也劝着老爷让大少爷纳了年如,是不是也就不会有今日父子反目之事了。” 沈虞忆起当初又气上心头,“怪你作甚!也是那畜生不知检点,年如本是养在沈家的女儿,他名义上的妹妹,他二人作出这等丑事传了出去,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白氏知她这样说,定会勾起沈虞心火,遂又蹲下身替他整理外袍下摆,片刻又娇笑着站起,抚着他胸口道:“陈年往事,老爷何必记在心上。” 沈虞见她一副嫣媚之态,按捺不住在她脸上轻抚道:“我晚上再来看你。” 她垂着眼,温顺地靠在他怀中,“奴婢等着伺候您。” 沈虞走后,白凤倾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歪在榻上闭目养了会儿神,才唤来丫鬟进来更衣洗漱。莲溪服侍她净了脸,又上了芙蓉玉面膏,对着铜镜中的女人,她一面为她簪花理妆,一面赞道:“夫人真是貌美,无怪老爷事事怜惜疼爱你。” 凤倾拨弄着左耳上挂着的珍珠坠子,微抬了眼,“是吗?” 莲溪奉承着道:“自然是,恐怕整个云州城也找不出比您更美的女人。” “哦,”她的声音凉薄几分,“我比那死了的沈年如又如何?” 莲溪登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不敢,不敢妄议主子。” 白凤倾耸肩嗤笑道:“一个死人罢了,有什么不可说的。”纵使红颜倾城,如今亦不过是焦尸一具,想当初那丫头刚进门时,哄得沈虞言听计从,连自己也要让她三分。柳氏仗着她可给自己使了不少绊子,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同是自幼没有父母依靠,凭什么她就可以得贵人收养,自己则要沦落风尘,受尽欺凌。那一年若不是沈虞途经扬州,将她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赎出来,她眼下还不知过着何样的生活。一个扬州瘦马,十六岁已是大了,若没遇上他,她恐怕只能成为最低贱的妓子。 他带她回家,纳她为妾,对她甚是宠爱,为她不惜与嫡妻争执,当然,她亦付出良多。一个瘦马,为保持身量容貌,被强灌了多少药,供男子赏~ 玩,她身子早就不适合生育,可为了今后在沈家的地位,为得他一世的怜爱,她必须要赌,当然她赌赢了。生下年尧那晚,见他望着满床鲜血和奄奄一息的自己时,她知道沈虞的心永远不会在柳氏那里。 二十余年的温柔相伴,沈家谁人不知,她才是老爷心尖上的人。 如今,她所有皆是自己用性命换来,谁也别想轻易拿走。想到此,她握紧镜台上的一支飞花柳叶绿宝簪,吩咐莲溪道:“叫二少爷来见我。” 福韵院中,沈虞和柳氏并列坐在正厅的楠木交椅上。柳氏见儿子回心转意,心郁纾解,病已好了大半。此时,她已整了衣衫,梳了发髻,殷殷盼着见到儿子。 沈年舒同年曦之妻邹氏搀着他缓缓走进门来,柳氏见着儿子当下的惨状,立时从椅上起身疾步而来,握着他的手哭道:“我的儿!你这样母亲瞧着可怎么好?” 年曦也知柳氏为他狠狠病了一场,此刻相见,顿觉之前所为实乃不孝,于是扑跪在她脚边,流下泪来:“母亲,儿子让你担心了。以后再不做这般糊涂事了!” 母子二人登时抱在一处,哭泣不止,邹氏也拾起绢帕在一旁垂泪。厅内的丫鬟嬷嬷见此情状,纷纷上来劝道:“夫人,你的病方才见好,此刻若又伤心再病了,可叫大少爷心里怎过意的去。” 年曦闻言止了泪,“母亲可别再为儿子伤心了。” 柳氏回头对沈虞委屈道:“老爷,曦儿已知错,看着他向来乖顺诚恳,就这么饶了他吧。” 沈虞来之前想趁此机会,好好教导儿子一番,不料却见长子身上,脸上皆有伤痕,腿脚行动也不便,才知那日气极之时吩咐小厮教训下手重了些,恐怕真打坏了地方。本就又急又愧,又见妻子怯怯地求他,心中已软了许多:“也罢,你先起来吧。有事日后再说,先养好身子要紧。” 言毕,他又吩咐贴身小厮道:“顺儿,去请大夫来给大少爷瞧瞧。” 年曦见父亲依旧关切于他,心中着实有愧,放开母亲怀抱,膝行至父亲面前,深深叩首道:“儿子一时糊涂,还请父亲原谅。” 他言语诚恳,沈虞心中那最后一点不快也散去,“曦儿,你是沈家长子,凡是当以沈家为重,以后舍弃沈家,动则生死的话不要再说了,别让你母亲与我再担心了。“ 年曦含泪道:“儿子也是伤感年如妹妹之死,一时未能看开。如今儿子已明白孰轻孰重,再不会行这等忤逆不孝的事了。” 人死如灯灭,何必再作计较,沈虞道:“她也养在我膝下多年,得此结果,我怎会不心疼,也罢,待得停灵时日到了,就将她的牌位安在祠堂吧。” 年曦抬首望着父亲,感激道:“儿子替年如妹妹谢过父亲!” 沈虞扶着他站起,“别跪了,仔细膝盖再伤了。” 年曦缓步过去,亲将柳氏扶在椅上坐下,又向沈虞道:“父亲,听舒弟说,年如妹妹的孩子此刻正在府上,不知父亲当如何处置?” 沈虞立时警觉:“你觉得当如何处置?” 他本想说就留在母亲身边养着吧,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来之前,年舒曾告诫他,父亲对那孩子的态度并不清楚,收留之事断不可太过急切,于是他又改口道:“儿子不知其中情状,还请父亲做主。” 沈虞满意他的态度,又对立在一旁的沈年舒道:“舒儿怎么想?” 年舒自进门起就未发一言,淡然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如他所料,大哥按他之意未先回屋换洗整理,带着满身伤痕前来请罪,果然轻易获得父亲原谅。此事父亲虽对大哥有气,但并未全然失望,只要诚意道歉,再展露伤情,父亲心软必不会怪责他。 只是宋君澜的事,确实难办,此时见父亲问他,他思量片刻开口道:“父亲,我先前去瞧过那孩子。” 沈虞道:“他在何处?” 年舒道:“父亲近日事忙,二娘许是忘了告诉您,她将那孩子和一老仆安置在后院。” 沈虞听年舒之意,已知白氏已插手这事,虽未露出不悦神情,但心中已是不快,“后院是下人之所,他在那处不妥。” 年舒道:“父亲所说极是,他虽与我们并无血缘,但面上也算作沈家子孙,和下人混在一处,若传了出去,定会失了沈家颜面。” 沈虞道:“你二娘此事失了分寸。” 柳氏冷哼道:“她这些年失分寸的事做的还少了?若不是老爷给她撑腰,她何至于如此猖狂!” 第5章 沈虞冷脸道:“夫人,凤倾是长辈,在孩子们面前排喧她,到底不妥。此事,我自会向她问清。” 柳氏怒瞪着他,手心的丝帕已揉成一团,正要争辩几句,却被王嬷嬷拉了拉衣袖,她见年曦向她摇了摇头。 年舒赶紧劝道:“母亲不必急,只要处置好,也无甚大事。” 沈虞接过话道:“正是,那孩子可好?” 年舒皱眉道:“不太好,病了十来日。不过,这倒不打紧,只是这孩子生来病弱,且有残疾。” “什么!”众人俱是一惊,年舒缓缓道:“我问过他身边的老仆,他左耳天生便有些听不清楚。” 厅中一阵沉默,许是怜这孩子身世凄苦,许是想到年如昔日在沈家的时光,沈虞长叹一口气道:“宋文棠本是孤儿,他身死宋家已无人,就留他在沈家吧。” 年舒低声道:“是。” 柳氏抹着眼泪道:“老爷,不如就养在我身边。如儿也是我看着长大,养着她的儿子,也权当她在我身边了。” 沈虞点头道:“也好,养在夫人处我也放心,这事就交给舒儿办吧。” 年舒点头应是,柳氏也道:“我定会好好照顾他。” 事情已定,沈虞本欲携了年舒去书房谈些砚场修整之事,不料星郎匆匆而来,“少爷,不好了,宋小公子方才用膳时,不知怎的竟吐血昏倒了!” 第4章 砒霜 夜幕垂落,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吞进堆叠汹涌的墨云里,松风小筑院中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烛火笼在红纱倩影中,微风乍起,光影朦胧,恍如梦中。白凤倾倚在窗下,瞧着下人们点灯,心思一阵恍惚,身后的案几上摆着已然凉透的饭菜。 自来沈家,她一向很得沈虞宠爱,尤其冒死生下年尧后,沈虞更是对她倾心相待,虽为妾室,却以妻待她,一日三餐由她亲手服侍照料,除却初一十五几乎只在她这处歇息,偶有几个侍妾伺候,只要她不喜欢,沈虞便绝不再去。这些年沈家上下人人皆知柳氏只不过是个嫡妻摆设,她才是真真正正的沈夫人。 今日不知为何,他说了会来,却这样迟。以往迟了,他也会叫福贵来告诉她别等,当心饿着自己。 胡思乱想间,白凤倾见儿子沈年尧穿过院中的碎青石小路朝她走来。他束发带银冠,一身深蓝缂丝长袍,腰间的嵌蓝宝银丝腰带上坠着鱼形玉佩及扇坠香囊。他这个儿子不似年曦玉雅俊朗,也不似年舒冷峻清绝,可面容却生得极像沈虞,长眉细眼,鼻峦挺直,薄唇如削,言语谈话间时时透着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压下沈虞未来的不快,白氏扬起笑容迎上儿子:“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事?吃过饭了?” 沈年尧直言道:“母亲还不知宋家小儿之事?”他本应唤他为二娘,只因沈虞宠爱白凤倾,私下里这样叫她,也无人会觉不妥。 白氏疑道:“何事?” 沈年尧道:“那孩子中了毒。” 白氏一把将他拉近身边,小声道:“你为何没听母亲吩咐就急着下手?” 沈年尧摇头皱眉道:“我已吩咐张管事莫要动手,可不知为何他依旧中了毒。” 白氏道:“眼下情况如何?” 沈年尧道:“人已挪到了大娘处,此刻父亲已将后院凡是经手他主仆二人之事的下人全部扣下,贵管事和大娘身边的王氏在查问。” 白氏道:“张胜可在其中?” 年尧点头,“自然。” 白氏冷笑道:“怪是不来?原来是疑到了我头上,中午出事,若不是你此时来告诉我,我却是一点消息也不知。张胜的嘴紧不紧?” 年尧阴沉笑道:“他儿子捏在我手中,不怕他胡乱说话。” 他儿子张叙是名滥赌之徒,欠了洪龙赌场一大笔赌债,若不是他替他还上,此人早就被赌场之人乱棍打死,如今,张叙得仰着他活下去,何愁张胜不乖乖听话。 片刻,他又面露忧色:“张胜事小,只是眼下父亲已疑到我们头上,该如何是好?可别动了母亲在父亲心中位置。” 白氏不以为然道:“我与你父亲之间的情谊岂是别人轻易可动摇?”转而她又想到今日之事到底有些棘手,沈虞最是忌讳沈家声誉被辱,若那小子死在沈家传了出去,整个云州城该怎样编排沈家也未可知,“也罢,我们也去福韵院瞧瞧热闹。” 福韵院中,沈年舒送走了神针堂神医吴迁回转,沈虞迎上来道:“神医说了可是要紧?” 年舒道:“他说幸好所食少,眼下已无性命之忧。” 沈虞松下一口气,又忿道:“到底是何人要毁我沈家名声?若是查出,我必不会轻饶于他。” 年舒道:“父亲细想,何人会从此事中获益最大,便是何人最能做下此事。我先去看看那孩子。” 沈虞眼神一沉,若真是她,此回必不能轻易纵了。以往她挑衅韵芝,暗害侍妾,私刑治奴这些事说穿了不过是内宅争斗的小伎俩,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不能作下损害沈家利益之事,这便是触了他的底线。 年舒进了柳氏房中,她正在坐在床边照看那孩子。宋君澜蜷着身体,卧在宽大的云纹锦被中,更现弱小可怜。待走近看了,只见他小脸苍白中透青灰,眉头紧锁,额角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脑中忽闪过才刚去后院的情形,这幅小小的身躯瘫软在冰冷的地上,唇边浸着丝丝鲜血,他抱起他时,竟已觉查不到他的呼吸。此刻想来,还是一阵后怕,若再晚一些发现,他恐怕已是一缕冤魂。 柳氏用帕子一点点揩着他脸上的汗,“是什么毒?” 年舒道:“砒霜。” 柳氏怒道:“这女人真是歹毒至极,连个孩子也不放过。” 年舒劝道:“母亲慎言,父亲对此事自有决断。” 柳氏道:“决断?这些年府中枉死的人还少了?书房的婉儿不过是伺候了你父亲一晚,就被她寻了个偷窃的由头生生打死,你可见你父亲说过什么?那丫头也是可怜,以为可以一朝荣华,谁料到竟把命送了。你父亲的心眼子早已偏到那贱人处,怎会为一个无亲无故的孩子作公道?” 母亲因白氏与父亲之间嫌隙已深,与她多说已无亦是无意,他自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到时还怕父亲不处置二娘。他现下倒很是关心宋君澜今后该如何养育,于是问柳氏道:“母亲打算如何安置他?” “暂且让他在这院中住下,我已吩咐下人将卧室旁的抱夏收拾出来,他身子好些便移去那处。另外,我瞧着那宋家老仆年纪渐大,不是很能照顾他,想着再寻些丫鬟小厮来看顾他日常起居。” “母亲所虑甚好,不如让儿子身边的箓竹先来服侍着,过些日子再挑些好的来。” 柳氏颔首,又瞧着君澜殷殷道:“他生的真像他母亲。当初,她和你大哥之事我未曾尽力,养着他,也全了我与她的母女之情。” 年舒道:“母亲的心意年如姐姐若泉下有知,定会感激。” 柳氏摆摆手,“不提也罢,对了,你大哥可怎样了?”刚才得知君澜中毒,年曦一时激动竟晕厥过去,可吓坏了众人。 年舒道:“大嫂正守着他。吴神医也替他瞧了,身上的伤多是皮肉外伤,未动筋骨。晕厥只因多日未进粥米,加上乍闻消息,气血翻腾上涌,冲了神思,无甚大碍。母亲只管放心就是。” 柳氏叹道:“锦芸也算对他死心踏地了,他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只在别人身上。当年将锦芸匆忙抬进门,我已觉对不住你姨妈,如今他又为个女人寻死觅活,也不知是不是害了锦儿?” 年舒道:“往昔已逝,大哥已答应我会重新向前,日后他和大嫂定会琴瑟和鸣。” 柳氏喜道:“真的?” 年舒还要再说什么,却见王嬷嬷挑帘进来:“夫人,四少爷,二夫人与二少爷来了,老爷在正厅与他们说话呢。” 柳氏携了年舒出去,沈虞坐在上首檀木椅上,神色淡淡。白氏见他二人出来,立刻堆笑迎上来道:“见过姐姐,给姐姐见安了。” 年尧亦跟上来道:“见过母亲。” 柳氏点头,回身坐在沈虞旁侧的椅上,年舒亦向她二人见礼问安。 白氏盈盈笑道:“原是舒哥儿回来了,老爷可还瞒着人家。” 年舒连忙道:“本就回的匆忙,偏又遇家中发生连串事故,未来得及向二娘问安,是年舒的不是。” 白氏道:“好孩子,改日到二娘院中坐坐,二娘亲手做你最爱的松子酥尝尝。” “谢二娘垂爱,年舒改日定来看望。” 白氏欲再寒暄什么,不料沈虞在一旁冷道:“你此时不在自己院中,跑到这里来拉扯些什么?” 白氏立刻委屈道:“老爷,我也是听年尧说宋家那孩子出了事,才赶来看看有什么可帮手的地方?” 沈虞目光飘向沈年尧,他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道:“儿子饭后去探二娘,路上听下人说的严重,心里着实慌乱,便说给她听了。” 第6章 沈虞喝道:“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这点子事情也值得同妇道人家说叨,将来为父还能将沈家大事交予你办?” 沈年尧立时垂了头,“儿子知错了。” 白氏见他数落儿子,霎时跪下身来,抽出袖中的丝帕,掩面泣道:“年尧多嘴惹老爷生气,是奴婢的不是。您要打要骂,奴婢任凭发落!可老爷可别为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 柳氏瞧着她又摆出楚楚媚态迷惑沈虞,心中火起,不由冷哼道:“妹妹一向不理我院中之事,这会子怎么又上赶着来关心,怕不是有什么见不得的缘由?” 年舒暗道不好,宋君澜这事白氏本已逾了父亲底线,他已是心中存疑,借年尧起头,便是想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即便问不出,他经此事也会对这女人有所保留,断不会像从前那般维护。可母亲突然质问起来,便是给了白氏推诿扮屈的理由,她十分擅长这种转移矛盾的做法,当然,也是看透母亲心态,故意来此发作。 果然,白氏软了腰肢,轻轻抬了抬眼皮,看向柳氏泣道:“姐姐可是误会了,我匆匆来此,一则是因为那孩子本是我派人接来,如今出了事,我自然是担心的,二则,”她怯怯看了眼沈虞,眼泪如珍珠般簌簌而落,“我也是怕老爷误会我私自接了他来有私心,这才急急赶来解释。” 柳氏眯眼了,指着她骂道:“你在我面前别扮作这狐媚样子,你骗的了老爷,可瞒不过我!你接了他来,既不禀告老爷,也不好生照料,如今还想要他性命,真真歹毒!” 白氏立时哭道:“这话从而说起!我为何要害他性命,于我有何好处?” 柳氏厉声道:“你本想拿捏那孩子来要挟曦儿,眼见着曦儿得老爷谅解,你便觉着那孩子无用,又狠心杀害,毁我沈家声誉,是或不是?” 白氏怔怔看着柳氏,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猛然又扑倒在沈虞脚边:“老爷,我冤枉啊!” 沈年尧上前一同跪下,向沈虞急求道:“父亲,二娘断不会这样狠心,求父亲查查清楚,别冤枉了二娘!” 沈虞弯腰扶起跪在他脚边的女人,伸手抬起她的下颚,一张明艳娇妍的脸上挂满泪水,她气促声声,嘤嘤而泣:“老爷,奴婢,奴婢没有,没有下毒害人。。” 沈虞冷声道:“外间传,是宋家人来求收留,怎么此刻,你却说是你派人接来?” 白氏哭道:“年如那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在沈家这些年与她岂是没有情分?她一朝横死,留下孤儿,我见那孩子身世可怜,便接来照顾,有何不妥?又想着老爷对年曦年如之情的忌讳,自不敢伸张,只能说是宋家人求上门来的。原想着先安顿好了,再求老爷将他挪到内院来照看。老爷不信,可以问问那宋家仆人,治丧之时我已派人去帮衬,住到府中,虽住处简略些,一日三餐我都是照顾周到,从不曾委屈那孩子。何况,我接他来之事早晚老爷会知晓,我下毒害他,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岂不是人人都疑到我头上?” 说罢,她又转向柳氏哭诉,“何苦来,姐姐为何把妹妹想的这般歹毒,编排出一大段话冤枉我?这会子替那孩子讨公道,那时怎么不想着接来自己看着!” 柳氏闻言气极,指着她骂道:“你这胡言乱语的黑心妇人!” “够了!”沈虞喝道,“这般争吵成何体统!” 见他将白氏扶起,柳氏气道:“老爷!她这般说辞你就信了?” 沈虞道:“此事我自会计较。” 柳氏见他如此宽纵白氏,不由寒心道:“老爷这般宠爱妾室,枉顾沈家名声,待她将来作出灭绝沈家之事,老爷有何颜面面对沈家列祖列宗!” “放肆!” “母亲!” 年舒闻言即刻出声劝住柳氏,沈虞瞪眼道:“夫人慎言,莫要轻易断了我们夫妻之情。” 柳氏冷笑道:“我与老爷还有夫妻之情?这些年,府中何人不知她白氏才是这个家的女主子,我不过是你做给我母家看的摆设罢了!” 沈虞道:“夫人是说我待你不公?” 柳氏道:“公与不公,老爷清楚分明,何必揣着明白当糊涂。不过,妾身还要提醒您,莫忘了奉上之时就快到了,沈家能不能坐稳皇商这把椅子你还需靠着我柳家!” “你!”沈虞顿时大怒,拂袖而去,白氏泪眼蒙蒙,缓缓向柳氏行礼,带着年尧跟上前去。 年舒冷眼看着她临去前嘴角挂着的一抹笑容,母亲,又掉进了她的陷阱。 第5章 生妄 秋月清冷,窗边几竿秋竹在风中摇动,发出沙沙声响。月影婆娑,寒雾升盈,宋君澜缓缓睁开眼,微微伸展蜷缩许久的身子,一阵针扎般疼痛,从四肢漫出,如虫蚁爬过骨缝,引的嘴里不禁发出一声“嘶”的呻吟,他立时咬唇忍住,好在夜深人静,坐房的丫鬟睡得正熟,想必不会惊动她。 将身上的锦被又裹紧了些,长舒一口气,沈家算是留下了。 其实,大夫扎针时,他已醒过来,只是腹中实在疼得厉害,加之对这里不甚熟悉,更不想面对母亲这些所谓的亲人,只好佯作昏迷。也罢,这期间,他听了许多话,明了许多事,所以更想留下来,看看这座云州城里最富贵的宅邸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事。 那个与他说过沈家的人已不在了。 想起母亲,他不禁落下泪来。母亲在时,虽不常笑,但对他却极是温柔,她总抱着他坐在廊下的书桌前,一笔一划教他认字读书,间歇之余,会端出蒸好的奶酥,奖励他习字有进步。她针线做累了,他会趴进她怀里,给她读《大顺山河志》,她总笑着说:“澜儿大了,可替母亲去看看那大好河山。” “儿子可带着母亲去。” 她笑得些许哀伤,“母亲的家在云州,哪儿也不会去。” 傍晚之时,父亲从砚场回家,母亲会抱着他去门口相迎,净过面手,一家人便围坐用饭。宋家清贫,只有宋叔一老仆侍候,饭食皆是母亲亲手所做。可她不是大家小姐吗,又怎能那样熟练地做出可口的饭菜。 每每如此,父亲都会对她歉疚道:“我害娘子这般,心中着实有愧。” 母亲只劝慰:“夫君不必自责,如今一日三餐皆我亲手而做,不必假手他人,不必看他人脸色,不必逢迎猜忌,安稳自在,很是舒坦。” 父亲握着她手,“娘子放心,老爷已应了我,等他将沈家交予大少爷,我就不用再去砚场制砚,还会还我自由之身。到时我再不是沈家家奴,可带着你母子二人去外地过活,娘子亦不用再苦于过去的烦恼。” 母亲笑着不语。 昨日种种历历在目,转眼间父母双亲皆已不在人世,只余他一人苟延残喘。母亲怀中的玉兰馨香还似萦绕鼻尖,他清楚记得父亲握着他的手,在青石上一刀一刀刻着,那些刀痕如同刻在他心里,“澜儿,你我皆为下等手艺人,想在这世道安身立命,必识一门技艺,奋力钻研,刻苦练习,成为这行道中的第一人,方能有出头之日。“ 此刻父母俱亡,他又天生孱弱,本想随他们而去,一家人不论生死,在一处总是好的,可突然上门的沈家人却让他起了疑心,母亲的身世他大约知晓,她活着的时候无人问津,死了倒是来殷殷关切。 “沈家之人,皆为豺狼,吞你母亲骨血,又骤然抛弃,如今,连为父也不肯放过。”这是父亲最后去砚场前和他说过话,君澜记得那时他从母亲房中走出,满身疲惫,见到他时,露出无奈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陷进鬓角的折痕里,似蛛网般模糊他的面目,“澜儿,我要去寻你母亲,若有一日父亲不在了,你定要护住她。”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父亲摸着他的头道,“好孩子。” 说罢,他离开了他们的小院,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藏在被中的手不由握的死紧,在沈家这几日,他反复思量父亲的话,终是明白,他们的死与这里脱不了干系。他要留下来,查清双亲死亡的真相,更要沈家付出代价。 怨恨涌上心头,任由眼泪无声滑过脸颊,宋君澜咬着唇,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他的难,他的苦,不需他人知晓,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为父母讨回公道。 “可是要什么?”黑夜里,一道清澈低缓的声音响起,让他的哭泣戛然而止。 他惊讶而茫然地迅速坐起,盯着那个持着烛火走近的人。 白日里,他见过他。 雨雾蒙蒙中,他与他相视,那人似要把他看个清楚透彻。 母亲的弟弟,他的小舅舅。 心中嘲意顿生,沈家人俱不可信。不过,他想在沈家立足,必要有个依靠,才能取信于沈虞。于是他主动向他示弱,说自己身有残疾。 果然,他冷峻的眉眼舒展了,原本冰冷的声音融进了些微暖意,他承诺他,这里就是他的家。 此刻,他又来了。 偏在他无声肆意痛哭时,突然撞进他独自哀伤的角落。君澜忽觉愤怒,他怎能这样无礼,无情地打断了深夜里他对父母的哀思,又怎能轻易窥探到自己这样弱小无助可怜的时刻,尽管他就是这样卑微,必须依附沈家继续活下去。 第7章 烛火并未将屋中照的有多亮堂,微黄的光晕点进黑暗之中,明与暗,深与浅,交织出一片旖旎迷蒙的朦胧之色。沈年舒看着惊坐而起的宋君澜,他散着发,衬着他原本瘦小的脸庞越发憔悴,苍白的脸上此刻挂满泪痕,琥珀琉璃般的瞳仁浸润水光,泛着委屈,像只独自舔舐伤口却被突然打断情绪的小兽。 年舒有些意外,他白日的沉稳竟让他忘了,他不过是一个九岁上下的孩子。 试着走近,宋君澜垂下眼,惊恐地向床里缩了缩,又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沈年舒放软了声音解释道:“你中了毒,我不放心,所以夜里在外间的榻上睡下了,方才听见这屋里有些响动,怕你有事才进来瞧瞧。” 宋君澜侧着耳朵,努力听清他的话,沈年舒又指了指外间,“坐夜的丫鬟睡得沉,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君澜听清了他的话,摇摇头,沈年舒虽觉得自己的闯入唐突,但见他难过,又放心不下,只好道:“身体可好些了?” 君澜见他并无恶意,略松缓下来,“已好了许多。” 为查清下毒之事,亦为缓解这份尴尬,年舒走到床边坐下,“可还记得今日吃过什么?接触过何人?” 君澜垂头想了片刻,抬头小声对他道:“饭食皆由府中贵人送来,药却是盛叔借了角门处的小厨房自己熬的,想必不会有差错。来了这里,我整日未出房门,一应事务,接触外人皆有盛叔做主,我是不见外人的。” 年舒见他年纪虽小,说话思绪却十分清楚,不由赞道:“如姐姐把你教的很好。” 提起母亲,君澜颇为骄傲,“母亲每日教我读书识字,无论多忙,无一日落下。” 年舒点点头:“现下都读了哪些书?” 君澜道:“读了四书,”似是想起什么,他又哽咽道:“前些日子刚开始读《史记》,只是母亲她再也不能陪我读完了。” 沈年舒听沈虞讲过,年如出身沈氏远房旁支,亲生父亲乃一名私塾先生。她虽为女儿之身,沈父却对她悉心栽培,教她读书明礼,识字作文,她的笔墨文采皆为上乘,甚至不输男子。旧年往事划上心头,那年溪柳之下,他姊妹几人论文作诗,谈笑风生,何等惬意,如今却各有心思,各有所图,终是物是人非。 “你母亲在宋家好吗?”许是黑夜削弱了白日的清冷凌厉,年舒不由忆起,那个如海棠婉转娇美的女子也曾教过他读书,也曾握着他的手在雪纸上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父亲待她极好。” “那就好。”离开沈家,未必不好,这里像一座巨大的囚笼,父亲用沈家名誉以及保存沈家荣华的万世决心,给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仿佛他们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沈家,命无终点,也无自在。 可怜地看着眼前这个孤弱的孩子,他本不必卷进这里,眼下不得不借着这里存活。 忽而,沈年舒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念想,他竟想要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安稳成长。 许是诧异自己突然生出这样的妄念,年舒不自然握拳堵在嘴上轻咳两声,君澜这才瞧见他只着了单衣,于是道:“你病了?” 沈年舒见他眼中明明流露出关切之意,偏偏却要摆出一副疏远的倔强模样,不由笑道:“是谁教了你这口不对心的世故样子,心中有事直言便可,不必扭捏。” 君澜听他出言指出自己的小心思,恼怒中有些羞愤道,“你们沈家皆是坏人,对我母亲不好,我为何要对你们和颜悦色,本觉你与他们不同,偏生也是这样无赖。” 知他恼了,年舒也收起玩笑之意,郑重道:“‘沈家皆是坏人’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你当知自己眼下处境,这话若是别人听去了可不好。” 君澜乖顺点头:“我知道了。” “在沈家,谨慎沉稳最是重要,你要多学多看多记,切记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君澜睁着无辜的眼睛望着他,“所以你就这般老成了?你瞧着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跟老头子一般絮叨,比我父亲还啰嗦。” 突然被截住话头,瞧着小孩儿一本正经教训他的模样,年舒哑然失笑。 在沈家,他冷静凌厉的行事风格让许多人忘记他也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他也需要父亲母亲疼爱,也想亲人和睦。无奈,他自出生就要面对沈家从神坛的衰落,父亲将家族复兴的厚望压在他和兄长身上,他从小在砚场和私塾之间来回,从无休息之时,年年岁岁,日日月月,仿佛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忘记自己也是个踌躇满志,渴望快意人生的少年。 他本以为世上无人在意他的感受,此时却被君澜一句道明,有些欣慰,也有些意外。 “快睡吧,有事明日再说。” 他扶他躺下,盖上锦被,掖好被角,正要起身离去之时,手却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沈年舒低头却见君澜红着脸,羞涩地望着他。 “喂~”君澜轻轻唤他。 “何事?”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是你母亲的弟弟,你可唤我舅舅。” “我不要,我不想记着你与沈家的关系。” 年舒为他的倔强无奈而好笑,“私下里你可唤我沈年舒。” “ 沈年舒。”君澜轻唤出声。 稚嫩的声音猛然撞进心里,连带着年舒的声音也轻柔下来:“我在。” “这屋子太大,我害怕。” 年舒又坐回床边,“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嗯。”君澜缓缓闭上眼。 秋风又起,斑驳的树影投落窗下,摇曳舞动,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年舒闭上眼,任他的手抓住自己牢牢不放。 第6章 掌掴 君澜醒来,年舒已不在。 一个身着暖紫连身裙秋香色半臂的圆脸丫鬟正立在床边,此时脸上端着笑:“小少爷醒了,可是要起身梳洗?” 他轻轻点头,那丫鬟立时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铜盆进来,她身后跟着与她同样打扮的丫鬟,手中捧着澄亮的黑色漆盘,盘中摆了些物什,他一时看不清楚。 领头的丫鬟将他扶起靠在迎枕上,另一丫鬟用银匙在盘中的青瓷盒取了粉末放入他口中,入口的咸味让他知道这是母亲以往提及的青盐,不动声色地含在嘴里,饮了一口温水,再将口中秽水吐进丫鬟捧来的铜盂中。 柳氏立在门外观望,对君澜行为举止很是满意,待丫鬟为他净脸梳发后,便领了王嬷嬷进去。君澜刚一见她有些慌张,立时起身跪在床上按规矩叩拜道:“见过沈夫人,给夫人见安。” 柳氏待他行礼后,遂将他揽在怀中,“我的好孩子,何故这样生分,你母亲是我的女儿,你以后唤我外祖母便是了。” 君澜含泪望着柳氏,半是惊喜半是怯弱道:“孙儿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奢望富贵安逸,只愿能有一处安生之地。而今能得外祖母怜惜,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外祖母的大恩君澜必定以身相报。” 听他一张小嘴儿巴巴说着大人嘴里知恩图报的话,屋里人都不由笑起来,柳氏指着他对众人也道:“是个嘴巧伶俐的。” 君澜小声道:“母亲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外祖母对我有再生之恩,澜儿如何能不感激。” 想起年如,柳氏不免唏嘘道:“你母亲自小很知礼数,她将你也教的很好。” 提起年如,屋中一时又静默下来,君澜垂头不语,柳氏神色凄然,王嬷嬷强笑着劝道:“夫人可别这样伤心,如姐儿最是孝顺,她定不愿您为着她伤了身子。” 君澜亦在旁劝道:“外祖母,澜儿今后会替母亲孝顺您。” 柳氏提袖拭去腮边泪水,摩挲着君澜的头发道:“眼下也算是雨过天晴了,咱们也不必再提过去那些灰心事儿,你来瞧瞧外祖母替你选的服侍的人好不好?” 君澜笑道:“外祖母给的自然是好的。” 柳氏见他十分温顺,说话间又对她极是敬爱,心中不免熨贴,她朝着领头进门那丫头招招手,“月露,你来见过澜少爷。” 那丫鬟闻声立即轻挪碎步,上前向君澜行礼,君澜羞涩道:“今后有劳姐姐照顾。” 月露笑道:“澜少爷无需多礼,奴婢当尽心服侍。” 柳氏点点头,又对君澜道:“你年舒小舅舅也将身边的小厮给了你,等收拾妥帖了,晚些时候过来服侍。不过,你需记着这是内院,出门读书游乐带着也便罢了,内院可别让他常来。” “君澜记下了。” “你原带来那个老仆,我已将他安置在外院,寻个轻松便易的差事,让他轻松过日可好?” 君澜闻言已明,这是要切断他与宋家最后的关联。可眼下他不能多言,只能听从他人安排,“外祖母思虑周全,盛叔年迈,这般安排对他最是妥帖。” 第8章 柳氏很是满意他的顺服,温和笑道:“好孩子,你如今还需静养,外祖母晚些再来瞧你。” 君澜眼眶蓄泪感激道:“孙儿已无大碍,何须外祖母这般挂心。” 柳氏抚着他的脸,叹道:”这般懂事,真真叫人心疼。“ 言毕,她又嘱托月露必要好好照料,方才携着王嬷嬷离去。 午后的水榭如往常一般安静,沈虞用过膳后,不是在歇在白氏处,便是在这里独自歇息。今日他未急着歇下,只吩咐福贵叫了年舒来。 年舒到时,沈虞正立在东墙那面高约两丈,宽约一丈的金丝楠木多宝格物架下,只见他一手正握着一方古砚,另一手正用菱丝绢轻轻擦拭。这面如墙高的架上陈列了多年来他精心收集的名砚,不论金石铁玉,每一方皆是传世名作,无价之宝。 年舒想,父亲必是从哪里得了这方古砚,正摩挲赏玩,此时出声会否惊扰他。未倒是,他在踟蹰中,沈虞却向他招手道,“舒儿,你过来瞧这方瓦砾砚,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年舒方上前近看,只见这方砚台呈簸箕凹型,砚心平滑,砚身倾斜,背后竟雕成十二根蟠龙纹钉柱支撑,砚周边缘刻着的龙腾四海栩栩如生,他眼中流出惊喜:“这是?” 沈虞道:“不错,这是你秦叔派人从天京捎回的十二龙纹古瓦汉砚。” 沈秦乃沈虞身边最得力的管事,矿场采石,砚场制砚,他皆能替他看顾。 年舒听他这般说话,方知沈秦此刻在京中料理砚堂生意。“相传此砚乃是汉代制砚名家洪渊集未央正宫瓦砾而作,此刻一见,果是古朴致远,王气隐现。秦叔这次能得此砚,可谓有幸之至。” 沈虞叹道:“古往今来,多少名家好手付出毕生心血在这制砚之事上,又有几人真能留名青史,传下后世名作。” 回身将砚台放入架上丝绒盒中,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轻声叹道,“为父这手已废,再不能拿起雕刀剖石刻花。” 这话如惊雷在年舒耳边炸开,一时间,他竟却未能明白父亲话中之意,自己又该作何反应? 他的手怎会废掉?是因旧年伤患?还是另有新伤? 母亲曾说,父亲近来生了传家之意,难道是因这手疾,“您可是身体不适,儿子去请吴神医来给您瞧瞧,亦或去天京寻访更好的大夫来诊治。” 沈虞摆摆手,沉声道:“我的手,早在崇德二十三年已废了。自那时起,十多年来,我未曾再用雕刀刻石。” 崇德二十三年,正是他出生那年,母亲曾说,那年父亲在矿洞中伤了手,与顾氏的制砚比试是由大哥替代。虽那时受了伤,可之后父亲每年皆有制砚供奉朝廷,件件皆是精品,未有失手之时,现在他怎会对自己说,他的手已经残废。 那这些年供上的砚台到底是谁所作? 他又为何隐瞒众人如此之久? “舒儿。”沈虞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沈年舒一稳心神,立刻回道:“儿子在。” 沈虞冷刻地望着他,无奈中含着一丝怨恨,“万寿节将至,宋文棠死了,眼下谁来替我作砚奉上呢?” 胸中顿时掠过惊涛骇浪,这些年父亲所出之砚竟是出自宋文棠之手!年舒有些不可置信道:“父亲,您是说这些年你所作之砚是宋氏所制。” “不错,是宋文棠替我而作,”沈虞自嘲而笑,“谁能想到,堂堂大顺制砚官早已残废,连一把小小的雕刀竟也拿捏不起。” 按下心中的惊惶,年舒清醒道:“父亲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沈虞无畏且悲忿道:“那又如何?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沈家百年制砚殊荣毁于一旦,难道你要我把制砚官一职拱手相让,我的手是废了,但我绝不能放任沈家一蹶不振,让顾氏踩在脚下!” 即便早知父亲执着名利权欲,年舒仍难以相信他竟如此大胆,不惜欺君罔上,去维持家族表面风光。难怪他一直铺陈他与兄长未来之路,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不忘沈家。 原来,骨肉亲情,终不如名誉权势,他们皆是他光大沈家门楣,铸就辉煌的棋子。 “父亲,即便此事已牵扯上全族性命,您也不后悔?” “何来后悔?”沈虞眼中露出狠厉,“当年知晓实情之人,早已不在人世。” “那父亲今日为何要告诉孩儿?” 思量间,年舒不由冷笑,“儿子知道了,宋文棠死了,您再也找不出称手的替刀,为你作出精美的砚台去圣上面前邀宠。” “放肆!”年舒话未说完,一记耳光已落在脸颊,沈虞指着他气道,“舒儿,为父一直以为你与年曦、年尧两位兄长不同,你识大体,明事理,当知家族兴衰重于个人性命。不料你也是这般糊涂,当真是我对你太过寄予厚望,反倒纵了你这般忤逆于我。” 年舒生受他一掌,木然道:“儿子不敢。” 此刻,他只觉心灰意冷,什么家族,什么荣耀,一切都是假的,沈家十几年来拥有的一切皆是另一人所给。 谈什么家族复兴,重回研墨行当之首,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见他起了颓丧之意,沈虞又软了声音道:“年舒,你是我的儿子,为父怎不知你面冷心热,因着年如的死,对宋家那孩子生了怜悯之心。可你不能因着此事,觉得我们对宋家有所亏欠。不错,宋文棠是替我作砚,难道他全无好处?若不是我的提拔,他贱命一条,何至于能成为砚场管事,娶貌美娇妻?他那一手鬼斧神工的雕刻手艺又怎能呈到圣上面前,得金口玉赞。年舒,人活一世,当懂得审时度势,利用一切有利之势,得最大利益。你年纪尚小,处事仍需历练。今日之事,为父亦不与你计较,你再多多思量吧。” 脸上火辣的疼痛掩盖不了他心头的冰冷,无论父亲说的如何天花乱坠,他依旧不能苟同他的不择手段,这些年,他第一次生了要永久离开沈家的念头,这里就像一头无时无刻不再吞噬良善道义的怪兽,呆的越久,越会迷失自我。 年舒不动声色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 沈虞满意点头,转而又皱眉道:“近来,为父已觉身子大不如前,本已决定这次万寿节后不再让宋文棠制砚,把这个家交给你大哥打理。可眼下这人却烧死在砚场,实在是蹊跷。” 年舒现下明白过来,父亲急急招他从书院回来,不止因为大哥与君澜,更重要的是,万寿节将至,宋文棠却死了,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更妥帖的人商量奉上之事,只好让自己回家。 此刻他也不必再拐弯抹角,对沈虞道:“砚场失火之事,父亲从来没有想过与二娘有关吗?” 沈虞道:“有,但顾家也不能忽视。” 的确,每年万寿节奉砚多少人等着看沈顾两家一较高下,虽说这些年也各占上风,各有输赢,若没了宋文棠,沈家此回的胜算又有多少。何况,沈虞手残之事难保不被泄露,被有心之人利用,“父亲的意思是,手疾之事已被顾家知晓,所以是他们下手杀了他夫妻二人?” 沈虞道:“不得不防,若是此事被顾家在万寿节上揭穿,沈家定将万劫不复。” 年舒正色道:“儿子当尽力查出砚场失火原因,为父亲分忧。但奉上制砚之事,父亲有何打算?” 沈虞面有忧色:“容为父再想想。眼下已近冬日,你亦不必急着回书院,过了年来年春日再去吧。” 沈年舒躬身道:“是。” 沈虞又嘱咐他:“你且去吧,看好宋家小子。顾氏那边我自会让人去打探。” 第7章 隐疾 顶着脸上的掌印出水榭,年舒挨打的事自然是瞒不住。 不到一盏茶时间,沈园已传了遍。 此时,福贵正谄笑着接过白氏的一封赏银,白氏见不惯他那幅小人模样,只拿眼角斜他,“老爷一向疼他,若不是要紧事,断不可能动手。你可知是为什么打了?” 福贵谄笑道:“夫人您是知道水榭伺候的规矩,不能近门。小人离着远,也不曾听得真切。” 白氏道:“你个鬼精儿搁我跟前装神弄鬼儿!别人是不敢,你却是个大胆的。快细细说来,否则我可饶你不得。” 见他仍有犹豫,她又道:“想来你在老爷跟前伺候的久了,难免摆起主子的款儿。罢了,你不说,我也不勉强。等过些时日,我再告诉老爷,福贵爷如今心思大了,不如早早打发了,自去谋个出路。” 心知眼前人自己得罪不起,福贵连忙跪下求道:“夫人您说是哪里话?小的如何敢欺瞒您!今日午间老爷叫了四少爷进屋,特特嘱咐门口不许留人,小人哪敢杵在门口。好在小人伺候久了,自然留心老爷的喜怒哀乐,两人说话声音大些,小人才隐约听见‘宋文棠’三个字”,他一边说着,一边流泪求着白氏,抖着肩膀道,“其余小人是真不知道了。您就饶过小的这遭吧!” 白氏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轻蔑道:“我且信你这回,去吧,咱们的大夫人那儿还等着你讨赏呢。” 第9章 福贵听见这话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爬起身来退下。 这厮既能给她卖好,必也不会瞒着福韵院那位,她以手支额,顺势歪在湘妃榻上,闭目浅思,老爷一向极疼年舒,这些年来莫说是动手打了,便是重话也不曾说过,今日怎会为了宋家那贱奴赏了他巴掌? 宋文棠,轻轻念出他的名字,人她倒是在水榭见过几面,只因面目实在普通,印象已是不深。反复回想记忆中的场景,对了,她猛然起身,每次见他均在水榭,水榭乃是老爷在这个家里最看重的地方,他一小小砚场管事,怎会在这里进出? 玉砚堂松烟阁经营之事皆有沈秦之类的大管事来向老爷禀报,何至于轮到他? 越想越觉颇有疑惑之处,白氏急急唤了莲溪到跟前,在她耳边细细嘱咐,那丫鬟立刻领命而去。 沈年舒知道挨打的事瞒不过母亲,与其让她担心,不如前去解释清楚,以免她胡思乱想,又与父亲生出嫌隙,况且,有些事他要向母亲求证一番。 他一脚踏进院门,柳氏已迎了上来,摸着他的脸,又气又痛:“可是打疼了,你父亲如今越发不明理了,两个儿子非要让他打死才舒心!” “母亲莫急,”年舒无奈笑道,“原是我说话冲撞了父亲,惹得他生气才挨了打,您别因为儿子的错与父亲置气,那儿子的罪过大了。” 听他这样说,柳氏心中的怨气散了大半,只心疼道:“肿成这样,赶紧让王嬷嬷给敷上些白玉止痛散。” 她说着已拉他进了屋,王嬷嬷立即捧上了一支轻巧的细颈白瓷瓶,年舒不惯男子脸上敷粉,只挣扎别扭道:“母亲,这伤不日便好了,无需上药。” 柳氏不理他说话,只招来两个小丫头子,吩咐道:“把四少爷按在椅上,不许他动了。” 两个女孩子笑盈盈上前,年舒反倒不好意思了,柳氏劝道:“你这孩子怎不听劝,顶着这幅面孔在家中行走,如何能叫下人不议论,于你,于你父亲都不好。” “是儿子想的不周。”年舒有些羞愧,今日被打,到底给母亲丢了脸,还不知下人们要怎样添油加醋地编排一番长房。 柳氏亲自挑了些药粉在银碗中,从水盂中取些清水兑上,调成稠糊,再用扁长的玉签子蘸了,往他脸上轻轻抹去,末了还吹了吹,“这是你头遭儿挨打吧。打小你就安静,比不得你哥哥淘气,你父亲倒是对你宽纵许多。” 上好药,她挥挥手,王嬷嬷会意,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这时,柳氏才开口:“说吧,今日到底为着什么挨打?” “左不过是学业上的事。” “你还瞒我,可是为了宋文棠。” 年舒皱眉:“母亲何处听了这些闲言?” 柳氏直言道:“福贵告诉了些许。” “他当差越发大胆了,不知父亲知晓了,他有何下场?” 柳氏不以为意:“他们不过讨个好处,也听得不真切,所以母亲才要问你。” 年舒道:“好处他不会只得一边。” 柳氏道:“我知道,但正因有此种人,我才能探得你父亲身边一二事。你也知晓,我与你父亲夫妻情谊早淡,母亲亦不妄想与他再叙情缘,探听些他身边的消息,一则是为了防着那房,二则是为了留意你父亲对你兄弟二人的态度,三则亦可用这些人放些迷惑的消息,也好便宜我们行事。“ 年舒听了她的话,很是惊讶。本以为母亲是个深闺妇人,平日料理的多是内宅琐事,就连与白氏斗法也无甚心机,每每落于下风。不曾想她也算计父亲,今日倒是真让他刮目相看。 不过父亲手疾之事涉及欺君,即便母亲知道也不过是多一人担心,何况父亲信任他才告知此事,若是他转头告诉了母亲,依着她的性子定会询问父亲,到时他才在父亲面前真正失了心。 未免她深探究竟,年舒敷衍道:“确为宋文棠和父亲顶撞了几句。” 柳氏奇道:“你何故替他说话?” “也不是只为他,父亲说他夫妻二人入了宗坟,祠堂只奉年如姐姐的灵位,宋文棠就不必了。可他到底是姐姐的夫婿,生前他二人已不得善终,死后也不能同奉灵位,终是不妥。” 何况沈家本就亏欠了他,若君澜今后得知真相,他又该如何面对。 柳氏听不是什么大事,倒也放下心来,“以宋文棠身份,让他入了宗坟已是开恩,一个奴仆怎能和沈家祖宗同享供奉,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云州城笑话我们,这事你依了你父亲才对。” 想起这些年来沈家荣华皆因宋文棠,年舒内心极是不是,但面上却不露,只叹道:“对君澜那孩子确是不公。” 柳氏道:“我们多疼爱他些就是了。” “对了”,年舒岔开话头,亦想探听些别的事,“孩儿有一事想问问母亲。” 柳氏道:“何事?” 年舒道:“母亲可知昔年父亲矿洞中受伤之事?” 柳氏神色一凛,敏感道:“你怎会问及如此久远之事,可有不妥之处?” 母亲并非糊涂人,不想她疑心,年舒道:“您不必多想,只是方才与父亲谈话时他顿觉身体不适,孩儿一问才知似与旧年的伤有关。那年父亲在矿洞中伤的很重?” 柳氏颔首,沉重道:“的确,沈秦带人把他从矿洞里挖出来,他已被埋了两日夜。抬出来时,浑身是伤,奄奄一息,连我也以为他活不成了。谁料到,吴迁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随即她又嘲讽道:“也是,他一生要强,时时为沈家荣耀悬心,又怎会甘心死去。可后来,任曦儿天分再高,沈家还是输给了顾氏。你父亲自那时起便惦念着要将顾家压下,重回昔日一家独大的风光。” “吴神医出手难道还有治不好的伤?” “呵呵”,柳氏涩然一笑,“医者能医的是病,却医不了命。” “舒儿,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何要收养年如回家。” “张先生批命,说沈氏得女方能复兴,又点了年如姐姐八字,父亲才选她入门。” 柳氏冷笑道:“你何不想想,你父亲那时正值盛年,又那样宠爱那白氏贱人,若要得女,何须收养?” 心念辗转一刹,年舒恍然大悟:“母亲是说,父亲伤了,伤了。。” 柳氏眼底流出怨毒的快意,“你父亲伤了根本,永远也无法根治。” 攥紧藏在袖中的手,圆润的指尖仿佛变成利刃割破了掌心,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终是说了出来,他带给自己的奇耻大辱也从这一刻得到宣泄,他最丑陋的难以启齿的阴暗让他最骄傲的儿子知道了,摧毁他在年舒心中的慈父形象,让柳氏尝到了报复的快感。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掐着她的双颊,灌下那些令人羞耻的药水,把她当做牲畜一般折磨,他为自己的无能愤怒,命她跪在脚边服侍,她度过了地狱般的夜晚,他披衣离开时,冷冷对她道,此事若叫别人知晓,你定然明了下场。 后来他接二连三地买侍妾,他与白氏继续风流快活,她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掩人耳目,她只需做他端庄得体的妻子,只有每月的某些时候,他会踱到这座院子来,躺在她床上,他和衣而卧,她睁眼到天明。 “这些年,你父亲也是遍寻名药调理身体,只是年纪越大,颓势也愈发明显,何况他也多虑多思,不易保养,现下病了自然是常事。舒儿,母亲告诉你此事,是想你早作打算,若是你父亲有个万一,你定要助你大哥成为沈家家主。” 饶是沈年舒是个沉稳少年,今日也被父母多年密事冲击得心神有些恍惚,他语意晦涩道:“儿子记下了。” 柳氏本想再劝诫一番,却见他满面疲累,终是不忍,只道:“今日你也累了,这些事多想无益。你只需记得,不论发生何事,母亲定会护着你们。” 年舒勉强一笑道:“是儿子让您忧心了。对了,忘了告诉您,父亲让我年后再去书院,这些时日,我可以多陪陪您。” 柳氏又恢复往日和善面容,笑道:“那是极好,你在外多时,母亲趁这些时日也可以多为你调理一番。何况你舅舅近日要从天京城回宁州,他来信说要途经云州,看看你们兄弟二人。他是仕途之人,你日后求科举,还要多听他教诲才是。” 年舒颔首道:“到时定向舅舅请教。” “我暂且歇歇,你晚上再来陪我用饭吧。” 年舒离去后,柳氏唤了王氏进来说话,王氏见她眉宇深锁,似有烦心之事,不由劝道:“夫人又操心何事呢,眼下老爷与大少爷已和好如初,四少爷一向争气,即便今日与老爷有些嫌隙,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家中只要有他们在,你定可事事如愿。” 如愿? 她半生所求皆已无望,沈虞与白氏赐她的奇耻大辱,她怎甘心咽下。总有一日,她定要他们数倍偿还。 “嬷嬷不知,沈氏要变天了,我们要早早打算才是。”想起这些年与白氏的争斗,柳氏眼神不觉锋利起来,“许多事我放任白氏,一来不想为了一个与我离心的男人失了分寸;二来越是纵着她,她越能志得意满,犯下大错。只要她母子失了老爷的心,沈家才是我囊中之物。” 第10章 -------------------- 前期宅斗,cp节奏较慢,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 多多提出宝贵意见~~ 第8章 相处 年舒出得柳氏房门,长舒一口气,原想回自己竹苑休息,却见丫鬟端着一碟水晶果盘,往抱厦而去,忽而想起那骄傲又别扭的小人儿,遂不由自主把脚步挪了过去。 说来沈家对他亏欠良多,他母亲是沈家挡煞符,父亲亦是沈家得享荣华的背后金手,可现下云州人却以为是沈家仁厚,收留了无父无母的他,他反倒应当感激涕零。 年舒觉得愧疚至极,不知该如何偿还才好。 进得抱厦之中,只见君澜歪在床上,手中翻着书本。丫鬟正在桌边将酥梨一片片切好。年舒走近了道:“我来吧。” 那丫鬟吓了一跳,眼见是他,又连忙行礼道:“四少爷。” 君澜见他来,眼中微喜,又见他脸上掌痕,不由撑起身子皱眉问道:“年舒舅舅,你的脸怎么了?” 年舒怕他起的急了,疾步坐到床边,按住他道:“午间冲撞了父亲,被教训了。” 君澜睁大眼,似是不信:“你被沈老爷打了?” 年舒好笑地刮了刮他的鼻子道:“你得唤他外祖父。” 君澜有意不接这话头,只伸手轻贴在他受伤的脸颊,摩挲着红痕,问他道:“疼吗?” 小孩儿的手很软很凉,因着离得近,他混着奶香的呼吸喷在年舒脸上,咫尺间,可以看清他墨色纤长的眼睫,白细的绒毛柔柔铺在他糯糯的面上,他是那样弱小,那样需要保护,年舒有些失神地看着他,恍惚道:“不疼了。” 丫鬟在一旁笑道:“小少爷很是喜欢四少爷。” 君澜转头对她笑道:“君澜也喜欢月露姐姐。” 月露捂嘴笑道:“小少爷这是哄我吧。” 年舒笑着接过水晶碟,吩咐她下去,“这儿我来吧。” 挑起一片梨放进他嘴里,君澜细细嚼了,“他为什么打你?” 和他说话,年舒颇为轻松,“功课不好。” “骗人,你瞧着挺聪明的,怎会做不好功课。” “做学问甚难,难道你母亲没因着你不读书打你?” “母亲从不打我,我读书可认真了。” 年舒见他一派肃穆的神色,又想起他的身世,心中怜惜更盛,不由抚着他额间碎发,轻声哄道:“嗯,君澜最是听话。” 说罢,他又拾起他手边的书,正是他和母亲一起未读完的《史记》,“你的病才有起色了,不必这样辛苦。” “躺在床上无事可做,读书解解乏也好。” 他这般用功,年舒很是赞赏,“见过箓竹了吗?” 君澜道:“已是见过。你把他给了我,自己身边不是无人伺候了吗?” “无妨,”年舒道:“我已嘱咐他好好侍候你,若再遇到难事,你可让他告知我,切不可一人逞强。” 君澜点头,年舒见他乖巧模样,心中积郁的烦闷不觉消失。捡起那书,“往后我教你读书习字可好?” 他的郑重让君澜微讶,来不及分清自己心思,他已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他,“好。” 秋日午后,本该静谧的院落深处传来朗朗读书之声,“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於楚。。。” 少年人清澈的嗓音偶尔夹着孩童稚嫩的询问,一问一答,来回之间,语声斐然,回转在秋风露浓的庭院之间,竟让这卸下了嫣色的藤萝花鬘重染春色,再度明艳。 君澜在沈家一住便是半月,身上的余毒已清理完毕,有了吴神医的调理,他的身子已是胜过从前。沈年舒私下问过吴老,他的耳疾能否医治,老神医叹气道,先天不足,老夫只能尽力一试。 连日来,吴迁连续为君澜施针,并扯着他的耳朵耐心道:“你这孩子娘胎里带着毒,这几针老朽除了为你医治左耳,还要保住你另一耳朵。你要切记日常当多多保养,不可贪凉受冻,不可胡乱饮食,不然定成个小聋子,将来媳妇儿讨找不着。” 小孩儿躲在年舒背后,认真点头:“老爷爷别扯了,君澜记下了。” 吴老头儿吹着胡子,背着药箱继续给人瞧病去了。 “舅舅,他很厉害吗?” “当然,全天下大夫属他最厉害,有时天京城的太医还要请他瞧方子。” “那他为什么呆在云州这样偏远之地,不去京中或江南那些富庶地带呢?” 年舒摇头,“听父亲说,仿佛早年间他在天京得罪了达官显贵,才到此处避难,其余倒也不清楚了。” 当然,他养病的时日,沈年舒也没闲着,一面料理砚场着火后续之事,一面调查是谁给君澜下毒。砚场着火州府衙门事后也勘察过,起火源头是作坊雕工台,虽明面是工人打翻了烛台引起火头,但办案的捕头却说场内多处已事先浇了桐油,这是明显的纵火。只因当时现场混乱,死伤众多,竟是谁也不记得哪个雕台先起的火,是以无从查起。 线索似是断了,但年舒却从宋盛身上问到一件事,那晚,有人给年如送了信。 年如会去砚场,是因为这封信。 他问他这封信在何处?宋盛说,得去宋家找找。年舒又问他还记得送信人长相没有,他说天色太晚,瞧不清面容,只晓得是个男人。但若是再听声音,他定能认出。 随后,他派人前去宋家寻找,可那里早被翻得混乱不堪,自然也寻不到那信的踪迹。 年舒长叹一口气,君澜问道:“舅舅,你有何事烦恼?” 年舒望着他,一时间千头万绪,想尽力保护他,却连想害他的人也未能找出。 更可怕的是,两日前,锁在后院的张胜在柴房上吊自尽了。 那人在遗书里自首说,为帮儿子偿还赌债,眼见宋家主仆二人在后院无人理会,且宋盛为借后门出入给了他些银两行方便,他便想着宋君澜身上定带着宋家留下的钱财,这才生了谋财害命之意,给君澜下了砒霜。 这样的说辞难为父亲母亲竟然信了,白氏在一旁呼天抢地,可算还她清白了,年舒冷笑,张胜不至于糊涂至此,且不说宋家主仆有无足够的钱财,即便有,他也不会干出在沈家院子里杀人之事,实属荒唐。 不过,父亲既然信了,自然是不想再查了。他眼下最在意是,万寿节制砚奉上之事。母亲更不会意君澜生死,养着他,她已心安理得,偿还了对年如姐姐最后一点歉意,也防着白氏用君澜作妖闹事,人已在她手上,她又何须计较当初是怎样来的。 到底是谁下毒害他? 年舒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家里,大约只有他和兄长真正在意君澜的生死了,若是他回书院,兄长忙于庶务,谁又能护着他? 想及此,他一阵害怕,不由揽紧身旁的孩子,君澜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他,年舒沉声嘱咐道:“君澜,你要多听外祖父的话。” 在沈家,父亲才是唯一的护身符,只要君澜得他喜爱,自己在不在,谁也不敢动他。 君澜有些丧气道:“我害怕他。” 年舒握着他的肩膀道:“糊涂,他是你母亲的父亲,是你的亲人,你何须惧怕。你只要多多亲近他,他定会喜欢你。” 宋君澜垂下眼,侧首轻声道:“这里,我只喜欢你。” “这可是胡话了,”年舒忧心不已,“你要这里的人都喜欢你,你才会。。” 才会平安。 日子悄然而过,君澜每日与年舒一同读书写字,饮食游乐,甚至禀过柳氏后,还会歇在竹苑。年舒仿佛也习惯了照顾他,他每一餐饭食,每一张药方皆要亲自过问,他带着他游遍沈园,摘下深秋的红枫夹进书页里,在袅袅升起的沉香薄烟中,他握着他的手,似他母亲当年教他一般,在纸上一笔一划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舅舅,你的字写的真好。” “我这笔字书院的先生都嫌弃”,年舒朗朗而笑,“只要你勤加练习,日后定能胜过我。” 不知何时起,君澜已不再同他掩饰与伪装,他可以轻易在年舒面前坦露自己,这让他惧怕不已,却又舍不下他给予的点点温情。 似乎这已是世上他唯一可以握住的东西。 -------------------- 今日有时间,双更~~ 第9章 家宴 十二月初一,云州迎来了入冬第一场雪。 秋去冬来,细雪飞舞,霜尘冰冷,广袤天地皆为这初来的雪色倏然而静。不过,这日的沈家却不平静,一大早,沈虞已带着柳氏,并年曦年舒兄弟俩在沈园门口迎接回乡省亲途经云州的柳氏之兄柳望云。 柳望云乃柳氏嫡兄,虽出生商贾,经科举入仕,得中崇德二十年二甲进士,考取庶吉士进翰林院,二十余年官场沉浮,如今已官至工部尚书。当然他仕途顺利,更多得益于娶了晋阳侯家的嫡三小姐,一跃成为皇亲国戚,身价倍增。 第11章 碍着柳家这位大舅子,沈虞即使对柳氏再不满意,也须忌惮三分。何况他最是羡慕渴望柳望云的命途,只恨自己并无仕途天赋,否则定能带沈家一跃龙门。眼下,沈年舒举仕还需仰仗这位大舅哥,因此即便等了半个多时辰,他依然不敢有何抱怨。 正想问身侧的柳氏诸事是否预备妥当,却见巷口匆匆跑进一个小厮,向他行礼禀报道:“老爷,舅老爷的车马已到四墨街了。” 那转过弯便进巷了,柳氏心头一喜,扶着王嬷嬷几步下了阶,朝着巷口殷殷盼着,虽与大哥常有书信往来,可上次见他还是七年前万寿节陪着沈虞进京奉上,一别多年,不知他身体是否安好。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众人见两名作武士打扮的青壮之士骑马在前引路,后面依序而来三辆褚布顶盖马车,每辆马车外的车梁上皆坐着一名车夫并仆人。一行车马在沈园门口停定,立于马上的侍从已翻身下马,在第一辆车前躬身行礼道:“大人,沈府已到。” 马车上仆人已下车放好脚凳,沈虞众人下阶来迎。车帘挑起,一位清癯的中年男人自车中而出,他束发导犀云木簪,一袭交纫银灰地里袍配玄色长衫,腰间系着玉扣腰带,端的是简致中带着清贵。 柳氏见兄长虽鬓边有些风霜,但精神十分健好,尤其一双眉目清明如前,未见丝毫衰老疲态,反观自身,这些年周旋于内宅争斗,耗神费力,已积下不少病症,说不定那日便先他而去,再不得见面之时。想及此,柳氏喜悦又心酸上前含泪唤道:“大哥。” 柳望云见妹妹眼中有泪,亦知她多年在沈家不易,疾步下车,握着她的手道:“小妹,多年不见,你消瘦了些许,身子可还好?” 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柳氏道:“多谢兄长挂心,我一切都好。” 为解兄妹二人的伤感,沈虞上前拱手道:“大舅兄,此来云州路途可还顺利?” 柳望云亦还礼道:“路途倒是平安,只是带着柔娘珍娘两姐妹,她二人第一次出京,见什么都稀奇,少不得花些时间长些没用的见识。” 说罢,他回头对马车中人唤道:“柔儿,珍儿,还不快下来见过姑父姑母。” 闻声帘起,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自车中而出,她二人皆梳着双圆髻,乌发中嵌着同式样的珍珠和绒花,只一个着玉白地缂丝狐毛领子外袍配冰蓝地月华裙,一个则是穿着大红缂丝袍配着银白地石榴裙,那年长的少女长眉杏眼,红唇如樱,行动间又是身姿拂柳,柔若春水;女孩虽未长开,但已是美人模样,圆眼明眸中带着几分傲色,微扬的薄唇挂着甜美笑容,如玉人般招人喜爱。 姐妹二人行至众人前,盈盈施礼:“给姑父姑母见安。” 柳氏上前拉起他二人,细细看到,“柔儿已出落成大姑娘了,珍儿上次见还是个襁褓的孩子,如今也是这般可爱,哥哥真是好福气。” 柳望云道:“不过是两个淘气包罢了。” 柔娘娇羞一笑,珍娘嗔道:“父亲!” 众人皆是哈哈大笑。 之后便是年曦年舒上前见礼问安,简短寒暄后,一行人朝着园中燕山烟雨堂而去。这处亭阁建在从望遂山引下的温泉之上,因着地热之气,冬日里庭院周围依旧草绿青葱,繁花嫣然。 众人一进院中,扑面而来的暖气熏香驱散了身上的雪意,只觉恍然间春风和煦,香风醉人。饶是在京城见多识广的柔娘珍娘也觉惊奇异常,只柳望云在心头叹道:沈家虽为皇商多年,富贵应该,但这着实太过奢靡。 日近晌午,白氏早已打点张罗出丰盛的酒席替柳家人接风。此时,见沈虞领着众人而来,即刻扬起笑容迎了上去,颇为讨好道:“老爷,诸事已准备妥当。” 沈虞满意点头,又向身侧柳望云引荐道,“舅兄,此乃我二夫人白氏凤倾,”言语间,又让白氏上前见礼,“凤倾,快来见过夫人兄长。” 白氏莲步微移,侧身施礼,这浅浅一动,倭堕青丝露出纤长细腻的脖颈,贴耳的青髓石坠子更称得她肌肤赛雪:“请舅老爷安,今日若有怠慢之处皆是妾身之过,还望舅老爷见谅。” 因着此前与柳氏书信往来。柳望云已知这白氏狐媚矫作,十分善于迷惑沈虞之心,甚至觊觎沈家内宅大权。妾室越过正妻,已是越过伦理纲常,他早已心中不喜,何况今日一见,果然身姿妖娆,带着几分风尘之气,令人不适。但到底是世情沉浮多年之人,他将所见按在心中,稍后与妹妹详谈不迟。于是,他淡淡道:“二夫人,不必客气。” 白氏软语轻笑:“多谢舅老爷。” 设宴乃一几一席,沈虞与柳望云并列坐于上首,下首分两列,右边柳氏、白氏、柔娘、珍娘各自一席,左边则是年曦兄弟几人的席位。 眼见着还空出几席,沈虞道:“何故不见尧儿?” 白氏道:“未得老爷准许,那孩子不便来见。” 沈虞道:“这是哪里话,都是自家亲戚,何必见外。” 白氏道:“我这便让他进来。”说着起身吩咐人去唤。 沈虞又对柳氏道:“怎么锦云与意姐儿玉姐儿也未前来相见?” 柳氏急忙向沈虞与兄长道,“锦云本是想来拜见她舅舅,只是近日天气多变,两个孩子染了风寒,烧了两日,她放心不下,只能过些日子再来问安。” 柳望云忧心道:“可是要紧?” 柳氏道:“无甚大碍,大夫说只需吃几副药发散了便好。” 沈虞听闻亦放下心来,“原想着今日初雪,一家齐全才好。罢了,让君澜那孩子过来见见,总不能独落下了他。” 柳氏闻言招来身侧的丫鬟,仔细吩咐道:“把澜少爷带来,路上仔细冻着他了。” 君澜年纪虽小,但来沈府这几月,行事举止得当,却又不失天真可爱,加之众人怜他身世,皆对他十分爱护,连最初并不喜欢他的沈虞也渐渐接受了这个没有血缘的外孙。 柳氏又道:“老爷,妾身并不知柔儿与珍儿随兄长同来,两个女孩子安置在别处也不妥当,还是在我院子住着吧,只是只能将君澜那孩子挪到别处暂住。“ 沈虞道:“也好,夫人觉得何处较好?” 一旁的沈年曦听见这话,想着君澜那孩子对他总冷冷的,人前还能叫他一声大舅舅,人后与他说话总也不理,不如趁着此次机会与他拉进距离,也好替死去的年如尽一番心意,于是开口道:“不如去我那儿小住,玉姐儿也好有个玩伴。” 沈虞知他思量打算,心中仍旧不喜他还念着与年如的旧情,虽未发作,但脸色已沉了下去,年舒见此情形,只觉不妥,立时站起来道:“父亲,不如让君澜随我住吧。我那处清净,一则便于他静养,二则父亲也知我不大与人来往,有个人与我说说话也好。” 沈虞询问柳氏意见,柳氏觉得并无不妥,便应允了午后着人搬些他日常用的事物去年舒住处。 柳望云听他们说起这孩子十分好奇,于是向柳氏问起君澜是谁,柳氏只好简略说说了那孩子的身世。早年间,他也见过年如一面,对她的凄凉结局不免感叹。说话间,白氏引了沈年尧来见,另有丫鬟牵了宋君澜进来。 年尧行礼坐定后,君澜放开丫鬟的手,独自上前,双膝下跪,规矩磕头道:“宋君澜给舅爷爷请安,愿舅爷爷身体康泰,事事顺意。” 童声清脆,郎朗而舒,虽是最常见的祝语,但听起来却是真诚,柳望云不由笑道:“好好好,快起来吧。” “谢谢舅爷。” 柳氏见他规矩懂事,也慈爱道:“去挨着你小舅舅吧。” 君澜乖巧起身,走到年舒身边坐好,二人相视一笑。 沈虞见人已到齐,于是吩咐开席,只见一列丫鬟端着各色菜式鱼贯而入,进退有序,席间穿梭也丝毫不见慌乱。待酒菜齐全,沈虞在酒杯中斟满酒,向柳望云举杯道:“舅兄远到而来,一愿此杯薄酒能洗去旅途疲劳,二愿舅兄此后行程路途顺利。” 柳望云饮尽杯中酒,“多谢妹夫盛意,是在下叨扰了。” 沈虞客气道:“舅兄说的哪里话,原是我招待不周。” 柳望云见案几上的菜肴,别的珍馐美味且不提,只这冰山瑶翠、水晶鲥鱼、点金蜜螺这三道菜已是珍贵非常,何谈招待不周。他这位妹夫一向心思深重,不知眼下葫芦里又卖什么药,“这些佳肴即便在天京城亦不常见,老夫今日可要大饱口福了。” 沈虞道:“乡野粗鄙之食怎能与皇家肴馔相提并论。舅兄若真是喜欢,只管来信,我遣人送去京城又何妨?” 柳望云心下冷哼,这些菜肴便是宫中贵人也不能常食,他一个三品官员却能在府中食用,岂不惹人非议,“不必了,路途遥远,坏了佳肴鲜味,才是老夫罪过。” 沈虞点头称是,又举杯于他,聊些制作美食的话题,随后,他又命小辈上前敬酒,觥筹交错间,柳望云本不善酒,此刻已有些醉意,柳氏担心道:“兄长,还是用些菜,再饮不迟。” 第12章 “夫人,”沈虞笑着劝阻道,“舅兄好容易从公事烦累中脱出,今日在自己家中何须拘谨,当痛快一番才是。” 柳望云直直摆手,“今日已是尽兴了。” 沈虞见他眼有醉意,知火候已到:“说来,舅兄两月前已来信到云州一聚,怎会此时才到?” “秋日里陛下下旨要我督看黄河一线水事工程,亦允准我顺道回宁州祭祖,只因前些日子工部筹备万寿节事宜,才耽搁些许。” 沈虞笑道:“万寿节筹备自有内省衙门操劳,何须舅兄费心。” 柳望云道:“还不是因着陛下钦点了顾氏制砚,工部忙着将新采的精石运往河州,我才耽搁了。” 此话一出,众人手中动作俱是停下,沈虞心中一紧,果然,沈秦带回的消息是真的,皇帝新得一方精石,钦点了顾家制砚,若是制得的这方砚台得皇帝喜欢,那制砚官的职位沈家还能否保住? 乍然安静异常氛围也让柳望云的酒意清醒了些许,他暗自后悔自己不该贪口腹之欲,沈虞摆下这些美酒佳肴不过是想套他这些话,其实这本不是什么大秘密,何况妹妹是沈家人,他断不会弃妹妹不顾,沈虞若想知道,他尽可大大方方问他,不必费这些曲折。 他此刻颇有恼意,稍稍坐直身子,拨清脑中的思路,对沈虞道:“妹夫,陛下这些年越发看中顾家,若沈家想继续稳坐制砚官位置,需得拿出些本事才行。” “沈氏制砚虽是精品,却是失了些风格,陛下一向喜欢推陈出新,太过乏味便没了意趣。” 沈虞也知沈氏制砚年代久远,不论样式还是用途已成定式,说的好听是自成流派,难听 则是守旧不出新。但要寻得突破,又谈何容易,且不说他的手疾渐重,无法再动刀,便是年岁上已过了思如泉涌的时日,年曦虽是雕工出色,但缺乏新意,所出作品很难有亮眼之处,这些年幸而宋文棠做了几件出色砚品,才保住沈家地位,眼下他又死了,沈家今后的出路又在何处? 眼见着万寿节将至,他为奉上的事操碎了心,却仍想不出好办法,这才想借柳望云的到来探些消息,再作打算。“舅兄,实不相瞒,近来我的身体每况愈下,许是多年前的伤患发作,竟是雕刀亦拿不得。” 众人听他这样说,皆是大吃一惊,白氏握在袖中的手顿时捏紧,年曦年尧担心紧张地看着他们的父亲,柳氏更是低呼道:“老爷,怎会这样?” 只有年舒清楚明白,宋文棠死了,他终是瞒不下去了。想及此,他轻轻摸了摸君澜的头发,这孩子竟不知沈家到底欠了他什么。 沈虞坦然道,“夫人不必惊慌,眼下还是请教舅兄万寿节奉上之事为好。” 柳望云皱眉道:“万寿节已不足三月,妹夫今年的砚品竟还未有头绪?” 沈虞摇头,柳望云道:“顾氏本已占了先机,此事有难度。” 沈虞道:“其实,精石沈家并不缺,云州望遂山的石溪矿天下闻名,不论是鱼脑洞、蕉叶白还是金星石眼,我立时都能找出。咱们缺的是获圣心的法子。” 柳氏已知沈虞宴请兄长的目的在于讨得获皇帝喜欢的法子,毕竟他在宫廷出入,圣上喜恶还是知晓,事关沈家兴衰,她恳切道:“还望兄长指点。” 柳望云见亲妹相求,不忍她为难:“陛下钦点顾家制砚,只因皇后娘娘喜欢。帝后情深,凡事娘娘所喜,陛下必定满足。” 沈虞一喜:“若是讨得皇后娘娘喜欢就能赢过顾家?” 柳望云道:“娘娘心思灵巧,若想入她眼,必得新颖有趣。” 这又回到原点,虽有米,却无巧妇,众人陷入沉思之中,试图找到解决之法。正当愁眉之际,突然,厅内响起软糯的声音,“何不将一石中切,做成阴阳双砚呢?” 第10章 展露 阴阳双砚!! 自古以来制砚皆是单砚,何来复砚之说?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会想到? 沈虞脑中似有灵光一闪而过,他第一次正视宋君澜,那孩子睁着天真的眼睛殷切地看着他,他是宋文棠的儿子,难道他生前已教过他制砚,“好孩子,你告诉外祖父,何为阴阳双砚?” 君澜清脆道:“孙儿平日读书,书上讲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一阴一阳,万物生衍,阴阳即为圆满。方才舅老爷说,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情谊深厚,孙儿想到若是送他们扣在一起的两方砚台,寓意永世相守,他们定会欢喜。” 白氏听到他这童言童语,不由呵呵笑道:“小孩子懂什么阴阳,这世上从未听过双砚台,若是做出来岂不让人笑话?” 沈年尧附和道:“父亲可别信了他的话,还是我们另请大师制了式样才好。” 沈虞未发一语,倒是柳望云投来赞许的眼光:“颇为有趣,不知实践起来可有难处。” 沈年曦听见君澜的想法,已正经思量道:“这个不难。切刀快准,石面定不会有任何瑕疵。但要如何做的密逢嵌合,还需费一番思量。” 柳氏笑道:“小儿胡诌,你们还当真了?” 沈虞并未置否,亦不再提,只道:“好孩子,难为你想着家中事,快坐下用饭吧。” 君澜坐回年舒身边,抬头对他甜甜一笑,沈年舒见他懵懂不知的模样,只恨不得方才未将他拦住,父亲,分明已是听了君澜的话。 阴阳双砚,既能迎合帝心,又别出心裁,他如何不用。 宴席散去,柳氏命人安顿家人歇息,沈虞招了沈秦去水榭商谈,白氏收拾料理完宴席后续之事,便让年尧去松风小筑陪她说话。 因着散席晚了,出了燕山烟雨堂,君澜已趴在年舒背上睡着了,他用狐裘裹了他,与年曦并肩而行。 年曦看着熟睡的君澜不由感慨道:“何该是我沈家的孩子,居然有这样高的天赋。” “大哥莫要胡说,他一时戏言怎可尽信。” “你我信不信并不重要,父亲信了才是要紧。”长叹一口气,年曦看了一眼弟弟背上的孩子此刻酣然宁静,全然不知今后将要面对何样的风险,“今日一言,他恐怕再难从沈家抽身。” 雪不知何时下得越来越大,眼前的风雪竟有些迷眼,年舒不由将君澜往上挪了挪,用手揽得更紧些,谁能想九岁的孩子竟这样瘦弱,“有我一日,自然护他一日,但我们总有离开沈家的时候。大哥,我们须得教会他怎样在这个财狼肆虐家里护住自己。” 松风小筑碳笼里的红萝炭燃得正旺,熏得整间屋子一丝寒意也无。沈年尧这会脱了外袍,坐在椅上,向白氏抱怨道:“母亲,依您看父亲今日是何意思,他突然在众人面前宣告自己有疾,难道真想把这个家交给大哥?” 白氏绞着手中的锦帕,低头不语。 只怕沈虞手疾是真,那人在他身边多年,总有些蛛丝马迹露出,前些日子已传了消息给她。 正因如此,为了让儿子成为家主,她不得不选择先下手为强,利用年如与年曦旧情引得父子反目。那封信是她找人冒充了年曦的笔迹引年如去砚场,可她只是为了引沈虞前去抓住他二人奸情,根本不曾想过要杀了她。 那场火甚为蹊跷,虽是打压了柳氏一房,但自己也被沈虞疑心。更不说后来谣言四起,宋君澜中毒,桩桩件件竟是冲着她来的。 真是意外?抑或有人借刀杀人?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眼下若不是她夫妻二人双双丧命,何来宋君澜寄养沈家,沈虞也不会让沈年舒回家,年曦也不会得相劝放弃叛出沈家念头,现在倒好,这步棋竟给福韵院添了帮手。早知今日,真应该让张胜了结了那小子,也好过今日多一祸患。 “你也瞧见了,那小东西和他那狐媚子娘一样,也不是省油的灯。” 沈年尧眼带不屑:“黄口小儿的话,父亲不会信的。” 白氏冷笑:“但凡有些可用之处,你父亲必不会放过。” 沈年尧并未十分在意:“母亲若是不放心,找人让他消失便是。” 白氏淡看他一眼,方轻声嘱托道:“也是,小孩子家有个意外,也不稀罕。对了,叫你来,还有一事。徐氏过世多年,你也该想着续弦,不会学错沈年曦的路,想当个痴情种,为个死人终身不娶吧。” 年尧瞬间暗了暗眼神,随即又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儿子只觉得女人麻烦。” 白氏满意道,“你得清楚自己的路,想坐沈家的位子,总得先有个子嗣才好。好在邹氏也不争气,只生下两个没什么用处的丫头。这事上头你得先越过他去。尧儿,母亲为你操劳一世,可别叫母亲失望才好。” 年尧道:“全凭母亲做主。” 出了白氏的屋子,沈年尧慢慢往自己院子行去,云山撑着伞跟在他身后,风雪漫天,霜寒沁骨,晨起还是疏疏落落的雪粒子,此刻已是鹅毛般的雪片,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白色晶亮在手掌中迅速融化,消失不见。 第13章 他凄凉一笑,她自己脆弱不堪也罢,连喜欢的东西也这么轻易消逝。 “阿尧,什么时候下雪啊?” “阿尧,你带我去望遂山堆雪人吧!” 那个唤他“阿尧”的人,连带着他的儿子一同死在了雪天。 他是极恨下雪的,满目苍白就像她失尽血色的脸,失去温度的身体任他怎样拥抱也温暖不起来。 “谨娘。” 风声扰乱了他的低唤,她好像来过,又好像不曾来了,这偌大的园中能记得她的人只有自己了。 云山跟在年尧身边已久,知道每逢雪天,二少爷必会想起早逝的二少奶奶,这会子也不便说什么,只劝道:“少爷,风雪太大,你还是快些回去,当心凉了身子。” 沈年尧唇角微弯,“云山,吩咐备下车马,咱们上琼玉楼瞧瞧小玉荷,这样好的雪色,去讨杯酒吃也好。” 云山连连点头,找来后面跟着的小厮即刻安排。 宋君澜醒来已是傍晚,一见不是躺在自己房中,便叫来月露询问,月露抿着嘴笑,“小少爷,因着柳家两位小姐要住在福韵院,夫人让你挪到四少爷这里暂住。” 君澜眼睛一亮,“你是说我可以住在了竹苑吗?” 月露被他溢于言表的喜悦感染了,不由点头笑道,“这下两舅甥不用两院隔着,天天能见了。” 君澜不自觉红了脸:“我也是想跟着舅舅多读些书罢了。” 月露道:“四少爷吩咐了,你也不用挪去其它房间,只跟着他住下,省去些拾掇的麻烦。” 几月来,月露伺候君澜已知他的心思,这孩子初来沈家想讨众人喜爱,不免人前端着笑脸,但他骤失双亲,心中着实孤寂,众人只见他面上乖巧,却不知背后常在无人之处流泪发呆。只有四少爷来看他时,他才会露出孩童模样,会笑,会生气,会挽着舅舅的手让他多留些时候,陪他多写一篇字,读一页书。 她自己也是父母双亡,才被卖作奴仆,十分能体会世上能有依傍之人的滋味。何况,这些时日四少爷确是疼爱他,若是能得四少爷照顾些时日,想必他定能开朗许多。 思及此,月露亦不多说什么,径直去替他收拾搬来的行礼。 君澜卧在雕漆榆木床上,心想住进舅舅的屋子,可暂且松一口气。柳氏院中要防的人太多,终是不自在。 打量着已是熟悉的房间,还是忍不住欢喜。 屋中的卧床正对着窗,窗上糊着厚厚的纱纸,窗下摆着一张案桌及木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并一摞书籍,笔架上搁着一支小豪笔,一本摊开的书边是一杯已冷的茶。一架堆满书籍和竹简的四层黑漆书架立在窗户东面,与之相对的是个双门衣柜。 除了书籍,其余什么都没有,如他人一般素净。 看着一旁忙碌的月露,君澜问道:“姐姐,舅舅在何处?” 月露道:“四少爷去了夫人处,想必用了晚饭才回。小少爷,你是饿了吗?四少爷吩咐了,你若是醒了,可自己先吃了。” 午膳用的多了些,躺了半晌不动弹,这会儿肚子里腻腻的,君澜摇头:“我此刻不饿,姐姐,你将案上的书递给我瞧瞧。” 正待月露走近,屋门被人推开,君澜见是年舒进来,连忙唤道:“舅舅!” 年舒弹落肩头的雪珠,行至床边看着他道:“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可是午间偷饮了我杯里的酒才睡得这般沉。” 君澜吐舌,年舒道:“冷酒伤身,你若是想喝,我叫人备些果酒。” 倒不是想喝,他只是好奇酒是什么滋味,便就着年舒杯子尝了一口,不想却觉得辣辣的。谁知就那一口,还没散席已觉得晕晕乎乎,躺在年舒怀里睡了过去,他可不想再尝那味道了。 “舅舅怎不在外祖母处用了饭才回?” “母亲原是让用饭,可想着你在,还是回来一起用了便宜。对了,刚进屋听你说想看什么?” 君澜努努嘴,“你案上那书。” 年舒取来递给他,君澜起身接过,一看是《砚录》。 熟练为他披上外袍,年舒吩咐月露传些粥食到房中。待得只剩他二人,一室清净,他才问君澜:“澜儿,你父亲教过你制砚?” 翻书的手骤然停在泛黄的书页上,君澜望着书,未敢看他,轻声道:“舅舅怎会如此问?” 年舒道:“你若从不懂砚,又怎会想出‘双砚’的法子?” 顿了须臾,君澜道:“未曾特意学过。从前父亲在家中制砚时,我时常在旁观看,久了也懂些皮毛。” 年舒有些严厉:“你为何从不与我提及此事?” 君澜含着丝委屈,倔强道:“你亦不曾问过。” 明显这样的责问已伤了他的心,可怕他以后也这般显露,会招来祸事,不得不硬起心肠劝诫他:“君澜,今日这双砚的法子虽好,但在众人面前提起却太过冒失,这般显露,很是不妥。你可知道,你有才却无力自保,只会让有心人窃取你的才华,觉得你挡路之人更会将你除之而后快。” 听他这般说,君澜从书中抬起头,幽潭般的眼中蓄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望着年舒道:“是你说过,要让我讨外祖父的喜欢,平时里外祖父与我并不亲近,想得他青眼着实不易。恰巧,今日宴席之上我见他为砚品的样式愁眉,是以想着将自己平日所见所想说与他听,或许可以解他烦恼,说不得外祖父就会对我另眼相待了。” “沈年舒,你说过的话,我日日记在心中。” 年舒不知他竟是了为了自己一句话这般上心,甚至无意中已将自己置于险地,心中愧疚与怜意并起,深恼方才的话太过苛责。也罢,他还这样小,凡事他先替他筹谋,护着他便好。 想到此,他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不料那孩子还气着,却把头一偏,年舒倒是笑了:“这是恼我了?” 一滴泪落在腮边,君澜有些恼恨道:“谁让你不问清楚便训我。” “原也不是训,只怕你行事触了旁人的底,对你不利,我不过担心才语气重了些,”轻轻拭掉那泪水,年舒哄道:“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还哭了起来。” 不料,君澜却扑进他怀里,把脸藏进那散着沉水香的衣衫中,闷声道:“沈年舒,我只有你了,你生气,我会害怕。” 第11章 命途 又是一夜风雪,因挂着沈虞的手疾,柳氏彻夜未曾安眠。听着福贵来报他昨夜独自一人歇在水榭。晨起,她亲手做了些粥食早点,来服侍他用。 走过连着湖心的木桥,已见福贵迎了上来:“夫人,老爷刚起,这会儿正洗漱更衣。” 柳氏吩咐王嬷嬷及身边的大丫鬟月染先将早饭摆到水榭外室,自己则了进了房中。 沈虞正由丫鬟服侍穿外衫,见她进来了,倒是诧异。柳氏上前挥退了丫鬟,接过她手中的金镶玉云纹腰带,替沈虞系上,又蹲下来替他理理外衫脚边的褶皱。 沈虞道:“夫人,这些事你做不惯,还是让丫鬟来吧。” 柳氏淡淡一笑,“老爷是我夫君,服侍您起居也是我分内事,何来惯不惯一说。原是我照顾得不周道,连老爷的手伤了也不知道。” 沈虞道:“本是我瞒着,不想你们担心。” 你们?原来白氏也不知,柳氏舒了一口气,只道:“我早起磨了些新鲜豆浆,煮了粳米粥,天寒雪气重,早上老爷吃些暖和食物驱驱寒气。” 服侍沈虞洗漱之后,柳氏与他二人去了外间。屋里一早笼了碳火,中间的圆桌已摆上了浓鲜玉白的豆浆,糯香飘散的米粥,描金百花福字纹瓷盘里盛着翡翠包、芙蓉金沙糕、水晶莲子冻,并着几样爽口的小菜。 丫鬟服侍二人坐下,柳氏亲自拿碗盛了粥,递到沈虞面前:“老爷尝尝吧。” 沈虞笑道:“难为夫人早起为我整治这样一顿美味的饭菜,别的倒也罢了,只是翡翠包做着费事。” 王嬷嬷在一旁赔笑道:“老爷说的是,夫人一早起身亲自挑选了新鲜的菜蔬和酥肉,榨汁,和面,上火蒸制,真真废了一番功夫。” 沈虞道:“这包点夫人长久不做了,今日怎想起做来?” 柳氏道:“与老爷刚成亲时,我常常做了给老爷吃,饭桌间闲话家常,想来别有温馨趣味。后来,老爷事务繁忙,无暇再与我吃饭闲聊,我也就不大做了。技艺生疏些,老爷尝尝还与从前一样美味?” 沈虞夹起一个,品尝后道:“一如从前。” 柳氏道:“老爷喜欢便多用些吧。” 沈虞道:“夫人可是想与我闲话家常?” 柳氏吩咐下人们出去,才道:“老爷的手现下如何了?” 沈虞叹道:“日常起居活动尚可。动刀便是难了。” “可需请吴神医再瞧一瞧?” “不必。多年前已让他诊治过,旧伤加上近年来的操劳,华佗在世亦难治。” 第14章 “老爷既知道自己手疾之事,昨日便是等着家兄给你出主意。” 原来是为着自己设宴套问柳望云一事来问罪,沈虞立时有些不悦:“夫人与我夫妻一体,眼下沈家遇到极难之事,舅兄帮衬一下又何妨?” 柳氏正色道:“正因你我夫妻一体,身为沈家人,沈家有难,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你若想知朝中之事大可大大方方要我写信与兄长询问,何必利用兄长贪杯好饮的短处来套话,惹他心中不快。眼下,沈家与顾家相较,处于劣势,我们更因依附兄长京中势力,何苦得罪了他。” 想到柳氏与白氏之争,若求她帮忙她未必肯,才迂回想到此法,此事是他狭隘了,小看了柳氏心胸。他虽懊悔,但面上仍不肯漏出悔意,“事关朝廷事,他未必肯。” “即便不肯,老爷也不应开罪他。您别忘了,年舒仕途之事还需他提点,”柳氏缓了缓语气,嗔怪地看了眼沈虞,“何况,舒儿渐渐长成,老爷就没有想过让他成家立业。若得了一门好亲事,于他日后也有助力。” 沈虞立时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 “老爷昨儿也瞧见了,柔儿清秀端丽,年龄与舒儿相适,怎的不是一对天作佳偶呢?” 沈虞听她这样一说,先是一喜,后又顾虑道:“柔儿出生晋阳侯府,这样的家世,你哥哥未必肯将她嫁给舒儿。” 柳氏却不以为然:“侯府虽尊贵,但这些年声望也不复当年。老爷,我沈家虽非世家贵族,但也是御用皇商,家底也算丰厚,何况书墨行当不似别的营生深染铜臭之气,想来哥哥不会嫌弃。且柔儿并非哥哥嫡长女,我若再将舒儿今后打算告诉他,哥哥未必不肯。“ 沈虞虽未在仕途中经营,也知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重视寒门,打压贵族,京中旧时王侯之家多数只仗着爵位,撑着往日门面,不如寒门新贵在朝中得势,否则晋阳侯当日也不会选柳望云这个二甲进士作女婿,“我倒是十分想成全这门亲事,还请夫人与舅兄说和说和吧。” 柳氏浅笑,“这还用老爷吩咐,昨日我与哥哥已说了,让他在沈家多留些时日,一来在奉上的事可以提些意见,二来也让两个孩子多处处。” 柳氏笑中带着三分嗔意,三分柔顺,竟与平日大不相同,倒是让沈虞想起二人刚成亲时的和睦,他顺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也弥散了对她的冷漠,笑道:“夫人办事我哪有不放心的,你不用光伺候我,自己也用一点吧。” 柳氏笑道:“这些年,老爷也该歇歇了,有什么事让他们兄弟去做好了。” 沈虞点头:“等奉上的事过了再说吧。” 柳氏见目的已成,不便多言,遂坐下来一边吃着粥食,一边同他说些儿女家常闲话,偶有有趣之处,沈虞竟也笑出声来。 水榭之外,王嬷嬷正拦着提着早饭前来服侍的白氏,此时听见屋里的笑声,白氏恨恨捏着手里的绢子,王嬷嬷回头瞧了一眼,对着白氏虚笑道:“二夫人也听见了,老爷同夫人此时正说着话,您若是进去打扰了,岂不是不方便?” 白氏微微侧头,鬓边几缕青丝随风划过玉脂般的脸颊,波光含情的眼中带着一分冷意,她咬着银牙,面上却笑道:“夫人独自见老爷的机会不多,妾身自是不能打扰,毕竟,不知下次与老爷这般和睦是什么时候,夫人当珍惜才好。” 说完也不等王嬷嬷反应,便带着丫鬟转身而去。 王嬷嬷盯着她背影,一口啐道:“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瘦马居然敢在这里撒野,可不翻了天。” 午后雪停,天色是难得的好,碧空如洗,澄澈一片。 君澜在窗下刚临几笔字,却见院中白雪皑皑,池水成冰,沈年舒穿着天水地锦袍罩着黑狐氅衣自远处而来,星郎抱着手炉跟在他身后,二人踏破雪白,留下深深的脚印。 “年~舒~舅~舅!”君澜向他招手。 沈年舒听见他的呼喊不由加快脚步向前行去。进的屋中,月露即刻送上一盏热茶为他驱散寒意,星郎替他收拾起氅衣拿去里间。年舒走至桌边,握了握君澜的手道:“何必开了窗写字,仔细手冷。” 君澜笑道:“屋中烧了碳,关着窗闷的紧。开了窗闻着雪气练字,倒是神清气爽。” 年舒道:“可是胡说,这雪何来气味?” 君澜握着笔,瞧着他一本正经道:“舅舅也算饱读诗书,怎不知前朝有本《鉴香录》,这书上说‘冷凛髓骨,沁脾醒脑,雪香更甚梅香,乃香中上上品’,我方才是践古人言,当是风雅至极。” 年舒捏捏他的脸,笑道:“小小年纪学什么附庸风雅,我倒从未听说这书,别是你信口胡诌的吧。” 君澜捂着被他捏过的脸,佯装生气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书也未见得比我读的多,却成日里说教我。” 年舒摇头失笑,好脾气道“那我给你赔不是。可好?” 君澜挽着他的手臂,弯了眉眼,“不必了,你待我已是很好了。” “傻子!”年舒心中又泛起无尽的愧悔,他现在所做的竟不能为沈家偿还欠他的些许。 想起一事,他又问道:“上次你说的双砚能否画出图样来?” 君澜闻言兴奋道:“外祖父可是听了我的话。” 年舒点头,压低声音道:“方才我随父亲去砚场,选了今年新采的青金石用作奉上制砚,你年曦舅舅会亲自雕刻。只是他一时还未琢磨透你说的双砚,只能让你画出脑中大致图样,再行参考。” “嗯,”君澜重新在椅上坐下,提起案上的笔将心中所想悉数画出,再交给他,“这是我胡乱想法所得,还请年曦舅舅加以修正,使其更为精致才好。” 年舒见他年纪虽小,握笔却极是周正,在纸上每一处落笔毫无犹豫,仿若已是琢磨过千百遍,不出一盏茶时间,纸上的砚台已跃然眼底。 砚台呈四方形态,中间而开,以龙凤团云如意扣相合,分开之后,双砚台的砚心,砚池错落相嵌,“我还未想好这砚缘雕饰些什么花纹,或者刻几句诗词也好,这得问问柳大人的意见才好。” 年舒见他絮絮而语的模样,有些走神,他竟想起方才在砚场父亲问他君澜今后该怎样办。 年舒思虑良久,明知父亲不会同意还是说了,不如还是送去私塾读书吧,这孩子天资聪颖。若是做个砚工,着实浪费了。 他未敢看父亲一眼,君澜展露的制砚才华已让父亲不会轻易放过,宋文棠死了,他的儿子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顶上。 果然,父亲冷笑声传来,让他读书?走上仕途?若有朝一日他出仕为官,再知晓他父亲的事,来向我沈家报复,该如何是好? 年舒,你到底心软。只有彻底废了这孩子的前程,让他留在沈家为我所用,才能免除祸患。 待得明春,便送去砚场学作砚吧。 “舅舅,舅舅,你在想什么?” 年舒回过神来,见他焦急地看着自己,方问他:“君澜,你可喜欢作砚?” 君澜不明白他所谓的喜欢是何意,只道:“平日看父亲雕刻,倒是觉得有趣。” “若是让你学作砚台,你可愿意?” “若是学会作砚台,我定要作一方送给舅舅你。” 年舒笑着摇头,还要再说,星郎进来道:“少爷,月染姐姐请你和澜少爷去夫人院中坐坐。” 年舒道:“知道了,你让月染告诉母亲,我们即刻就去。” 回头他对君澜道:“你同月露先去,我将砚台式样送去兄长院中。” 君澜点头,他又不放心道:“雪地难行,穿着我前儿给你的鹿皮小靴,小心雪水湿了鞋袜,伤了身子。月露,你要跟紧了,小心摔着他了。” 月露捂着嘴笑道:“四少爷何时学着这般嘴碎了,您就放心去吧,这一会儿的功夫,澜少爷我定看好了。” 第12章 摘梅 年舒带着星郎先去了年曦的流华院,月露替君澜拾掇一番,领着他往福韵院行去。 路过碧湖边的小花园时,一角红梅斜倚在了墙头,堆天彻地的雪白中偏生这一处红的耀眼。 君澜拉了月露的衣角,“姐姐,咱们摘支红梅送给外祖母吧。” 月露瞧着这梅花开得实在俊俏可爱,若是折支插瓶,夫人定会喜欢,于是她也点头同意道:“摘些便罢了,可别贪玩着了凉。” “姐姐放心。”君澜拉着她的手快步绕去花园门口。 上前推开门,只见一丛丛红梅在寒风中尽展芬芳,虬枝交错,绯红叠乱,梅色姝姝,香菱霏霏,如临仙境。 二人一时之间贪看这醉人的景色出了神,竟忘了来时的目的。 忽然,一道银铃般的笑声从梅林深处传来,“姐姐,你说这支可好?我瞧着姑母屋中有只天青色的钧窑梅瓶,配上这个正正好。” 另一道柔和声音附和道:“粲粲墙角花,朝霞翦芳英。自怜冰雪志,猥与桃杏并。未应素节改,但觉羞颜頳。孤标翳尘土,疏香掩蓬荆。确是不错!” 第15章 那道声音又笑道:“姐姐是说这里的花?这里的园子?抑或是这里的人?” 另一人似乎有些焦急,声音里透着娇怯:“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什么人?什么花?若是这话让别人听去可怎么好?” 听到这里君澜已认出说话的人正是昨日宴上的柳家姐妹,他二人在这里说些闺阁私话被自己听到可不好,即刻想带着月露离去,不料,那个被唤作珍娘的女孩儿说道:“姐姐真就看不上沈家的四公子?” 他的脚步刹那停住,她们说的人是年舒! 那一边静默无声,珍娘又说道:“虽说沈家乃商贾之家,算不得什么清流门楣。可是姐姐自来这里也瞧见了,这园子处处雕梁画栋,亭台水榭无一处不精致华美,昨儿宴上的菜肴皆是珍馐奇肴,便是天京城的公侯王爵之家也不常见,到底是皇商,姐姐若嫁到此处也算得了个好去处。何况那个沈四公子瞧着也算周正,比起那些富贵锦绣堆中好吃懒怠之辈好多了?” “妹妹今日不知哪里听来些浑话”,那个年纪稍大的柔娘似是生了气,“好端端把我和沈四公子牵扯进来作什么?你才见过他几面?又怎知他与那些纨绔子弟不同?” “姐姐真不明白爹爹的意思?昨儿夜里,我还听见姑母同爹爹说他要考科举,入仕途呢!” “这丫头怕是真想得个好人家了,成日里不着调,可不疯魔了?” “姐姐,我是真心为你打算,咱家虽瞧着风光,但空有爵位,无人支凭,里子已空,若不是如此,芳姐姐怎肯嫁个寒门子弟,还不是想着那人父亲是御史台台鉴,在圣上面前得脸吗?”她叹气道,“四月里,她出了阁,咱们姐妹又少一人说话了。” “好端端说这些丧气话作甚么,”柔娘叹口气,随后又笑道,“妹妹这般感慨我与芳姐姐的婚事,难不成自己也想着哪日得个好去处?” “姐姐,你怎么浑说到我头上!”珍娘捻着手中的一枝梅花向柔娘打去。 柔娘作势一躲,又呵呵笑道:“妹妹可别赖皮,只许你浑说,便不许我猜测了,可见平时日爹爹娇惯了你,我们是没法子,只求皇天菩萨保佑,日后让你得个厉害的夫婿好好管教吧!” “你越发没正形了。” 二人在梅林间嬉笑打闹起来,一时不察,竟与站在雪地中发愣的君澜碰了正着。 双方皆有些惊讶,月露首先醒过神来,向柳家二位小姐行了礼,君澜亦随后拱手道:“见过两位表姨母。” 一想到方才与姐姐的私密话可能全被眼前的人听去了,珍娘登时没了好脸色,“谁是你的姨母!哪里来的不知礼数的混小子,站在人后不出声?” 君澜知她疑自己偷听,耐心解释道:“小侄方才经过这园外瞧着梅花俊俏,正想进来欣赏,不料与两位姨母撞上,惊扰二位赏花雅兴,是小侄的不是,还请二位原谅。”说着他又深深一偈。 珍娘道:“这么说你没听到。。” 柔娘扯扯她的衣袖,她禁了声。制止珍娘后,她自己走上去,扶起君澜柔声道:“快别行这般大礼,美景醉人,原是我们姐妹忘了形,怪不得别人。” 上下打量君澜一番,她认出他正是昨日宴会上提议双砚的人,不由问道:“你是沈家孙少爷?” 君澜点头,珍娘亦想起宴上的事,在旁撇嘴道:“原来是你,什么破落户也配!” “珍妹妹!”柔娘喝道,“不可无礼!” 她又对君澜赔礼道:“是我柳家管教无方,还请小少爷不要放在心上,待得回去之后,定请爹爹对妹妹责罚。” “姐姐!”珍娘委屈至极。 柔娘横她一眼,对君澜道:“不打扰小少爷赏花之兴,我们这便回去了。” 君澜拱手告别,她姐妹二人亦离去。 她们未走多远,珍娘尖刻的声音已从风中传来,“姐姐,那小子不过是个奴仆的儿子,你何需客气,与他多说会子话,也是失了我们的身份。” 霜风又起,君澜脸色苍白如雪,月露瞧着不忍心,上前劝道:“小少爷不必多想,夫人是极疼你的,那些人的话又何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 宋君澜抱着摘好的梅花去到福韵院时,月染亲来领了他进正堂。她一面挑帘,一面喜悦道:“夫人快瞧,小少爷给您折的梅花多俊。” 进屋的时候,君澜瞧着年舒和柳氏姐妹都在。他已不似梅园里那般颓丧,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外祖母,你可喜欢?” 柳氏看着月染手中捧着的红梅十分欢喜,直吩咐人找瓶子插起来,“摆到屏风旁的紫檀花架上,我时时看着心里舒爽。” 她向君澜招手让他到自己跟前,握着他的手道:“有些凉了,以后这些事让丫头们做好了。” 君澜还未说什么,月露已上前笑禀道:“回夫人话,您的事小少爷才不舍得假手他人,总是自己做了才放心。” 君澜道:“外祖母喜欢,君澜便欢喜了。” 柳氏摸着他的脸,“好孩子,难为你这样想着外祖母。去你舅舅身边吃些点心,喝口茶暖暖身子。” 珍娘端起茶,抿了一口,小声道:“马屁精。” 柔娘瞟她一眼,她亦不再作声。君澜去到沈年舒身边,后者倒是不避忌,端了自己的茶递给他喝了一口,“我说怎么这般迟,原来是给母亲摘花去了。” 君澜饮下茶:“嗯,没想到会迟了会子。” 年舒又拿了盘子里的奶黄酥递给他,君澜就着他的手吃起来,柔娘瞧着他们二人笑道:”年舒哥哥与澜少爷感情倒好。” 柳氏笑道:“也是投了缘,你年舒哥哥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平日里不说话时总是冷冷冰冰,下人们见了也躲得远远的,这孩子来了家里倒是愿意与他亲近。” 柔娘握着绢子笑道:“年舒哥哥那是少年持重。” 年舒道:“母亲说哪里话,不过是替年如姐姐多疼他些罢了。” 此时,珍娘突然道:“年如姐姐可是姑母那位曾经的养女?记得那年奉上,姑母还带了她同年曦哥哥来过天京。听爹爹说,她前儿和自己的丈夫遭横祸去世了,真真可惜了,还是姑母和姑父仁慈,收留这孩子悉心养着。” 她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瞬间僵了下来,君澜倚着年舒的身子一紧,柳氏脸色亦淡下来:“年如本是我的女儿,澜儿在沈家是应多得些照顾。何况他性子也讨人喜欢,很对我的脾性。” 珍娘不知年如与年曦那段往事,柔娘倒是隐约听父亲说过,她知道珍娘不喜君澜,故意说这些话刺他,但是得罪了姑母便不划算了,于是她道:“你那时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孩,何曾见过?可别勾起姑母的伤心事了。” 柳氏见她岔开话题,心思机敏,于是瞧着她温和道:“对了,你父亲去哪儿?” 柔娘道:“姑父一早请了父亲去商议奉上制砚的事。” 柳氏笑着点头,“是了,咱们今日也不等他们用饭,只管自己乐一回。” 月染道:“夫人,厨房里的人说,今日有上好的鹿肉,不如咱们做了炙鹿肉,在外面亭子里摆上,一面吃酒,一面赏雪,那才是有趣儿呢。” 柳氏用手指着她笑道:“你这丫头倒是嘴馋!也罢,去请了你大少爷,大少夫人并两位小姐过来用晚饭,这样好的雪色,咱们也赏景取乐。” 月染即刻招来小丫头子去了流华苑,柳氏对柳家姐妹道:“你们也好久未曾见过锦云姐姐了,姐妹间好好聚聚,说说话。” 柔娘,珍娘称是,又起身谢过柳氏赐饭。 沈年舒见着柳柔娘低眉温和的模样,忽想起了母亲之前同他说的话,若是舅舅同意,这个女子将成为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 本人超爱《红楼》,有些用词习惯会不自觉带上它的风格,但仍是粗浅,读者们不要见笑~~ 节奏会渐渐加快,喜欢大家越来越喜欢! 第13章 雪宴 因着天寒,晚饭未如月染说的摆在院里的亭中,柳氏让人敞开暖阁的门,摆了张圆桌,正对着院子里的假山冰瀑,再命厨房的人到院子里生火,烧了新鲜鹿肉来吃。 “这样子岂不是又保暖,又新奇有趣。” 珍娘笑着道:“还是姑母想的齐全。” 柳氏又道:“你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原是不用这般顾及的,只是你大哥哥两个丫头身子弱,经不得风吹,前儿你锦云姐姐未来接你们,便是要照顾生病的玉姐儿。” 柔娘担心道:“玉姐儿生的什么病?” 柳氏道:“那孩子生下来身子就弱,一直有咳疾,冬日里得避着风,春日里也不许见花草,她母亲日日时时悬着心,吃什么东西,用什么药,好容易得吴神医调理到这般大了,你锦云姐姐可是操碎了心。” 柳家姐妹齐齐感慨女子做了母亲的不易。 众人又闲话了些时候,沈年曦才带着妻女来了。他怀中抱着生病的玉姐儿,许是生病的缘故,那孩子蔫蔫得窝在他怀里不动弹。 第16章 邹氏梳着抛家髻,裹着葭灰的狐毛披风,右手牵着大一点的意姐儿,左手提着一个花梨木双层食盒。一家子进了门,俱是向柳氏请安,姊妹间也互相见礼。意姐儿脱开母亲的手,滚到柳氏怀中,“祖母。” 柳氏爱怜地抚着她,“路上可是冷着了。” 意姐儿摇头:“就是想祖母想的紧。” “好好好,今晚跟着祖母睡吧。” 窝在年曦怀中的玉姐儿羡慕地看着姐姐,一旁褪去披风递给丫鬟的邹氏听到这话,连忙笑道:“母亲可别惯着她,她夜里睡着手舞足蹈可闹腾,别扰着您才好。” 柳氏拍着怀中的意姐儿,向邹氏道:“我晚上觉不好,有她在边上躺着反倒踏实。对了,这披风你穿着还好?” 邹氏道:“这些日子玉姐儿病着,还未来谢过母亲给了这样好的东西,虽未来,锦儿时时记得母亲的疼爱。” 柳氏道:“这披风上的狐毛水色极正,颜色也称你。”说着又瞧见她内里穿着一件流黄地菊银纹对襟长锦袍配着素白的棉丝裙,不由皱眉道:“你平日里虽素净,却不该穿这样老气的颜色,即便穿了,也应戴些金饰压压色,你是年曦的正房娘子,装饰妥当才撑得起他的门面。” 邹氏连忙道:“是媳妇未曾思虑周详,原想着不铺张娇奢,才是妻道,却未曾顾到夫君的颜面,日后锦儿定当行合身份之事。” 年曦见母亲说叨妻子,亦从旁道:“母亲,我倒觉得娘子清水出芙蓉的样子正好,宝石金银作饰未免俗了。” 柳氏见他替邹氏打圆场很是欣慰,“罢了,你丈夫喜欢咱们也说不了什么。” 柔娘捂嘴笑道:“可见年曦哥哥是疼锦云姐姐的。” 邹氏顿时红了脸低头不语,柳氏道:“你们姐妹也多年没见了,这会子说说话吧。” 邹氏点头称是,挪步去柳家姐妹身边坐着吃茶。年曦将玉姐儿放在柳氏身边,同意姐儿一同玩鲁班锁,自己则走到屋中的紫檀案桌边找年舒和君澜说话。 案上正铺了雪浪纸,年舒正握了君澜的手写字,见年曦来了,唤道:“大哥。” 君澜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年曦舅舅。” 这冷漠的语气如冰水泼进年曦心里,这孩子也不知什么缘故总不和他亲近,几月来,合家见面的情形他对他视而不见,私下见着了也隔着老远叫一声,全不似对年舒那般满心信任,派人给他送来的吃食和小玩意儿,也不见他亲自来谢,只打发身边的小厮来磕个头。 看着他酷似年如的面容,年曦心中沉闷而烦乱,假装咳嗽了两声,道:“你下午送来的样式图我看了,有些地方还要作考量。” 两人停下笔想听他细说,不料年曦却被两人抬起头来认真的神态逗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雕石之艺要与所用之石完美契合,呈天然流畅之态方好。眼下还要看父亲所取那方石的形态才能确定最终形制,不过这个定下了,后续的雕刻倒是简单了。” 年舒道:”兄长的技艺自是不消说的,但愿君澜双砚的点子能合了圣上的眼缘。” 年曦笑道:“凡事尽力就好,有时候顺应天意未见得是件坏事。沈家在制砚业已领风骚数十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是恒古不变的道理。眼下的颓势不是你我可以挽回。只不过为人后嗣,为祖宗基业尽一份心罢了。” 年舒不想兄长竟如此豁达通透,反倒是自己以为多读了几本书,便觉世间大道理已参悟,实则眼界不开,胸中狭隘,“年舒受教了。” 年曦一笑不以为然,“顺心才是道理。”他又看着君澜,温柔道,“倒是你,在制砚上颇有天赋,可愿我来教你。” 君澜一时有些恍惚。 那日中毒清醒之际,他已听见柳氏与王嬷嬷的对话,知道眼前的男人与自己的母亲有些道不明的情愫,后来也听到府中的风言风语。这段时日,他本能地躲着他,不想与他再有瓜葛,以免他人利用他对自己的好,勾起对母亲的议论。 但现在他问自己是否愿意随他学制砚,他知道这个人对他是好的。 这个家里,只有他和沈年舒真心对他好。他完全自己明白自己在沈家的地位,不过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孤儿,要在这里堂堂正正活下去,必须有自己的本事。 那位沈老爷绝不会让自己读书成才,所以宴会上,他故意展露自己制砚的才能,让沈虞留心。 制砚才是天为他选的路。 “好。”他轻吐出声,总有一天他要凭自己的本事让沈家人刮目相看。 年曦道:“待我禀过父亲,此次奉上你跟着我观摩学习吧。” 年舒还想说什么,年曦制止他道:“你若真为他着想,他跟着我倒是能少吃些苦,学着真本事。” 年舒想到以父亲的狠心,若是把他扔到砚场跟着那些粗人,才是真正害了他。他跟着兄长许是眼前最好的打算。 这边几人的说话按下不表,厅堂那边女子也闲话热闹。女人们先是表达久不见面的思念之情,接着又聊起了时兴的妆容和衣料缎子,气氛松快融洽。不一时,王嬷嬷进来传话晚膳已在暖阁备好,请各位主子移步。 她先去榻前扶了柳氏起身,柳氏牵着意姐儿,年曦抱过玉姐儿,邹氏并柳家姐妹紧随其后。年舒拖着君澜走在后面,对他嘱咐道:“鹿肉可不能多食,你肠胃弱,小心停在肚子里闹得晚上睡觉不踏实。” 君澜嘴上应是,心里却好奇,年舒瞧出他的心思,无奈笑着摇头,待会儿桌上他多照顾些便罢了。 此时,暖阁四面窗户已开,阁中升着碳,并不觉着寒冷。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圆桌,圆桌周围为同色原木三角椅。柔娘心中啧啧称奇,向着柳氏道:“天京城中设宴常用榻几,姑母您用成套的圆桌椅摆设倒是别致。” 柳氏笑道:“这阁子平日家不常用,只是今儿月染那丫头提了一嘴炙鹿肉,我才想到咱们一家人用圆桌挤在一处,又能赏雪,又能热闹,这不两全其美。” 月染掺了柳氏坐在对窗上首,“明明是夫人您馋了,偏还赖在咱们身上。我也没处说去,只盼着夫人安了席,上了肉,咱们吃进嘴里,才不枉担了这虚名。” 柳氏哈哈大笑:“这丫头生了这张利嘴儿,瞧我哪日听着不顺耳了,配了人打发了出去才好。” 月染握着她的肩,娇声道:“好夫人,多疼些我们,您赏脸开席吧。” 柳氏道:“罢罢罢,今儿不用你们伺候,自己去廊下摆一桌乐吧。” 邹氏立刻道:“姐姐们去吧,母亲我来服侍就好。” 柳氏点头,王嬷嬷并几位丫鬟均施礼退下。众人落座,只邹氏净了手,站在柳氏身侧服侍。 柔娘将刚才所见记于心中,珍娘虽是玩笑话,但不无道理。若有一日她真要嫁给沈年舒,留在沈家,讨好柳氏,她身边的人自是不能忽视。 席上仍是珍馐美味,山珍海饌,琳琅满目。柳家姐妹在沈家这几日已是见惯了。阁外的雪地上架着柴火,可见厨子们忙碌其间,烤着肉食,远远闻着肉香,桌上这些菜肴倒是逊色不少。 年曦道:“倒是有趣。舒弟,为兄敬你一杯。” 银杯斟满玉泉酒,他一饮而尽。年舒举杯,与他一同饮下。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柳氏见他兄弟二人和睦,不由欢喜道:“若是喜欢,冬日里常常办了就是。” 兄弟二人连忙摇头笑道:“正是少才有趣味儿,若多了,岂不成了饮宴成乐的纨绔子弟。父亲定不会饶过咱们。” 念及沈虞古板的性子,柳氏附和道:“是了,你们父亲极是厌恶饮酒作乐,咱们还是不招惹他好。” 意姐儿在一旁道:“二叔喜欢喝酒胡闹,却不见祖父说他。” 正替柳氏布菜的邹氏连忙喝止道:“住口!母亲何时教过你这般议论长辈,回去抄写《女训》十遍。” 意姐儿垂头撇嘴,坐在她旁边的玉姐儿安慰她道:“姐姐别哭,玉儿把桂花糖酥酪给你吃。”边说着边将面前的碗推过去。 意姐儿瞪她一眼不理,又回头可怜巴巴望着她父亲。沈年曦摸摸她头上的圆髻,安慰道:“好了,以后不可这般无礼。” 望着妻子,他向女儿求情道:“这样冷的天,罚字就免了罢。” 邹氏无奈而笑:“她这口无遮拦的性子便是夫君你惯出来的,日后离了家可怎么使得。” 席上提及年尧,柳氏自是不太欢喜,年舒知道意姐儿无意间挑起了柳氏心中的那根刺,惹得母亲不快。他即刻端起酒杯,对柳氏笑道:“父亲对儿子的生养栽培之恩暂不提,只母亲对我们的疼爱,儿子这一世已是还不清,今日借这一杯酒,聊表儿子浅薄心意,愿母亲身体康健,岁岁长乐。” 年曦感激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亦端起酒杯道:“儿子嘴笨,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但对母亲,年曦亦是感激不尽,只愿倾尽所有报答母亲生养之恩。” 第17章 二人仰头饮下杯中酒,柳氏双眼含泪,“好好好,有你们,母亲也安慰许多。” 柔娘见此情形,举杯至柳氏身边,“姑母,天寒心却暖,柔儿陪两位哥哥共饮此杯,贺姑母福泽长绵,平安喜乐。” 珍娘亦感此氛围,轻声道:“珍儿与姐姐同饮共祝。” 君澜几个孙辈端着碗中果酿,向柳氏齐声道:“祝外祖母(祖母)福寿健康!” 柳氏顿时眉眼笑开,席间方才的不快烟消云散。氛围转缓过来,众人复又坐下欢谈饮乐,敬酒坐下时,年舒向柔娘投去感激的一瞥,柔娘低首轻轻莞尔。 银制莲紋条形盘盛着刚出炉的整块鹿腿肉上了桌,粗犷的烹饪方式保留了原始的肉香,再夹着丝丝雪气,混着香料的气息里偏又带着凛冽之味,引得人想立即一试。 庖厨亲自用刀顺着肉质纹理将美味分开来,一片一片盛入瓷碟中。邹氏夹一片放入柳氏碗中:quot;母亲,尝尝可合胃口。” 柳氏尝了点头赞道:“不错,只这肉虽然好吃,但总是燥热,易旺虚火,孩子们还是少吃些吧。” 众人皆道是,再食不免缺了些兴味,只意姐儿摒了身边丫鬟道:“炙鹿肉须得自己用手撕着吃才好,不用你们服侍。” 邹氏正要教训,柳氏却道:“由着她吧。” 意姐儿得意望着母亲,邹氏直摇头,一旁的玉姐儿吵着要吃鹿肉,年曦劝道:“好孩子,你这几日咳嗽,待过些日子好些了,另做了来吃。” 玉姐儿瘪着嘴想哭,一旁的君澜指着她面前的桂花乳酪道:“妹妹,酥酪甜,你还是吃这个吧。” 年曦道:“听澜哥哥的话。” 玉姐儿委屈着不再开口,只勺着碗里的桂花糖吃。 这旁,年舒将鹿肉细细撕了,递给君澜道:“你也只许尝尝,不能贪多。” 正想笑他太过啰嗦,不料玉姐儿却在此时抽搐起来,吓了君澜一跳。只见那孩子倒在地上四肢惊张,呼吸急促,嘴角有白液流出。年曦急忙上前抱住玉姐儿,一面让邹氏拿出玉姐儿平日用的药,一面让人快请大夫来。 四下慌乱起来,柳氏带着柔娘珍娘站在桌边看邹氏为女儿施救用药,君澜想上前帮忙,却被年舒劝住:“玉姐儿素有喘疾,你不懂救治,去了只会添乱。” 君澜道:“我瞧着她难受。” 吸过薄荷袋,玉姐儿安静下来,众人也无心用饭,只好将她挪回柳氏房中等着大夫来瞧。 瞧着孙女惨白的脸,柳氏又急又痛:“好好的怎会如此?明知她的身子,怎会不当心?” 邹氏哭道:“母亲是知道的,玉姐儿的饮食我一向是小心的,何况来时并无异常,不知刚才怎会犯了病?” 意姐儿大声道:“我知道妹妹怎么会生病。” 众人看向她,只见她恨恨指着君澜道:“是他,我瞧着他在妹妹的酥酪里面掺了酒。” 第14章 栽赃 对于意姐儿的指认,君澜有一瞬的诧异,他属实没有料到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姐姐突然对他发难。 很快镇定下来,看了年舒一眼,君澜望着柳氏恳切道:“外祖母,我没有。” “我没有理由要害玉妹妹,也不知晓饮酒会使妹妹喘疾发作。” 年舒上前对柳氏道:“母亲细想,君澜并不知筱玉有喘疾,也无理由加害,这其中会否有什么误会?” 柔娘亦道:“姑母,会否是席间走动祝酒不小心撒了些进去?” 意姐儿盯着柔娘不满道:“我没冤枉他,那时我就坐在他旁边,亲眼看见的还有假。就是他趁着爹爹四伯同外祖母说话时将酒倒了进去。” 柔娘见年舒面有急色,不免还想劝说,却被珍娘拉了衣袖,她不大不小的声音正好传到了众人耳中:“他父母死在姑母家的砚场,焉知他不会报复,只是现下年岁小,只能向最小的玉姐儿下手也未可知?” 众人一脸恍然,柳氏面色顿时沉了下来,邹氏望着君澜殷殷泣道:“好孩子,沈家待你不薄,何况你父母之事本就与沈家无关,你何须记恨呢?” 听得他人这样说,年舒终是动了气:“一派胡言!他一个孩子哪懂得什么心计报复,一场意外何须这样疾言厉色。何况大夫还未诊断,凭何说玉姐儿是沾染了酒才发作。” 君澜握紧掩于袖中的手,眼眸慢慢沉了下来,他侧身看向眼含得意的意姐儿,“姐姐说,我是趁着两位舅舅向外祖母祝酒时将酒放进玉妹妹的碗中?” 意姐儿被他看的有些虚心,但怕失了面子,只好挺直背大声道:“是!” 君澜微微一笑,“我与姐姐妹妹三人在席间皆不能饮酒,而临侧两位舅舅的酒杯又在他们手中,敢问姐姐,我何来的酒放入妹妹碗中,难不成我会戏法,凭空变出吗?” 这个蠢货,要害人也不先计划周详,就敢胡诌。 这种栽赃一句话就能拆穿。 君澜这般说辞符合方才实情,众人通通将目光转向了意姐儿,见谎言被拆穿,她又羞又气,大声道:“你胡说,就是你害我妹妹,我看见了,看见了!” “够了!”柳氏一声断喝,意姐儿的喊叫瞬间被卡在喉间,“女儿家这般吵闹成何体统?锦娘,你平日是如何管教她的?” 邹氏立刻躬身赔罪道:“是媳妇的错,未曾好好约束筱意,纵得她如此放肆。请母亲放心,今后媳妇定严加管教,必不会让她这般无理。” 柳氏冷哼道:“教育子女是大事,你也别疏懒了。” 从开始便一言不发的年曦见母亲动了真怒便道:“玉姐儿现下也无甚大事,还是大夫瞧过了再说吧。” 柳氏点头按下怒气不提。 不一会儿,大夫瞧了过来回禀,说是因为天气寒冷,喘疾本就极易发作,另则确在酥酪碗中查检到了酒,酒气催发了玉姐儿的喘疾。 此时,沈虞不知从哪里得了信赶来了福韵院,先将年曦夫妇一顿斥责,又听了众人辨言,罚了席间侍酒丫鬟们的月银。闻得筱意张狂撒谎之事,不免要罚。 柳氏连忙劝道:“老爷何须生气,意丫头交给嬷嬷管束便是了。”说话间看向君澜,“何况澜小子必不会将这场误会放在心上。” 君澜连忙道:“外祖父,外祖母,席间忙乱,姐姐看错了也是有的,君澜怎会为一点小事对姐姐心存芥蒂。” 柳氏满意道:“澜儿很是懂事。” 沈虞见着垂首而泣委顿的意姐儿,再看君澜小小年纪却一派风光大度,遂感叹家族富足已让后人生了贪乐不思进取之心,不由道:“意儿虽是女儿家,无须功成名就,但身为大家闺秀,亦不能失了门第风范。曦儿,立刻寻了好的女先生来家中教导她吧。” 年曦躬身道:“是,父亲。” 沈虞叹骂道:“乌烟瘴气!都散了去吧!” 众人皆道是,柳氏上前道:“天色晚了,老爷歇在这儿吧。” 沈虞不可置否,只对年曦夫妇道:“我进去看看玉儿,待明儿好些了你们再来接吧。”随后又厌恶地看了眼意姐儿,喝道:“还不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领回去管教!” 年曦夫妻即刻抱了抽泣的意姐儿离去,柳家姐妹也行礼回房。年舒正要领着君澜离去,不料柳氏却道:“且等等。” 她回头吩咐王嬷嬷:“去把我深柜箱子里收着的那件紫狐衾拿来给这孩子。”说着,她蹲下身来,轻理了君澜的衣领,柳氏第一次对他如此亲近,君澜有些惶恐,“外祖母?” 柳氏温柔笑道:“好孩子,天寒,别冻着了。你维护你姐姐的心,外祖母心里有数。” 雪夜难行,尽管已有下人清理了积雪,道路亦是十分湿滑。年舒牵着一言不发的君澜缓缓而行,星郎替他们撑着伞。 簌簌而落的大雪在夜空里飘荡,染白这世间的一切,唯有这伞下是一片清净。从方才的吵闹到现下的宁静,实属不易。但想起君澜表现出的镇定和聪慧,年舒又忍不住道:“你知道是谁将酒倒在玉姐儿的酥烙里?” 君澜轻声道:“嗯。” 玉姐儿旁边只有他和意姐儿两个人,不是他,自然就是意姐儿了。她应该是沈年曦第一次祝酒之前就将酒倒了进去,难怪玉妹妹让她吃自己的酥烙,她不肯。 小小年纪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还能推到别人身上,可见心肠之歹毒。君澜道:“玉姐儿不是她的亲妹妹吗,她为何要这样做?” 家族斗争一时之间无法和他说清楚,年舒道:“或许她是和妹妹开个玩笑,或许她嫌妹妹抢了这几日在父母前的宠爱。意姐儿是这个家第一个孙辈孩儿,受尽万千宠爱,性子难免被宠的跋扈嚣张。你平日里少招惹她吧。” 君澜道:“我惹她作甚,又不常见面。” 年舒道:“对了,你为何又得罪了柳家那位小姐?”那个叫珍娘的女子言语间处处戳中母亲心中要害,分明想母亲责罚于他。 第18章 君澜抿抿嘴,欲言又止,年舒见他面露难处,不由道:“可是有什么误会,若有,我去说和,早些解开了才好。” “下午在小梅园,我不小心听见了他们姐妹说话,”君澜停下脚步,望着年舒道:“舅舅,你要娶那位柳家姐姐?” 两人之间脚步微有错落,年舒回头凝望,君澜漆黑分明的瞳眸直直看进他心里,略过心中一丝异样,他沉声道:“当然,若是父母之命,我不得不从。” 星眸陨落,明知答案,他又何必再问。 君澜看着年舒雪中的脚印,微微垂下头,这世间唯一的温暖从来不曾真正属于自己。 柳氏为沈虞宽了衣,接过月染递来的水,挥退她下去,说道:“老爷奔波了一日,让妾身来为你濯足吧。” 沈虞不语,坐于床槛上,柳氏移了大迎枕靠在他身后,沈虞躺上去闭目养神。柳氏蹲下身,半跪于脚踏上,将他的脚放于铜盆之中,一点点将温热的水浇在他的足上。轻柔地按着脚底的穴位,沈虞只觉一身的酸软疲惫松缓下来,“没想到夫人还有这等手艺。” 柳氏柔嗔道:“这些年老爷不常上我这儿来,妾身自然不能好好服侍你。” 近来,家中发生的事多少与白氏有关,加之柳氏之兄来此做客,沈虞也不好冷落妻子,来的次数比往日多了些,竟也发现这里处处透着温馨宁静,柳氏虽比不得白氏的情意缠绵,但却多了一份贞静从容,体会一番又是别个滋味。此时他被柳氏伺候得极是熨帖舒服,“夫人,今日之事怎么看?” 柳氏道:“这几日玉姐儿病着,年曦夫妇难免多心疼了些,意姐儿素来小气善妒,这不就在席上整治了她妹妹,还顺便嫁祸给了君澜那孩子。” 沈虞气道:“不服管教的小畜生!早晚辱没了我沈家名声!” 柳氏道:“意姐儿说不过只是个女儿家,我们这样人家的小姐骄纵些也不妨大事,将来嫁了人自有夫家管教,眼下倒有一事颇急。” 沈虞会意:“夫人说的可是宋君澜?” 柳氏沉吟片刻,颇为忧郁道:“今日珍娘倒是提醒了我,这孩子若是对我沈家真有怨气,将来必是一大祸患。眼下他年龄虽小,但观宴上事,却是临危不惧,聪明机慧。这才几月,他已将福韵院上下之人哄得都喜欢他,便是我也觉得他着实可爱。可方才席上之事,他分明已经知晓,若不是我拦着,意姐儿今日终将在外人面前出丑。” “何况,我瞧着柔娘对舒儿并非无意,若是叫柔儿见着这等场面,还不知怎样想我沈家。思及此,我才以紫狐裘谢他手下留情,好在他也算懂事,想必也不会多生事端。老爷,他现在幼小,我们还可钳制他,来日若是羽翼丰满,以他的心计本事,我们该如何是好?” 沈虞道:“夫人所想亦是我近来所想,这孩子在我沈家既不能太过落魄,我亦不会让他舒服过日,我要让他知晓只有仰我沈家鼻息,他才有可活时日。” 既然沈虞已知,柳氏亦不用再多说,只道:“老爷英明。” 白氏听了下人来报福韵院适才发生的事,又知沈虞歇在了柳氏处,几乎将银牙咬碎,“徐娘半老的蠢妇竟也学会了卖弄风情,哄得老爷听她的话!” 莲溪在一旁劝道:“或许因着舅老爷在家做客,老爷也不能太冷落了夫人。” 白氏横着媚眼,冷哼道:“且走着瞧吧!可别得意过头了!” 第15章 算计 隔日雪停,碧空如洗。 君澜起身时,眼睛还有些肿。月露替他梳洗时也瞧见了,虽知他昨夜与四少爷回来时不怎么愉快,倒也未曾多想,这时才晓得晚上无人时,他大约独自哭了。为引得他说话散神,月露一边服侍他漱口一边说道:“怎这样无精打采的,可是昨晚未曾睡好,不如待会子用了早膳再眯会儿,反正咱们在四少爷这儿,也无人会说什么。” 君澜摇头,“那有这般懒散的,舅舅昨日布置的几篇字还未写完。” 月露道:“小少爷倒是勤勉,可四少爷出门时可说了,昨夜您累了,今早可多歇息一会儿。” 君澜本随意听着,此时却问道:“他这么早已出去了?” “是,”月露回道,“老爷一早遣人来让他去砚场,可不连早膳也未曾用。” 君澜沉思不语,以沈年舒的聪慧,怎能不明自己心中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自父亲母亲去世后,他太依赖这个人了,以至于生出想永远留在他身边的想法。 昨夜,大约他是有些失望的,许是没有想到他细心呵护的人却有这般妄想。可哪又怎样,他宋君澜本就是凉薄之人,无需他人可怜。 月露见他双目哀伤惆怅,不由走近些劝道:“先用早膳罢,四少爷特特叫人做了您爱吃的蜜云粟子糕。” “是舅舅叫人做的?” “是。他知道您爱吃甜的。” 君澜这才高兴起来。 用过早饭,他照旧拿了年舒旧年习字的帖子来临。刚开始临字时,年舒也找了当下大儒大师的字帖给他,偏他觉得年舒的字轻灵俊逸,飘洒自如,要照着学。 年舒笑道,我这笔破字你学来做什么? 君澜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着好就是好,这字就和你的人一样,干净洒脱,如山涧清风,如空中皎月,让人见之只觉通透舒展。 年舒道,小小年纪竟学着溜须拍马。 君澜吐舌而笑。 思及几月来他与年舒相处点滴,君澜愈发惶恐不安,若有一天他成婚生子,还会像如今这般疼爱他吗?年曦舅舅两个亲生女儿之间尚不能做到绝对公允,何况他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外姓人?若有一日,他与他至亲有了对立冲突,他又将如何? 踌躇思量间,一张叠好的纸笺从窗口递进,无声无息。 君澜轻轻拾起,打开,一行字映入眼帘: “午后祠堂湖边,只你一人来。” 轻笑着将信叠好,夹进常临的字帖中。 沈园屋舍虽多,但人来常往的地方总不过主子们办事之所及居处,还有则是下人们住宿的地方,像祠堂这种本就建在偏僻之处的地方,来人就更少了。 沈筱意裹着厚厚的披风,狠狠踢着脚边的雪堆,念道:“那小贱人怎么还不来,贱东西忒的胆小,怕是不敢来了吧,若他害本小姐今日冻着伤着了,可不会放过他。” 她身旁的小丫头金丝搓着手,呵口气劝道:“小姐咱们回去吧,已过了半个时辰,宋家小子不会来了。你可别为了他伤着自己,那可不划算了。”午饭后,这位祖宗大小姐就带着她溜来了这儿,说是要为昨天席上的事好好教训那小子,可那小子也不是傻瓜,接过一张无名无姓的纸笺就敢来赴约。 “若不是四伯那院子规矩多,看我不冲进去扇他两巴掌,什么东西就敢踩在我头上!” “小姐,要教训他日后何愁没有机会,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要是少夫人发现咱们私自溜出院子,可是要挨罚的。” 意姐儿斜乜她一眼,“你怕罚,我可不怕,不出了这口气,我势不罢休。” 金丝长叹一口气,她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混不吝的主。 突然,假山之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宋君澜披着一身紫狐衾,缓缓出现,“出竹苑废了些功夫,劳姐姐久等了。” 意姐儿在柳氏处见过这件皮衾十分喜爱,当时向柳氏讨,柳氏没给,此时见穿在了君澜身上,顿时火气上来:“你怎么会有这件衣服?” 君澜淡笑道:“当然是外祖母为了酬谢君澜替姐姐你遮掩,才赠与君澜的。” 意姐儿气道:“你个烂口胡诌的贱东西,我有什么值得你遮掩的,定是你蒙骗祖母,才引得她不信我。” 君澜见她愚钝非常,不禁笑道:“姐姐当真以为昨日席上众人不知是谁在玉妹妹碗里掺了酒?” 他脸上挂着与他年纪不符的嘲弄,对意姐儿道:“母亲在时常对我说沈家高门清流,我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家,可来了才知,不过如此,妻妾不和,姊妹相争,当真烂糟至极。” “你胡说什么?”意姐儿听他肆意贬低自己和沈家,不由杏眼圆睁,柳眉倒竖,“看我不趴了你的皮,撕烂你这张嘴!” 不及金丝劝阻,意姐儿已扑将上去,将君澜按倒在地,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 登时,君澜白皙的脸上已是五指印。 犹嫌不足,她直接按在君澜身上撕打抓挠,君澜一面咳嗽一面挥开她的手,可因身体太过弱小,实在不是她的对手,不出一会儿,脸上已是血痕肿胀。 金丝见打得太过,怕出什么大事,她也会跟着受罚,只好上前劝阻道:“小姐,快快停手,若是真打出什么问题,可怎么交待。” 仿佛是耗尽了力气,意姐儿此时就着金丝的手从君澜身上爬起,一把扯下他披在身上紫狐衾,扔进一旁飘着冰渣的湖中,随后将脚踩在君澜脸上,一口啐道:“凭你也配!” 第19章 金丝使劲拖着她往回走:“小姐,你瞧他这样也够了,咱们走吧。” 意姐儿理理散乱的鬓发,直着脖子道:“今日便是叫你这小畜生知道,就是真打了你,也没人敢把我怎样?” 君澜躺在雪地上,侧头吐出一口血沫,笑道:“谢姐姐赐教。” “你。。”意姐儿见他冷笑不服,又想上去再踩一脚。 金丝见君澜孱弱,怕真打出好歹,闹出人命,于是赶紧道:“我的小姐,快走吧,一会儿来了人瞧见可怎么好?” 意姐儿狠狠瞪了他一眼,跟着金丝走了。 待得她们走远了,君澜缓了口气,从雪地上慢慢站起,擦擦嘴边的血痕,眼神似淬了冰一般。 “被打成这样可疼?”一道低沉的男声自假山后传来。 君澜闭眼皱眉,不曾想,居然还有人在。 “我这个侄女向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全无长房嫡女气概,倒是让侄儿你见笑了。” 见来人模样,君澜拱手行礼道:“年尧舅舅。” 年尧道:“这么一张脸,倒是可惜了。” 君澜道:“不知舅舅在此停留多久,见君澜遭难,却不施以援手?莫不是想着大小姐一不小心打死了我,倒是省去你动手。” 年尧道:“一个侄女,一个侄儿,玩笑打闹一番,我若真出来劝和,才伤了感情。” 君澜淡淡看着他,他亦回望,“侄儿这般凛风而立的姿态与平日乖巧模样大不相同,看来确是小看了你。” 君澜轻笑道:“近日时常有人在竹苑门口窥伺,原来是年尧舅舅您有话同我说。” 年尧道:“这么聪慧的孩子想必知道我要什么。” 此处僻静,取他性命实在太过容易,只要推他下湖,后患尽除。后来查起,也只会怪到沈筱意头上。 相到此,他一点点向君澜靠近,君澜似已察觉到什么,只慢慢退至湖边。在年尧伸手的一刹,他突然向他露出天真笑靥,“您不是第一次想要我的命了吧?” 年尧被他纯粹而妖异的笑容惊得一愣,君澜紧接着道:“我寄居后院之时,您同您的母亲大人不就想我死吗?” “既然当初,没有劳您动手,今日亦不用了。”说罢,君澜平展双臂,向身后湖中倒去。 平静的湖面被他幼小的身体瞬间砸开,沈年尧清楚地看见那个孩子倒下的一瞬轻轻对他说了两个字:砒霜。 电光之间,年尧突然懂了,数月前那次中毒竟是他自己下的! 小小年纪,心机实在深沉可怕。 他竟然将所有人骗了过去,还让母亲被父亲疑了心,不得不折了张胜,保全自身。 想不到这一切竟是他的算计。 几步赶到湖边,只见君澜已渐渐沉入湖中,沈年尧还想看看情势,不料竟听见年舒身边那个小厮的呼喊之声:“小少爷!小少爷!你在哪儿?” 沈年尧一跺脚,他敢明目张胆地跳入湖中,必是有所安排!为免他人看见,他急急转进了假山中,从小路离开了。 年舒知道君澜落水时,他正与父亲兄长选好了奉上制砚的精石。本想求父亲让君澜参与这次制砚,没想到家中小厮来报,他溺水在冰湖中,生死不知。 年舒没听清后来父亲的吩咐,也没看见兄长匆匆而去,只觉脑中朦胧一片,生平第一次他不知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只能木木地跟着父亲上了马车,木木地进了自己的院子。 他住的那间屋里此刻站满了人,月露跪在床榻上似是在为他换衣,一个医仕打扮的人正在扎针,箓竹不住往他嘴里灌着汤水,头先赶来的年曦围在床边瞧着,柳氏坐在他平日里练字的椅上,焦急地等着大夫诊断结果,王氏指挥着丫鬟们把屋里炭火升足。 一切乱糟如麻,如他此刻凌乱的心。 明明早上出门前,他还来看过他,裹在银丝团云纹锦被中的人,脸蛋睡的红扑扑,鸦青羽扇般的睫毛压满了紧闭的眸子,只有他见过他醒着时眼中的灵动,不是常日对人的恭谨,也不是刻意的讨好,是一湾比镜湖还明的萌动。 昨夜,他不是不懂他的害怕,他害怕失去他,把他当作唯一的救赎与依赖,于他,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也是他这场被父亲安排的人生里,突然闯入的意外,让他生出了振兴沈家以外别的心思,他要偿还沈氏欠他的所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虞的断喝将年舒震得清明些许,“怎会这般不当心,让小少爷溺了水!” 箓竹放下碗勺,登时扑跪在沈虞脚边:“老爷饶命,非是小的们伺候不周,这是有人蓄意谋害啊,不信老爷您瞧,小少爷脸上身上全是伤痕!” 沈虞本以为是君澜失足落水,不想还扯出别事,不禁上前看到,只见那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被,苍白孱弱的脸上布满了抓痕和紫肿的掌印。月露低泣着掀开了被子,他全身赤裸,腹上,腿上也是一片一片的淤青。 沈氏父子沉默下来,这分明是被人殴打的伤痕。 年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还不将事情经过禀给老爷。” 月露叩首在床头,起身眼中已落下泪来:“禀老爷、两位少爷,奴婢并不知情,只是午间起床后见小少爷不在房中,正欲四下寻找,就见星郎将他抱了回来,两人俱是浑身湿透,尤其小少爷几乎冻成了冰,没了呼吸。我即刻着人禀夫人请大夫,再将小少爷湿衣换下,用温水慢慢擦着。这样的天,里衣冻得黏在小少爷的皮肤上,奴婢饶是再小心,也破了好些皮,这样撕扯的疼痛,他尽是一点反应也无。。” 年舒咬牙道:“星郎何在?” 箓竹道:“星郎哥哥正在房中换衣。” 话音刚落,星郎已进屋跪下:“少爷,是小人未能看顾好小少爷。” 沈虞道:“到底怎样?你速速说来。” “是,老爷”,星郎道,“小少爷今日用过午膳便回房中歇息,临睡前,他吩咐小人等他睡着了进屋将炭火蔽些。谁知小人进得房中,才发现他人已不见,方才出去寻找!” 年舒疑惑:“我这院子与祠堂相去甚远,你为何直直找去那里?” 星郎顿时掩了口,年舒道:“可有隐情?” 沈虞沉喝道:“说!” 星郎想了想,便道:“小人一见小少爷人不见了,当下有些慌乱,可转念想到他平日循规蹈矩,不爱生事。尤其午间这样休憩的时候,更不会无顾不在房中,何况他已吩咐小人蔽碳,怎会离开?” 说罢,怯怯看了眼沈虞,他继续道,“加之近几日,小人常见有人在竹苑外查看,便想着是否有人使法将小少爷诱了出去,所以就在屋中翻找线索,果然,在小少爷临字的书帖中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纸笺递到沈虞面前,沈虞立时接过展开,脸色顿时沉下来。 年曦上前看到,喃喃道:“这是意姐儿的字!” 柳氏慢慢从椅上站起,脸色惊讶无比。 第16章 生死 意姐儿是被柳氏派去的嬷嬷捆来的,金丝也一并被提了来,邹氏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她虽不知女儿犯了何事惹得婆母动了大气,但还指望凭着女儿沈家嫡孙小姐的身份,无论她犯了什么错,公婆也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可她进了竹苑正堂,瞧着坐在上首沈虞夫妇俩阴沉如水的脸色,再望向自己丈夫看着女儿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她便知此事绝不会轻了。 意姐儿被丢在堂中,金丝亦跟着跪下,她此刻昂着头,狠狠盯着柳氏道:“祖母,不知孙女做错何事,要着人将我捆来。” 柳氏见她这幅不服管教的样子,横在胸前的怒气升腾更旺,反观沈虞倒是平静许多,他从袖中抽出纸笺扔到她面前:“可认得这个?” 一见这个,金丝的肩膀立时跨了下去,意姐儿先是一愣,随后又轻蔑道:“原是为了这个!难道我堂堂沈家小姐,还不能教训一个奴才?” 柳氏气极:“竟真是你这畜生做的!” 意姐儿道:“祖母,宋君澜这个贱东西昨日当众羞辱我,若我不给他颜色瞧瞧,岂非让个奴才欺到头上,日后还如何在沈家立足!” “住口!你这作孽的混账!”年曦平日虽知女儿跋扈,但却以为她本性不坏,没想到今日才发现她竟视亲情道义为无物,顶撞尊长,残害手足,简直无法无天。 “父亲!”意姐儿没想到平日对她慈爱的父亲此时也对她凶狠异常。 “昨日席上谁人不知是你要害你妹妹,你却嫁祸君澜,他没放在心上,偏你怀恨在心,要置他于死地!我怎不知自己的女儿如此狼心狗肺!” “夫君!”邹氏哭道,“你怎可说如此重话!” 意姐儿红着眼,仍旧不肯低头,只对邹氏道:“母亲别哭,父亲也别恼,我平日做了再荒唐的事你也不曾生气,今日不过揍了那小子,您就如此气急败坏,不正因为他是您那老相好的儿子!” 第20章 “啪!”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意姐儿摸着脸,似是不能相信,“父亲,你,你竟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年曦痛心道:“平日是我纵容了你,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后还不知悔改,看我今日不打死你个畜生!”说着便向沈虞请家法。 邹氏连忙跪下求道:“夫君手下留情!是我平日失了对她的管教,是我的错,可念在她年幼不懂事,你饶过她这次吧。若是年如小姐的孩子真出了事,便由我这个做母亲赔命罢了。夫君要打,就打死我吧!” “锦芸,你怎可这般糊涂!意姐儿再不管教,将来必为沈家带来大祸,你不可如此护短!真真慈母多败儿!” “夫君,你这般言语真真戳了我的心!”邹氏满眼泪水道,“到底真是因为意儿打伤了人,还是只因这人是你心上人的儿子,才这般维护!” “休得胡言乱语!”柳氏听她越说越不像话,立即喝道,“你可知自己的女儿犯下何事?殴打幼弟,将其推入湖中,若不是有人来救,此刻那宋君澜已是尸体一具。这已算是杀人害命,不说打几棍子,便是报官也使得。何须你在这儿大呼小叫地求情告饶!” 意姐儿本卧在邹氏怀中哭泣,不想却听见祖母说她将君澜推入湖中,她即刻叫喊起来:“他冤枉我!小贱人冤枉我!我没有推他入湖中!没有!” 一言未发的沈虞此时突然道:“你说你未推他入湖?” “祖父,意儿说没有便没有!不信您可以问金丝!” 金丝立即不断磕头道:“老爷明鉴,老爷明鉴,小姐真的没有将小少爷推下湖!真的没有!” 沈虞道:“还不快说来!” 金丝泣道:“小姐是存了教训小少爷的心思,本想到竹苑来闹事,但碍着四少爷便不敢来。她又咽不下那口气,只得花了十两银子买通了院里洒扫小厮将纸笺递了进来。用过午膳,小姐去湖边等着,可过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小少爷人来,奴婢劝小姐回去,可小姐不听。正相劝时,小少爷出现了,还披着夫人那件紫狐衾,小姐一见更是气急了,两人未说上几句便打了起来,我害怕打出事故,于是劝着小姐出出气就行了。离开的时候,小少爷还躺在地上,我们并未将他推下湖去。” 沈虞冷哼道:“你这刁奴此时倒把自己摘了个干净!主子错了主意的时候,未曾劝着,这般说辞叫人觉得全是你主子的错!” 金丝哭求道:“是奴婢伺候不周,是奴婢的错,求老爷饶恕!” 柳氏在旁道:“老爷,这丫头妾身定会好好惩罚。眼下只需问明事实,”她微眯了眼,沉声道:“你可确定,你与小姐离开时,小少爷未曾落湖!若有半句谎言,即刻打死!” 金丝瑟缩的肩膀不住颤抖:“夫人,奴婢确定,小姐真没有将小少爷推下去!真的没有!” 沈虞夫妇对望一眼,柳氏道:“来人,将这丫鬟押入柴房看管,明日找个人伢子来卖了吧!” 金丝大惊失色,在沈家这样的富贵人家里作丫鬟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还体面舒坦,她怎愿意离开,何况眼下这情形被发卖,她还有何好去处,于是她扑向邹氏及意姐儿哭道:“大少夫人、小姐,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小姐,奴婢可是一直陪着你长大的,你不能不管奴婢啊!” 意姐儿想到金丝平日对她的照顾,也是十分不舍,挣脱邹氏的怀抱,她向柳氏哭道:“祖母,祖母,求您饶恕金丝,意儿再也不敢了!” 柳氏不理她的哀求,只向着一旁候命的两个粗壮仆妇喝道:“还不快拉下去!” 意姐儿哭道:“祖父,祖母,你们怎会如此狠心,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惩罚自己的孙女!” 沈虞垂眼看着她,默不作声,意姐儿只顾哭诉,未见他眼中的冷漠与狠绝,可邹氏却看的明明白白,无论是否是意姐儿把宋君澜推下湖,她确实是打伤了他。尽管婆母已经摒退了不少丫鬟小厮仆妇,可这事怎么压得住。若再有白氏推波助澜,不出几日,沈家大小姐欺辱幼弟的事就会传的人尽皆知,况且这个幼弟还是当年下嫁奴仆,如今身死的沈家小姐遗孤。 丢了沈家颜面,伤了沈家门楣,意姐儿这次触了公爹的底线。一把搂过女儿,捂住她的嘴,邹氏道:“不论公爹如何处置意姐儿,媳妇愿同受。” 沈虞挥手,金丝哭嚎着被拖了出去。 沈年舒与拖着金丝的仆妇错肩而过,方才他一直在房中等着大夫救治,并不曾听见审问意姐儿。现下一入堂中,沈虞已问道:“如何?” 年舒道:“暂时救了过来,不过现下浑身高热,大夫说只要熬过去,便无危险了。” 众人听见宋君澜已被救回,本想舒口气,谁料他仍旧命悬一线,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沈虞心道,他决不能死,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母子意外身亡皆在沈家,那云州城的人将怎样看,尤其奉上之事近在眼前,顾家若以此生事,传到天京城,沈家还如何立足大顺研墨行当? “告诉神针堂的大夫,全力救治,待得孩子大安,沈家必然重谢。” 年舒低声道:“是。” 想到君澜刚从冰窟里挣扎出来,眼下又被高热折磨,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当真是要了他的命。他那样疼地受着煎熬,痛苦的梦呓中声声喊着,舅舅,我疼,我难受,几乎扎碎了他的心。可他却帮不了他,他如此信任依赖自己,自己却将他置于危险中。 “父亲,这里当如何处置?”无人替他说话,他自然会替他讨回公道。 “小叔你为何这样步步紧逼?”邹氏狠瞪着他问道,“意姐儿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就非要治罪于她?” 年舒道:“嫂嫂,沈家立家传承百年,依凭的是赏罚分明的规矩,有功当奖,有错当罚,人人如此,从无例外。意姐儿疏于管教,欺辱幼弟,害其性命,如若不罚,如何让家中其他人信服,如何堵住云州城中想借此诋毁我沈家的悠悠众口?” “你!。。”邹氏护住意姐儿,“你可亲眼见她推他下湖了?一日未查明事实,还请小叔慎言!” “都住口,”沈虞一语阻断二人争执,“舒儿,不得对你大嫂无礼。眼下还未知是否是意儿将君澜推下湖,不如现将这丫头看管起来,待得君澜醒来,一切可真相大白,到时再作处置不迟。” 柳氏亦道:“老爷,不如将她交给妾身看管吧。” 沈虞对年曦年舒道:“你们兄弟二人可有异议。” 二人皆道:“但凭父亲处置。” 连着两日折腾,众人多已疲惫。沈虞交待年舒看好这里,自己去砚场照看制砚之事。柳氏吩咐王嬷嬷在福韵院单僻一处静谧的房间,暂将意姐儿管束起来,邹氏依依不舍地看着女儿离开,本想再追去求情,不想一眼瞥见丈夫眼中的冰冷,又生生止了脚步。 白氏这厢早有耳报神来了,她笑地前仰后合,“活该!柳韵芝那老妇一向自觉出生名门,高我一等!没想到她那房也出了这么个黑心烂种,看她日后怎么有脸治家理事!” 说着,她吩咐身边的丫头:“去叫二少爷,我有话同他说。” 莲溪向丫头摆手,躬下身来在白氏耳边道:“二少爷他不在府中!” 白氏横她一眼,莲溪道:“云山说,二少爷晌午后就去了琼玉楼。” 闭了眼,白氏啐道:“不成器的畜生!” 此时的沈二少爷正躺在小玉荷温香软玉的怀中,吃着她以口衔来的青玉葡萄,抚着她凝脂般的脸颊:“还是你这里好,就是让我做神仙也不换。” 小玉荷点着他的额,娇嗔道:“当真?” 沈年尧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恨不得把心剖给你这小东西,还敢疑我?” 酥臂圈上他的脖子,“今儿还走吗?” “死也不肯走了。” 随着一声娇笑,二人滚进床褥间,一室红被翻浪。 娇喘息息,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诉说。 “阿尧,你可不能再在外浪荡,父亲母亲会不高兴的!”她嘟着嘴,杏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叮嘱轻轻摇摆。 他握了她的手,柔声道:“放心,我去墨场瞧瞧就回,新墨成了一批,我去给你挑几块好的拿回来,你好描花上色。” 她低头而笑,“好。” 他将要转身,她又拉着他的衣袖,“你快些回来,这屋子太大,我住不惯!” “谨娘,你别怕。”他将怀中的人抱紧。 云收雨散,沈年尧坦胸懒躺在床榻上,小玉荷坐在镜台前梳妆,他问她道:“你说,一个小孩儿会否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小玉荷理着鬓边的发,对镜自语道:“我自小在这烟花地里打滚,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这样的人定然有,二少爷试想,为了活下去,有什么不可做,不能做呢?” 也是,越发低贱的人在泥地里爬着,一朝到了锦绣繁华地,还不死死扒着不放手。沈年尧一笑,宋君澜是个狠人,这把好刀不妨留着,用他搅得沈家天翻地覆,岂不是更好。 第21章 抬头见着小玉荷又打扮地娇妍欲滴,他皱眉道:“我在这儿,你还出去接客?” 小玉荷淡淡一笑,“二少爷又不是妾身唯一恩客,妾身可不愿为了您断了财路。刺史大人带了客人来,妈妈叫我前去迎将一番,二少爷若是歇够了,就回去吧。” 沈年尧气道:“你这不知足的小浪蹄子!” 小玉荷扭着腰肢向外走去,一滴泪滑过脸庞,她抬起擦去,脸上又堆起惯常的笑容。 第17章 争执 一隙光亮照进冰冷的湖面。 那光晃着君澜微眯的双眼,深紫的狐衾漂浮在水中,冰蓝的湖水浸泡着他的身体,他奋力往上挣扎,奈何却不能动弹,只能一点点下沉,跌进那深凹漆黑的湖底。 意识抽离,神思涣散,也许,他就要死了。 死前一刻,他想,他若死了,会否有人记得他曾来过这个世间,记得他曾握着他的手教他识字读书,他们同桌而食,同寝而眠。 他说,会护他一生一世。 沈年舒,你会不会忘记我。 苦涩的汤药灌进口中,喉咙火烧般痛得几乎不能下咽,那药水灌进口鼻,他被呛得难受,不断咳嗽起来,可每咳一次却似刀割他的肺腑,令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君澜,咽下去!君澜,别怕!” “舅舅。”他迷迷糊糊念道,“救我,救救我,” “君澜,我在。” “舅舅,别丢下我。” “好。” 坠湖后第三日清晨,君澜的高热终于褪去。他睁眼就见年舒歪在床沿,头靠着床栏睡着了。他面色微青,略显憔悴,往日里总是干净整洁的衣衫此刻满是皱褶与药渍。 “舅舅。”一开口嘶哑的声音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年舒闻声立时睁开了眼睛,见他醒了,眼中又惊又喜,俯身看着他道:“君澜,你终于醒了!你可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他急急唤人进来,又问他道:“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君澜见他为自己担忧的样子,心中着实感动,对上他关切的目光,慢慢说道:“我想喝水。” 月露闻得年舒召唤已掀帘进来,此时听见他要水,忙不迭从案桌上倒了水递来。年舒将君澜抱起,让他卧在自己怀中,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君澜一口一口喝了起来,年舒道:“慢点,喝急了呛着更难受了。” 好容易饮了些水,年舒又催着候在外面的大夫进来诊脉,一阵忙碌后,直到大夫说君澜已经无碍,只需将养些时日就可大安,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一时间他醒转的消息传遍了沈园,沈虞柳氏立时派人来传话,让他好好将养,诸事不用操心。白氏着人送了些补品算是探望了。倒是年曦亲自来了,替意姐儿来向君澜道歉。 彼时,君澜吃着年舒喂来的粥,一见年曦来了,不咸不淡叫了声:“年曦舅舅。” 沈年曦道:“你意姐姐现下还在你外祖母院里看管着,不便前来。我是她父亲,应替她来向你致歉。当然,我教女无方,差点酿成大错,也应向你赔罪,你若因此事需要我交待,我必会给你满意答复。” 君澜冷了神情,低语道:“年曦舅舅的道歉请恕君澜不能接受,我此番受辱,岂是舅舅此刻这些说辞可以抵消。虽然在这家中,我人微言轻,但也绝不会任人欺凌。” 说罢,他又怅然道:“母亲在时常教我,无论何时总要挺起胸膛做人,不畏危,不畏权,持身正当,成君子立于世间。君澜实不能辜负母亲的教诲。” 提起年如,年曦面色晦涩,“她是品行高洁之人,原是我配不上她。” 君澜咬牙恨道:“年曦舅舅莫要胡说,我母亲自有我父亲匹配,与他人无关。” 年曦心道,他果然知道自己与他母亲的关系。 原来他一直恨着自己,可自己还想着一心一意对他好,有朝一日能在他心中占得一席地位,真真笑话。虽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但他还是想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否真是如此歹毒,于是年曦问道:“真是意姐儿将你推下湖去?” 君澜一字一句泣道:“为着前日宴席之事,她对我殴打谩骂,我不断求饶,她仍羞辱我是下贱之人生的孩子。为了母亲,我不得不反抗,不料姐姐竟与她的丫头联手将我丢进湖中。”他怯生生看了身旁的年舒一眼,委屈哭道:“若不是星郎哥哥来了,我恐怕早已无命在此听您致歉。” 年曦先是对他所言不可置信,后又见他悲愤交加实不像作假,想起他母亲之死,他又遭此横祸,不由对他母子愧疚更深:“此事不论真相如何,但总归是意姐儿惹出,所以我必会惩处她给你个交待。罢了,我会向你外祖父外祖母禀明,将意姐儿送回乡下庄子里教养,待得及芨议亲后出嫁夫家,从此再不入沈家半步!君澜,你可满意?” 年舒道:“大哥!” 年曦摆手道:“四弟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他直视君澜道:“你可甘心,可有平了你的委屈?” 君澜坦然相受:“那便多谢年曦舅舅秉公处置。” 年曦叹道:“你先好好歇息,养好身子。” 送走年曦,年舒进得屋中,见君澜坐在床榻上低头沉思。他也不语,径直走至窗边,背身而立。窗外的夜色浓烈迷离,硕大的月盘照在铺满雪绒的地面,银光昼白,仿佛一切阴私都被这净透月色照得无所遁形。 “真是意姐儿将你推落湖中?”年舒问他道。 “是的。”君澜莫名有些心虚。 “再问你一次,真是她将你推落湖中?” 望着无比熟悉的背影,君澜第一次胆怯,比他吞下砒霜以命留在沈家,比他决然跳入湖中嫁祸沈筱意还要胆怯。砒霜的量他可以控制,坠湖他可以事先算计布置,一切尽可在他掌握之中。 他用命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无畏生死,只求成败。 可面对年舒的责问,他突然胆怯了,他害怕这世上他唯一视作亲人的人知晓自己骨子的狠绝,害怕他从此疏远,自己又变回那个孤零零的人。 “是。”他挺直脊背,依旧固执地回答。 年舒原本的怒意被他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倔强击得粉碎。他年幼失去双亲,又在尔虞我诈的境地里求生,他其实不应责备,反而应该庆幸他有这样的城府和算计,“那日闻得你落入冰湖生死不知时,我心中无比自责,明知这个家中危险重重,而你身份特殊,在沈家易替家主这个关键时刻,竟不防着有人会利用你来搅乱本以浑浊的水,害你差点丢了性命。我一面担心你的病势,一面着人去查看了你落水时湖边的情况。” 君澜心中一沉,本欲张口解释,却听年舒继续道:“这几日落雪不停,祠堂那处偏僻,去的人甚少。那日你们几人在那处纠缠,怎的不会留下脚印,依凭这些脚印你当我不知在场的有几人?说吧,除了你,意姐儿主仆,星郎,还有一人自假山那边来,他到底是谁?” “是他推你入湖?还是,你自己跳入湖中嫁祸筱意?” 君澜猛然抬首对上年舒转身的视线,他眼中分明是失望和痛心,母亲说过他是她最聪明的弟弟,他怎会想不明白自己这些拙劣的把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点点滴在福字锦被上,洇开成水渍,模糊了被上的妆花纹缎。 年舒的心一瞬软了,竭力忍住想擦去他泪水的手,“那个人是谁?连我亦不能说吗?” 在沈家,他还有比他更亲近,更需维护的人吗? “没有,除却救我的星郎,只有我与沈筱意主仆三人!” “当真倔强,”年舒气急反笑,“你以为仅凭你的一面之词,父亲会听信?我会派人查看,他便不会?” 他的咄咄逼人,一步不退,使君澜心灰意冷。说到底,他还是沈家人,自己与他相识不过几月,怎比的上他与意姐儿嫡亲的叔侄情分。想到这儿,他反而无惧,抬手擦干眼泪,对年舒道:“四少爷如有凭证,大可将我交给沈老爷发落,若无,我宋君澜还是一句话,确是沈筱意主仆要害我性命,将我推入湖中淹死。” 小小年纪却是一副硬骨头,年舒见他这破釜沉舟,打算拼个你死我活架势,心中的那口气倒是消了一大半,“将不将你交给父亲,先按下先不提。我且问你,那日你已知晓是意姐儿要整治你,所以将计就计,故意让星郎给你蔽碳,平日里伺候你起居的都是箓竹,你却故意不用他,是因他没有星郎机警细致,他若见你不在,或许只以为你更衣,不会立时找你。再或许,你早几日已无意透露给了星郎有人窥伺竹苑,引得他时刻注意,成为你计划中一步。可你这步棋甚险,赌的是星郎定会来寻你,可他若不来,此刻你已是尸体一具。” 说来,年舒自己也觉一阵后怕,“君澜,我生气并非因你嫁祸意姐儿,而是为了如此小事,你竟拿命去赌,这般不爱惜自己,随意轻贱自己性命,怎对得起世上疼你爱你之人,和你父母在天之灵!” 第22章 “沈年舒,你可知,我等轻如蝼蚁之人想为自己讨回公道,需得付出多大代价!” “你大可告知我,我自会替你教训她?” “你教训?“君澜带着嘲讽望向他,“舅舅是说教一顿,还是打几板子手心,过了之后,她照旧会整我害我,让我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过。你不会日日陪在我身边,只有将其彻底击倒,我方能心安!” “好好好!”年舒见他毫无悔意,不知悔改,顿时气道,“我竟不知你是一个如此有主意的人!” “你大可将你所知告诉老爷夫人,他们或杀或卖,任由处置。”君澜冷笑,“沈家害我双亲,也不差我这一条性命!” ”谁告诉这些的?”年舒道。 君澜别过脸,不看他,轻声道,“我并非无知孩童,我会听会看,用不着别人告诉。” 长舒一口气,年舒道:“过去是非种种,我们无从判断。但你父母之事,我定会查清,还你公道。” 君澜道:“但愿如此。” “你且歇着吧。”再说下去,亦是争吵。 转身之际,年舒忍不住又道:“我从未动过将你交给父亲发落的意思,也没有想过揭穿你的算计,雪地上的脚印我早已命人处理,你无须担心别人会看出什么!君澜,在这个家中,你会盘算,会计较很好,但不能失了底线,好自为之。” 拽紧的拳头突然松开,君澜抬首看去,眼中只余他离开的身影,一声最熟悉的“舅舅”他竟喊不出口,他原是想说错了,但又如何肯认错,若是认了错,他怕自己再也不能硬起心肠在这世间活下去。 第18章 别样 也不知年曦怎样同沈虞谈的,意姐儿终是被送到了乡下的庄子里。 年舒应是没有将湖边还有他人的事实告知沈氏夫妻,君澜松下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满是怅然失落。他依旧住在竹苑,年舒这几日却很少再来他屋中陪他习字,虽衣食汤药未有不妥贴之处,但伺候他们的亲近之人也觉得二人疏远了不少。 月露私下也劝君澜道:“舅甥俩有什么话不能说开,四少爷那么疼您,不会真生您的气,您先认个错,还有什么不成的?这样冷着倒叫人觉得你们生分了。” 君澜丧气道:“姐姐,你不知,他这次是真厌了我。” 月露奇道:“怎么可能?即便生着气,四少爷每日回来也必问您今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无一不细。不说别的,只说那几日你高热不退,四少爷日夜守在你病床前,喂药擦身,从不假手他人,几日下来人也瘦了一圈。” 君澜听她说起年舒还关怀自己,心中不由一喜,可转念一想,他已知自己卑劣丑恶面目,又十分沮丧:“我与他终究是不同的人。” 意姐儿离开沈家那日,邹氏来了竹苑。 君澜摒退左右,只余自己和她在房中。月露望着他一脸担忧,反倒是君澜一再安慰她,她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邹氏在离床不远的红木雕花小几上坐下,方道:“你很会笼络人心,我记得这丫头是母亲身边的人,伺候你没几个月,心已这般向着你了。” 君澜道:“舅母,我母亲教我,与人相处只为八个字‘将心比心,以心换心’。我对她好,她自然待我真诚。” 听他提起沈年如,邹氏神色忽然变得悠远,她似看着君澜,又似什么都未落入眼中:“沈柳两家世代交好,是以我很早便知要嫁给年曦为妻。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知晓你的母亲。虽未见过面,但云州沈家二小姐的美名早已如雷贯耳。她貌美心善,又擅持家,帮姨母打理家中事务从无错处,是她的好帮手。我如此盼望着过门,可以和这样的姊妹相处。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给我一世耻辱与难堪。“ 她的眼神陡然凌厉,一改往日的低眉和煦,“我嫁入沈家,她亦另嫁他人,我还曾惋惜那样一个才貌双绝的人怎与奴仆匹配。原来凡事皆有因,谁叫她勾引自己的哥哥,作出这样败丧人伦之事,当然有此报应。” 君澜听她诋毁自己的母亲,心中已怒,但面上不露,只道:“沈家上下应是禁绝谈论此事,你又如何得知?” 邹氏的声音越发平淡:“躺在自己身旁的丈夫,夜夜叫着别人的名字,我还能不知。” “所以,你恨我母亲,连带着也恨我。以你对意姐儿的重视,绝不会不知道她会报复于我,只不过你放任她去做。但你没有想到她会将事情闹得如此大,反倒害了自己。” “这般会猜度人心,你倒真不像个孩子。不知姨母瞧见你这样子,还会不会被你骗的团团转。” 君澜笑道:“你们口中的卑贱之人需得会些生存之道。” 邹氏道:“无需妄自菲薄。今日我来是要告诉你,意姐儿之事我不会就此作罢。你待在沈家的日子,还长。” 君澜拱手施礼道:“我拭目以待,等着舅母赐教。” 邹氏冷笑起身,“走着瞧。” 她甫一离开,年舒已急急进了屋来,拉着君澜上下仔细打量一遍,才道:“她可有对你做什么?” 君澜见他额头沁汗,知他是匆匆而来,心中霎时温暖起来,“不曾,想是为了意姐儿的事心中不平,言语上发泄几句罢了。” 那日争执后,两人再未见面,此时再见,都有些不自在,年舒脸上讪讪的,“几日未来,身上可好些了?” 君澜道:“都好了,镇日里闲着,倒想再读些书。” 年舒道:“欲速则不达,又不考状元,那么拼命做什么。” 君澜原想说,多读些书,来日可以与你离得更近。但转念又觉此话太过矫情,不得岔开话头道:“你这几日去哪儿了?我想请教些问题,也不见你人影。” 年舒道:“与父亲兄长忙着奉上的事。经过兄长的雕琢,你合心双砚的想法就快成为现实了。” 君澜惊喜道:“真的?那我能去看看吗?” 年舒道:“砚台尚未完全制成,不过兄长正在日夜赶工,想来你大好了,砚台也成了,到时再看不迟。” 君澜道:“我听你的。” 摸着他的头,年舒长叹一口气,君澜垂头闷声道:“沈年舒,你别不理我。” 年舒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不知不觉间,前几日的不快渐渐散了,两人又絮絮说了些闲话,方才各自去忙。 晚间年舒去了柳氏处用饭,她问他道:“澜小子可好多了?” 年舒低头吃着饭,听得母亲问他,立时放下碗筷道:“只需再养养,便可下地走动了。” 柳氏细细嚼着饭食,沉思片刻道:“他是个聪慧孩子,就是身子弱了些。你父亲说,年后让他去砚场跟着池辛学作砚。” 满桌精致的菜肴顿时索然无味,年舒木然道:“兄长不是说让君澜跟着他作学徒吗?” 柳氏有些不满道,“你父亲深厌他同年如的事,怎会同意?你莫要去说,惹他气恼你大哥。” 年舒不再争辩,他只恨自己太过弱小,连自保的能力也无,更遑论要护住君澜,“池师傅是行家,定能将他教好。” 柳氏看他神色不豫,亦放下筷子,“你别怪我与你父亲狠心,意姐儿是否推他下湖,还真正未可知。你父亲之所以认同你大哥的处罚,不过是给外面人交待。他这样的人若真存了报复的心思,再入得仕途,必将成为我沈家大患。” 年舒不赞同此话,“母亲,若沈家未曾对不住他,何须怕他报复!” “你。。”柳氏被他气的发颤,年舒明白自己方才的话是戳了母亲的心,不论怎样,她心中理亏沈家终是亏欠了年如姐姐。可她还不知,宋文棠做了父亲替手多年,沈家荣华全赖此人,若有一天君澜知道真相,沈家众人有何面目再见他。 “儿子的话重了,母亲别放在心上。” “舒儿,你自小行事稳妥练达,是以母亲从不干涉你行事,但对那孩子,你过于关注了。年如是沈家女儿,她的儿子我们是该照料,但仅此而已,别忘了,他父亲是个奴仆,说穿了,他也只是个奴仆而已,他日能用便用,不能,弃了也就弃了。” 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年舒道:“儿子知道了。” “对了,你舅父过两日就要回宁州,我与他说了极是喜欢柔娘那孩子,让她留在这里陪我,待过了年,二月上京奉上时再将她送回,你舅父同意了。舒儿,你觉得柔娘如何?” “母亲觉得好便好。” 柳氏叹口气道:“也罢,婚姻大事自有父母替你做主,你专注学业就好,我与你父亲自当为你挑一门好亲事。” 年舒道:“一切听从父亲母亲安排。”舅父既然同意母亲将柔娘留下,那他自然也同意了这门亲事。眼下虽不说开,大约也是想着年后舅父回京禀明了老侯爷再定下不迟。 其实他对男女之事并不太过在意,想娶什么样的妻子他也从未想过,鉴于父母的过往,他只盼望能与未来的妻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想起日常相见时柔娘的举止行动,他并不生厌,但不知为何总觉心中差了些什么。 第23章 用完晚膳,年舒回院的路上正巧碰上了从舅父处回来的柳氏姐妹,才刚听了母亲的话,他不若平时自在,只淡淡打了声招呼:“两位妹妹好。” 大约是知道些什么,珍娘见着他捂嘴笑道:“我到底该叫舒表哥,还是叫姐夫呢?” 柔娘一把扯住她袖子,“莫要浑说,”转而又对年舒展颜道,“舒哥哥可是刚陪了姑母用膳出来?” 年舒简短道:“是。” 天已黑透,又见他只带着星郎一人,柔娘道:“雪天路滑,哥哥将这避雪灯拿去用吧!”说着便让身后的丫鬟将一盏垂流苏刻梅琉璃灯递了过来。 年舒一瞧摆手道:“多谢妹妹抬爱。这灯还是妹妹留着吧,回去的路我十分熟悉。”也不等柔娘再说什么,他已大步离去。 柳柔娘望着那个飘逸清隽的身影远去,明明父亲已经同意与他的婚事,这个人将会成为与她相守一世的人,可她却觉得年舒刻意的避嫌与疏远让她怎样也抓不住。 珍娘拿手在她眼前晃荡,呵呵笑道,“我的好姐姐,人都走远了,你还看。你就要留在沈家了,还怕没有时间看个够!” 柔娘作势打在她肩上,“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也是,她和他还有一辈子,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只将她放在心上。 沈年舒出了福韵院本想回竹苑歇息,但想到白日君澜与邹氏的不快,他又转道去了年曦的院子。 本想代君澜给邹氏赔罪,谁料年曦说邹氏正在哄玉姐儿睡觉,不便相见。何况意姐儿被送走之时,母女俩痛哭不已,若此时再提岂不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年舒想了想作罢,正要离去时,年曦却道:“舒弟,可否留下与我共饮一杯?” 年舒笑道,“天寒身冷,有杯酒正好。” 兄弟二人在书房安置一张条案,对卧在地上铺着的锦垫上,一旁的红炉燃着跳跃灵动的火焰,年曦道:“可要温一下?” 年舒道:“又没有母亲在,谁愿意喝那劳什子!” 他平时谨慎,今日倒是松快,年曦笑道:“那便让它燃着取暖。”取过一樽莲形长颈单耳白瓷壶,将酒倾入瓷盏中,一阵醉人的香味袭来,年舒赞道:“好酒!” 接过兄长递来的酒盏,年舒见金黄色的酒衬得鱼白的瓷杯越发光洁,遂问道:“兄长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好酒?” 年曦道:“酒不过是最寻常的竹叶青,只是酿酒时加了玉铭堂前的桂花。” 年舒道:“那几颗桂花树早被父亲命人砍了,想来这酒已是多年前酿的了。” 年曦望着杯中酒,一口饮下道:“人都不在了,留着那花作什么!父亲那人就是这样,喜欢的时候千好万好,不喜的时候一文不值。收养她时,张相士说了同入桂花可增富贵,她来了,每年的花都开得灿烂无比。我记得,那些米碎般大小的花朵成片地夹在深翠的叶间,一簇一簇,好似没有尽头,散发出甜靡的香气令人迷醉。” 八月阳光中,她穿着鹅黄地窄袖薄纱上襦,齐胸束着白绫长裙,挽着简单的髻发,在花树中灵动穿梭,飞起的裙角扬在他的心间。 “如妹妹,天下有许多清雅高洁的花,偏生你喜欢这俗气的桂花。” 她莞尔一笑,“世人说牡丹雍容,芍药妖艳,莲花高洁,桂花媚俗,可在我看来花就是花,哪有高低贵贱之分,世人已分三六九等,花又何必这样麻烦,一切不过是托了人的意思,才分了好坏,花岂不是冤枉。难道哥哥觉得这桂花不好看,或是闻着不香?” 年曦只觉她说的有道理,年如便拉着他的手道:“哥哥,咱们拾些花酿酒吧,桂花酒可香醇了。” “不过是托了人的意思,才有了好坏之分。”年曦喃喃道,“她对世情从来通透。” 年舒见他神色已知这酒是他与年如旧年所制,心情也有些杂涩,玉铭堂前的桂花就如年如的人一般,灿烂浓烈地盛开又随着她的离开被任意摒弃。 “君澜那孩子好些了吗?” 年舒握着酒杯点头,年曦道:“愿他如她母亲一般纯良。” “大哥,我倒不想他如姐姐一般,如此只会任人宰割,沦为他人棋子。” 年曦似是有感:“人各有命,我无谓强求。父亲已定下年后让他去砚场作学徒,你告诉他,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君澜陷害意姐儿,年曦未必不知,念着年如他到底原谅了,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女儿去平他心中不甘,可见痴情如骨。“大哥,我真不知这情之一字有何着魔之处,竟让你如此舍弃不下。” 年曦抿了一口酒,弯唇笑道:“初识情字,只觉甜蜜无比,一心想着与心爱之人天长地久;再识情字,只觉处处荆棘,进也不得,退更不舍,恨不得舍弃所有,换与她长相厮守。如今,她不在了,天长日暖,也不过是来煎人寿。” “你可后悔当初爱上她?” “我只悔当初未能与她离开沈家,虽无富贵荣华,但与她一起,倒比现下安乐。好过锁在这里,不得自在。” “年舒,情字不可尝。” 酒罢,年曦已醉,安顿好他,年舒回了院子。天空又开始落雪,一片一片的雪花随风而落,他疾步转入廊下,瞥见君澜屋中灯火已灭。突然想去看看他,于是向着那间屋子踱步而去。 屋中炭火已息,微微开了些窗,他素有咳疾,大夫嘱咐了屋里要留些新鲜气息有助恢复。他慢慢走至床边坐下,君澜蜷缩在被中,睡得十分安稳。 睡着的时候,像个女孩子一般安静柔美,男生女相,不知将来是福是祸。看着他凝玉般的脸庞,年舒笑了,日后何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想起初见时的烟雨濛濛,深秋至隆冬,短短数月,那个清冷如烟的孩童已走进他的人生,密不可分。不论是补偿还是救赎,忽而升起想将他带离沈家的念头,这个脱离他人生轨迹的想法划过脑海一刹那,薄薄的酒意骤然清醒。 “沈年舒!”君澜在梦中轻喃。 霎时,他只觉心中破开一处,填进的皆是无穷无尽的雨意萧瑟。 不过那时的他,却不明白这失落因何而来,又因何而散。 第19章 子嗣 送走柳氏兄长,还有十余日就是除夕了。年节下,一切依例采办起来,在柳氏的照看下,府中各人虽忙碌不止,但诸事进行得井井有条。 沈家父子依旧忙着奉上砚台的制作,因着连接两方砚台的合心扣雕刻图样不合沈虞心意,他急的病了,白氏忙着照料他,是以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君澜知道年后他要去砚场做学徒,现在已经开始翻看一些制砚书籍,包括父亲生前留下的手札。年舒曾问他,这辈子做个砚工会否不甘心,君澜却说,若成了天下第一的砚工也是了不起的事。 年舒赞道,是个有志气的。 君澜心知沈虞绝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他也不奢望会得到什么好的出路,凡事只有靠自己,才会闯出一条活路。 为了避开除夕阖族相聚的繁杂,也能和妻儿说上一番体己话,小年夜沈虞拖着病体在玉铭堂设了宴,算是他们一家子先聚上一聚。 堂内灯烛满燃,照得本就富丽堂皇的厅堂更加明亮。依旧是沈虞与柳氏的席位在上首,堂上左侧分别是年曦夫妇、年舒、柔娘各一席,玉姐儿跟着她父母亲坐;右侧分别是白氏、年尧及君澜的席案。年舒本想让君澜跟着他坐,不料年尧道:“四弟,莫不是怕我欺负了澜小子,放心,我自会看好他。” 君澜向年舒投来让他安心的目光,转身淡然坐到席上,年尧挑眉望着年舒,年舒轻轻皱眉。 等沈氏夫妻进堂安坐后,丫鬟们入内侍候。待得备菜妥当,沈虞咳嗽几声,端起面前的杯盏道:“今年沈家多有坎坷,全赖两位夫人为我操持,才能平安度过。当然我儿年曦、年尧、年舒也老成进步不少,为父深感安慰。今日,我以这玉千醉敬大家一杯。” 众人起身还礼满饮此杯,柳氏见沈虞面色仍旧苍白,说话气息也不顺,便道:“老爷身子未好全,还是少饮些吧,待得大安了再痛饮不迟。” 白氏难得附和:“夫人说的极是,我特意为老爷备了川贝枇杷露,您咳嗽多日未见好,要多用些才是。” 沈虞道:“凤倾费心了。” 说罢指着面前的羹盏,唤来身侧侍奉的丫鬟,“给澜少爷分去些,他那日落水,冰水伤肺,要多调养才是。” 君澜赶紧道:“多谢外祖父关心,孙儿已经大好了。” 沈虞道:“年后你就要去砚场学习了,到时可要多多用心才是。你父亲原就是制砚能手,只盼着你能青出于蓝。” 君澜端正行礼道:“孙儿深谢沈家大恩,能得此机会,定会好好珍惜,不负外祖父厚望。” 沈虞满意点头,他又逐一与每人说话,多是些祝语期望。等到了柳柔娘,他殷殷问道:“柔儿在这里可住的习惯?” 第24章 柔娘大方笑道:“一切都好,劳姑父挂心了。” 沈虞道:“若有什么需要,或者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你姑母,我们自会替你做主。” 柔娘道:“沈家上下待我极好,不曾有什么委屈的地方。只是。。” 见她欲言又止,沈虞一惊,难道还真有什么人给她气受不成,柳氏也急道:“你快说予我听,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柔娘低头笑了笑,才道:“姑母莫急,这原是我一个小小请求。在家时听闻云州望遂山山高雄奇,风景峻美。柔娘来了这里许久,一直未有机会见识,只盼着能一堵这山峰的奇绝风采。只可惜身为女子,独自登山郊游,颇为不便,想着能有熟识之人一同便好了。” 柳氏放下心来,遂又摇头笑道:“还是这贪玩的性子!老爷,我这侄女在家时便喜读书,尤爱那游记一类,恨不能遍访名山。来了云州,我就知道她要动这望遂山的主意,”说着,她又皱眉忧心道,“登山也罢,只是雪天路滑,到底危险。” 沈虞哈哈笑道:“这有何难,让你表哥陪你同去不是更好,自家姊妹不必拘束。再多派些人手跟着,想来也是不怕的。” 柳氏喜道,“也是,舒儿,你便陪着你表妹完成这愿望吧。” 年舒闻言无奈道:“是,父亲母亲。” 柔娘红了脸,望着年舒道:“多谢舒哥哥。” 这样一番安排,除去玉姐儿,众人都明白年舒与柔娘的事双方父母已是私底下应承了。君澜喝着沈虞赏赐的枇杷露,味同嚼蜡;年曦看着弟弟一笑,举杯饮下;邹氏喂着女儿吃饭,似是什么也没听见;唯独白氏气的拽紧了裙子。 年曦的婚事算是她柳氏与母家的联合,那这次年舒的婚事不仅巩固了她在家的地位,还为年舒在仕途铺路,凭什么当年只给年尧娶个制墨作坊的女儿,她的儿子就能攀得高门之女。 “老爷,”细细嚼了口中的食物,白氏幽然道:“这样的日子,我也想替尧儿讨个喜。” 柳氏见她这番作态,定是要挑事,当下便沉了脸。沈虞倒是未曾察觉,只道:“何事?” 白氏道:“尧儿的妻子过世已有三载,妾身恳请老爷寻一户人家的女儿给他续弦,让他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继后香灯。” 她话音一落,席间人顿时皆有些不自在。倒不是沈年尧续弦有多重要,只因白氏说起了子嗣这个问题。严格说来,沈家沈虞这支后嗣并不繁茂,除了年曦三兄弟,后续竟无男丁。年曦婚后先后生下两女,年尧的妻子难产而死,据说是生产时孩子的头卡在产妇耻骨处,徐氏拼尽全力将他生出来时,已是没了气息,自己也血崩而亡。 那死胎是个男胎,白氏见了当下就气得吐了口血。 徐氏死后,沈家再无子嗣的好消息。沈氏夫妻当然也盼,最好是邹氏能生下嫡孙,那成为家主年曦就更加稳妥了。 见众人脸色难堪,白氏心中越发高兴,更是不避讳道:“年曦夫妻成亲数年也未为老爷诞下男孙,可见子嗣上到底褔薄了些,可尧儿不同,成亲数月妻子便已怀孕,虽有意外,可也是个男胎,可见他是能为沈家延续香火的。原是因为徐氏的死,他伤心数年不肯再娶,近日我劝说他一番,他终是点了头。若眼下张罗起来,说不定明年此时老爷已含饴弄孙了。” 听她讽刺年曦子嗣不济,柳氏已气得银牙咬碎,冷笑道:“福不福薄,到底要生出来再算!拿个死人的功绩表白也不嫌忌讳!” 白氏刚要回嘴,沈虞制止她道:“大好日子提这些做什么,我来问你”他指着年尧道,“你可愿续弦了?” 年尧放下筷箸道:“徐氏过世已久,想她在天上也不愿看着儿子孤单一世,希望儿子有人照料。” 沈虞冷哼道:“别拿徐氏作幌子,显得自己多深情。你在外面的事,别当我不知。你也当收敛些了,好歹别坏了沈家名声。既然你愿意续娶,那我便替你留意着。” 年尧惴惴不安地看着父亲,“是。” 沈虞又对白氏道:“可还有不满意的?” 白氏举起酒杯敬他:“多谢老爷为我们母子操持。” 散了席,沈虞照旧去白氏处歇息。柳氏要邹氏送她回福韵院,邹氏明白为了子嗣之事婆母不免又要教训她,虽是不安,但又不能不去,只得将玉姐儿交给年曦带回。 年曦抱着玉姐儿,年舒牵着君澜,一行离开玉铭堂。路上,年曦问年尧:“你当真愿意娶柳柔娘?” 感觉君澜握着自己的手一紧,年舒道:“父母之命,我何敢不从。何况于我来说,娶谁不是娶,并无区别。” 年曦道:“若有一日,你遇上心仪之人,又当如何?” 年舒笑道:“人生在世,又不只有情字,我志在他方,原就不在意这个。父亲母亲拿我婚姻与天京贵人攀附,我何尝不想利用舅父的关系在官场一搏。” 年曦道:“你倒是明白。说来,我们兄弟三人,父亲最疼的依旧是二弟。只凭能许他婚姻自由已比对我们强上许多。” 他话中的意思,年舒明白。因为年尧的妻子是他自己寻的。 那女子原是云州城里一个小制墨作坊坊主的女儿。那年她家制的玄香墨颇受文人欢迎,冲了松烟堂的生意,沈虞让年尧去探个究竟。没想到这一去,年尧竟看上了那家的女儿,非要娶回来。白氏自是闹得天翻地覆,不想竟是沈虞出面喝止了她,“儿子娶个称心如意的有什么不好!” 称心如意,他和兄长一辈子想也不敢想,“父亲未必不知二哥在外面的荒唐事,他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喜爱二娘,自然也喜爱二哥。他一定是希望二哥娶心爱之人,作富贵闲人,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自己不能实现的人生,能在最爱的儿子身上实现也好。 年尧伸手接住天空飘落的雪花,六瓣冰菱被掌中的热气催化,瞬间化为乌有。 “云山,我是不是错了,当初我不执意娶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云山知他又想起了少夫人,他是看着他们相识的,他为二少爷给少夫人捎过多少东西,送过多少回花笺,他满心欢喜看着他们成婚,又看着他们生死永别,“少夫人说过,嫁给你,是她此生大幸,她不悔,你又怎会错呢?” 是的,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肮脏的家。这座充满阴私诡计的宅院,怎么配得上她。漆黑的天空沉得似要压垮一切,年尧喃喃道:“谨娘,我要娶妻了。” 但吾妻,只有你一人。 柳氏气呼呼地进了内室,月染想跟进去伺候,也被她呵斥了出去。邹氏向她使个退下的眼色,又对柳氏道:“我来伺候母亲吧。” 掩上门,不待邹氏说什么,柳氏已然忍不住了:“好好的席竟让那贱人搅得没了胃口,敢讽刺我曦儿无子,自己是个什么下作的身份倒是忘了,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沈年尧是能生儿子,也要能活下来才作数!” 邹氏被婆母眼中的狠意吓住了,只结结巴巴道:“母亲。。母亲。。莫急,说不定舒弟与柔姐儿成了亲,立时就有了。” 柳氏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不靠自己,反倒念起他人。说,曦儿已多久未与你同房了?” 邹氏支吾半晌才道:“夫君未来我房中已有半年了。” 柳氏不争气道:“敢情吴神医给你开的药都白费了!你倒是争口气,拿捏住自己的夫君才是正事,成日里和个半大的孩子置气有何用?” 为着意姐儿的事,她在柳氏面前求过,柳氏不能逆了沈虞的意思,自然没有答应,她心中甚是不平,但又不敢发作,此时婆母又将不能承嗣之事全数怪在她头上,邹氏不由哭道:“夫君不来我房中,难道我能将他绑了来,说穿了也是他心里只有沈年如那个贱人,心不在这儿,我又能如何?” “放肆!”柳氏断喝道,“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你多年未能生子,我早已为年曦纳妾!眼下你还敢抱怨,我知道为着意姐儿的事,你心里恨。别以为我不知你存的心思,平日你虽然溺爱她,但并非全然放纵,你敢说那日她领着丫鬟遛出去干什么你不知,正因你知道她要整治宋君澜,便由着她去了!只是你未料到,那小子是个人精,反摆了你女儿一道!母女俩是一样的蠢!” 邹氏瞪大着眼,扯着柳氏衣袖跪下哭道:“母亲,我知错了,我只是心疼意姐儿罢了。自嫁来沈家,我已知我不是夫君心里的人,他对我不冷不热,平日里不是宿在书房,便是在砚场雕刻,我与他话也说不上!有了意姐儿和玉姐儿,他终于肯正眼看看我了,谁想到那贱人一朝横死,他又成了原来那个样子!母亲,我能怎样?” 柳氏见她涕泪横流心中着实不忍,但又想起白氏已逼到跟前,她不能再这样听天由命,狠下心来拨开她的手,她对邹氏道:“我已决定年后为年曦纳妾,你若再不使些手段,今后丈夫就是别人的!” 第25章 邹氏颓然滑下双手,脸上泪水慢慢干涸。 第20章 除夕(上) 除夕之夜,沈虞在玉铭堂、春和堂、景明堂大开宴席,宴请沈氏阖族齐聚一堂,辞旧迎新。这一日沈园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各院各处门廊下俱是鲜花迎门,红灯高悬,待得夜幕垂降,更是绵延数里的光华灿烂,璀璨生辉。 柳柔娘随柳氏穿梭在着金铺玉的亭台楼宇间,瞧着眼前丫鬟婆子们簇拥着锦缎披身,翠玉满鬓的姑母,她才知原来书中说的金玉满堂,富贵人间竟是真的。 柳氏与前面的人说笑似想起什么,又回头向她招手,柔娘疾步赶上去,“姑母何事?” 柳氏上下打量她一番,茜红绣玉兰的蜀锦上襦,十二幅月白留仙裙坠着数颗明珠,衬得她肌肤赛雪。本就容色娇丽的女孩梳着小十字髻,只簪一支镶着羊脂白玉的金蝠步摇,更显落落大方。她十分满意,对身旁的人笑道:“我就说这身衣服极配她的,瞧着像是天宫里来的仙女似的。” 柔娘被众人瞧得有些羞赧,她知自己除夕宴出现在沈家众人面前是柳氏将她亮相于人前,心下又是欢喜又是紧张,生怕失礼于人前。 月染扶着柳氏打趣道:“表小姐本就生的美貌,就是没有这样的首饰衣裳,也能把别人比了下去,这会子夫人一说,倒像全是您的功劳似的。” 柳氏笑骂她道:“你这贫嘴烂舌的丫头,早晚给你找个人配了去!” 月染歪头嘟嘴道:“那还是配个家生的吧,若是夫人想听我碎叨了,也不必远处去寻,省得您费心!” 这话说的柳氏哈哈大笑,跟随的仆妇皆知柳氏跟前的四个大丫头中月染最是得脸,柳氏待她最贴心,这会主仆俩说笑,众人只有跟着赔笑。 柳氏见天色晚了,一把拉过柔娘道:“咱们快些,别让你伯母们等急了。” 湖畔之旁三栋飞檐屋宇呈品字型排列,此时各堂正门已全数打开,正中的玉铭堂设宴招待族中男子,左侧春和堂自然是族中女眷饮宴处,至于右侧的景明堂则宴请了玉砚堂及松烟堂各地管事。沿湖的回云廊再设宴供园子里有头有脸的妈妈丫鬟们吃喝,既能及时服侍主子,又能与主子同乐。 柳氏一行自然进了春和堂,甫一进屋,已有衣香鬓影围将上来。一位身着宝蓝绣暗金云纹长袍的妇人上前一面拉着柳氏,一面打量柔娘惊喜道:“哟哟哟,大嫂这是哪里寻来的仙女,快让咱们好好瞧瞧!” 柳氏脸上十分光彩,笑道:“三弟妹见笑了,这是我娘家大哥的次女柔娘。柔儿,还不快来见过你三伯母。” 柔娘轻移莲步缓缓施礼,这妇人一把按住,“年节下的不拘这么些礼数,改日到三伯母家坐坐。今日是第一次见,也没备下什么礼物,就将这玉镯收下吧,正衬你这步摇。”说着,便将手腕上的一只白玉镯退下,递到柔娘手中。 柔娘见那玉镯通体莹润,便知价值不菲,一时不知该不该收,遂望向柳氏,柳氏看着她道:“还不快谢过三伯母。” 她这才施礼收下,命随身的丫鬟收好。此时又一位着褚色长袍的妇人上前来,她不似刚才那位说话张扬,面容慈祥柔和,只听她对柳氏道:“大嫂,数月不见,你身子还好?” 柳氏道:“还好,还好,你病了好些时日,我未去看你,还劳你费心惦记。柔儿这是你二伯母。” 那妇人赞道:“好个标致清丽的美人儿。大嫂真是有福气!” 柔娘道:“二伯母万安。” 那妇人拔下鬓间一支嵌红宝累丝金花簪摘下,放在她手上,“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平日里戴着玩吧。” 她话音刚落,柔娘就听先前那妇人鼻尖一阵冷哼,她不敢多言,只能收下言谢。 到此刻,她已明白刚才送她见面礼的一位是沈二夫人余氏,沈三夫人李氏。听姑母说,沈氏先祖原不是云州人氏,只因出游此处发现望遂山中的石料适合制砚才定居在此。随着制砚生意越做越大,沈家旁支也渐渐迁移过来,传到这辈,沈家只余三房,姑父沈虞乃是上辈长房嫡子,他与二弟沈瓒、三弟沈琰乃是堂兄弟,沈瓒沈琰是亲兄弟。他二人随上辈分家有些产业,但沈虞也让他们各自管着玉砚堂和松烟堂某些事务,经营砚墨买卖。 他兄弟本因分家已闹出嫌隙,再加上两人娶的妻子也不甚消停,沈瓒妻余氏之父原是云州刺史府书记官,她也算出生官宦之家,偏这沈琰妻李氏家中却是经营当铺营生的商户,她父亲又是城中有名的放债主,名声不太好。是以自诩书香门第的余氏自然瞧不上铜臭满身的李氏,时常在兄弟二人间挑拨摆弄,弄得两兄弟更是生分一般。除了年节由着沈虞牵线来往,平素全是不理会彼此的。两位夫人也是见面就掐,没一刻安生。 柳氏见二人已是相互嫌弃,不免担心在这除夕宴上闹出什么事故,于是问道:“怎么不见孩子们来?” 李氏回头招手道:“娴儿、姝儿、婧儿,还不过来见过大伯母。” 立在屋角的几个女孩听见母亲的召唤,立时上前行礼道:“大伯母安好。” 柔娘见她们一个着粉蓝上襦浅红下裙,一个着朱红上襦月白下裙,还有一个是鹅黄上襦浅紫下裙,三人年岁看起来不大,皆梳着双垂髻,前两个发上坠着金叶明珠,末一个却是别着银梳。 她心中奇怪,但仍旧还礼,柳氏道:“好好好,好孩子们,今日不必拘束,想玩什么玩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吧。” 她又对李氏道:“逸哥儿呢?” 李氏掩口笑道:“那小子在家中便说想念大伯和几位哥哥,这不一来,就随他爹在玉铭堂赖着舒哥儿。” 余氏此时也道:“年浩和慧儿此时也在玉铭堂给他伯父请安。” 柳氏道:“男孩儿也罢了,慧儿还是快些让人请回来,虽说是亲戚,却是男女有别。何况还有各处的管事在那处给老爷请安,她一个女孩子在那儿呆着成何体统。” 余氏道:“大嫂你是知道的,夫君一直将她当做男孩来养,我倒是说不上什么话来。” 李氏在一旁闲闲道:“作母亲不劝着,以后若闹出什么笑话,岂不是丢了沈家的脸面。” 恰好邹氏抱着玉姐儿进来,只听了后半句,脸色立时煞白,怯怯地给柳氏、余氏、李氏见了安。李氏上前捏着玉姐儿的脸,笑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你阿姐呢?三奶奶给你们准备了好东西!” 邹氏支吾着不知该怎样说,柳氏接过话头,“意姐儿随我哥哥去宁州了过年,我留下他女儿陪我,他反拐了我孙女去。” 李氏看着柔娘笑得十分意味深长:“怕是想长久在咱们家了。” 柳氏笑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孩子们还小呢。” “堵在门口说什么这么高兴呢!”白氏跨进门来,脱下披在身上的狐裘递给候在门口的丫鬟。 她今日穿着正红牡丹纹织金线广袖大袍,梳着高髻,带着一副嵌红绿宝石喜鹊报春金头面,倨傲的神色满是正房夫人的姿态。 余氏、李氏虽厌恶她勾栏出身,但碍着沈虞宠她,明面上不好发作,只得见安道:“二夫人。” 白氏虚扶一把鬓上的金步摇,娇笑道:“两位嫂嫂得空也常来我院子坐坐,别一到园子,总在姐姐处说笑,我竟十分羡慕。” 余李二人连连称是,又唤小辈来给白氏请安。 柳氏自她来了脸色已是不豫,这会子见她一副主人做派,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她登时就想发作,又挨着今日全族共聚的情面,只好忍气道:“入席吧。” 席面按惯例照旧一人一席,除去近亲以外,还有些旁支女眷妇人趁着年节下来沈府拜会,此刻亦留在春和堂饮宴。开席后,这些妇人为能讨些子女读书婚配的好处,自然忙着巴结柳氏,陪酒说尽好话。 柳氏在一片恭维声中,沾沾而喜,自己才是这府中的女主人。拿眼轻蔑一撇不远处的白氏,无论再得沈虞宠爱,她始终不过是妾室。 白氏知她得意也不恼,只握着酒杯对身旁的李氏说道:“逸哥儿今年也该娶妻了吧?”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镇静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虽是到了成亲的年纪,可他父亲总嫌他不够持重,想着让他历练历练再说。” 白氏笑道:“说起来,逸儿和舒儿同岁,舒儿眼看着好事将近,逸儿也该张罗起来了。”说完,她抬眼看着对席的柔娘,“我若有个好哥哥,也能凡事往好处上巴着。” 柔娘知白氏嫉妒姑母身份,又找不到气撒,只能寻她的不是。她无谓与她争口舌,只好转头低眉不理作罢,不料侧身时却碰洒桌上的酒,倒在临席人的身上。她急忙道歉,却见正是方才李氏介绍的三个女儿中那个别着银梳的女孩儿。 她抱歉道:“妹妹的衣服被弄脏了,还请与我去内堂换掉吧。” 那个女孩子柔柔一笑:“不妨事的,只需擦擦便好。” 第26章 柔娘见她举止柔雅,不由生了亲近之心,于是笑道:“适才匆匆见过妹妹,未记得妹妹芳名是姐姐的不是。” 女孩并不在意,大方道:“我名唤沈娴。” 柔娘握了她的手笑道:“你叫我柔娘吧,我在沈家时日短,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宁州,眼下无人与我作伴,还请娴妹妹多来与我说话。” 沈娴道:“多谢柔娘姐姐。” 这边的动静引得柳氏侧目,她皱了眉头问道:“怎么了?” 柔娘道:“姑母,是柔儿笨手笨脚洒了酒在娴妹妹身上,好在妹妹不计较。” 柳氏点点头道:“娴丫头一向是好的。”说罢她又对李氏道,“三弟妹,柔儿在这儿也没个玩伴,不若叫娴丫头常来园里陪她吧。” 李氏脸色晦涩,但又不得不应下:“是。” 余氏正懊悔自己那个成日不着调的疯丫头此时不来巴结柳氏,倒让三房那个庶出丫头占了便宜。不料这边还未叹完气,就见自家闺女提着裙子,一边往春和堂疯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道:“大伯母,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抬着死人堵了咱家大门!” 第21章 除夕(下) 堵在沈家门口的不仅是个死人,还是个不光彩的死人。 她是琼玉楼的小玉荷。 柳氏等人听了慧姐儿的话急急赶到园门口时,沈虞已铁青着脸色立在门匾下,年曦跟在他身后,亦是静默不语。其余沈氏亲族围成一圈,对躺在板上的女子指指点点,他们有的确为沈家担心,有的则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等着看一场好戏。 年舒此刻正站在场中与一个浓妆艳抹,穿红着绿的女人交谈,年尧却站在小玉荷尸体身边,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柳氏白氏穿过人群来到沈虞身边,沈琰沈瓒见她二人行礼道:“见过大嫂、白夫人。” 她们匆忙还礼,问道:“老爷,发生何事?” 沈虞仍是一言不发,沈琰见此情形只好替他回答:“琼玉楼今夜死了个妓子,这位妈妈非说和咱家有关系,定要我们赔偿,否则就将尸首放在这里,等着官府来处理。” 柳氏气道:“笑话!我沈氏子弟怎会和此等风尘女子沾染!这老鸨子分别明是想借尸讹诈,坏我沈家名声!” 沈琰向白氏投去一瞥,她心里咯噔一下,年尧平日常在琼玉楼胭脂堆里打滚,她不是不知,只是从未放在心上,只要不玩出祸,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何况她自己便出身风尘,更懂烟花之地不过是男人消遣游乐的场所,玩玩也就过了,不会留下什么真感情。 可当下这情形,她已知此事必与年尧脱不了干系。沈虞最重脸面,她必须小心应付。 果然,沈琰对着她与柳氏道:“这位妈妈说,这妓子有了二少爷的骨肉,想求二少爷纳她为妾,二少爷不允,今夜便悬梁自尽了。” 柳氏一听原是年尧闯的祸,心下暗喜。除夕大宴,宾客尽在,这对母子的丑事被当众揭发,丢了沈家脸面,老爷绝不会轻易饶过他们。不过也是自家在外遭人耻笑,她面上仍旧道:“这个妈妈说是尧儿的骨肉便是了?这女人现在死了,死无对证罢了。” 白氏难得站在柳氏一边,急忙对沈虞道:“姐姐说的是,风尘女子的话绝不可信。” 一阵寒风袭来,一直不曾开口的沈虞此刻却淡淡道:“我就是信了风尘女子的话,今日才让沈家成为笑柄。” 冰冷的语气似利剑一般穿透白氏的心,她最恨别人言及出身,多年来因着沈虞宠爱,她跋扈傲慢,使得沈家上下人人怕她,可她从未有一日忘记自己的出身,原来她没忘的,他也没忘。 他说他不介意,其实他是介意的。 按下心头无尽的冷意,白氏恨恨地看了一眼那具冰冷的尸体,“这贱人的恩客又不止一人,凭什么说肚子的种就是尧儿的!活着的时候想赖着我儿,死了还来找晦气。老爷,尧儿绝不会认这笔糊涂账!她愿报官便报吧!” 柳氏斥道:“糊涂!若真闹上衙门沈家的脸面今后怎么搁?你让老爷在云州的达官显贵中怎么立足?” 白氏心道那是你们的脸面,不是我的,沈虞方才的话让她明白,这个家中她从来就是外人,他宠她爱他,不过当她是个买来的玩意儿。 她此刻巴不得事情越闹越大,沈虞越是愤怒,她心中越是快活。“姐姐一直这样识大体,妹妹自叹不如,我可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被个人尽可夫的妓女欺了去。” 她故意加大了声音,果然让场中那鸨子听见了,那女人十分泼辣地拨开沈年舒,即刻上前道:“哟,白夫人,别一口一个贱人,一口一个妓女,想想自己个儿的身份,别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就忘了本分!这云州城谁还不知道您的来历。” 白氏冷笑,她激怒老鸨,让她当众指出自己从前的身份,就是要众人知道沈虞也不过是个喜欢狎玩妓子,流连烟花的伪君子。狠压下胸口那口恶心,她道:“正因如此,才知这个行当的人有多无耻!” 那妈妈啐道:“我们是在风尘里打滚,不过是凭本事营生,比起你们这些表上自觉高贵,内里实则肮脏的人好多了。沈二夫人,您的公子是琼玉楼的常客,更是小玉荷的大恩客,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这孩子也是实心,我也劝过她多次,来风月场的男人何来的真心,她反是不听,这回丢了性命可怎么好!” 说罢,她又从袖中一张纸笺,扬起来对众人哭道:“大家都来评评理,这沈家仗着势大,欺我这等弱小女子,我的女儿就是为了沈家二公子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才悬梁自尽,可怜我的女儿,一尸两命,还要被人诬蔑讹诈!大伙儿瞧瞧,这可是玉荷亲手写的绝笔书,清清楚楚写着这是沈二少爷的种啊,怎么能是冤枉!” 年舒见她这样实属不妥,不由喝道:“这位妈妈,凡事好商量,若您再胡闹,可别怪我沈家不客气!” 白氏也指着福贵等人,气道:“你们难道是死人,容得下这些人在沈家门口闹腾!” 那妈妈吊着眼:“二夫人,你待如何?你若使人赶我,我也不敢不走,不过我这女儿自然就留在沈家门口,陪着贵客们辞旧岁,迎新年!” 白氏咬牙道:“你敢!我非砸了你琼玉楼的招牌!” 那妈妈还想反驳,不料一直沉默的沈虞终于开了口,“这位妈妈,你不过是求财,你现下抬走这尸体,一切好商量,若是再闹下去,沈家定不会客气,由着你糟蹋我沈家名声。” 妇人立时收了眼泪,堆起笑容道:“若是沈老爷早说这话,何必闹得这样难堪。是小妇人的不是,叨扰了沈老爷的好事,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才好。” 沈虞抬手制止她再说下去,沉声道:“让你的人立刻抬走她,沈秦,带她去账房支银子。” 话毕,他身后一位着深青长袍的清瘦中年男人立刻应道:“是,老爷。” 妈妈拱手道谢,沈虞幽深的目光盯着她:“妈妈当知她值多少银子,可别越了分寸。” 那女人被他话中的寒意吓得结巴起来:“是。是。。”急忙吩咐跟她来的两个龟奴将人抬走,不料杵在那处石化半天的沈年尧道:“你要怎么处置她?” 妈妈本已打算喜笑颜开地等着收银子,不曾想沈二少还有此一问,“二爷,她在此处本就没有什么亲人,当然送到义庄给些银两,葬在乱葬岗罢了。” 白氏急步赶去他身边骂道:“你先顾好你自己吧,理这个死人做什么!” 哪知沈年尧未理,又对那妈妈道:“你把那张纸笺给我罢。” “要便拿去。” 那纸笺轻轻落在掌中,如同那双纤细的手拂过他的眉眼。 “尧郎,你为何总是皱眉?” “你真不能让我入沈家门吗?哪怕在你身边为奴为婢,妾身也心甘情愿。” 他是怎么回绝她的,他说沈家的丫头也比她干净许多,让她不要痴心妄想。可就在刚才,他的母亲被人笑话,他才记起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妓女的儿子。 摊开纸张,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从不知她的字居然写得这样好,她会弹动听的琵琶,会跳妖娆的舞姿,但字却是干净纯粹,“尧郎鉴启,当日所求实非妾所求所愿,只因腹中已有您骨肉,心中万分不舍,才敢贸然请求。现妾已知不敢高攀,但亦不能再留风尘,唯有一死方能安身。妾身今后不能服侍在侧,只愿郎君一世长安,笑颜常在。——裴婉绝笔。” 裴婉,当是她的名字。 最初不过觉得她与谨娘有几分相似,才常去见她。 年尧嗤笑,本就露水情缘,何须为他赔上自己性命。 也是个痴人罢了。 将手中纸笺撕成粉碎,一把扬在空中,他忽而大笑起来,白氏见他似有疯傻之态不由慌张起来,“老爷,老爷,快让人来瞧瞧尧儿这是怎么了?” 沈虞沉声道:“来人,将二少爷捆起来扔进祠堂。” 第27章 白氏瞪大眼睛似有不信:“老爷?” 沈虞不再理他,只拱手向众人抱歉:“各位亲朋好友,今日是沈家失礼了,还请见谅。沈某还有事在身,改日再请各位到府上一聚。” 在场的人皆知这是逐客令了,也是,沈家今夜算是丢尽了脸面,沈虞哪有心思再开宴,于是众人纷纷请辞,带着家眷离开沈园。 沈琰沈瓒询问沈虞有无可以帮忙的地方,沈虞言谢婉拒,他二人明白他是要处理家事,定不想让人知晓。 他们也不过是面上一问,实则也不想多管大房是非。 回家的马车上,李氏捂着嘴笑道:“白氏算是彻底完了。大哥那人最在乎面子,今日在阖族面前丢了脸,还能轻易饶了她母子二人。这些年她也忒嚣张了,成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眼下倒了势,不知会遭怎么报复!想想也觉得爽快!” 沈瓒斜乜她一眼,很是不赞同她这态度,于是道:“大哥宠爱白氏多年,可见这女人手段了得,怎会轻易倒台。我劝夫人莫要高兴太早,园子里这戏不唱到最后也不知谁赢。咱们凡事还是仔细些才好。” “老爷平日也太过谨慎了,”李氏十分不满,“就说你和二哥同样管着松烟堂的事务,你事事照章办事,他却会来事多了。” “夫人,咱们现依着大房过活,不谨慎如何能行!何况二哥在松烟堂里那点能耐,大哥岂会不知?” “有银子在手比什么都强!” 沈瓒不想再理她,当初若不是因她家中薄有资产,他怎会娶这个目光短浅,只涂蝇头小利的市侩女人。只在松烟堂拿些好处算什么,只要二哥一朝犯错,大哥定会将他踢出,松烟堂岂不是就是他的。至于后事,再慢慢图谋就是。 李氏见他闭了目,知是嫌她烦,不由心头火起,“老爷是个有成算,想不到你生的野种也是这德行!” 沈瓒怒道:“你这又说的是什么话?” 李氏冷笑道:“方才席上,娴丫头很会巴结,一会儿功夫就攀上了未来的四少夫人,大嫂已允了她常去园子里陪她玩耍。没想到这小贱人平日里不声不响,心里却是个有成算的。老爷,妾身先把话放这儿,她不过是个丫鬟生的野种,即便在大房讨到了什么好处,也落不到她头上!” 沈瓒已闻年舒与柔娘之事,娴儿能事先攀上她也不是不好,眼下他不想理会这疯女人,只道:“内宅的事夫人做主就好。” 复又闭上眼睛养神。 那边沈二的车厢里却不似这般争吵,他出身商贾,一向尊重夫人余氏。眼见沈年尧闯下大祸,余氏不免忧心道自家儿子,“老爷,咱们还是让浩哥儿去族中书塾上学吧,成日家没事做也不成样子。” 沈琰道:“夫人,莫说浩儿不是读书的料,即便是,咱族中的书塾能教出状元探花不成,不过是混个不当睁眼瞎子罢了。你放心,我已求了大哥,先让他去砚场学着做事,学些本事才是真的。” 余氏心下不赞同,她认为男子求仕途才是正道,何必做个商贾,但碍于丈夫情面,加之儿子天赋却是不高,她也只好应下。“白氏教子无方,才有此祸端。咱们也得当个教训。” 沈琰道:“夫人莫要天真。白氏岂会不知年尧之事?大哥岂会不知?那老鸨居然敢抬尸来沈家索赔,你当那老女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余氏不可思议道:“难道是有人授意?” 沈琰点头:“除夕之夜,当众出丑,白氏与年尧在大哥面前定不如从前得宠。” 余氏想想这受益之人,不由后脊一凉。 第22章 守岁 沈年尧被丢进祠堂那一刻,白氏方才有些清醒,她不该激怒沈虞的,眼见手持棍棒围着儿子的家仆,她不管柳氏脸上等着看戏的表情,也不理年曦年舒的冷漠,什么骨肉亲情,什么父子情深,此刻都是假的。 自己的儿子只有自己疼。 扑跪在沈虞脚下,她哀哀求道:“老爷,老爷,求您放过他吧。是我教子无方,害您失了颜面,是妾身的错,您要打就打死我吧。” 沈虞丝毫未理会她的哭嚎,一脚踹开她,“给我打死这辱没祖宗的畜生!” 话音刚落,立时有人将年尧按在板上,粗圆的棍棒如雨点般落到他的臀上,不一会儿鲜血便染红了衣衫。 白氏咬着手掌,不一会子,齿痕已深,可这也抵不过心中之痛,听着那沉闷的棍棒声响,眼泪汩汩而下,她恨沈虞,方才就恨他在众人面前不能保下儿子,此时更恨他的绝情,是他给了自己妄想,此时却要全部碾碎。 沈虞看着面皮紫胀,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却不肯啃声的年尧道:“很好,也是个有骨气的,为个勾栏货色竟然与我作对。” 年尧艰难抬首,定定望着沈虞,忍痛喘气道:“是我丢了沈家面子,还请父亲将我打死方好。” 沈虞气急反笑:“好好好,我今日便成全你。给我用力打!” 落棒之人有些为难,沈虞恨道:“怎么,不敢打?难道要我亲自动手不成!今日打不死他,我便将你们打死!” 沈虞在家中向来说一不二,那执杖人一听这话不敢不从,只得狠狠责打。 不一会儿,沈年尧由臀至腿皆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整个人也面如金纸,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白氏眼瞧着一切,痛不欲生。这一棍一棍如同落在她心上,溅出道道血痕,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当初她拼了性命将他生下,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指望,她不能眼见着他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执杖的小厮,将儿子护在身下:“老爷,老爷,求您给他一条生路,他是我们的儿子啊!难不成你真要了他性命不成,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连我也打死了罢!” 抚着年尧被汗湿透的脸颊,她心疼道:“当初老爷就不该将我从那处不见人的地方带出来,我何须对您如此情深,也不必拼了性命生下他,这会儿将他打死,不如不来,好过遭这番罪过。” “老爷~”白氏抱着年尧痛哭起来。 沈虞不是不知他这个儿子时常留恋风月之所。其实,富贵人家的公子在外有点风流韵事亦无伤大雅,但他怎可如此不小心,竟让一个死了的妓女堵了沈家门,弄得全族皆知他的丑事,不仅如此,这一番瞧下来,他还似对那女人动了真心,实在荒唐!不给他教训,怎能长记性! “是我平日里纵了你们母子,才有今日之祸!” 他是真的疼爱年尧,只因他与白氏最是情笃的时候生下了他的。后来,因着他的宠爱,白氏生了不该有的心,他对她也不似从前那般信任爱重,可他愿意让年尧选择想过的日子,娶想娶的妻子,他没有的自由,他想他有,他背负的重担,他不必背。 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沈虞不禁软了心性,从未如此疲累,外有强敌顾氏威胁,内宅私斗不断,他真是独木难支。 年曦眼见打得太重,此刻亦不忍道:“父亲,经过此番教训,二弟定已知错,以后不会再犯。还请父亲原谅吧!” 沈虞责打他只是一时气愤,这会儿想来也有自己平日对他的溺爱之过,这会子年曦一劝,加之看到他伤得如此之重,不由灰心下来。 见沈虞松动,白氏立时又哀伤道:“老爷,您看他的样子,只有进气儿哪有出气,若是真打坏了,我下半辈子该如何是好?我还能指望谁?” 柳氏本不想管,她巴不得沈虞将打死他,彻底厌弃白氏。但不远处的年舒却向她投来一撇,她知道沈虞眼下已算罚过白氏母子,这时候需装装贤慧大度,博他好感。可她偏咽不下这口气,被白氏欺压多年,好不容易能见着她今日狼狈可怜,跪地求饶的模样,她怎愿意替她母子求情,让沈虞轻饶了他们。 年舒见母亲不语,只好上前扶她,轻捏她的手臂以作提示,柳氏只好不咸不淡说道:“老爷,大节下的真打坏了孩子怎么得了。何况正月忌头腊月忌尾,上好的日子见了血光到底不好。今夜也闹得久了,大伙也该歇歇了。” 沈虞听她这样说,抚着额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若日后再有人提起,我必重罚。年舒!” 年舒上前道:“儿子在!” 沈虞沉声道:“明日你去知州府衙打点一番。今后云州城里我不想再看到琼玉楼的招牌。” “儿子明白。” “福贵!”沈虞又向门外唤道。 福贵推开门叠跑到他面前:“老爷有何吩咐?” 沈虞叹气道:“即刻请大夫给二少爷治伤!” 白氏见他还关心儿子,正一喜 ,却见沈虞向她望来,眼神冰冷,“即日起,二少爷与二夫人禁足房中,不得我的吩咐,不许人进出探视。” “老爷!”白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沈虞道:“你既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现下你回自己屋子里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第28章 他语中尽显厌恶,白氏又慌又恨,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被禁在屋中,若是如此,她这二十年来辛苦挣得又算什么,“老爷,你真要如此对妾身?” 那水波凌凌的眼中半是凄楚,半是幽怨,沈虞有些不忍,柳氏见这情形不好,急忙吩咐道:“还不把人带下去!” 沈虞依旧未语,白氏心中冰凉一片,颓然跪倒在地。 随着白氏被架出祠堂,年尧也被抬回他院子里治伤,除夕这场闹剧终究落了幕。 沈虞有些疲累道:“夫人,你先行回院子打点,我稍后来福韵院歇息。” 柳氏喜道:“那妾身准备些吃食,等着老爷来用。”他已多年未在她院中过除夕了,以往总是吃几口饭菜,便匆匆去了白氏的松风小筑。方才虽瞧着老爷对她还有留恋,却不似往日那般偏袒,等了这么些年,终于等到老爷和她离了心。 沈虞不语,只在年曦年舒要随柳氏离去时道:“年舒,你留下。” 年舒回头对上父亲的目光,低声道:“是。” 柳氏有些疑惑,年舒宽她的心道:“母亲,我想吃鲈鱼饺子,您托王嬷嬷做些,待会儿我同父亲来吃。” 柳氏笑道:“知道你们父子爱吃,早备下了。” 年曦道:“那儿子先去讨一碗尝尝。” 等她母子二人离去,祠堂里只剩沈虞与年舒。 父子二人对视而立,谁也不愿先开口。 良久,沈虞背身望向层层叠排起来的祖先牌位,一阶一阶全是沈家人的血泪与荣辱。祭台上燃着上百支烛火,如昼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阴长。年舒不由往后退了退,呼吸之间,他又沉下来,该来的始终会来。 “舒儿,宴席之前,我带着你们兄弟在此祭祀先祖。当你焚香祝祷时,为父想知道,那时你在想些什么?” “自然是恳求祖先保佑沈氏万世恒昌,荣华不尽。” “哦,是吗?”沈虞倏而转身,锐利的目光眼光射向他最骄傲信任的儿子,“那你为何要以沈家颜面尽失为代价来作为你扳倒白氏的手段?” 他轻蔑地看着他,“且这个手段并不高明,小小妓馆敢与云州大户沈氏公然作对,若背后无人指使,我定是不信。那老鸨句句指着你二娘身份说话,若无沈家人告知,她又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今夜之事明日定会在云州城传开,她二人的名声就此毁掉,你是否满意?” 白氏母子失势,得利自然是大房。柳氏一来没这个脑子,二来也足不出户,成不了事;年曦一贯温和,也顾着兄弟手足之情,断不会这样行事,只有他,只有他这个冷心冷清的儿子,才会下此狠手。 年舒望着沈虞毫无惧意,“父亲当年从扬州带走这只瘦马,就会想到会有今日之辱。当初您未曾给沈家留下颜面,我今日亦不必留,娼妓之子,终不堪大用,沈氏不可交予他。” 沈虞见不仅他承认,竟还提到昔年旧事,一股怒火直冲胸口:“放肆!沈氏交给谁由不得你决定,不要以为我宠你,你便可以为所欲为!” 宠爱?年舒心中冷笑,他不过是保全沈家的一枚棋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墙上竖着的一个个冰冷的牌位,他继而道:“年舒从未想过忤逆父亲,只是见父亲犹豫不决,替您做了决定。” “自您露出传家之意,白氏母子多有动作,砚场起火,年如姐姐丧身,挑起您与大哥嫌隙,君澜落水,湖边多出的脚印父亲真心没有查过?多年来你偏爱二娘,冷落母亲,让他们母子搅得阖家不安,这祸根是您种下的,你既然不想拔,儿子替您代劳。” 沈虞见他振振有词,无丝毫悔意,便道:“多年来,你们怎么斗,只要不伤着沈家的颜面,我并在意。内宅争权,不过是妇人小事。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不妨告诉你,我从未想过把沈氏交给年尧,是你小看了为父。” 年舒本想说,沈园里抬出的一具具尸体,不是小事。为着白氏的嫉妒与私心,又有多少人命折在她手上。可父亲却不愿承认她的阴毒与狠辣,其实他只是不愿承认当初自己犯下的错罢了。 多说无益,他道:“父亲与二娘情笃,为着大哥与母亲,儿子不敢赌。今日是我令沈氏蒙羞,儿子愿意领罚。” 沈虞叹道:“方才我已说过此事作罢,独留你只因想证实心中所想,你既大方认了,我反倒不知如何是好。我盼着你大哥能有你这般坚韧心智,沈氏给他我也放心。” “年舒,此事并不能完全责怪你,但你年纪尚轻,行事剑走偏锋,不计后果,也罢,今夜你罚你在此跪着思过吧。” 年舒领命,即刻跪下。他就这样跪在冰冷的砖石上,背直挺立,铮铮铁骨。沈虞突然有些懊悔,让他去博仕途。 过刚易折,慧极必伤。 君澜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年舒回来。问了星郎,才知他被留在祠堂罚跪思过。沈年尧的事,他一知半解,听下人说是惹恼了沈虞挨了板子,可这又关他什么事,他又为何受罚。 他有些慌乱。 没有父母的第一个除夕,他想同他一起度过。 月露服侍着他躺下,他抓住她的袖子道:“舅舅会没事吧。” “未有责打的消息,想来不会有大事。小少爷且放心睡吧,明日四少爷便回来了。” 君澜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夜阑人静,透过窗棂,沈年舒只觉窗外暮色黑沉,本该是欢喜团圆的日子,却突觉凄凉。原是答应了君澜要陪他守岁,看来要失信于他了。 想到他,年舒顿觉心中一暖。 父亲让他在此思过,可他何错之有。他想对白氏动手已经计划了很久,本想以年如姐姐的事入手,无奈白氏做得太干净,以至他根本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她一介妇人,不会如此周全,在沈家她定有帮手。 相通了这一点,他着人留意白氏与沈年尧的动静。年尧与小玉荷之事本不足以扳倒白氏,可没想到,监视的人来报跟在小玉荷身边的丫头竟抓了安胎药。 这位好二哥不知道,那小玉荷为了他早就不与其他客人来往了。 这孩子必定是他的。 若是此事被父亲知晓了,定不会饶过他。 也不知沈年尧太过倒霉,那女子居然自尽身亡了。老鸨虽知道与年尧有关,却不敢得罪沈家,是他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在除夕上门来闹,务必弄得人尽皆知。 至于赶着除夕动手,一则能让沈家失礼于全族,父亲见弃白氏母子,沈家交给大哥就是必然之事;二则年后他要随父亲进京奉上,再去书院,很久不再回来,若不乘此时解决了白氏,把君澜独自留在家中,定是危险。 他不能让他出事。 “君澜。”轻声呢喃,一声叹息,沈家欠他的,只能这样还他。 门吱呀一声开了,年舒正奇怪此时谁还敢来,却见门口滚进一团小棉球。 “年舒舅舅。”君澜从棉团中冒出头。 年舒见是他,一时间方才那点矫情的凄凉遗憾尽数被填满,“你怎么来了?这么晚还不歇息?” 君澜裹着被子扑到他身边,“我听星郎说你在这儿受罚,放心不下就来看看。” 从被子里拖出一个檀木食盒,他对年舒笑道:“你饿吗?方才席间你也没吃什么,我给你带了桃花酥,水晶饺子,还有金银蟹黄饼。”说着便拿出一个粉嫩的团子塞到年舒嘴里,年舒被堵了满口,只好咬了一口,甜糯馨香,他本是不爱吃这些甜物,没想到此时尝来别有一番滋味。 君澜甜笑道:“好吃吧?我在席上也没舍得吃,专门给你留了。” 他又将被子披在年舒身上,年舒伸手挡住:“我不冷,你自己披着吧。” 猝不及防,一双手贴在他脸上,“胡说,你的脸都凉了。” 年舒道:“你把被子给了我,你不冷吗?” 君澜顺势缩进他怀中,笑得像个偷着花生的小老鼠,“这样就不冷了呀。” 年舒无奈,只好裹紧被子,“谁送你来的?” “星郎哥哥。” “我明日定要罚他。” “可别,明日是初一,星郎哥哥被罚可是要倒霉一年的。” 年舒笑着摇头,君澜侧头看着他:“沈年舒,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常常笑。” “本以为不能陪你守岁,不想你却自己来了。” “这是我在沈家第一个新年,我想和你一起过。要是以后每年都可以和你一起守岁就好了。” 年舒心知下次一起守岁还不知何年,他去书院至少得参加两年后举办的乡试才能再回来了,两年后,他应该长高了不少,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 离别在即,年舒道:“君澜,你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君澜细细思量片刻,笑着摇头,“现下已经很好,我别无所求。” “嘭”~~远处天空霎时绽出七彩花朵,金色流光划破夜空,无星无月的沉沉夜幕终于有了生气。 第29章 “好美!”君澜赞道。 “知州府衙每年除夕都会燃放烟火。你从前没有看过?” “往年母亲总催着我早早睡了。” 年舒见他贪看那璀璨火花,不由道:“若你喜欢,明日咱们买些家里来放。” 君澜直起身子,跪在年舒宽大的手掌之上,双目凝望,年舒眼有不解,他突然道:“新年快乐。” 沈年舒,愿你心想事成,一世平安。 第23章 游玩 君澜得知年舒年后要离家的消息时,他正和箓竹收拾去望遂山温泉庄子游玩的行李。 因着年前柳氏答应了柔娘要安排一次望遂山之行,若只有年舒陪伴,怕会落人口实。不如多叫些人去望遂山的庄子里聚聚更好。 沈年尧的伤还未好,自是不能去;年曦要盯着奉上制砚的最后细节,也不能去,柳氏只好邀了二房、三房的几个孩子,并着君澜一同陪游。 这厢年舒吩咐箓竹给君澜带些厚实御寒的衣物,那厢他便嘴快道:“四少爷这会去了庄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去。小少爷定要陪着他好好玩一番,他呀,难得松快一些,回了书院还不知怎么劳费自己,拼命读书呢。” 君澜一听急道:“舅舅要去什么书院?” 箓竹一拍脑袋,笑道:“来了这么这几月,也忘了告诉小少爷,四少爷原在乐州道济书院求学,因着三小姐出事才回来的,这不过了年,又要回书院去了。” 君澜如同被雷劈中,愣愣地立在原地,半晌才道:“他什么时候走?” “从庄子回来便走,先是随着老爷进京奉上,然后再回学院。”箓竹整理箱笼,倒是没见君澜已出了屋。 他失魂落魄地与月露撞了满怀,吓了她一跳,“小少爷?” 君澜难得没有理她,自顾自去了书房,先是坐着发了会儿呆,后又坐在案几前练起字来,不一会儿便征征落下泪来。 年舒回来瞧见他的模样,也觉难受,但又无能为力,只得变着法子哄他开心。君澜见他笨拙地讨好自己越发不舍,心中只愿他不离开,但又知此事无望,便将赌气不愿搭理他,任凭他说什么做什么也只做不见。 这一闹,便到了出发去庄子的日子。 二房三房各自遣了马车送自家子女,柔娘本是独坐一车,但上次除夕宴与沈娴结缘,于是邀她同乘。这一举动,惹得三房的沈姝、沈婧十分羡慕,沈年逸只装作没看见。 沈慧趴在马车窗口笑地意味深长,回头对车里的哥哥沈年浩说道:“我说的没错吧,女子多了就是麻烦。还不如在家里捯饬我那方墨有意思呢,母亲非逼着我来。” 沈年浩道:“既来了,你且安生些,呆满时间完成任务就好,可别惹事生非,我懒得给你收拾烂摊子。” 沈慧摔下帘子,气呼呼坐回车中。 沈年浩瞧着这个全无半点规矩的妹妹,头疼,这次出来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看好她。 年舒带着君澜出来时,众人已准备妥当。 没等年舒,君澜就往马车上爬,年舒知他还在生气,一把捞起他扯进了车里。 手腕被箍得极紧,君澜挣脱不开,只扭头不理他,年舒道:“你想让大家都知道咱们闹别扭了。” 好似瞬间蔫了的花骨朵儿,君澜趴在车榻上的软枕里不说话。 年舒抚着他的背,“可是怪我没告诉你要走?” 君澜闷闷道:“嗯。” “我也不想走,更不想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年舒叹口气,低头瞧见那枕上的福字暗纹锦已晕了一团水渍,他知道他在哭,“君澜,我只有求得功名,才能实现心中想要。” 带你走,同你一起离开沈家,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我们只有强大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君澜仰头看向他,哭红的鼻头,洇着泪水雾气的眼眸,莫名的心酸涌上年舒心头,他从前不为离别愁苦,也不会为世俗烦恼,只要一心想着要做的事,旁人如何与他无关。 可此刻却一种不明的情愫左右着他的心,他甚至想告诉父亲,他能否不去书院,不求功名,他可以代替大哥成为沈家之主,他为自己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震惊不已。 “我说的话,你可懂?” “嗯。”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保护好自己。” 沈家望遂山的温泉山庄坐落于半山腰。庄里楼台依山而建,隐落松枝白雪间。从山顶引泉水入庄,温泉池遍布各处院落,暖气骤聚在此,使得养在庄子里的各色鲜花开得姹紫嫣红,明艳芬芳。 众人穿梭美景之间,沈姝沈婧拉着沈年逸说不停,时不时回头丢给跟在柔娘身边的沈娴一记眼刀,后者均是不理。沈慧兴趣缺缺,百无聊赖随着沈年浩闲逛。倒是平日不太爱说话的年舒此时正给第一次来的君澜细细说着哪处好玩,哪处景美,晚上有什么好吃的食物。 这次游玩本是为了年舒与柔娘相处更为亲近才置办,此时他却和那个挂名侄子亲近非常,柔娘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由主动上前说道:“年舒哥哥,我见这处庄子的布置与园子湖心亭的布置颇为相似,可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年舒道:“妹妹颇有眼力,确是先祖请了前朝园林大师苏赫根据着望遂山的地势而建。” 柔娘道:“原是苏大师的手笔,难怪这样精巧细致。这几日我定要花时间好好参观游玩。” 一旁的沈娴捂嘴笑道:“姐姐就快是沈家的人,日后想来还不容易。” 柔娘红着脸羞涩道:“妹妹莫要胡说。” 说完她又怯怯看向年舒,年舒轻咳一声道:“若你喜欢这些楼宇建筑,又不怕高,不如就宿在‘落雪崖’,那院子建在悬崖边,有一处露台更是悬于空中,站在那处你可置身云海,静听松风。” 柔娘笑得爽朗:“我是不怕的。娴妹妹,你可愿与我同住?” “姐姐喜欢,妹妹自当作陪。” 走在前面的几个女孩子听他们说得热闹,又折回来笑道:“什么好笑的事,我们也听听。” 等年舒说了落雪崖的美景,几人皆是露出神往之色,年舒笑道:“那院子十分宽敞,温泉也是最好的,你们姐妹就都歇在那处吧。” 几人纷纷道好。 君澜本因年舒即将离开心下烦闷,加之赶路比较疲累,这会听他们絮叨便有些犯困,于是扯着他的衣袖道:“舅舅,我困了。” 年舒见他眼下泛青,知这几日他没有睡好,连忙温柔应道:”好好,我这就带你去歇会儿,睡好了咱们再玩。” 君澜张开双手,年舒知他这是耍赖不想走路了,于是蹲下身,小孩儿熟门熟路爬上他的背,把头歪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众人见状愕然不已。 年舒有些无奈,只好对年逸年浩道:“我们就宿在‘听涛云阙’吧,那里风景虽稍逊‘落雪崖’,但胜在汤泉池多,两位哥哥可以单独享用。” 他兄弟二人年岁长年舒一二岁,且是家中独子,这个年纪想必也是开了脸,有些陪房丫鬟,年舒这般安排,也是想让他们安心游玩,不被打扰。 年逸年浩道谢,跟着领路的小厮前去安放行礼。 年舒又对柔娘几个女孩道:“几位妹妹稍事休息,我已吩咐厨房备下了午饭。” 柔娘见他十分着紧君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年舒哥哥,这样背着他也累,不如让小厮来吧。” 年舒侧头看了眼背上已睡着的人,小声道:“他能有多重,何况此时换手,必会醒。” 瞧着离开的甥舅二人,沈姝歪着头道:“从未见过年舒哥哥这般疼一个人!以往去大伯母家,他可是谁都不瞧的。” 沈慧撇嘴道:“这有什么稀奇,那小子是年如姐姐的儿子,生的又乖巧可爱,让人多疼些又怎么了。” 柔娘攥紧手中的帕子,沈娴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落雪崖的确如年舒所说的那般奇绝秀美,不过柔娘却无心欣赏,她径直去了院中最大房间,其余人自然寻了其它屋子住下。 沈婧白眼道:“还没成沈四少奶奶呢,就摆起主人的款。” “就是!”沈姝朝着柔娘住的屋子啐道:“年舒哥哥压根就没正眼瞧过她,也不知她在这儿甩脸子给谁瞧。” “你们少说几句,被人听到了不好。”听她二人如此冷嘲热讽,沈娴少不得劝说两句。 沈姝本就厌她是丫鬟所生,平时安分可以对她视而不见,可自从除夕在大伯母面前得了脸,这小贱人便处处与她和婧妹妹作对,不仅在父亲面前卖弄,眼下还敢教训她们,她此时也不再容忍:“沈娴,别以为你贴上那京城来的就自以为得了意,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她不过当你是条闲来无事随意逗弄的狗罢了,我劝你,高枝得小心着攀,不然摔得难堪!” 沈娴被这话气得胸口生疼,哭道:“那柳小姐是大伯母的亲戚,我不过是劝妹妹别去招惹,省的闹出事故来,让父亲母亲生气,你何苦这样编排我!” 第30章 沈姝还要说什么,去被沈婧拉住,在她耳边道:“姐姐,人多眼杂,被别人听见了不好,咱们悄悄收拾她便是。” 沈姝也知事情不能闹大,不由朝地上啐一口道:“呸!瞧你那低三下四的模样,稍微见个人模人样的就恨不得扑上去摇尾巴。我就看看你有什么下场!” 说罢拉着沈婧去另一间屋子住了,只留沈娴立在原地泪流满面。 唤来丫鬟打水洗漱一番,沈娴放心不下柔娘,遂踱步去她房中瞧瞧。 进屋时,柳柔娘已换了家常裙衫,坐在窗边矮几旁煮茶。沈娴赞道:“好香的茶,不知能不能讨一杯来尝尝。” 柔娘抬脸看是她,随即笑着招手:“妹妹快来。” 沈娴身姿款款坐在与她相对的锦榻上,柔娘递来一盏茶:“茶是家中常吃‘丹香露’,只这水是我方才叫蕊儿去院里红梅上取的。” 沈娴道:“妹妹真是雅兴。” 柔娘略有些得意:“京城人家烹茶最讲究用水,什么茶配什么水可不能糊弄着来。别说是宫里的贵人,就是寻常人家也知煮茶最好是山泉水、次之是旧年收的雪水,再次等便是雨水、井水。我也尝过用瓮坛收着埋在地下的雪水煮茶,滋味是不错。这回瞧着红梅上的新鲜雪,想来煮茶定是不错的。” 她说得起兴,沈娴却意兴阑珊,沈家三房虽是城中富户,但仍缺诗书之教,就是男子也未多通文墨,何况她一个侍妾之女,不过是略识得些字,又怎会懂得茶道。 柔娘见她兴味缺缺,不由道:“妹妹可是觉得无趣?” 沈娴急忙摇首:“不是不是,只怪我才疏学浅不能和姐姐畅谈。若是年舒哥哥定能和姐姐说到一处,咱们家他可是最博学的人了。” 说起年舒,柔娘有些颓萎,放下茶勺,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想与年舒哥哥探讨,可不知他愿意与否。总觉得他有意无意避着我似的。” 沈娴笑道:“说句不合礼数的话,姐姐与哥哥的事只差明面上道出,哥哥心中自然是有数的,他在外避忌着也是为着姐姐的名声。” “当真?”柔娘似是不信,“我与他私下里遇见,他也是淡淡的,反倒对那个孩子事事上心,关怀备至。” 沈娴与她处过几回,柳柔娘对人一向谦和有礼,贤慧端庄,此时露出这等小儿女的情态让她颇为意外,看来她对自己这位表哥是动了真心思。 她此刻也不急于点破,只道:“年舒哥哥性子清冷,惯常我们这些姊妹聚在一处,他也不爱说话。不过小时候,我见他常与年如姐姐说话,就是君澜那孩子的亲娘,必是这个原因他才多疼爱他一些。” 柔娘大略知道一些关于沈年如的事,她也不便反驳沈娴的话,只道:“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了,这般粘着他舅舅也不太好吧。” 沈娴道:“前些日子这孩子差点被人毒死,是年舒哥哥救下他悉心照顾,才好了些许。” 柔娘笑道:”这么说也是。是我多心了。” 沈娴捂嘴笑道:“年舒哥哥已与姐姐同来游玩,必是心中同意这门亲事。姐姐放心就是。若是姐姐真想寻些机会与他说说话,妹妹倒是可以想个法子。” 柔娘脸露惊喜,红着脸道:“妹妹真有办法支开那孩子?” 沈娴招招手,柔娘伏过身来,她捂着嘴在她耳边说到,不一会儿,柔娘浅浅笑开,满意点头。 第24章 许诺 君澜醒来已过了晌午,睁开迷蒙的眼,年舒正坐在离他床榻不远处的小几旁,他一手握着书卷,一手用扇子轻轻扇着身旁的红泥小火炉。清冷的雪光透窗而来,为他俊逸的脸庞添了一丝刻骨的冷凌。寒意幽然,称得他的身影越发疏远,仿佛自己如何伸手也够不着。 喉间泛起酸涩,他本想唤他,可又不想打扰他的专注,只这样静静看着那个熟悉的侧影已然满足。他与他相处这些时日,君澜知晓他待自己与别人不同,可是若他走了,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害怕天长日久,他又待自己与他人一样了。 似是察觉有人凝视,年舒侧过头来,见他醒了,微微一笑。 君澜看着他,泪水猝不及防滑落眼角,见他慌乱着起身向他走来,年舒急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君澜不住摇头,可心头的哀伤丝毫不减。自父母去世,再到流落沈家艰难沉浮,当下还要面临与他的离别,压抑许久的悲痛此刻排山倒海般向他汹涌而来,以致沉溺在痛苦中无法自拔。他先是小声哽咽,再是嚎啕大哭,最后竟是满脸通红,气噎阻塞,喘息不过。 年舒起初惊诧着急,慌乱中只能将他搂在怀中哄劝安慰,再是听见君澜在迷蒙混沌之时仍旧抓紧他的手臂,喊着他的名字,他只觉利刃穿心,痛楚难当,只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将他带在身边,护他一生一世。 收紧手臂,将君澜嵌进自己的怀抱深处,他在他耳边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全是我的不是。” 月露与星郎听见房中似有动静,急急来看,却见年舒搂着大哭的君澜细声安慰,他眉头深蹙,满目怜惜,他二人默默止住脚步,不再上前打扰。 好容易平静下来,君澜觉得一番发泄心中松快许多,但觉得自己哭得这般难看,怕他笑话,只得缩在年舒怀中不肯抬头。 年舒由他去了,只问道:“可好些了?” “嗯。”怀中人闷闷回一声。 年舒笑道:“平日里主意甚大,一副什么都不怕不在乎的样子,我倒没想到你还是个哭包。我若是不劝着拦着,今日能哭出一缸子泪水来,宋君澜,你莫不是个女孩子吧?” 怀中的脑袋蹭地抬起来,君澜气鼓鼓道:“你才是女孩子!” 脸上犹带泪痕,双眼红肿,年舒抚上他的眼,“君澜,我知你不愿我离家求学,但人生在世,我们各有要做的事,要走的路。我同你说过,只有羽翼丰满,才能护住想护的人。你懂吗?” “给我五年时间,我定带你离开沈家。” 语声置地,似砸在君澜心中,他不由自主的点头,“我懂了。” 他不在的日子里,他也会努力让自己强大起来,在沈家站稳地位,终有一日,他不要他为难,能够堂堂正正走出沈家大门。 炉上陶盏里的汤溢了出来,滴在烧红的碳上,发出“滋滋滋”声响,年舒一拍脑袋,“我倒是忘了给你煨了燕窝粥,小心糊了。要喝吗?” 君澜听他提起吃食,才真觉有些饿,立刻道:“要!还想吃金丝枣泥酥和玫瑰酥酪饼。” 年舒宠溺道:“就知道你嘴馋,都备着呢。吃完了,我带你去庄子里逛逛,晚些时候再泡汤玩儿。” 君澜道:“你不陪着柔娘姐姐吗?” 年舒道:“她自有姐妹们一处玩,和我们男子搅和算什么。” 君澜耸肩,自己拿过衣衫穿戴起来。 二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之际,星郎递来一把伞,“少爷,这天许是要落雪了。” 年舒正想嘱咐他晚饭事宜,不想旁的院中传来了一阵男女嬉闹之声,他登时皱了眉,眯眼看向星郎。 星郎立时会意答道:“是年逸少爷。” 年舒不满道:“白日里就这般闹腾?” 星郎踟躇片刻,犹豫道:“逸少爷随行的人中有几个瞧着不似府中丫鬟打扮。” 沈年逸荒唐更甚年尧,阖府上下皆知。他行为悖浪,可笑三叔还想将他往玉砚堂塞,真不怕给自家惹事儿。年舒对星郎吩咐道:“他在家中如何行事我不管,可若是借着我的由头放肆,那便不能了。” 睨了一眼墙头,他冷笑道:“此时过去也污眼睛,等那边闹够了,立刻将人请出去吧。” 星朗道:“是。” 离开听涛云阙,年舒拉着君澜在庄子里逛了起来,从低处的拾砚堂沿山而上,直至顶处的松风揽月,十几处院落嵌藏在松山白雪间,云海泛泛,风雪融融,明光蓝影的光晕叠在二人身上,仿若两位锦衣仙人驰骋云端。 君澜凭栏而眺,心内赞叹这楼阁真是建得巧夺天工。年舒替他拢了拢披风,指着山那边一处黑长的沟壑道:“那里便是先祖发现开凿的石溪矿洞。” “我听母亲说过,沈氏先祖原是一名上京赶考的举子,途经云州误打误撞进了望遂山,无意间寻得一方砚石。赶路途中,他闲来无事将它雕成了砚台。待到贡院考试那日,他使用那方砚磨墨,岂料严寒冬日,那砚台却发墨如新,墨汁盛入其中,丝毫未见冻意,倒比寻常砚台好用许多。后来,他虽未金榜题名,却对这山中砚石生了兴趣,于是回到望遂山,开凿矿洞,做起了砚台生意。才有了沈家这般。” “后人杜撰过于美化,不过沈家能有今日确是不易。”年舒叹道,“我曾不明父亲为何要舍弃一切来护沈家。此刻站在山巅之处,我方明白,已登高,绝不容跌重。” 君澜道:“跌就跌,只要命在,又怎知不会重新站起。” 第31章 年舒摸着他的头,“孩子话。” 君澜嘟嘴:“我已经不小了。” 清冽的山风撩得他发丝微乱,偶有几缕挡住了眼前的景色,他轻声道:“你说的话,要做的事,我都懂,可我仍舍不得你走,在沈家我只有你,这世上我也只剩下你。” 绵软稚气的声音里染着他年岁里不该有的成熟,年舒听见他的不舍与留恋,却不能有任何回应。 与他的相遇,悄无声息地扰乱了他的信念。除了复兴沈家,他想把他也纳入自己的未来。 起初是因幼时与年如姐姐的情分对他心生同情,再后来得知宋文棠替父亲做砚,他又觉亏欠。数月来,日日相处,他对他的寸寸依赖,竟让一向独来独往的他也习惯了有人陪伴。 几回遇险,他徘徊生死边缘,他既恼他小小年纪竟如此懂得算计人心,又怜他次次不计后果,以命相搏,更恨不能以身相替,帮他受尽伤痛苦楚。 自他落水救回,年舒更明白将来要做何事。登青云梯,护想护的人。 “沈年舒,你放心去做想做的事,我并非软弱可欺,一味忍让之辈,我也会算计、反击,会让欺负我的人付出应得的代价,你不必牵挂于我,你只需知晓,无论何时,宋君澜定会在这里等你。” 眼眶忽而涌起一阵热烈,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年舒轻轻踱到身边,牵起他的手,柔声道:“好。我时时刻刻都会记住你在家中等我归来。” 因着解了连日来的郁结,下山的时候两人的步伐松快了许多。经过梅林时,正遇着沈娴几个姐妹在那处赏雪。 见他二人行来,沈婧笑道:“舒哥哥可是偷偷带了君澜去看了什么好景致,把我们都撇下来了。” 年舒拱手道:“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带着他在庄子了转转。若你们想游玩,不若我请了管事来,他更懂此间有趣之处,定能让你们尽兴。” 沈姝知他一贯疏离,跟他在一处更不自在,不免拉着妹妹的袖子道:“舒哥哥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年舒听得这话正要走,不想沈娴却向他犹豫道:“哥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姝拉着沈婧冷哼走开,君澜看了年舒一眼,“舅舅,我去那边等你。” 待只剩她二人,沈娴对年舒道:“哥哥想必还不知柔姐姐病了吧。” 年舒疑惑道:“上午分别时,她还好端端的,此刻怎会病了?” 沈娴叹口气,“许是山中雪风寒凉,一时不慎着了凉,我午时去看她,竟已起不来身了。” “既如此严重,为何不请了大夫来瞧。”年舒皱眉道,“管事也不来禀我。” 沈娴急忙解释道:“已是请了,可雪天路滑,一来一回总要些时辰。好在她身边的蕊儿细致,带了几贴伤寒药,这会儿已煎了服下。” 年舒淡淡道:“那便好。” 见他依旧神色淡淡,未有丝毫动容,沈娴又唉叹道:“方才我去时,她正落泪。许是离家多日,身边又无亲人,眼下突染疾病,难免伤感。”说到此处,她拿眼去看年舒,“我想我们姊妹虽能替她解闷,但却不如舒哥哥这个至亲去探视安慰,以宽她的心境。她若是病好了,游玩畅快,大伯母也能心安。” 年舒面上未动声色,心中已对这个不常往来的妹妹大为反感,她竟拿母亲来要挟他去见柳柔娘。也罢,娶柳氏为妻已成定局,做不到情深如许,至少相敬如宾,该给的体面,他自然会给,“此时天色已晚,我不便前往,烦请妹妹代为转告,明日一早我自会前去探望。” 沈娴莞尔一笑,“我定会宽慰于她,哥哥且放心。” 与她说完话,年舒回头不见了君澜,想他是不是进了梅林,于是循着小径一路寻过去。没走多远,就见他正和一团红彤彤的棉球蹲在雪地上鼓捣什么。小孩儿此刻面露惊异,指着地上的东西不住问:“是不是真能行?我看你是糟蹋了这梅花。” 那红球高声道:“当然能,要不然沈年尧的老婆怎么能制出带花香味的墨。” 年舒一听这声音不由失笑,原是沈慧这疯丫头。 “君澜。” 听见他唤,君澜立时起身向他跑来,“舅舅,这位姐姐用研钵杵了许多梅花,说是要做梅香墨。松烟味重,岂是花香能盖过,可见是扯谎。” “我怎是扯谎了,”沈慧端着瓷钵冒起来,反驳道,“炼墨的时候把梅花汁子兑进墨丸子里墨怎么会不香呢?“ 年舒诧异这丫头竟对制墨感兴趣,忍不住提醒她道:“炼墨过程较长,再到后期压模成型,那点子花香味早散了。你若真想制出梅香墨,不如在最后的装饰中作考量。” 沈慧脆声道:“那怎么能行,我也想过在墨锭成型水洗时用梅花水浸染,但只图有其表,未能从墨本身散出香味,那也算不得真正的含香墨了。” 年舒颔首笑道:“也是,那你多想想法子,我盼着你早日做出香彻肌理的花香墨。” 沈慧爽朗道:“待我作出来定第一个告诉你们二人。” 年舒看了一眼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快回去吧。” 沈慧举着杵子笑着和他们二人挥手道别。 君澜瞧着她欢快的身影没入花丛深处露出羡慕的神色,年舒心疼道:“逛了这许久也累了吧,晚些时候我带你泡汤解解乏。” 君澜凄凉倚在他臂弯处,年舒轻抚着他的发丝,梅香黯然,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沉进黑蓝交叠的云际,雪虽停,身却更冷。 第25章 温泉 不知年舒使了什么法子,这个天寒地冻的时节居然让君澜吃上了新鲜的桂鱼。看着他少有地把碗里的饭混着酸甜的汤汁吃了个干净,年舒心里无比开心,虽然托人从随州裹着冰送桂鱼来有些费事,比起他吃得开心,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替他擦拭干净嘴边沾着的酱汁,年舒笑道:“什么好东西,用的着这般狼吞虎咽,小心噎着。” 月露在一旁笑道:“四少爷难道不知他就爱这些甜甜的东西,跟个女孩子似的。” 君澜努嘴佯怒道:“姐姐这时说我,以后有什么稀奇好玩好吃的我再不给你留着。” 月露捂嘴笑:“是是是,我的小少爷,奴婢错了还不成!” 年舒抬手刮刮他的鼻头,“歇会儿咱们去泡温泉。” 星郎服侍他先去更衣,月露见君澜等年舒走后仍卧在榻上发呆,明澈的眼里空无一物,她有些担心唤道:“小少爷?” 君澜醒过神来,凄然一笑:“姐姐,我有时倒希望自己是个女孩儿。” 月露不解他何以这样说,只得道:“这可是和我赌气呢?你这样我以后可不敢和你说笑了。” 君澜忙道:“姐姐别生气,我不是这意思。” 月露笑道:“我怎会生你的气,好了,快去更衣,四少爷还等着你呢。” 望遂山的温泉以汤色清凉,温阳疗愈著称,泉水自山中地底冒出,数股依山而下,沈家庄子围泉而起,匠人用上好的白玉石建了数个温泉池,仿若将天河明月盛入这白玉瓷盘,光华流转,月影横疏,当真美不胜收。 君澜到了泉边,年舒已坐在池边的石阶之上,他松松地挽着发髻,穿着烟青色的素纱衫,胸口的裣衽未系紧,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因着泉水的温热,泛起的红晕慢慢爬上了咽喉。 今日的他与往日不同,不似远山清冷难以捉摸,倒有桃花盛灿的春日绯色。君澜轻轻挪动着脚步,生怕打扰了他,年舒察觉有人走来,霎时睁开眼睛,一见是他,瞬间柔软放松下来,“快过来。” 君澜被氤氲的暖气蛊惑着走去他身边蹲下,年舒伸手将他拉进泉中,温热的双手触及他冰冷的皮肤,君澜打了一个冷颤,年舒皱眉道:“小心着凉。” 池水较深,他身量却小,怕他呛水,年舒不敢将他放在水中的石阶上,只得小心翼翼地让他坐在怀中。池水漫过胸处,披散的头发飘散在水面上,身上的单衫衣瞬时被水浸得有些透明,水气弥漫,眼前的人玉色净透,恍若世间最美的晶石雕就。 年舒长叹,这样的容色偏生是个男子,不知将来是福是祸。 “沈年舒,你放我下来,这样怪热的。” 年舒轻咳一声,“小心呛着。” “嗯”,君澜挣脱他的怀抱,自己划水去他身边坐下。 “你会凫水?” “父亲教过。”用手推着身边的水,激起一朵朵水花,君澜笑得十分欢快,“夏日里,他会带我去溪边玩。其实是母亲怕热,他才去陪她的。” 提起宋文棠,年舒想到那个能父亲做了多年替手的男人,有那样精湛的技艺,必也不是凡俗寻常之人,“上次你说过,他教过你制砚。他是砚场的管事,手艺定是不错。” “这世上除了母亲和砚台,大抵没什么在他心中真正要紧。”小时候,他羡慕邻家孩童总有父母陪伴,而他除了母亲,父亲却很少出现,即便和他一起,也是叮嘱他习得技艺,安生立命。 第32章 “梅林里那位姐姐定是有很疼爱她的父母。”不然,她不会笑得那样明艳,像冬天的日头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二叔二婶的确很是迁就宠爱她。”年舒道,“君澜,这世上每个人能得的福气,爱护皆有定数,有人缺夫妻情缘,有人失父母眷顾爱护,天道平衡,你不必遗憾,亦不用妄自菲薄,前面你走过不好的路,后头自然都是平顺。” 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孤苦无依,四处飘零。你会亲历世间欢乐,娶妻生子,尽享富贵,安乐终老。 君澜望着眼前这个疏懒惬意却又对他珍而重之的人,情不自禁双臂环上他的肩头,贴在他的耳边道:“我所有的不幸许是因为要遇见你。” 尽管很痛,我亦无憾。 突如其来的肌肤相亲和轻声呢喃有些迷乱了他的心,年舒不觉柔声道:“往后余生,我定替沈家偿还。” 沈年逸远远瞧着温泉池中的两人,暗啐一口,悄声出了院门。 跟在身边的小厮见他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问道:“少爷可是和舒大爷说清楚了,让他别把咱们带了姑娘进来的事告诉老爷。” 沈年逸面露阴翳,冷嘲道:“平日里装得清高,什么不近女色的,洁身自好,没想到原是喜好这口。他可比他那个不中用的哥哥强多了。” 小厮一脸疑惑,“爷咱还进去吗?” 他咂摸着下巴,猥琐笑道:“去什么去!不是扰了别人的兴致,这点眼色你家爷还是有的。不过,那小子身段模样是顶顶好的,什么时候也轮到我尝尝滋味。” 许是汤池温泉真有疗愈的效果,君澜这一夜睡得特别沉。一觉醒来已经天光,月露见他醒来忙上来问道:“可是要起了?” 他点点头,伸了个大懒腰,又揉揉酸软的肩膀,“舅舅去哪儿了?” 月露麻利地给他穿上衣服,“四少爷一早出去了,他吩咐不许叫醒你,我们也没敢来扰。” 年舒做事一向有分寸,他愿意自己知道的定会告诉,不想他知道的,君澜也不多问,只撒娇问道:“好姐姐,我饿了,有什么好吃的?” 月露拧着他的脸,“早备下云丝饺了。” 君澜扑在她身上,“就数姐姐最疼我。” 月露被闹了一个大红脸,急道:“你个猴孙!” 这边君澜与月露笑闹不提,此刻,柳柔娘见着眼前的人却说不出话来。自打她醒来,下人就禀报四少爷来了,她一时喜不自禁,沈娴竟真把他请来了。本想盛装打扮一番,可蕊儿却提醒她,她在病中。于是,只得简单梳洗整理,卧在迎枕上,等着他来进来探望。 “柔娘失礼了。” 年舒坐在离床一丈远的黑漆小圆凳上,有些疏离道:“自家姊妹不妨事。何况你病着,又不在家中,母亲也不能照看一二,我理当来瞧瞧。大夫来看过了?” 第一次与他这般亲近说话,柔娘不由低下头,揉着锦被一角,“来过了。” “大夫怎么说?” “不过略感风寒,不妨事。” 年舒放下心来,“那便好。你若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吩咐人去办,你不必因着自己不是沈家人而不敢开口,委屈了自己,倒叫母亲知道了觉得伤心。” 他这番话确是关心,但与她期望的又不同,她不需要亲戚之间的客套,她想他像男子对女子一般温存与关怀,她虽不是国色天香,但在遍布名门贵女的天京城也是佼佼者,何故到了他这里却是难得正眼相看。想到这里,她微微有些恼,侧过头不看他,只道:“我病了,哥哥就只怕姑母担心?哥哥,你呢?” 沈家人人都知自己将会成为他将来的妻子,他怎能将心思放在一个毫无血缘的半大小子身上,对自己却漠不关心。 年舒诧异她突来的情绪,顿了顿,他依旧温言道:“自然是担心的,所以一早便来了。” 柔娘委屈道:“哥哥,可是不愿?” 年舒一时不解她说自己何事不愿,眼见着她血红的脸庞,登时明白过来,踌躇片刻道:“没有。” 柔娘自知今日这般举动已逾矩非常,不如索性将话说个明白:“哥哥既然没有不愿,为何对我如此冷漠。沈家乃商贾之家,父亲此前虽与我提过此事,但我并不愿意,若不是见到哥哥你,柔儿绝不会改变主意。既是要做一世夫妻,我不求富贵显赫,只求夫妻和美。” 父亲曾说沈家富贵,沈年舒年少出众,今后仕途必顺,若再有沈柳两家助力,何愁不能闻达显贵。她开始不愿自降身份,与商贾家结亲,但见到沈年舒本人,他容貌峻美,气质清贵,全无半点铜臭之气,比之其它纨绔子弟不知强上多少倍。若是能将终生托付此人,倒是无憾。 本以为两家挑明此事,以自己的才情美貌,两人必会浓情蜜意。没想到,他压根不与自己亲近,她原猜测他是否已有心上人,着人打听一番才知他身边尽数伺候全是小厮,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她也疑心他是否喜好断袖分桃,但后来观察了解也是没有的事。 除了那个宋君澜,那个死了的挂名姐姐的孩子,他是真正放在了心上,同吃同住,亲自教导,莫非他对他的母亲有异样情愫,想到这里,她不禁揪紧了心。 她要如何做才能抓住他,让他把自己放在心中。 年舒瞧着眼前从迎枕上忽然坐直的女子,挺立的背脊宣示她世家女的骄傲,紧蹙的眉头和闪烁的眼光表示她明白自己今日的言行不妥,但眼中透出凡事要求个明白的爽利,他亦欣赏,也好,既然她坦诚,他也无需遮掩。 “既然妹妹真心相待,那年舒也当如实相告。以妹妹聪慧当知,舅舅同意将你许配于我,自不会是为了沈家那点瞧不上的家财。。” 柔娘急忙澄清道:“自是不会。” 年舒轻笑:“妹妹莫急,我明白舅舅的苦心。柳家虽与侯府结亲,近年在京中官宦人家中声势渐起,无奈朝堂中却无人可用。恰好沈家亦需柳家助力保住皇商地位,父亲送我入仕,与舅父所谋殊途同归,联姻正是最好的盟约,所以我与妹妹不过是家族选中的棋子,是以沈某从无愿不愿意,只有遵不遵从。” 他的话直白通透,柔娘想反驳却又无从辩起,只能道:“可我是真心想嫁给哥哥,换作旁人,不论父亲如何安排游说,我是断断不从的。” 年舒感动她的天真炙热,也因不能心爱与她却要娶她为妻而愧疚,“妹妹抬爱,年舒感激不尽,亦羡慕妹妹不用为家族而活,一切皆可随心自由。不过,妹妹放心,我定会遵从父母之意,毕竟,在下心中家族兴衰甚为重要。” 柔娘乍听他会娶她,心头狂喜,后又闻他心中家族更重,不由失望,一起一伏间,眼泪不禁滚下来:“若有一天,家族与我之中舍弃一样,你会作何选择?” 年舒沉默,柔娘已知答案,“哥哥真是绝情。” “你我之间虽是父母之意,但仍未有正式婚约,妹妹可以后悔,年舒绝无怨言。” 柔娘深吸一口气,微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她心中似乎做着强烈的挣扎,年舒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每个女子皆会憧憬婚姻之爱,希望与自己的丈夫恩爱白头,他曾经亲眼目睹了母亲与白氏的争斗,她明知父亲不爱她,还要选择在遗憾与嫉妒中痛苦度日,维持着正室夫人的体面,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一生困在这个牢笼中,直至死亡。 眼前的女子他不会爱,可他还要将这样的选择交给她自己来做,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许是过了很久,年舒感到她的情绪慢慢平静,柔娘闭了眼,又睁开,眼中含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她似要将一生的勇气灌注在下面要说的话里:“我愿意,我愿意陪你赌一次,赌我有一天会是哥哥心中最重之人。” 年舒不知该喜还是该叹,婚姻于他不过是助力,既然有人愿意倾力帮他,他也愿许她承诺:“妹妹的赤城,在下无以为报,不过,可在此立誓,若此生聘妹妹为妻,绝不会纳妾,你尽可放心就是。” 柔娘含泪而笑:“哥哥一诺千金,柔娘定不会相负。” 第26章 沈慧 年舒回到听涛云阙,却不见君澜,一问才知他被沈慧那丫头叫出去玩了。两人数月以来形影不离,他忽然不在身边,心中竟觉大半空落。本欲出门寻他,但转念想到他能有自己的朋友也不错,摇头失笑,他何时变得如此患得患失。 命星郎拿来书院友人捎来的文册,煮了茶,他慢慢翻看起来。 “舒弟当真勤奋,来了别庄也这般刻苦,愚兄真是佩服至极。” 透过书隙,是沈年逸疲惫松垮的脸。他原本生的也是相貌英俊,奈何私德不检,喜好纵欲淫乐,是以常年萎靡不振,精神颓丧。 年舒本就不喜他放纵,此时只从书中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书淡淡道:“今日天气甚好,兄长不在庄子里逛,怎么反上我这儿来了。” 第33章 沈年逸也不恼他明显的不耐与推拒,径直撩了衣摆坐到旁边的椅上,“舒弟将我身边那些玩意儿尽数送走了,没了趣味,我只能上你这儿来找找乐子。” 年舒听他话中似有它意,不解道:“我性情寡淡,恐怕不能尽如兄长意。不过做弟弟的需提醒你一句,沈家在云州到底有几分薄面,我们在外浪荡也罢了,狎玩娼妓居然到了家里,若是传了出去,似乎不妥。” “哈哈哈”,沈年逸大笑出声,“我狎妓蓄婢的确有失沈家颜面,舒弟是比我谨慎,知道养个宠儿在身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年舒终于抬头,目光如剑,直视于他:“兄长何意?” “昨日温泉池,我都看见了,”沈年逸眼中露出贪婪淫溢的光芒,“那瓷白如玉的身子抱在怀中,可是别有风情。” “兄长,慎言。”不待他说完,年舒已话沉如冰,浑身散发的威压之势让沈年逸不觉背脊发凉,不觉中已慢慢住了口。 “这等背德丧伦的话你若再敢胡乱编排,我定会要你知道是何下场!” 年逸被他语气中的狠戾吓到,但仍扯着嗓子回嘴道,“你少唬我,若你对他没那个意思,又怎会护崽子似的护着他!” “年如姐姐的儿子我多疼些,别人也说不了什么闲话。自家亲戚多照顾也是有的,就同我父亲一直照顾兄长家,不是吗?” 沈氏二三房一直仰仗大房鼻息而活,云州城无人不知,他们两家在外面或许还可耀武扬威,可在大房面前只能匍匐而活,沈年逸听他如此直白点出,气道:“你!你就不怕我将你与宋君澜的丑事宣扬出去!” 年舒冷笑道:“失去双亲的孩子依恋舅舅有何不妥,我倒要看看谁信这些脏话!到时,我更可说,是你因为我揭发在家私招娼妓蓄意报复,毁我名声,你觉得我父亲会如何看你,看三叔。” 沈年逸脸上青白交加,他本是来要挟沈年舒,怎么反倒被他两三句话逼得无话可说,进退两难,沈年舒见他已失了方寸,便道:“今日的话我当做没听到,兄长前日做下的事我也不知,还望兄长好自为之。” 沈年逸喏喏道:“你当真不告诉我父亲。” 年舒道:“自是不会。可我若听到半点风言风语,自会找兄长理论。” 沈年逸恭敬而谄媚道:“舒弟放心。” 送走那个无赖,年舒长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心中忧虑渐渐浮起,难道他对君澜的爱护真的过了界限? 好在这次是沈年逸,他莽撞无脑,胸中又无成算,被自己三言两句威吓,定是不敢再掀风浪,可若是再有旁人也这样认为,又当如何? 正当他思量日后如何与他相处时,星郎急急进门来,“少爷,小少爷和慧小姐进了龙苍夹道!” 年舒“嚯”得从椅上站起,“你说什么?” 龙苍夹道乃是望遂山最幽深险峻的山道,道中狭窄湿滑,两侧石壁光滑不可攀,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只因石道尽头是一片雪松林,能制取上好的松烟,沈虞才允许只在深秋时节让经验老道的伐木工人进山采松。饶是这样,每年还有人滑下山崖丢了性命,因此那松木能制出再好的松烟也不愿有人去采了。 年舒瞧着天色,眼下是隆冬时节,山中已被大雪覆盖,那夹道更是早已被冻结成冰,简直不敢想象他二人怎么敢往里去。此时他也顾不得其它,先命人准备冰凿、钉板此类进道工具,再吩咐人套车,准备自己亲自去寻。 沈年浩匆忙来见他道:“年舒,我随你一道吧。是我那不争气的妹妹惹出来的祸事,她昨日同我说要寻些好木头烧烟作墨,我未放在心上,谁曾想是去了龙苍夹道那阎王地界,她一人作死就算了,竟还捎上了君澜小少爷。” 年舒没空听他唠叨,只道:“眼下庄子里都是女眷,你需留下照应。再者,若是我傍晚未归,你即刻通知家中命人来寻。” 年浩也不再耽搁,抱拳道:“多谢。” 年舒摆手,带着星郎旋风一般离去。沈年浩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轻皱,但愿不要出事才好。 君澜在阴天蔽日的冰道里四脚并用小心翼翼地爬着,前面不远同他一样匍匐而行的是鬓发散乱,喘着粗气的沈慧。深叹一口气,他也不知道怎么会上了她的当,进来这么一个鬼地方。 吃过早饭,他本是等年舒回来一同去山中游玩,不想过了半日,没等到他,反倒昨日见过得那个姐姐拐了进来,请他陪着出去找一些烧烟制墨的木头。 昨日年舒已告诉他,她是二房沈瓒的独生女沈慧,君澜不好拒绝,只得答应。他以为去的地方不远,不想上了马车走了许久也不见停下,他才问道:“慧姨是要去哪儿?” 沈慧笑得神秘,“制最好的墨,当然要最好的烟,我带你去找咱们云州城最好的松木。” 君澜莫名觉得她脸上洋溢的笑容有些晃眼,心知不妥,不由劝道:“若想找料,您不必自己动手,只需问管事要来一些便可。” 沈慧摇头:“一来我要找的松木十分珍贵,就是父亲也不能做主私给了我;二来我已和他已打赌,若是能复刻出二嫂嫂的梅香墨,他就让我入松烟堂。若是我事事让他帮忙,岂不是让他瞧不上我。” 她说的二嫂嫂应是沈年尧过世的妻子,传闻中那女子是个制墨高手。 君澜笑道:“表姨也是有趣,身为女儿家不喜脂粉,倒对制墨颇感兴趣。” 沈慧掀帘瞧瞧马车走到了何处,又转脸突然对他正色道:”自记事起,我就趴在父亲膝上听他和墨工谈论如何烧烟、如何压膜,如何在成墨上描金画纹,制出一锭完美的墨。他抱着我巡视工场,看着成墨装盒、售出,也给我讲大伯父制出的墨受到了皇帝的嘉许,我第一次知道制墨的手艺人可以站到那么高的地方。许是自小跟着父亲在松烟堂出入,一股子墨香味儿已在身上去不掉了,不怕你笑话,我从小就立志要成为大顺女制墨家。” 她眼中透出坚定自信的光芒,竟让君澜想起父亲说的话,手艺做到极致,必能凭它安身立命。她一介女子,竟有这般心境,君澜心生敬佩,不由拱手道:“小侄在此祝您早日得偿所愿。” 沈慧噗嗤一笑:“你别您姨啊姨的,我听着难受,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无人的时候叫我慧姐姐可好?” 君澜摸着头笑:“好。” 说话间熟识起来,沈慧坐到君澜身边拍着他的肩道:“昨日在梅园我就知你不是那等俗人,她们听见我说想把梅香融进墨中,笑我痴心妄想,你偏陪着我寻梅探香。” 君澜想说他只是在等年舒舅舅,可见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又不忍心打断,只默默聆听她絮叨。沈慧见他乖巧,越发觉得自己找的帮手合适,一路从自己如何制墨、制了多少墨,一股脑说给君澜听。 可等到了那个光都不能透见的洞口,两人均倒吸一口凉气。 君澜问道:“姐姐,我们真要进去?” 沈慧心中发怵,犹豫着不敢,但自己好不容易打听到了龙苍夹道的位置,又摆脱哥哥和贴身丫鬟来到这里,只要穿过这天堑沟壑,她就可以找到雪松木。 不过是一段路而已,有什么可怕。 定了定神,她对君澜道:“不是我们,是我,你在这里等我,若是天黑我还未出来,你就回去叫人来寻我。” 深吸一口气,努力克服心中恐惧,沈慧慢慢走进那片黑暗。 看着那个瘦弱坚定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君澜也不知怎得,他回头吩咐车夫,“即刻去找四少爷身边的星郎小哥,说我和慧姑娘进了夹道。” 不等那人反应,他已跟上她的脚步,走了进去。 沈慧见他进了来,又惊又喜,却口是心非道:“不是让你等着吗,你怎么进来了?” 君澜也不知那一瞬做如何想,或许她是沈家除年舒外第一个没有看轻他的人,或许因为她对制墨的执着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手艺人的哀苦大约只有他们自己才懂,以后他也会成为一个手艺人,靠着技艺活下去,透过沈慧执着他预见了自己的将来。 有所求,才能得。 她的执着点燃他心中的火,父母死后,他在沈家艰难自保,却从未想过这一生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沈虞自然是想将他养废,不让他读书,做个平凡的砚场工人,能做一个管事,已是他能想到最平安的路。 他本希冀年舒护他一生,可他也会为自己所求离开,无人可以护他一世。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强大到无可取代,他们才会真正把自己放在眼中。 沈虞不就是一个手艺人,凭何他能成为天下砚工之首,他却不能。 黑暗中,他心中突觉无比安定,“姐姐不是说要带我看最好的雪松,制最好的墨吗,君澜当然要亲去见识一番。” 沈慧爽朗笑道:“好小子,果然没看错你,咱们走。” 第27章 遇险 第34章 龙苍夹道生在两壁棱角错落锋利的高大岩石中,只露一丝天际缝隙,与其说是道路,不如说是一个狭窄幽深的山洞。进去初时因两人瘦小还能并肩而行,可越到里处,路越窄,仅能容一人勉强而过。加之隆冬时节,地面上的土全结了冰,脚滑摔了几次跟头后,他们只能四肢并用,爬行在冰道上,为了能稳住身体,君澜几乎将手指抠进冰土中,没过多久,他已感觉不到疼痛,只觉麻木。 黑暗中,沈慧从叽叽喳喳与他说笑到后来的沉默无声,君澜知道她也在拼命用力往前爬,时而冰水自岩上低落,打在身上疼痛无比,他咬着牙,只庆幸落下不是可以刺穿他身体的冰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觉得已经精疲力尽,再也不想动弹之时,终于有一丝光亮透进了他们眼中。沈慧高兴地大喊起来:“君澜,君澜,我们到了!” 她先从石道中挤了出去,再回身将君澜扯拉出来。等两人可以站直吸上一口新鲜气息时,才看清对方俱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尤其一双手,指甲翻烂,血肉模糊。劫后余生,两人相视一笑,方才信他们真真从那鬼门关出来了。 正当沈慧想要得意说上两句时,君澜却对眼前景象瞪大了眼睛,“姐姐,你说穿过夹道就可以找到雪松?” 沈慧兴奋道:“是啊。” 或是察觉君澜神色有异,她慢慢转身回头看去,他们面前确有一片连绵不绝的松林,可夹道出口却在山崖之上,要进林取木,还要下到崖底。这山崖十分陡峭,若无工具,怎能顺利下去。 原来走出夹道,考验才开始。怪不得松烟堂一锭上好雪烟墨价比黄金,却是伐木者用血和命换来的。 山雾蔼蔼,浩瀚的墨绿静静躺在这片静谧的山谷中,明明近在咫尺,却难以触碰。 君澜不忍她失望,劝她道:“姐姐,不如回山洞等等,一会儿寻咱们的人来了,定会带了工具,我们再下去也不迟。” 沈慧低头不语,半晌才道:“是我考虑不全,只听人说夹道出口便是松林,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君澜也不知怎么安慰,见她沮丧,鼓励道:“姐姐比起其它女子已经很厉害了。” 沈慧不好意思道:“你也别夸我,父亲和哥哥常说我莽撞冲动,想来也是对的。不然也不会带着你吃苦白跑一趟。” 君澜本不善言辞相劝,这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在崖边陪她吹风。突然间,沈慧似想到什么,又抬头信心满满道:“我现下不用取木作成墨,只待寻些松枝回去烧烟兑香实验一番,是以我沿着山崖慢慢爬下去,沿路捡寻些枝条定不会危险。” 说着探头往崖边一看,山崖虽陡峭,却并非锋利的岩石形成,而是倾斜连片的黑色冻土,“若是如洞中一般爬下去想来无事。” 君澜见识过夹道里冻土的湿滑,这冰天雪地的崖土应比夹道更难行走,若是不小心摔下去粉身碎骨可怎么好,急迫间他拉住她的手,“姐姐,下崖太危险了,咱们还是等人来吧。” 沈慧知他担心,他能陪自己来此已十分不易,本就是她一人的事,何苦带累他:“澜弟,你送我到这儿,我很高兴,但下面的路我得自己走。我不想成为那些闺阁女子,一辈子锁在深宅大院里相夫教子,过着一眼忘到头的日子,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要说服父亲,让我成为一名墨工。” 挣开君澜的手,沈慧道:“你在这儿等我。”说罢反身爬下崖去。 又一次眼见着她从眼前消失,他鬼使神差地一跺脚竟又跟了下去。 沈年舒一路疾驰而来,带着人穿过夹道,凿了洞口,却未见到君澜踪影。 猎猎山风中,一条水蓝色的锦带系在崖边一丛树枝上,迎风飞舞。星郎解下来交给他,“小少爷怕是下去了。” 是他束发的带子,年舒紧握在手里,用尽全身力气抑住心中的颤抖,“准备,下崖。” 星郎望着天色,忧心道:“少爷,此时下去怕有危险,还是等。。” 年舒挥袖制止,“无需多说,入夜后山中更加寒冷,缺粮少衣,他们两个怎么挨得过。” 星郎劝道:“恕小的说句不吉利的话,他们若真是下了崖,此时只怕凶多吉少。咱们人手本就不足,少爷若再贸然下去,若是有个万一该如何是好。何况老爷已得了信,定会派人来施救,何须您亲自下去。” 年舒将锦带放入怀中,贴身藏好,沉声道:“不必多言,他活着定会等我去找他,他死了我更要带他回家。” 早起,他还自己面前活蹦乱跳,怎么此刻又是生死不明。 他恼恨自己,怎么又一次把他弄丢了。 “沈年舒,我不要梳双髻,像个小孩子一样。” “你本来就是小孩,学什么大人样。” 从枕下抽过自己束发的带子,缠在他的发上,他托着腮,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我的好舅舅,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他无奈道,“你长大,我就老了。” “那我就可以陪着你,照顾你了。” 君澜,我定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想到此,年舒断喝道:“点火!备绳!” 跟来的人不敢多言,齐声应道:“是!” 浩瀚松林,烟尘飘渺,看不清前路,也无法后退。守着靠在树干旁昏过去的沈慧,君澜叹了口气,裙琚染着鲜血,额头也摔破了,不过没死已是万幸。 他跟下崖去时,已经不见了沈慧身影。按捺住心中的恐惧,他只能将身体贴着冰冷的泥土,一点点往下滑。寒风如锥刺进骨缝,粗粝的碎石磨破衣衫,冰土如刃,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忍着钻心的疼痛,他告诉自己必须下去找到沈慧,不论是死是活。 只要找到她,沈家二房说不定以后会是他的助力。 待到身子已冻得发麻,再也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他的双脚终于着了地。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他略定定神,看向四周,没有发现她。 空旷无边的松林弥漫着白雾,奇怪的是,他觉得这里比崖上暖和,且不见一丝霜雪。 打起精神,他忍着疼痛,沿着松林的边缘一路找,才发现她静静躺在一处地上,无声无息。君澜有些害怕,但仍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还活着。 放下心来,艰难地扶起她靠着旁边的树上,自己则依在树干一边,大口喘气,头脑渐渐昏沉起来,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就这样睡过去,冻死这无人知晓的地方,他要等着沈年舒来找他。 头顶的天空渐渐暗淡下来,压得他沉沉睡去。 梦中,他见到了母亲,母亲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很好,有舅舅照顾他。 母亲笑着让他保重,转身离去。 他惊醒过来,沈慧在他身边好好的。 本以为会冻死在这儿,没想到,一觉醒来,身上并不觉得十分冷,身上的寒麻也解了许多。 君澜整理自己的衣衫,往林中行去,他们已经半日未进水粮,总得找些水给沈慧喝。 沿路用石子作着记号,他循着林中伐木的痕迹寻去。这林子每岁有人采伐,只要有劳作,定会在附近有水源。果然,他运气不错,进林不深,已寻到一条小溪。用手捧了几口饮下,口中干渴已解,畅快不少。 打开腰间的小锦囊,掏出一颗松子糖,吃下。年舒知他爱吃零嘴儿,特让月露做了小袋子,随时放些糖块小饼带在身上。 想到那个人,君澜心里一甜,他总会来找自己的。 寻了叶片,掬了水,拿去沈慧身边已没剩下多少,君澜仍旧贴着她的唇喂了些进去,终于,她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姐姐!”君澜喜道,“姐姐,快醒醒。” 沈慧挣扎着睁开眼,看着君澜脏污的小脸,想笑又扯着胸口的伤疼得慌,只能断断续续道:“你。。你。。没事。。吧?” 君澜狠命摇头,举起身边的一截碎木头,“姐姐,你看,这是我去林中捡的伐木人留下的雪松木,咱们找到了。” 尽管是碎木,烧烟是够了。 沈慧看着他突然哭了,君澜慌了手脚,立时帮她擦着泪,“姐姐,你别哭,别哭,你别怕,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她小声哭道:“有你在,我不怕。澜弟弟,谢谢你救了我。若是没有你,今日我定会死在这里。” 本是临时起意想逗弄得这个傻孩子,没想到他却拼命护了自己。 “姐姐别说傻话,我们两人来,定是两人一起回。君澜绝不会丢下你。” “嗯。” 吃了些君澜锦袋中的小点心,沈慧恢复些许精神和体力,试图站起来,不料一阵剧痛钻心而来,君澜问她能走吗,她沮丧道:“许是断了,疼的很。” “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在这儿等。” 沈慧有些害怕道:“他们会不会找不到我们?” 君澜笑道:“不会,年舒舅舅定会来找我的。” 第35章 见他淡定从容,无一丝惧怕,沈慧渐渐安心下来,“你与舒哥哥倒是感情深厚,说来也怪,他平日性子冷,没想到对你却是不错。” 君澜道:“他自然是对我最好。” 沈慧见他表情隐隐有些骄傲,忍不住道:“可年舒哥哥将来娶了柳家那姑娘,他就要对她好了。” 君澜心中一震,分不清心中是何滋味,正待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呼喊他和沈慧的声音。 第28章 新矿 君澜急急起身去瞧,只见林深幽暗处浮动着几点火光,暖黄的光将周围的白雾驱散开来,揉揉眼睛,他用力仔细看去,那个举着火把,领头走在前方的人真是年舒。 不是梦,是真的,他正焦急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一瞬间,说不上是酸涩,还是甜苦,只觉有什么沉溺在心的东西就要破胸而出,水汽漫上眼眶,他就知道他会来的,一定会来。 顾不上脚下的湿滑,他向他飞奔而去,“沈年舒,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那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回应,也朝着他的方向快速而来,那火光越移越快,不到片刻就将他和那人之间照得清清楚楚。 年舒想过很多遍找到他时该怎样教训他,教训他不知天高地厚,敢拿自己的性命胡作非为,可一路沿绳而下,山崖上有滑落的痕迹,他看到只觉胆战心惊,到了崖底,一路寻来,又见血迹斑斑,更怕找到的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不觉中已是心魂俱丧,唯一的念想就是他活着便好。 此时听到他真切的声音传来,他才觉得自己真是重新活了过来。 提着火把奔到君澜面前,想提起来暴揍一顿,把心头这口憋了许久的怨气出了,可见着他褴褛衣衫,蓬头垢面,咧嘴边哭边笑地喊着他的名字,年舒满腔的愤怒都化作一湾温水,只恨不能把他揉进怀中好好安慰。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一把将那人抱紧,声音都颤了:“你跑哪儿去了?” 君澜似乎感觉他在发抖,也不由搂紧了他,拍着他的背不住安慰道:“我没事,你别怕。” 他竟懂自己在害怕,他曾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沉重的家族责任压着他的成长,逼得他冷心冷情,他要保护母亲和大哥,他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可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却轻易触到他最柔软的地方。 人活一世,总不想孤单一人,能有人同路一行,便不觉苍凉难捱。 “君澜,你要好好的。” 若世上没了你,春花秋月,凉风霜雪,千般风景,万般荣华,失意得意终是失了颜色。 压下繁复的心绪,年舒放开他,问道:“沈慧呢?” 君澜往后指了指,“慧姨受伤了,在那边的树林里休息。” 年舒柔声问道:“你有没有伤着?” 君澜道:“只是擦破点皮,不碍事。” 年舒拿起他发黑流血的手,皱眉道:“这手还要不要了?” 他吩咐跟来的人去前面找沈慧,又让人拿些白玉散来,“先敷上药,回庄子里让大夫好好瞧瞧。” 年舒吹着他的手指,轻轻给每个手指伤药,生怕弄疼他。君澜也不说话,只望着他笑。 年舒不由道:“傻子。” 等上完了药,跟来的小厮已将沈慧抬到他们面前,年舒看着她的目光几乎将她洞穿,沈慧在他发火前,已主动求饶,“舒哥哥,看在我这个样子你就别骂我了呗。” 年舒冷着脸道:“你自己作死为何带上君澜,我也管不了你,回去即刻让二叔接你回去。” 沈慧哭丧着脸哀道:“你还是骂我吧,好歹让我在庄里躲躲,省得父亲扒了我的皮。” 君澜见她可怜,帮忙求道:“年舒舅舅,还是算了吧。” 年舒不理,只吩咐:“抬走!” 君澜也不敢再劝。 饶是走了老远,还能听见沈慧的哀嚎。 年舒揉着君澜的脑袋不由笑出了声,“走吧,回家吧。上来,我背你。” 君澜想着这一天的经历,拉住他的衣袖道:“不忙,你可有觉得这山谷与崖上有何不同?” 年舒知他话中有别意,也不禁思索起来,一路风尘仆仆寻他而来,穿夹道下山崖,不曾停歇,此时停下来细想,出门前为进山保暖,他特披了嵌狐毛大氅,在崖上他确是感到寒冷,可现下为了寻他,连外袍都松散开来,偏生此刻还不觉得身冷,于是他断言道,“这松林山谷比崖上暖和。” 君澜同意他的话,“我爬下来时以为自己定会冻死在这儿,没想到昏睡了片刻竟恢复些,身子也不觉得僵了。” 年舒示意他说下去,君澜道:“方才去林子里给慧姨找水,我发现溪水入口并不冰冷。” 溪水在雪山之中,却不结冰,且崖上树梢草丛皆有霜雪覆盖,可这谷中树木未见丝毫风雪侵染之意:“此处有地热。” 君澜再道:“你不觉得这境况似曾相识吗?我从前听母亲说先祖发现溪石坑矿便是循着地热泉找到的。” 林中或许有石矿,且可能是大矿,年舒沉声道:“你带我去看看。” 沈家在望遂山再得石矿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云州城。 当城中人津津乐道这件奇闻时,矿坑发现者正躺在床上一边喝药,一边听他舅舅的数落。 本以为沈慧摔断小腿是伤的最重之人,谁料年舒与君澜循着溪流寻到矿源后,他竟然晕厥昏迷不醒。 年舒抱着他滚烫的身子赶回了别院,沈虞接了信已赶来在山庄等候,幸好神针堂吴迁跟了来,见着君澜,第一句话就是:“这小子早晚能把命折腾掉。” 年舒急道:“可是严重?” 吴神医掳着胡须道:“得先瞧瞧再说。” 一番诊治后,他写个方子命跟来的童儿先去抓药,又转头对沈年舒道:“身上的伤倒是不打紧,只是冻得狠了,加之他身子本就孱弱,这番折腾,到底还是伤了根本。” 年舒一听伤了根本,有些急了:“能不能治?” 吴神医安慰道:“先吃着药退了高热,我再替他扎针去体内的邪寒,今后再妥妥养着,也不会有甚大事。” 见他如此说,年舒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正欲接过月露递来的巾子敷在君澜额头,不料转身之际却见沈虞盯着他,目光深沉诡异。 默默放下手,挪开步子让月露照顾君澜,他走到沈虞跟前:“父亲来了。” 沈虞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似要将他看穿,年舒迎着他的审视,毫无惧色,良久,沈虞淡淡道:“我来一会儿了,舒儿的精力却放在别处。” 年舒道:“君澜伤势沉重,儿子有些担心,未及时向父亲禀报石矿之事,还望父亲见谅。” 沈虞道:“无妨。我们出去谈罢,以免扰了先生诊治。” 年舒点头,竭力按下心头对君澜的担心,只得跟着沈虞出了房门。 月上中天,未曾想已是这般晚。山中夜色清冷,年舒跟在父亲身后,踩着地上的银白雪层,他一点点清醒,以父亲的疑心,恐会误会自己对君澜的心思。 思量中,沈虞已停在院中一处僻静阴暗处,“这几日在山庄还好?” 本以为他要说石矿或者君澜,没想到开口却是寻常的问候,不过父亲说话一向弯绕,他总能在你不甚防备中问到他想问的,年舒一丝也不敢疏忽,打叠起精神沉着应对,“除去今日的意外,诸事安妥。” “诸事安妥?”沈虞冷哼,“沈年逸在庄里狎妓你为何替他遮掩?” 年舒心下大惊,他竟知道此事,必是跟来的人中有人向他告密。至亲骨肉也这般猜忌,无甚意思。只不过眼下他未露声色,只好道:“回父亲,那日发现逸表兄随行人中似有不妥当的人,我已命人立即遣走,况且他已向我告饶,儿子想着都是自家亲戚,若是闹开了反而伤了亲戚间的体面。” “你倒是会替三房着想。不过,你三叔未必会领你的情。” “父亲误会了。在儿子心中沈家颜面重于一切,想着遮掩好此事,也免了他人议论家风,坏了沈家名声。” 沈虞丝毫不掩嘲讽之色:“你若真能记着此话便好。舒儿,你向来心志坚韧,心中认定之事从无更改。为父这些年来瞧着,觉得这既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 年舒道:“难道父亲不愿儿子这般执着?” 沈虞道:“须看何事,若是仕途正名自然当竭力争上流,人生余下之事不过是些寻常小事,得过且过便罢了。何况我与你母亲事事为你计划周全,你莫要行差踏错。” 言到此处,年舒已确定父亲疑了自己对君澜有私,越是此等时候越是小心对答,否则他的性命难保。 “父亲所言甚是。儿子心中之事唯有沈家复荣,其余皆不重要。偶助孤小,不过是报答当年姐姐陪伴爱护之情,以求心安。” 沈虞刚想斥责他唤年如姐姐,但又见他目光坦然,不似存着歪斜心思,许是自己多疑了。 第36章 “听说柔娘那孩子病了,你可瞧了?” “今晨去看了,原是受了些风寒,许是思家,病中难免有些郁郁不发,儿子已前去宽慰了。” 沈虞点头目露赞许,“很好,她是你仕途的第一笔助力。”若能与侯门女定亲,年舒算是身价倍增,“回去后,你随我即刻出发去天京吧。” 万寿节奉砚,定下年舒婚事,取得新矿开采权是眼下大事,耽搁不起,至于其它人事不过是些细枝末叶,待他回来处理不迟。 年舒倒是没有他父亲心中一番宏图伟业,只想起一事:“家中得矿的消息只怕此时已传了出去,父亲应尽快修书刺史大人与柳家舅舅告知此事,开矿权不可落入他人手中。” 沈虞沉沉点头:“俞冲旭与我沈家来往多年,他应懂得怎么做。至于望云兄,工部他自会安排好。” 沈年舒犹豫片刻,还是道:“若是得了矿权,父亲欲安排谁去主事开采?” 沈虞眼中寒光一闪,“舒儿,你属意谁去主事?” 第29章 心事 莲溪静静立在门廊下,女人娇媚呻吟与男人粗喘在耳边此起彼伏,她面红耳赤,如木塑泥雕般,钉在原地。 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二夫人遣开院中所有下人只留她服侍,这个男人必会从角门进来。 她不是不知事的年纪,自然知道他二人在房中所作何事,但是她既知道,又能怎样,父母弟妹的性命皆捏在二夫人手中,她若吐露半个字出去,他们就是个死。 房中的声音起伏高昂又渐渐止息,莲溪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那人不一会儿便会离开,小厨房的热水早已备下,她今晚是要给她坐夜的。雪夜寂静,老爷也不在家中,夫人不会再唤她,待会儿她能好好打个盹儿。 白氏从男人精壮的躯干下娓娓而下,她浑身松软地往一旁的鸳鸯软枕上倒去,男人急急搂住白细的腰身,又往上吻去。 她一把推开他,嗔道:“我可是来不了。” 男人衔住她的唇,含糊道:“怕什么,他现在忙着山中那尊大矿,那顾得上你。去了北边这几个月,我可是想你得紧。” 白氏伸出手指抵在他唇上,媚眼如丝地笑道:“谁不知道你秦大爷风流,猫儿不偷腥莫不是笑话不成。难不成你会为了我守身如玉?” 沈秦捏着她的下巴笑道:“别处怎比得上你这里?” 白氏啐笑一口,“老不正经!” 沈秦道:“你不喜欢?” 白氏一把环抱住他的脖子,身子往他身上缠了去,“呵呵,自然是喜欢的。” 一时又是一阵按捺不住的绯靡声色。 云收雨散,沈秦起身穿衣,白氏伏在他背上不甘道,“话说,沈年如真真是沈家的富贵符,死了都还能保佑咱们,这矿竟让她儿子发现了。” 沈秦握着她莹白的手,侧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白氏看着他道:“这矿的主事开采必是我尧儿。” 沈秦道:“眼下矿权工部还未曾定下,即便定下了交给沈家,此事我却是不能作主。” 白氏急道:“因那妓子身亡的事,老爷卸了尧儿在玉砚堂的主事权,我们母子二人已是被人压了一头,眼下沈年舒又要娶京城贵女,若是再让那老妇的儿子得了采矿的主事权,那我们母子在沈家还何立足之地,他们岂不是要活活逼死我们。” 她摇晃着沈秦的肩膀,哀哀哭道:“秦郎,你是不是不管我的死活了?当初你与我海誓山盟,誓言生死与共,如今我在沈家受苦,你却连一句话也不愿意替我说,若是如此,以后你就别再来了,我们就此生分,你也不必再管我死活。” 沈秦见她伤心,叹了口气,“若是老爷问我,我自然会说该说的话。” 白氏挂着眼泪,“当真?” 沈秦道:“我何时骗过你。” 二十四桥明月夜,她在红帐里弹着琵琶,软语吟唱着江南温柔与暧昧,一直唱到了他心里。 只可惜,沈虞成了她的恩客。 后来,她来到云州,成了沈园二夫人。 他对她不再念想。 直到沈虞受伤,她在他面前嘤嘤哭诉在沈家日子难熬,他怜惜她的过去,她委身于他,他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等到尧儿继承了沈家,我定与你远走高飞。” 明知她是骗他的,他还是愿意一头栽进来,背弃了待他还算不错的沈虞。 “在想什么?”白氏替他系上襟扣。 “你也会替老爷这样穿衣吗?”沈秦问她。 白氏不答,只道:“什么时候再来?” 沈秦道:“若是不随他去天京,我们倒是可以常见几面。” 白氏点头:“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沈秦理理衣摆,径直推门而去。 莲溪端着水盆进来,白氏坐在妆镜前正梳头。她放下水,上前道:“我来吧,夫人。” 将梳子递给她,莲溪接过,替她蓖着发,轻轻按着头。 白氏很是受用,眯了眼道:“这个院子里,多数人觉得我出生风尘,是个不正经的女人。不管我在人前多么风光,在他们眼中仍是勾引男人,欺压正室的狐媚子。如今,你看到一些事,听到一些事,也是这样觉得?” 莲溪不知她这话何意,吓得噗通跪下,“奴婢从未这样想过。” 白氏道:“你起来,你伺候我这么久,私底下的事我也瞒不住你。我这样的人能有今天,也不怕人说三道四。” 莲溪哭道:“夫人,奴婢必不会胡说。” “我知道,但却不能相信”,白氏俯身擒着她的下巴抬起来,左右端详着,“倒是生的不错。改日老爷来这儿午睡,你去伺候吧。” 莲溪霎时瘫软在地,白氏再说什么她已听不清了,只觉心中死灰一片,再不复生机。 君澜回到沈家,从年舒的院子挪回了福韵院。他心里有些不舍,年舒安慰他,上京之前他定会天天来看他。君澜这才笑了,年舒叮嘱他好好喝药,再不能这般胡作非为,养好了身体,他才能安心离开。 再回柳氏院中,她对他真心不少,若说以前是为了全下沈家收留遗孤的情面,如今因着他探到石矿的事,倒有几分诚意了。虽说还照旧住着碧纱橱,但陈设用度却是不同了。 床褥被枕全换了蜀地来的流云锦,轻软舒适;茶盏杯碟不是锦州天青瓷,便是玛瑙碗水晶缸,除却这些,柳氏还命人日日炖了参茸燕窝来给他补身子,饶是年舒也觉得是否有些过于亲近了。 私下里问母亲,她说,从前是她疏忽了,因着年如与你哥哥的事,见着那孩子始终有根刺,难免有些疏离,可他却未放在心上,还助你发现石矿,可见不只是个有福的,还是个念情的,对他也就真真疼了。 年舒不知是真是假,若母亲真心对君澜,他离家后也能稍稍放心。 随着奉上龙凤合心砚雕刻打磨完成,他离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以前总盼着可以离开这座牢笼,去外面的自由天地,可现在却私底下盼着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只要君澜在这一日,他终会回到这里。 君澜托着腮,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空,如一块巨大的蓝色琉璃倒扣在四方的院墙之上,他何时才能够跟上年舒的脚步去外面看看。 “喂,你想什么呢?”沈慧叼着块蜜饼,拍拍他的肩膀。 君澜摇摇头,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沈慧瞅了他一眼,“这样好的春光,你别懒怠着,咱们出去走走吧。” 因着寻松木的生死之旅,两人的关系亲近不少,君澜在她面前也有些随意,“姐姐的腿能走了吗?” 沈慧丧气道:“要不是吴老头儿在父亲面前说叨,我早能下地走路,不似如今这般每天被关在这里扎针。” 慧姐儿伤的很重,是沈二老爷求了沈虞才能让她留在沈园让吴迁治腿,她本吵着要回去烧木头制墨,结果被她父亲一通咆哮:“成天见的疯得不成样子,闹着制墨制墨,现下摔断了腿,不好好治成了瘸子,以后还怎么议亲说婆家?” “女儿家就非得嫁人不成,难道靠自己就不能在这世上立足!前朝的钱四娘不就是一辈子不嫁人,成了顶顶好的制砚工,她做的砚台千金难求,有的还被奉进宫里供上用,这等荣誉是多少男人家都不可企及的。” “歪理邪说!世上女子多数都是嫁人生子,钱四娘只是千千万万者之一,少之又少,你老老实实当个普通姑娘不成,非要闹出事故,气死你母亲与我!” “父亲焉知我就不是那凤毛麟角?若您让我嫁人生子,岂不是让大顺失了一位流芳千古的制墨名家!” 沈瓒被她气得跳脚,“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你还是先养好腿,学会走,再来跑吧!” 父女两的争吵传遍了沈园,连带着下人们也对沈慧议论纷纷,见着她通常是笑得不明意味。她开始还不在意,后来被人瞧得多了也不自在,只好躲到君澜这里打发时间。 第37章 “父亲怎就不明白,世人活得皆是同一副面孔,我不想随波逐流,与众不同,才是乐趣。” 君澜道:“二爷其实已经十分纵容你了,不然也不会答应等你大好,就去松烟堂学制墨。” 沈慧笑道:“那倒是,父亲一向是疼我的。对了,上次从崖底带上的松木还没有烧呢。” 君澜道:“姐姐可以分我一些吗?” 沈慧道:“自然,那本就是你带回的。” 再过两日,年舒便会离开,如今烧烟制墨已是来不及了,君澜想,他如今所有皆是沈家所给,他能送他的少之又少,只有那几段松木是自己拼命寻来的。 “你后日要去砚场作学徒了?” “嗯。” “是跟着池师傅?” “嗯。” “传闻他技艺很好,只脾气太差,多少学徒折在他手下,连选石这关都过不了就被轰了出来。” “轰出来就轰出来呗,大不了再学别的。” “你是个宽心的!”沈慧噗嗤笑道,“没事,若是你被赶出来了,就来投靠我吧,咱们一起学制墨。” 宽心,君澜弯起唇角,他自不会在小事上计较,但别人欠他的,他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第30章 离别 上京的日子特地请了相士看过,更改不得。院子里,柳氏指挥着下人忙着准备上京行路的一应事物,还有年舒给侯府的礼品。 盖布上的那抹红,君澜觉得刺眼。 临行前一晚,沈虞照旧在玉铭堂开了家宴,除了柳氏、年曦夫妇、年舒、君澜来了,他还解了白氏和沈年尧的禁足。 白氏一改往日珠光粼粼的艳丽装扮,换上素绫浅蓝衫子,只挽家常的圆髻用珍珠银梳压着,薄施粉黛,瞧着让人觉得怜惜非常。 沈年尧随行在她身后,模样没什么变化,只消瘦些,欠了些精神。 沈虞见他母子二人这样,心就软了,说话的声音也温和许多,“都坐吧。” 白氏红着眼,哽着喉咙轻声道:“谢老爷。” 柳氏掩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刚染的丹蔻刺进肉里,渗出血,她也不觉痛。 众人坐定后,沈虞开口道:“此番进京,家中的事务皆交由曦儿打理,我将沈秦留下,你不懂之处尽可向他请教,若遇紧急之事,可书信至京中你舅舅府上。” 年曦担忧道:“每次您外出秦叔都跟在身边,此次他留下,父亲身边会否不方便?” 沈虞道:“无妨,我已与你二叔知会过,此番进京年浩与我同行。” 听他这番说话,众人脸色猝变,柳氏很快恢复如常,笑道:“那孩子我瞧着倒好,只是年轻些,或不能帮称老爷。” 沈虞道:“年轻多历练些也就是了,总归是自家人,用着不必太忌讳。还有,这回在庄子里,舒儿那边出了事,我看他应对自如,大小事处理妥当,没出乱子。” 柳氏见他定了提携年浩的心,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番话头过去,沈虞又突问年舒道:“你的行李可收拾好了?” 年舒点头。 “上京之礼也备好了?” “衣料首饰、海料特产已装车备妥,其余所需母亲已列了单子,到京里再采买。” 沈虞十分满意,“切不可失了礼数。” 年舒道:“是。” 沈虞又对君澜叮嘱道:“明日你要去砚场了,好生跟着池师傅,定能学到好手艺。” 君澜笑得乖顺:“孙儿不会辜负外祖父的期望。” 沈虞道:“好孩子,石矿的事外祖父知道是你的功劳。” “君澜承沈家恩情之盛,即便拼尽自身性命也不能报答万一。石矿之事是孙儿应该做的。” 沈虞道:“好好好,是个感恩明理的。明日是你第一日进砚场,切不可为了我耽误了,也就不必来相送了。” 君澜轻声道:“是,外祖父。” 白氏见他嘱托了所有人,却单单略过了年尧,于是凄凄道:“老爷,这半月来,尧儿已反思过去的错事,亦向我保证再不踏足烟花之地,荒废光阴,念着他实在想为家中尽心出力的份儿上,老爷您原谅他吧。” 沈虞轻叹,望着年尧道:“罢了,你明日去松烟堂跟着你二叔学管事吧。” 年尧面无表情道:“是,父亲。” 白氏大喜,举杯道:“谢老爷,妾身以此酒祝您此次进京诸事顺遂。” 沈虞就着她的手一口饮下,“多谢。” 宴散,沈虞薄醉,搂着白氏离开,各人也回自己的住处。 年舒牵着君澜陪柳氏走回院子。望着夜色中母亲沉郁的脸,他道:“以二娘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这一天是迟早的,母亲不必伤心。” 柳氏叹道:“见得多了,也就不必伤心了。我只是不懂,以你父亲的精明怎会看不出她是何样的人,偏生这样纵容爱护,失了分寸。” 而我,又有哪里不如她。 年舒本想说父亲不是看不明白,而是这个女人真的进了他的心,但想到母亲始终对父亲存着恋慕,他实在不忍,只好道:“母亲不必纠结于这些无谓小事,眼下助兄长握稳沈家大权才是要紧。” 柳氏听他话里有话,遂一扫方才的颓气:“怎么说?” 年舒道:“父亲为何留下沈秦?” 柳氏道:“他不过是想用二房压住三房罢了,如今制墨坊你三叔渐有气候,他定是起了提防之心才提携年浩。唉,三房老的精明小的偏生不成器,二房老的做事激进贪婪,小的却有才干。可见世上之事冥冥中自有公道。” 年舒感叹母亲出生大家,见事在女子中已算透彻,但还是没有看清这局中的关键,“平衡两房是其一,但我想父亲要留下沈秦却是为了新矿开采。” 柳氏神色一凛,年舒道:“父亲已与俞大人联络,想必望遂山石矿一事工部已知,并上报天听。如今不似前朝,谁家发现矿石,谁便可主事开采,圣上于盐、铁、矿石之事一向十分看重,开采职权需亲自指派。我与父亲进京除却奉上,更重要的是再取开采权。一旦获取,父亲必会来信告知,留下沈秦,则是希望他准备开采前事宜,毕竟诸多管事之中,他最得父亲信赖。” “我在家中需做些什么?” “兄长专注制砚,俗务并不精通,母亲需留意沈秦动向,切不可让白氏母子涉足新矿之事,否则,他们借此翻身,今日的局面又将不同。” 柳氏冷笑:“今日他还不是去了那狐媚子的院子!” 年舒宽慰道:“除夕之事以父亲的性子,怎不忌讳。不过是宠个女人罢了,他不会再失了分寸。” 那晚在庄子里,他分明已告诉他,新矿主事开采的人是兄长。 若此事坐定,二房再无翻身之日。 说话间,已到福韵院门外,柳氏催着他回去,免得明日赶路辛苦。年舒见君澜眼中不舍,于是道:“母亲,明日君澜并不来相送,我还有些事要叮嘱他。” 柳氏笑道:“也是,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再回,你们舅甥俩再说会儿话吧。” 说罢,她自去房中,留他二人一路走回碧纱橱。 离别在前,两人无言。 回到屋中,月露正打了水进来要为君澜洗漱。年舒接过,“我来吧。” 月露望着二人笑道:“是。” 君澜径直坐在床沿边,年舒拧了面巾过来,捧着他的脸细细擦拭,又从盥洗架上拿过雨过天青圆肚瓶,挑出一点香露脂油膏子往他脸上抹。 君澜偏头,“我不爱用这个。浑身香香的,怪难闻的。” 年舒哄道:“春天云州风大,气候干燥,若是不上些膏子,脸会疼。” 君澜无奈点点头,擦好了脸,年舒又蹲下为他脱鞋袜,君澜一把拉住,“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他越是这般温柔,自己越是舍不得他走。 年舒道:“你生病昏睡时,我也是这般照顾你。” 一边说着,一边将他瓷白的脚放进铜盆里,温水一点点浇在足上,他轻轻地搓揉,君澜起初觉得烦躁不安,但随着他越发耐心细致的呵护,心内渐渐平静下来。 “你,要去很久吗?” “不知道,父亲让我需得在乐州以学子身份过了府试,才能回原籍参加乡试。” “我岂不是很久见不到你了。” “君澜,从前我于经科仕途之求向来抵触,虽一直在家学读书,但始终没有心思。直到父亲与我坦言,我才下定决心入仕,此路行来我已比他人晚了,如今我定要加倍努力,尽早求得功名,方能想自己所想。” 我明白。 “你放心,我绝不会是你前路的阻碍,相反,我会助你得到想要的。” 年舒有些担忧道,“你不必为我做什么,我只要你平安即好。离家后,我会将星郎留在母亲身边,他机敏伶俐,办事稳妥,是我信任之人。你若有事,可依托他。” 第38章 星郎是自小服侍他的人,若不是为了自己,他大可不必将他留下,君澜心中愧意渐升,他护他,他却私心筹谋着要向他的家人讨回公道。 父母之仇,刻之血髓,他怎敢忘,怎能忘。 短短数月的陪伴依赖,已是他残破人生中少有的温暖,不论何时何境,他都不会忘怀,曾有一人如此这般珍视他。 离别之后,未来如何,他与他终将陌路。 “沈年舒。”从袖中抽出刻了一晚的木簪,插进他的发髻中。 年舒抬头,君澜暗邃的眼眸中已布满泪水,他想拿下发簪,他却握着他的手摇头,“戴着吧,是在峡谷里拾来的松木。现在别看,刻得很丑。” “好。”年舒道。 君澜,别哭。 “明日你不要来送我。” 只要你在这里,我总会回来。 第31章 十年 阳春三月,一年一度的砚墨交流大会在云州城如期举行,各州府制墨制砚行商纷至沓来,引得这座常年冷清灰暗的小城也喧嚣起来。 客商交流,文人聚谈,此刻城中青衣河边楼高三层的会文茶楼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瞧着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茶客们不禁纷纷议论起来。 “自沈家开办了砚墨会,咱们云州城才有了这番光景,从前哪有这许多人上赶着往这儿来。” “每年这么办上一回,咱们城里人的活路也多了。沈老爷真真是咱们云州的大恩人,比那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还要体恤咱们。” “可不是,去年冬天那场雪,也是沈家出钱出力,搭粥棚,派米粮,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不然不知道多少人得被天收了去。” “所以人家才福禄深厚,自己承了砚务官墨务官双份官职,眼下沈家四少爷又即将迎娶高门贵女,若再成了皇亲国戚,真真是不得了啊。” “不知他老人家是否想偷闲了,这次回砚池的砚墨大会是沈大少爷主持的,那也是个人物,一手镂刻手艺出神入化,能得一方他亲手制的砚台,咱们作诗作文也分外精神了。” 三楼临窗坐着的一位着白底纱衫葛黄澜袍的青年听着众人的议论,端起面前的茶盏呡一口,嘲道:“什么时候那沈年曦的手艺也能称得上上乘,在这个行当里顶多算个中流就不错了。” 他身旁站着的一位青袍老人道:“少爷,不可大意。沈家在砚墨行当起伏多年,如今仍居首位,定有过人之处。这次砚墨会,老爷特地交待你来细细查看,以做明年奉上应对。” “什么首位,曾经亦是我顾家手下败将”,青年先是哼道,但对老者的话思索片刻后,又疑惑道:“若说十年前沈家那龙凤合心双砚确实让人眼前一亮,可后来奉上的作品又中规中矩。不过,最近这两年又频出佳作,就说今年奉上那方龙升旭日,龙作主题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奇在整座砚台全做镂空雕刻,山海红日间那条龙居然似活了一般,难怪圣上见了也爱不释手。” 老者叹道:“不知何时沈家竟出了这么个高手。靠着望遂山,沈家在石材上选择多变,已比我顾家占了优势。若是再有个造诣高深的制砚行家,桐彦,我们真要小心筹谋了。” “山叔,我明白了。” 多年前,顾家本有取代沈家承做砚务官的机会,没想到那方合心双砚颇得帝后赞赏,竟然它翻了身。沈氏再承官职,向工部上谏以商会交流之形式推进砚墨工艺发展,颇得上推崇,圣上亲书“砚墨传家”四字相赠。沈氏一时风头尽出,他顾家反倒黯然失色了。 顾氏本以做澄泥砚起家,但澄泥料稀,不比石矿易得。随着这些年制砚使用,越发难寻,顾桐彦这次出来除却要探看沈家虚实,还要乘商贾交流另寻一条石材来源之路。 说起石材,当然还是沈家的溪石矿料属上乘,但要与之合作,他还真难以开口。 顾桐彦苦笑着饮尽杯中的茶汤,带着老者匆忙离去。 池辛提着一篮双层黑漆食盒穿行在忙碌的工人间,砚墨大会举行在即,砚场里各路人手忙得脚不沾地。精选的石料要挑拣出来,模胚要归置整齐,最后要呈现的砚品需打磨清洗。 自己已好几日没合眼,更别说那个为了制砚疯魔的臭小子。 越过一排排雕刻操作台,他走到工坊尽头,穿过角门,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院中紫白相间的玉兰树下,一位身着褐色粗布短衫的年青男子正坐在圆凳上,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握着一方青石,全神贯注地雕刻。 他专注眼前的事务,丝毫没有发现池辛的到来,直到他唤他,君澜,该吃午饭了,那人才抬起头向看他来。 “师父,你来了。” 饶是池辛已经习惯了他的美貌,还是被这春水初盛,百花绽放的笑容迷得惊心动魄。 十年光阴辗转,当初那个孤弱的小男孩早已褪去稚嫩,长成了云州女子人人争相来看的美男子。 池辛瞧他身量似玉作骨,眉目秋水为绘,气质行动如芝兰玉树,清澈孤傲,即使此刻身着粗布麻衣也掩饰不了满身风华绝伦。 他将食盒放在石案上,“会上要展的砚不是已经送回园子里了吗?这会儿又是忙什么?” 君澜放下刻刀,握拳在唇边轻咳几声道,“见这料好,手痒就动了起来。” 池辛叹道:“你这一日日离了刻刀还能活不?” “不能。”君澜笑道,“这是吃饭的家伙。” 他一面打开食盒,一面道,“堂堂沈家小少爷还怕没饭吃。” 君澜不语。 端出盒里的菜,清油春笋,四鲜烩鲈鱼,鸡丝卷,黄金椰蓉糕,一碗粳米饭,“这样还说吃不上饭。” 君澜冷笑道:“沈家的饭是能白吃的?” 池辛摇头笑道:“你小子也只在我面前放肆!罢了,月露姑娘送饭来时,特特嘱咐了盒子里还有一盅川贝百合粥,你须得喝尽了。” 君澜点头,正待说什么,又咳嗽起来,池辛皱眉道:“你不是又着风寒了吧,云州春日里这气候可不能除衣太快,你身子又不好,小心似那年一样病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对了,给你配的治咳嗽的药还常吃着吗?砚场里石粉重,叫你平日少来,偏是不听。” “师父,”君澜被他搅得脑袋生疼,“你别啰嗦了。” 未来做学徒前,听说他是个冷面煞神,相处久了,才知道是个贫嘴烂舌,爱管闲事的烂好人。 不知不觉中,来砚场做学徒已经十年,初见池师父本以为是个刚正刻板的手艺人,谁知当他踏进工坊,却见一个发髻凌乱,留着络腮胡子,衣衫不甚规整的年轻男人。 那日为了送他最重要的人离开,他特意问了月露沈园最高处在哪里,那人一定不知道,天未亮时,他就站在望月亭的山丘上,看着他的马车缓缓离开。 为了送他,他做学徒的第一日迟到了。 池辛冷着脸,罚他在院子里跪了一整日。 工人来来往往,对他指指点点,他不甚在意,一念想着他的马车走到了哪里?没有惯常的人伺候方不方便?他上京事情能不能办妥?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接走自己。 池辛瞧着他脸上的桀骜与不屑,倒是起了兴趣。 这个孩子的来历他早有耳闻,主子不似主子,奴才不似奴才,沈老爷把他交给自己,用意不明,但凭着自己在外的名声,想来也不会让他好过。 于是,他偏在雨季采石带上他,三伏天里让他同工人闷在石场里切料,寒冬腊月更是让他双手泡在冰冷的池水里打磨洗砚。 本以为娇弱的他,受不住了自己会放弃,他也不必向沈虞交待什么,自是省去了麻烦。 谁知,在暴涨的溪水里差点淹死,他不吭声;石粉乱飞呛得他咳嗽不止,喘不上气来,他不吭声;冰水冻得双手红肿溃烂,他不吭声。 一个锯了嘴的葫芦,什么都不说,却是倔得很。 至此,池辛才问他,你真心想学制砚。 乌漆的瞳仁里满是诚意,嗯。 是以,他开始教他如何挑石,如何切料,如何构思描画,最重要的是用刀在石料上精准刻画。 这孩子许是继承他父亲制砚的天赋,对石料认识悟性奇高,总能将本来的石型与所雕图案完美相契,最后所成之作,无论清新雅致,华丽繁复,却总有浑然天成之态,令人啧啧称奇。 当他将君澜完整所制的第一方砚台“松鹤延年”呈给沈老爷时,池辛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惊喜。 那时起,沈老爷命他好生教授,也让他日日来砚场学习,不可耽误一日。 这些年来,即便元日新年,他也从无落下,雕刻了无数石块,大的,小的,长的,短的,这座院子里,堆满了他刻过的石块,一双手除却厚厚的茧子,便是层层叠叠的伤口。 终于,前年的岐山四季套砚让沈老爷对他刮目相看,用作上供之品。今年还让他主持奉上制砚事宜,果然那方“龙升旭日”技惊四座,得万岁青睐。 第39章 眼前之人云淡风轻地用着午膳,丝毫不知他所作之砚已成为这次砚墨会上最热的话题,人人都想一睹制砚者的风采。 池辛有些庆幸,当初没有因为他的偏见,错失这个徒弟。 用过午膳,收拾妥当,君澜拾起桌上的料子正欲再打磨打磨,却见一小厮进来传话,“小少爷,老爷让您即刻家去一趟。” 君澜见这般急着找他,想必是有大事,因此也不敢耽搁,与池辛道别后, 匆匆回了沈园。 第32章 争执 年舒走后,君澜这些年都住在他的竹苑。进了院门,月露见他一身脏污,不免又替他梳洗换衣,才放他出门。 急急赶去水榭书房,进去一见,沈虞、年曦、年浩并沈秦都在,他向众人一一见礼。 三年前沈瓒收购劣质木料烧烟制墨一事被三房揭发,沈虞去了他在松烟堂的理事权。这头让沈琰主事制墨,那厢却让年浩帮着年曦打理玉砚堂。 年曦专注技艺之事,年浩精通经营俗务,两者相互配合,玉砚堂这些年的生意蒸蒸日上。他也颇得沈虞信任,大有直逼大管事沈秦之势。 君澜冷眼瞧着他们之间明争暗斗不理,只管专注作砚,只有成为沈氏不可替代之人,沈虞才能真正重视自己。 沈虞见他来了,脸上即刻堆起慈爱的笑容:“澜儿,你这是从砚场刚回来?” 君澜躬身应是,沈虞命人替他备了茶,又招他过去坐在下首,“一切可顺利?” 他道:“外祖父放心,不会误了后日盛会。” 沈虞道:“方才我与你舅舅们才说,你是个妥帖的。可眼下有一事却要看你的意思?” 君澜道:“外祖父这是说哪里的话,若有事要澜儿办,您只管吩咐便是。” 沈虞一时未语,端起手边的茶,吹着盏中浮沫,眼神向旁侧的年浩飘去,他立时会意道:“此次砚墨会顾家的人来了。” 君澜思索片刻道:“他家一向不参与此事,此次前来必是事出有因。” 年浩直言道:“他们想与‘龙升旭日’那方砚台的制砚人切磋交流。” 此话一出,君澜已明白是何意思,传闻这方砚一经奉上便深得万岁喜爱,常放于案头欣赏把玩。照此推理,制此砚台的人亦会得圣上欣赏,于是人人都想上赶着巴结,讨些心得。不过奉上的砚台通常只贴家族标记,并不会署名作者,想必当初沈虞也不会上禀制砚的人是他。 “当日在圣上面前,大伯已禀明此砚为年曦兄长所作。若此时在顾家人面前露了馅,沈家岂不是要承担欺君之罪。望侄儿明白其中是非,不可泄露半句。” 此为意料中事,君澜面色如常,并无不快,“孙儿这些年能在制砚上有所进益,全仰仗外祖父悉心栽培,如今能为沈家略尽绵力,感激还来不及,何况是此等小事。外祖父放心,孙儿绝不会在外人前再提此事。” 沈虞刚面露满意之色,一旁未出声的年曦却道:“澜儿,此番你所受的委屈,舅舅定会补偿于你。” 一开始,他便不赞同父亲上禀他是这方砚的作者,京中会客交流别人问起时,他故意晦涩事实,为的就是想给君澜成名机会。不料这方砚竟深得圣心,父亲被召入宫中,亲见圣上,圣上问起,他依旧禀明这方砚是他所作。 如今这般,若再另说他人,沈家又是一场灾祸。 年曦心中颇为惭愧,既叹技不如人,又觉得窃取他人之劳而不耻,“你如今在制砚上已有造诣,做事也细心,砚场主事之职当交于你了。” 沈虞沉声道:“曦儿!” 年曦道:“父亲,玉砚堂您已交由我打理,任命一个管事,我应能做主。” 沈虞:“君澜年纪还小,尚需历练,恐管事之职还不能胜任。” 年曦丝毫不让,力争道:“眼下砚场诸事多是他在打理,命他为管事本就名正言顺,奉上制砚儿子顶了他的名,已是埋没了他,现下还要他无名无份为沈家做事,岂非太不厚道!“ 沈虞气得站起来,指着他道:“你如今当了家,连我也敢质疑,不过是我纵着你,背后帮衬着你,否则以你之能,做个管事也是勉强!” 年曦冷笑道:“儿子无能,不能替您分忧,不如去了我的权,另选贤能继承沈家,您也省心。” 见父子二人言语间分寸不让,年浩沈秦见事不妥,皆上前劝道。 “兄长,这话可是伤了伯父的心,他向来看重你,何必为了此等小事伤了父子之情,何况你们为着君澜的事争吵,他听着怎能心安?” “老爷,浩少爷说得极是,本是件提携后辈的好事,何须争执?您担心小少爷年龄小,管事能力犹不足,想他多经历些是好的;曦少爷想用管事一职奖赏他制砚之事,也是激励后辈,二者并不相冲突,好好商量便是。” 君澜冷眼看戏,面上仍惶恐道:“外祖父、年曦舅舅,你们为我争执,澜儿十分过意不去,我并不在意管事之职,能在沈家安身,已是万幸。我已知足!” 他睁着无辜的眼睛望向年曦,“您别为我与外祖父争吵,我心中难受。” 见此情形,年曦更是心中大痛,当初他不能为年如争得名分,现在还要她的儿子受尽委屈,他自诩情深,实则软弱不堪。 于是,他心中更是大定:“父亲,君澜任管事一事我意已决,若父亲不同意,便收回我主事之权。”说罢,拂袖而去,只余剩下人征在原地。 年浩、沈秦不解一向温顺的年曦此次怎会这般固执。 沈虞微眯双眼,盯着他的背影,心中已有打算。 书房议事散了,君澜一脚刚踏进院门,月露已上前说道,夫人传他去福韵院用晚膳。他苦笑,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平日里甚少过问他的人,都上赶着来了。 这些年在沈家,他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众人待他不算尽心周到,但衣食无缺。从他做了学徒开始,多数时日跟着池辛在砚场吃住,有时甚至数月不在家中。日子久了,沈家上下已习惯了他的隐身,除了柳氏一月里见他两三回,也只有逢年过节时他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直到去年奉上作砚,他制作的套砚竟取代了年曦的作品,被选送进宫。沈家众人才开始重新关注起他来。 沈虞时不时会招他谈论手艺心得,柳氏会命人关心过问他的起居日常,连带着下人们也殷勤起来。 君澜知道,他这颗无甚作用的废棋终于再次入了棋局。 去了福韵院,柳氏在佛堂内做晚课,王嬷嬷命人端些点心来让他先垫着,“夫人让小少爷稍候片刻。” 君澜摆手谢道:“多谢嬷嬷,我还不饿。” 王氏指着碟子里金黄绵软的饼子道:“听见你要来,我特命人做了金丝酥酪,想着你爱吃。小时候你来见了这个,必会吵嚷着四少爷喂你吃。这会子大了,偏生不爱吃了。” 君澜神思有些恍惚,一时没明白他说的四少爷是谁,只木木道:“嬷嬷费心了,我这会子吃不下,待会儿我包了带回去吧。” 王氏笑着答应,又絮絮道:“说起咱们四少爷,是有多少日子没回家了,夫人也是想得紧。那会子你们舅甥俩也是要好得很,他走了这么久,小少爷也惦记着吧。” 惦记? 君澜茫然不已,他已经很久不曾想起那人,连带着记忆中他的样子都已日渐模糊。 那年,他走了,他日盼夜盼他能回来。 一年,两年,三年,他没有回来,甚至只言片语都未曾捎过给他。他托星郎寄去的书信,也从未有过回音。 开始他想,他定是有事耽搁了,他说过,他一定会回来接他。 可日子过去久了,他也不能确定,甚至怀疑当初那点温暖是否只是自己的幻想,那个叫做沈年舒的人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后来,他从别人口中得知他高中、入仕,一切顺遂。 年岁渐长,他隐约明白心里密线般的痛苦源自于何,他不耻却又私下回忆与他相处的点滴,以此证明他或许对他也是一样的情感。 当他陷在洪水肆虐的溪沟里挣扎,当他高烧躺在床上病得起不来身时,他念着他的名字,希望他会像崖底那夜,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救他于危难。 梦醒,什么都没有。 也罢,他只是他当年随手施救的小孤儿罢了,高高在上的人偶尔施舍微薄的情感,成全自己惜贫怜弱的道德情怀,自己反倒念念不忘了。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王氏点点他的额头。 “想着昨儿得的那块料子该雕什么图。”君澜回神笑道。 “都说你这孩子能干,现在制的砚台,老爷都赞不绝口。若是你年舒舅舅下月回来见着你这般出息了,不知该多高兴。” 耳边似惊雷炸开,君澜惊道:“谁要回来?” 王氏笑道:“敢情你刚才没听到我说话呢,你年舒舅舅要回来了!” 饭桌上,君澜晃着神,吃进去的东西全无滋味,柳氏连问了他三次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他才答道:“许是中午在砚场吃得晚,现下没什么胃口。” 第40章 柳氏笑道:“今儿十五,让你陪着我这个老婆子吃素,委屈你了。” 君澜连忙道:“外祖母说哪里的话,能陪你用膳,是孙儿的福气。” 柳氏听着很是受用,这孩子一直乖巧懂事,这些年冷眼瞧下来,对沈家也不曾有一丝叛逆之心,不仅如此,在制砚上还越发精进,亦能帮衬沈家,总算不负当年收养他的心意。 她回头吩咐月染道:“以后小少爷来了做些他爱吃的菜,不用理会我。” 月染爽朗笑道:“是是是,全是奴婢的不是,亏待了咱们小少爷的肚子,一会儿亲自做了他爱吃的糕点带去赔罪。” 这女子去年冬天已嫁了墨场一位管事,因受柳氏爱重,依旧回来伺候她日常起居。现下她梳起妇人发髻,穿着银灰杜鹃暗纹外袍,月白石榴裙,眉眼间虽一派活泼明媚,但已掩饰不了精明之态。 知她是柳氏的心腹,君澜自不会得罪于她,“姐姐说哪里话,今日我必将桌上的菜吃个精光才好。” 柳氏笑道:“没规矩,还叫姐姐?” 君澜调皮道:“月染姐姐这般容貌,若是叫嬷嬷,我这嘴巴也不会听我的话,自己个儿就闭上了。” 月染听他戏言红了脸,啐道:“什么时候小少爷也学着嚼舌了,总在砚场里跟着些村人不学好。”替他们祖孙二人盛了汤,她跺着脚,转出了屏风。 莹白的松山菌汤盛在青瓷莲盏中,柳氏饮了一口,“听闻今日在书房你外祖父与年曦舅舅起了争执?” 果然是为此事,君澜停了手中的筷箸道:“不过为了砚场管事任命,外祖母不必担心。” 柳氏道:“你做不做管事,确是小事,但父子意见不合,生了嫌隙,总归不好。” 君澜已明白她话中之意,“外祖母放心,孙儿不会让舅舅与外祖父为难,这个管事君澜不会做的。” 柳氏道:“并非外祖母不愿意让你做个小小的管事,只是眼下你年曦舅舅刚承了家主之位,根基还不稳,若是此时违背你外祖父的意思,恐那房又会借此生事,咱们好不容易挣得的局面又会失了。” 君澜道:“孙儿一直明白外祖母的难处,也体会你在家中十分不易。” 柳氏听他这般说话,颇有感触,“你年曦舅舅并非善于世俗经营之人,他做这个家主本就勉强,若不是你年舒舅舅在外挣扎苦撑,我们早已一败涂地。” “唉~~”她长叹道,“若不是白氏母子苦苦紧逼,我又何须步步为营。” 君澜道:“外祖母,我定会尽我之力,助年曦舅舅得到他想要的。” 柳氏道:“你母亲若见你懂事能干,九泉之下亦会放心。对了,你年舒舅舅不日便会家来,你们二人多年未见,此番可以好好叙叙。” 说着,她放下手中的碗盏道:“我也乏了,你去吧。” 君澜立刻起身道:“是。” 回到院中,月露迎了上来,“给你下了一碗银丝面放在书房,去用些再睡吧。” 君澜点点头,她是知道的,每次去柳氏那里都不是正经吃饭,总有事要吩咐,才肯见他。话说完了,自然也就散了,谁又在乎他吃得好不好。 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君澜道:“夫人赏的,姐姐拿去分给底下人吃吧。” 月露见他失魂落魄,以为受了责备,刚想劝上两句,君澜已摆手道:“我累得很。” 她咬了咬唇,转身去做他吩咐的事。 君澜缓步踱进房中,坐在书案前,推开那碗面,从屉子里取出一沓宣纸,纸张已泛黄许多,可见是旧年所用。 铺展在桌面上,他一一摩挲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这些字,有的是他亲手写的,有的是他握着他的手写下的,他从不会握笔,到现在能写出和这些字一模一样的字迹,他是下了多少功夫。 沈年舒,那个将他捧在手心里,又把他扔在这里不闻不问的人,他还是想念。 他一年年,一日日地临摹着这些字,妄图架起自己与他之间的联系,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了。 他拼命学习雕刻制砚,为的不过是将来有一天再见之时,可以与他比肩而立,再也不用躲在他的羽翼之下孱弱苟活。 第33章 盛会 三月十六,云州城西回砚池飞云楼结彩挂红,热闹非凡。 因着砚墨会的盛名,许多行商文人一早已慕名而来,一睹盛会风采。 沈家人已于数日前将这里整理归置。此楼高三层,一层为砚墨原料展示,成列原石及松木之地,安排多位管事为观看之人讲解砚墨制作过程;二层设茶室及陈列砚墨成品,方便客人交谈生意及现场买卖;至于三楼则是沈家用于款待州府官员以及此行当技艺卓绝手艺人、大商户的贵宾室,只有手持请柬之人方可上楼来。 顾桐彦带着顾山行来,接待他的人是沈年浩。 近年奉上,二人在天京也曾见过,算是熟识。年浩命人为他们奉上茶,“伯父与年曦兄长此刻正迎刺史大人上楼,顾少爷还请稍候片刻。” 顾桐彦倒是无所谓,摆摆手道:“无妨,沈老爷有事自可先去忙,我随便看看就好。” 本来今日事多,年浩也无暇顾及他,随手招来一个管事专程陪着,便去招呼他人。 顾桐彦从一楼进去,先去了原石展处,每处石料按照出坑处归类陈列,管事一一为他介绍沈家三个著名的矿坑,一是出料最早的石溪矿,二是出料最多的松溪矿,“当然,咱们沈家近年来好料出的最多就是十年前才得的紫溪矿了。” 他一面仔细听着讲解,一面暗自惊叹,沈家在石材上可选性太多了,金星,银丝,鱼肚白,紫青等等,可选择的多,那么成型就越加多样,且溪石矿坚而温润,制得的砚台发墨快,即使天冷亦不会干涸冻墨。 难怪父亲会说,顾家一定要从澄泥制砚的路子跳出,另辟蹊径,方能成事。 这次他来,找到石料是目的之一。 念及此,他问管事道,“沈氏砚料是否都是用自家矿石?” 那管事颇为骄傲:“咱们云州望遂山的料诚然是最好的,沈家的砚台多是从这儿取料,但有些客人喜欢咱们的款式,却指定了用其它石料做的情形也是有的。” “那这种情况又多是用哪种石料呢?” “应是随州的青金石用得多,它的料与我家的金星石相仿,价格却不及我家的贵。有些客商成批订购,转卖到其它州府,这样也能节省些成本。” 管事指了指前面一个展阁,“顾公子您瞧,前面就是随州石商带来的石料。” 顾桐彦随着他穿过人群,四处观看,发现光是这一层已展示了不下百种石料,不仅有管事方才所说的沈家溪石,随州青金石,还有甘州黄石、雍州暗纹金等等石料,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沈家的砚墨会的确做到了汇集天下之流,共推砚墨技艺之精进。 管事笑道:“咱们这盛会也算集齐了天下名石,独独缺了公子家的澄泥,若是下回您能带了来,也算是齐全了。” 顾桐彦谦虚道:“区区澄泥怎可与贵府的溪石料相比,今日我也算开了眼界。” 管事听着十分受用,也不自谦,只道:“公子,过了石料这边,那边则是制墨的松木展示了。” 顾桐彦想了想道:“听闻贵府制得的髓香墨很是有名,不知能否有幸一观?” 管事道:“这有何难,那墨虽是稀有,但并不是举世无双。公子请移步二楼,成品的砚墨展示柜里便有。说来,这墨还是沈家的一位小姐精心烧制雪松木得烟而来,这墨珍贵难得就在于那雪松难采。。。” 顾桐彦跟着他登梯而上,阁梯回转处,余光却见楼下人声鼎沸中,立着一位青衫公子,正与众人解说着什么。他头戴银色僕头,乌发黑眸,眉若远山秋黛,唇若桃李绯红,在这芸芸众生之中仿佛天外来人,于浊世而独立。 “那是谁?”他不由自主问道,“莫不是贵府的管事也这般清隽卓绝?” 领路的管事笑道:“顾公子误会了,那位公子是我家小少爷,他如今也在砚场学习制砚。” 顾桐彦又多看他一眼,才去了二楼展室。 君澜按照沈虞的交待在一楼处接待前来观看的宾客,为他们解说采石制砚的流程,不想一小厮忽然凑到他耳边道:“老爷让小少爷即刻去三楼会客。” 君澜心中略一沉吟,对众人拱手施礼赔罪道:“改日再向诸位请教。” 越过人群喧闹的一二层楼,霎时安静下来,走在铺着红丝软毯的楼梯上,连带着走路的人也放轻了脚步。 这里与楼下截然不同。 那里是对制砚制墨的纯粹追求,这里已经是名利场。 君澜略整理一下衣装,踏进去那一刻,已换上了惯常恭敬乖顺的表情。 飞云游来川水流,莫扰浮生多忧愁。 这座楼台得名“飞云”,皆因临窗可见望遂山萦绕于白云之间,雾濛撩绕着青翠,似玉带环绕,似翡翠莹亮。 第41章 此刻,三楼面山的一排窗户全开,晨光仿佛穿透山体照进屋中,满室光华。 对窗设坐席四位,沈虞与沈年曦分别坐于最左端与最右端,中间两席居左是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年轻男人,居右则是云州刺史俞冲旭。上席左右自上而下再设二列席位。左手为制砚大家及名石商人,右手则为制墨名家及沈家常来往的大商号。 君澜甫一进来,只觉多数人的目光已盯在他身上,顿时敛眉观鼻,视若不见,他快速走到主座之前,虽不知那年轻人身份几何,但能在主位,必是显贵,于是行礼道:“见过两位大人。” 那年轻人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君澜又面向沈虞躬身道:“外祖父,不知招孙儿前来有何事吩咐?” 沈虞望着他慈爱道:“这是天京来的淮公子,他本喜书画,且酷爱文房。今年奉砚时,他曾见过‘龙升旭日’那方砚台,因此想见见制砚的人。” 君澜疑惑道:“年曦舅舅便是那方砚台的制砚人,孙儿不明。。” 沈虞道:“你年曦舅舅方才说这方砚台是你与他同作。” 闻此言,他立时望向年曦,只见后者殷切点头,君澜已是明白事情来龙去脉,难怪以他的身份,沈虞怎会让他上楼来待客,原来是沈年曦对贵人说了那砚他也有参与制作。 看来他是真心想自己出头,不过沈虞却不这般想,不然看向他的眼神就不会带着警示。 心念转瞬间,君澜已浅施一礼,向淮公子道:“年曦舅舅过谦了,与其说君澜参与那方砚台的制作,不如说是我跟随舅舅学习精雕制砚,做些选石、打磨的琐碎事罢了。” 眼见的,沈虞听他如是说,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淮公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并未就他的话说信与不信,只赞道:“云州真是风光宝地,竟孕育出如此钟灵毓秀的人物。” 第一次听人直赞自己的容貌,君澜颇有些不自在,“谢大人谬赞,君澜不过寻常手艺人罢了。” 淮公子道:“你是砚场工人?” 沈虞正待解释,不想身旁的俞大人道:“公子误会了,这孩子是沈大人的外孙,因是喜欢制砚,才送去砚场专事学习。” 淮公子道:“原是家学渊源,难怪有此天赋。” 听他如此说似认定了君澜参与奉上制砚,君澜怕沈虞责怪,只好道:“君澜入制砚门道数年之久,只窥得皮毛,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淮公子道:“无妨,可有制得什么砚?” 君澜道:“成品甚少,不过游戏之作,早已卖出。” 沈虞原还担心淮公子要看他的成品,少不得还要找些寻常品相冒充,他自己这般说,倒也省事,眼见着询问得差不多了,便对座上人道:“公子,灵州陈氏寻得一方沉潭石,乃制砚石料上上品,何不请他抬上来赏鉴一番。” 淮公子点头道:“也好。” 座下一人闻言起身:“小人这就去准备了。” 沈虞对君澜道:“你先下去吧。” 君澜应是,不料淮公子道:“你也留下一同观赏。” 君澜踌躇,后见沈虞点头应允,方才留下。淮公子见他二人这番作为,少不得轻轻一笑,再不言语。 少时,四名工人合抬一块红绸系住的巨大石块放在厅中正处,在座之人纷纷起立,上前围观。 石块通体乌黑,触手而温,以器具扣之,声沉而闷。 此石所属者陈邾上前道:“诸位,此石取自我灵州璧山潭,原是我砚场的采石工人游玩之时偶然发现。那日他入潭游水,下沉之中,竟见潭深处隐隐发光,幸而他水性极好,深入而去,才见这方巨石。本以为是翡翠石料,他匆匆来禀报于我,我费尽人力数百,钱财万贯,才将它自潭中取去。请了翡翠买卖行家来瞧,竟说此中并无好料。我心中失望至极,欲当做普通石块弃之,此时砚场的老者却说这是百年难遇的沉潭石,是制砚的上等好料,制出的砚台坚润不燥,发墨快而不涸,能存百年。” 众人听他如此说,纷纷叹道:“若真是沉潭石,那当真是稀世珍品!” “若是制了砚,那砚台岂不是价值千金!” “什么千金,这样的珍品自当奉上为尊,怎可私藏!” “也是,这样的传世珍品只有天家方能享用了!” “万岁若得见此物,必当开怀,到时这沈家与陈家又如何论高低呢。” 陈邾面有得色,本来他陈氏也是洛河一带制砚名家,依靠河石的取用,他家的流沙石砚虽不比沈家溪石砚、顾家的澄泥砚、周家的青金石砚,但也自成一派,颇有名气。 这些年沈氏越发得意,成了这行中领头,不论石材商贾还是手艺大家皆向它看齐,陈邾虽有不满但亦无可奈何。现下因机缘得了这奇石,虽不寄望能够压倒沈家,但稍稍提振门楣也算有所作为。 见着别人羡慕的眼光,陈邾道:“小人也不确信这是否是沉谭石,只想着盛会在即,便抬来一同欣赏。” 沈虞知他炫耀的心思也不点破,反而笑道:“自是陈兄不吝宝贝,咱们才有缘得见啊。” 顾桐彦悄悄问了身边的顾山,“这真是沉谭石?” 顾山小声道:“还真不知道,毕竟只是书中记载,实物谁也没见过。” 顾桐彦嘲笑道:“你瞧他那得意的样子,恨不得这事已定,就等着云州刺史上报天听。” 顾山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小声些,别忘了这番你是来做什么的?” 顾桐彦立时闭了嘴。 另一边,淮公子好奇地围着石块转了转,问沈年曦道:“沈公子怎么看?” 沈年曦道:“前朝《观砚》一书曾简略提过,‘沉潭之石,置活水深潭,石型各异,通体乌黑,触手升温,遇水晶亮’,若是这些都符合,那这块石料确有可能为沉潭石。” 陈邾听他如是说,忙喜道:“若据沈公子所说,想必是了。璧山潭连接洛河,确是活水,采石之时,它在水中也散发着莹光,与书中所说皆是对上了。” 众人纷纷应是,争相与他道贺。 就在一片喜庆之气中,有人突然却道:“貌似沈家小公子对这块乌石有异议?” 冒然被点中,君澜有些吃惊,抬头对上那双戏谑的眼。 顾桐彦正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他:“我瞧小公子对着这石块眉目紧皱,似有为难之处,难道是有话要说?” 厅中人霎时向他看来,尤其那陈邾已薄带怒意:“想不到小公子小小年纪竟是辨石高手,不妨说说你的高见。” 君澜本来沉浸在对这方石料的思考中,冷不防被顾桐彦点中,此刻所有焦点聚在他身上,虽有不自在,但他仍旧沉稳道:“小侄并非此中高手,只略有不同意见。” 他大胆猜测沈虞并不喜陈氏在此次砚墨会上大出风头,于是道:“若说形体色泽那这方石料皆能与沉潭石对上,但只有一点,方才以器具扣之,声沉闷。若真是沉潭石,其声应是清脆悦耳。” 陈邾道:“笑话,你仅凭听声便断定这不是沉潭石,岂非儿戏?” 君澜道:“确实,因此小侄只是略有猜疑,提出疑问罢了,毕竟谁也不曾见过真的沉潭石。” 沈虞问道:“书中未曾记载之事,你怎会知道?” 君澜道:“外祖父,我随师傅寻山访石,途经泰州时,曾遇当地一位制砚老师傅,我们谈论砚台名石时,他曾说起过这种奇石,除却色黑遇水透光外,因它内里肌理绵密细致,所以金石击之,声音清脆明亮。” 陈邾愤然道:“一派胡言!那人可曾亲眼见过?” 君澜道:“未曾。” 沈虞道:“可有办法证实?” 君澜道:“有,切石即可。” 其实是不是沉潭石只要切开石料,用墨条一试便知,可陈家一开始就存了在盛会炫耀之心,既咬定这石料无人见过,也未必有人敢当众切石,即便后来切开不是,也无人会追究,若要用此石制砚奉上,他大可以找方好的砚台顶替便是,这样既博了名声,又赢得天京赞誉,何乐而不为。 本来一切顺利,谁料想沈家出了这个浑小子。 果然,陈邾眼见地慌了起来:“切石费时颇久,恐延误了盛会时间,不如待我回去切料后再行告知,到时再请诸位赏鉴。” 沈虞摆手笑道:“陈公多虑,沈某手下别的不多,只略有几个采石切料的人了罢了,切开这方石,费不了多少时辰。” 陈邾犹豫,沈虞接着道:“今日趁着诸位都在,我们不妨一证。若这石料真是百年难遇的沉潭石,那自是咋们行当的大盛事,且不说好好庆贺一番,若是传到天京城中,上达天听,对陈公也是好事。” 久未说话的淮公子此时道:“若是真的,我也算有幸赶上了,回去必定好好说叨说叨。” 陈邾心想成败在此一举,何况那少年的话未必是真,于是一咬牙道:“那就麻烦沈大人了。” 第42章 沈虞颔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沈秦吩咐道:“让池辛亲自盯了,万不可有差错。” 沈秦领命而去,陈家亦派人跟随去了砚场。 场中的人趁着切石的间隙,又交流起来生意来。君澜本想离去,不想却被淮公子拉着问长问短,问他读过书没有?平常都做些什么?学做砚辛不辛苦? 君澜见沈虞对他毕恭毕敬,知他身份尊贵,亦不好得罪,虽不自在,倒也一一答了。 幸而不久,俞大人邀了他与沈虞去一旁说话,君澜这才空了下来。正想去旁饮口茶,却被一位锦衣公子拦住去路。 君澜一见正是方才点他之人。 那人望着他笑盈盈道:“在下顾桐彦,沈公子辨石之能在下实在佩服,不知能否与公子畅谈一番,也学学其中经验?“ 君澜已知为顾家人,不愿多有交流,惹沈虞误会,于是淡淡道:“敝姓宋。” 顾桐彦对他的生冷一征,复又恢复常态道:“在下并不知情,还请小公子原谅。” 君澜道:“无妨,我不过是学砚小徒,无甚本事,自不能与顾公子攀谈,还请见谅。” 话毕,转身欲走,却听那人道:“‘龙升旭日’是你做的吧。” 君澜回头深看他一眼,不语,径自走开了。 顾桐彦冷笑道:“果然!” 顾山凑到他身边,“少爷能确定?这小子年纪轻轻,怎能有那般刀工?” 顾桐彦道:“沈年曦的本事我大约是知晓的,绝不可能雕出那方砚!咱们不妨从他身上下下手,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顾山会意:“小人自会查个明白。” 顾桐彦换上笑颜,向人群中的石材商人走去。 第34章 惊梦 沈家拥有大顺最大的砚石工场,切割一块石料费时不久。 午膳刚过,那石料已被从中切开。 三楼众人得了消息,皆屏息而坐,等着来人禀报。 因着要见客,池辛穿着稍微整洁了些,君澜瞧着他身上挂着不知从哪儿借来的黑色澜袍,连腰带也未系牢,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沈虞见了他:“如何?” 池辛拱手施礼道:“老爷,那方石并不是沉潭石。” 席上一片喟叹,陈邾惊地站起来,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他忙问跟去的陈家人,那管事结结巴巴道:“老爷瞧着不像,那石中,石中呈青黑色,且料材并不丰满,有裂。。裂缝。。。” 陈邾听他如此说来,难掩失望之色,耷拉着肩,不再言语。 沈虞问池辛:“真如他所说?” 池辛无奈道:“确为一般湖石。”这石料外品虽好,但叩击闻声并不佳,他竟不知怎和沉潭石扯上了关系,一帮子蠢材,“切割一半的石料已在下面,诸位是否要观看?” 沈虞道:“抬来!” 一方石已分为两半,表面乌黑的石块没想到内里却越发见青,数道交错纵横的裂纹中还有数粒白点。 说是一般湖石,已是高抬了。 本以为会一睹名石,没想到却比普通角料还不如,众人皆有失望,陈邾尤其更甚,他耗费人力财力将此石运到这里,本以为会借此机会名扬天下,不想却丢尽脸面。 此时,他再也不愿待下去,起身向众人拱手告辞道:“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也不理他人是何反映,带着家仆管事匆匆离开。 席中人自然理解他的心情,也不做计较,又纷纷谈论起自己关心在意的事情。 一切似乎从未发生,只余那块废石被人抬去角落。 方才还是众星捧月,此刻已是敝履不如。 趁着别人说话,君澜走到它旁边,细细观看摩挲,池辛来到他身边:“再看也无甚用处。” 君澜见是他,也不避讳,小声道:“那倒未必。” 池辛挑眉道:“这错来错去的纹路,死鱼眼似的白点,你还能玩出花样?” 君澜道:“反正这石头也没人要了,你替我捡回去,定让你看看我怎么化腐朽为神奇!” 他眉飞色舞地说着,眼中透着明亮的光采,池辛莫名欣喜,这人大约只有说到制砚才能这般快活,他忍不住放低声音,略带着些宠溺道:“哪有这般夸自己的?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君澜笑道:“你且等着吧。” 砚墨会于戊时结束,沈虞在城中宴请官商客流,君澜未得吩咐,自是不能前去。 他早已习惯这种冷漠,并不放在心上。 与池辛一众管事在飞云楼收拾完毕,他独自回了沈园。 刚踏入院门,只见沈虞身边的小厮上前来道:“小少爷,老爷命你去祠堂前院子里跪着思过。” 君澜先是一惊,但转念想来,已明白沈虞定是恼了他在砚墨会上出了风头。他面色平静,向来人点点头,那小厮面露鄙夷之色:“小少爷请吧。” 沈氏祠堂距离他上次来已经很久,那次是他借沈筱意整治他之手,反去了这个祸患。十年过去,这女子早已嫁作人妇。不过听说在夫家,她飞扬跋扈并不收敛性子,因此丈夫并不喜欢,成婚不到两年已纳了三房妾室。沈筱意回来闹过几回,求沈虞替她做主,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沈虞一心在沈家砚墨大业上,怎会为她操心,敷衍几句也就罢了。 莲纹石砖冰冷坚硬,跪在上面膝盖硌得生疼,不到一个时辰,君澜额上已出了密密的小汗珠。 轻轻挪了挪腿,他抬头望着眼前灯火辉煌的祠堂,沈氏祖先的牌位供在牌楼上,俯瞰这座园子的荣辱兴衰。 他从没有资格踏入正厅,逢年过节,祭祀之时,沈虞一次也没有允许他来。 他始终把他当做外人。 可他知道,那牌楼的角落里放着他的母亲,这是沈家施予他的恩惠,所以他必须受着这些屈辱。 夜风又起,他只觉身冷,心更冷。 忽而,身后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听说今日砚墨会你惹恼了父亲,当真无情,他用你的时候百般讨好,但稍有差错,便是狠心责罚。” 不用回头君澜也知是谁,“你们沈家人不是一贯如此吗?” “啧啧啧,平日里乖巧的小少爷此刻倒是不装了。” “年尧舅舅,现下你不在外祖父身边讨好伺候,却来我这里嚼舌根,不怕浪费这个好机会。” 沈年尧见他桀骜冷冽不堪驯服的模样,不禁转到他身边蹲下,捏起他的下巴:“牙尖嘴利!要不是我,你早成了沈年逸那厮的胯下玩物,还能在这儿逞能。” 想到那夜那人对他所作之事,背脊上立时如同冷蛇爬过一般,君澜强压住心头不适,平静地对上他的眼:“感激舅舅当日救我之心,不然这些年,侄儿也不会如此帮衬你。” 年尧想了想,扔开他的脸,扯出方帕子擦擦手,“也罢,你也算听话。” 君澜垂下头,面色笼在阴影中,“舅舅你今夜不会是特地来看我笑话吧?” 年尧站起身道:“你可知今日砚墨会上那位淮公子是谁?” 君澜摇头。 年尧道:“他是今上第三子淮王赵瑢。” 君澜失笑:“即便他是天潢贵胄又如何?” 年尧道:“此人乃皇后所出,颇受圣上宠爱,且酷爱诗书文墨,喜收集珍稀砚墨。据我所知,你做的那方‘龙升旭日’,他很是喜爱,所以这次才专程来沈家看看这位制砚人。“ 君澜道:“砚台是年曦舅舅做的,不是我。” 年尧面带不屑与厌恶道:“沈年曦是个什么料,我大约比你清楚,你同父亲那套说辞,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在我面前还是不必了。” 君澜道:“你想我如何?” 年尧道:“若是可能,搭上淮王这条线,于你我都有好处。” 君澜略微沉吟,便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年尧道:“天寒夜长,你这样跪着也伤身,我请了大夫在你院子里候着,一会儿回去了,自会替你诊治。” 君澜直起身,轻声道:“谢过舅舅。” 年尧走后,不过多时,沈虞命人来解了君澜的罚,只嘱咐他今后认真办事,莫要多想。 君澜稍作整理,不显狼狈才缓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沈年尧请的大夫果然在,诊治上药后,月露问他可否需要吃些东西。 折腾一天,无甚胃口,君澜摇头,月露只得伺候他宽衣休息,“小少爷可需我陪着?” 突见她绯红欲滴出血的脸,君澜霎时明白她的意思。月露是他的通房丫头,这事早已过了明面。前年起柳氏已吩咐她可单独伺候他过夜,院子里的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自那时起竹苑中的丫鬟小厮也隐隐以月露为首,事事听她吩咐,她也颇为得脸。 可事实上,除却他人事懵懂,不懂如何作之时,她用手帮他纾解过一次,君澜却从未碰过她。 要坐实名分,她无时无刻不想真正成为他的人。 第43章 “姐姐,你不必这样服侍我。” 月露难掩失望,又见他眼下乌青,面容憔悴,不由担心道:“明日还是再请了大夫来瞧吧。” 君澜胡乱点头,又道:“池师傅可是命人送了一块石头来?” 月露将他脱下的外衫挂在衣架上,回头道:“是,我命人搁在你的砚室了。” 君澜听她如是说,闭眼躺下,月露见他睡了,替他放下帷帐,掖好被子,吹灯出了房门。 膝盖的伤疼痛难忍,他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际,一双手悄然抚上他的肩头,粗粝的指腹摩擦过肌肤,一道颤栗自肩头滑落,沿着他的身体慢慢向下游移,好似一条毒蛇缠上了身体,霎那间全身陷入了无尽的冰冷麻木,不能动弹,任由那手肆意摆布,揉弄。 他想大声呼救,喉头却似被掐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响,想拼命挣脱,却被那双手箍的死紧,阴森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小贱人,老子今日也尝尝你的滋味!” 是他,是那个男女不忌,只知淫逸畜生。 “沈年舒不要你了,他以后定会娶那侯门贵女,怎还会记得你这个小兔儿。“ 他压着他的身子,舔着脸笑道,“小东西不如跟了我,一切好处都由你。” 看着他狰狞放荡的脸,君澜只觉恶心至极,一口鲜甜直冲肺腑,猛然推开他,翻身坐起,搜肠抖肺地大声咳嗽起来。 原来是一场梦。 是了,沈年逸已经死了。 那个他企图强暴羞辱自己的夜晚,被他和沈年尧杀死了。 呼吸渐渐缓和下来,惊觉身体已被汗水浇透,抽出枕下的帕子擦着脸上、颈上的汗珠,借着月光,那帕上却有一抹猩红。 用手指揩了唇,一看,君澜心中凉了半分,病势已成,恐难治愈,自觉心中无望。 门外传来月露的询问:“小少爷可好?” 君澜定定神:“喉咙有些涩,我自己倒了茶喝,你去睡吧。” 月露回道:“是。” 君澜复又躺了回去,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扰得他心烦意乱。想是不能再睡了,批衣而起,他去了里间砚室。 上了灯放在案台,一室微光。 室内各式各样的石块在昏黄的光晕中,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刻好的,未刻好的砚台杂乱地堆在东墙的格物架上,屋正中是一座矮脚长条案桌。 他微微开了窗,去桌前坐下。案上放着池辛送来的一方切好的湖石,旁边还留着一张纸条:“千挑万选,已是最有成色一方。祝君好运。” 君澜想他写这纸条时定是一副懊恼的表情,不禁莞尔,不料牵动心绪,又咳嗽起来。闭上眼,轻轻摸索着这方石的肌理纹路,脑中已将这方石描过千百遍,拿起桌上的刻刀,他一刀一刀刻起来。 偶有刀痕划过手,有血渗出,他丝毫也不在意。 仿佛这世上只有雕刻这一事可做。 这世上于他来说,也只有此事可做。 第35章 献砚 君澜在砚室里不眠不休刻了两天,月露见他这般魔怔,怕熬出事来,只好悄悄着人告诉了星郎。 这些年,星郎虽留在了府中,但多是为柳氏所用,其中两年更是将他派去跟着年曦查看外地的商铺。以至于,他再回到府中时,君澜对他已不似原来那样亲近,有什么难处也不会再同他说。 君澜不与他说话,他却常来问月露关于他的事,起初月露还犹豫把小少爷的事告诉他不妥,但后来生活中有什么不便之处只要说给他听,他一准都能办到。 月露这才大着胆子与他来往起来。 星郎来隔着门看了一眼,问道:“何时开始这样的?” “前儿从砚墨大会回来便如此了,”想着那晚发生的事,月露咬着唇道,“是不是因为老爷罚了他,他心有不甘。。” “休要胡说!”星郎打断她,“被有心人听去了,你主子还怎么在园子里做人!” 月露急道:“他瘦得这样,又咳得厉害,该如何是好?” 星郎道:“你莫慌,我去去就来。” 不消一刻钟,他领了一个人进院来,月露在廊下迎着,行礼道:“大少爷。” 年曦吩咐她道:“拿我的帖子,着人去请吴神医来。” 说罢,他急急进了君澜的屋子。 推开砚室的门,屋中气息十分浑浊,石粉飞浮,刺得他口鼻发痒,饶是他这个寻常人都不适,何况他一个常年患有咳疾的人竟在里面待了两日。 见着案桌上,只吃了几口的粥食,年曦气道:“你何苦作贱自己的身子,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该是怎样伤心。” 君澜停下刻刀,想了想,又添补几刀,遂抬起头来,将手中的石块翻转过来,举在年曦面前,笑道:“年曦舅舅,你瞧这方砚台怎么样?” 他甚少这样对他笑,没有避忌,没有怨怼,只真心地对他笑。 年曦有一瞬的怔忡,只觉年如的面容浮在眼前,又见他瘦骨嶙峋,面色苍白憔悴,顿时心疼至极。 “舅舅?” 年曦回过神来,方才来时的气已消散大半,只道:“你要做砚,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君澜不理会,只道:“你只管瞧瞧这方砚。” 年曦这才去看他不要命刻了两天的砚台,可只是一眼,已被吸引住了目光。 此方砚台比寻常尺寸小了些,只有女子巴掌大小,砚身外缘成青黑色,砚池微凹,却似一潭深翠碧池,池周左上角作浮雕,刻了数纵高低错落的荷叶,叶面舒展宽阔,几滴晨露滚动叶间,摇摇欲坠。 最奇绝的是,莲叶池间游弋的两尾嬉戏鲤鱼竟如活的一般。 君澜咳嗽着道:“陈老板抬来的那方石虽不是什么好料,但就这么弃了,我觉得怪可惜的。” 年曦惊道:“你是用那方废石所做?” 君澜点点头,有些气喘道:“是,其实世上本无无用之材,能不能成为可用可赏之物,还是要看师傅如何雕琢。” 年曦很是赞同,更觉这孩子是制砚天才,这方砚台全是依着原石纹理的天然之态而做,想必他瞧着这方石块的第一眼,心中已有成型。难得是,他并未挑拣石材,而是用精湛的雕工去还原每一块石材的美貌。 终有一日,他会成为大师。 沈家不该埋没了他。 “你说得很对,我竟是比不上你了。” 君澜听他这样说,越发咳得厉害,只道:“我。。我。。不过是雕虫小技,怎敢和舅舅相比。。相比。。” 年曦抚着他的背道:“你喜爱制砚,更应爱惜自己的身子,若是身子坏了,那便什么都不成了。” 君澜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舅舅说的是,我也是心急想快快刻完,以后多多注意就是了。” 他难得对他亲昵,年曦很是舒坦,“这方砚台还未打磨清洗,你若信得过我,我带回砚场去清理一番,再给你送回来。” 君澜笑道:“舅舅说的哪里话,我在这里先谢过了。” 年曦扶着他出了砚室,月露见他虚弱不堪,不由心疼滴下泪来:“何苦折磨自己。” 君澜躺回床上,“姐姐不必伤心,我歇养几日就好。” 年曦又与他絮絮说些制砚的细事,不一会儿,星郎带着吴神医拎着药箱子进来了。 众人又是一番见面寒暄。 君澜瞧着他道骨仙风的模样,不免奇怪,数年已过,他未见丝毫老态。 吴神医坐到他床边,捋着长长的胡须替他搭脉,看他直直摇头,急得月露眼泪又簌簌而下。 见此,年曦与星郎不免面色凝重。 君澜反而笑道:“老神仙,我还能治不能治?” 老头儿未语,又搭了另一只手,良久才道:“小小年纪,心肺尽伤,肝郁不畅,病入五脏,老夫尽力而为也只能保你十年不虞。” “小老儿若未记错,替小少爷诊治过两回,一是你幼年中毒,治你耳疾;二是你坠入冰湖,伤寒入体,若你安心保养,吃着我为你开的方子,必不会如现在这般掏空内里,已成油尽灯枯之势。” 君澜淡然道:“世事不易,求存艰难,需费些心思。” 年曦在一旁问道:“敢问神医,还有何方法可治?若需什么药材,我必尽力寻了来。” 吴神医道:“药材不在关键,关键在人。若能放宽心境,凡事不必刻意经营,遇事少费心思,少作忧虑,或有转机。” 年曦急道:“老神仙,你定要救救他,他年纪尚小,我怎能看着就这么。。” “舅舅,”君澜握着他的手,摇摇头道:“命数天定,不必为难神医。” 吴老头拍着君澜的手安慰道:“好在你通透灵秀,生死亦能看淡。若有一天能放下你所思之事,说不定会不药而愈。我先开几副药你吃着,等大安了,再命人去神针堂取些我为你配的丸药日日用参须水冲服,养好神气,我再为你施针疏肝解郁。” 第44章 年曦听闻连身道谢,又吩咐月露一一记下大夫说的日常保养之道,最后与星郎同送了吴迁出去。 屋中又安静下来,君澜闭眼卧回床褥中,月露终于忍不住放声而哭,听着她的哭声,一行泪不自觉地滑落,他甚少哭泣,为数不多的脆弱,也只在那人面前展露。 想到他,隐隐的疼痛又从五脏六腑中泛出,他翻身缩进锦被中,沈年舒,若有一日,我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命小厮套好车,沈年曦独自去了城郊葵山别院。 除却沈虞,只他知道,淮王住在此处。 摸着身侧的漆盒,这是君澜唯一的出路。 他不能让他籍籍无名地死在沈家,那样惊世的才华应被世人所知,受人赞赏。 他已是对不起年如,再不能让他的儿子受尽委屈。 到了别院,递上拜帖,不一会儿已有侍从前来领他进入内院。 一路上,只见院内屋舍尽呈蜀地建筑风格,为避潮湿,皆抬起地面二寸而建,对称有致的房舍之间种满了五颜六色的蜀葵,现下乃是仲春,这些花儿却盛怒而放,年曦觉得甚是怪异,但也未敢多言。 侍从带他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鲜花烂漫的小亭阁,亭中有一人着月白澜袍,束金冠,正俯身提笔在长案上作画。 年曦躬身行礼:“草民沈年曦见过王爷。” 赵瑢未在意这些俗礼,向他招手:“你且上来看看我这画怎么样?” 年曦起身上前,只见他画的正是这院中的蜀地盛景,观摩一番,他道:“笔意流畅,颇有野趣,不过这花朵用色还需斟酌。” “哈哈哈”,赵瑢笑道,“怪不得年舒常说自己的兄长儒雅有度,言谈之间风度翩翩,婉转有余。若是那小子在这儿,定会说你这画不怎么样!” 年曦道:“草民不过实话实说。” 说话间,赵瑢已命人收了画,“拿去烧了罢。” 年曦一惊,这画显然他是花了心思,但说烧便烧,毫无留恋,可见这人并不是向众人所示那般仁义宽容。 赵瑢见他拘谨,不由拍着他肩膀笑道:“晋阳侯说起来算是我远房叔伯,年舒要娶我表妹,按理说我与沈家今后也算姻亲,加之,我同他私交甚好,你是他哥哥,我也该称你一声兄长。” 年曦连声道不敢,赵瑢笑道:“不知兄长今日来找我何事?” 年曦恭敬道:“草民今日前来是想王爷看一件东西。” “哦?”赵瑢颇有兴趣,“可是什么奇珍异宝?” “珍宝谈不上,但王爷定会喜欢。”说着他打开了随身带着的盒子。 “鱼戏莲叶”的砚台已被重新打磨清洗,池水墨绿渐染浅翠,两尾鱼儿欢快地嬉戏莲叶之间,脉络清晰的荷叶之上滚动着晶莹欲滴的露珠,这分明是活生生的。 年曦看到赵瑢眼中流露出的惊讶与喜爱,知晓他是来对了。 赵瑢喜道:“我若未看错,这是一方砚?” 年曦道:“是。” 赵瑢压下心动,不以为然道:“青玉所制虽是名贵,但只做观赏并不实用。” 年曦道:“王爷误会了,这方砚台乃是砚墨会上灵州陈氏带来的那方弃石而做。” 赵瑢再难掩欣喜:“竟是那块石头,兄长的手艺真是出神入化!” 年曦道:“此砚不是我做的。” 赵瑢眼露诧异,年曦接着道:“这是我侄子宋君澜两日两夜不眠不休雕刻而制。” “宋君澜,”赵瑢似是回忆起那日砚墨会上的漂亮男子,“原来是他。” “不仅如此,今年奉上的砚台原样也是他所绘”,年曦差点就想说出那方砚台本就是君澜所做,但想到欺君之罪,他到底忍下了,“那孩子是个砚痴,且雕刻手艺极佳,经他之手的砚石皆是浑然天成。他此时年纪尚小,若是再多经栽培,将来必成一代名师。” 赵瑢握着那方砚台把玩,连声道:“确实十分难得。这方砚,我可否带回宫中,母后喜爱砚墨不在我之下,若是她见了,必定欣喜非常。” 年曦道:“这方砚台若能得皇后娘娘欣赏,当真荣幸之至。” 赵瑢道:“宋小公子现下在何处,可否领来我再与他说说话。” 年曦道:“多谢王爷厚爱,只是他因着两日雕刻,生了病,现下在家中养病。” 赵瑢道:“既如此,好了再见吧。”说着他差人备上些参茸药材,“兄长且带回去告诉他,让他好好将养,本王等着他的新作。” 年曦替君澜谢过。 随后两人又谈了些云州山水野游乐事及仕子之间的趣闻,赵瑢十分喜欢与他说话,留了他用晚饭,年曦才得家去。 回了沈园,他先去君澜处告知他去见了淮王,“王爷很喜欢你做的砚。” 君澜不喜反忧道:“舅舅私下去见王爷,外祖父未必高兴。” 年曦笑道:“吴神医才让你少思少虑,眼下你又去想不该想之事,徒增烦恼。” 君澜捂嘴咳嗽起来,“我不愿舅舅您为难。” 年曦道:“这些事你不必理会,只需好养身体。服了药可好些了?“ 君澜点头,年曦扶他躺下,“早些歇息吧。” 夜渐深去,君澜一向不喜人在房门之外坐夜,月露收拾整理妥当,自去隔壁间歇息。 君澜见众人皆睡去,披衣而起,简略收拾一番,提了一盏气死风出了院门。 沿路避过还燃灯的几处院落,他捡着小道,去了湖边松竹林。 沈年尧已在密林处候着他,“很守时。” 君澜嘲道:“你大可直接去我院里借探病之由说话,何需传递消息单独见面费事。” 沈年尧道:“你我二人明面上关系亲近些,沈虞那老匹夫岂不是又要多想?” 他这般称呼自己的父亲,君澜已不见怪了:“你匆忙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夜风突起,竹林随风而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年尧见他身着宽袖澜衫,丝袖随风而动,白玉冰肌,乌发明眸,别有一番滋味。 忍不住朝他走去,美人他沈年尧也见得多了,但是这样雌雄莫辨,清冷孤绝的却是连他忍不住赞叹,难怪沈年逸那厮会为此丢了性命。 “你这两日躺着养病,可知沈琰已见过顾桐彦了。” 沈老三居然搭上了顾家,君澜有些诧异,但转念也能想通,这几年,三房虽管着松烟堂的墨务生意,但沈虞已派沈年尧监管各项出资收入,他能捞到额外之利少之又少。且因为沈年逸死在沈园,三房早已不满大房,这几年也没少想办法另立门户,但碍着沈虞势气渐起,也不敢轻易造次,只能默默积蓄人脉财力。 君澜道:“顾家在意的是砚作。” 沈年尧道:“未必,澄泥稀有,顾氏必须另觅他路,方有出路。从墨着手,并非不是一条好路。据我所知,沈老三已将部分沈家制墨的方子给了顾家。” 君澜道:“兑胶法是沈家不传之密,他怎会得知。” 沈年尧笑道:“你还是年轻,这世上哪有真正秘密,何况这些年老头子早不在意松烟堂的生意,也未下功夫在制墨之上,什么狗屁‘兑胶法’,墨厂现下的工人做出的墨都能比他好几倍。” 君澜道:“我不懂制墨的门道,也不明白你告诉这些是何意?” “你不懂不要紧,”沈年尧轻声恨道,“你只需知道,沈家我志在必得,此次沈老三吃里扒外,就是我拿下松烟堂最好的机会。” 他隐忍数年,和母亲在沈虞面前装巧扮乖,为的便是再次得到他的信任。 君澜冷冷道:“与我何干?” 沈年尧踱至他面前,笑道:“好侄子,别忘了,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三叔知晓杀他儿子的人是你,他会如何对付你?” 君澜道:“沈年逸死有余辜。” 沈年尧呵呵笑道:“我就喜欢你这副杀人不眨眼的样子。闲话少说,我要砚场所有石料来源之处?” 君澜心念一转,已明白道:“你也见过顾桐彦?” 沈年尧摸着他的脸道:“真是聪明!” 君澜一把打开他的手,惊道:“你要搞垮沈家!” 沈年尧道:“你同我难道不是一样想法,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君澜道:“我与你不同,我只要沈虞还我公道!还我父母公道!” 沈年尧道:“宋君澜,你会否太过天真,若是沈家不倒,沈虞如何肯低下头来,还你公道!” 对,他所说全都没错,沈虞专制豪强,沈园是他一手建立的王国,他主宰着每一个人的前途生死,若不摧毁这座牢笼,他又如何得到心中想要? 君澜有些踌躇,他是恨沈家,恨沈家弃母亲,让她成为全云州城的笑话,恨沈家害他父母葬身火海,更恨沈家奴役他,榨取他,换取利益。可是,他从未想过要整垮沈家,毕竟这里还是那人的家,这里还有他在乎和不舍的亲人。 第45章 与沈年尧站在一起,实非无奈,他无非是利用他搅乱沈家,自己才有机可乘,可是如果沈家毁在他手里,他又如何面对那人。 即便,他舍弃他,置他不顾,他也不愿他有一丝为难。 想起那人,他心中升起几分暖意,“你当知沈家制砚石料多是出自自家矿场,外供石料不多,即便有,也是沈虞或是他亲近之人才知。” 沈年尧道:“你诓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池辛这些年转卖石料的事?” 君澜勾起唇角,挂着丝不明意味的笑:“你若有证据只管告诉沈虞便是。至于石料来源之事,你问我倒不如问沈秦?他与你的关系岂不是更为亲近?” 沈年尧猛地掐住他的脖子,狠道:“我要你死易如反掌。” 君澜毫无挣扎,只望着他轻笑,沈年尧瞧着他鄙夷的神色,越发下了狠手,直见到他喘不过气来,才松了手。 君澜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吸着气,好容易匀称了气息才道:“年尧舅舅,别生气,得到玉砚堂,何须靠顾家,只要扳倒沈大少爷,砚场还不是你的囊中之物,到时要砸要买,皆随你心意。” 沈年尧低头看着君澜,若有所思,与顾氏合作的确是下下之策,即便得到沈家,也不如从前风光,“你有法子?” 君澜语中透漏着讥讽道:“你等着看明日的好戏吧。” 月光穿林透叶而来,散在他身上,沈年尧竟觉这是一条银色的游蛇匍匐在暗处,伺机而动,对他的敌人一击毙命。 第36章 归来 晨起,当月露还在抱怨君澜又不知在哪儿弄伤了脖子时,院子里的小厮已经吵嚷开,老爷开了祠堂,要将大少爷打死。 这边众人还在惊讶之余,那边柳氏身边的王嬷嬷已带了人来,急唤道:“小少爷,老爷为了你的事,闹着要打死大少爷,夫人已赶了过去,你也去劝劝吧。” 君澜听她这般说,心中十分清楚原因为何,沈虞十分在意淮王的动向,昨日沈年曦私去见他,他又怎会不知。 面上装作焦急担心,君澜吩咐月露快快替他更衣,要立刻前往祠堂。 一路上,王氏扯着他急走,絮叨着:“早上福贵来说,老爷一早找了大少爷去书房说事,岂料两人说不到半炷香便吵了起来,老爷叫嚷着叫人来捆了大少爷要打死。他在门外隐隐听着像是为了小少爷你的事,才忙不迭地来禀报夫人,夫人想着你去了,说解开了,兴许就好了,免得伤了父子情分。“ 君澜心中不齿,柳氏分明是为了让沈虞将气撒在他身上,但他不能现出丝毫怨怼,只道:“嬷嬷放心,我去劝劝外祖父,若是为了我,不必如此。” 王氏连连点头,脚下更是如旋风般扯着他往前走。 一进祠堂小院,君澜瞧见六个小厮提着板子围着中间趴在地上的人,柳氏扑在他身上嘤嘤哭泣,沈虞面色凝重。 看来这板子沈年曦已经挨了。 君澜不得不跪在祠堂门口,沉声道:“外祖父,君澜前来认错,请饶过年曦舅舅。” 没有沈虞的允许,他没有资格进入祠堂。 沈虞一见是他,即刻狠声道:“不知足的畜生,我正要命人去寻你,你倒好自己撞上来了。我来问你,你舅舅私见淮王的事你是否知晓?” 君澜道:“去前不知,可事后舅舅他告诉了我。我也觉得此事瞒着外祖父不妥,还想着今日同舅舅来与您禀报。” 沈虞冷笑:“你倒精乖,明明自己得益更多,反推得一干二净。你可有怂恿他去?” 君澜道:“未曾。” “父亲!”年曦勉力撑起,愤然道:“我说了,不关澜儿的事,是我执意要将他引荐给王爷,是我不忍他的才华被埋没,是我不能无耻地将他的成就肆意夺取,像您一般心安理得地坐在家主的位置上享受从别处窃来的荣耀!” 柳氏按下他肩膀喝止道:“曦儿!你胡说些什么?” “你个畜生!”沈虞怒道,“你可知以王爷之精明,定知奉上之事有蹊跷,沈家随时会落个欺君的罪名?” “哈哈哈,”年曦高昂头看着他笑道,“父亲,你真是这样想?其实,你我皆明白,那砚台只要出自沈家,是谁做的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怕君澜一朝成名,再不会为你所用,甚至背离沈家。这些年,你拼命打压他,不让他读书进取,让他做个低下的砚工,即便如此,你仍不肯罢手。他明明拥有绝世的才华,你却连个管事的身份也不肯给他,你想他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永无出头之日。” “父亲,你这样虚伪狠心,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年如吗?她为你,为沈家挡煞消灾,如今你连她的儿子也不肯放过?” 未曾想到说出这等诛心之言的竟是他的亲生儿子,沈虞气得已是浑身乱颤,直嚷着要打死年曦,柳氏抱着年曦不肯松手,哭道:“痴儿,你是疯了吗?与父亲说这般不孝的话,父子之情不要了是不是?你是要心疼死母亲吗?” 她护着年曦,转向沈虞哭道,“老爷,他伤重糊涂,说的话请您别放在心上,这孩子一向是敬重你的。” 沈虞眉心拧紧,指着趴着地上的年曦,说出的每个字带着无比的厌恶:“他这样子可对我有半分敬爱,也是,为了那个女人,他是将恨我在心上了。也罢,我权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打死了也省心。从前是我糊涂,偏在长子嫡孙上迷了心窍,可眼下看来,你不仅没有治家守业之才,还糊涂至极。根本不配做这个家主!” 柳氏闻言跌坐在地上,似抽干力气一般,全失了往日气度分寸。 沈虞又催着小厮上板子,年曦不语只管冷笑,毫无求饶之意。 君澜冷眼旁观到此,突然叩首在地劝道:“外祖父,一切皆因君澜而起,若您真要消气,不如就让孙儿替舅舅受罚。” “胡闹!”年曦厉声制止,“你自己的身子自己不清楚?何况,我的事何须连累他人,父亲只管打来,儿子绝无半分怨恨。” 沈虞嘲道:“你倒是护着他。他平日里瞧着乖顺,没想到却心思不正,多惹事端,今日我定要惩罚于他。” “父亲!”年曦急呼道。 沈虞一道厉光看向他,他近乎哀求道:“请父亲饶过君澜,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君澜目光坦然,直言道,“舅舅不必替我求情,外祖父,我愿受罚,以证我对沈家绝无二心。” “好,”沈虞道,“你私献砚台于淮王,意欲陷沈家欺君大罪,我罚你,你可有不服。” 君澜道:“孙儿并无此心此意,但外祖父要罚,我自甘领罚。” 沈虞道:“好,念你体弱多病,受十板即可。” 君澜朗声道:“多谢外祖父教诲。” “父亲!”年曦眼中几欲滴出血来,恨声道,“你明知他身孱病弱,十板岂非要他的性命!你何至于心狠至此!” 沈虞道:“畜生,今日若我不罚他,你们二人今后不是能将我沈家搅翻了天。你要是再多说一句,再加十板。” 柳氏赶紧伏在他耳边道:“曦儿,莫要再说,你真想这孩子死在这儿?” 年曦思量间,已颓然下去,沈虞对君澜道:“你进来。” 众小厮将年曦抬去一旁,君澜起身走了进去。 第一次进沈家祠堂,居然是挨打受罚。 他从来不是沈家子孙,心甘情愿让他跪在这里的是供桌角落那个小小的木牌。 想着儿时母亲的温柔,心中越渐安宁。 他所做的,全是对的,他问心无愧。 诱沈虞杖杀他,他与沈年曦父子之情已是断了。 一旦内里生了嫌隙,沈家再易家主,他便有机可趁。 所以,他不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一步一步踏在黑色大理石砖上,光洁的地面反射着清晨的日光,印在他消瘦刻骨的面颊上,他那样从容沉静,无一丝惧怕,哪怕死亡近在眼前。 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意,这个关头,他竟然想起那人说的话。 “我不在意你的算计筹谋,我只是不想你以命相搏。” 沈年舒,你可知,我所有皆是薄命一条,若不以此相搏,又何来胜算。 今日,除了斩断沈氏父子之情,我还想赌一赌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何地位。 双膝跪于堂正中,小厮提着板子围了上来,只听沈虞一声喝令,他挺直身躯。 “一!” “啪~~”,剧痛传来,君澜咬牙不肯出声。 “二!” 仗落,脊梁似被敲断一般,君澜挺直身躯,未有丝毫颤动。 “三!” 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年曦喝泣道:“君澜!“ 排山倒海的疼痛从骨头蔓至肺腑,他再也撑不住,趴倒在沈虞脚下,沈虞居高临下,俯视他道:“可有不甘?” 他忍住喉间喷涌的鲜血,看着沈虞的眼睛,坚定道:“未曾不甘。” 沈虞阴沉笑道:“是个有骨气的。来啊,继续给我打!” 第46章 “四!” “五!” “六!” “七!” “八!” 握紧拳头,丝毫未觉十指指甲已刺入皮肉,背脊处的骨肉在棍棒下早已融成一片,君澜分不清这具身体是疼痛还是麻木,耳边的声音逐渐遥远模糊,他听不清年曦撕心裂肺的呼喊,月露一众人的哀哭,他用尽全力,只能静静盯着供桌的角落,坦然接受死亡的到来。 沈年舒,我应是等不到你了。 在这个囚笼里挣扎,他习惯了用命去拼,赢了能得到想要的,输了不过是命一条罢了。 和光温煦,轻风软柔,朦朦胧胧,他似见到了母亲在桃花树下一针一针绣着他的澜袍。 她抬头对他微微而笑。 漫天桃花雨落,他伸出手,喃喃道:“娘亲,娘亲。。” “九!” 慢慢闭上眼睛。 “住手!” 仗未落,君澜呼出一口气。 带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熟悉的声音在心中划过,记忆中辗转千万遍的身影浮上眼前,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来,回头看去,一瞬间,那些暗藏在朝年暮岁缝隙里的委屈与痛苦,顷时化作喉间的辛辣与鼻尖的酸涩,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逆光中,那人疾步而来,绛蓝色的纱袍晕着光,一如碧色蓝洌的晴空。 沈年舒,你回来了。 承诺守护他一生一世,却把他丢在这里不闻不问的人,终于回来了。 我赌赢了。 第37章 伤悔 众人还来不及惊讶年舒的出现,他已赶至君澜身边,垂头瞧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沉声道:“父亲,不可再打,若今日打死了他,沈家恐难交待。” 年舒归家,沈虞本十分喜悦,但见他风尘仆仆,神色匆匆,似是刚到就赶来为君澜求情,登时不悦起来,“你前儿不是派人来说还有两日才到,怎么提前回了?” 年舒道:“淮王昨夜派人来催,是以儿子先行一步到了。” 沈虞哼道:“既如此,你去拜见王爷是正事,何须为这些小事耽搁。” 年舒全无当初对他的畏诫,直视他道:“父亲有所不知,正是这里的小事才是王爷急催我回来的缘由。” 沈虞阴沉着脸,狐疑道:“怎么说?” 年舒道:“王爷信中说新得了沈家一方好砚台,非叫我即刻回来带上那位制砚的小哥前去一聚。是以,父亲现下打死了他,我该如何向王爷交待?” 沈虞不知真假,一时语塞道:“你!” 年舒紧着道:“事已至此,父亲若再牵扯出别的事端,沈家对王爷更是难以交待。” 沈虞望着眼前儿子,数年官场浸淫,他早已不是当初在内宅里为了母亲和兄长与他争执的单纯少年,中一甲进士,奉圣命入翰林校书编撰,如今又做了中书省门下侍郎,得皇帝赏识,与几位亲王素有交情往来。 年前上京赴会,与他相见,亲见他游走在世家官员之间游刃有余,清正并不迂腐,世故却不圆滑,人人都说沈大人君子澹澹,与他相交如沐春风。 多年布局,精心栽培,年舒能有今日,他这个做父亲的应是十分骄傲。可不知怎的,如今见他功成名就,气势渐成的模样,他又隐隐觉得后悔。 他终将束缚不了他。 更可怕的是,或有一日,沈家不再是他一人之言的地方。 念及此,沈虞面露狠色,固执道:“他这副模样,已是不能见王爷。不如当下打死了,事后向王爷禀报急病去了也就完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想必王爷也不甚在意。” “怕是不能了,我已向王爷荐了他,明年奉上之砚由他来做”,年舒叹了一口气道,“父亲当知,如今的沈家无人能担当此任。” “是以,宋君澜不能死。” 年舒负手在后,直立在君澜身侧,决心护他的气势竟让沈虞微微垂了肩膀。他心有不甘,却又惧怕年舒身后朝堂势力,遂眯眼道:“你威胁我?” “不敢,父亲一向看重家族声名,儿子只是提醒,他母亲死在沈家,若是儿子再横死,别人会怎样议论呢?” “我说了,他是疾病而亡,别人何敢置喙!” “园子里人多口杂,难保不会有人泄露,父亲还是小心为上!沈家能有今日得来不易,若因小事失了眼前运势,得不偿失。” 年舒看似规劝,沈虞却懂他的意思,若是今日打死这小子,明日沈家忘恩负义,棒杀孤子的消息就会传得人尽皆知,且不说淮王要这个人,便是砚墨会未散尽,多少文人墨客聚在此地,这等富贵人家的秘闻不知会传得怎样绘声绘色,弄得他颜面尽扫。 “父亲,”年舒看出他的犹豫,微放低身段劝道,“你罚也罚过了,他这样子能不能撑到明日也未为可知,若是他死了,也算天意,不如就此算了。” 他与沈虞凉薄地谈论着他的生死,让君澜从方才乍见的惊喜中一点一点清醒。 十年已过,这还是当初宠他护他的沈年舒吗? 分明曾经那样熟悉亲昵,如今好似形同陌路。 过去种种,是非扰攘,是否早已冲淡了短短几月相处的情分。 浑身痛楚难当,也知现下自己的样子多么狼狈难堪,可他不愿年舒看见他的卑微弱小,从前要他保护才能活下去,如今还是要他求情才能苟延残喘,他依旧风光霁月,可他宋君澜还是尘埃里的一粒沙,任人践踏。 换上哀戚的面容,他只余一点微弱力气,向他脚边轻轻移去,扯着他的袍角。 “沈。。年。。舒。。”血水破口而出,他望着年舒笑弯了眼,“多谢。” 那年,他和他同住,院子里乌木杏花窗棂下,他握了他的手写下他们名字,他也是这样对他笑着。 他不知道,他为他做了一方砚,用最好的乌金石,刻下了: 为君翻作归来引,不学阳关空断肠。 许是,很久之前,他已明白他与他的宿命,只是太过贪恋那点温暖,挣扎着不肯放手罢了。 大口大口吐着鲜血,他陷入了无边无尽的黑暗。 吴老头儿被月露送走时还在念叨着:“这种折腾法,小命儿迟早没了。这才几日,这才几日,内里劳损过甚,外伤又重,下回再有这种病人可别再叫小老儿,救了也是白救,没得坏了我的名声。” 月露边告罪边抹着眼泪,老头儿见她可怜,叹口气安慰道:“好生照料着,若是明日能醒,这次也就熬过来了。” 年舒听着他的话,默不作声,王嬷嬷来催了好几次柳氏要见他,他也不起身,只说这里安顿好了,定会过去看望母亲。 瞧着床上趴着的君澜,他竟觉喘不上气来。 十八岁的少年,抱在怀里,却如纸片一般轻。 凹陷的双颊盛满了鲜血,苍白透明的肌肤微薄得像要从内里破开一般,从祠堂回来的路上,年舒双手颤抖得几乎抱不住他,生怕他稍稍用力,这人就如风一般散了。 可是,他必须稳,他伤得这样重,经不起一点颠簸。 鲜血透过衣衫,染在他身上,那些血仿佛流进他的骨血里,不断提醒着他的悔恨与歉疚。 十年,未有只字片语,只因君澜的命握在父亲手中。 离家之时,他曾告诫自己,“前路山高水远,你自当专注求学立业之事,若再生出旁的心思,引得家中人事浮动,出了什么意外却怪罪不得旁人。” 父亲终是不肯相信自己对君澜从无别的心思,其实,他对他盛满怜惜与愧疚,想替沈家补偿他一个完美人生。 是以,不得已压下心中所想,他逼迫自己投身学业,经营仕途,好容易有如今局面,可以实践当初诺言,星郎却来急信告知他君澜病重,命不久矣。 他星夜兼程,催马而回,却见他奄奄一息,躺在那里,血肉模糊。 方才治伤时,褪去衣衫,竟见他整个脊背全无一点好处,吴神医说好在肋骨没断,否则就是大罗神仙在,也救不了。 好险,年舒不敢再想下去,若迟了半步,他此刻已不在世上,那他多年苦心所求又是为何? 这些年,他虽在京城,对君澜之事却并非全然不知,他知道他认真刻苦学习制砚,为了寻找一方好石差点丢了性命;他知道他素有咳疾,却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只能寄望星郎多多看顾他一些;后来知道他的砚台被沈虞选作了奉上,他为他高兴,他终是让父亲看到他的价值,成为沈家制砚的无可替代。 可是,他又怎知父亲是多么冷血无情,他在天京派了人跟在自己身边,每每送回的信件必经查验,他不许他回云州,一年一年,企图斩断他与他之间的所有关联。 望着记忆中的脸庞,君澜长大了,在他看不见的光阴中里,已长成翩翩少年,与他心中摹绘千万遍的样子别无二致。 许是分别太久,他情不自禁用手划过他的眼眸,鼻梁,最后落在微微起伏的胸前。 第47章 君澜,还活着。 我回来了,你再不用害怕别人来伤害你。 “少爷。”星郎轻声道,“累了一日,你用些吃食吧。” 年舒摆手,“我吃不下,药可好了?” 星郎道:“月露亲自看着,小少爷醒了便能服。吴大夫说了,只要能吃下药,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年舒未语,只看着君澜的眉眼,“星郎,是不是我太过狠心冷情,让他等了这么久,若我早点将他接到身边,或许他就不必受这些苦。” 星郎跪下哽咽道:“别人不知,小人却明白您心里的难处。是小的没有照顾好小少爷,让他吃了许多的苦。” 年舒道:“父亲铁了心不让他好过,你又能做什么。起来吧。” 星郎用袖揩着眼泪站了起来,年舒道:“你替我看着他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乌金西坠,年舒到了福韵院时,院子里已掌了灯。一路遇见的下人纷纷向他见礼,王氏等了好久,迎上来道:“夫人已等了许久,四少爷快跟我来吧。” 年舒礼貌笑道:“嬷嬷还是这般心急。” 王氏道:“这孩子,夫人是怕备下的饭菜凉了,才紧着催你。” “是是是,让母亲操心了。”年舒笑着回应,跟她进了里间。 柳氏已在桌案前等他了,年舒瞧她脸色不虞,即刻赔礼道:“让母亲久等了,是儿子的不是。” 柳氏未抬眼看他,只道:“如今,你连你父亲也不放在眼里,我这个做母亲的自是不敢为难你。” 年舒懂他话中的意思,“儿子方才是救人心切才出言顶撞了父亲,母亲放心,我自会向他赔罪。” 柳氏叹了口气:“坐吧。” 年舒一撩衣摆,坐于柳氏下侧,王氏已上前来布菜,柳氏道:“你自去用饭吧,我们母子说说话。” 王氏道:“是。” 见人离去,屋中只剩下他母子二人,年舒亲盛了一碗野鸭子汤递给柳氏,“母亲请用。” 柳氏点头,饮了一口道:“你信中不是说,柔娘与你一同回来,你先回了,她现下在何处?“ 年舒道:“柔表妹在山阳驿馆,她见王爷来信催我,让我领了小厮骑马先行,她过两日便到。” 听到对柔娘称呼亲近,柳氏心中的不悦减了些许,“京中成亲诸事可备妥了?” “母亲放心,一切皆已妥当。我此次归家除了办差,另则便是接父亲与您进京主持婚礼。其实,我本不愿与表妹同行,不过她说甚是想念您,非是跟了来。” “无妨,她也是女儿心思,想与你多亲近,既来了你多多照顾她就是,你舅父也放心。” “儿子记下了。” 柳氏夹了鱼脍去他碗里,“好久没吃家里菜了,尝尝吧。” 年舒笑道:“母亲不生儿子的气了?” 柳氏嗔怪道:“今日你也太莽撞了。虽说你不必再依靠忌惮家中,可你兄长初承家业,砚墨经营事务多数还得听你父亲调遣指派。白氏近年深居简出,但我仍觉得她不会甘心。我始终是不放心的。你兄长也是傻气,一个没什么用处的人,打死也就罢了,何必费事与你父亲翻脸,好容易挣来的局面竟又生生没了。” 年舒袖中的手已握紧,面上仍道:“许是为着年如姐姐的情分吧。” 柳氏哼道:“什么情分不情分,当初我竟没看出她的狐媚,生生误了你哥哥一辈子。你也是,为了这不相干的人,与你父亲那般争执。” 说到这儿,她忽而想起多年前沈虞曾对她说过的事,心头一跳,不由脱口而道:“舒儿,你不会,不会是,对他有别的心思吧?” 年舒有些好笑:“母亲怎会有如此想法,儿子既是心疼兄长,他自觉辜负了年如姐姐,多年来心存愧疚,儿子照顾君澜也是全了这份情谊。” 柳氏细细瞧了他脸上的表情,并无不妥,才松了一口气:“我是指望不了你哥哥了,”似想起什么她又勉强笑道,“好在,你嫂嫂将将诊出有孕,为娘只盼这胎能是个儿子,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真正能放下。” 年舒见她真心高兴,也跟着欢喜道:“我这就去吩咐备些礼物给嫂嫂送去。” 柳氏拍拍他的手,慈爱道:“其实你不在这些年,你兄长倒也长进,帮衬你父亲不少,加之沈年尧那孽障不肯娶妻,惹得他心中不快,所以才肯将家主之位交予你兄长。眼看着即将尘埃落定,没想到却出了宋君澜这事,你说我岂能不气恼。平时里我瞧着他恭敬乖顺,也是十分疼爱,没想到背地里心思深沉,生生挑得他父子二人翻了脸。好在你现下回来,我也稍稍放下心来,说不得为他二人挽回些才好。” 年舒未接她的话头,片刻间又思量道:“母亲真以为家中平静无波?” 柳氏道:“我虽不善勾心斗角,但也知越是平静的江面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年舒道:“居安思危,母亲一贯警醒,家中有您在,儿子是放心的。只是,我入朝为官,又将与皇家攀亲,沈家便不再如从前只是单纯皇商,一举一动皆随朝堂之势。, 柳氏不安道:“可是天京有变?” 年舒道:“母亲莫要多问,只要沈氏在兄长手中,便无须害怕。据我所知,白氏这些年也并非无所作为,石矿之事,松烟堂之事,年尧均有插手。她比从前精乖许多,知道什么是不露锋芒,徐徐图之。” 柳氏顿觉数年来自己安坐夫人之位只纠缠内宅小事,心有愧疚,一桌珍馐此刻看起来全无滋味。 年舒又道:“君澜并不是此局中关键,他的生死与大局无关,我们终是要握住沈家才是要紧。” 母子俩又絮絮说了些闲话才散了,年舒照旧去了君澜院子,照顾他至天明。 -------------------- 年舒会慢慢意识到他对君澜是怎样的感情~ 第38章 婚事 君澜醒来的第一眼,以为自己还在梦中,那人以手支额,斜倚在床头,闭上的双眼覆盖于乌长的睫毛之下,秀鼻挺立,薄唇如锋,惯常严肃的脸庞此刻却蒙着一层柔雾似的温柔。 忽觉回到那年落入冰湖后,醒来那日一般。他望着他的眼神,如一泓蜿蜒的淸泉流遍自己干涸已久的心。 微微抬手,扯着后背撕心裂肺的痛,他几乎就要够到那张想念了千千万万次的脸。 忽而,手被握住,那人睁开了眼。 四目相望,君澜似是不信,怀疑而怯弱地唤了声:“沈年舒。” 他好怕自己随意的呼唤,惊醒这场美梦。 好在,年舒握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在。” 泪水氤氲,他红着鼻头,小声道:“沈年舒。” 年舒心酸,避着他的伤口,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带着一丝自己也不知的眷恋,自责地叹气道:“君澜,我回来了。” 月露捧着漆盘,差点洒了碗中的药,忍住心中的惊骇,她略略定神道,“小少爷,该吃药了。” 年舒抚着怀中的人,侧头道:“你放着吧,我来喂他。” 月露恭敬道是,放下药碗退出门外。临到出门之际,她禁不住回望,却见那位一贯疏离冷漠的四少爷侧揽着柔弱绝美的少年,少年卧在他怀中,就着他的手,一点点喝着药,他低头浅笑,轻声在少年耳边说着什么,少年也跟着笑了。 原来如此。 如针刺入肉中,扎得她生疼。 吴神医配的药加了安神之物,君澜服过之后又昏昏睡去。年舒踱步而出,见院中无人,只月露一人木木地看着药炉子。 念着她对君澜一直以来的照顾,不禁说道,“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月露抬头见是他,慌忙站起来,“四,四,四少爷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年舒摆手道:“不必慌张,我是真心谢你。” 月露低下头,嚅嗫道:“奴婢看着小少爷一路走来,他吃过的苦头可想而知,奴婢深知自己并无资格说什么,但仍忍不住替他担心。还请,还请,四少爷您不要让他为难。 ” 年舒不解:“这话何意?我何时让他为难了?” 难道是方才是她看错了,抑或是,他从未看清自己的心。 月露暗喜,既然他不知,她又何必道破,“奴婢只是觉得园中多事,每每总会牵连于他,让他伤心难过,而您此时归来恐会给他带来更多难处。您不知当初您走后,他花了多长时间才不提起您。” 话落,她只觉一道目光落在头顶,压的得她喘不过气来,耳边传来年舒略带威迫的声音,“我知道,母亲许了你一些东西。但有的人,你本就不该觊觎。” 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轻声道:“我从不奢望他能正眼看我,能陪在他身边已是知足。” 年舒淡淡道:“望你记住今日说过的话。” 柔娘的马车过了三日才到,柳氏亲在大门迎接。她从青帷华盖马车下来,一袭天青素纱长裙,绾着倭堕髻,只簪一支嵌五彩宝石的牡丹珍珠步摇,华贵清丽。 第48章 邹氏艳羡地看着她,多年不见,她还是这般明艳耀目。 柳氏上前握着柔娘的手,“路上可辛苦?” 柔娘见礼道:“多谢姑母关心,一路甚是安好。” 说着,她又看向邹氏道:“邹姐姐好,听闻您有了身孕,妹妹先恭喜了。” 她一面把着柳氏的手臂往里走,一面吩咐丫鬟收拾行李,邹氏见她二人亲密无间,心中隐隐不适,只好坠在后面缓缓走着。 因着年曦受伤不便,年舒又出门去见淮王,被王爷留了饭,因此沈虞未设家宴,只让柳氏招呼家中女眷们聚一聚,他略坐坐,与柔娘寒暄几句也就离席了。 柳氏笑道:“他去了,咱们也好说说体己话。” 白氏坐在她下首未吭声,这些年她学会了少言寡语,免得被人挑出错处,闹到沈虞面前。倒是三房的李氏阴阳怪气道:“我们也许久未曾与大嫂好好说话了,眼瞧着生分了不少。” 柳氏心知她因沈年逸死在沈园不满随意发泄,自不必理会,只道:“弟妹若是喜欢,可常来坐坐。” 二房余氏闲闲道:“三嫂如今也不大与我们来往了,外人瞧着也不是那么回事。” “我们?”李氏嗤笑出声,“二嫂莫以为浩哥儿进了玉砚堂,攀上了高枝,就成了这院子的主人了吧?” 余氏气道:“你!” 柔娘不知其中缘由,只觉此间氛围不妥,未免柳氏尴尬即出言道:“我与两位伯母多年未见,此番家来,竟觉你们如从前一般和蔼亲切。我备下了些许薄礼,已命人送去各位府上,还望二位喜欢。” 余李二人见她圆场,也不好再争执,只得起身道谢。 柳氏很是满意,白氏夹了一筷芙蓉酥虾在碗中随意挑着,打趣道:“姐姐这个侄女还如从前可亲可爱,处事周到,眼下又要做您的媳妇了,我真是羡慕极了。” 柳氏笑道:“妹妹谬赞了,尧哥儿原来那媳妇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命薄了些。说起来,哥儿也是长情,这般年岁了,还没有娶亲,子嗣上耽搁了。” 白氏用丝绢擦擦嘴,“子嗣上不急,这不是有曦哥儿的媳妇在前吗?不过沈家到这辈儿,子息之事的确不顺,”说着,她看着柔娘,亲切笑道:“说来,舒哥儿这孩子也是倔强,非要等仕途上有了进益才肯娶妻,到底耽搁了柔姑娘一些年岁,不知岁数大了还能不能生养?” 柔娘听她说起此事,心尖发疼。她与沈年舒定亲多年,却迟迟未能成婚。在天京城中已有闲言碎语,说他仕途顺遂,看不上门庭渐落的晋阳侯府,定会退婚另娶。绞紧了手中帕子,面上依旧镇定道:“多谢白夫人关心,我与表哥的婚礼已定下日子,只是不知到时您能否来观礼。” 白氏笑着点头:“若得老爷准许,自然是要来贺喜。” 柳氏面上已有不悦,余氏见状对她道:“慧娘那孩子前儿家来,说是想您了,她得了空定来陪您说说话。” 柳氏接过话道:“她若想来随时都可,只听说她夫婿身子不好,时常需人照顾。” 余氏道:“凌哥儿身子不太爽利,平日里事事都离不了她。” 李氏捂嘴笑道:“谁人不知二嫂那位女婿是咱们云州城里有名的病秧子,若不是有位刺史爹,谁肯把女儿嫁给他。不过二哥赶上了好时候,巴巴地把女儿送过去,有了这尊靠山,想必今后儿女前程皆不必操心了。” 听闻此话,余氏恨得牙根痒痒,但却说不了任何反驳的话。当初的确是为了摆脱大房束缚,让浩儿名正言顺进入玉砚堂,她和相公几番商量才在刺史大人选媳时主动献上了慧儿。 俞川凌是吴神医判了活不过三十岁的病秧子,沈慧嫁过去这一生算是断送了。 为了儿子前程,舍了女儿幸福,是扎在她心中的一根毒刺,每每被人提起,总会扎得她鲜血淋漓。 见余氏已是怒极,柳氏不免道:“刺史府的门楣也不算辱了咱们家,慧儿到底是锦衣玉食,一生无忧了。不过,前日我听说三叔已将娴儿接了回来,你们与金家的事闹得也太过了。” 李氏说起这事心中理亏,嘴上不由呐呐道:“金家本也是个福窝,偏生我家娴娘是个享不了福气的,嫁去几年也生不出半个儿子,人家这才写了休书让我们接了家来。” 柳氏一惊:“他们竟休了娴儿?” 那金家本是城中有名的布商,若说家世与三房倒也匹配,但他家那位独子金少爷却是让人难以消受,未及弱冠,已有了七八个通房,不止如此,城中的妓馆赌坊更是常客。这等纨绔丧德之徒,寻常人家根本不可能将女儿嫁给他,因此也无人说媒。且不知因何,三年前,李氏突然来告诉她,要与金家结亲,她与沈虞碍着沈家面子也劝过一二,但三房夫妻两人心意坚决,他们也无谓再劝说了。 后来娴娘嫁去后,那位金少爷起先还肯装装样子,后来就是打骂不休,那孩子也回来求过,李氏却不肯理会。前些时日,金少爷看上了髓芳楼新进的花魁,重金赎身带回了家去,娴娘自觉无脸,一条白绫上了吊,幸而被丫鬟发现才捡回一条命来。 沈虞见闹得实在不像样子,才命三房前去把人接回来,未曾想他们竟同意金家休了沈娴。 李氏道:“说起此事,我们也无甚办法,他家一口咬定娴儿善妒无出,我们自然不敢吭声。” 柳氏知她一向嫌弃沈娴乃侍妾所生,专门给她拣了这个害人夫婿,她自己两个女儿的夫婿却挑得十分好,沈姝嫁了蕲州一户家世清白的墨商,沈婧更是年下定给了与沈家常来往的石料商周家。 “罢了,儿女的事你们自己做主。” 柔娘虽不明前因后果,但话中之意她也听明白了些,当初鼓励她向年舒说清心意的那个女子如今过得并不好。 “方才伯母可是在说娴姐姐?” 李氏道:“她是个可怜孩子。” 柔娘道:“三伯母,我与她也算旧识。赶明儿,我遣人接她来说说话。” 李氏不悦,但碍于她身份,只好应了。 余氏见此对柳氏笑道:“恭喜大嫂就要得一位好媳妇了。” 众人又说笑一会子,用了些饭后茶果,才散了去。 柔娘送柳氏回了院子,扶了贴身丫鬟青洛的手,往柳氏专给她准备的斜山小院去。 夜风乍起,吹得她背脊冰凉,忍不住打起冷战。青洛见状,立时将披风给她系上,“快四月的天,这云州城还这样阴冷,小姐本就畏寒,何苦跟着沈大人来回奔波,天京城里自是比这里舒坦多了。” 柔娘闻言忍不住斥道,“没个规矩,在别人家也如此放肆。” 青洛吐吐舌头,柔娘忍不住点她的额头道:“淘气鬼。” 这丫头与珍娘性子十分相似,平时里她也多疼她些。珍娘去年已远嫁福州,再见已不知是何时,想起席间听到娴娘的事,她不由感叹道:“你哪里知道女子婚姻的难处,我与表哥的婚事多年前就已定下,起初是因父亲要他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彻底摆脱商贾身份才能成婚。可后来他在朝堂越发顺遂,却对此事再不提,是以京中已有流言蜚语。好在,年前他又承新职,见我年岁已大,父亲忍不住向他提出成婚之事,他未反对,才与姑母商定把日子定来了。我此回前来,一则是要看看沈家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二来也算与表哥一同游历山川市井,成婚后也不必生疏。” 说着,她眼底已有湿意。天京城中,她的闺中密友无不羡慕能得此未婚夫,人物风采自是不消提,便是短短数年,就能成为圣上身边的能臣,已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父亲甚是满意为她择的这门亲事,连连叮嘱她要守住本心,哪怕多等些时日也无妨。 她本就中意沈年舒,当然想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可是这些年,无论她怎样向他靠近,还是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纱。 他们会如寻常议亲儿女一般游湖赏月,看灯游戏,甚至年舒还会与她会谈论朝堂时事,抒发理想志向。 他对她温柔有礼,不曾发过一丝脾气,可对于她未能成婚的恐惧与忧虑,他明明能感知,却还是放任。 这些话她不能对他人讲,只能自己咽下去。 这种看得着,却抓不住的心慌让她寝食难安,是以,她不顾身子还未痊愈,执意要跟着他回云州来探亲,若不时时刻刻看着他,她怎能安心。 想到这里,她不由问:“箓竹可回来?”此会回云州,年舒将贴身的小厮拨来伺候她。 青洛道:“还未。” 柔娘道:“派人再去催催,不知是不是表哥路上出了什么事?” 青洛连声应是,着人去看年舒回了没,又安慰她道:“小姐放心,箓竹很是机灵,若有信儿,立时会来禀报。” 柔娘道:“不妨事。我此次要来云州,还有一个缘故。那便是想请神针堂的吴老神医给我瞧瞧身子,你也知我冬日里俱寒极厉害,不知成婚后子嗣上会否艰难。” 第49章 青洛不解道:“那吴大夫能比咱们京城的太医还厉害不成?” 柔娘点头笑道:“京里面的太医什么病都瞧不清楚,总用药吊着养着,咱们还不如试试别的,说不定就好了。” 主仆二人说笑着回了院子,一入院门,箓竹已迎了上来,“表小姐。” 柔娘喜道:“表哥回来了?” 箓竹为难道:“大人是回了,不过,他没回夫人的院子,而是去了旧时家住的小院。” 柔娘奇道:“他去哪里做什么?” 箓竹道:“大人原来的小侄受了伤,他回府便去看望了。” 小侄? 如遭一击,她立时想起当年山庄别院里年舒护得紧的那孩子,“可是,可是叫,什么,什么,君,澜?” 箓竹道:“正是。” 柔娘脚下踉跄,青洛赶紧扶她进屋躺下,她摆摆手,又吩咐她道:“你去备些表哥平日里爱吃的东西给他送去,他今日赴宴定是未曾吃好,回来必是要用些的。” 青洛去后,她卧在榻上,心绪烦乱,只盯着远处案桌上的烛台发呆,一时觉着年舒对她有情,一时又觉他心中另藏他人。 第39章 猜测 箓竹已来报过年舒,表小姐已到,是以他看过君澜。见他一切安好,又去柔娘处看看她是否安顿妥当。 离京前舅父嘱托他这一行要看顾好她,是以他也不敢怠慢。 何况,她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于情于理,也不能对她太过生疏与冷淡。 甫一进门,柔娘已从珍珠帘后的卧榻上起身迎上来,“表哥来了。” 年舒上前笑道:“是不是准备歇下了,我可是扰着你了?” 柔娘嗔道:“未曾。” 年舒道:“一切可还习惯?” 柔娘莞尔道:“表哥放心,这处院子精致舒适,我很是喜欢,服侍的人也妥帖。” 年舒点头,“既如此,我明日再来看你。有什么所需的,尽管向母亲提,等我这几日忙完了,再带你去城里逛逛可好。” 柔娘听他说话比往日更显亲密,心中不由一甜。不想他太快离开,她又道:“今日王爷召你相见,是有甚要紧的事?” 她并非短视女子,朝堂事他一向未曾瞒她,反而会与她谈论自己心中筹谋打算,是以年舒道:“王爷此来云州明面上是应了圣上的差事,为他寻找龙升旭日的制砚人,实则是为了砚墨会上的仕子而来。” 柔娘想了想道:“借文人之言为自己造势。” 年舒眼含赞赏,看着她道:“妹妹对局势见解极是清明。” 柔娘笑道:“表哥过奖了。这局其实不难猜,王爷不比太子占着‘嫡长’的祖宗礼法,也不比裕王有着江南根基,在南方一带贤名远播。这些年他蛰伏在圣上身边,等的就是机会。眼下他办的几份差事,圣上十分满意。渐得圣心,他自然开始打算,天京、南面他不占先机,所以这东南就是他的突破口。” 年舒见她分析透彻,很是欣慰,但转念又叹息道:“妹妹可怪我亦将侯府拉进局中。” 柔娘望着他,眼神欲滴出水来,”我将嫁你为妻,今后必是荣辱与共。” 年舒道:“今上励精图治,经历数载,好容易有了当今世家贵族与寒门并立的局面,若是继任之人能延续而治,我大顺子民何愁不能过上万世太平之日。只可惜太子懦弱,为君并不是上上之选,裕王为世家表率,他所谋利益为谁自不必说,若是他身登大宝,我等寒门官员必无葬身之地。好在淮王心性坚韧,政见独到,且有圣上破旧立新之风,是以我才选了他。你不会怪我吧?” 柔娘道:“我父母的婚姻,便是家族向圣上表明寒贵并立的决心。所以表哥不必担心,我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谈不上谁连累谁。” 年舒颇为感动,这些年柳家于仕途之上的确帮他不少,不然他一籍籍无名商家少年怎能行走御前。不过,越是深入朝堂,他越觉见识浅薄,从前他只知家宅内斗,可朝堂波谲云诡,更可让一个家族顷刻颠覆。 父亲只看到他的成功,甚至沾沾自喜他在天京城为家族带来的荣耀,却不知他背后的如履薄冰,因为走错一步,他与沈家皆是万劫不复。 年舒对此既觉解气,又觉担心,是父亲一手推他走上这条路,他拉上整个沈家豪赌一回也无可厚非,但这个家中还有他在意之人,母亲,兄长,还有他。 “表哥,你愣着作甚?”柔娘推推他的肩膀,“若是累着了,先回去歇息吧。” 年舒道:“许是累了,有些走神。今日你赶路也乏了,可别睡晚了,仔细又该头疼。” 柔娘送他出了院门,才恋恋不舍地回转。 许是不适云州水土,她整晚睡得不太踏实,不及天明,已睁眼醒来。无心再睡,遂洗漱穿戴后,命青洛做了些天京吃食给年舒送去。 到了福韵院,谁料柳氏未醒,她自不敢打扰,转而去了年舒住的东厢房,却不见他人影,唤人进来问才知,宋君澜夜里发了高烧,他急急赶去,现在也未归。 心中一沉,柔娘提步往君澜的院子来。一进门,院中静悄悄的,仆妇洒扫之人皆不见,只有星郎立在廊下。 见她来了,他上前行礼道:“见过表小姐。” 她知他是年舒家中的心腹小厮,也不为难,只道:“你家少爷呢?” 星郎知她是未来的少夫人,不敢怠慢,连忙解释道:“小少爷昨夜烧得厉害,又吐了血,奴才们害怕得紧,这才请了四少爷过来瞧。” 柔娘胡乱点头,“现下人怎么样了?” 星郎引着她进了门,到里屋间去,“昨夜闹至天明方才退了烧,奴才着人都下去休息,自己在屋外守着。” 柔娘迈进房门第一眼,已觉奇怪。这屋中布置竟同京城年舒府中的书房一模一样。西墙临窗,窗下立着一张书桌,东墙列着书架,上面放着密密麻麻的竹简与书籍,书架前是一张锦榻,榻前的矮几上瓷瓶里供着几只竹,旁边是一只青瓷杯。 对门一张雕花圆洞床被竹帘隔着,帘隙间隐隐可见青色素纱帐在晨风中飘动。 柔娘认得这张竹帘,是去年端午圣上赏的沉香骨竹隔帘。此帘迎风生凉,透香宁神,是夏日隔热助眠的佳品。 她曾向他讨要,未料,他却说姑母怕热,将这帘子送回沈家助她度夏。 不曾想,却在这间屋中见到此帘,她努力定下心神,想着是否是姑母赏给这人的也未可知。 转进帘内,屋中透着静,她走进床边,宋君澜侧卧在锦被里,年舒趴在床沿,睡的很沉。 他在睡梦中仍握着他的手。 柔娘心中不适,想上前一步再看清楚,未料,床榻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一双琉璃褐眸似冰淬过一般,带着疏离与戒备,冷冷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慌,退后踢到了床边的小几,“嘭”的一声,年舒自梦中醒来,迷糊中转头看是她,“你怎么来了?” 柔娘未语,再看,却见君澜已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她道:“我原想去姑母院中服侍她用早膳,岂料她老人家还未醒。不想浪费了青洛一早蒸好乳酥枣糕,只好去寻你,谁料你也不在。询问一番,才知表哥来看这位小侄,是以过来瞧瞧有甚可帮忙之处?” 年舒支起身来,松动松动筋骨,“难为你想着母亲。” 说着他又探了探君澜的额头,欣喜道:“热已退了。” 柔娘极少见他这般高兴,不免失落道:“表哥照顾别人,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这般熬夜,真正伤身。” 年舒站起唤星郎进来,又对她道:“不妨事。我本惦记王爷交办的差事,也需静心思考。昨夜照顾他之时,倒是有了些想法。” 星郎来他面前,他让将昨夜大夫写的药单拿来,一一细看了,对他道:“夜深不便打扰吴神医,才临时请了个大夫,你且拿着这张方子去让他瞧瞧上面的药能用不,和现下吃着的药会不会冲?” “是。” 年舒想了想又道:“他虚弱的很,问问老神仙能否用些养气的药吊着精神,成日这样昏睡也不是办法。” “是。” 年舒仍是不放心道:“算了,你去套车,我与你一同请了他来瞧。” 柔娘从未见过他如此担心紧张一人,心中已有些不舒坦,“表哥,此间小事星郎会替你办妥,王爷的差事更为要紧。” 年舒见她似是有些生气,好言道:“差事虽急,但君澜的病也急,不为别的,只为他是王爷要见的人。” 柔娘不解,年舒又道:“今年奉上的砚,其实是他所作。” 她有些吃惊,那方砚台她是见过的,莫说构思立意,便是雕工技艺也不像是个年少人之作。 淮王此来云州为的就是找出这个人讨圣上欢心,她立时明白年舒这般着急,或许有这个缘故。 以此理由说服自己的不安,柔娘道:“既如此,不如我让青洛来照顾他,你也可省心一些。” 第50章 年舒道:“不必,有星郎在,诸事都妥。我亲去请吴神医来,原也想再请他替母亲瞧瞧心疾。嬷嬷昨日与我说,她近来常觉气促胸闷,却常不拿此当回事,我需听听吴神医的诊断才能放下心来。说来,你不也想请他老人家诊脉吗,稍后一并瞧了,岂不便宜。” 柔娘这才舒坦起来,“此刻姑母定时醒了,不如我们一同过去陪她用早膳吧,她定会开心。” 年舒道:“好。” 他二人相携而去,床榻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怔怔滴下泪来。 吴迁捋着他长长的白胡子替柔娘把脉,时而皱眉,时而叹气,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老先生,我可是有甚疾病?” 老头儿放下手,笑道:“小姐莫忧心,并无什么大事。” 柔娘听他如此说,放下心来,随后又忧虑道:“不怕先生笑话,我平日惧寒畏热,即使夏日也手脚冰凉。听那些积古的老妇人说,我这身子成婚后恐难有子嗣。” 吴迁撇嘴道:“这可是根源了,现下年轻人怎地个个忧思不畅,郁结难舒,以致五脏劳损,病势渐起。” 柔娘苦笑道:“老先生说得极是。” “小姐肝郁不畅,精血自是不足,是以常年气虚血弱,才致手脚冰凉。是以,若不及时调养,确实不易受孕。” 柔娘叹道:“原来如此。” 吴迁劝解道:“小姐不必叹气,你未到此严重的地步。只要肝气舒缓,养足精血,怀孕并不是难事。” 柔娘喜道:“当真?” “我每日来替小姐施药扎针,不出半月定有起色。只一件事需记住,凡事切不可生气怨忿,不然老头儿也无能为力。” 柔娘连连点头,连声称是,“若是我能身子能好转,定要好好谢老先生一番。” 吴迁摆手,笑道:“只要尽我之能,医好病人,老夫已十分欢喜,不必再言谢了。” 柔娘吩咐青洛去送,吴迁直言不必,他还要去看别人。柔娘心念一动,问道:“老先生可是要去看宋小少爷?” 吴迁点头,柔娘道:“我年舒表哥很是紧张那小侄的病,我想问问他身体到底如何?” “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小小年纪身子已是破败不堪,油尽灯枯,这次还受了杖伤,也不知能否挨过,老夫也只能尽力了。“ 柔娘心疼道:“难怪。说来我也是他的长辈,理应多疼他一些。” 吴迁道:“小姐心善,老头儿先去了。” 送走吴神医,她无事可做,想起年舒对君澜的态度,她终是难安,忽而想起一人,她即刻命人去将她接了来。 再见沈娴,未想她已成了这般模样。 初见时,她身上虽充满了庶女的谨小慎微,但容貌却是清丽可人,言谈间也有主意,可如今在她面前的人,她竟一时认不出来。 瘦如枯尸,肤色蜡黄的女人,裹着一件皱皱巴巴的朱红色连身长裙,梳着家常的圆髻,却无一丝装饰。 她眼神麻木空洞,见着柔娘也没来得及见礼。 本想从她口中打听君澜父母旧事,不想见着她的样子,竟心酸起来,“娴妹妹。” 沈娴似从大梦中醒来一般,仔细端详她半日,才慢吞吞说道:“原来是柔姐姐。” 柔娘哽咽道:“是我。” 沈娴也不知怎的,竟扑在她身上哭开来。柔娘知她坎坷,不忍推开,想着她二人在沈家度过的那些日子,不由也陪着哭了一场。 好容易停下来,柔娘拉着她进屋坐下,“我们姐妹好好说会话。” 沈娴哭将完,心中也不似先前郁闷,竟缓缓说道:“姐姐是贵人,我岂敢高攀。” 柔娘握着她的手,感激道:“妹妹是我的恩人,若不是你当初鼓动我去问明表哥心意,岂能得一个人人羡慕的未婚夫婿。” 沈娴勉强一笑:“姐姐是个有福气的,不似我。。。” 柔娘道:“妹妹的事我也听闻一二,好在都过去了。妹妹若能振作起来,定比从前过得好。” 沈娴摇头自讪:“我是被休弃的人,好人家怎还会要我。命途好点,不过是再嫁给人作妾罢了。” 李氏当初不顾她的死活,执意将她嫁给金家,为的不过是聘礼中的几间铺子。 这几年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更甚的是那个畜生将自己送给他的狐朋狗友玩弄,生生将肚子里的孩子葬送了。 眼见着她身子败了,无甚用处,一纸休书将她踢出门。 李氏是不愿要她的,她亲耳听见她和父亲说,要把她送到庵堂去。凭什么,她的女儿个个嫁得称心如意,她却过得凄惨无比。 她不甘心,是以在父亲面前佯作自裁,勾起他对母亲的一点愧意,才同意她在家中修行。 只要留在这个家中,她定有机会翻身。 这不机会就来了吗? 想不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天京贵女还记得她。听说她要见她,她故意不做妆饰,偏生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与脆弱,这些贵女最擅长的不就是施舍她们的同情与怜悯,展示自己的高洁无双吗? 果然,再见她依旧穿着华丽非常的锦缎长裙,戴着千金难求的七宝步摇,漂亮的脸蛋全是悲天悯人的善良,多看一眼已是令她作呕。 可是,她会忍,只要攀上这个姐姐,父亲同李氏必不敢再看轻她。 “妹妹莫要说这些丧气话。天京城中无论休弃还是和离的女子,过得皆是自在,咱们不一定要靠男人才能活下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娴却腹诽不满,你们个个皆有背景家世,与自己这种侍妾所生的低贱女子简直云泥之别,婚事当然可随心所欲。她心中不屑,面上却仍恭敬道,“姐姐说的很是,是我狭隘了。” “妹妹你只是一时没有转圜过来,若有一天,妹妹需我相助,姐姐定不会推辞。” “多谢姐姐了。” 柔娘又邀着她吃茶用了些点心,随后便道:“今日请妹妹来,姐姐是想请教沈家一件旧事。” 沈娴心道果然不是惦记什么姐妹之情旧时之谊,才请她来说话,装得倒是十分像,原是另有所图,“姐姐请讲,若是我知,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柔娘犹豫半晌,才试探着道:“妹妹可知年曦兄长与宋君澜之母素有私情之事。” 沈娴道:“那时我虽年幼,隐约也从父亲那里听说过一些。的确,年曦兄长与年如姐姐生了情愫,大伯父才将二人各自匆匆嫁娶,断了二人念想。” 柔娘急道:“那年舒哥哥呢?他与沈年如的感情如何?” 沈娴道:“年舒兄长的事,我们知之甚少,他平日里也不大与我们来往,是以他与年如姐姐私下如何我当真不知。” 柔娘有些颓丧,沈娴道:“姐姐怎会有此一问?” 她不禁道:“我总觉得年舒哥哥待宋君澜与常人不同,当初在别院时,你也看到了,他二人总是形影不离,举止行为较他人亲密,是以我想他会不会对年如姐姐也有不同的情分,毕竟他们兄弟姊妹常在一处,听闻那位女子生的国色天香,所以才会这般想。” 沈娴笑道:“年舒哥哥冷情惯了,从小到大他身边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更别说与人有私情了。” 柔娘不解,“那他为何待他这般。。。” 亲密。 说到此,一桩久远的事浮上沈娴心头,那还是六年前沈年舒高中进士的家宴,李氏带她们来沈园走动。宴后,她因多吃了两杯酒,去园子里莲花坳散散酒气。谁料想撞上了她那个短命大哥沈年逸,他见了她也不理,嘴里不停骂咧道,小贱货,肯做他沈年舒的玩物,却不肯与我相好。 她当下好奇他在骂谁,朝着那方向望去,只见一矮瘦纤细背影匆匆转过莲丛。 那时她还以为是个丫鬟,如今想来,那身影分明就是。。 难道,他们是。。 沈娴似是不信,柔娘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见她如此焦急,她有些不确定,犹豫着说道,“姐姐,你说,年舒哥哥会不会对宋君澜有,有,那样的情愫。” 柔娘开始未能理解是哪种情愫,但见她面上神情,渐回过神来,那竹帘,那交握的手,还有那双带着敌意的眼睛,她簌地起身,慌地在原地走动起来:“不会的,不可能,表哥他怎会作如此糊涂事!” 沈娴起身安慰她道:“姐姐,我们也只是猜测,未曾坐实,你不能乱了阵脚。” 柔娘本以为年舒与兄长共同倾慕一个女人,他为着兄长隐藏情谊,才对她的儿子多加照拂,谁曾想眼前的猜测尽比这更不可思议,她的未婚夫若对一个男子生情,这叫她如何是好。 是了,越想越觉可疑,那年他与他同吃同住,走到哪里他都牵着他,任何宴席上,只要那孩子坐在他身边,他必是亲喂饭食,从不肯假手他人。 第51章 原来他迟迟不肯与自己成婚,不是为了仕途,竟是心中另有他人。 柔娘颓然跌坐在榻上,沈娴欲上前安慰她,她轻声对她说,“妹妹,先去吧,我需好好想想。” 沈娴转头出了斜山院,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想不到,她今日竟得了这么一桩秘密,稍加利用,何愁不能得到她想要的。 想起过去种种,她身上的伤痕又如火灼般疼痛起来,已是死过一次的人,她无谓再怕什么了。 眼前重重楼宇,雕梁画栋,锦绣繁复的华丽凭什么别人能享,她却要低入烂泥,任人践踏。 第40章 不知 年舒与沈虞商量要借了望遂山的温泉别庄办诗文茶会,沈虞一开始觉得文人相聚,口多言杂,并不十分赞同。 年舒直言,他为官多年,此番能归故探亲是天恩浩荡,理应感恩圣上。是以聚些云州有名的文人仕子,作敬上颂德的文辞带回京中,以表东南之地仕子忠诚爱君之心。 沈虞不懂朝堂之事,一贯谨慎小心,但听他说是作表文奉上,也放心下来,只交待他寻些可靠妥帖人参与便好。 年舒多番思虑,淮王要借文人之势,必不可大张旗鼓,所以此会需办的隐秘妥当。 望遂山自然是最好的地方。 又与沈虞说了些别事,他才去了君澜处看望。 昨夜他吐血高烧,待他匆匆赶到时,已是眼瞳涣散,四肢颓软,他恍觉一颗心似被剜出一般,疼的喉咙腥甜。 急急让他含了参片,又命人取冰降温,请大夫扎针施救,好容易听见他呼痛,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方才来找沈虞前,星郎已来禀他,吴神医替他用针后,人清醒不少,能吃下些稀粥。 年舒欢喜,连带着与沈虞说话也多了些耐心解释,赶去竹苑的脚步松快不少。 两人再见,君澜散着发,斜依在床栏边海蓝地双团纹大迎枕上,上身穿着的白纱衣未系紧纫带,露出胸口白皙透明的肌肤,因着极端消瘦而突出的肋骨似乎要穿透身体,让他一片一片碎裂开来。 不知为何,年舒的心密密麻麻地疼起来,这些年,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沈虞。 他知君澜活得很难,但不知竟是用命为烛,差点燃烧殆尽。 出事后,君澜第一次清醒着与他相望,他终于可以细致地看清年舒脸上每一分神态,每一寸表情。 光阴流转,他的沈年舒未有一丝改变。 依旧站在他触手不及的地方,长身玉立,高洁如旧地看着他的悲伤与无奈。 宋君澜,你终是赶不上他的脚步。 “年舒舅舅。”抬头,敛眸,翻腾肺腑的漫天情谊归于平静。 他将来会有妻有子,会有青云之路,他不能成为他锦绣人生的污点。 私下里,他很少唤他“舅舅”,总是肆无忌惮地唤着他的名字,何时他们之间竟变得如此疏离。 年舒有几分情怯,不敢走近。 屋中伺候的人见他二人相见有些尴尬,纷纷退了出去。 待得人去,屋中静得只闻彼此呼吸之声,有风拂进,缭乱了轻纱床帐,竹帘散发出一阵阵沉水松香,他们咫尺相望,谁也不舍打扰这难得相聚与宁静。 慢慢靠近他身边,年舒伸出手,轻抚他的发,轻声道,“宋君澜,你长大了。” 君澜低下头来,微躲他的手,侧脸看着窗外明媚的春景,海棠艳艳,蝶舞纷飞。 “你可怪我?”年舒长叹一口气,“这些年于你,我丝毫未曾过问。当初望遂山上的承诺,我未做到。” 一丝委屈爬上鼻端,不觉中已红了眼眶,君澜狠狠咽下满嘴苦涩,尽量让出口的声音听上去平常无异,“那年,你走时也是这样好的春光,我在山亭上目送着你的车队远去,误了去砚场的时辰,池师傅罚我跪了一日。那时,我一点也不觉痛,满心想着明年春日你定会回来看我。” 年舒握紧袖中的手,静静听他诉说。 “我认真学做砚台,想把刻得最好的一方赠你,就这样,刻好一方又一方,等了一个春日又一个春日,你还是没有回来。我不知从何时起不再期盼,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对自己忠诚,自己不会丢弃自己。” “我渐渐习惯这种日子,”他的气息变得急促起来,“或许是贪恋幼时你给些许温暖,我竟还是不能忘记你,午夜梦回总有一个影子提醒我问一问,许多年过去,沈年舒还记不记得宋君澜。” 他每说一句,就如同一把钝刀在年舒心上反复割裂拉扯,翻卷着骨血皮肉,带起潜藏已久的后悔与自我鄙夷,“你在恨我吗?” 其实,他也恨,恨当初的自己弱小无助,更恨自己不敢与父权抗衡,将他独自留下。说什么替沈家偿还,原来自己的舍弃才将他伤得最深。 “不恨,却也摆脱不了。”细长的手指捂住脸颊,泪水透出指缝,滴落深蓝,晕开一朵一朵水花。 “这几日,你已想明白了吧。是我利用沈年曦献砚淮王,挑起他与沈虞矛盾,我知你就快归家,我在想,他若对我动手,你会不会回来救我?” 他赌的是星郎会将他的消息传给年舒,他想用命试一试沈年舒还记不记得他。 他是不是他生命中无关紧要的过客。 “你看,我还是这样阴私狭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利用背叛对我至诚之人。” 年舒蹲在他身前,掀开他的手,逼他看向自己道,“宋君澜,你不必如此”,若他真如自己说的那般不堪,此刻也就不会如此难过,“你不用拿命来试探我,我当然会回来,不止回来救你,还会带你走。离开沈家,兑现我的承诺。” 君澜惊讶不已,年舒道:“十年,我一日不敢忘记对你说过的话。” 那年并立雪山之上,他与他说过,他定会带他离开沈家,还他自由人生。 “君澜,我不愿弃你不顾,但父亲用你性命相挟,我无法不从。我不能与你联络,否则你在家中会更加艰难,甚至丢了性命。是以,我狠下心来,投身学业,跻身朝堂,经营京中脉络关系,如今,我已积蓄了人脉势力,甚至能在圣上面前谏言,再不必惧怕他的威胁。” “我终于可以带你走了。君澜,你可愿意?” 他竟对他这样说,君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可愿再信我一次?” 年舒至家时,柔娘已等在他屋中。 她不似从前那般热络,他亦察觉不妥,问道:“可是有事来寻我?” 她静静望着他,不语,年舒又问道:“今儿瞧了吴老先生,他怎么说?” 柔娘勉强笑道:“未有大碍,只需调养些时日。” 年舒道:“那便好。妹妹是同我一道陪母亲用饭,还是回院子单用?” 说着,他已起身往外走,柔娘见他并不关心自己,想起早间他是那样紧张宋君澜,连药单也要仔仔细细对过,对她却只是简单一问了事,念及此,她不甘道:“表哥当真想娶我为妻吗?” 年舒闻言回头道:“妹妹这是何意?” 柔娘起身走至他面前,这张脸明明熟悉无比,此刻却似不认识一般。“那幅竹帘怎会挂在他屋中?” 年舒立时明白,她在问什么。 那幅帘子是他命星郎挂在君澜房中的,他记得,他说过最不喜过夏,于是见着圣上赐的消暑佳品,他自然是想送他。不过,柔娘也问他要过,为不让她多想,只得推脱说送给了母亲。 “表哥书房屉子里那支木簪也是他相赠?” 那支木簪,只在生辰之日他才会簪上。她问他是谁相赠,他说是云州一故友。 当时她未曾多想,一贯是他说什么,她信什么。 谁知,他竟对她撒了这般弥天大谎,“表哥,我对你情深如许,日日盼着嫁你为妻,你就如此欺骗我吗?” 年舒蹙眉而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宋君澜,他在表哥心中到底是何位置?为何你那般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从前如是,现在亦如是。” 年舒望着不觉中已流泪的她,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淡漠,柔娘突然后悔了,她后悔问出这些话,亲手搅碎多年美梦,慌忙揩去脸上的泪水,“表哥,你当我胡乱问的,你去用饭吧,我这就回去了。” “柔娘,你是否也认为我对他藏了什么龌龊心思。”他做人做事一贯果断决绝,此刻却带着一丝愧疚:“你将与我成婚,我自然不会瞒你。我可以告诉你,没有。不过,我也不知该如何对你说起君澜。”他是他逃离沈家的决心,也是推着他人生不断前行的支柱,更是一个暗藏在心中的秘密,只有自己可以拿出来偶尔窥探,获得一丝难言的坚定与喜悦。 “表哥!”柔娘大声喝止道:“我不想听!” 年舒握住她肩,竭力平复她激动难安的情绪。待得她呼吸平顺些,他才缓缓道:“那年念着年如姐姐的情分,我救了他。许是见他身世可怜,又觉沈家欠他父母良多,我只想尽力补偿,护他平安,不想无辜的他卷入沈家的纷争。可后来,日日将他带在身边,朝夕相处,几番面对生死危险,我才知,他对我却是不同。“ 第52章 “我自小性子冷漠,很少与人亲近,难得他却对我事事依赖,真诚相待。柔妹妹,我生在富贵之家,从小所见皆是亲人之间尔虞我诈,背叛算计,何曾体会这种被人真切需要和信任的感受。所以,我要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真挚。可世人愚昧,见他容貌出色,总疑心我对他别有私情,连父亲也以为我喜好男风,欲将他养成娈宠玩物留在身边。甚至怕我行差踏错,他不惜以君澜性命威胁,断了我与他的联系。” 似是想起往事,他唇角微弯,眼中露出一丝温柔,“可我怎会那样对他?我平生所愿是他能安稳一世,又怎会舍得亲手将他推入惊世骇俗,被人厌恶耻笑的深渊?” 柔娘闻言已是痛到极处,“那我呢?你所求皆是他的平安,我予你来说,又算什么?” 年舒道:“你是我将要娶进门的妻子,我不愿你我像父亲母亲那样做一对怨偶,是以那年在别庄我曾答应你,此生绝不纳妾,世俗婚姻之内,只你我二人。至于君澜,我从未想过要从他处得到些什么。照顾他,保护他,我已然知足。” 柔娘越听越是心寒,若他真是贪恋那少年美貌,或是贪图新趣味,倒也罢了,可听下来,却是多年来他已情深入骨,无法自拔,偏还懵然不知。 忽而,早间那双冷眸浮上眼前,她觉得那少年未必对年舒没有情意,他对她分明充满了敌意。 擦干泪水,捋捋有些散乱的鬓发,她道:“表哥的意思我懂了,妹妹只当从未听过方才的话。” 世俗婚姻内,他承诺只她一人,可若有一天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又当如何。“今日与表哥说开此事,也算解了心中疑惑,只是我仍要提醒,此事或可被人利用,莫要因小失大。” 年舒道:“多谢妹妹提点。” 柔娘知他心意坚决,多说无用,只好别过脸去,“表哥请自去用膳,我想独自回去静静。” 年舒闻言知她不想与自己再谈,也罢,待她平静后自会想清楚,“需我送你回去吗?。” 柔娘知他只是客套,“不必让姑母等急了。“ 话落,她已失魂落魄向屋外走去。 沈家是她梦开始的地方。 那年上京前,父亲偷偷告诉她给她挑了一门商贾家的亲事。 商人重利,她很是不喜,父亲却说,你见了人品,若还是不满意,为父自当没有提过。 那年,游走千里,见过碧波清荡的深湖,登过峻峰林立的高山,可一进云州,她的心就留在了这里。 只因掀开车帘,她一眼瞧见了人群中那个清朗少年。 他会是她命中注定的丈夫。 时至今日,她眼看诸般愿望皆要实现,荣华富贵,一心人,可是却因那人,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 给沈年舒有未婚妻这个设定,是因为考虑他是一个封建家庭长大的人,受困在世俗礼教中,也必须尊守世俗规则。后期,他明白自己了自己的心意,会最大限度保持心中纯粹的感情。这一点上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每个人都知道他钟情君澜,偏偏他自己不知道。或许是不敢知道! 第41章 旧事 年舒与柔娘谈后,只觉气闷,本欲往君澜处坐坐,但又不敢面对他将给他的答案。 ——“我终于可以带你走了。君澜,你可愿意?” ——“你可愿再信我一次?” 那一刻,他眼中透露出惊讶,怀疑种种复杂的情绪,唯独没有欣喜。 他只说,待他想一想,再答复他。 苦笑,他到底还是与他生分了。 他不似从前那样信任他,依赖他,他对他带着生疏和戒备。 年舒长吁一口气,与柔娘摊开此事虽惹得她不开心,但总算与她说了清楚。其实,就算她不来问自己,他也不打算瞒她,一来,不久后他会寻个机会名正言顺带君澜走,若是不经她知晓,则无法在天京城对君澜妥善安置。二来,他不想她听些风言风语,胡乱猜测,影响成婚事宜。他二人婚事拖了多年,除了不满当初舅父对他商贾出身的嫌弃,还有就是心中那点说不清的遗憾,他对柔娘谈不上情爱多深,只觉她是最合适的人罢了。 于是他借口仕途未闻达拖上了些年,可今年入门下省,淮王也忍不住劝他,“京中已多有流言,之遥莫要落了忘恩负义的名声。难不成你还真要另寻更显赫的门第。” 他无言以对,也是,世人成婚皆是过日子,他又何必计较折腾。 日子定下,他心中反是踏实许多,只需想着要做的事即可,再不必胡思乱想。 “四弟这是去哪儿?” 年舒回神一瞧,居然是沈年尧,“原是二哥。” 他穿着一身玄青澜袍立在竹苑外一处拱门下,脸上正挂着丝戏谑的笑容,定定看着年舒道:“多年不见,四弟依旧风采昭然。只是,我方才在这儿站了许久,却见你失魂落魄徘徊于此,这才忍不住上前问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年舒道:“久未归家,不过是想看看园中景致。” 年尧笑得玩世不恭:“的确,这园子多了许多楼宇馆阁,较之从前更为华丽。四弟你还不知道吧,年前父亲又扩了后湖,建了砚馆,用来收藏他数年来收集的名砚。我有幸去过一次,玉石筑台,金银铺地,真是富丽堂皇。“ 年舒皱眉不语,他的话虽有夸张,但这些年从家中传来的消息,沈虞的确越加奢靡浪费,年尧又继续道:“父亲常教诲我,家中能有今日,全因弟弟你在朝为官,让我时时感涕母亲与你的恩惠。如今,我和二娘能身安一隅,当个富贵少爷,倒比从前自在。” 年舒道:“二哥若真能这般想也是好事。” 年尧道:“从前哥哥与你有些嫌隙,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凑近年舒压低声音道,“便是看着我救过宋君澜一命,你也该帮衬帮衬我。” 年舒斜乜着他,年尧阴阴笑道,“那样的姿容,你也放心他呆在这个狼窝,不想想这个园子里有多少禽-兽觊觎这块肥肉?” 年舒瞳仁猛然紧缩,沉声道:“那我岂不是要多谢哥哥对他的照顾。” 年尧错开几步,“不敢,那小子甚是有趣,是以我多帮帮他也无妨。” 抬头看看天色,他又道,“本想请四弟家去坐坐,不过想来你还有别的事要做,哥哥就不打扰了。” 年舒道:“改日我定来拜访。” 说罢,他急急离去,年尧望着他背影,不由深思起来。 星郎被年舒唤到了书房,他见他神色凝重,有些担心,但主子未开口,他只能沉默。 年舒两指并屈,在桌上轻轻叩着,“星郎,这些年家中可有什么变化?” 星郎不明他为何有此一问,只好道:“少爷是说某人还是指某事?” 年舒也不知想听什么,只盼能从他的言语中找出蛛丝马迹:“比如父亲,比如二娘,比如君澜,你只管捡着你想到的说,也不拘泥什么特定的人事。” 星郎想了想道:“主子走的头两年,我被夫人派去跟着年曦少爷四处查铺,那时老爷掌着家,主持沈家各项事务,与从前并无异常。至于白夫人,从琼玉楼妓子一事后消停许多,她不止将某些管家的事权还给了夫人,甚至学起了念佛,有时会去城外的庵堂小住几日。只一件事,她将自己贴身婢女给老爷做妾,与她往日争宠善妒的性子极为不符。” 年舒点头,是了,母亲早年的信里提过父亲纳了第三房妾,莲夫人。 此女虽是白氏的婢女,母亲说倒是个守规矩的女人,从不争风吃醋,对她也是十分尊敬。 她初时刁难过几次,没想到她并无怨言,日子久了,也没生什么风浪,母亲也就罢了。 年舒闭了眼,“继续。” “那几年小少爷跟着池辛做砚甚是辛苦,挑料,雕刻,磨洗,一步一步学,他甚少在家中。奴才想,他的咳疾必是那时候就生了根。只恨奴才当时未能多加照顾,否则他不会病成如今的模样。” 虽在信中的只言片语中已知他的不易,但真正受了多少苦,他却未能与他同受,“可曾听说他被什么人欺负过?” “倒是未有。老爷夫人虽不甚宠爱他,但毕竟是名义上的小少爷,加之年曦少爷对他多有关照,下人们自不敢怠慢。” 那沈年尧说的觊觎他的人会是谁,需要他用命反抗。 这个家中能取他性命之人,只有父亲。 可他向来隐忍,若不是此番为了他,设计诱兄长私献砚台,引起父亲杀心,他定不会轻易得罪父亲,惹来杀身之祸。 会有谁? ——“那样的容貌,你竟舍得。” 沈年尧的话划过脑海,一个念头忽闪,“沈年逸是怎么死的?” 星郎道:“那年少爷高中,老爷夫人去京里宴客。家中的酒宴由年曦少爷操持,谁曾想酒宴过半,竟有人来报,逸少爷醉后失足溺毙在莲池了。” 第53章 母亲信中,沈年逸死得并不光彩,赤~裸~下~身,额头有伤,况且池岸上还有一具丫鬟的尸体。 三房夫妻见着儿子死了,当即闹得不可开交,直到年曦兄长报了官,请了仵作验尸,证明他是因奸不遂,被人击伤头部推下水才淹死的。 至于凶手自然是清白已毁,杀了他后,触石身亡的丫鬟。 见无处可闹,沈琰夫妻二人才作了罢。为作安抚,沈虞将松烟堂主事权交给了他。 沈年逸生性好色,能有此下场,众人皆不会怀疑。 如今想来,此事疑点颇多,沈年逸为何会与一个丫鬟去荷塘鬼混,他即便再猴急,也不会连个房间也不寻。 再者,那丫鬟被施暴后,哪有力气杀了人还能将他推进池塘。 尽管不想往最肮脏的地方去想,但年舒还是不由打起了冷颤。 年舒与柔娘的争执还是传到了柳氏耳朵里,一大早她命王氏备了膳食送到斜山院,同柔娘共进早饭。 难得天气甚好,姑侄两人将饭摆在院中一亭阁中,亦好欣赏满院花开。 柳氏道:“原想让你表哥一同来的,谁知这一大早已出门去了。他这几日可来瞧过你?” 柔娘冷笑,当然不曾,他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守着那人。 不过,他到底未真正做错什么,只消在他明了自己的心意前,断了念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是以,她打叠起笑容回柳氏道:“表哥必是忙着王爷的差事。听说昨儿王爷邀了他去品茗,还被留了宿。是以柔儿这几日并不常见他。” 柳氏见她双眼微肿,面上隐有泪痕,想必是哭过了,于是拉起她的手抚慰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男子在外经营筹谋,我们女子在家可不兴胡乱猜测。你不可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得不偿失。” 柔娘已明她是误会自己不让沈年舒出门应酬,当下她也无心辩驳,只道:“姑母说得是。” 柳氏道:“你是我亲侄,不日将会是我媳妇,我自不会拿你当外人。这家中看似蒸蒸日上,门户生光,实则却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我常自暗地里心惊。人人都说,月满则盈,水满则溢,没有什么富贵荣华可一世长久,你姑父却总做这样的大梦。柔儿,你表哥自小过得不甚如意,被他父亲迫着,今日他在外所做不过是为了日后安稳,你切不可怪罪与他,甚而争吵,伤了日后夫妻感情。” 听到这儿,柔娘已全然明白她今日来意,且这屋子里还有“耳报神”,“姑母放心,表哥在外之事,我从不干涉,更不会为此和吵闹。” 柳氏拍着她的手笑道:“我就说许是丫鬟们弄错了,昨儿似听着你们两个在屋中争辩了几句。” 柔娘道:“让姑母担心了,只因回来前表哥答应要带我去云州逛逛,却因事忙一直未能成行,所以柔儿与他赌了气。” 柳氏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这孩子,这有何难,我命人陪你游玩便是。” 柔娘委屈道:“是柔儿是失了分寸。” 柳氏道:“傻孩子,女儿家心思我如何不懂,舒儿性冷,你想与多他亲近也是常理。“ 柔娘道:“姑母别怪我。” 柳氏道:“说什么话,你这样好的孩子,我疼还来不及。” 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王氏在一旁道:“好了好了,夫人一听你们闹了别扭,急得跟什么似的,巴巴地赶来劝和,谁知人家本就没什么事。” 柳氏道:“你个碎嘴的老货!还不快将给表小姐炖的‘金钩红玉’端出来。” 她又回头对柔娘道:“吴神医替你瞧过,我也惦记你的身子,这是琼州的鱼翅和血燕,用珍珠鸡骨汤煨了两个时辰,再配了玫瑰汁子饮下,既补身又不生火,最合适你了。” 莫说这般宽大的鱼翅,只说血燕已是很难得了,柔娘有些感动,“多谢姑母。” 柳氏道:“你在这儿只管好好养着,回京时,我再命人给你备下带回家去。” 柔娘不便推辞,只好道:“姑母的疼爱,柔娘感激不尽,只柔儿还有一事相求。” 柳氏道:“你说。” 柔娘道:“表哥总在外忙碌,这园中的人我也不熟,除了陪姑母说说话,我想请了娴妹妹时常来同我坐坐。” 柳氏未语,柔娘瞧着她的脸色缓缓道:“我知她现在名声不好,但总归错处不在她身上,况且,那年我在这里,也是她多陪着我,如今这番境况,我也想陪陪她。” 柳氏道:“罢了,她也是个可怜人。你们姊妹一同说说话,也开解开解她。” 一同用过饭,柳氏回了福韵院,她对王氏道:“派个小厮去门房问问,四少爷昨夜是否归来?” 王氏一面命人去,一面道:“夫人不信表小姐的说辞?” 柳氏道:“柔娘不是不识大体的人,想来不会因为游玩之事就同舒儿争执,方才不过顺着我的话说罢了。她面色浮肿,精神不济,想是一夜未睡,可见这事非同一般。” 王氏道:“小儿女家哪有不争执的,夫人会不会多虑了?” 柳氏叹道:“舒儿那性子怎可能和女子拌嘴?” 年舒冷心冷清,对女儿情思根本不上心,柔儿所求再简单不过,他即刻安排就是,又何必争吵。 除非还有他事。。 柳氏叹息道:“嬷嬷,眼下我们还不能得罪哥哥,更不能得罪侯爷。” 舒儿需借侯府这桩婚事,彻底摆脱商贾之名。 第42章 不甘 转眼,年舒归家已有十余日。他忙着淮王交待的事,并不常在家中。君澜交给星郎看顾,加上吴老神医每日来为他施针,身体渐渐好起来,他也稍稍放下心来。 老头儿近来常跑沈家,十分抱怨,对着月露一顿牢骚:“都是作的,作的,一个两个这般不省心,治好也是白治。” 月露只笑笑不回嘴,老头儿觉得这丫头不似从前活泼,总是满腹心事的样子。但是,他也无暇理会,因为那位金尊玉贵的表小姐更是难伺候,每次去必要先问了诊疗的进展怎样,后面又是如何护理如何服药如何保养,他都要说上半天。 好在她那处点心十分不错,他也不算亏。 至于柔娘似是忘记了那日与年舒的谈话,每日只管安心就诊,年舒来看她时也会说上两句他正办的事,诸如,茶诗宴的筹备,还有淮王见过文人学士后就会回京,他则还要留下做些善后撰文的事。 偶尔无事,她会请了沈娴来院里小聚,一时喝喝茶,一时做做针线,打发辰光。因着她们走得近,沈家的下人待沈娴也算和气一些。 这日年舒从外头忙完了,转到君澜院子来看看。回来已过了晌午,想着他或已吃了午饭正歇中觉,他只守他一会儿便走,没想到刚到屋廊下,已听见一阵笑声。 这笑声分明就是他在和人说话,是谁能逗得他如此开怀? 他心中纳闷,掀开屋帘往里去。 只见君澜披了纱衫斜靠在临窗的小榻上,面前的小杌子坐了个人,正兴高采烈地比划着什么,君澜仔细听着他说,偶尔会答上两句,笑得自在开心。 星郎见他疑惑,已上前在他耳边道:“四少爷,这是砚场管事池辛。” 原来是他。 年舒上前道:“怎还未歇息?” 君澜抬头见他,收敛了笑容,木木叫了声:“年舒舅舅。” 年舒见他对别人笑言欢畅,对自己则是冷淡异常,心中颇不是滋味。池辛听君澜唤他,已起身行礼道:“见过四少爷。” 年舒示意他不必多礼,径直走到君澜身边坐下,“池师傅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君澜不自在他与自己挨得这般近,不着痕迹挪开些,谁知那人一手悄悄按住了他的袖口,他竟动弹不得。 “小人前几日去山中寻石,一回来才知这小子又病了,所以急忙赶来瞧瞧。”池辛摸着脑袋不好意思道,“来探病也不知带些什么,澜儿喜欢制砚,我就带了几方这次寻到的好石料,他瞧着也开心。” 年舒本来静静听他说,谁料他竟这般亲昵地唤他,不禁生了几分怒气道:“他还在病中,怎能再费神做那些劳什子。这些石块,你还是带回去吧。” 君澜本就恼他,加之他对池辛言语无礼,遂冷了脸,有些气道:“那是师傅送我的礼物,舅舅岂能让别人拿回去。何况送礼最要紧的是送到别人心里,有的人纵然送了金银千万,总要人稀罕才是。” 他甚少当着外人对他发脾气,年舒一时怔住,池辛见势不好,只好赔礼道:“原是小人考虑不周,惹两位主子不快,石料我这就带走。” 君澜自嘲道:“师傅说笑了,年舒舅舅的确是主子,我就罢了。” 池辛听他说话句句带刺,甚是刻薄,只想着这小子怕不是魔怔了,他一向对沈家人毕恭毕敬,唯恐得罪,今日怎么非要和沈家当下最尊贵的人硬碰,于是他向他使了个眼色,“砚场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你好好同四少爷说话。” 第54章 君澜知他是为自己好,又软了脾气,点点头道:“料子你别带走,得空你把砚场里我刻台下的笔记拿来。” 池辛应是,又向年舒起身告辞,年舒命星郎送了他出去。 池辛走后,屋里只剩沉默。 君澜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似乎自他回来那日起,天空一直就这样明媚,院子里铺满了玉雕似的玉兰花瓣,微风袭来,馨香扑来,恍然如梦。 春已尽,他还能在这儿留多久? 年舒全然不知他的失落与彷徨,他陷在方才君澜与池辛自然相处中懊恼,曾几何时,他与他也是这般亲近,他信任的人只他一个,他会与他说笑谈天,会在他怀中哭泣伤心,如今,他却当他陌生人一般。 他心中为何这般难过,不过是想与他坐得更近一些,他都在抗拒。 星郎送人回转后,见两人坐着,一人望天,一人垂头沉思,不由好笑道:“这是怎么了?小时候无话不谈,长大了反倒爱拌嘴了!” 两人互看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星郎道:“小少爷把药饮了吧。” 说着命人端上药碗,年舒自然接过,用勺子喂到他嘴边,君澜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喝。” 年舒不理,将手中药碗移了移,“我偏要喂你。” 君澜见他一副赌气的模样,不由睁大了眼睛,星郎捂嘴笑着退了出去。 喝完药,年舒用袖子揩尽他嘴边的药汁,拿起小碟子里松子糖塞进他嘴里,尝着嘴里的甜味,君澜似是想到什么趣事,噗嗤笑了:“好像自你我相识,便常喂我吃药。” 年舒屈指在他额上一弹,叹道:“谁让你总是不让人省心!” 君澜本想说事非得已,他也不愿他总担心自己,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来说这些话。 眼前着气氛松快了些,年舒又道:“你跟着池辛作砚,他对你好吗?” 君澜道:“师傅待我虽是严厉,却是尽心教授我,否则我不会有如今制砚成绩。” 天赋虽重要,但也须伯乐,沈虞没有想到当日为了断他科举路,随手指的人,却成为今日帮助他良多的人。 年舒道:“我听人说他名声不大好,三十几岁的人未曾娶妻,成日里浪荡在酒肆不着家。且他待砚工十分刻薄,时常克扣工钱,人人不喜与他往来。” 君澜辩驳道:“师傅平日里确是好酒,放荡不羁,但骨子里最是正直不过了。他克扣工钱是因工人们犯错,私底下却是另想了法子补上。只因他性格孤高,不愿攀交,是以砚场的其他管事才常常胡乱传罢了。” 年舒道:“你倒是了解他。” 君澜道:“起初我也不喜他,只怕他是授了外祖父的意故意刁难于我,可后来见他真心想教我制砚,才渐渐与他私下交往起来。相处久了,我发觉他那人只是不善言谈,待人却从无坏心。说起来,他还救了我一命。” “我素有咳疾,加之常年在砚场切石雕刻,尘粉入肺,自是更加严重。若不是他寻了偏方,日日在砚场替我煎服,我恐怕早不在人世。” 年舒道:“你病了难道家中不请大夫?” 君澜嘴角泛起嘲讽的弧度,讽刺道:“请了,参茸燕翅成日里补着,可病却一天重似一天。沈年舒,我并非傻,谁人想要我命,我如何不知?” 即便他不通医理,也知咳嗽需清热平喘,哪有拼了命似的往燥热里大补。是以,他借着喜爱制砚的名目,赖在砚场不回,让池辛另请了大夫来瞧。 即便这样,他还是病入肺腑,命不久矣。 “是我不好,没能护住你。” “不怪你,无论我在哪里,他都不会放过我”,君澜口中的“他”,他们都明白指的是谁,“只有我成为他需要的人,或许才有命活下来。就如我父母一样,我母亲替他挡煞,我父亲替他作砚,只有为他所用,他们才能安生,一旦失去无用,他们都死于非命。” 年舒有些许惊讶,年如的事他小时或许听说过,长大后稍加打听,再串联细节,自然清楚,只是他父亲的事,他连柳氏都未曾提过,他又从何而知。 君澜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曾有幸一堵外祖父奉上留下的作品,那切工刀痕,分明与我幼时见父亲刻砚相似。何况,”语音稍顿,他又道,“他的右手根本无法用刀,试问他怎么刻出那些砚台。” 沈虞来砚场指导工人,他亲眼瞧见他右手拿起刻刀仓皇间又换作左手,下意识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他的右手有问题。 之后的桩桩件件,不用多想,定是与他脱不了干系,“沈年舒,我只问你,当年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 这个问题困扰他太久了,他曾质问过沈年尧,可那人告诉他,他母子并未做过,是沈虞为了断了年曦对年如的念想才一把火烧死了她,宋文棠为救妻子一同葬身火海。 是以,沈虞绝不不会放过他。 年舒深吸一口气道:“那场火是白氏放的。” 君澜笑了,“我不信。” 年舒道:“你若不信,又何必问我,你既认定我父亲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又何必来问我真相?” 君澜狠狠别过头,“我问你,是因我不想听信他人一面之词,胡乱下判断。” 末了,他语意轻涩,缓缓道:“也因我还把你当做沈家最后能信之人。” “好!”,年舒沉声道,“你既信我,我便如实相告。那场火是谁放的,只因当事人已全部死绝,早已无从查起。但当日安置你的张老头却是白氏的人,他的死与白氏脱不了干系,我本想查证,可后来他的儿子亦失足落水溺死,至此全无线索。你细想,世上怎会有这般巧的事。当年,父亲欲在兄长与沈年尧之间择选家主,白氏利用你母亲与兄长旧情挑起争端,引得父子生嫌隙,并非没有可能。何况,父亲已经赶走你母亲,又需要你父亲为他做砚,他何必多生事端,杀人放火,引别人猜疑。” “他是你父亲,你自当为他开脱。” “他是生我育我之人,这一点无从更改。但自你来我身边,你细细想来,我一直视你如最亲之人,事事珍重而待,未有丝毫欺瞒。君澜,离开你多年不闻不问,实非我所愿。京中多年,我常常想你过得好不好,只要想到你孤身在这里挣扎,我便不敢懈怠,拼命让自己站得更高,获得更大的权利,才能带你走。” 他的声音带着懊悔与自责,“可是,我好像还是晚了。你如今对我冷漠,疏远,恼恨,一切是皆我咎由自取。或者说,取舍之间,我曾选择弃你不顾,是以你如今要弃了我,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不愿你被无端之人利用,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刃,被仇恨束缚,不得自在。” “不得自在?”君澜轻笑道,“我父母一生受沈虞愚弄,至死连个全尸也没有。至于我,要匍匐在他脚下才能勉强苟活,性命尚且堪忧,何谈自在?” 年舒一向是能言善辩的,连朝堂言官们的诘问他也能对答如流,可是面对君澜,他却一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道:“是我对不住你。” 君澜见他模样只觉心痛无比,他的年舒是何等骄傲冷峻的人,何时需在人面前卑微,“你无须内疚,错不在你。” 他站在白雪山间,要走他的青云路,而自己只能是目送他去到高台的陌路人。 “我且问你,当初你是否因为内疚,或者是想替你父亲赎罪,才对我照顾有加?” 年舒见他神情决然,急忙解释道:“起初或许是,但。。” 君澜决然打断道:“不必多说,过了这许久,我也不甚在意,你更不必为了这十年未曾照顾我而歉疚。当初便是利用,此时也谈不上情分。” 他尽力让开口的声音平缓而冷静,“沈年舒,当初沈家烦恼我是去是留之时,是我替你们下了决心。砒霜,是我自己饮下的。” “不只如此,从你我第一次相识,我已存了利用心思。那时我被扔在后院不闻不问,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沈家人,不论是出于仅有的善心,还是我对你有用处,你都会是助我留在沈家的人。只有留在这里,我才能查明父母死亡的真相。是以,我故意在你面前示弱,博你同情,终于,你救了我,把我带至身边。只是,我也没有想到,你对我会那般爱护,说起来,这一点是我对不住你。” “这是你的真心话?” “当然。祠堂落水你不是已知我是哪种人了吗?”他望着年舒坦然道:“我出身市井,所知所学不过是为了‘生存’二字。不择手段,借势利用,睚眦必报,恶毒心狠,是我处世待人规则。是以,谁害我,害我父母,我必十倍偿还。” “沈年舒,你总说对不住我,那你可愿为我讨回公道,奉上你生养之人的性命?” 第43章 予命 君澜散了力气跌回榻上,蜷缩着因疼痛而颤抖起来的身体,想着年舒离开时的落寞神情,他剧烈咳嗽起来,刚吃下的药又呕了出来。 第55章 他定不会再理他了。 那些话还未说完,他已是后悔极了,他待他这样好,他却如此逼他,逼他用亲人的血来平息他的不忿,可是,他若不这样做,又怎能断了自己心中那不堪的念想。 沈年舒,你可知我对你。。 “何苦这样?”月露奔到他身边哭道,“你是生生不要自己的性命了吗?” 性命,君澜擦着唇边的药汁,待他做完要做之事,这条命不要也罢。“姐姐不必担心,我一时半会还不会死,我还要给你找户好人家,才能安心。” 月露瞧他笑得妖异惊心,只觉阵阵不安。 随后的日子,年舒不曾再来,君澜却一日比一日好得快,药按时吃,诊按时看,该同丫鬟们说笑便说笑,与平常无异,但月露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心中满是忧郁,却又不知该对何人诉说。 年舒忍着不去看他,只唤了星郎来问,星郎道:“外伤基本已愈,精神也好,只人消瘦些,许是吃得少些的缘故。” 年舒皱了眉,“若不爱吃这些饭食,换个师傅来做。” 星郎道:“若是少爷你去看看他,小少爷定会好好吃饭。” 年舒叹道:“眼下他生我的气,且他问我的话,我尚不能给他答复,是以我还不能去见他。” 星郎忍不住道:“他是盼着你去的。” 年舒道:“我知道。” 他何尝不想见他,虽然每天忙着诗茶会的事,可稍微闲下来,脑子里全是那日他强装冷硬的倔强模样,眼里呛着泪水,逼自己说出冷心冷情的话。 其实,他是怎样的人,自己再清楚不过。 他恨命运不公,却从未抱怨,只是尽力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年舒生气的是,他怎么敢每次都把自己放在生死边缘徘徊,砒霜,冰湖,坠崖,甚至这次杖刑,他的目的都达成了,但竟是以损耗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这么胡来,并不第一次。 若是他再放任,总有一天他会真的丢了性命。 暂时抛开这个恼人的混蛋,年舒又道:“我让你去查的事,可有眉目?” 星郎道:“矿上账目确有不对。出矿多余的佣金,尽数流向天京。” 年舒思忖道:“原来如此。我竟没料到,我这个一向稳妥的父亲竟会这般大胆。” 星郎道:“少爷还有何事吩咐?” 年舒道:“暂且不必,你替我看着君澜几日。” 星郎深知君澜在他主子心中的位置,郑重道:“是。” 诗茶会这日,年舒一早来接君澜。 君澜正坐在桌边,被月露哄着吃些粥,再吃药。 乍见之下,君澜有些惊慌,不敢拿眼看他,年舒却似无事发生一般,问他道:“可吃完了?” 君澜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着,胸口似压了一块大石,这时见他已是全然忘记的模样,登时恼了,自然不给他好脸色:“没有,年舒舅舅贵脚踏贱地,可是对侄儿有事吩咐?” 年舒也不急,“吃完了,跟我去一个地方。” 君澜赌气道:“我不去。” 年舒道:“你若是想凭自己讨回公道,就跟我走。” 君澜思量片刻,“也不必耽搁,我们即刻就走。” 月露惊呼:“昨夜已没吃什么,这会儿再不吃怎么吃药。” 君澜道:“直接喝了便是。” 月露道:“一会子该胃疼了。” 年舒见二人争执不下,于是吩咐月露道:“你去把药端来,再替小少爷准备一件出门见客的澜袍。” 月露应是,自去了。 年舒拉他坐下,“是我喂你,还是自己吃?” 君澜扁扁嘴,妥协了:“自己吃。” 年舒嘴角擒着一丝笑,“那我瞧着。” 君澜端起碗猛喝起来,吃得急了,难免会呛着,年舒替他拍着背,君澜咳嗽着推开他的手,负气道:“不要你管。” 年舒道:“拿自己身体和我赌气,并无意思。” 咳嗽间,君澜偷偷看他,他脸上依旧清风徐缓,万事不扰己心的淡然表情,反观自己却急赤白脸,忒没意思,想到这里,他的心反倒静下来,道:“我不想吃了,没有胃口。” 月露此时拿了衣服进来,她身后跟着星郎。 年舒对他道:“端上来。” 星郎立时端着一只青色瓷盏放至桌上,君澜有些好奇瞧了瞧,只见盏中盛满玉白凝脂,最上薄薄盖了一层桂花蜜。 月露好奇道:“四少爷,这是什么?” 年舒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普通蒸牛乳,只不过添了蜜香,君澜会喜欢。” 他拿起勺子舀了,递到君澜嘴边,“你尝尝。” 星郎道:“小少爷,这可是少爷早起亲自替你做的,你若是不吃,可真是可惜了。” 君澜万万没料到这是他亲手所做,不由软了声音道:“这又何必。” 年舒柔声哄道:“听星郎说你近日不大吃东西,我想着你大病初愈,粥食定是吃腻味了,所以做了这个。牛乳既补身子,也好消化。你吃些可好?” 君澜听他这般温言软语,只好乖乖点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吃起来。 年舒见他吃得欢喜,终于放下心来。 月露听见年舒竟然亲自为君澜下厨,又眼见着二人似有和好的模样,心中颇不是滋味。 星郎扯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出去。 她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他退出房门。 “星郎哥哥,四少爷这是何意?” 星郎回头看她一眼道:“我们做奴才的,服侍主子自然是第一位,何必将心思花到自己不该管的地方。” “你也瞧出来了,对吗?” “少爷从来没有那样的心思,你别和那起子俗人一般胡思乱想,引来些闲言碎语,给他们徒添烦恼。” “如今他是没有,可若有一天他明白了呢,谁也不能保证将来的事。若那一天到来,你的主子或许可以全身而退,那小少爷呢,等着他的将是无尽的侮辱、唾骂,甚至连性命也保不住。” “月露,你多虑了,”那个雪夜,当他见着他的少爷疯了一般往山崖下爬时,他已知道,他此生绝不舍得君澜受半丝伤害,“少爷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屋内,君澜吃完了牛乳,转进里间去换袍子。穿好衣服,正唤人来系腰带,却不想和身后的年舒撞了个满怀。 忙不迭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鼻尖却全是他身上沉水香的干净清冽,心里忽然慌得很,连抬头看他的勇气也没有。 年舒道:“我帮你。” 说着从衣架上抽出一条金色云纹锦带环在他腰上,“倒是称你这身白地金丝花叶纹的衣裳。” 熟稔的语气,轻柔的动作,混着屋中的苏合香,奇异地凝成一股五光十色的暖雾包裹着君澜,他贪婪地吸食着,不安又欣喜。 年舒半蹲着身子,抬头望着他:“确是长高了,从前我蹲着,就能看见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只太瘦了些。没有关系,以后会好起来的。” 替他扣好领上的一颗盘纽,“你那日问我,能不能奉上亲人之血,平你心中之恨?我的回答是,不能。” 果然,他还是选择沈家,选择沈虞。 君澜失望地移开眼,不料,下一刻,年舒却郑重说道,“但我愿奉上我之性命,换你心安释怀。” 他拿起他的手摊开,将自己的手置于他掌心,“从今日起,沈年舒的命便是宋君澜的。你若让我生,我便生;你若让我死,我便死,绝无怨言。” 以我之命,抵沈家欠你之债。 眼中一阵热辣,一颗心似被涨得满满的,君澜颤抖着嘴唇唤道:“沈年舒,这是为何?” 为何要把命给我,你是不是也对我。。 年舒握紧他的手,展颜而笑,“宋君澜,你要拿好了。” 第44章 文仕 马车之上,二人并肩而坐,君澜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年舒道:“不妨猜猜。” 君澜道:“诗茶会。” 年舒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君澜撇过脸去,“是星郎常说你在干什么,我并非刻意打听你的事。” 年舒并不揭穿,岔开话题道:“我带你赴宴,一则让你见见世面,这些年你只知在砚场作砚,并不擅长交际,这点咱们今后要补上;二则是有人想见见你。” 君澜疑惑不解,年舒道:“你已见过他了。” 略作思量,君澜已知是谁。 为了办好这次宴会,年舒特意向沈虞借了温泉别院。此时正值暮春,望遂山飞瀑穿云,松翠峰郁,满山绯色荼蘼坠在深深浅浅绿丛之中,仅是“秀丽”二字已形容不了。 马车到山门时,星郎已候在那处,年舒道:“可派了车接送客人?” 星郎道:“已安排妥当。周先生等一批学士已上山了。” 第56章 “好。” 两人换了轻简的马车往山上行,君澜寻思,在云州城中能称周先生的,只有常在北静禅院讲经学的周铮大儒了。此人祖籍云州,后经科举入翰林,官至中书省,后致仕归来办了乡学,在云州及周边的州府广收学子,是以他在这一带学者仕子中威望极高。 他为何要聚集诸多文人学者在此? 行至院门,已有一位褐色锦衣侍从在门口迎接,这人已上了年岁,眉宇间略有风霜,留着髯须,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与睿智。他绝非一般仆从,君澜从未见过,想是年舒从京城带来的。 果然,他对君澜道:“这是宋理宋先生,在京城中随我行走在外,打点身边事务。” 转头又对宋理示下道:“来见过小少爷。” 宋理见是年舒亲自带他来,顿时不敢怠慢,躬身行礼道:“给小少爷见安。” 君澜忙扶他起来,“大人不必多礼。” 宋理连连摆手称不敢,退后等年舒示下:“贵人可到了?” 宋理道:“已在听涛云阙了。” 年舒有些意外,他竟如此早到,可见十分重视此事,“你安排好前面的茶宴,切不可怠慢了。我去请了他来。” 听涛云阙风景如旧,层层叠叠的温泉池氤氲着水汽,池边立着桃花树上还有未开尽的花,偶有几朵花瓣随风散落在水面,为静潭碧水平添一份旖旎。 “之遥,没想到你家还有这处神仙地方,若不是父皇催我回京,我真想在这儿住上一两月,那该是怎样的逍遥自在!” 池上云亭的薄纱纬帐处走出个人来,年舒见他立刻行礼道:“下官见过淮王殿下。” 君澜亦赶紧随之行礼:“草民宋君澜见过淮王殿下。” 果然是他,他不似那日在砚墨会上那般低调,一身银灰水纹缂丝澜袍,上锈四爪金蟒,束发带金冠,腰系青玉金丝腰带,脚蹬云靴,周身尽显皇家贵气。 王爷,仕子,今年又是三年一次的科举,他们的用心,君澜已然猜了个七八分。 “你我之间,不必这些虚礼,”他扶了年舒,又看了看君澜,笑道:“今日总算再见到这位小师傅了。” 君澜心中一动,微微抬眼看他,赵瑢凑到他身边:“免礼吧,你做的‘鱼戏莲叶间’,母后很是喜欢,自七公主病逝后,她已许久未曾这般开怀,我真真要谢你才是。” 君澜不敢居功,低了眉眼道:“草民劣作能入皇后娘娘的眼,是草民天大的福分,何敢言谢?” 赵瑢见他谦虚有礼,很是满意:“之遥,你这个侄儿很是不错。那日我在砚墨会上便知他比那些徒有虚名的老花头好多了。” 年舒道:“王爷夸奖了,他还有许多要学之处。” 赵瑢轻笑:“之遥总是这般谦虚。” 他与二人一同往亭阁走去,那里设了锦榻茶位,三人落座,已有丫鬟备了茶送来。 年舒挥手吩咐她下去,对赵瑢道:“还是我来烹茶吧。” 赵瑢道:“看来今日我有福了。” 炉中星火跳跃,茶釜之内泉水汩汩而动,年舒勺了茶叶,用银碾子细细碾着,“王爷,今年的科举之革或可定下了?” 赵瑢瞧了君澜一眼,后者欲起身退下,不料他却道:“你不必离去,原就是为了你,他才想到了这处。” 君澜只好静静听他们说下去,赵瑢道:“今年科举,除了文武两科,圣上打算再开工科一门。” 年舒将茶粉放入水中,对君澜耐心解释:“你当知我朝科举取仕只取三甲,剩余未中之仕则要等三年之后才能再考。近年来,未考中者多有数年未中,仍坚持继续再考之人。他们其中有人虽看似执着,但实则未必适合作文论政,若是在这一条路上执着,未免太过浪费时间。” 赵瑢道:“不适作文,或有其余才能为朝廷所用。父皇曾说,取仕不应只有一途。未进三甲之人,其中不乏其它才能,若是都不取,着实浪费。是以父皇今年打算在三甲之外,再以算、画、建造、水利四类归于工科之下,落榜之人自愿择一类,进入工部、户部各司造研学做事,一年后考核得评优秀者,则正式留用各司造。” 茶釜里的水沸腾起来,翠绿游弋散开,登时茶香四溢,年舒盛了一盏递给赵瑢,“王爷请。” 盛给君澜的一盏,他又另加一些褐色粉末,赵瑢好奇道:“之遥,澜儿这杯与我的有何不同?” 君澜听他如此亲昵唤自己,很是不是,“舅舅加的可是紫苏粉?” 年舒笑道:“的确,你身子虚弱,‘苏雪香潭’这茶偏寒凉,加点紫苏暖胃。” 赵瑢听他如是说,也伸过杯盏,“本王也要。” 年舒无奈,只好依了他,饮了一口,他意味深长道:“果然不同。” 自顾着饮茶,年舒不想接话,赵瑢觉得无趣,复又说起科举之事,“这次会试,父皇有意让中书令谭申谭大人主持,近两年你在翰林颇有声誉,或可被点为副考官。” 年舒道:“一日未定之事,一日说不准。” 赵瑢道:“你总是这样谨慎。这一科,你若能参与主事,录取仕子后可挑些好的为你门生。” 年舒冷笑道:“天京城里高门世家甚多,仕子们未必会选我。“ 赵瑢道:“寒门的确不易,商贾出身始终让你被人诟病。“ 年舒朗然道:“我不在乎,我朝比我出身低微却封王列土的人不在少数。” 赵瑢随手拿起茶杯,一口饮尽,“与你谋事当真痛快。” 年舒举杯与他相碰,随后看着一旁小口喝水的君澜道:“其余事我并不担心,眼下只想着如何利用工科一事,为他谋一条出路。” 君澜望着他,年舒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他母亲从前待我甚好,他日后有了自己一方天地,也不算辜负了当初姐弟之情。” 赵瑢道:“凭他制砚的功夫,定不会被埋没。” 他们说了半晌,君澜大约明白沈年舒想利用科举改革给自己谋仕途之路,可有一点他不明白,“舅舅,即便工科可取落榜学子,但依旧要有功名,我却是白身一个,怎会有资格被录取?” 年舒道:“这个你不必担心,只要有进入的门道,我自有让你进去的法子。” 赵瑢对他笑道:“母后十分喜欢你雕刻的砚台,不若我为你引荐,若是有了母后的荐帖,别说工科,各司部还不仍由你选。” 骤听要见皇后娘娘凤颜,君澜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王爷说的可是真的?草民担心不识礼数恐冲撞了娘娘!” 赵瑢哈哈笑道:“这人甚是有趣,我很是喜欢!” “王爷莫要逗弄他,”年舒为他添了一些茶,笑道,“一切我已备妥,到时只需王爷一封荐信即可。” 赵瑢举杯朝他一笑,“之遥放心就是。” 三人饮过茶汤后,仆从引着他们去往“松月奉禅”。这里是别庄正院,并无温泉游乐之设,只用于设宴待客。因着今日来此的学士较多,年舒吩咐宋理并未按着往常一般正殿设席,而是借高低错落山势在庭院内海棠树下凿渠引水,渠内堆砌湖石假山,上铺莺草芳华,仙株名蕊,碧水浮板上盛满各色酒品佳肴,渠边人只需席地而坐,珍馐佳肴随流水而来,自取即可。 除此之外,院内还设了琴座,弈局,投壶,绘画,书法等席位,为的是志同道合之人相聚一处,谈天说地,各展所长。 是以,赵瑢一到此处,便见着海棠树下几人聚着喝酒,偶尔高声抒发心中诗意,几人在画席前围着案上的画作品评,几人在书案前挥毫,几人在树下弈棋,琴座上一人闭眼,一曲高山流水从指尖流泻而出。 “原以为江南仕子风雅,没想到东南之地也不遑多让。之遥,你办的这场流觞宴真是别致。” 年舒拱手道:“王爷过奖了。” 此时,周铮见他们进院,立即离席上前道:“沈大人来了。” 年舒立即拱手道:“周老师不必如此多礼。” 周铮见他跟在赵瑢后,且他又一身华贵,已知此人身份非凡,“这位贵人是?” 年舒即刻道:“淮王奉旨办事途径云州,碰巧得知今日有此盛会,便想与诸位一会。” 周铮听他如是说,忙跪下行礼:“周铮见过淮王,愿殿下千岁长安。” 赵瑢立时扶了他起身,客气道:“老先生免礼。” 年舒向赵瑢引荐道:“王爷,周先生乃云州大儒,开设私学,授课讲经,普及教化门生子弟,在这一带仕子中颇有威望。我也是周先生启蒙的。” 周铮连忙道:“沈大人谬赞。因老夫祖籍云州,致仕后闲来无事,也想为乡亲邻里做些事,才办了私学教孩子们识字。” 赵瑢感佩道:“先生高义。” 周铮哈哈笑着,招来仕子们向赵瑢行礼,众人一听他竟是淮王,纷纷惊喜,赶忙施展浑身才能以求引得他注意。一时拥着他去看他们才作的画,一时又捧来写的字请他指点,一时又让他破解棋局,甚至还有人想与他比试投壶。 第57章 赵瑢暗自里扯着年舒,让他救救自己,可那人只顾陪着自己的小侄儿说话,他心中气恼,但面上仍旧平易近人,温文尔雅,赢得众人一片赞誉。 “你真不去帮帮王爷?” “不去,是他自己个儿要树立好形象,以得众人投效,我去了岂不是坏事。” 好容易在流水边歇下,赵瑢捡了年舒身旁位置随意坐了,携了杯清酒与周铮喝着。众人见他豁达可亲,更加自在起来,觥筹之际,竟以鼓击之,琴音又起,遂歌舞起来。 周铮见之笑道:“王爷莫见怪,他们也是率性而为。” 赵瑢不以为意道:“随乐而舞,天性使然,有何怪罪之处?” 周铮连连点头:“王爷真乃性情中人。” 赵瑢指着那弹琴之人道:“他是谁?方才就见他一人在那处抚琴,不喜与人交谈。” 周铮道:“此人名叫宗丰恺,字久道,云州方安县人,是今年山南道乡试第一名。” 赵瑢眼前一亮,与年舒互视,周铮接着道:“此子早年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七岁时,送到我学堂来,自此启蒙直到现在。我见他天资聪颖,读书又肯吃苦,想着我那学堂必是委屈了他,想送他去更大的学院,谁料他竟不肯。原以为他是怕家境贫寒付不出学资,谁知他竟对我说,老师年迈,恐无人照顾,定要留下来。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实心孩子。” “最是难得是,这孩子不仅在著文上条理清晰,见事深刻,他还精通算学。说来这一点,我倒是不知他从何处学的,只知成百上千的算数顷刻可解,难不倒他。” 赵瑢沉吟不语,沈年舒道:“若是年下他上京赴试,可来晋阳侯府找我。” 说着他吩咐宋理前去取手信,周峥大喜招来宗丰恺细细交待,那人倒未见激动,从容与年舒道谢。 赵瑢在一旁暗自点头,对这人十分赞赏。 宴过三巡,赵瑢先离开了,年舒送了他出去,回来又与众人喝酒商议撰文之事,大家欣然接受。 众人饮酒作诗,畅论时事,山水间肆意而乐,痛快非常。 星河漫天,宴才散尽。 年舒安排仆从将客人一一送回房休息,自己则坐回院子里散酒气。君澜拾了些果子放在水晶盘里,端来递给他。 年舒拍拍他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来,君澜也不推辞,挨着他坐下。 流水里还浮着几盏绿蚁酒,君澜顺手拿过一杯,昂着脖子一口饮下,年舒眯着眼瞧他,带着三分薄醉看他,“你学会喝酒了?” 君澜握着酒杯,望着流水自假山流下,“从前刻砚乏累了,喝一口能提提神,后来长夜不能入眠,也喜欢自饮几杯助眠。” 年舒感慨他很会排解,“下次我睡不着时也试试。” 君澜笑道:“你一向心宽豁达,还有不能入眠之时?” “是人就会有烦恼,”年舒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闪烁着莹亮的星辰,“我也同样有做不到的事。” “澜儿,你问我的问题,我答了。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给我答案。” 君澜知道他在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可离开云州他又能去哪里,跟他去到京城?那是他从未想过要踏足的地方,他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这里的人,到了那里,他又要带起面具,去迎合新的人。 “沈年舒,除了作砚,我什么都不会。跟你去天京,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他虽不懂朝事,但也知年舒与淮王关系密切,他们必是要谋大事。若这个时候他跟他去了,会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我从不需要你帮我什么,我只想带你离开这里。难道你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你想一辈子困在这里做个普普通通的砚工?你看这漫天的星辰,你可知云州以外的山河是多么壮丽,你可知天京城外的汴河上有多少船只往来?你可知那繁华处有多少机会可以成为人上人?” 想起方才那群仕子的快意纵情,君澜是羡慕的,可是正因见识了别人的才华,他才知自己的粗鄙与浅薄,明白沈虞夺走他的是什么,不予功名路,他只能同他父亲一般,成为最低等的手艺人。 “君澜,我筹谋许久所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跟我走,离开沈家,去过新的生活。” 平静的心在他话语中泛起微澜,君澜不曾想过他这样的出身还能过出不一样的人生,他以为会在尘粉纷飞的砚场里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不想,他还可以选择,沈年舒尽心设法为他铺出了另一条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我与你无亲无故,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母亲? 他问的很轻很软,听在年舒耳中,他的心跳几乎快停了。说不清有什么模糊的念头自心底隐隐而生,他拼命想弄清那是什么,奈何,酒意袭来,他却怎么也抓那一瞬的悸动。 君澜没有等到他回答,回头,却见年舒闭了眼,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第45章 算计(一) 淮王离开云州的消息,年舒第一时间告知了沈虞。当然,他顺带禀明君澜制的砚台得了皇后娘娘青睐,是以他再压制他的才华已无可能。 “父亲,此次回京我想带上君澜,让他出去见识,对今后制砚也有助益。” 沈虞面上淡淡:“也罢,他终归是我沈家子弟,出去看看也好。” 年舒诧异他妥协如此之快,顿了顿道:“当然,他必不会忘记沈家对他的栽培。” 沈虞不想再谈此人,转而道:“眼下温泉别院的诗茶会在城中传得绘声绘色,都说这场宴会复魏晋风,展名仕流,你是费了心思的。” 茶宴上那些学子们作的诗词如今已流传了出去,尤其是宗丰恺那首《见望遂山》在文人中口口相传,引得他名声大躁。 “科举在即,此宴也是为我云州学子造声势。我朝学风一直以江南流派为首,东南沿海一带向来势弱,要不是圣上允许办私学,广施文章教化之惠,何能有今日局面。” 沈虞颔首,“你今日功成名就,能以己之力为家乡尽微薄之力,很是不错。对了,淮王已回京,我们又何时启程,莫要耽搁了你的婚期。“ 年舒笑道:“父亲放心,婚期定在八月,回程时间尚算充裕。何况,京中婚仪筹备已妥,再有舅父的人看顾,想来不会出甚差错。父亲母亲只管等着饮新妇的茶。” 沈虞闻言高兴,年舒又道:“说来也是儿子的错,前些日子忙着诗茶会,归来许久却没有陪父亲母亲好好说话。” “你忙正事,我和你母亲不会放在心上。” “父亲,大哥的伤势已好了许多,不若选了好日子,我们请了二叔三叔来,咱们一家子聚聚,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们,和弟弟妹妹们好好说话了。” “这个主意极好,刚好顾家那小子还在云州城,想与我家做石料生意,与我盘旋了大半月也不肯离去,正好一并请了来,我也同他谈谈这笔生意。” “母亲与二娘年纪大了,平日里也忙,嫂嫂又怀着身孕,不若这回就让柔妹妹帮着操办吧,一则她持重细心,必会办得妥帖;二则若是日后我与她成了亲,也不常归家,这回宴席也算是答谢了亲眷。” 沈虞闻他语意诚恳,对他维护君澜的不满散了些,“让她去办吧,若有不懂之处问他姑母就是。”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生意上的事,年舒本想提起年曦,但几次被沈虞岔了话题,他也就作罢了。 从沈虞处出来,他吩咐宋理盯好学子们献画著文一事,遂去柔娘的院子与她说筹办宴会的事。 柔娘依旧请了沈娴来作针线活,年舒瞧见了眉头微皱,但也未说什么。 沈娴已放下活计,向年舒见礼告辞,转头对柔娘道:“姐姐,我改日再来。” 柔娘道好,又命人包了些海味与家常点心给她带回去。 待她走后,年舒道:“妹妹与娴娘很是要好。” 柔娘叹道:“她不过是个被休弃的可怜人罢了。”想着这段日子两人极少见面,不由又道:“表哥近来总不见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年舒知她着恼,也不点破,只道:“这些时日在外院忙着。如今事毕,自然是要来看看你。” 柔娘听他变相解释了忙碌的原因,心中一软,“前儿姑母送来些‘君山银针’,想着你爱吃这茶,专给你留了,我这就让青洛给你沏来。” 年舒摆手道:“不忙,我来是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柔娘道:“表哥请讲。” 年舒道:“我考取功名,从东南偏隅的商贾平民到如今的翰林学士,全仰仗父母栽培,亲朋扶持,现在归家了,想设宴款待他们,以表感激之情。只是母亲与嫂嫂眼下身体不适,我又不想白氏插手,是以。。” 柔娘道:“表哥想我来办?” 年舒道:“是,你是母亲侄女,又将与我成亲,你来办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 柔娘道:“我明白了。表哥交给我便是。” 第58章 年舒道:“家宴而已,你不必过分担心,以你之能,定不会难住你。” 柔娘点头:“表哥放心,若有不懂之处我会向姑母请教。” 饮宴的事年舒并不担心,他犹豫的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妹妹,此次回京我打算带上君澜。” 方才还欢快的气氛随着他出口的话而冷下来,柔娘捏着手里的针,语气僵硬:“表哥是来同我商量,还是已经决定好了,来知会我。” “君澜,我一定会带走,这是我对他母亲的交待,也是我对他的承诺。” “你不必拿个死人作借口,你虽心中无私,但我仍不赞同此事。表哥,他生得那样容貌,你若执意将他带回京中,如何不引来他人妄加揣测?我们成婚在即,你置我于何地?置晋阳侯府于何地?” 年舒有些心冷,“说来你仍是不信我。” 她并非不信他,她不信的是宋君澜。 “表哥三思,眼下你我家族已与淮王连成一线,所谋之事险之又险,我绝不允许这其中有任何差错”,她不会眼看着那个人乱了他的心,却无动于衷,“他若跟在你身边,必会给你招来祸事。” “妹妹,我怎会不明眼下京中局势,但我不能因此就放任不管,任他在沈家遭人欺凌。何况,他满身才华不应埋没至此,应去更高远的天地,过正常的人生。沈家亏欠了他,我总要还一些。” 听见这话,柔娘已知他待君澜珍重,心中越发嫉恨,顿时生出一计,以帮他永绝后患。于是,她转而对年舒说道:“我可以答应他跟你进京,但绝不能住在府中。” “入京后我自会托人看顾他。” “也罢,你多想着自己的前程,我便不再阻挠。” 三日后,沈年舒在燕山烟雨堂宴请沈氏三房,并邀了顾彦桐来作客。接了他的帖子,除了远嫁的沈姝,就连出嫁后一向不参与沈家宴会的沈慧也随余氏来了。 沈虞坐在上首,见人齐全,难道高兴道:“人多看着热闹喜庆。” 柳氏也道:“地方也选的好,这厅堂敞亮,一眼就能瞧见塘里的荷花开了。” 柔娘笑道:“这原是姑母您的巧妙心思,柔儿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柳氏怜爱打趣道:“这宴你费了多少功夫,别人都看在眼里,怎么这会子功劳全算在我这老婆子头上了。” 说着拿眼去看年舒,他无奈起身对柔娘道:“表妹有心了。” 柔娘红脸低头不语,众人皆知他二人就要成亲,顿时说笑起来,尤其余氏道:”当年我已觉着他们极是登对,此时一瞧果然一对璧人啊!“ 君澜坐在席位上发呆,听着别人对他们的祝福,心间溢满苦涩,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 作为席间唯一的外客顾桐彦,此刻坐在末位,没有丝毫不自在,他对沈虞道:“沈老爷这园子实在别致,一步一景,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皆是精心布置,颇有江南之风,今日顾某可算开了眼界。” 沈虞谦虚笑着:“顾少爷过誉了,您若喜欢,可随意逛逛。” 顾桐彦拱手道谢。 白氏瞅着席间二房三房的人,沈瓒夫妻因巴着大房得利自然一派欣喜,沈琰两口子则一脸木然,沈虞乐见家和人兴的场面,他们只要还依仗着沈家,自然是要陪他演下去。 “三嫂,婧儿快出嫁了,一切可置办妥当了?” 李氏道:“日子定在年后,嫁妆也差不多备齐了,如今我拘着她在家里做些针线活计,免得日后出了阁惹人笑话。” 听到说起自己的婚事,挨着沈娴坐的沈婧羞得低下了头,与她对坐的沈慧向她投去了羡慕的眼光。 柳氏道:“婧娘这桩婚事是登对的,周家与我们往来多年,知根知底,你们好生预备着,到时候我来为孩子添妆。” 李氏起身道谢,白氏瞧沈虞高兴,跟着道:“到时嫂子也许我来凑凑热闹。” 李氏连忙道:“白夫人能来,我们夫妻二人高兴还来不及。” 白氏轻笑,转眼又对坐在一旁不吭声的沈慧道:“原来咱们慧娘的话是最多的,如今出了阁反倒不爱说笑了。” 余氏一听这话,立时沉了脸,谁人都知沈慧嫁的不好,她引出话头惹人猜想是何居心,正想挤兑白氏两句,却被沈慧按住了手。她笑着对白氏道:“白夫人,我娘说过,正经人家的女子出嫁后要沉稳些,是以我不大像从前那般不知礼数了。” 白氏本想看二三两房的好戏,谁想却被沈慧噎得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讨没趣,转过头去不理。 沈虞对她道:“你今日的话忒多了些。” 白氏嗔道:“我也是关心孩子们。” 柳氏见不得她这媚样,只对沈慧道:“好孩子,一会儿家去带些上好的山参给凌哥儿,让他好好养着,定会康复。” 沈慧起身浅笑道:“多谢大伯母,上回你差人送来的血燕还未用完呢,慧娘怎好意思再带礼物回去,可别叫人笑话回了趟娘家就可劲儿往夫家盘东西,真真是嫁了人,胳膊肘就拐出大弯了。” 柳氏哈哈笑道:“说话还是这么讨人喜欢。” 柔娘见气氛缓转,立时命人上菜,丫鬟仆从鱼贯而入,金盏玉盘尽数而上。沈家人自是见惯了这些菜肴,但顾桐彦却被这普通家宴震惊了,水里游的,山野间跑的,天上飞的,统统在席,宫中设宴也不过如此了。 一时菜肴上齐,年舒端酒起身,对沈虞柳氏道:“父亲母亲,儿子能有今日小小成就,全是您二老悉心帮护,因此这第一杯酒我先敬您。” 柳氏眼中噙着泪,“你这孩子说这些作甚,为父为母爱护子女是应当,你又何须言谢。” 年舒道:“作儿子的更应谨记父母亲恩,以求报答万一。” 沈虞似有动容,柳氏连连点头,二人皆喝尽杯中酒。 随后他又依序向席间人敬酒,气氛也热络起来,众人在席间借着酒兴也聊开了。 不远处的湖心水榭上传来了伶人的歌唱,婉转清朗,深深诉情,叫人动了心肠。 年曦听着戏台上的《亲恩记》喝着闷酒,自进入燕山烟雨堂,沈虞的眼光就没有落在他身上,亲恩,他冷笑,他与沈虞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他从未把自己当做儿子,只是一个掌握沈家的傀儡。 一杯一杯喝着,邹氏上前劝道:“夫君,你伤势才好,莫要喝多了,仔细一会儿又疼了。” 年曦不理,邹氏又握了他的手怯生生道:“夫君,旁人都去与父亲母亲敬酒,不如咱们也去吧。” 年曦瞅了一眼在内间与顾桐彦说话的沈虞,甩开她的手道:“要去你去,别来烦我。” 邹氏怀着身孕,冷不防被他一推差点滑倒,不由气道:“难道你与父亲就这般僵着?” 年曦醉眼惺忪地看着她道:“与你何干,你看好玉姐儿便是,在我跟前碍眼做什么!” 他极少说这样重的话,邹氏又气又愧,用帕子捂着脸哭起来,年曦推搡着她让她赶快走。 这边动静闹得大了,自然引来了众人的注意,先是坐在他一旁的君澜上前劝道:“年曦舅舅,你多饮了些,不如先去厢房歇歇。” 谁料,年曦却抓着他,一把搂在怀中,直嚷道,“年如,年如,你可是回来看我了?” 见此情形,君澜赶紧推开他来,邹氏不想如此放浪形骸,竟在人前大呼年如的名字,全不顾她的颜面,于是大哭起来,“沈年曦,我有哪处对你不住,你竟这般羞辱我?” 玉姐儿本与沈娴沈慧几人在廊下听戏,谁知听见邹氏在哭,急急赶了进来,却见自己的母亲捂着肚子泪流满面,而父亲却对着宋君澜声声呼喊。 一时间她觉得颜面尽失,上前护住母亲,指着君澜骂道,“你同你母亲一样是个狐媚货色,前儿父亲才为了你挨打,今日你又让他闹成这样!你又不姓沈,为何不滚出沈家!偏在这里搅的不安宁!” “哟哟哟,”白氏等一众女眷都来了,“玉丫头好厉害的一张嘴儿。” 柳氏喝道:“成何体统!都给我住嘴!” 余氏李氏纷纷劝道:“瞧曦哥儿这模样定是多喝几杯,叫人扶下去散散酒气也就是了。” 柳氏心中气恼,当众不好发作,直叫人来扶下去,柔娘歉意道:“姑母,是我未曾安排周到,让年曦哥哥多饮几杯了。” 瞧着年曦酒醉痴迷的样子,柳氏恨道:“与你何干,他自轻自贱罢了。” 小厮扶走了烂醉的沈年曦,其余女眷拥着哭泣的邹氏下去梳洗,沈虞打发人来问了一声发生何事,得了大少爷喝醉与大少夫人绊了几句嘴的信儿,也就不过问了。 人散了,只余君澜坐在原处发呆,他望着里间那人的身影,想起年曦方才状如疯癫的模样,心中只觉凄凉。 他应是真正在意母亲吧,少年情动,最是难忘。 “怎么不去听戏?” 君澜抬头,是沈慧,一如当年雪地里的笑容。 第59章 “慧姐姐。”君澜笑,“这时你不去陪着我大舅母,却跟我这个被厌弃的人说话,不怕被我连累。” 沈慧嗤笑道:“我如今这样还怕什么连累。” 她的事君澜也听说过一二,想着她同自己闯雪山时的意气风发,再看今日眉间的落寞伤怀,他也不知该怎样劝慰。 “出去走走,我难得有机会离了那牢笼,你陪我说说话。” “好。” 两人在莲池边选了一处阴凉地儿坐下,天空湛蓝,青碧的莲叶铺满湖水,戏台上的乐声隐隐传来,偶有五彩的锦衫穿梭移动在莲叶间,更添一派风景。 “定是他们用了饭,这会子开始游湖了。你这位未来的四舅母很会讨她婆母欢心。” “她们本是姑侄,有了这层关系以后自然更加亲近。” 沈慧抬头看天,自嘲道:“我却没有这样的命,我那婆婆极难伺候。想必你也听说我嫁了个病秧子,他行走坐卧皆要我服侍,服侍得好,婆母觉得是你应尽的本分,若是有一点不顺他儿子的心,这日子就不好过了。” 君澜担心道:“如何不好过?” 沈慧闭了眼,背上的伤痕火烧似的疼起来,如何不好过,她的好坏皆要看丈夫心情,好的时候一日三餐能吃饱,坏的时候,只能陪着病人滴水不进。其实这还算好,更糟的时候她还要试药,还有。。还有。。 她打了个冷颤,想起那些不堪的折磨,恨不得立时跳进这湖中死去,是啊,若不是为了父母,她何堪忍受那样的痛苦。 她那不能人道的丈夫每每用数支银针刺进她身体,折磨得她痛不欲生,她却只能默默忍受。 风拂莲叶,温柔得吹过她的脸,她几乎落泪,原以为自己的父母最是疼爱自己,谁想到为了自己和兄长的利益毫不犹疑把她推了出去。其实,她最羡慕的还是三房两位妹妹,三伯母出身市井,虽没有学过什么大道理,但对儿女却是真正疼爱。 想到那年沈年逸死在园子里,她居然敢和大伯大伯母力争,求个明白;她的两个女儿也是精心挑选了人家的,不求富贵,没有利益,只愿她们平安。 拂过脸颊的泪水,她自嘲同他说这些做什么呢,压下烦绪,她侧头看着君澜道:“听说你作砚很厉害!” 君澜道:“谋生而已。姐姐还制墨吗?” 沈慧摇摇头:“想,但却不能。” 君澜道:“你做的髓香墨已是松烟堂的招牌,许多文人墨客慕名而来,现在几乎要一金才能得一方了。” 沈慧叹道:“那时候真好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知天高地厚,最怕的事不过是闯祸后父亲的责骂,不必眼下事事都要靠自己挨过去。” “姐姐,何事又不需要自己去挨呢?姐姐比我通透,不要被眼前的生活迷障了,我信你定能过得很好。” 沈慧看着他,是啊,若说身世凄苦,谁又能比的上眼前的他,可他却眼神清明,眉目朗然,全无一丝颓气,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年舒哥哥身后惧怕一切的孩子,想起那年在谷底,是他救了她一命,那时她便觉得他不是懦弱之辈,想不到,他已长成比她想象中更好的样子。 “君澜小弟,我会的。” 君澜微笑不语,沈慧道:“不如咱们也去转转,省得浪费了这样好的景色。” 第46章 算计(二) 二人刚要离开湖边,不想柳树后转出一人,君澜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前来赴宴的顾桐彦。 “小少爷好,”他同君澜招呼,又看着沈慧道:“这位姑娘方才在席间未能认清楚,不知该如何称呼?” 沈慧见是外客,不禁拘束起来,行礼道:“沈慧见过顾公子,妾身还有事,先行离开。” 顾桐彦道:“姑娘慢走。” 君澜不知他在树后听了多久,心中已是不悦,现下又见他目送沈慧离开露出不舍神情,只觉得轻佻恶心,“慧表姨已有夫家。” 他表情嫌恶,顾桐彦忙解释道:“小公子误会了,传闻沈家有位娘子能做极好的香墨,名唤沈慧,方才听了你们的话,才知是这位娘子,顾某只想向她讨教方子而已。” 君澜惊觉他连这也打听了,越发觉得此人魔怔,在云州徘徊找石料不说,还曾私下递帖子来见自己,于是越发不想与他牵扯,“顾公子若无其它事,在下先告辞。” 说着要走,顾桐彦忙拦着他道:“小公子留步,顾某有一事相商。” 君澜不耐烦道:“公子请讲。” 却没料到,顾桐彦居然向他弯腰行一大礼,“我顾氏愿重金聘小公子为座上师,专事制砚,往后我顾氏砚场尽归您一人看管。” 统管顾氏砚场?君澜一时有些懵,“你要我为顾家效力?” 顾桐彦道:“不是效力,若是小公子愿意,顾家砚场你可拥有部分资产,这样也不算外人,我与父亲更加放心。” 君澜不觉好笑:“公子何以选中我?”不说他现下在沈氏卖着身,于顾氏他更是实打实的外人,他们凭何如此信任自己。 顾桐彦真诚一笑:“砚墨会上辨石,我已知你本领不凡,况且我与沈氏打交道多年,你那年曦舅舅的本事道行在哪儿我是清楚的。” 忽而凑近君澜耳边,他来不及闪避,只听那人道:“奉上的砚是你做的吧,且后来那方废石做的‘鱼戏莲叶’,皇后娘娘很是欢喜。” 君澜莫名心跳,他怎知后事,沈年曦私奉砚台除了他二人、沈虞夫妇还有年舒外,其余人皆不知,就连他为何挨打,院子里的人还只当是因为年如的关系触怒了老爷。 其实,还有一人知晓,那便是淮王。 难道他也与淮王有关联? 顾桐彦笑得高深莫测,“据我所知,小公子在沈家并不受重视,满身才华无处施展,与其在这里郁郁不得志,不若来我顾家,定能让你一展所长。” 君澜沉默不语,眼前事似乎比他想象的复杂,据他所知这位顾公子不仅与沈年尧私下有来往,而且此刻堂而皇之借着与沈虞谈石材生意来了沈家,眼下他又来游说自己,他想共谋的人到底是谁? 他话中若有似无地透露着顾氏似乎与天家有所关联,那他的决定会不会影响沈年舒在朝中的事呢? “小公子不必急着答复我,顾某三日后离开云州,在这之前,你可细心考量,顾某静候佳音。” 君澜轻轻颔首,顾桐彦笑道:“在下先行一步,欣赏欣赏沈园曼妙风光。” “公子慢走。”君澜微笑送他。 顾桐彦走后,君澜思绪微乱,只想赶快找到年舒,将方才顾桐彦的话告知他。谁料急急赶到燕山烟雨堂,才知沈虞带着一众人去游湖赏莲。 正懊恼时,却见一个丫鬟急匆匆跑进来道:“不好了,快来人!大少爷在厢房里吐血了!” 君澜一惊,命人快去禀报沈虞,自己则跟了丫鬟先去瞧瞧。 快步赶去,谁料才刚推开房门,后脑却传来一阵剧痛,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风忽起,吹得眼前层层叠叠的荷叶乱舞,黑云渐渐漫过来,天际霎时有些灰,年舒只觉不安,向沈虞道:“父亲,天色瞧着不好,我们还是上岸吧。” 沈虞瞧见天边的浓云道:“也好。顾家小子还在园子里游玩,可有派人伺候?” 年舒道:“儿子身边的箓竹陪着。” 沈虞道:“你方才也听见了,他想与我沈家做生意,却分不清求人的身份。” 年舒道:“澄泥稀有,顾家确实该另谋出路。” 沈虞冷笑:“所以他凭何那般高高在上,与我讨价还价。” 年舒道:“父亲,难道你从未想过顾氏为何会突然崛起?” 沈虞思索片刻,顾氏虽因澄泥砚名声大噪,但能和沈家并驾齐驱,说来还是讨的贵人欢心,“难道他们也与宫里相关?” 年舒正想告知他原委,却见岸上有人挥手,慌张呼叫:“老爷,老爷,出事了!” 沈虞皱眉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催着桨人靠岸,一脚才踏上堤岸,那报信小厮已跪扑在沈虞脚下,结结巴巴道:“不好了,大少爷醉酒,乘着酒兴不仅欺负了燕山烟雨堂一个丫鬟,还,还,还,欺负了,欺负了小少爷!” 说完,他一个头猛磕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沈虞起先以为沈年曦不过是醉酒睡了一个丫鬟,谁料那小厮竟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他几乎站立不稳。 不可能,那个孽子虽爱顶撞他,但并不是好色重欲之徒,更无听过他喜好男风,难道是因为君澜生的像他母亲,他喝醉了弄糊涂了,才作出这般丑事。 他捏紧拳头,实不能相信,好在年舒在旁提醒道:“父亲,即刻封了燕山烟雨堂!” 沈虞清醒过来,忙问:“可惊动了其他人?” 那小厮道:“夫人领着其余几位夫人小姐也去游湖了,丫头婆子们自散了去,因此馆内只留了几人打扫,奴才们也是去给大少爷送醒酒汤,才,才撞见了!” 第60章 沈虞即刻吩咐福贵带人锁了燕山烟雨堂,一干在场人员先捆下。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沈瓒、沈琰、沈秦、沈年浩,好在顾家那小子没在,不然这事儿如何瞒得过去。 “二弟、三弟,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聚。” 沈瓒见此情形只好告辞,沈琰却出言讥讽道:“大哥还是别再设这阖家宴了,否则又出什么糟乌事,咱们去瞧也不是,不瞧又膈应得慌,省的以后传了出去,还以为是咱们添油加醋的乱散播。” 沈二爷即刻喝止道:“三弟!少说两句!都是自家人,何必落井下石!” 沈琰未理,扯着胡须撇他一眼:“二哥倒是惯会说话,难怪几乎搬空松烟堂,大哥还是这般信任喜欢。” 沈瓒沉了脸:“三弟,慎言。” 见二人争吵,沈虞喝到:“沈秦替我送客!” 说罢也不理会此间争吵,带着年舒匆匆赶去了燕山烟雨堂。 父子二人到时,福贵已带了壮硕的仆人堵了门口,他结结巴巴对沈虞道:“老爷,夫人她们已先到一步。” 她们? 沈虞心一沉,年舒已抢先垮了进去,若这件事成真,又被人传了出去,君澜还能有命活吗? 果然,年曦小憩的厢房外站满了人,除了邹氏母女,其余女眷皆在。 沈虞上前道:“夫人,送两位弟妹离开。” 柳氏难以启齿,余氏面色晦涩,李氏挑了眉,讥讽道:“大哥,怎么,你的儿子与我的女儿同床共枕了,却要赶我这作母亲离开,这是何故?” 沈虞一时未能听清她在说什么,“你的女儿?不是说。。” 须臾之间,年舒已知此间定有其它缘故,顿时截住沈虞的话头,盯着一旁丧魂失神的柔娘道:“妹妹,发生何事?” 柔娘顶着灰白的脸色对他道:“方才我们游湖回来,母亲担心年曦哥哥,想着他醉酒难受,遂带些醒酒汤来瞧他,谁知我们来了,却见娴妹妹的丫鬟守在门口,母亲推门而入,发现大哥与她竟。。” 她是贵族世家之女,这般直白地说出苟且粗俗之言她还是开不了口。 方才推开门,只见他二人赤身裸体交颈而卧,做过什么事不言而喻,邹氏当场晕厥过去,而她见惯大风大浪的姑母也是征愣当场,脸色铁青说不出半句话来。 说实话,她也惊着了,分明躺在床上的应该是那个人,怎么会成了沈娴? 染着丹蔻的指甲刺进掌中,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贱人竟利用了她。 几句话,年舒父子已明白发生何事,可是皆疑惑为何来报的小厮说的是年曦与君澜,此刻又换了人? 转眼之间,他二人已镇定下来,沈虞只道:“我定会给三弟和弟妹一个交待。” 李氏倒是十分爽快:“望大哥莫要食言。” 年舒轻声在沈虞耳边道:“我先命人扣下那报信之人。” 沈虞轻轻颔首,又对柳氏道:“屋里情形如何?” 柳氏道:“人已清醒过来,我命他们穿戴妥当再说。” 此时,福贵急匆匆来报:“老爷,清理厢房时,发现小少爷昏死在后廊最后一间房中。” 年舒本就担心他的安危,乍闻他的下落,立时急道:“人怎么样?” 福贵道:“似是嗅了迷香,人昏睡着。” 沈虞道:“先命人看着,待醒了再问。” 年舒本想让自己的人去照顾君澜,但此事蹊跷,他父亲已对所有人起了疑心,若他贸然再提,定会给他招来祸事。 福贵即刻吩咐人去办,沈虞又道:“你亲去园中寻了顾少爷,告知他家中有急事,不便招待,他与我商量之事,待他离开云州前,我必定答复。” 交待好一切,他领着一干人去了方才饮宴的正厅。 白氏拦着他道:“老爷,我不便再去。况且方才这里开宴,仆妇奴才众多,福贵一时未必能清理干净,我需去内院整治整治。” 沈虞见她很是懂事,不仅不愿探听秘闻,还能帮着善后,十分满意,连带着说出的话也让这些年两人之间的生分淡了些:“也好,你去照看照看,我也放心,另寻了年尧,让他别在园子里乱逛了。” 方才沈年尧并未与他们同游,白氏立刻懂了沈虞的意思,看住你的儿子,别叫他胡言乱语。 她轻轻点头,扶着丫鬟,带着莲姨娘一众女眷离开了。余氏见留下的皆是相关之人,自己在这儿只会徒惹大房不快,于是找了个由头带着女儿也先行离去。 李氏没有要走的意思,显然想借此机会与大房好好谈条件,柔娘见姑父姑母皆在震怒之中,定无心多想,于是向年舒使个眼色,又向着李氏身边的沈婧笑道:“婧妹妹,三伯母一时也不能家去,不若你到姐姐院里去吃盏茶,我新得了一匹芙蓉花色的蜀锦缎子想赠于妹妹,待你日后成了新妇,作身新裙子,岂不添彩?” 沈婧原本愤恨沈娴爬上了沈年曦的床,她欲留在这里听听大房怎么处置她,最好是棒杀沉塘才解气,可听见柔娘要送她厚礼,又忍不住心痒。犹豫不定时,见李氏瞧着她点头,她心领神会,立即施礼道谢:“多谢柔姐姐,妹妹叨扰了。” 第47章 算计(三) 人已走得差不多,厅里只剩下了沈虞夫妻、李氏并年舒,另有一干相关的仆妇及小厮。 沈虞先命人将方才目睹此事的下人们先捆了,又将沈娴的贴身丫鬟押到了厅下。 那丫鬟何时见过这番阵仗,直吓得哭嚎求饶起来,“老爷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小姐,小姐让我守着门口,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虞被她吵的头疼,直叫福贵堵了她的嘴,方才安静下来。 年曦与沈娴就是在这样诡异的安静中踏进门来,奇怪的是,按照年曦的性子,发生这样的事,他应是羞愧难堪的,但年舒从他青白消瘦的脸上看不出半丝懊悔,反倒有种几经挣扎后的决然。 他身后的沈娴拢着衣袖,护在胸前,瑟瑟缩缩地抖动着肩膀,垂头不敢看任何人。 直到到了一众长辈跟前,两人方跪下来,年曦双眼垂地,声音木讷:“父亲,是儿子酒后糊涂,做下这等错事,还请责罚!” 沈虞本就不满他做出这等下作事,这会儿见他坦然认错,无所畏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责罚?如何责罚?依我说,照着家规,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理应送去祠堂公审,杖杀也好,沉塘也罢,都与我不相干!省得日后吵了出去,辱没了祖宗先人!” 柳氏一听这话不好,立刻阻止道:“老爷,这话休要再说,事情已然发生,咱们眼下要紧的是隐下这事。您细想来,顾氏尚未离开,舒儿又牵着撰文的事,若是此等丑事传开,沈家该如何在其他行商面前立足,更甚者会让舒儿被同僚诟病,让他又如何在朝堂自处。” 沈虞瞧着柳氏,嘲讽道:“我倒不知夫人竟是这般巧言善辩,这畜生从前为何会对我诸般忤逆,如今想来,都是你为他筹谋着,他才敢如此放肆!” 数十年的夫妻,未曾想他口中竟说出她连同儿子算计他之言,柳氏闭上双眼,滚下泪来,“老爷,自嫁作沈家妇,我一片赤心全为这个家,天地可鉴。” “为这个家?”沈虞冷笑,“你为的全是这个逆子在我死后怎么掌这个家吧!” 柳氏如何担的起这样的重话,踉跄着几欲站立不稳,年舒几步上前扶着她,“母亲,你没事吧。” 柳氏忍不住靠在他怀里,捂帕掩面哭起来。 年曦跪着道:“父亲,一切错皆在儿子,与母亲无关。” 沈虞道:“休要叫我父亲,我没有你这种伤风败德的儿子。” 李氏在旁瞧着,难得看他一家子争执,“大哥,你认不认这个儿子我管不着,不过,我的女儿虽嫁过人,却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她受了此等侮辱,我做母亲的,定要为她讨个公道!” 沈虞冷哼道:“从前弟妹送她去金家磋磨,我没瞧出你像个母亲,如今倒是义正言辞了,莫不是想从我这儿讨得什么好处!” 李氏也不恼,摇头叉腰狠笑道:“大哥,你莫威吓我。我儿子当初死在你这园子,我追究不着,如今,我这女儿难道还要被你无故打死?罢了,你今天不给我个交待,我便是告到天京,也要讨个说法!” 沈虞喝道:“市井愚妇,休要胡闹!” 年舒扶着柳氏,出言道:“父亲,婶子,事情原委尚未弄清,我们在此争吵也无意。” 沈虞甩袖侧脸不再理会,李氏道:“侄儿你是读书当官的人,我信你。你说现下当如何?” 年舒道:“虽难启齿,还请娴妹妹说说事情是如何发生,大家方好判断。” 闻言,一直不语的沈娴怯怯抬头看他一眼,又望着众人,顿时匍在地上大哭起来。 李氏跺脚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是哭,难道要被人沉了塘作了鬼才喊冤吗?” 第61章 沈娴边哭边摇头,“不是的,母亲,不是的,我没有勾引表哥,没有。。“ “那你怎会去他房中?” 她凄凄哀哀,边抖边说:“那会子饭毕,大伯母携了我们游船,我将欲上船,谁料柔姐姐身边的丫鬟青洛让我帮她送一碗醒酒汤给表哥,她要赶着上船服侍主子,我想着小事一件,便应下了。谁知,我刚一进房,表哥便扑将上来,将我。。。” 说着,她又掩面痛哭起来,李氏上前搂着她哭道:“我苦命的儿啊,你凭何遭这么大罪,受这么大的侮辱!” 年舒沉了声问兄长道:“可是这样?” 年曦道:“是,我侮辱了表妹。” 年舒不信:“你不是醉了吗?” 年曦依旧木然道:“表妹进来时,我并非人事不省。因着锦儿怀孕,我已数月未有人伦之事,许是酒意作祟,冲动之下才作出这淫乱丑事。是以,责任全在我,与表妹无关,父亲捆杀也罢,逐我出沈家也好,孩儿绝无怨言。” 沈虞先前还存着是不是沈娴引诱他的幻想,谁料这逆子竟认了个干净,他连和三房周旋的余地都没有,一气之下,一脚踹在年曦胸口,年曦倒也不吭声,生生受了。 李氏此刻尽显泼妇本事,捶天喊地地哭着:“大哥,你方才可是都听见了,这事与我女儿一点关系都没有,此事你休想糊弄过去,我儿子已折在这里,娴娘断断不能再被曦哥儿毁了名声!” 沈虞道:“他们这样说,我便信?” 李氏棱着眼,“大哥待怎样?” 伏在年舒怀中的柳氏此刻说道:“我绝不信曦儿会作出这样的丑事,去请个婆子来验身,另将青洛那丫鬟叫来问话。” 李氏尖刻道:“难不成是娴娘冤枉了曦哥儿不成?方才他可是已经承认了?” 沈虞吩咐福贵照着柳氏的意思去办,“弟妹,凡事问个清楚,求个明白,我们自会公道处置。” 李氏指着他们道:“好好好,验就验,到时候看你们有什么话说!” 不一会儿,福贵领了城中有名的稳婆陈氏来了,她平日里除了帮人接生,要是衙门里有些涉及不能言明的案子也会帮着验证。她带了沈娴去别间后,柔娘领了青洛来回话。 一进厅,青洛已跪下,柔娘向长辈行礼后,方道:“姑父,姑母,青洛已到,有什么话尽可问她。” 柳氏想起此事皆因一碗醒酒汤而起,不免气道:“可是你让这丫头在宴席后给你年曦兄长送了醒酒汤?” 柔娘一惊,然后默默点头。 青洛此刻抬头沉声道:“此事原不怪小姐,是奴婢提醒了她,她才想到这处。沈夫人,小姐也是想对席上的人照顾周到,并不知会闹出这样的事故。若要责罚,还请责罚奴婢罢了。” 柳氏听见与沈娴所说相符,心中已怪她们多事,说话已带了怨愤:“还没问你,何须你开口!” 柔娘见她严厉不比寻常,立时跪下认错:“是柔儿未曾思量周全,闯下这祸事,请姑母责罚。” 年舒自她二人来便不曾言,此刻见柳氏动了大气,恐真对她们责罚,“母亲,妹妹为人你是知道的,她不是爱生事端的人,至于青洛在侯府当差侍奉也是极妥帖的,此事她们主仆本是好意,谁料会发生这样的事。还请母亲看在儿子的份上,免去责罚吧。” 柳氏知道年舒在提醒她们是晋阳侯府的人,自己得罪不起,遂生生忍下这口气:“罢了,这错也不在你们,起来吧。” 年舒上前扶了她起身,柔娘怯怯抬头看他唤了声,“表哥”,他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 陈婆子为沈娴验身完毕,福贵领了她来回话。 李氏急道:“如何?” 陈婆子望着同样面有急色的沈虞夫妻,犹豫着道:“姑娘的下~身~确有撕裂伤口,此刻还渗着血,也有新鲜的男子秽~物~” 李氏登时扬眉吐气起来:“大哥大嫂,你们还有何话可说!这伤势难不成还是娴儿自己能弄出来的?” 此时沈娴哭得更加悲切哀伤,自己儿子又是心死灰败的颓丧,面对李氏趾高气扬,沈氏夫妻终是败下来。 柳氏沉住气,缓了口气对李氏道:“弟妹,娴娘身上的伤还需诊治,不若你先带了她回去,我定给你一个交待。” 李氏冷笑:“此时不喊打喊杀了?!大嫂,此事既已清楚,我也不在此多说,毕竟关系着女儿家的名节,吵得人尽皆知我也不愿。三日,我只等三日,若是大哥大嫂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只有一纸诉状告到衙门,为我女儿讨个公道!” 沈虞眯了眼:“弟妹这是威胁?” “不敢,不过陈婆子这人我得带走”,李氏笑得阴测测,“这园子里意外死个人是常事。” 陈婆子已知她这番前来窥探了富人隐私,本就惴惴不安,此刻听了李氏这话,更是吓得连滚带爬站到了她身边,哆嗦着道:“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沈虞轻笑道:“弟妹小瞧我了,人你只管带走,沈家不屑做这些肮脏事。” 李氏道:“我等着您的信儿。” 唤过跟来的小厮仆妇,李氏命他们抬着沈娴并带着陈婆子离开了燕山烟雨堂。 好好的一场家宴弄的如此光景,沈虞瞧着地上跪得笔挺的年曦冷笑出声:“好好好,我原以为你本是怯懦无能,想不到还能做出奸淫掳掠之事,胆子当真大得很!滚,即刻滚回你的院子里,别让我再看见你,省的脏了我的眼睛。” 说罢,沈虞拂袖而去,柳氏似抽去了魂魄似的,跌坐在锦榻上半晌无语。 第48章 质问 年曦家去当夜吐了血,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念着年如的名字,邹氏挺着大肚子在一旁抹泪照顾。 年舒送了柳氏,实在放心不下,又来他的院子帮衬。临去前,柔娘拉了他的手,欲言又止,年舒却低声道:“你去将该处理的人和事处理干净了。” 握着他的手刹那松开,她顿时偏了头,敛眉轻声道:“我明白了。” 见她离去的身影,年舒皱了眉头,他唤了星郎来:“你看着她,别再出岔子。另外,君澜那儿你着人看好,我晚些时间再过去。” 星郎也不多言,即刻快步而去。 本想等着年曦好些了就家去,谁知这一坐便是天明。安抚了慌张无助的邹氏去休息,他望着病中年曦苍白的脸叹息,他还是不信自己洁身自好,又对年如一往情深的兄长会做出这样的事。 东方泛出鱼肚白,一轮光隙破云而出,天空好似波光凌凌的琉璃,透明无暇。年曦睁开眼,透窗望着这样的好景色。 年舒见他人清醒过来,高兴道:“大哥,可要饮些水?” 年曦见屋中只他一人,略感凄凉,但转念一想,既有昨天一番事,难不成他指望父母妻儿还能待他如前,伤怀片刻,也释然了。 年曦知他郁结难抒,宽慰道:“大嫂子在这里守到半夜,我见她孕中辛苦,就让她休息去了。母亲为昨日的事伤了神,她说歇会子再来瞧你,让你莫多想,自有她替你担着。” 年曦眼中噙泪,口中咳嗽起来,“是我对不住母亲。” 年舒抚着他的肩,年曦摆手,“不碍事。” 年舒道:“这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昨日之事到底如何,还请哥哥如实相告,我也好想对策。” 年曦苍凉道:“对策?哪还有什么对策?左不过纳了表妹为妾,这也是我应承她的。” 年舒疑惑道:“你和她确有事情发生?” 年曦无奈道:“其实我也不甚清楚。昨日我喝得太醉,等有知觉醒来时,她已衣不蔽体躺在我身侧。初时,我以为是她要害我,可她却说是我强要了她。” “她让我看她身上的伤处,我瞧了那里是有血,”他有些难以启齿,“况且,我自己身上也有,也有秽~物。” 闭了眼,他羞愧道,“是以,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行没有行此兽~事。” 当时,他一心求死,以图保住沈家颜面,可娴表妹却哭道,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她的清白却是全毁了,她何其无辜!难道她也跟着去死不成? 她的话并无错,他怎能因为自己醉酒大意无辜害了一个女子性命? 慌乱之下,他问她该怎么办? 沈娴哭道:“还请表哥纳我为妾,否则我将万劫不复。我保证进门后,只管悉心服侍您同嫂子,绝不多生事端。请表哥给我一条活路。” 年舒听他陈诉,“你答应了?” “是,我还能如何,难道真看着她丢了性命不成。” 难怪,他在厅上一口应下是自己的错,年舒忧心道:“哥哥可有想过,娴表妹一旦进门,三房同我们可就分不开了,只怕父亲对我们再不会放心。何况,你应下此事错全在自己,那我们只有理亏的份,这事必会成为三房要挟我们的把柄。” “那时情况不容我想太周全。于女子来说,她的确比我难,许她个名分,不算什么。何况,父亲本就厌弃我,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满意。这些年看下来我也算明白了,沈家他从未打算放手,又怎会放心他人呢。” 第62章 联系此前发生的事,谎报的小厮,误事的醒酒汤,众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年舒已经将事情猜的七七八八,被算计的岂止年曦一人,他长叹一口气,“我已知道当时状况,你只管安心养病,外间诸事有我。” 年曦低首浅笑,长发垂下遮住他俊秀的眉眼,“舒弟,昨夜我梦见年如妹妹了。玉铭堂前的木樨开得很好,她站在树下朝我招手笑,她定是想我去陪她了。你不必替我思虑,此事不管父亲如何处罚,我都觉着很好。以后,我再无须担心他的责备,也不必母亲为我忧心,一切顺其自然。” 年舒听得心酸,自己的兄长不到三十,发间竟有点点白丝,他想劝慰些什么,却发现想说出口的所有大道理皆是苍白无力,心死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哥哥,莫要胡说,年如姐姐她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疾步出了年曦的院子,年舒狠出一口气,他迫切想从兄长爱而不得,生离死别的压抑中逃离出来,突然,他很想见到君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驱走周身凉意和恐慌。 万幸,他珍重之人,还在这个世上。不用遍寻不及,只能梦里相见。 君澜换了衣衫,准备出门去寻年舒。 不曾想出了院子,才走到竹林边的月洞门下,已见着他沿着对过的回廊向他走来。 君澜见他面色郁郁,步履匆匆,自己也不由加快了脚步。 至他面前,刚想出声叫他,谁料却被他抱了满怀。 他的力气很大,君澜挣扎着惊讶道:“沈年舒?!” 年舒在他耳边沉声道:“别动。” 他几乎很少情绪外泄,君澜压下满心的慌乱与喜悦,他告诉自己不要问,这一刻,只安安静静呆在他身边就好。 初夏的清晨,园子里来往的下人极少,除了林间的翠鸟鸣叫,只余风吹竹林的微微沙响。 良久,年舒才放开他,想起方才的举动,有些赧然。于是牵过他在廊下的栏杆处坐下,“你也是来寻我的?” 君澜看着他点头,“昨日的事我听星郎哥哥说了,想着有几处要紧的,便急着来告诉你。问了他,知你在流华苑,才抄了小路来寻你。” 年舒叹道,“好在我也想快快见着你才走了这条路,否则又该错过了。” 君澜笑道:“若是错过了,我回来等你便是。” 年舒眉眼微郁,哑声道:“若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不要乱跑,在原地等我,我一定回来寻你。” 不解他话中何意,但在他急切又期盼的目光中,君澜忍不住轻轻点头:“好。” 他的回答让年舒的不安与烦躁渐渐平复,想起昨日的事,他调整好心绪,问道:“大夫可来给你瞧过了?” 君澜撇嘴:“是迷药。吴神医气得吹胡子瞪眼,已经不想给我瞧了,说我是他数十年治病生涯中的败笔。” 年舒想起吴老头无奈的样子不觉好笑,随后他又皱眉叹道:“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君澜摇头道:“母亲对我说过,我本先天不足,要想长命只得自己多加保养,是我没有爱护自己,不怪别人。” 他望着年舒,轻声道:“我并非长寿之象,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请你将我送回母亲身边。” 年舒听他这样说话,心似被人拧紧一般,连忙喝道:“胡说八道!有我在,你必不会有事。” 君澜见他真急了,连忙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别担心,吴神医不会让我砸了他的金字招牌。” 年舒只觉刚平复的心情又凌乱起来,许是受年曦影响,他从不曾像今日这样软弱,“君澜,你要好好的。” 君澜应他道,“我会的。” 两人又絮絮说了些话,君澜将顾桐彦欲聘他为顾氏砚场主事及他被迷晕之前发生的事都说给年舒听,年舒只道:“昨日兄长与沈娴的事我心中有数,至于顾氏,它背后确是宫中贵人相应,其中牵扯太多,你只管回绝顾家那小子。” 君澜一贯听他的话,他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此刻心中难事尽消,他又难得与他亲近,于是笑道:“沈年舒,我们什么时候去天京?” 见他笑靥而生,年舒心中也升起憧憬与渴望,柔声道,“快了。” 在这之前,我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让你余生再无束缚,只余自在。 年舒陪君澜用过午膳,才往斜山院去。到了才知柔娘并不在屋中。青洛上前禀道:“小姐见今日天气好,命人搬了春藤榻去后院下的花荫下煮茶了。” 年舒默不作声,自去寻她。 这座院子倚着沈园边墙而建,院中主楼是二层飞檐楼阁,两边是则下人庑房及盥洗小厨房舍。建房匠人别出心裁,自楼阁之上遍种花束,初夏时分,姹紫嫣红的花朵如瀑流泻至院中,与那一地的芍药、玫瑰、月季融成漫天花海。 记得她喜欢花,才让母亲特特打理这个院子给她住下,他并非对她全然无情。 扶开眼前的花荫,年舒见柔娘以手支颐侧身躺在榻上,榻上铺就的蝶舞花间香纱软锦与她身上的冰蓝地素紋绫裙相应生辉,红香零落,几瓣落花坠在她发间,青丝如瀑,肌肤赛雪,明媚之色胜过这花丛盛开的粉绯荼蘼。 记忆中,她极少这样散发,平日总梳着端正的发髻,服饰妆容一丝不苟,符合一切礼仪要求,在任何场合皆合乎高门小姐的规矩。 榻旁檀木小几上青玉博山香炉里燃着苏和香,香雾缭绕,年舒走近才发现她竟睡着了。不忍打扰她,他静静在她身旁坐下,随手捡过一条软纱罗替她搭上。 柔娘醒时,朦胧中,却见年舒望着她,眼中是她未见过的温柔。 “表哥?” 年舒拂过挡在她额前的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柔娘看了看周围,有些不好意思道:“贪看美景,一时忘形,让你见笑了。” 年舒道:“亲近之人相处,何必在意规矩。” 柔娘起身揽住肩上的纱巾,柔声笑道:“表哥不在意,但我不能乱了自己的规矩,否则日后当家理事怎么约束底下的人。” 年舒瞧着她,叹道:“我娶妹妹为妻,是希望你能快活。你不用事事循规蹈矩,不出差错,更不用万事周全,你只需对你自己好便成。” 柔娘别过头,咬唇道:“这些年表哥一直未正式向侯府提亲,可是嫌弃我无趣?” 年舒知她已是对自己的话理解偏差了,不由解释道:“自然不是。你将为我妻,我对你只有怜惜,只愿你只做自己,不必委曲求全,不必看他人颜色。” 柔娘回首望他,漆黑的眸子染上忧色,语气已然淡漠:“晋阳侯府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一点表哥应是知道的。自今上登基,重用寒门官员来,祖父在朝中渐渐式微,王府在天京世家中一度没落。我不是自来就是锦衣玉食,我也曾受过白眼奚落。” 小时候随母亲去别的世家做客,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贵女们当着她卖几分面子,背后却偷偷笑话她是个破落户,“要不是祖父明白圣上宏图,主张我们姊妹与寒门结亲,侯府不会东山再起。” “我并非不愿舒心自在,只是见惯了拜高踩低、落井下石、过河拆桥诸多丑事后,不得不为自己打算,我怕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再也不想过回原来那种一出门就担惊受怕的生活,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害怕别人的嘲笑讽刺。 “表哥,我并非是想象中的良善,我也会嫉妒,也会筹算。” 就连与你的定亲也是考量之后,才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她不如大姐貌美,不如小妹明艳,本来祖父已在天京为她择了一门更好的亲事,但父亲告诉她年舒的家世,见过了他的人才,她终于下定决心一搏,他家底丰厚,人才俊朗,且好学上进,若是仕途再有进益,岂不是比京中那些只知风花雪月,声色犬马的官家子弟要好。 万幸,她赢了。 他从芸芸登高求仕的学子一步步成为天子近臣,她终于成了天京城中人人羡慕谈论的贵女,她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可他明明功成名就了,为何却迟迟不肯与她成婚了? 她也知道他并不钟情她,但只要没有别人,有没有情爱又有何关系? 情情爱爱这种东西,有则锦上添花,无,于她没什么用处。 她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尘埃落定,谁料,他心里却藏着一个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人。 若是个女人,他要是真喜欢,纳了为妾,她自有办法调教整治,但实情偏是这样不容于世,一旦被旁人发现,他必死无葬身之地。和他绑在一起的自己,怎能不受牵连? 她不会允许精心策划的人生出现任何偏差,任何污点,她必须清洗干净。 微微抚着裙上的皱褶,她抬头望进他的眼里,落在眼眸的繁花,终究褪去华色,只余灰白,“今日之事确为我谋划,宋君澜不能留!” 年舒微讶,诧异于她的决绝,自问她与他的婚事是以家族利益为先,与她坦白对君澜的打算,亦不过是为他日后上京免去麻烦,倒没有想到惹出这许多事端,“我对君澜之情终在礼法之内。我是他的长辈,是亲人,守护更甚你们口中所谓的爱意。妹妹,我一再同你表明心迹,但你却从未听进,反被有心人利用了去,让我母亲与大哥陷入眼前的困境。” 第63章 “守护更甚爱意?年舒哥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一股郁郁之火从心底渐渐烧起,分不清是嫉妒还是年舒从未爱过自己的事实突然清楚放在面前,她突然有些愤怒:“他一个男人,何须你来守护,这话你是骗自己还是骗别人?你扪心自问,真的对他没有半分情爱之心?若是没有,你此刻又何必质问我!我所作不过是不想他乱你心智,阻你仕途,提前为你除去这个祸患,何错之有?” 年舒轻叹一口气:“君澜从不是祸患,他是这世上另一个我,我摆脱不了的束缚,得不到的自由,我希望他能拥有。” 柔娘惨然而笑:“那我呢?我对哥哥来说,算什么?” “从前我已与你坦白,选你,只因你最合适。我许你婚姻,许你荣华,许你一生一世,你还想要什么呢?表妹,做人不能贪心。” 绷紧的身体渐渐颓软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泪,她道:“原来是我贪心了。” 是她忘了,他当初已然对她说得清楚明白,是她天真地以为岁月长久,总能赢得他的心。 情不自禁,她起身,轻吻他的唇。 他未动,她贪婪地吸吮着他的温度。 年舒推开她,“妹妹不必如此,莫失了分寸。” 分寸? 原来,她情浓的热烈不过是一厢情愿,就如他冰凉的唇。 柔娘不舍地抚着他的脸庞,“我错了,表哥,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 她不该一开始就算计得失,她其实是爱他的,却放不下虚荣骄傲,用一堆借口来掩饰自己的心意,“从今以后,我会信你,不会擅自做主,不会多生事端,你想接他进京也好,哪怕进府也罢,我都不会再有怨言。。” 年舒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握住她置于自己脸上的手放开,“人就是这样,选了这条路,就不能再走另外一条路,且所有选择,后果皆要自己担着。妹妹与我皆不是醉心情爱之人,所行之事,只不过为了家族利益。我们的成婚如是,今后的相处牵绊亦如是。我不曾向你求的东西,你自不必给,更不必负担给不了。” 柔娘只觉有什么珍而重之的东西正与她渐行渐远,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抓住年舒的衣袖,她狠狠摇头,重复泣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年舒不为所动地看着她的狼狈与崩溃,不是他狠心,只是她不该来试他的底线。 她这次动了君澜,若不是沈娴横插一脚,昨日为保沈家颜面,君澜必死无疑。 她原也不至于这般蠢笨,当真是深闺小姐,没见惯这深宅中的勾心斗角,狠辣无情,一心想着达成自己的目的,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被有心人扯入局中。 “大哥的事我并未怪你,你能自己谋求想要的,这点很好,至少让我知晓自己今后的枕边人并非一无是处,软弱可欺。只是,你要明白,算计最要紧之处在于哪些能算计,哪些不能。在我这里,君澜不能。” 他冰冷的话语砸在她脸上,满腔热情竟被浇了个透灭,她轻声问道:“他当真于你这般重要?” 年舒未答,他或许不仅仅只是重要,那个答案他不想去想,也不会去想。 “沈娴此人你已看清,不可再信。也罢,你栽了这个跟头,想必今后看人识人也有了防备。” 他自始至终的从容与冷静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擦干泪水,她漠然道:“表哥,方才是我失态了,是我计划不周,才遭了别人算计。我自会向她讨回来。” 年舒道:“眼下不必动手,若她有事,三房定会大做文章。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除了她,还有青洛。” “自己的人自己看好,谎报的小厮我会替你处置干净。至于父亲那儿是瞒不过了,我自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柔娘垂了眼,不再看他,“我知道了。” 年舒起身,拂落衣衫上的几瓣落花,“风景甚好,妹妹再坐坐吧。” 柔娘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影中,霎时只觉,再绚烂的盛景不过只是萧瑟凄凉。 -------------------- 写到这里,我感觉文中每个角色都有矛盾,他们不得不为要达到的目的去做违心的事 ,充满了遗憾。 另外,明天工作上有急事,请假一天,实在抱歉~~ 第49章 强弱 几番商定后,沈娴于事发后三日,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了年曦的流华苑。 年曦病着,邹氏被气地动了胎气,无暇料理此事,于是她被塞到西墙边一个小厢房里住下。 为免面上太过难堪,柳氏播了两个丫鬟来伺候,也置办了些衣衫首饰算是认下了这个儿媳。 事实上,柳氏不认也没法子,沈娴的确和自己的儿子睡在一张床上,三房捏着这点把柄在云州散布,年曦还要不要在这个行当里立足。 侮辱表妹的恶名,人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 是以,年舒来同她商量时,她默许了。 至于沈虞怎么想,柳氏已经管不着了,她眼下只想保住自己的儿子。 沈老爷那里,年舒并没有多费唇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情一旦宣扬后果会是怎样,一个不成气候的妾室,他只当是多给一碗米饭,多养一个闲人罢了。 他心里咽不下的气,是三房明目张胆地算计了他。 一气之下,他让沈年尧全权接管了松烟堂的事务,将一股脑的怨气全撒在了沈老三头上。 说起来,三房实在冤枉,这一局所有人都着了沈娴的道。 年舒要出书房时,沈虞向他挑眉道,这局本是做给澜小子的吧。 ——那个谎报的小厮你善后了? ——父亲说什么我不知,不过,一个喝醉酒跌进湖里的下人死了就死了罢,我们做主子的不过多赏几两银子。 ——舒儿,我若是你,绝不会留此危险在身边。 年舒思索片刻,淡淡道,不劳父亲费心。 多说无益,沈虞对这个儿子终是无可奈何,只能道,好自为之。 年舒拂手而去。 此时,这局中最大的赢家正站在立身铜镜前仔细欣赏着自己的重生,明紫蝶紋十二副月华裙配粉白苏绣宽袖长衫,发髻上簪着赤金嵌粉晶的蝴蝶步摇,镜中人还是过去的那个胆小怯弱,看人脸色,低声下气的沈娴吗? 她自顾理着裙衫对身旁的丫鬟道:“把母亲送的绸缎首饰收进里间吧。” 未几,无人应声,她有些诧异,抬头才发现柔娘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放下理鬓的手,她摇曳着身姿向她走去:“原是表小姐来了。” 柔娘道:“妹妹见着我,丝毫没有亏心之感?” 沈娴摊着手,嗤笑道:“我有何亏心之处,不过是借姐姐的手,拿我想要的东西。我从前帮了姐姐,姐姐如今帮我不是礼尚往来吗?” 柔娘面带嘲讽,“我对你真心相待,你便是这么回报我。今日我来是想问清楚,你是否从一开始已打定主意要利用我?” 沈娴未有丝毫愧色,“真心待我?姐姐所谓的真心是什么?闲了赏几个花样子果盒子,扔几件不穿不戴的旧衣饰,姐姐这是打发狗吗?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妹妹想要什么?” “我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你们看到我,听到我,我不要做那个缩在角落里任人欺凌,不能还手,不敢还手的人。” 我要做个人,再不做人人践踏的玩物! 回想金家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男人扯着她的头发,用鞭子抽打她的身体,发泄他们野~兽一样的欲望,她哭泣求饶只会换来更大的痛楚,从开始的抗拒痛苦到后来的麻木迎合,她强迫自己忘记屈辱,只要活下去,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从地狱里爬出的人,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比任何人活得好。 抚着身上的绫罗,她终于做到了,再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来换一口饭,一夜安稳的眠,“姐姐出身高贵,自是不懂我们的难处。” 她踌躇满志的模样让柔娘轻轻摇头,“你要望上爬,却不该利用我。” “利用?”沈娴逼近她道:“扪心自问,姐姐最初唤我来,是真的可怜我的遭遇一叙姐妹情谊,还是想从我这儿问出关于沈年舒的事?” “你可知那日你唤我来,我有多开心,满心想着对你诉说我在金家遭受的耻辱,盼着你能拉我一把,可是,你根本不曾过问,你只在乎自己的心上人是否心有他属,我既觉心寒,又觉得高兴。” 她说着说着便上下打量起柔娘,随后轻蔑地笑了,“当时我想着,原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原来也会恐惧,害怕。后来,你居然企图构陷曦表哥与宋君澜,心思更见歹毒,比起我,你们低贱多了!” 柔娘无视她刺眼的笑容,讥讽道,“妹妹,你别得意,你以为成了沈家小妾就可以翻身?费尽心思爬上沈年曦的床又如何,他心思不在你身上,自不会顾惜你,抢了邹姐姐的丈夫,她定不会放过你,你进门的事,姑母深以为耻,巴不得有机会整治你。妹妹要当心了。” 第64章 “多谢提点,”沈娴悠悠道:“今后的路不必姐姐操心。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看好自己的人。” 她忽然凑到柔娘耳边道:“你动了宋君澜,年舒哥哥可不是好相与的。” 一口鲜甜直冲上喉间,柔娘竭力忍住胸口翻腾的怒气,“你既知他的脾气,当知乱嚼舌根的下场。” 柔娘的话直中沈娴心中症结,能顺利进入沈家,必是沈年舒点了头。 想起他警告她的眼神,沈娴通体生寒,“我要的已经得到,烦请姐姐转告,我不会坏他好事。若无事,我要去照看自己的夫君,恕不相送!” 柔娘亦不理会,既然今天来的目的已成,她也无须再与她说下去。 出了门,青洛见她脸色不好,上前来扶,谁知,柔娘竟一口血吐在她身上,不由大急:“小姐,值得为此种人动气伤身,什么腌臜物儿!” 柔娘神色委顿,倚着她道:“是我错信了她,才弄得如此田地,怪不得别人。” 表哥对她防备疏远,方才去见柳氏,她亦是神色淡淡,不知是否已知做下此事的罪魁祸首是她。 疑心已生,处处觉得别人待她已不如从前,惶恐中,柔娘病倒了。 她这一病,延迟了回京的日子。 君澜听年舒说了这个消息,倒没有失望。毕竟,他在这里呆了许久,一时半会儿要走,他也有诸多事情要处理。 头一件,便是向他示好的顾桐彦。 实话说来,顾氏给他的条件很是诱人,掌砚,还有分红,等于是分了些砚场给他,比之在沈氏处处掣肘,能不再屈居人下,于他很是有利。 但他留在沈家的原因,除了报仇,还因为年舒,他不想背弃他,况且他还想跟他去外面的天地看看,去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学些本事。 所以,顾桐彦离开云州那日,他去城外十里亭送了他。 “小公子仍旧不肯离开沈家?” “承蒙顾公子抬爱,宋某长于沈家,这身技艺亦学自沈家,养育之恩未能尽报,不敢轻易离去。否则日后怎有面目去见家母。” 顾桐彦打量他许久,叹道:“也罢,不能与小公子共谱顾氏制砚新曲,是我的遗憾。不过,我是真心欣赏小公子,若日后你有难处,尽管来河州,顾氏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君澜深深一揭,从袖中拿出一册小卷,“这是我近年来制砚的心得,以此谢过顾公子相惜之情。” 顾桐彦眼中放光,连声道谢,直邀请了他三四次去河州做客,才作罢上车离去。 回城的时候,他并未再坐马车,反与陪着他来的星郎并骑而行。 星郎诧异他居然擅骑术,君澜瞧着他眼中的疑惑,好笑道:“这些年我与池师傅出门寻访石料,难不成回回坐马车。我只在你家少爷眼中才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 星郎笑道:“少爷关心你,舍不得你吃苦。” 君澜道:“我知道。” 只有他把自己当做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离了他,在别人眼中,他宋君澜什么都不是。 自他回来,沈家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 想起方才的事,星郎道:“你将制砚的心得给了顾家,真不怕顾氏的砚品胜过沈家?” 捋着缰绳,君澜颇有些自豪:“星郎,你有所不知,手艺活绝不会是靠研习一本心得就能突飞猛进,没有成百上千的刻石经验,即便得了去,也不过是学些表面功夫罢了。我送他,不过是买个人情给顾氏,据我所知,外祖父并没有同意与顾氏的石料生意,我怕有一天。。”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星郎却懂,沈氏制砚到此时已算巅峰极致,比之顾氏这一代在制砚上的谋划思虑,沈氏反而陷在家族夺权的内斗中,在制砚上却没有大进步,若是,他瞧了瞧身旁的人,没有他,沈氏制砚也算到头了。 难得他想得这般长远,星郎头一次真正审视这个所谓的小少爷,起初他也不理解,一向克制聪明的主子怎会在意这样的人,他柔弱敏感,像只养在笼子里病弱的金丝雀,缺了人照顾,不出几日必定死去。 他慕强,厌弱。 那年家乡发了水灾,他的父母死在了水患中,只剩下他同弟弟二人。 本以为,他们兄弟俩熬一熬总能活下去,却不想,弟弟那般脆弱,死在了来云州的路上。 为了安葬他,他把自己卖给沈家,死契。 好在他跟了一个好主子,年舒少爷聪慧自持,不论遇上何种难事,他总能迎刃而解,在他身边,他至少不用担心失去。 谁料,这样一个强大的人却被这种极致的弱吸引。 他以为年舒少爷走后,宋君澜会同他弟弟一般,离开他的保护,慢慢死去。 没想到,他却在沈家的沼泽泥潭中活了下来,甚至连沈虞也开始忌惮他。 他开始想,也许自己错了,宋君澜此人并非人前那样弱势。 好比,他此刻拉拢顾家,并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留下退路,反而站在更远处为沈家打算。 “星郎,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他罢了,沈氏到底是他的根。” “小少爷,起初我并不赞同少爷带你上京,他是去做大事的,不能有太多牵绊。” “你不必担心,我定不会成为阻他之人。” 第50章 别前 顾桐彦的事解决了,还有一人会是他上京的阻力,沈年尧。 这些年,亏得他所谓的照顾,他在沈家和砚场也没受什么欺负。 挑了个年舒出门的日子,君澜专程去他的院子坐了坐。 此时,年尧正坐在案桌前审视松烟堂送来一批墨样子,抬头见是他来了,眉峰微斜,略带讽意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翰林大人面前的红人来了。” 想是年舒要带他上京的消息已传遍了沈家,君澜知他心中十分不快,此时也不多言,只道:“承蒙年尧舅舅这些年的照顾,眼下君澜要离开了,自然该来向你辞行。” 将手中的纸样子随手一扔,年尧看着他道:“照顾?小少爷聪慧非常,手段非常,何须我照顾?只不过这些年,遇事我习惯与你商量,你这一走,我该如何是好?” 君澜道:“沈年曦已是彻底废了,在沈虞面前已没了用处,松烟堂又落入你手中,凭着白夫人在他心中的份量,沈家迟早是你的。” 沈年尧啧啧道:“你替我想的很是周到。不过,我瞧着老爷子未必会轻易放权,毕竟,年曦兄长就是最好的例子。” 君澜道:“你想如何?” 沈年尧道:“自然是想你留在这里继续帮衬我,毕竟有你替我看着砚场,我也放心。” 君澜瞧着他淡淡道:“你以为能留住我?” 年尧起身走至他面前,抚着他领子上的松枝纹,高洁如松,凌冽如雪,他凑近君澜轻声道:“若是沈年舒知道这些年你连同我,坑了大房多少事,坑了沈家多少事,你以为他还会待你如初!” 君澜未有丝毫畏惧,“那又如何,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非善良可欺之辈,你以为他回云州之后没有调查过我所行之事,我也从未瞒他,自己有多恨沈虞。沈年尧,你我不过因利而聚,眼下我有更好的路,当然不必与你合作。” 年尧伸手握着他的下颌,狠戾道:“我倒是忘了,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沈年曦待你也算极好了,你说害他便轻易害了。我又算的上什么?” 君澜轻笑道:“不是你要我与淮王搭上线?怎么此番又将他的事赖在我身上?” “我倒是小瞧你了,”年尧越发下了狠力,“不管有没有我的主张,你从砚墨会上已经打定主意要攀上淮王,只要在他面前得了脸,老头子既压不住你,也不敢再要你性命!” 君澜打开他的手,“活命而已。” 沈年尧道:“老头子如今也拿你没办法,我又能如何?不过,你别忘了,当初沈年逸是怎么死的?” 闻言,君澜全身一僵,是了,这是他来见沈年尧的唯一理由,他根本不怕他把自己与他勾连的事告诉年舒,他最怕的是他爆出沈年逸死因,到时候无论他能否被定罪,他都不能跟年舒走,清流之臣身边怎能有个杀人嫌犯? 他强自镇定道:“时隔许久,年尧舅舅能耐我何?” “我知道,衙门办旧案未必能查证清楚,但只消我亲自指认,你当如何?即便定不了你的罪,三房亦不会饶过你,还有你的年舒舅舅若是知道你曾经。。” “住口!”身体深处的恶心翻涌上来,君澜竭力平复气息,“你想怎样?” 年尧挑眉笑道:“放心,合作这么久,我亦舍不得你这个盟友。我知道这次沈年舒带你上京定是为你铺好了路,你将来飞黄腾达了,我也会得些好处。” “别废话,你想要什么?” “好,我要玉砚堂在天京城中所有商号的账目和管事信息。” 君澜颔首,年尧笑道:“这就对了,我只要沈家,自不会阻了你的好事。” 第65章 回了自己的院子,君澜让月露端上一碗茶,坐在月柃窗下发呆。 他极少饮茶,只在心烦的时候。 她放下茶盏,徘徊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姐姐有事?” 月露摇头又点头,许是下定决心,她终是问出口来,“小少爷真要去京城?” 君澜想了想道:“是,不过姐姐请放心,你的事我会替你安排妥当。” 她想问他如何安排妥当,柳氏不是已经把她赏给了他吗,满府上下谁人不知她是他的人,若是他走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小少爷,我伺候惯了你,不如让我跟着你去吧。” “姐姐,此去天京,前路茫茫,我自己都无甚筹算。我不能,也不愿让你跟着我吃苦。” 月露潸然泪下:“我不怕吃苦,只求你别撇下我。” 君澜叹道:“姐姐,这一生我大抵是不会娶妻纳妾的,我的身子你是知道,能活多久还是未知之数,又何必带累你呢。这些年,你待我甚好,我会让沈年舒给你指个好去处。” 她还想问,是因为那个人吗,转念一想又何必让他为难,揩着眼角边的泪水,“我知道。” 瞧着她跨出房门的背影,其实他放心不下的事,还有月露的去处。 她的心意,他何尝不知。 一则他心中藏了不能言说的感情,恐怕再难容他人,二则,数年相伴,他怎忍心她年纪轻轻,就为他断情守寡。 她是这世上他为数不多的在乎的人。 春末夏初,柔娘病势好转,上京诸事亦准备妥当,年舒择下四月初十黄道吉日,禀明父母,再祭告先祖,只待出发。 许是多年夙愿即将达成,他近来心情十分舒畅,连带身边的下人亦觉与往日不同。柔娘看在眼里,苦涩心凉,却也不再多言。 家宴之后,他们之间彻底生分了。 可成婚在即,她必要忍下这口怨气,只盼着婚后早日诞下子嗣,或许他能回心转意。 年舒倒是不查她这些心思,一径带着君澜拜访云州故友,也帮着他熟识京中人事。 这段时日,君澜仿若回到了小时候,诸事不必操心,凡事只需依赖年舒,自己则吃吃喝喝,游乐玩耍即可。 因着要上京的缘故,他把昔年制作的砚台整理出来,全数送给了池辛,只余那方他想送给年舒的细细包裹起来。 池辛看着满箱子的砚台,刻工生涩的有,精雕细琢的有,忽尔想起他第一次拿刻刀时,划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直流,虽然疼得厉害,却未吭出一声。 “以前从不觉得光阴似箭,但今日你来与我道别,才知数年已过。好似你昨日才来做我的徒弟,今日便要出师了。”他拿起一方砚台,怀念地笑道,“想当初你连个砚池也切不平,拿着刀的手颤颤巍巍。谁能想,你现在刻出的砚台比我精细百倍,我当真是教不了你了。” 忆起从前,君澜亦伤感:“师傅,没有你,绝不会有今日的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对君澜的恩情,君澜永世不忘。” 言毕,他深深一揭。 池辛赶紧扶着他起身,握着他双臂的手一时竟舍不得放开,数年朝夕相伴,点点滴滴悉数涌上心头,他不自觉红了眼眶:“你有今日,除却天资聪颖,更因勤奋刻苦,与我有什么相干。也罢,你去天京城见识见识也好,云州这座小池塘终是困不住你。” 君澜见他眼中含泪,知他不舍,不愿沉溺离别的伤感,他笑道:“我这一走,师父亦不用整日为我操心,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顾才好。” 池辛不想他竟说这个,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随后才摇头苦笑道:“且不说我这把年纪还娶什么妻,只那狼藉的名声,什么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我呢?” “师父你又不老,何况外面人根本不了解你,瞎传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想,日后你定能遇上一位知你懂你的人,同你把日子过好。” 池辛在砚场为人严厉,话中得罪人不少,加之贪杯好酒,平素不事装扮,吊儿郎当,难免被人传的不堪入耳。据君澜所知,传闻中的池辛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活脱仗着沈家威势的恶霸一枚。 池辛转而一笑,“此种事,有则很好,无也不必在意。我一个人自在惯了,多个人,反倒不清净。” 君澜本是岔开话题,见他确实无娶妻之心,也不勉强,“我这一去,还请师父多多保重。日后来信与你切磋制砚技艺,你可不许喝酒误了。” “自然不会。”池辛摸着他的头,乌黑的发丝在指尖摩挲,使得他的心渐渐热了起来,“你也要保重身体,若有机会,我定来天京城看你。” 君澜笑道:“一言为定。” 两人还待说什么,却见星郎进来对君澜道:“小少爷,大人已在门外马车上候着了。” 君澜喜道:“他不是一早拜访邹先生去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星郎瞧了池辛一眼,低头回道:“昨日您说想吃粟云斋的点心,大人怕误了出炉的时辰,早早回城了。这不听说你在池师傅这儿,顺道来接你家去。” 听到年舒买了他喜欢的点心,心间微甜,他也顾不得和池辛再叙,只匆匆道别,跟着星郎去了。 池辛瞧着他的背影,微微发怔。 风忽起,卷着君澜天青色衣摆,拂过月洞门下清灰的石砖,他的背影,凌尘不染,风姿卓然。 池辛突然想抓住什么,伸出的手,却空无一物。 院子里的玉兰已凋谢,树下那个专心致志刻砚的身影,已被风吹散。 眉头轻蹙,他忽然明白心中那点遗憾是什么,池辛苦笑,他想,他再不会如从前那般潇洒了。 第51章 惊变 马车在沈园门口停定,年舒扶着君澜下车,正说笑与周大儒谈论科举革新的趣事,不料沈虞、沈琰并几名衙差等在门口。 年舒疑惑不解,却见沈虞脸色难堪,沈老三面带恨意,眼中透着抑制不住的愤怒。 “父亲,发生何事?” 沈虞瞧向君澜,沉声道:“你院中丫鬟月露今晨去了衙门击鼓报案,五年前年逸陈尸家中,杀害他的凶手正是你。” 霎时,他的脸色退成一片雪白。 年舒在屋中来回踱步,他未曾像现在这般焦灼,哪怕朝中最棘手的政客对他攻讦诬陷,他亦能面不改色,从容应对,但此刻一想到君澜困在牢里,他便坐立难安。 柔娘闻信匆匆赶来,见他着急,不免劝道:“宋理已去打探消息,你须先冷静下来,才能谋划救他。” 本以为一切顺利,眼看着离开云州在即,想不到节骨眼上却被一个丫鬟坏了大事,年舒悔恨不已,月露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想着她多年看护君澜的缘故,并没有十分为难她,想不到她竟背刺主人,念及此,他定了心思,不论事情结果如何,这女子定然不能留了。 坐下呷了一口冷茶,年舒道:“现下那丫鬟在何处?” 柔娘道:“许是顾着沈家的面子,衙门的人问了话,已然送了回来。姑父命白夫人看管着。” 年舒冷笑,父亲命白氏看管,只怕是为了防着自己。一旦将她交给母亲,这丫鬟的生死就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 她若死了,活着的人再说什么,也是死无对证。那么,君澜或可有救。 说到底,父亲并不愿放君澜走,他是因为自己的决然,才不得已妥协,如今有了这个由头,他可以名正言顺留下君澜,甚至放任衙门办案,将罪名死死扣在他头上,最后要了他的小命。 父亲一贯如此,不能为他所用,则不用再留,以免来日成为心腹大患。 柔娘似是明白他的心思,“白夫人的院子已被姑父命人封了,连姑母也不得入内。” 年舒摆手,“无妨,我总有法子救他。” 二人说话间,宋理和星郎已经进屋来回话,不待二人行礼,年舒道:“如何?” 宋理拱手回道:“大人,小的去了衙门,因小少爷的案子事涉沈家,县衙并不敢接,直接报了州府衙门,是以小少爷此刻已被押在了刺史府狱下,俞大人命司法谭吉彦彻查案件,还死者公道。” “彻查案件,还死者公道,”年舒嚼着每一个字,“父亲当真不愿留君澜性命。罢了,谭吉彦为人怎样?” 宋理道:“据闻,此人善断案,中直有余,却不善人情世故。” 年舒点头,算是明白他话中意思,“也好,他不愿周全我们,自然也不会听信旁人。只要不是君澜作下的,那尚有活路,若是。。” 想到此,他心里猛沉下去,似是不愿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他转而问星郎:“园子里,你可打听到什么?” 星郎似是无限愧疚:“是奴才疏忽,知道她对小少爷别有心思,竟没防着她。” “她有心如此,你也无法。那丫头现下如何?” “白夫人院中下人一向管束得紧,奴才很难才问到看守月露的小厮。他说,她自回来后未发一语,也未进一水一粥,仿佛是一心求死。” 第66章 年舒道:“她要是真死了倒罢了,只怕白氏不会轻易让她去了。我在想,她到底是如何指认君澜是凶手,毕竟事隔多年,口说无凭。” 星郎摇头,沉吟不语,宋理在一旁道:“大人莫忧心,此时天色已晚,明日我再去刺史府打探一番。” 年舒道:“不必,你替我约谭吉彦一叙。” 宋理一愣,科举在即,淮王已来信,沈年舒已被定下为考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干涉刺史州衙办案,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岂不毁了眼前大好的局势,他正想劝说两句,不想柔娘已是急了,“表哥,涉案干涉不是小事,传了出去,于你名声不利,还是宋先生先去探明情势。” 年舒不容置疑道:“我见他并非求情,或要他胡乱断案,只想了解现下案件境况,否则我怎样救他出来。” 柔娘还想说什么,却被年舒制止了,“还请先生明早便去。” 宋理见他心意已决,只得躬身应是。 这一夜,沈园无人入睡。 沈年舒握着君澜送他那只簪子,在书桌前坐了一夜。豆黄的灯光,映着他的身影,在夜风中胡乱摇晃。柔娘抚着纱窗上那点稀薄的影子,五味杂陈。 邹氏带着恨意将君澜下狱的消息告诉了沈年曦,他本已破败的身子更是不堪一击,当场吐血昏迷。柳氏守着这个儿子,留了一夜的眼泪。 看着奄奄一息丈夫,短暂的痛快过后,她心里却觉一片狼藉和空洞。 抚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她在慌乱中又安慰自己,若是生下儿子,她何必还在意什么丈夫。 那个男人一辈子为了另一个女人活着,她这个妻子不过是装点沈家门面的笑话。 要是那个女子的儿子死了,她倒是想看看他又该如何伤心? 沈虞歇在白氏处。年余四十,白氏姿容犹胜。沈虞瞧着坐在妆台前卸钗鬟的她,不由感慨:“自秦淮相见,不曾想已过了二十余年。倾儿容颜未改,我却老了。” 白氏不解他为何这般伤感,只得起身偎在他身前,嘟着嘴道:“老爷何曾老了?何况在奴家心中,你永远是救我出那坑的天神。” 沈虞不知想到什么,笑出了声,“你总是能哄我开心。这几年,为了这个家,是我冷落了你。“ 白氏乖巧道:“只要老爷心里有奴家,奴家就什么都不怕了。” 沈虞捏捏她的脸,闭了眼不再说话。 年舒为官,沈家复起,虽是他一直期盼之事,但他渐渐发现对他来说并非全然好事。 近年,仗着儿子,柳氏越发跋扈,一心只想让年曦接管家业,扳倒白氏,若是那一天真的到来,他这个家主还有何立足之处。 是以打压年曦,提携年尧,平衡二三房势力,他尽力周全着所有的关系与情势。 不曾想,宋君澜此人偏偏不在他掌握中。 制砚技艺非凡,却不为自己所用,还与自己那儿子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罢了,若是此次能除了他,也算给沈家抹去污点。 “那丫鬟如何?” “老爷放心,她的生死任凭您做主。” 沈虞思索片刻,二人歇下,不再多话。 回砚楼外,江水潺潺而过,年舒临窗而立,修长挺拔的身姿在晨光中有些萧瑟,星郎知他一夜未睡,难免疲惫,本想劝他用些饭食,又怕他烦心拒绝。 宋先生一早去谭吉彦家候着了,为着赶在他去衙署前,请来这里与四少爷一叙。 月露的事,他本该有所警觉,但她实在隐得太深,给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本来小少爷已求了四少爷给她在其它州府寻一户富户嫁人,偏生她这样死心眼,断了所有退路。 正思量间,宋理已迎了一位身着葛黄澜袍,头戴黑丝蹼头的男子进来厢房。来人身材高瘦,面中狭长,鼻骨高耸,唇峰削薄,凹陷的眼眶中一双黑眸透着精光。 年舒闻声转了过来,只见那男子已上前行礼:“吉彦见过沈大人。” “不必多礼,”年舒虚扶一把,“是沈某叨扰了。” 他引着来人去桌边坐下,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请。” 谭吉彦连声道不敢,只说:“大人有何吩咐还请明示。” “既然谭兄爽快,沈某也不用拐弯抹角。实不相瞒,谭兄正在查办的沈园凶案涉及在下一位重视的故友,我实在想知道案情进展,也想恳求谭兄让我与他见上一面,问明情况。” 谭吉彦在宋理禀明来意的时候,已猜出沈年舒要见他的因由,令他意外的是,不曾想这位年少高位的沈大人竟如此直言不讳,让他省下了说些官场废话的口舌,“大人所问我本应如实相告,只是下官昨日才从司马大人处领了卷宗,还未来得及细细查看,是以现下谈不上进展。不过,大人想见那人,下官倒是可以安排,毕竟未曾下判,刺史大人也未下令不许探视。” 年舒听他愿意安排探视,心中已是松了一口气,只要问明情况,总能想法子救他出来。 随即,他试探着问道:“要说杀人,他当年不过十二三岁,死者沈年逸已是成年,二人无论身高还是力量皆相差甚远,他又如何杀得了他?” 谭吉彦道:“昨夜下官初初看了案卷,发现此案疑点甚多。当年与沈年逸一同溺毙在荷花池还有一名婢女,当初结案因由是该名女子因奸成恨,杀害沈少爷。如今想来,且不说男女力量悬殊,就算那名女子杀了他,自己又为何死在池中?” 年舒道:“许是她杀人之后,怕沈家报复,亦或是,身为女子,遭人奸~污,无颜苟活。” 谭吉彦道:“可那女子身下虽有微微撕裂之处,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也有可能是你情我愿。若那女子并无理由杀害沈年逸,那她又因何丧命?” 年舒紧锁眉头,“那可有确凿证据证明我那友人是凶手?” 谭吉彦道:“下官今日便是去衙门查看物证。不过昨日那状告之人应是提出了确凿证据,否则衙门不会拿人入狱。” 年舒隐隐有感君澜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按下心间慌乱,他饮下一口茶道:“谭兄,沈某并非特意探知案情,有心干预办案,只是他原是我故去姐姐的儿子,家姐临去时托我照顾一二,不曾想发生这样的事。还望大人照拂一二,免去些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狱中审案,难免会用刑,年舒担心君澜那身子怎么还经得起折腾。 谭吉彦见他眼中已是十分恳求,亦有动容,“大人放心,下官定在职权范围内护他一二。只是案子是由刺史大人亲审,下官只能据实查办。” 年舒道:“多谢,沈某定不会让你为难。” 谭吉彦颔首道:“大人不必客气,实话说来,大人是我云州光荣,也是我等仕人争相效仿对象,下官对您钦佩不已。今日有缘得见,能为您解忧,也算是下官荣幸。” 年舒道:“谭兄此番恩情,沈某铭记在心。” 二人按下此话题,又闲叙了别事,年舒才遣宋理将他送回衙门。 第52章 倾心 淮王已来信催他回京商量科举事宜,但年舒记挂着君澜,无心处理那些事务。从回砚楼回了家,听闻年曦病重,他又去瞧了瞧。 恰逢柳氏在那处,他陪着说了会儿话,左不过是些安慰之语,也不知是宽她的心,还是宽自己的。 年曦病得昏昏沉沉,仍旧拉着他的手,一面念叨着要他救救君澜,一面又惊恐地唤着年如的名字。 柳氏听得心酸,流着泪恨道:“若我当初成全了他,是不是就不会今日的事,冤孽!冤孽啊!” 因着邹氏月份大了,柳氏让她多休息,此时是沈娴在床前侍奉,见她哭得伤心,不由劝道:“母亲莫要急坏了身子,夫君烧已退了些,照着吴神医的方子再吃着,想必过些日子定会痊愈。” 柳氏本不喜这个便宜儿媳,但见她这段时日不眠不休照顾年曦,人也熬瘦了一圈,带着心也软了些,“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也得顾惜着自己的身子。” 沈娴点点头,十分恳切道:“母亲将夫君与姐姐放心交予我就是,娴儿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柳氏感激地拍着她的手:“你邹姐姐现下是顾不上了,这院子里你多看顾些。” 沈娴轻声道:“是。” 年舒冷眼瞧着她的乖巧懂事,不发一语。这个女人心思重,柔娘也在她手里吃过亏,母亲把大哥院里的事务交给她,并不十分妥当。但眼下,母亲确是无人可用了,也只得如此。 毕竟,她还要攀附着兄长这颗树活下去。 屋外的天空沉得似要垂下来,墨云从天边滚涌而来,暴雨即将来临。 他沉沉舒了一口气,此刻,他必须等,等谭吉彦带来可以见君澜的消息。 狭小的木窗外,雷声滚滚,瓢泼似的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偶有几注顺着屋檐流进狱中,浸湿深黑的泥地。斑驳的墙面透着雨水氤氲后的腐败与破落。 第67章 君澜望着灰沉的天空,宛如一具丧失生气的人偶,呆然坐在冰冷潮湿的床沿上,对外界的一切声响充耳不闻。 突然,牢门的锁链被打开,狱卒对他道:“宋君澜,有人来看你了。” 言毕,又毕恭毕敬地领进一个人来。 “君澜!”来人唤了他一声。 恍惚中,似是有人唤他的名字。 自昨日被关进这里,他只觉身处一个不真实的梦中。他不是要跟着沈年舒去天京了吗?他盼了那么多年,可以离开沈家,去过新的人生,怎么突然又被关进这里?他会不会再也出不去?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 还有,月露为何会出卖自己?他对她那样好,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姐姐一般,为她找好了人家,只是还未告诉她。 他从未想过抛弃她,除了不能成为他的侍妾,他可以给她所有的一切。 他是真心要报答她,他来到沈家,若没有她多年照顾,他如何能活到今日。 为何,最亲的人皆要抛弃他,背叛他,是他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君澜。” 熟悉的声音似是唤过他千万遍,微微侧头,抬眸,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轻轻笑了,伸出手碰碰了眼前那人的脸,却不知泪水已猝然滑落,“沈年舒,真的是你。” 年舒怜惜地拭去他的泪,“是我,别怕。我定会救你出去。” 出去? 他如何能出去? 沈年逸的确是他杀死的。 那晚,是庆贺他高中。沈园里铺天盖地的喜庆刺痛着他的心,他金榜题名,下一次是不是该庆贺他娶妻生子? 第一次透心彻骨地明白,他对年舒是何样的情谊,他贪婪地渴望着自己才是那个和他共度一生的人,他想念他的怀抱,只想他的温柔和怜爱只属于他一人。 他疯狂嫉妒那个天京贵女,又耻笑自己龌龊的心思。宴席上,他大口大口喝着酒,试图压下内心的恐惧、慌乱与不甘。不知何时,醉酒后,跌跌撞撞的他竟走到园子里莲池边,撞破了沈年逸正与一个丫鬟在榭阁里颠鸾倒凤。 那贱人许是饮了许多酒,与那相好的丫鬟未能尽兴,竟想对他用强。 杀了他,是他一生最不后悔的事。 君澜红了眼:“沈年舒,是他该死。” 年舒捂住他的嘴,轻声喝道:“不许胡说。” 还好,他进来之前已经摒退身边的人,“你记住,这件事必不是你做的。” 许是他的坚定拉回了君澜的神思,将他自那个黑暗的夜晚带回现实的光明,他终于听见轰鸣的雷声,狂啸的风雨声,还有眼前人温柔的呵斥。 他的眼中是他未见过的焦急和痛楚,情不自禁,君澜缓缓抬手,贴在他的脸上,眉尖微蹙,含着无限的眷恋与不舍,“沈年舒。” 不想再掩饰苦苦压抑的情意,他是他一生倾慕的人啊。 “我在。” “很久之前,我已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藏在我心里很久很久的事。原本想让它烂在我的心里,若有一天身死,就让它陪着我躺在黑暗的泥土里,我便不会害怕了。” 他自知沉疴难治,但只要心怀所爱,便无惧生死。本以为去天京,与他相处一段时日,留下美好回忆,这一生也算无憾了。不若让这个不耻的秘密留在心中,无谓增加他的烦恼。 可世事无常,至亲之人背叛,杀人之事本是事实,他去不了天京了。 他与他只能在此分别了。 “沈年舒,自相见那日,你已在我心中,岁月长久,似长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处,“再也出不去了。” 初见时,雨色朦胧,暗灰的天色中,只有他带着暖意而来,他却第一次算计了他。 后来的日子,他的照顾,他的爱护,消弭了双亲逝去的痛苦。 再后来,长久的分别沉淀了无尽的思念,他成为他一生的念想。 言毕,他泪流满面。 “沈年逸确为我所杀。”他起身望着年舒,云淡风轻道:“那个畜生,死有余辜。” 还来不及回应他的情意,年舒已从他的话中已猜到沈年逸对他做了什么,尖锐的痛似利刀划开他的心,鲜血泛滥流进四肢百骸,忍下胸中剧痛,他哑着声音道:“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的。” 君澜了然一笑,“杀了那个畜生,我心中畅快。你是清流文官,不必为我脏了你的青云路。” 他周身凛然的决绝,让年舒遍体生寒,他从未这般害怕,害怕他消失不见,自己遍寻不及。 晚间草草用了几口饭,年舒在书房唤了宋理来问他打听案子的境况,宋理道:“谭吉彦看了卷宗,也查看了月露的供词,还有她呈上的物证。” 年舒闻言轻抬眉头,“是何物证?” “血衣一件。” “凭何证明与此案有关?” “那血衣上印着一枚血印,正是死者佩戴在腰间的玉佩纹样。” “血衣确为君澜所有?” “月露供词中提道那衣服是小少爷十二岁生辰时夫人所赏,园中人人都见他穿过,这是抵赖不得的。” 年舒若有所思,“血衣至多证明他在杀人之处,并不能证明人是他杀的。” 宋理道:“道理上确是如此,但若不能找到还有他人在场的证据,小少爷的罪名想必难以洗清。” 年舒屈指缓缓敲击案桌,眉头深锁,灯火昏暗映着他晦涩不明的脸色,宋理摸不清他的心思,试探着问道:“大人,照如今情形来看,老朽认为小少爷应是凶手。只是,只是,大人你还要往深水里淌吗?恕我直言,京中情势并不乐观,王爷一力举荐您为考官,却为太子一派阻扰,若在此时传出于您名声不利消息,那么多年筹谋一切将付之一炬。大人,请三思。” 年舒不语,宋理所说他皆明白,可是此刻,前途,名利,甚至家族与他相比皆不重要。 他一生所图,不过是将他护在身后,许他一世平安。若君澜死了,浮世余生,还有何意义。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向自己表明了心意,那一瞬,他竟觉得灵魂身体皆在颤栗,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慌张又害怕,喜悦又担忧。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因这一切与他所思所想相去甚远。 他是十年前自己救回的孩子,他将他一点点染上自己的气息,成为心中呵护已久的珍宝,他怎舍得轻易打碎这个纯粹至极的宝贝,推他跌入世俗伦常的漩涡,任他人嘲笑、谩骂。 他的君澜,会拥有这世上最完美的人生。 任何人不能破坏他曾经对他的承诺,便是他沈年舒自己也不能。 似是沉下心,他坚定道:“先生,杀人之人绝不会君澜,你可明白?“ 宋理沉吟片刻,躬身答道:“是,我明白了。” “去吧,既然他不是凶手,凶手自然另有其人。” 第53章 私心 松风小筑,年舒上次来时还是幼年。白氏哄着他来,喂他吃下半碗蜜露,晚上回了母亲的院子,便是上吐下泻,治了十来天才渐渐痊愈。 母亲去找她论理,白氏委屈哭诉着,自己要下毒,绝不会这般明显,岂不是让人人都疑她,定是他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赖在她头上。 父亲那时自然是帮着白氏,母亲气苦不已,只得告诫他再不可单独去白氏的院子。 一晃数年,再来此地,他已不是当初胆怯的稚童。 听闻下人来禀,白氏已端坐正堂,望着年舒带着星郎缓步而来。略整理衣衫,堆起笑容,她起身迎道:“舒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年舒道:“月色清明,年舒想与夫人一叙。” 私下,他从不肯称她“二娘”,想必他从未打心底承认她是沈家人,也是,高洁无双的沈家少爷怎会看得上一个妓子。不过,他今日还是为着那个小杂种来求自己了。 他肯低头,受不受却要看她是否愿意,面上未动声色,白氏道:“舒儿久不与我来往,不知有何话可说,还是请老爷同来吧。” “我想说的话,夫人定不想父亲听见。”他略凑近白氏低声道,“我已去狱中见过宋君澜,他说沈年逸死的那晚,二哥也在莲池。” 白氏陡然色变,惊道,“你胡说!休要攀扯我的尧儿!” “信与不信,全在夫人一念之间。否则,来日升堂审案,再牵扯出他人,夫人到时莫要后悔。” “你!”白氏勉强沉住气,“没有证据,谁能证明他在。” “夫人说笑了,小儿胡诌,有无证据有何重要。但案子存疑,您认为三叔三婶会不会闹着查个究竟。届时,夫人该如何面对父亲?” 三房因着沈年逸的死深恨大房,这回扯出的只是宋君澜那个小野种,他们已是闹腾不休,若是再攀扯出年尧,他们更不会善罢甘休,不知会借此捞多少好处。而她好不容易哄得沈虞回心转意,绝不能再让他冷待她们母子,思量前后,白氏道:“你待怎样?” 第68章 年舒道:“夫人,此事起因原是一个丫鬟胡言乱语,若是她嚼不了舌,后面的事自然好办。” 白氏道:“她若死在这里,我如何向老爷交待?” 年舒冷眼道:“一个下人自绝性命,夫人何须交待。若父亲问起,你大可告诉他我来过,任何事有我担着。” 至此,她已明白,今晚他要定了月露的性命。 眼前之人白衣淡淡,眉宇之间沉宁疏朗,完全不似下一刻便要取人性命。可她看着他,没来由觉得一阵害怕,只得道:“她在后院厢房。” 年舒礼貌笑道:“多谢。还请夫人派个人领路。” 白氏随手指了个丫鬟为他带路,见他们离去,想了片刻,又唤人来,“一炷香后去请老爷来,就说四少爷来了松风小筑。” 她能许的是不过是片刻,毕竟,沈虞她亦得罪不起。 星郎推开万字雕花纹木格门,年舒信步而入,“你守在门外。” “是。” 屋内并未点灯,借着透窗的月光,他看清床脚边坐着的人。 月露散着发,衣衫凌乱,此时双手抱膝,垂头盯着冰冷的泥砖,手边放着一盘冷透的饭菜。 “你既害他,此刻又何必作此模样,岂不讽刺?” 听见声音,月露抬头,看了许久方才哑着声音道:“是你。” “我自以为算无遗策,但终究算漏了你。” 月露含着眼泪,却噗嗤笑出声,“高高在上的翰林大人竟然亲自来问我这个卑贱的小丫鬟,真是荣幸之至。” 年舒不愿与她废话,只居高临下望着她,“为何害他?” “你不知道?”她笑了,“你居然不知道?“ 呲着干裂的唇,她恨声道,“因为你,不就是因为你,若不是你诓他离开沈家,我何至于如此,我不能让你带走他,不能!” 白练般的月光洒在身上,疯狂与迷乱自她眼中流泻而出,“他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看着他长大,是我在他最难最痛的时候陪着他,是我在他性命垂危时照顾他,我们相依为命地过日子,你偏要来插上一脚!本来,他已经不记得你了,凭何你回来了,一切就变了!” 她指着他道:“夫人已经把我许配给他了,是你,让他不要我了。” “我知道他的心思,一个男人竟然喜欢另一个男人,呸!真让人恶心。”月露盯着年舒,慌乱而焦急,“我的澜儿定是被你骗了。他病了,我要救他,我不能看着他被人耻笑,被人糟蹋,他这些年是怎样熬过来的,你可知道?!我不能让你毁了他。” 年舒只觉不可思议,“所以你宁愿毁了他,也不想他跟我走!你可想过会有何后果?” “他若身死,我从未打算独活,”月露笑着问他,“你能否做到?” 年舒只觉她已疯魔,多说无益,“他视你为至亲,处处为你打算,可你却陷他于牢狱,置他于死地,你可曾想过他有多难过!他心中并非没有你,你可知他为何不愿带你同去天京?” 月露痴然望着他,“为何?” “他自知寿命不长,恐你成为他的妾室,误了终生。且去天京,他自己前途未卜,实不愿你跟着他吃苦。早前,他已求我向母亲要了你的身契,并认作我门客宋理义女,名正言顺嫁给青州一富户为妻,余生富足安乐。” 月露睁大眼睛,似是不信,摇头呓道,“你骗我,他满心里只想着跟你走,眼中哪还有我,又怎会替我打算?” 年舒道:“只因青州那边尚未妥帖,他只想定下了再告诉你,让你欢喜。你去衙门状告他那日,正是青州来信之时,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告诉你,你却将他送入死地。” 月露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不会的,不会的,他早就不要我了,早就不要我了。。” “你口口声声不愿伤害他,愿与他生死相随,可你从未信过他。” 月露喝问道:“你又如何,不一样丢下他在沈家任人欺凌、践踏!” 年舒道:“从前是我无能,连你也不曾防住,但往后,我再不许任何人欺他、辱他。” 他的话似惊雷贯耳,月露木然呆坐在原地,眼底的泪水缓缓浸湿面庞,“我不想的,我只想留他在身边,我与他本是一样的人,无父无母,与人为奴,他不过挂了个少爷的名,与我有何不同,这世上只有我懂他,只有我才配得上他。” 自卑却又自私至极,害人终害己。年舒对她实在厌恶,若不是为了君澜,定不会再与她多说,“我且问你,当日收藏血衣你是否见过君澜杀人?” 月露摇了摇头,低声道:“未曾见过,只是后来闹出沈年逸的事,我才隐隐约约猜到了与小少爷有关。” 年舒冷笑:“你既能留住血衣图谋今日,可见心思深沉。那你可曾想过君澜为何会杀了他?” 朦胧中那夜的事情断续涌上脑海,君澜回来的晚,当时他低着头,走路一瘸一拐,问他出了何事,他说喝了些酒摔了,只吩咐她烧了外穿的衣物就匆匆进房,第二日,她才瞧见他脖子上青紫的伤痕,现在想起,其中有些竟像。。 齿痕?! “你,你是说,他,他被。。。”她似是不信,瞪大的双眼盛满痛苦和惊疑。 年舒偏要她痛到极致,“是,那畜生欲侮辱他,他为自保,不得不那么做。以他谨慎,若不是十分信任你,又怎会毫无防备,将血衣交予你处置,可你却背叛他,将尘封许久的噩梦又翻出来伤他。你凭何配得上他,不过和那畜生一般,都该死。” 月露恍惚着胡乱摆手,惊恐万分地道:“不是的,我不想的,我没想过害他。没有,没有,没有。。” 年舒道:“你放心,我定会救他。只是,他让我替他带一句话,你照拂他十年,他因你身陷囹圄,濒临身死,从今往后,他与你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她似是不信,歪着头痴痴念叨,末了,散了全身的力气,颓然下来,轻声笑道,“好一个两不相欠。” 第一次被指去照顾他,她是多么担心啊,他的身份特殊,轻不得重不得,这样的苦差怎么落到自己头上。 可是见到他的那一刻,他甜甜地叫她,姐姐。 雪雕玉琢,出尘绝伦的他,像天边一轮明月,照进她的心里。 他是她为奴为婢人生里唯一希望,仿佛与他站在一处,自己也高贵起来。她是真心疼他的,不仅仅是想做他的妾,她愿意在那座小院里守着他一生一世。 她知道他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她劝过他,阻止过他,可他还要跟他走,她只能用这样的方法留下他,哪怕他死了,也不必害怕,黄泉碧落,她总会陪着他。 可是,她不知道他曾经受过那样的屈辱与折磨,她口口声声说爱他,疼他,最后竟成了沈年逸帮凶,将他推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澜儿,原是姐姐对不住你。”拿起手边的碗砸碎,拾起碎片,她割破了脖颈,鲜血喷涌而出,瞬时染红她的衣衫。 大口大口喘息着,她倒在血泊中,缓缓伸手拉住年舒的衣摆,“你,你,要救他,救他。。” 年舒低头怜悯地看着她,“安心去吧。” 她轻轻笑了,眼前下起无尽的雪,他穿着玉色鹤纹氅衣站在梅树下向她招手,姐姐,快来陪我堆雪人。 “澜儿,姐姐来了。” 第54章 父子 沈虞匆匆而来,看见的是气绝身亡的月露,和立在她尸身旁的年舒。 “你杀了她?” 年舒淡淡道:“父亲莫不是糊涂了,她自尽的瓷片还握在手中,又怎会是儿子杀了她?” “逆子,她是年逸被杀的证人,你是不是疯了,刺史衙门正在查案,她现下死了,沈家该如何交待?” “父亲只管报她自尽便是,一个叛主奴婢死了有何大惊小怪。” “你定是魔怔了,为了宋君澜,不惜赔上自己和沈家的名声!” “名声?”年舒冷笑道,“父亲若真在乎沈家的名声,当日就不该由着她去衙门状告,更不该授意俞大人秉公查办。不知君澜何处得罪了父亲,你非要置他于死地,我倒是想问问您,您想起年如夫妇,可有半分心愧?” “放肆!”沈虞扬起巴掌,年舒未动分毫,掌风停在他脸颊处,“我现在是奈何不了你?” 他阴森道:“今日你走出这道门,沈家人人都会知道你是这丫鬟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消息一旦传出,刺史大人会不会怀疑你为了宋君澜杀人灭口,再者,天京有此传闻,会不会有损你的官声?” 年舒不是没有想过他的狠心,但不曾料到他竟全然不顾自己是他的儿子,什么时候他们父子之间的嫌隙已经这般深了,“父亲,儿子想问您,在您心里什么最紧要?” “官位?财富?沈家名声?从前您常常教导我与兄长,凡事以家族利益为先,维护家声,振兴门楣,我与兄长一直奉为金科玉律,尽管我们都曾为自己打算,但都屈奉在此教条下行事做人,从不违背。以至于,兄长错失年如姐姐,痛苦一生,而我也与他失联数年。” 第69章 沈虞眼露鄙夷,啐道:“藏起你那些龌龊心思,省的脏了我的耳朵。” 年舒不觉有些好笑:“我脏,我从未对他起过歪心邪念,比起您来,我们干净多了!” “你简直疯了,竟敢辱骂自己的父亲!” “”我有说错吗?若不是您纵情声色,娶妓子进门,家宅又怎会不安;数年来,您巧取豪夺,以他人之能为己谋利,却不善待他的子女;精于算计,沉迷权力,打压亲子,残害亲族,说穿了,父亲,您心中最紧要的人是您自己,您妄图所有人臣服在脚下,玩弄他人生死,掌控他人命运。” 听着年舒的指责,沈虞额头青筋突起,胸口不断起伏,指着年舒道:“你竟这般忤逆你的父亲!数典忘祖的畜生,莫要忘了是谁栽培你到今日,没有我沈家财力你能得淮王青眼,你不过是天京城中淹没在权势富贵中的一个小小翰林”,他恨道,“如今翅膀硬了,你竟敢来数落我的不是!你不是被那不男不女的东西迷疯了不成,要毁了自己,毁了沈家不成!” “毁了我自己,不正是父亲想要的吗?您不是一直忌惮我羽翼日渐丰满,怕我扶持兄长,夺您掌家之权,是以,您明知君澜对我甚为重要,你却偏要他死,以此打压我心志,甚至让我一蹶不振!说穿了,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沈家,没有了我,你还扶持兄长、年尧,甚至还有大嫂肚子里的孩子,我们都是你掌控权欲的棋子罢了。” 眼见着年舒戳穿了他内心的隐秘,沈虞恼羞成怒,举起的巴掌骤然落下,“今日之事你个逆子休想脱身,我倒想看看你身败名裂之时,谁还会要你这条丧家之犬。” 年舒唇边渗出鲜血,“儿子受教了。不过,不妨告诉您,今日即便我真的杀了人,您也奈何不得我。” 沈虞不解,“你是何意?” 年舒道:“紫溪石矿产料远远大于账面上的售料,父亲,这多出来的料石,或者说多出来的售卖银钱去了哪里呢?” 沈虞眼中满是惊讶,阴沉着脸道:“矿场竟有你的人,好好好,你居然敢算计我。” 年舒道:“父亲不一样算计我,儿子礼尚往来罢了。何况,您一向多事多虑,儿子原是替母亲和兄长筹谋,以保他们万全,没想到竟在此处派上了用场。父亲,做儿子的提醒你,一旦我今日踏出这道房门,传出于我半点不利传闻,那么矿场每一笔账目都会清清楚楚放在淮王案头。至于王爷想如何使用这本账,儿子就不得而知了。” 沈虞双眼发红,几欲滴出血来,“你欲如何?” 年舒笑道:“若是圣上知道您助太子蓄养私兵,贿赂朝臣,您的下场将如何呢?” “畜生,畜生,你竟真的不顾沈家,不顾你的父母兄长,竟要我们去为那个孽种陪葬!” “父亲,放心,我必以揭发之功保全沈家上下荣华,您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朝廷的砚务官墨务官谁都可以做的!” 一口鲜血喷出,鲜血融进墨绿竹纹的前襟里,沈虞抚着胸口站立不稳,年舒冷眼看着,“父亲可思量清楚了?” 沈虞唇边滴着血,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 年舒高声唤了星郎进来,“取我的名帖,去请吴神医来替老爷瞧瞧。” 见着星郎进门,一直候在门外的白氏亦跟随进来,见着沈虞摇摇欲坠的模样,急忙上前搀扶,惊呼道,“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沈虞借着白氏之力,稍微缓和些,“逆子,别以为此局你是胜了?” 年舒望着他,眼中再无半丝情感,“父亲年事已高,我劝您多加保养,别的事,尤其是天京城里的权势争斗,还是少操些心吧。蜉蝣之力岂可撼动天心,真真可笑至极!” 沈虞幽然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儿子,不曾想自己与他终是站在对立的一面,他正当盛年,自己却已经垂垂老矣,他们却为将来的沈家选择了两条不同的路,“你终有一日会后悔。” 年舒道:“若有那日,儿子自当承受。还有我的婚事,父亲不必去了,只有舅父与母亲替我做主。” 沈虞不再言语,颓然倒在白氏怀中。年舒招来下人吩咐他们将春藤长凳抬来,送他回去歇着。 白氏见着躺在地上月露的尸体,“这该如何处置?” 年舒道:“牵扯着官司,夫人还是着人报了,送去衙门吧。” 白氏道:“从前只觉你冷清,不想却是个心狠的。” 年舒眼风轻轻扫过她的面庞,白氏心上泛起一阵寒沁,“夫人今夜也算帮我一个大忙,年舒记在心上了。好好照顾父亲,日后沈家繁盛会有你的功劳。” 白氏不敢再言,只默默转身离去。 月露的死亡让沈园沉尸案审理停滞了。 她是唯一见过宋君澜穿着那件血衣的人,尽管一开始下人们都还似是而非说那件衣服是小少爷的生辰礼物,但后来衙门的人再询问时,他们已经统统说,不记得了。 年舒甚至满意这个结果,分析眼前的情势,他吩咐宋理可着手下一步了。 柔娘瞧着他不管不顾的模样,十分担心,不由劝道:“表哥莫忘了,这世上不只有一个宋君澜,你即便不顾我与侯府的安危,你总不至于把姑母一并陷入危险。” 年舒道:“夫人放心,我知晓分寸。” 因着君澜事发,他已连着数日奔波,夜晚也睡不上几个时辰,她瞧着他血丝布满的双眼,心中微微发痛,“你做事本就极有分寸,我不过是白操心罢了。不过我,我总不放心,怕你。。” 想着过往二人相处的脉脉温情,她不免滴下泪来,似又想起他们两人近来生分的原因,她又急急解释道:“我从未想过你会连累我,我既要嫁与你,无论你做什么,我定与你一同进退。” 年舒瞧着她小心翼翼却又担心自己的模样,心中升起一阵愧疚。 当年遵从父母之命,筹算仕途之谋,他与她定亲。 又因个中情由,迟迟未娶她。 算起来,他沈年舒唯一对不住的人,便是这个未婚妻。 “表妹,此间的事一了,我们便会天京。我应承你的事,不会有任何改变。” 应承她的事? 是践诺那个已有十年的婚约?还是他自欺欺人对宋君澜毫无情意,心里却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柔娘只愿她从不曾来过这一趟,那样她就可以在他精心织就的美梦里,一醉不醒。 垂下眼睫,掩去痛苦与不甘,她勉强撑起笑容,“好,表哥在外诸事小心,不必担心姑母,我会替你照顾好她。” 年舒叹道:“你劝劝她吧。” 柔娘点头应是,“饭后我去福韵院同姑母说说话,青洛炖了山参芙蓉莲子鸡汤,最是补气益身。” 年舒感激道:“多谢。” 他为了君澜气倒沈虞的事传到柳氏耳朵里,原来沈虞提起的事,在心底存了影儿。急急唤来儿子问,不想得到却是沉默。 柳氏第一次打了年舒,那耳光仿佛是抽在了自己心上,面对一语不发的儿子,她冲口而出的只有一个“滚”字。 柔娘知他为难,亦安慰道,“哥哥是姑母的儿子,所谓母子连心,她亦会体谅你的不易与难处。” 年舒道:“但愿如此。” 第55章 隐恨 初夏午后,阳光已有些热辣。柔娘领着青洛去了柳氏的院子,一进门却是静悄悄的,廊下的栏杆处只两个小丫头抱着柱子打盹儿。 一见她去了,有一个机灵的已疾步跑到她面前,迎将上来,瞧着她迷迷瞪瞪的样子,柔娘好笑道,“不妨事,你慢点,小心脚下的石头。” 小丫头子恭敬道:“原是夫人心疼我们,不让我们在日头底下晒着,不曾想没瞧见表小姐您来了。” “这有什么的,这午饭后积了食最是懒怠,休息片刻原不是什么大事,只别让外院的人瞧见了。” 那丫头已知她不会告诉柳氏自己偷懒,遂越发殷勤起来,絮絮同她说些平日里柳氏是如何对她们宽严相待,她们又是如何敬服柳氏。 好容易打帘进屋,见了王嬷嬷,柔娘才吁出一口气来。 “姑娘怎么这会子来了?” 柔娘笑道:“想着姑母,过来瞧瞧。姑母用了午膳可睡下了?” 王氏摇头,“昨儿和四少爷闹了,气狠了,今日除了用了几口珍珠米粥,直嚷着没什么胃口,是也没吃什么。正巧您来了,且去劝劝吧。” 柔娘跟着她往里屋去,同她道,“表哥同我说,他常年不在家中,姑母需嬷嬷您多照拂,他定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王氏听她说话十分受用,拍着她的手道:“莫说四少爷嘱托,便是没有,凭着夫人多年对我的关照,我亦会尽我之能,尽心照顾。” “有嬷嬷这句话,表哥与我都放心了。” 进了主屋,窗檐下的绿簟细竹帘全数皆放下,屋中微暗,连带着帘上画着的《四时图》上风景亦有些黯淡失色。 第70章 柳氏松松挽了髻,斜簪一支赤金如意嵌红宝簪子,拢着暗紫地万字纹宽袖长袍,蜷缩在湘妃榻上,月白色长裙从水红素色软锦中露出一角,垂在榻边。 此时她正握着一只布老虎发呆,柔娘见她脸色不太好,只轻声道:“姑母。” 柳氏似是被惊醒,抬头见是她,又放松下来,吩咐王氏给她搬了圆木凳放在榻边,“你过来坐。” 柔娘接过青洛手中的食盒,“你去问嬷嬷要些花样。” 青洛应是,同王氏出了屋。 屋里又静下来,只余柔娘前后忙碌悉索之声。她将汤盏自食匣中取出,将乳白莹润的汤水盛进瓷碗中。 “你早就知晓宋君澜的事吧?” 手中动作稍顿,她道:“表哥担心您的身体,特特嘱咐我熬了这芙蓉莲子羹,还请您尝尝,您生他的气,他也惦记您。” 柳氏见她这般镇定,愈发肯定心中所想,“我白疼你一场了,你倒是替他瞒我瞒得紧。” 柔娘端着碗盏在她身边坐下,平静从容,日光从帘子的缝隙间洒漏进来,落在她粉蓝地木兰满绣长裙上,那银线织就的花朵闪着雪白的缎光竟似活过来一般,在无人的空谷里盛怒开放。 “姑母,表哥从未承认他与宋君澜别有私情,我亦毫无证据,所以我该对您说什么呢?难不成要呼天抢地请出您与姑父做主,向他讨要说法?” 柳氏轻笑:“我应庆幸你如此明事理,处处替他顾虑周全。” 柔娘道:“他将为我夫,自当为他着想。” 柳氏道:“你还愿与他成婚?“ 柔娘道:“自然愿意,还请姑母养好身子,为我与表哥主婚。” 她在他身上投注太多,此刻抽身,岂非全无好处。 “好好好,你既心无怨念,为何又要设计置那人于死地。” 昨夜,柳氏算是想明白了,家宴上,年曦醉酒局应是留给宋君澜的,天大的丑闻,他决计活不了。 若不是沈娴搅局,宋君澜此刻已是一具尸骨。 将汤递到她眼前,柔娘叹道:“人嘛,总是要争一争的,为了自己心中那点念想。” 也是为了求证自己在他心底是何位置,只不过,输得一败涂地。 柳氏接过并不饮,柔娘道:“莲子莲子,他是懂您苦心的,若不是顾着您,以他手段,还不知做出什么事来。” 天京城中,杀人不见血的政局斗争中,她见过他如何耐心布局,一步一步将对手诓骗进网,使得那人一败涂地,家破人亡。 人人都道他君子如玉,温润谦和,却不知他杀伐果断,冷心绝情。 想着卧病在床的沈虞,柳氏道:“我没有料到,他竟对自己的父亲出手。年如之事是我错走一步,想不到生出无尽祸患。也不知是怨是债,我两个儿子皆断送在她手里。” “姑父不过是急怒攻心,并无大碍,有白夫人照看,您不必挂心。所谓因果有序,大约就是指姑父现下的境况吧。” 柳氏终于饮了一口汤,“你似是不满意他?” 柔娘见有松动,放下心来,“姑父过往,作小辈的不应议论,但年如姐姐遭遇也听表哥偶尔谈起,不过唏嘘感慨而已。” “你打算任由他糊涂下去?” 他想糊涂,她便任他糊涂,若有一天他弄明白自己的心思,还不知会如何不计后果的疯狂。 眼下很好。 “表哥对他如何,我左右不了。不过,我之于表哥,也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我能给他情爱之外的一切东西,这一点他比我清楚更胜。姑母,您自己的儿子,你应当比谁都懂他会选什么。” 心性沉稳,精于谋算,善权衡,明情势,是他的长处。 柳氏终于从昨日的震惊中恢复了思绪,年舒不会轻易让他人左右自己的人生,“那宋君澜若有命活着去天京,我会替你规劝舒儿,莫让他走错半步。” 柔娘笑道:“眼下一劫他能否安然度过还是未知之数,姑母何必忧虑那么远呢?” 柳氏疑惑道,“柔儿有所打算?” 柔娘不以为然道,“您多虑了,我一个深宅女子,能做什么。只不过这桩陈年旧案牵扯着朝廷官员的家事,刺史府势必揽不下来,这会子天京城或许已有传闻。表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有的人却未必能放任他了。” 算着时日,自己那封家书早就到了天京,父亲大约已经告知淮王年舒滞留云州的缘由。任命考官的日子就在眼下,若他为一己之私不能及时赶回,使得淮王在科举失利,那么淮王殿下必不会再信任他。 即便宋君澜活下来,殿下亦不会为他铺路,到时候,沈年舒和自己成婚后,必仰仗侯府的鼻息过活,她何愁不能以报今日之怨。 何况,淮王府中未必没有其它党派的细作,探知到这些消息,将成为扳倒他麾下第一谋士的好棋,别人又怎会轻易放过。 “舒儿不会受牵连吧?”柳氏不免担心起来。 “姑母放心,以表哥智计,必能全身而退。”光影横斜,晕在她脂粉莹莹的脸庞,微垂的眼眸敛去所有的不甘与怨怼,说到底,她还是恨上了,她恨自己不是他最重要的人。 在纷扰的乱局中,她推了一把,只要他舍得宋君澜死,一切可迎刃而解。 他将会是大顺朝最年轻的副主考,日后或还会位极人臣,在山河壮丽中一展抱负,留名青史。 挡住他去路的人,她会帮他一一剪除。 她与他才是一世并肩之人。 果然,翌日,与大理寺少卿周游同到云州的,还有淮王的书信一封。 信中内容简短:结案,速归。 年舒握着雪白的纸笺,坐在阔大的木椅上对宋理道:“此事还是传到了京中。本以为还能拖上些时日,但眼下不成了,周游奉旨督办此案,想必知晓此事的不止殿下一人。” 宋理道:“我们本没打算瞒住京城那边,只是不想来得这般快。” 年舒道:“背后必是有人推波助澜。” “难不成是老爷或俞大人?” “这其中固然有他们的手笔,但王爷这边不是他们透露的消息。” “大人,眼下案子由大理寺督办,后面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年舒闭了眼,静静思量起来,背后之人闹出许多事来,无非是催着案子快快了结,一则为了要君澜的性命,二则迫使他快快回京,三则抓住他弄权舞私的把柄。 几路人,几处心思,他大约可以猜到什么人,图什么利。 豁然睁眼,他对宋理道:“好在月露之事已了,后续我们已做安排,你不必再理会他事,专心料理回京事宜。接下来星郎已知该怎么做了。” 宋理仍有些不放心道:“属下还可向谭大人打听些消息。” 年舒道:“不必,此时我们若有什么动作,自会招人怀疑。” 宋理道:“明白。” 年舒道:“案子已有真凶,我们不必再费心了。” 拿起案桌上那支摩挲了数遍的木簪,他轻声呢喃,“君澜,我很快接你回家了。” 第56章 结案 饶是年舒千算万算,做了万全的准备,但他仍旧没有料到后来发生的事。 在衙门的人拿了君澜院中的人去审问后,不出两日,池辛去自首了,承认当日沈园凶案杀人者是他。 司马谭吉彦连夜审问,并向少卿周游、刺史俞冲旭呈上他捺印认罪的证词。 周游草草看了一眼,丢开道:“这,这,这突然冒出的池辛是何人?” 谭吉彦垂手恭敬道:“回大人话,是沈家砚场一名管事,与在押人犯宋某私交甚好。” 周游听罢,狐疑道,“难不成沈家为了脱罪,找了这么个人顶罪?” 俞冲旭闻言道,“应不是,沈虞大人一直命我秉公办理,势必为死者讨还公道。” 周游冷笑一声:“这可是奇了,那宋某关押数日,这人不来认罪,怎么本官前脚才到,他后脚便来了,还说其中没有蹊跷?” 谭吉彦禀道:“此问题下官亦问了他,那池辛说,宋君澜被押后他心中已是十分不安,但想着他是沈家小爷,不论如何沈家亦会保下他,案子拖上些时日,说不定也就了了。不曾想后来,月露自尽,大人您又来到云州亲审此案,他心中更是害怕,想着自己认罪,不比追查下来更是罪加一等。” 周游指着他,瞪眼道:“他这般说,你就这般信了?” 谭吉彦低头道:“下官亦不能不信,何况并没有证据证明是宋君澜杀了人。” 周游气道:“你倒是会替人辩解。那血衣,还有衣上的玉印可有说法?” 谭吉彦道:“供证人当日只说案发那日宋君澜身着此衣,却并未见着他杀人。至于玉印,池辛的供词说了,当日死者沈年逸意欲强~暴宋君澜,”说到此,他眼露不屑,“沾上血印亦是有可能的。” 周游道:“若是此,他更有可能杀人了。” 第71章 谭吉彦道:“案发时他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半大孩子,怎么可能徒手杀害一个成年男子,是以下官一开始就不信他是凶手。” 接触此案开始,一路翻查证词,走访证人,他绝不信宋君澜一人便能杀死沈年逸,现场必定还有他人。 那人不仅杀了人,还清理了现场,装成侍女因女干愤恨杀人。 可卷宗记载,那女人下~身~并无撕裂,且已不是处子之身,这种说法根本不成立。 他一直想定是沈园里某个人帮了宋君澜,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查当日出席婚宴名单上的人,当他把目标锁定在一人身上时,不想,池辛却认罪了。 他本想再度追查,有人却递信告知他,此案速结为宜。 的确,大理寺介入,沈家与刺史府的牵连,此时有人认罪了,对所有人都有好处,若是他紧追不放,惹出其它事端,到头来,或许受牵连的只是他自己。 旁人都道他忠直迂腐,不懂变通,但实则官场中生存道理,他不是全然不懂,若非如此,他也到不了今天。 他苦叹,自己并非全然坚持自己的底线,池辛此人注定要牺牲了。 “据下官连日查证,卷宗记载的情形与池某的供词皆能对上,那日,沈家大宴,他应邀去了沈园。饮了些酒后,因着与宋君澜平日交好,想与他说说话。不想他竟不在宴中,问人寻了出去,却在莲池畔的榭阁中发现沈年逸正在淫辱昏迷的宋君澜,一气之下,他竟拿石头砸死了沈年逸。此时,先前同沈年逸苟合的侍女回来寻他,撞破他杀人,他情急之下,亦打死侍女,伪装成那女子杀人投湖的假象。” “这番说辞,那宋君澜反倒成了受害者?” “他说宋君澜一直未醒,是他将他背离了现场。” “荒唐!杀人命案岂能任由他胡诌!”周游沉下一口气,“罢了,本官要亲自提审池辛和宋君澜,若他俩招出一样的供词,这才有几分可信!” 谭吉彦见着他眼中淬火的模样,心中叹息道,此人必是要动大刑了,不知他二人能否受的住。 见谭吉彦已无事禀报,周游遣他下去,同俞冲旭复又坐下,呷了一口矮几上的茶,他道:“太子殿下的意思,俞大人是否明白?” 俞冲旭道:“下官当然明白,只不过此事暂时还同沈大人扯不上关系。” 周游似是不信:“他当真没有干预办案?” 俞冲旭道:“据下官所知,并无。” 周游道:“你应知太子殿下遣我来的意思,此次科举圣上已任命中书令谭申为主考,他本就是淮王殿下的老师,选拔用人自然会向着他的人,若是沈年舒再成了副主考,那太子殿下还有何立锥之地?” 俞冲旭道:“大人以为如何?” 周游道:“他即便未曾牵扯进来,咱们也要想办法让他进来。你且过来。。” 俞冲旭自衙门回到家中,径直来了夫人张氏的院子。张氏见他满身疲惫,亦不多问,服侍着他换上家常澜衫,命丫鬟送上一盏他平日爱喝的枫露茶,才道:“老爷,这茶色刚好,你先歇歇。” 他接过饮了一口,随手放在长榻边的几上,自己歪在榻上闭了眼。 张氏不敢多言,挥退伺候的丫鬟,自己绕到他身后,指尖上沾了薄荷凝露,细细替他揉弄着额头。 约莫着过了半盏茶,俞冲旭才松快下来,慢慢开口道:“沈家这案子着实麻烦。” 张氏道:“老爷前日不是说已有人投了案,大理寺的人前来督办,想必案子很快就会了结。您又何须烦恼。” 俞冲旭道:“麻烦便在这大理寺来的人。” 张氏手一顿,他拍拍她的手道:“原本沈家的案子只要有人认了下,我依例审了便是。偏生,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有人要那宋家小子生,有人要他死,现在还扯出太子殿下,真真麻烦。” 张氏道:“周大人怎么说?” 俞冲旭冷笑道:“还不是要拉沈家那位下水,锉锉淮王殿下的锐气。谁不知道,如今淮王殿下颇受圣上喜爱,多数的差事也是交予他办。反倒是太子殿下却因着东宫那桩丑闻,挨了圣上好大一顿训斥,连元日家宴亦不许出席。” 张氏早先亦听他说起过,仿佛太子殿下与东宫舍人的私情被前去探望他的皇后娘娘撞了个正着,气的娘娘卧床不起,皇帝大发雷霆。 “太子殿下好男风如今早已不是秘密,”俞冲旭叹道,“圣上会不会易主东宫,还真是不好说。” 张氏道:“那咱们多年的经营不是付诸东流?” 俞冲旭道:“眼下说不清楚。不过,我们未必不能再择一条路。沈氏不是挺有先见之名,父子俩不论折了谁,他家一门荣华却倒不了。” 张氏道:“老爷可能应付那大理寺的人?” 俞冲旭道:“周游轻浮莽撞,且好事贪功,我本还想观望一番,不想太子手下亦只剩这般货色,我何须再与之一路。不过是面上虚应着,底下自有打算。咱们在云州已有些年头,也该换换地方了。” 张氏笑道:“老爷只管忙外头的事,家里自有我看顾着。” 俞冲旭道:“凌儿今日怎样?” 张氏道:“天气渐热,咳嗽倒是好了些,人还是无甚精神。” 俞冲旭道:“你让沈慧那丫头安分些,不要老是拂逆凌儿的意。” 张氏闻言淡淡应是,“我会看着她的。” 周游于第二日提审了宋君澜、池辛。本欲对宋君澜施以大刑,但见他实在孱弱,加之俞冲旭与谭吉彦皆进言道,若是他死在狱中,后又查明不是凶手,且得费一番说辞。 周游只得忍下气来询问君澜,得到的供词不过是沈年逸对他施暴,打晕他醒来后,那畜生已身死。他不知谁杀了他。 反复问询数个时辰,君澜证词未有更改,也无前后矛盾之处。 周游无法,只得审问池辛。在君澜处碰了壁,他全数把怨气撒在了这处,他对池辛动了大刑。 可无论鞭刑、烙刑还是拶刑,池辛依旧不改证词。 刑审一天一夜,周游并没有得到他想到的证词,看着鲜血淋淋,全身无一处好肉的池辛,他自己内心也动摇了。 太子给他停留云州的时间不多,若是他不能速战速决,找到攻讦沈年舒的证据,说不定还会被淮王一派参奏。 谁人都知太子目前已不是最佳的储君人选,他是否也该重新选择了。 连绵的雨下了数日,年舒瞧着窗外的雨雾,合上手里的书,“今年的雨格外大,想必黄河沿岸的百姓又要遭灾了。” 宋理递上一盏茶道,叹道:“这水灾确是圣上的一处心病,黄河堤坝朝廷年年拨款修缮,年年却都决口,甚是奇怪。” 年舒道:“先生如何不知这其中的关窍,每年户部播了银子,从工部到地方,层层克扣,层层盘剥,到了修缮堤坝的衙署已是所剩无几。朝廷这些年不是没有查过,一旦带了紧要处,抵罪不过是小小的县官,哪里能触及那些蠹虫的根本。” “如今掌着工部水利司是侍郎秦坚,他是平南王女婿,说到底也是圣上不愿动。” 年舒抬眼瞧了他,宋理已知这话有些大不敬了,“其实并非不愿动,只看圣上登极御宇初初那些年,对着寒贵之争做了多少振奋人心的变革,肃清了多少弊端。只是过了这些年,今寒贵势力早已交错不清,圣上也已无从下手,须的小心谨慎,否则便会惹出祸国之灾。” 宋理道:“说到底亦不必分什么寒贵,不过是利益二字罢了。” 年舒轻轻一笑:“圣上雄才伟略,未必不明如今政局之弊,否则也不会派了殿下赶去此次灾情最为严重的汾州赈灾。” “大人是说。。” 年舒未语,圣上年势渐高,以他之谋略,势必会为下一继任者清理布局,是以有些事已姑息不得,“殿下已去,我们自当赶回天京,为他在科举中助力。” “可眼下小少爷的事还未了结。” 年舒正要说什么,星郎匆匆行来,喜道:“大人,衙门来话,我们可接回小少爷了。” 年舒立时从锦榻上站了起来,“当真?” 星郎点头,年舒连声道好,“比我想的要早两日,看来周游是问不出什么了?” 宋理见他喜不自禁,便道:“我即刻吩咐备车。” 年舒回道:“有劳先生。”又转头命星郎在家中备好换洗衣物及饮食,请了吴神医候着,说罢匆匆离去。 第57章 雨夜 身后的朱门关上,宋君澜瞧着漫天雨帘中,一辆马车停在衙署门口,沈年舒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站立在风雨中,似一棵不可撼动的大树,是这天地间他唯一的依靠。 情不自禁,他向他露出笑颜,年舒拾阶而上,看着他道,“你受苦了。” 君澜摇头:“我不曾受什么苦,若不是你替我周旋,我恐怕未必能活着走出这里。” 第72章 年舒上下打量他一番,除了衣衫脏了,脸有些消瘦外,倒不像受过伤的样子,心下对谭吉彦做事很是满意,“我们回家吧。” 君澜见他似乎忘了狱中自己对他说过的话,不免失望,只能答道:“好。” 上了马车,年舒为他递过一盏紫苏茶,“先暖暖身子,我已命人备下些饭食,回去你先用些,再好好休息。” 君澜饮下茶,顿觉身子舒缓一些,方道:“我听衙差说,杀沈年逸的凶手已抓住,可分明就是。。” 年舒立刻握紧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道,“凶手已落案,你自是清白的。” 君澜已是明白有人替他顶了罪,“是谁?” 年舒垂了眼睛,“不过是沈园里一个无亲无故的杂役,你不必理会。” 君澜见他神色闪躲,已知他定有不愿自己知晓的事,“你不该如此,再微末也是一条人命,为我不值得。” 年舒道:“为你,什么都值得,何况,那人也是心甘情愿。” 君澜不忍他人为他丧命,但见年舒面露愧悔,遂不便再追问,只道:“我想去拜拜月露。” 年舒道:“她虽对不住你,但也照顾你多年,我命星郎在城外给她置了块风水宝地,也算有个归处。等你身子好了,就去看看吧。” 君澜苦笑:“我与她都是可怜人罢了。” 年舒道:“不可胡说,有我在呢。” 君澜勉强笑道:“是我多想了。” 回了沈园,年舒亲自守着他沐浴更衣,君澜赤身露体在他面前本有些羞赧, 但见他神色坦荡,很快放松下来,闭了眼浸在温水中养神。 浴室中点了木樨香,薄薄甜香缓缓融进升腾的暖雾里,温热的水漫过身体,牢狱中那些所受的委屈、恐惧一点点被驱散。 年舒用丝巾一点点擦洗着他的身体,君澜如瓷般白皙的身体在水中泛着清冷的白光,“好在没受刑。” 君澜道:“受刑我也是不怕的。” 年舒道:“俞冲旭不敢,周游更不敢。” 君澜望着他的眼睛,想起自己在狱中以为必死无疑,向他吐露了心意,顿时脸红心乱起来,“那人知你曾来狱中探我,逼问我你是否参与此案,我想着他们定是要陷害你,所以按照之前你教的话,答了他们。他们又怎知,我即便自己受刑而死也绝不会说你半句不是。” “傻子,我希望你明白,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你用命交换,我也不可以。” 许是劫后逢生的喜悦迷乱了心智,君澜濡湿的身子扑进他怀里,眼睛里渐渐蒙上水汽,“我不怕死,只怕见不到你。你可知,这十年我是如何过来的,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定将自己折磨而死。” 年舒想起他回云州前星郎给他的信,轻声说道:“那场病是你故意而为。” “是”,君澜绝美的容颜带起一丝笑容,好似洁白的莲花却在花蕊处染上一抹妖异的红,“我在赌,赌你没有完全舍弃我,赌你还在意我,我想尽办法作贱自己的身子,我在想,我死了,你会不会回来看我。” “沈年舒,如今你已知晓我的心意,还会待我如前吗?” 年舒没有回应,长久的沉默,让他炙热的心一点一点冷透。 从他怀中退出,他只觉羞耻与难堪,“你走吧。” “君澜,你的人生不该只有我,你还未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你不应如此草率地决定你钟情于谁,执着于谁,我可以是你的亲人,是你的知己,唯独不能是爱人。” 因为世人不许,我亦不许。 我不能在你懵懂无知的年纪,剥夺你可以选择人生的权利,更不能让你本该在繁华尘世游走见识,最后却变成待在自己身边的井底之蛙。 尽管君澜赶他,可他还是守着他睡着后才离开。瞧着睡梦中,他仍旧皱起的眉头,年舒吩咐星郎道:“池辛的事迟些再告诉他吧。” 星郎道是,年舒道:“此次你随我去天京吧,我不能时时在他身边,你在,我总能放些心。” 星郎知他是把最重要的人托付给了自己,郑重道:“有小人在一天,必不会让人伤着他。” 年舒握着他肩的手极为有力,“你记住今日的话,莫要忘了。” 夜雨来得很急,打碎了院里姹紫嫣红的娇花,柔娘坐在廊下,看着屋檐的雨滴落泥土,冲散一地的零落花瓣。 年舒进来时,柔娘看得出神,竟没有发觉,直至他走到她身边,她才抬头看着他,平淡道:“表哥来了。” “妹妹瞧什么这般出神?” “不过是怜惜这雨中花朵,任由风雨摧残,却无能为力。” “经历过风雨,留下的自然更显娇艳。” “若不能,岂不是零落成泥?” 年舒指着庭院中的花朵,“能不能经历风雨,这些花朵不过各凭本事,有能者当然无惧。“ 柔娘道:“表哥难道不知,能不能抵御风雨,全赖花是何品种。有的花注定傲然风雪,有的花却只因清风一送,便能跌落枝头。” “若妹妹自比花朵,也不会是那无能之辈,否则,送往京城的家书也不会告知我留在云州的因由。“ 柔娘陡然起身,直视他道:“原来表哥是来兴师问罪的。试问我眼看着自己的未婚夫婿犯错,甚至还可能连累家族,能不能为之纠正?” “纠正可以,但你的手段并非只是置人于死地。” “不如此,表哥教我能如何做。宋君澜此人迷惑你至此,我是断断不能留他性命。” “不是第一次了,”年舒冷了眉眼,“你要他性命,是否真是没有半分私心?” “私心?”柔娘嘲讽般笑道,“若是阻止你爱上他是私心,那我确是存了,表哥若觉我是满心算计,手段狠毒,我亦无可辩驳。我不想成为碾碎尘土的柔弱花朵,只想凭着自己的本事,成为可与你并肩之人。这个世道,我们女子立身不易,出身平庸低贱的,好似沈年如,生来便受命运摆弄,不得善终,即便如我等高门大户,姐妹们也不过是为了平衡家族利益,嫁给不爱之人,郁郁而终。” 她面含深深的不解与委屈,连带着每一个五官也痛苦起来,“女人似乎生来只能成为男人的附属,不管她们原本有多少才干,却只能能淹没在碌碌无为的男人堆里,变得平庸,麻木。本以为我也不能避免这样的命运,可是上天让我遇到了你,你尊重我,从不拘束我,甚至让我参与你的事业与谋算,你与这世间其他男子并不相同,我何其有幸可嫁你为妻。” “若不回云州,一切该是多美好。我们就要成婚,作这世上最恩爱的夫妻,好过如今这样怨怼。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柔娘惨然道,“试问,我怎能让他活着去天京,让他成为我婚姻里的耻辱与笑话。” 她颤抖地握着年舒的衣袖,深深悲切道:“年舒哥哥,我求你,忘了他,我们还和从前一般,我们会是天京城里人人羡慕的夫妻,我会为你生儿育女,过得幸福美满的一生。” 人的执念很深,一旦扎根骨血,便难以剔除。 宋君澜是他沈年舒的执念,他又何尝不是柔娘的执念。 成排的雨滴自屋檐滑落,击打在栏杆上,潮湿的风将雨汽扑散在柔娘满是泪痕的脸庞,化开了脂粉,让她狼狈不堪。她是极少这般哭泣的,年舒很是不忍,但仍旧狠下心来:“柔娘,我不会与你成亲了。” 雨声衬得他的声音遥远而冷漠,“我会修书舅父取消婚礼,我信过你,你却一次一次算计我与君澜,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柔娘似是不懂,她轻轻摇着头,哭道:“沈年舒,我不会与你退婚,绝不!你怎能这般狠心对我!” 年舒不顾哭求,缓缓掰开握住他衣袖的手,沉声道:“青洛,扶你家回房休息。” 青洛应声而来,一面疾步上前扶住柔娘往内室去,一面轻声哄道:“小姐,我们先歇着吧。” 她似是不肯罢休,嘴里念叨着,“我求你,我在求你,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夜幕深浓,年舒见着她转进珠帘前回望她的一眼,满是仇恨与幽怨,她望着他轻声道:“我会看着你和他有何样的下场。” 她的诅咒和着雨声,敲击在他的心头,年舒没来由一阵心颤,他是不信什么鬼神的,若世上真有报应,那便让他承受所有。 雷声轰隆,君澜自梦中惊醒,昏暗中,只见一人坐在床边的锦榻上,他唤道:“沈年舒?” 那人未答,他心中一沉。 突然间,电闪雷鸣,那人的样貌在雪冷的电光中清晰起来。 君澜猛然缩回里间床脚,“是你。”他定了定神,坦然道:“不知年尧舅舅深夜前来,有何事?” 沈年尧欺身上来,与他四目相对,“你说,我现在杀了你,沈年舒会怎样心痛?” 君澜侧脸躲开他喷薄在脸上的气息,“沈年尧,你莫是喝多了酒胡说八道。” 第73章 沈年尧捏住他的下颚,逼他看向自己,“你不信?” “外面自有守夜的人,而且星郎就在门外,你不怕我大声呼救,把你来个人赃并获。” “你还不知道吧,沈年舒要与柳柔娘退婚,那女人貌似疯魔了,在园子里胡言乱语,柳氏那老虔婆气到吐血,家里现下已乱成一锅粥,谁人还会来顾惜你。至于那星郎那小子,倒是忠心,此时还守在你的门口,”他的手慢慢掐上君澜脖子,寸寸收紧,“只不过我一棍子下去,他就不省人事了。” 君澜挣扎着拍打他的手,艰难喘息道:“你也疯了不成?” 沈年尧用力掐住他的脖子,狰狞道:“你们不给我活路,我也不会放过你。” 君澜只觉喘不上气来,不住捶打他的手,沈年尧愈加发狠起来,“沈年舒想要我去为你顶罪,让衙门置我个死,他倒是想得好,但没想到还有人愿意为你豁出性命,池辛那个蠢货,到死都不知道他乖巧听话的好徒弟不过是个心黑手狠的兔儿罢了。” 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他这一刻格外清明,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池辛,原来竟是他,是他替他去顶了罪,难怪沈年舒不肯告诉自己。 怎么可以,那人教他,护他,疼他,是他的师父,是他的亲人,他的挚友,他怎能要他去为自己牺牲。 池辛的笑容浮在眼前,他不能死的这样不明不白,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他颤抖着摸索到枕下,抽出束发的银簪,狠命扎进沈年尧的脖颈中,鲜血瞬时喷溅在他的脸上,脖子上的桎梏松开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池辛,池辛。。” 沈年尧捂住伤口,还要扑将上来,君澜不停用脚踹他,将他踢到床下,眼见着他不能动弹,才看起身去看。 鲜血自他颈间汩汩流出,蔓延在青黑的石砖上,君澜抓起他的衣领,问道:“是不是你害他的?是不是?” 沈年尧呵呵直笑,血从他口中漫出,许是伤口过深,他说的每个字都极为艰难,“是啊,我的好弟弟想我死,我定要拉个垫背的,难为池辛那个蠢货,听到你有难,竟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哈哈哈~~” 想起那个男人决然赴死的表情,他心中升起一阵痛快,“沈年舒还没有告诉你吧,昨夜,池辛已在狱中自尽了。” 眼前瞬间被赤红淹没,仿若又回到那场无边无尽的大火里,父母在火场里焚身,也烧痛他的四肢百骸,“你胡说!你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 沈年尧不语,只望着他笑。 是啊,他们都是蝼蚁,生死从不由自己作主。 其实,无论为他顶罪的人是谁,他宋君澜都不配。 因为,从头至尾,他和他们一样皆是被权贵愚弄的棋子罢了。 一把抽出插在他颈间的银簪,沈年尧一阵抽搐,君澜冷眼望着他弓起的身体,“既然如此,我送你下去祭他!” 握紧簪子,他直直向他咽喉刺去,沈年尧闭起双眼,轻声道,“谨娘,我来陪你。” 眼看簪头就要没入,一双手拉住了他,君澜回头,竟是额头还在渗血的星郎,“不可以,小少爷不可以为了这个人,让少爷好不容易为你挣回的局面,毁于一旦。” 君澜双眼泛红,意欲挣脱他的手,还要往下刺,星郎哀求道:“他视你为命,若你今日成为阶下囚,他必会为你奔走,难道你忍心看着他辛苦挣来的前途就此覆灭,小少爷!池爷也不想你如此啊!” 视他为命? 他若真是视他为命,又怎会弃他十年不顾?怎会对他的心意无动于衷? 血滴自星郎掌心滴落,君澜终是心灰意冷,轻声道,“池辛在哪儿?” “今日经衙门验身后,他的尸身已送往义庄。” 君澜扔下那簪子,起身冲往漫天大雨的夜色里,任是星郎如何唤他,也不再停留。 第58章 出走 云州下了一旬的雨在这日清晨停了,天空渐渐放出金色的微光,穿透一层层深蓝浅紫的云霞,洒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大地上。 久历风雨的沈家在这一夜,似乎变了天。 且不说天京城里来的贵人小姐疯迷了心窍,沈夫人被气得病倒了,便是从小少爷房中抬出了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沈二少爷,也是十分离奇了。 这一夜小少爷失了踪,沈四少爷发疯似的找了一夜,却也没结果。 经事的下人们被要求三缄其口,对昨夜发生的事绝不议论,若是有半点消息传出沈园,立即打死。 眼下,沈家老爷、夫人双双病倒,白氏为了儿子的伤势,已无心理事,反倒是久不主事的大少爷揽下内外事务,她的夫人邹氏亦将内宅打点得妥妥当当,两三天里就将乱像按下,宅中又恢复了往日宁静。 年曦没了父亲掣肘,反而办事利索许多,不仅将玉砚堂诸事料理得清楚明白,就连三房为着沈年逸那桩案子闹出的事故,李氏也被他说服了。 柳氏很是满意他夫妻二人的表现,待得身子缓过来些许,便叫了年曦来问话。 沈年曦瞧着母亲蜡黄枯瘦的脸,心中微痛:“母亲身子才好点,只管好好养着,又操心作甚么?” 她握了绢子,凑在嘴边咳嗽几声道,“不妨事,我还撑得住,只难为你媳妇挺着个大肚子,上下都要顾着。” “有娴妹妹帮衬,她也不算劳累。” 柳氏本想提醒他小心再出白氏之流,但眼下却又需那丫头帮着邹氏,否则怎能弹压住那些管事婆子,遂叹了口气道,“你那不争气的弟弟现下如何了?” “找了君澜几日,仍不见踪影。现下在书房里关着门,谁也不见。” “真真冤孽,他居然要与柳家退婚,为了那小子他竟连自己的官声,父母,家族,一股脑全不要了,”柳氏复又咳嗽起来,“他是不是要赔了性命,赔了沈家才甘心!” 提起君澜,年曦不免想到年如,不曾料到,他二人竟有如此牵连。为着一个“情”字,他自己也痴了半生,又有何资格指责他,“母亲,我再劝劝他吧。” 柳氏懒懒点头,有些幸灾乐祸道,“白氏那贱人怎样了?宋君澜别的倒也罢了,废了沈年尧也算是助了咱们。” 年曦不喜柳氏这样的语气,无论如何争斗,他与年尧毕竟是骨肉至亲,想到大夫说他伤在颈部要穴,日后不仅说话不利索,或还会影响日常行走,不免伤感道,“年尧伤势颇重,大夫也只能保其性命,至于能否痊愈还是未知之数。白氏闹着要报官缉拿君澜,父亲将她压住了。” “她还有脸闹,且不说衙门怎么审这案子,便是谁要杀谁,谁被下狱关押,还说不清楚。就是那畜生惹出许多事故,为着沈家的声誉,你父亲已不会要她将事情闹大。” 年曦点头,“是,父亲已软禁她,由莲姨娘看管。” 柳氏脸上衔了丝得逞的笑意,“莲溪并不想成为你父亲的侍妾,是那贱人握着她父母兄弟的命强逼她的,如今,落在她手里,亦不会有好日子过。” 年曦想问母亲,她若本就知道这一切,为何又不阻止这一场场悲剧的发生,冷眼摆布着每一个人的命运,这一点,她与父亲倒是极为相称。 “母亲,说起年尧为何要杀君澜,他说出一件旧事,儿子也想问母亲是不是真的?” 柳氏见他面色严肃,不由坐直了身子,“何事?” “说来年尧从前并不十分与白氏为伍,他的改变从哪里开始呢,儿子回想旧事,他的改变是从谨娘的死开始。” “那年谨娘难产,一尸两命,年尧自此颓废荒唐。我问他,为何屡次与我们为难,他说皆因妻子生产那日,母亲阻了医师救她性命!是以他深恨我们,深恨沈家,他想要的不止是我和年舒死,他想要的是整个沈家覆灭!” 白氏听他说得越发心惊,厉声喝道:“荒唐!谨娘胎位不正,死于难产,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怎会是因我之故?” 年曦望着激动难掩的母亲,想起年尧眼里满是仇恨,嘴里仍旧艰难咿呀着谨娘的名字,白氏扑倒在父亲身上,哭喊到全是柳氏害了他们,若不是她心悸晕倒,王嬷嬷怎会阻了去替谨娘施针正胎位的医师,先去给她诊了病。她字字句句控诉柳氏心狠,不给他母子活路,父亲也只能闭了眼,无奈叹气。 “母亲,你那日真是病了吗?” 柳氏霎时瞪圆了眼,拔高声音道:“你是在帮着那对贱人母子质问我吗?我阻了一个医师救她,难不成云州没有其它大夫了?这也能赖在我头上,不说是他们心思恶毒,成日里想着害人的事?这些年,他二人所作所为你都看在眼中,他们做了多少恶事,甚至年如夫妻的死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你如今倒是替他们怪上了我?” 年曦本还想再问,那日家中所有马车皆被派出又是为何?可她定会再给自己一番说辞。自己的母亲一贯高雅端庄,少有失态之时,眼前这般气急败坏,急着辩驳的模样,他已不需要知道真相是何。 第74章 不忍挑破她从不曾让人窥见的面貌,说穿了,这座宅子根底已烂透,谁是谁非早已说不清,“母亲莫恼,您是便是,不是便不是。” 尘土掩红颜,谨娘并不是第一个牺牲者。她从来到走,不过一载岁月,却在年尧心里埋下了刻骨的爱与恨。 沈家到底有多少人为了母亲与白氏的争斗失了性命,算不清楚,若是父亲没有从扬州带回白氏,一切会不会改变。 不会的,没有白氏,还会有李氏张氏王氏,父亲不是个安分的人,母亲天生眼里揉不进沙子,他二人原本就不是一对良人。 良人,他想起他的良人,斯人已逝,再不可追回。 “请母亲好生将养,儿子还有别的事要办,改日再来看你。” 柳氏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向乖顺的年曦露出这般疏冷的神色,不由骂道:“如今你们一个个都成了人,多是嫌我这个老婆子了,我辛苦为你兄弟铺路,到头来却成了我的不是,反了天不成。。” 年曦不理她的责骂,径直出了屋子。 所谓因果,当初种了何种因,自然要承受何种果。 星郎为年曦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屋里闭了窗,无一丝亮光。 他抬步往里走,地上满是散落的书简,酒瓶,年舒横卧在歪斜凌乱的锦榻间。 年曦本以为他睡着了,走进一瞧,方知他醒着,睁着一双空洞的眼,对着木梁发呆。 他未发一言,只他身边坐下,捡起未空的酒瓶,独自喝了起来。 良久,他突然唤他,“阿弟。” 这样的称呼带着儿时的亲昵,不过很久之前,他已不这样叫他了。 他们虽是一母同胞,可在别人眼中,他懦弱胆怯,年舒才能兼备,他只能在沈家守成,而他的弟弟被父母赋予更大的责任,为家族开拓更广的天地。 长久以来,他是自卑的,本来他才是哥哥,怎么反倒处处是年舒为他筹谋打算。 他一直想尽哥哥的责任照顾他,可他那么强大,根本不需要自己。 他应该早就感觉出,年舒待君澜是不同的。 他护着他,超过寻常的冷静与自持,执拗地在一个偏离正轨的道路上发疯。 他起初不明白这是为何,可后来,他是知道了,在这个充满阴私猜忌算计的家里,他们都需要一个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念想。 君澜便是年舒的念想。 如今他失踪了,他的念想破灭,清冷孤傲的沈年舒又将成为那个被家族捆绑一世,没有自我意志的木偶,在既定的命运中继续挣扎,拼斗。 一波一波的痛楚击打着年曦的心,他突然觉得,年舒就此沉沦下去,未必不好,至少他可以在这一方角落里,肆意想念心中那个人。 “你记得吗,多年前,你也劝过我,那时年如死了,我万念俱灰,一心随她而去,是你来告知我,她还有个孩子需要我照拂,才使得我重新振作。君澜不止是你活下去的希望,亦是我的。” “我自知,对君澜的情谊比不上你,但他始终是年如的儿子,哪怕他厌我,恨我,利用我,我从未有过半分怨言。这十年,他在沈家的行事我并非不知,与年尧亲近,私下透露砚场消息,帮他拉拢管事,甚至帮他私贩石料,我皆没有在父亲面前揭露。可阿弟你可曾想过,君澜并非像我们表面所见那般纯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的父母复仇!” 年舒轻轻闭上眼,哑了声音道:“他并非存了坏心思,若要报仇,以他心智手段,沈氏早已败给顾氏,不再居砚墨行之首,又何以会复荣?” “你竟知他所行之事?” 想起那人委屈着对他说,他本想看着沈家败落,可又觉得这个害死他父母的囚笼是他沈年舒的家,这里有他的母亲和兄弟,他怎能帮着别人摧毁它呢。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何况沈家在这里,你终有一天会回来。我答应过你,要在这里等你。” 泪水自眼角滑落,“他拼命学习制砚,望能成为沈家制砚不可替代的人,才能真正帮我守护你与母亲。他从未怨过你,只怨命运对他的母亲不公,不能成为你的妻子。” 他说,宁愿这世上未有他,只换母亲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年曦眼泛泪光,狠狠灌下一口酒,哽咽道,“我一直以为他恨我,所以才听信年尧的话,是他挑拨我与父亲生了嫌隙。我对不住他母亲,亦对不住他。” “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再说什么亦晚了。” 其实,沈家伤他最深的人是他。 从前,他弃他不顾;如今,他要另取他人,对他的情意视而不见。 其实,不是不见,而是不敢。 仅是“伦理纲常”,已将他的所有妄想全部湮灭。 月露说他对他别有情意,柔娘也说他钟情他,可他当真如此? 他对他早已越过寻常世俗情爱,他怜他,护他,只愿倾尽全力换他一世展颜。 他许是自己跨越千世万生想要寻找的人,只在相识的第一眼,已刻在了他心里,朝朝暮暮,生出藤蔓,把寸寸相思,勒进骨缝,融入骨血,终不可从命中剔除。 “沈年舒!” 仿若他还在眼前,一伸手,身影消失不见。 “阿弟,去找他吧。云州已没有他的消息,他必是已离开这里了。” 拂去泪水,年舒轻声而坚定道,“我会的,无论他去到天涯海角,我定会找到他。” 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好,你把我的歉意带给他,告诉他,沈家只要我在一日,永远为他敞开大门。” 到时候,他会在玉铭堂前栽满木樨,告诉他这是他母亲最爱的花。 崇德四十一年六月,门下侍郎沈年舒自云州探亲归京,即与晋阳侯府退婚。顺肃宗下诏任其为中书舍人,协理科考诸事。 同年十月,云州刺史俞冲旭调任天京,任兵部侍郎。 同年十二月,顺肃宗下旨废太子,留置东宫,无旨不得擅出。 当然这已是后话,此时,云州出城的山路上,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摇着,老牛拖着的木板车上,躺着一位道骨仙风的老者,正悠哉喝着葫芦里的酒,他身旁坐着一青衣少年,背着一个褐色包袱,凝望着远处的云州城目色悠远。 那老者瞧着他怅然的模样道:“可是不舍?” 上风撩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摇头,“我总要凭自己的本事去外面看一看,何况我还要送他归家。” 多年前,他同池辛饮酒时,他曾告诉他,他的故乡在益州。 拍拍身上的包袱,君澜轻声道,“我这就带你回去。” 那个雨夜,他去义庄见到了池辛,他安静地躺在脏乱的草席上,他走近才见寸寸肌肤无一处好肉,鞭打的,火烙的,刀割的,伸手而触,指尖发疼。 他是这世上唯一不欠他宋君澜的人,最后却为他舍了命。 背着他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在雨夜里,他不能让他孤零零被扔进乱葬岗,被野兽啃食,死无全尸。 即便死在大雨中,他也心甘情愿。 再醒来,已在吴神医城外的针庐里,又是这老头救了他。 经历许多,他已不打算再回沈家,火化了池辛,他决定如刚学制砚那般,随他走遍名山大川,寻遍奇石,方不负他教的制砚本事。 “少喝些酒吧,老神仙!” “老头我都快七十岁了,还戒什么酒,反倒是你小子,不小心保养,当心活不到三十!” “到时再说吧,想那么多作甚!” “也罢,到了益州,我再为你配些药。” “多谢,不过爷爷你真不必送我。” “谁要送你,我顺道去看旧友罢了。” “爷爷,咱们去临镇换辆马车吧。” “老头我没钱。。” 山风送别,笛声响起,幽然散落在无尽云彩之间。 第59章 人非 今年天京城的初雪来的及早,未及十二月已下了数场大雪。 散了朝,年舒未来得及与同僚说上几句话,便被韩相招去了崇文阁议事。想必是为了雪灾的事,今日朝上,韩相上奏各州府急报,多地雪灾严重,尤以黄河以北的韦州、胜州、代州最为严重,灾民因无粮食及御寒衣物,冻死冻伤者无数,现已有灾民组织暴动,引得北境之地十分不安,圣上即命他主持赈灾事宜,于就近州府妥善安置灾民。 年舒如今掌着户部,赈灾一事他自当协助韩相筹谋。说来,灾情之初,他已得圣上之令自国库播出数十万赈灾银粮送往灾区,何以会闹到眼下的境况,自是贪腐二字。 朝廷出库的银两到州府地方能有一半,已是这些层层经手之人高抬贵手了。 进入阁内,除去韩相,仅有御史大夫谢尚怀及起居舍人宗丰恺二人。 这谢尚怀虽出自大顺四大世家之首谢家,却因主张寒贵相融,得圣上赏识,掌御史台监察之事,而宗丰恺七年前科举高中探花,入翰林院作校书郎,后协助太学编撰《崇孝文史》,颇得圣上赞赏,现已入了中书省做起居舍人,随侍陛下身侧,掌内书房录事。 第75章 两人官阶不高,却是陛下亲近之人。 年舒方明白,此次议事是圣上授命,看来借着赈灾,陛下想是要对贪腐积弊作些清理了。 果然,韩相细细问了他播出的赈灾款粮数目,又命他细查经手文书之人及各州府上报接收明细,并回报用处明细。 年舒一一应了,谢尚怀又列明当下需暗查的官员名单交韩相过目,他轻微点头,算是默许。 “相国此次打算亲自前往灾地?” 韩相点头,“户部需尽快就近再调粮救急,以安民心。本相会亲自前往,瞧瞧这些粮食州府官员们是如何分发。” 年舒道:“从冀州调粮,并不是难事,只是相国此去,动的是多人利益,怕是有危险。” 韩相摆手笑道:“我倒是不担心,圣上调遣了骁龙卫护我周全。可见,此回天子决心甚大。” 四人心中皆明,圣上怕是要为继任者清理沉珂旧弊了。 自三年前明慧皇后过世,圣上身体每况愈下,却迟迟不肯再立太子。废太子封西海王出东宫,居扬州行宫;丽贵妃之子裕王分封西南,居昆州;唯一留在天京城里不过是淮王和景王了。 景王一来年岁较小,二来生母位分不高,只是自小养在明慧皇后身边,才得了些圣上青睐。 如此以来,圣上属意谁是储君,众臣心中自是明了。 还好,淮王殿下从不私下结交大臣,亦不参与寒贵党争,只专心圣上交给他的差事,尤其皇后仙逝后,更是常常尽孝在皇帝身边,很得圣心。 “肃清贪腐,整理好天京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淮王殿下便可安心迎娶正妃了。” 宗丰恺不解道:“说来殿下已近而立之年,为何这般迟才迎娶正妃?” 谢尚怀道:“宗大人不知,咱们这位殿下自小主意正,非要选一位称心如意的姑娘作正妻,是以现在才得一位侧妃,还是先皇后亲指的。” 宗丰恺笑道:“殿下的正妃确是需精心挑选。” 说到此,韩相也欣慰道:“好在如今也尘埃落定,骠骑大将军陈同桓之女在天京城中是颇负盛名的才女,”只是这陈氏虽为才女,但容貌不佳,是以多年来京中求娶之人甚少,他也知其中关窍,又道,“想来殿下也是满意,才会点头同意。” 说完他看向年舒道,“说来,柳公之女已另嫁他人多年,之遥难道不打算再在寻一门亲事。” 年舒怅然道:“相国不知,当年退亲表妹在京中遭人非议许久,明明是我之过,却让她承受屈辱,我心中着实有愧,是以不想再提婚娶之事。“ 韩相拍着他的肩道:“也不必如此,婚还是要成的。” 年舒不语,自与他退亲,柔娘一病两年,容色不在,加之年岁又大,遂无人再向侯府提亲,她成了天京贵女中被人奚落嘲笑的对象。后来,舅父外放青州,才为她寻了一门亲事。他曾派星郎前去探看,带回消息说她病已痊愈,与夫婿感情极好,已育有两子一女。 他心中愧疚稍减,又庆幸当年不曾娶她。 那时他已明心中感情,若仍坚持成婚,娶而不爱,她定会痛苦一生。 谢尚怀见气氛凝重,不免岔开话题,四人又絮絮说了些赈灾细节之处,直到掌灯时分才散去。 出了明孝门,一辆青盖坠金丝的马车停在雪地中,年舒已知谁在等他。 向身侧的宋理交待些事务,他上了车。 淮王赵瑢闭了眼,靠在天灰素云纹锦榻中养神。听见车内有些动静,才睁眼道:“怎会如此晚?” 年舒道:“韩相那脾性,议起事来总是忘了时辰。” 马车动了起来,赵瑢道,“可说了什么?” 年舒道,“他将亲去胜州,骁龙卫随侍。” 赵瑢肃穆起来,“父皇终是不再姑息那些蠹虫。” 年舒捻起几上的瓷杯,“殿下,我打算前去冀州安排调粮事宜,天京城中您需谨慎,有事可与宗丰恺商议。待赈灾一事落定,殿下便可安心成婚,我们多年筹谋亦能如愿。” 赵瑢叹道:“但愿此次借着整治赈灾贪腐,可将西海王一派彻底打压。” 年舒道:“殿下放心,且不说有韩相助您,此番而为更是圣上亦属意于您,为您扫清前路。” 赵瑢叹道:“之遥,你不懂。本王与皇兄虽同是母后的儿子,可他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名分上本王已是低了一头。自他出生,父皇便给予厚望,立他为太子,亲自教导,若不是数次闹出好男风的丑事,败坏皇家名声,父皇又怎会弃他选我。本王隐忍蛰伏多年,才获得一丝机会,你当知这些年本王有多小心翼翼才得父皇如今信赖,可本王这位好哥哥却并未死心,虽居扬州仍联络旧部,为他复起经营筹划,且他在朝中周旋多年,势力颇大,就连你的本家似乎也与他背后势力有些牵连。之遥,那个位置一日未得到,本王如何能放心。” 年舒道:“殿下不必太过担忧,沈家这些年我大哥已逐步掌权,石矿买卖的收益尽数握在手中,没了父亲左右,西海王招兵买马的财路算是截停一支。何况,圣上指了陈将军的女儿给您,想必兵权上也是为您添一笔助力。” 赵瑢点头:“若不如此,本王怎会答应。” 年舒犹疑片刻道,“殿下当真放下了?” 赵瑢嗤笑道:“什么劳什子的事,有什么放不下的,她早就远嫁蜀地,本王何必惦念。这许多年不娶妻,倒不是为着她,不过是选不到合适的人罢了。” 他抬头看了年舒一眼,“倒是你,与晋阳侯府的事过了多年,你不打算再娶一门妻?据本王所知,天京城想为你说媒的人快排到城门口了,也不见你点头应允。之遥,本王劝你,你能有今日实属不易,有的人放在心里怀念即可,留在身边反而不妙。” 年舒很想问他,他为了皇权,是不是也放弃珍藏于心的人,但这些年他气势渐成,再不是当初与他共谋天下的挚友,话语间再不能随意,“殿下,我只想找到他,是死是活,了却心中的念想。” “也罢,这事你自己瞧着办吧。只一件,门下侍中崔绍安欲与你结亲,他的小女儿崔窕亦是名门贵女,不比从前柳氏门第差,你应仔细考虑。” 中书省韩熙支持他,尚书省中户部、兵部、吏部皆有他的人,若是再得门下省助力,即便今后皇权更迭有变,他仍能掌握主动。 赵瑢举起茶杯,望着他道:“往事已矣,你当向前看。” 年舒轻声道:“待我从冀州归来,再作打算。” 赵瑢道:“也好。” 马车在沈府前停定,年舒下了车,已有小厮前来为他撑伞。 大片大片的雪花自乌沉的天空飘落,他抚落肩头的雪,不由想到那年雪地中,他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在漫天雪花中,身虽寒冷,但心中却安宁。 此时,同样的冰雪天地,他的君澜又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否也有人陪他共度寒冬。 七年了,他找了他七年。 最初在益州有了他的音信,待他赶到时,却与他错身而过。 后来他走遍北地、江南,甚至沿海,却再无他的消息。 前些日子,星郎传信,冀州出现“璧雍砚”,说是有人复制了前朝制砚高手胡吉三的瓷砚,他心中一喜,说不定这就是他的杰作。 冀州,他定要亲自去。 晚上,他照旧歇在了书房,无需人伺候。七年前,他搬出沈家在天京的宅子,另寻了宅院居住。当年他执意退亲,等同背弃父母与沈家。那般境况下,本以为舅父也会为难他,没想到他犹豫许久还是点头同意。之后想来,定是母亲斡旋其中,他方才息事宁人。 后来,眼看着他出翰林,进吏部,掌户部,一点点成为天子近臣,舅父再不敢小觑他,反倒借着柔娘关系,让他为自己在官场上进益。 至于他多年未娶,更造就了情长的好名声,惹得京中贵女更想嫁他。 崔窕,淮王已为他又择了一门亲,他该如何是好。 黑暗中,他细细摩挲着一支木簪,许是常常抚看,那簪子有些地方已光滑泛白。 想起他,年舒不禁轻弯唇角。 说来好笑,他与他相识相处不足一年时光,却似认识了许久许久,再难忘却。 七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为他疯狂,为他伤感,甚至想放弃官位家族,不顾一切去寻他。 若不是淮王绑上了整个沈家,他早想逃离天京,似他一般在天地之间寻一处僻静之地,逍遥自在。 原来,他沈年舒渴望的从来不过是“自在”二字。 身自在,心亦自在。 柔娘曾问他,心中可曾有过她。 他说,没有,对她只有愧。 她笑,年舒哥哥还是这般诚实,连骗一骗我也不肯。罢了,我为你付出良多,此生,再不要见你。 他轻声道,好,你永远不要原谅我。 第76章 “大人为何不点灯?” 一人推门而入,借着雪光,年舒看清来人是宋理,他才放松道,“今日有些乏,身子懒得动。” 宋理一面将案桌上的灯罩打开,点燃烛火,一面叹道:“原是您太宽纵了,伺候的人也不尽心。” 年舒不以为意:“是我图清净,不想他们在眼前晃。” 宋理道:“一到雪天,大人身子不爽利,还是要将炭火拢上,否则腿上的伤又该犯了。” 年舒摸着酸痛难忍的左膝道:“不妨事,淮王殿下已命人送了药贴,我记着按时敷上就是。” 说起这伤,是他当初去益州寻君澜落下的。那时听闻他在山间采石,他赶去寻他,不想雪天路滑,他的马车不慎摔下悬崖,他也摔断左腿,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 自此,每逢天寒阴湿,这腿便疼痛难当,医治多年亦不见好。后来,他已习惯了,这腿疼痛一日,便提醒他去寻他一日。 “冀州那里可打点好了。” “大人无需担心,天子治下多年,各州府富庶,冀州屯粮有余。刺史陈亮已筹粮五千担,现由北关道晋北军护粮前往胜州,五日便可解缺粮之危。” 年舒皱眉道:“你说安北都护府调遣晋北军护粮?” 宋理道:“大人可觉不妥?” 年舒道:“说不清,但总却觉不安,刺史府衙本有差役可以协助运粮,何须晋北军插手。北境一向不太平,陈亮难道担心运粮途中会有变化,才求助安北都护府?先生,不若我们明早即刻出发,我怕迟则生变。” 宋理面色顿时凝重起来,“那我这就去准备。” 第60章 暴乱 果然,年舒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与宋理一行自天京出发,第三日行至晋州时,已接到冀州府人来报,运粮军队刚出冀州,便在苍平山一带被数千灾民围攻,将灾粮一抢而空。 年舒思索片刻,急忙向来人问道,“先不说粮食被抢多少,可有人员伤亡?” “有,抢粮人数众多,护粮军队仅有二百官兵,实在难敌灾民的打砸抢烧。士兵们不敢肆意杀戮灾民,只杀了十数领头之人后,便弃粮走了。现如今,已有几万灾民自胜州出,赶往冀州分粮。刺史大人一面命我前来告知沈大人,一面已手书一封,请安北都护府调兵前往镇压。” 年舒惊急道,“胡闹,陈亮疯了不成,岂可出兵镇压平民,他这是要陷朝廷于不义,让陛下失仁德于天下!” 来人哭道,“陈大人亦是没有办法啊,那些灾民凶神恶煞,誓言涌进冀州城后,必定烧杀抢掠,大人现已紧闭城门,严阵以待。” 宋理从旁忧心道,“这听起来不似普通的灾民,恐其中有人蓄意煽动闹事,扰乱北境安定。” 年舒冷笑道,“几万人?这胜州就是饿殍满地,也凑不出几万具的尸体!” 宋理疑心道,“难道?” 年舒摆手制止他,又对来人道,“你且告诉陈大人切莫妄动,只需紧守城门。我会即刻赶往冀州与他会合。你且去吧。” 那人领命匆忙而去。 他转头又对宋理道,“先生,你可看明白了。难怪播粮无数,胜州却灾情未减。看来刺史魏方是要造反了。” “大人是说,这位魏刺史不仅贪墨灾粮,还煽动灾民,制造混乱。” “这场暴乱定不是他一小小刺史能够谋划,先生,眼下情况紧急,你我兵分两路,你先往胜州途中禀明韩丞相,让他缉拿魏芳,且阻止晋北军北上,我则前往冀州协助陈大人平叛。” “大人,叛乱人数众多,若不出兵镇压,恐有危险。不若我们同到胜州与韩相会合,再作商榷。” 年舒摇头,“多数灾民不过受人蛊惑,他们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本已遭受天灾,何必还要成为人祸的牺牲品。只要纠出幕后主使,又解缺粮危机,他们定不会再闹事。” 宋理见他心意已决,不便再劝,整装之后即出发赶往胜州。 年舒书信一封,命人送往京中,自己继续踏上北途。 星夜兼程,策马抵达冀州已是五日之后。自进入北关道,年舒行来一路上皆有逃难的灾民。他将随身携带多余的食物已分发给路人,但却引来更多灾民注目,随侍的人怕遭遇哄抢,劝他弃官道,改走小路,这才得以顺利赶路。 他们到达冀州城郊时,却见城外已满是灾民。他们或是耄耋老者,或是稚童,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蜷缩在布满风雪的枯草残叶中,连个栖身庇护之所也无。 眼见这些情形,年舒实难相信当今天子圣治下还有如此惨况,皇权动荡受苦终是黎民百姓。 他虽心情沉重,但仍需冷静观察眼前形势。这些灾民的分布显然颇有讲究,老幼孱弱者在城门较远处躲避,越靠近城门,越是些青壮者把守。他们看起来面色虽憔悴,但并不十分衰弱,多数手持铁矛、刀具,排成几列,将冀州城门围成鉄桶一般。 而守城的兵士手持弓箭,立于城门之上。 双方对峙,情势不妙。 年舒的到来,仿若一块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湖面,灾民们积蓄数日的愤怒向他宣泄而来。 这样的局面,他早已料到,冲突与冷战皆不是破局的方式,只有揭露真相才能平息干戈。 他缓缓策马行于其中,每移动一步,皆有人跟上来,随着渐渐升起悉索之声,人们怒视着他,像潮水般将他与随侍们包围在了圈中。 领头人的是一个圆脸络腮胡的壮汉,他年约三十上下,虽身着灾民破衣,但眉目间却是掩饰不住的匪气。他此刻上下打量着年舒道,“瞧着这位官人衣着不凡,想必不同我等卑贱之人,不知能否带我们入城讨口饭吃。” 置身危机中,年舒未有丝毫慌乱,“我等皆是大顺子民,何来卑贱、高贵之分,这位兄台莫要自轻自贱。” 那壮汉朝地上啐上一口,冷笑道,“我们都快冻死饿死在这儿,那皇帝老儿却在天京城里逍遥快活,何曾管过我们的死活?” 听他这般说道,他身后的人群越发骚动起来,“我们这些百姓在胜州领不到半点粮食,老婆孩子生生被冻死、饿死,又有谁理我过我们!” “从胜州把我们赶到冀州,一路上不知饿死了多少了人!” “说是冀州有吃的,却不让我们进门!我们只能活活在这里等死!” “兄弟们,我们不妨冲进去,拼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 “对,这些当官的不要我们活,他们也别想好过!” 众人的情绪一瞬被点燃起来,人人高举着手中的武器,齐齐叫嚷着: “冲进去!” “冲进去!” “冲进去!” 那呼喊之声震震而起,穿透云霄,城门之上的箭靶立即对准城下的人,刺史陈亮着武服,立于城头。 年舒在须臾之间捕捉了一丝端倪,他决不能让这些无辜百姓死在冀州城外。一路上,他以飞鸽向陈亮传递消息,让他关闭城门,静待自己到来。 五日时间,想必宋理已与韩相会合,是以晋北军没有北上镇压。 不曾血流成河,已是最好的局面。 只要将眼下的动乱安抚下来,揪出幕后之手,赈灾亦可顺利进行。 想到此,他举起手,亮出手中官令,高声道,“吾乃户部侍郎沈年舒,奉大顺皇帝之命前来赈济灾民,只要尔等放弃抵抗,我即刻命冀州刺史开城门,放粮救助。” 掷地有声的话语砸落在骚乱的人群中,一时间灾民们安静下来,年舒盯着领头人道,“方才你不是说要我带你们进城,可以,只要你们放下手中的武器。” 许是没有想到年舒答应得这般爽快,那人怔愣片刻,忙道,“你有何凭证,这令牌能证明你是赈灾的京官?若是我们放弃抵抗,你又反悔,那城楼上的士兵岂不是将我们射杀?“ 听他如此说,灾民脸上露出恐惧,瑟缩着退后几步,另有十几人随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别信这狗官,他和那些刺史们不过是一丘之貉,不过是诓骗我们罢了!” 年舒冷声道,“休要胡言!诸位请听我一言,雪灾连天,圣上知你们深受其苦,听闻冀州灾粮被劫,更是惊痛万分,于是急急派遣韩丞相赶去胜州查办贪墨灾粮之事,又命我前来冀州开仓放粮,你们所受之苦圣上并未不见,我与相国必定为诸位讨回公道!眼下只要你们不在抵抗,即刻可享温饱,你们从胜州艰难到此,所求不是这个吗?” “即便你们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们妻儿打算,难道真要背上犯上作乱的罪名!” “我一路行来,眼见着有些幼童老人已是濒死之态,只要你们不做无谓的抵抗,他们可以立刻获救!再不必在这冰天雪地中受苦!” 他面色恳切,一字一句接落在灾民心中所想,有些人闻言已有松动,连声问道,“可是真的?” “当然,我沈年舒以项上人头作保!” 第77章 此时,人群中已有大半露出喜色,渐渐放下手中的武器,不料,那领头人却道,“莫要听这狗官胡说!冀州送往胜州的粮食就是被晋北军劫了,朝廷是不会顾我们死活的!” 说着,他竟挥起手中的长矛向年舒刺来,人群中突然暴起数十人与年舒的护卫拼杀起来,灾民们顿时四散奔乱。 陈亮见此动乱,立时下令放箭射杀,漫天雨箭霎时袭来,不多时已有人中箭受伤,哀嚎痛苦声一片。 年舒在侍卫保护下,一边躲避着刺杀,一边急着向城上高喊:“不许放箭,不许放箭!” 眼见着情势失控,冀州城外即将血流成河。突然,一阵阵马蹄轰隆之声自天边传来。 大地震颤,数骑飞驰的身影显露在滚滚尘嚣中。 年舒心中一震,定是韩相来了。 果然,黑衣骁龙卫策马疾驰而来,及至城门处,立时从马上飞身而下加入战斗,顿时那暴乱之徒纷纷露出败像。 韩熙手持令牌于城下,命陈亮停止放箭。 箭雨瞬间停下,年舒松了一口气,赶至韩相身边,“还好相国您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韩相拍着他的肩道,“全靠之遥及时传信,我已拿下魏芳,等此间事一了,我们一同审他。” 年舒放下心来,不一会儿,骁龙卫已擒下领头人并数名暴乱者,带至他与韩相面前。 宋理上前翻查他们的手掌,禀道:“虎口,掌心有茧,显是常年用剑。他们应是兵士。” 年舒看着那领头人道,“你一听户部侍郎便知我是京官,可见熟知我朝官制,若是寻常边境百姓怎知这些?说!是何人指使你混入灾民之中,制造暴乱?” 那人斜倪着他正要说话,却见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年舒立时推开他,只听宋理一声哀叫,他方才觉自己胸口剧痛,他只来得及同韩相说,“须留活口”,已陷入一片黑暗。 第61章 不见 茫茫白雾中,年舒看不清前路,只觉周身疲累无力,却又无一处可停歇,他只得拖着脚步一点点摸索着往前走。 经年久月,在权力倾轧中挣扎,他只盼有一日能寻到栖身之处,沉沉睡上一觉,再不理俗事烦心。 朦胧中,有人唤着他,“大人,大人”,让他耳边不得清静。 迷茫之中走至一处悬崖边,只觉就这样飞身而下,便可一了百了。 一脚已是踏出,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沈年舒。” 那声音熟悉至极,他一时想不起是谁。 “沈年舒,你别过去。” 是谁? 他仿佛寻了那个声音很久,却始终不能得见他的人。 心中的急切让他仓惶转身,却见煞白的雾中,有一人立在远处,面容却不甚清楚。 只这一眼,他已舍不得移开目光。 有多久,他不曾见过他。 他还在怪自己对他的欺骗吗? 池辛的死,在他意料之外,原是想引沈年尧入局,却被他抢先一步,害了别人。 “是君澜吗?” 那人点点头,向他伸出手来。 “你不生我的气了?” 那人摇头,“我从未生过你的气。” 胸中顿时生出万分欣喜,他想奔上前去将他看个清楚,不料他顷刻间消失在雾中。 年舒惊慌地唤道:“君澜!” 睁眼,窗外已是一片天光。 年舒瞧着头顶青灰地暗纹团福软帐,才觉自己躺在一处床榻上。忆起昏迷前自己中箭的情形,方知那不过是一场梦。 他怅然而叹,却牵动了胸口的箭伤,引得一阵轻咳。 许是听见他的咳嗽声,守在床榻边的人发现他醒了,喜道:“少爷醒了,我这就去通知相国大人!” 年舒定睛一瞧,发现这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星郎,于是喘息着问道:“我已在冀州城?” 星郎虽面有疲色,但见他醒转过来,十分高兴,“是,这里是陈刺史的府邸,少爷受伤后,被抬来这里医治。” 年舒握着他的手问道,“灾乱可平了?百姓可有伤亡?” “少爷放心,韩相亲自主持放粮,在城外设置粥棚,所有灾民现下已被安置妥当。而且,宋先生让小人告知您,暴乱领头的人已全数招供,他们是受了魏芳指示才行此事,韩相已命人押解他回京,诸事都顺利。只有您伤势颇重,昏迷了三天三夜,幸而得了吴神医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眼下你先好生歇着吧。” “我无碍,只要灾民无事便好。” 年舒似想起什么,“你说的救我的吴神医,可是当初云州神针堂那位人称‘避阎王’的吴迁?” “正是。” “他怎会在这里?” 星郎顿了一下,才道:“说来全是神佛庇佑,若不是神医刚好在冀州寻药,也不能救下您的性命。” 说到此,一贯老成的青年也有些动容,“那支箭当胸而过,吴神医说只差半寸便伤着心脉,若是如此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你不知道,那时您满身是血被抬进城,我们可吓坏了!” 年舒听他说得夸张,倒不知如此凶险,自己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扯着苍白唇笑道:“哪里就能这样死了。我有些渴,你去替我倒杯水来。” 星郎连连应是,年舒却道,“我方才在梦中见到了他,听见他唤我,我才回头,否则早已跌进深渊,万劫不复。” 星郎知他说的他是谁,握杯的手微抖,轻声道:“许是您记挂着小少爷,想着未能找到他,才舍不得。” 年舒点头道:“若能让我再见他一面,这条命拿去也罢。” 喝了些水,用了些药,年舒又沉沉睡去。 恍惚中,他总是觉得有双手为他换药擦身,让他舒适清爽,可每每醒来,又只见星郎守在他身边。 他疑惑根本不是星郎在日夜照顾他,但又寻不着他人来过的痕迹。 这几日,宋理跟在韩相身边帮着督办灾粮贪墨的案子,又忙着与陈亮筹措赈灾事宜,况且,韩相嘱托他好生休养,要他们诸事不要拿到这里烦他,是以,他与宋理见面时间极短,竟不能吩咐他帮着查探。 好容易等他能起身坐着,昏睡的时日少了些,他才对星郎道,“你上回来信说君澜或在冀州,你来这里也有好些时日,可有他的消息?” 星郎道:“回少爷,小的已查探过,复刻‘璧雍砚’不是小少爷,只是城中一普通砚工烧瓷时偶尔得的,”说着,他不敢看年舒的眼睛,“小少爷并不在冀州。” 年舒见他眼神闪烁,已知另有隐情,当下也不再询问,心中已另有计较。 晚间临睡前,星郎照旧为他端来了药,见年舒服下睡去后,才关门离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说话声。 黑暗中,年舒缓缓睁开眼。 外头说话的人,一个是星郎,另一个是他魂牵梦萦,却又不敢相信的人。 他的疑惑果然是真的。 那日真是他将濒死的自己唤了回来,然后日日夜夜护在身边。 年舒细细听着他询问星郎自己今日的状况,他的声音褪去了稚嫩与青涩,但仍旧极是悦耳,不急不缓的语调中带着沉稳与端正。 不觉中眼眶微湿,他曾一遍一遍承诺要带他离开沈家,护他周全。可到头来,却让他孤身一人。走遍世间。 他到底与他错过了多少时光? 他还能和他错过多少时光? 忍着伤口的剧痛,他缓缓起身下床,用尽全身力气,努力朝着他的身影走去。 艰难地挪动着脚步,胸口的伤又渗出血来,他毫不在意,这一次,沈年舒再不要同宋君澜分离。 “小少爷,你真的不见少爷吗?” 霎那间,他的脚步停下了,屏息静气听着他的回答。 “不见。既然他已无大碍,我与阿爷会尽快离开冀州。” 为何? 为何他不肯见自己? 难道他还在恨他? 星郎的语气已有几分急切,“这许多年来,他日日牵挂于你,为了寻你,走遍了大顺,摔断了腿,落下治不好的病,你难道忍心看他为你伤怀一世。” 那人突然静默了。 口中泛起腥甜,年舒踉跄着扑至门边,如鼓的心跳在黑夜里几欲可闻,他怕了,他怕下一瞬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已是绝情。 “数年离别,我与他已是生疏,眼下见他安好,已无再见的必要。” “君澜。”忍不住出声在门后唤出他的名字。 怕他看见此刻自己的狼狈,他竟不敢打开这扇隔了他们七年的木门。 门上木棂纱借着月光映上他的身影,芝兰如画,挺拔秀丽。 手指一点点抚上那个身影,年舒心酸道:“你还在怪我?” 那人似有动容,轻叹道:“未曾。” 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他固执问道:“那你为何不肯见我?” 第78章 那人良久才道,“物是人非,你我皆非从前。何况,当日池辛替死,你瞒我至深,何尝不是欺骗。他是我在这世间仅有的亲人,这般枉死,我该如何面对你?” “父母,恩师皆因沈家而亡,我实不愿再与你有半丝牵连。” 说罢,他已转身而去,年舒匆忙拉开门,“君澜。” 不料身体实在虚弱,一步未曾迈出已跌倒在地,星郎急道:“少爷!” 眼前身前之人未曾回头,依旧离去了。 年舒不曾这般脆弱,自少时起他便意气风发,得父母宠爱;游走官场,多受人敬服。他一生顺遂,唯有这“情”字不曾如意,蹉跎半生,不想心爱之人却怨恨他至此。眼见君澜不肯见他,此时全是灰心,一口鲜血喷出,竟在星郎怀中昏死过去。 第62章 相思 年舒这一病,竟比前几日的伤来得还重。 高烧不退,整日呓语不断,星郎请了吴迁来瞧,那小老儿却说,医得了病却医不了命,他自己找死,别人又管不着。 说罢,他气急败坏道,一个两个都是这般,全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老子管不了了。 韩相陈亮一干人皆奇怪他这病来的蹊跷,只有宋理知其因由,却不敢伸张,只带着星郎整夜跪在君澜房门口,求他去见一面。 君澜卧在榻中不语,吴老头儿一碗药砸在他面前,“你就是这般爱惜你的身子,当日是谁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你对得起你父母吗?还有那死鬼池辛,他为了送了命,你却这般糟蹋。” “若你当真恨那沈家小子,我一碗药下去替你杀了他便是,何必麻烦。” 吴迁话还未说完,君澜已急道:“阿爷不可!” “你这样子分明就是放不下,又何必要死要活,老头子我看着不得心!何况,你若真的不在意他,这些年又怎会数次前往天京,弄出什么‘隐舟’的名号,借着卖砚的名义,探听他的消息。如今他就在冀州,有什么话说开就好,无谓纠缠拉扯,自伤自苦。” 君澜苦笑:“当年我向他表明心意,他却毫无回应,如今也无谓再提,让各自难堪。况且,阿爷当知我不过是这两年的命数,我去见他,见了之后又当如何,再历一次生离死别,我不愿了。” “你原是迷障这个!”吴迁当真被他气笑了,难怪都说人一旦沾上“情”字,脑子就不清楚,“澜小子,你的身子确有油尽灯枯之象。可你想过没有,四五年前,老夫已为你诊过,说你命不久矣,但你眼下依旧活着。人体玄妙,不是我一时之诊可断生死,你随我多年,当知人之希冀胜过一切灵丹妙药。与其自怨自艾,终日恐慌,不若过眼前日子才是要紧。何况我看他对你并非无情,否则也不会这般寻死觅活了!” 君澜轻轻闭上双眼,吴老头儿见他眉眼间亦有松动,又道,“你无非是怕你死后,他伤心难过,才狠心弃了他。你又怎知,他眼下的伤心不比你死后少。他伤势本已渐愈,但骤然神魂俱丧,新伤牵着旧病,又用不进药,小老儿敢断言,若是再不退烧,他定活不过七日!” 君澜似是不信,“怎会如此?” 吴神医摇头叹道:“他当胸那一箭伤势之重你不是不知,现在你再拿刀往他心上一捅,怎不是要了他的命?” 君澜低喃道,“我并非有意,只是,只是。。” 老头儿打断他,“你一向聪慧通透,想得明白别人的生死,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而糊涂了呢?人自然是活着一天,快活一天,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阿爷,其实只是我自己舍不得罢了,我怕到了临死那日,自己反而不甘心了。” 吴老头摸着他的头,“不是还有老头儿我吗,那就这么容易死了,我倒要看看能不能和阎王爷抢一回人。” 窗外又下起了雪,星郎拢好了炭笼里的炭火,为坐在床边的君澜披上白狐大氅,才闭门而出。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此刻,他似陷入了什么不好的梦境,眉头紧锁,迷迷糊糊说着话。 君澜听得不甚清楚,只得俯身凑到他唇边,才听清他说的是,君澜,别怕,别怕。 忽然,心中生出一丝委屈与难过。 “别怕”这个词他说过许多次,他承诺过护他,却从未做到。 这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梦魇。 其实,他从未怕过什么,也无需依赖他人庇护,他恨世事无常,命运不公,让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只伦常二字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思绪扯着肺间经脉一阵抽痛,他捂着嘴想咳嗽,不想吵着他,生生忍住了。 好容易喘匀了气,他才细细端详起他的面容来。 七年未见,他的眼角已生出浅细的纹路,两鬓染上几丝斑白。 手指划过那些岁月的痕迹,星郎说,这些年他过得辛苦,一面满天下地找自己,一面应付朝堂上的事,食不按时,睡不安寝,身子坏了许多。 “沈年舒,”他贴着他的唇,轻声道,“你何须这样自苦。” 端过小机上的药碗,他饮下一口,吻着他的唇,苦涩顿时溢满心间。 似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这次他没有将药再吐出来。 君澜十分欣喜,竟是这样喂了他把药吃了下去。 许是药力发挥了作用,睡着的人没有那般难受,渐渐安静下来。 君澜握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手嵌入他的掌心,小时候这方掌心就是他全部的天地,他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他能牵着自己,永不放手,那样他就不再觉得孤苦与寒冷。 “沈年舒,你这人真傻,为了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竟不要自己的性命,”静谧的房中,他的声音如筝琮般流泻而出,“若你还是这般死心眼,日后我真的死了,又如何能真正放心?” 想起不见他的缘由,不由悲从中来,“我知道,你虽不肯承认,但心中有我。其我不怕世人如何嘲笑,如何鄙夷,却怕你推开我,更恨自己无法陪着你终老一生。” 说到此,他又咳嗽起来,“你瞧,我这身子早就破败了,还能活几日都说不清楚,叫我怎能让你再伤心一次?” 这些年,他跟着吴神医走遍大顺州府,瞧着他治病救人,看的人越多,他越知晓,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以致当听到老头为自己诊断时,他内心平静从容。 先天不足,后天折损,他已是病入肺腑,无药可治。 他虽坦然,倒也生出一丝不甘,想起藏于心中那人,哪怕是再也不见,也想他能永远记住自己。 是以,自那时起,他每刻出一方砚台,皆在砚心刻上水波澜纹。 若有一天,能有一方去他手里,愿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少时,他与自己同读太白先生诗句,“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他对他,这一世能说尽的只有“相思”二字了。 窗外雪色蒙蒙,廊下的灯火将冰冷的黑夜蒙上暖意,他望着黑沉的天幕,轻轻说道,“长相思兮长相守,短相思兮无穷极。” 须臾之间,他的掌心被人握住,君澜似有所动,低下头来,却见,年舒慢慢睁开眼睛。 泪莹于睫,害怕是梦,“沈年舒。” 那人定定望着他,不出声,握着他的手反而越紧,君澜心中酸楚,知他的意思,只道:“我就在此处,哪儿也不去。” 年舒神情松快下来,只握住他的手不放,又沉沉睡去。 第63章 可及 阳光自云层破露而出,洒金坠银般四射而来,照得一室清明。 年舒从浑身暖意中苏醒过来,第一眼,已撞进君澜凝望他的眼神中。 惊喜的,担忧的,期盼的,慌乱的,愧疚的,依恋的,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顷刻间已他已沦陷其中。 接下来,是他柔软而怅然的叹息,“你终是醒了。” 饱胀的欣喜溢满心间,年舒已许久不曾这样开心,哑着声音道:“君澜。” 君澜听见他声音干涩,想是烧了这几日,喉咙有些不舒适,便道,“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不料,年舒挣扎着一把握住他的手:“别走。” 知是怕他离去,君澜安慰道:“我不走。” 年舒欲伸手抚上他的脸,“让我好好瞧瞧你。” 怕牵扯着他的伤口,君澜只好在床沿坐下,任他细细端详。 脑海中虽是千万遍描摹过他的模样,但此刻相见,仍觉惊叹。他与年如长得极为相似,倾城之貌却有男子英武之气,五官虽秀致玲珑,但霜色冷玉浸透秋水之眸,凝眸而望,竟无端生出不可亦不敢触碰之意。 反观自己,多年来筹谋权势,劳心劳力,容颜已渐衰老,年舒不禁自惭形秽,忐忑道:“君澜长大了,我却老了。” 君澜望之一笑,“你在我心中,一如从前,未曾改变。” 多年离别,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第79章 想起从前过往,年舒道,“那日你说的话可是出自真心?” 君澜知他所问,是指前日里那些诀别的话是否是真的,心中辗转万千,他道:“一半一半。我的确恨你欺骗我池辛的死,更恨你无法回应我的心意,的确不想再与沈家有所牵连。但不愿见你,却是有自己的缘故。” “池辛为你顶罪当日非我所愿,我本想以沈年尧替你,剪除二房羽翼,为大哥铺平前路,谁想。。” “谁想,他比你快一步,引池辛入局,害了他性命。沈年尧阴狠,我知晓,他有此一策,我并不怪你。我气的是,你明明可以救池辛,却仍旧放任,最终让他送了性命。” 年舒轻咳一声,“当年我的确存了私心,但并非不想救他,只因大理寺介入,加之天京城中已有人出言弹劾,我若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他和你,还会牵扯更多人。” 君澜叹道:“说到底,他于你不过是一条无关紧要的人命,死了也就罢了。” 年舒道:“是,我做下的事并不否认,可在那种情势下,让我再选一次,我依旧会这样做,能保全你,保全自身,保全沈家,其余皆不重要。” 君澜道:“你所作一切并无不对,但池辛是我师父,若无他照拂,我恐怕早就不在人世,是以当日我认定是沈家害他,而你见死不救,所以负气出走。起初我以为恨的是你袖手旁观,恨你弃我瞒我,可时过境迁,我与阿爷一同看遍世情人事,方知我恨的,是我与你天差地别的身份,和永远无法逾越的世俗壑沟。” 苦涩自心间慢慢泛滥开来,“君澜,我从未看轻你。自你走后,我方明白自己的心意。”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 君澜了然一笑:“我知道,但这世道看轻了我,我出生卑贱贫苦之家,若无母亲为沈家养女这一层身份,我恐怕连池辛亦不如。我要活着,须得拼命挣扎,否则就如蝼蚁一般,任人践踏。可你不同,你生来富贵安逸,沈虞为你铺就青云路,若没有遇见我,你会无牵无挂,娶得良人美妾,生儿育女,过得美满一生。我不想成为你人生的污点。” “你当初未曾回应,我不该怪你。 年舒听他声声贬低自己,只觉心痛不堪,“所以,你就打算不再见我?” “是,何况,”他看着他道,“我命不久矣,自不应再去打扰你。” 年舒瞪大眼睛,要挣扎起身,君澜见他急了,不由安慰道:“你瞧,我知你会这般着急,才不愿你知晓。但若不说,又怕那日来了,你更会伤心无助。” “你当记得,当年吴神医为我诊治过,说我因胎中带病,寿命不长,若是能多加保养,或许能挨到中年。但后来种种你是知道的,我身残破败,已落下病根,再难医治。这些年全是他施针用药,才能保全性命,饶是这样,他也说我大约过不了这个春日了。” “我不信,吴神医治不好,难道天下间其他大夫治不好”,年舒眉间拧出一道深刻的痕迹,忧心道:“我立刻着人安排回天京,我们去找太医治,我会找最好的药,将你治好。” 君澜知他急了,拍着他的手安抚道:“你莫要着急,你的伤还需医治。我治病并不在一时,如今能再见你,我已无憾。” 年舒道:“你放心,这次我定会不再负你,我会陪你治好病,同你再不分离。” 想起往日承诺俱未实现,君澜心中一颤,口中仍答应道:“好,以后我听你的话便是。” 许是与君澜解开心结,又有他时时陪在身边,年舒的病好的十分快,不到两日已可起身坐起自行吃药,连带着气色也好了很多。 韩相来看他时,亦觉奇怪,又见他身边多了一位十分貌美的青年,更加疑惑。 年舒坦然道,这是他找寻多年的挚友,亦是他此生至爱之人,面对韩相不可置信的目光,他无一丝一毫的闪避。 韩相道:“王爷可知此事?” 年舒坦然道:“王爷一直都知。” 韩相无奈道:“之遥,眼前情势你应小心避讳才是,不要让人拿住了把柄才是。” 年舒拱手道:“多谢丞相提点,下官自当小心。” 待韩相走后,君澜问他:“你说我是你的侄儿,岂不更加顺理成章?” 年舒道:“韩相是明理之人,知我并非下流好色之徒,若我承认你是我心爱之人,他反倒不会说什么,可他若知你是我名义上的侄儿,又存着这般情分,定不会让你在我身边。他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攻讦淮王的借口。” 君澜一直都知他在为淮王筹谋,此时方叹道:“沈年舒,是我拖累了你。” 年舒为纾解他的苦闷,挑眉道:“你能不能换个亲近点的称呼?老是沈年舒沈年舒地叫,显的我们多疏远似的。” 君澜不解,年舒将他拥入怀中,在他耳边道:“叫我‘之遥’”。 七八日后,年舒的伤势已大好,能够起身处理些简单的公务。冀州城外暴民危机已解,韩相命陈亮前往胜州赈灾,眼下一切事情俱以平复,他于三日前押解魏芳进京受审。 吴神医的诊治,加之身边已有君澜与星郎照顾,年舒命宋理带着自己的手书,回天京向淮王复命,他则留在冀州城中养病治伤。 信中,他除了向王爷禀明冀州发生的事宜,更言明不会娶崔窕为妻。 为官多年,他极少拥有这般闲暇时光。不能走动时,他与君澜在房中或烹茶叙话,或对弈弹琴,或习字作画,一日晨光须臾而过,他倒不觉厌烦。 有时,君澜会拿了石块到他房中刻砚,看的久了,他竟十分迷恋他拿着刻刀一笔一画雕刻的模样,只是有时听闻他咳嗽的厉害,让他担忧不已。 “你既病着,又为何做这些精细活?” “我习惯每日刻上几刀,若是哪日不刻,才觉不自在。” “今日的药可吃了?” “你是个病人,还来看顾我,药已吃过了,晚饭后,阿爷来给我施针。” 私底下,他已问过吴迁,老头子说君澜的身体确已呈枯竭之像,但他本人看惯生死,心中豁达,何况近日来心情舒畅,用药后咳嗽次数亦有减少,说不定还可医治。 年舒顿时生出希望,直言请他定要医好君澜才是。 吴迁道,他多年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神思忧倦,十分伤身,眼下若能抒怀,过些舒心日子,或许还有大好一日。 是以他每日定要督促他吃药诊疗,夜晚,也要看着他安眠才放心。 “你近年刻的砚台少了些,我要寻好些时日才能得一方。” 君澜心中一动,多年来,他的确有将刻好的砚台寄卖在各州府的砚墨斋中,不过是存着一点小心思,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作品,便知自己安好。 “你在益州、郴州、陈州、苏州、扬州那些州府都寄卖过砚台,当然在天京城顾氏的砚台坊寄卖的最多。起初,我满天下找你,却不得章法,后来得知京中文人官员多追捧一位名唤‘隐舟’之人所刻砚台,想起你喜欢这门手艺,我便起心去看一看。” 说起这儿,他笑道,“君澜,你还不知吧,你的砚台在文人之中有价无市,一方被人炒至百金,若不是有人送我,我根本无缘得到第一方砚。当我拿到那砚的第一眼,已知是你刻的。” 砚上所刻是一幅竹下抚琴图。 淡淡几笔,那几竿翠竹已是栩栩如生,尽显抚琴之人的孤独寂寞。 “何况,你所刻砚台的砚心皆有澜纹。” 手中的刻刀停住,君澜喟叹,这不过是自己游走在红尘中,私心寄予他的一点念想,不曾想,这虚无缥缈的幻梦竟被他一眼认出。 此生本不欲再见了,可偏偏他们彼此都不肯,亦不愿放下。 幼时懵懂自己待他不同旁人,后来渐渐大了,也品出其中不同滋味,及至年舒成亲娶他人为妻,他方明白自己所求是何。 那时,他怨恨自己与他既有情缘,为何又是男儿身,若是女子,在他身边哪怕做个洒扫的丫鬟,也比隔着俗世规则,人伦道德,终日烈火焚心,自苦自伤。 后来,他走遍山川,也闻得他人故事,方才明白,世间之爱,无分男女,无分年龄,只存乎于心,只要心中有他,见与不见,聚与散,生与死,又有何重要? 是以,他采石刻砚,调香制墨,寄聊思念。 “之遥。”在心中辗转过万千遍的名字,隔着光阴的流转与消逝,化作口中亲密无间的呼唤。 年舒望着他,温柔道:“我在。” 二人相视而笑,他们终是站在抬头可见,触手可及之处。 -------------------- 不好意思,因为要出差一周,先请假4天,会尽快恢复更文~~ 第64章 回京 修养半月有余,年舒已可起身行动,因惦记京中事务,于是辞别陈亮,与君澜乘舟沿着冩河一路南下。 离开冀州时,吴迁向他们辞别,“小老儿还要再往北地走走,此回就不与你二人同路了。” 第80章 君澜知他此生志向乃是踏遍大顺州府,治奇难杂症,编病例医书,为后世留下治病良方。心中虽十分不舍,但也不能强留,只好道:“阿爷,你多保重,后会有期。” 七年相伴,他们虽不是亲人,却比寻常人家的祖孙更加亲近。吴迁孤单一世,不曾想临老了,却有这么个孝顺可心的后辈陪伴,此时要作分别,到底难过,想着他的病,不免叮嘱道:“小子,我定在春日前赶到天京,为你施针。盒子里是我为你配好的丸药,每日需按时服下,一日都不可落下。” 说罢,他又向年舒道:“还请沈大人看顾好他。老朽感激不尽。” 年舒连忙俯身行礼道:“神医哪里话,是我要深谢您对他的救命之恩。” 吴迁扶起他道:“治病救人,是我医者本分。况我与他有些缘分,人生在世,他也算陪我同行一路,让我这个老头子少些寂寞。” 他复又看着君澜道:“万不可忧心费神,多思多虑。” 君澜含泪道:“阿爷,我。。” 吴迁摸摸他的头,哽咽道:“去吧,我这就出城了。” 日头渐渐隐下苍暮群山,云霞被染成一层层瑰丽奇幻的色彩,狂风蚀地而起,金色的沙尘逐渐淹没了他消瘦的背影,君澜默默望着他,又一次感受离别的苦楚,年舒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君澜稍感慰藉,幸而这次他还在他身边。 冩河发源北地胭脂城,沿着大顺北境各州府而下,直到秦州与汴河相会,直奔东境入海口而去。年舒与君澜一路寻访山川古迹,游乐市井,十分逍遥自在。两人虽多年未在一处生活,可这一路上却不见生疏,彼此之间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已知对方心意。加之一路只有星郎服侍,他们不用避忌情谊,便如当年在沈园一般同食同寝,亲密无间。 不过越近天京城,两人都明白,这段逍遥时日终要过去,遂越发不舍,只恨不能时时处处呆在一起,缠绵不离。 这日行船湾在秦州晴雨渡口,因着连日未曾靠岸,船工们多数去了城中逛逛,一则补给船上日常所用之物,二则也下地疏散疏散,星郎亦跟着去采买些物什。船上未曾剩些什么人。 年舒点了木樨清露,在床头靠着松芝纱绸大迎枕,握了本书,守着君澜午睡。不一会儿,窗外下起了雨,簌簌而落雨柱击打在河面上,发出阵阵声响。 怕吵着他,年舒起身放下窗屉,不料转身,已见君澜正睁着眼看他,“早起还是晴天,怎么这会儿下雨了?” 年舒见他睡眼惺忪的模样,着实慵懒可爱,不由笑道:“可是吵醒你了?这里是秦州的晴雨渡口,正是因着天气变化无常,才得了这个名儿。” 君澜微眯了眼,怅然道:“这么快就到秦州了啊?” 年舒知他意思,不愿提起他不开心之事,遂转而说道:“可是饿了,桌上还有芙蓉米糕,我煮了茶,用些可好?” 君澜笑道:“我再这么吃了躺,躺了吃的,可不成猪了。” 年舒将他揽进怀中,抚摸着他消瘦的脸颊,“好容易养了月余,好歹算是有些的肉了。” 君澜卧着在他怀中,抬头撞进他深谙的眸色中,想着再想着一进天京,他们再难这般亲近,心中越发不舍,遂轻轻吻上他的唇,唤道:“之遥。” 年舒见他面若桃红,眼醉迷蒙,不由哑了声音道:“这几日还没闹够,还来招我。” 想着近日他二人情丝缱绻,他总缠着他不出房门,君澜有些害羞道:“你可是不喜欢?” 年舒含着他的唇,摩挲起来,“求之不得。” 君澜红了脸,搂住他的脖子,深深回应起来。狂风骤雨般的吻席卷着他每一寸肌肤,落在脖颈、胸口,还有心上,他竭力承接着他对他身体每一寸触~抚,轻柔的,激烈的,他无法言语,只能如鱼般缠绕在他身体上,沉醉在木樨香气里。 窗外风雨潇潇,可他在他的怀抱中却无一丝惧怕,他不再是当年任人宰割,不可还手的弱者,他也不再是困于父权,处处顾虑的家族棋子,他们可以互为对方依靠,留下彼此唯一的退路。 一浪一浪的水波浮沉,推着他往更深的梦行去,年舒的温柔而坚定劈开了他心里最深的幽暗,带他五彩斑斓的云朵间,坠在欢愉与疲累中,沉沉睡去。 晚间十分,行船之人陆续回了船上,星郎亦带回一人,原来是宋理命他送来书信一封,年舒拆开看后,顿时眉头紧锁。 君澜见他面色不虞,担忧道:“何事?” 年舒道:“沈慧杀夫,如今锁拿至大理寺刑狱,父亲同二叔已到天京城。” 君澜耳边如闻雷轰,半晌才到:“只是杀人,不是该有长宁县县衙审理,怎会关在大理寺?” 年舒道:“余冲旭年前由兵部调任廷尉署,掌宫门防卫之事,可见圣上之信任。现下他的儿子被人杀害,想必不能以一般命案审理,慧姐儿此回凶多吉少。” 君澜心中十分不安,但念着与慧姐之间的情谊,口中急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回去吧。” 二人皆知经此一去,恐再难有如此惬意逍遥的时光,心中尽管不舍,但仍命加快行程。 行船三日后到达天京,下船后,年舒按照之前打算欲将君澜安置在别院,但却被他拒绝了。 “沈虞来了,我们难免会碰面,我的身份若被人诟病,到时你该如何自处?我只有与沈家再无关联,才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之遥,你别担心,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年舒见他目色坚定,已知他心意已定,再难更改,但不免担心,“我总不放心你的去处?” 君澜笑道:“这么些年,我走南闯北,并非一无是处,在京城找个落脚之处,并非难事。” 年舒还想说什么,他反倒安慰道:“找到安顿之处,我定会告知于你。” “也罢,”瞧着沈虞派来接船的人,年舒道:“星郎跟着你服侍,可不许再推辞了。” 君澜道:“我正想向你借了星郎替我打点行李,你倒是先开口了。” 年舒知他这般说是为了让自己放心,胸中自有万般情谊,人前却难开口,最终叹道:“按时吃药,爱惜自己的身子。去吧~~” 眼见着他上了雇来的马车,年舒才独自离去。 星郎本以为君澜会找个客栈暂时住下,不料他却带着他直奔城中顾府。 君澜解了他的疑惑,“我化名‘隐舟’时所制的砚多是托顾桐彦售卖,是以与顾家有些交情。回京前,我已书信告知他会来天京暂住一段时日。” 星郎点头不语,却想到这些年顾家所制的砚台确有奇巧之处,想必是得了他的指点。他不禁担忧,小少爷既与顾家有交情,又可知它背后牵扯着谁。 既然,他回京之前已决定住在顾府,连少爷也未曾告知,可见是有自己的打算。这位小爷看着孱弱无害,却并非可欺之人,多年未见,他对他更是不知,唯愿他对少爷真心,方不负那位对他的深情。 -------------------- 终于回归,开启京城篇~~ 第65章 不易 马车抵达顾府大门时,顾桐彦已在门口亲自迎着,下车二人见礼后,君澜笑道:“这回可要很是叨饶你一段时日了。” 顾桐彦道:“我只盼着你来,怎有打扰一说。” 君澜见他风采如前,但眉宇之间隐有忧虑急切之色,不免道:“可是有事?” 顾桐彦见他身边跟着星郎,不便说话,遂道:“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制砚遇着些问题想请教,待你歇息好了,我们再谈。” 君澜会意,回头道:“星郎,烦你先去替我收拾行李。” 星郎见此情形,已知他二人交情非是一般,此刻定有要事要谈,自己不便打扰,于是顺着他的话道,“我先去打点,再给少爷送信,告知您的落脚之处。” 君澜感激道:“有劳了。” 星郎去后,顾桐彦领着君澜疾步去了书房,关上门窗后,才恨恨道:“慧娘是为了我,才杀了那个畜生。” 君澜震惊不已,万万没有想到沈慧的事竟与他扯上关系,“你疯了,你怎会与她有往来,还闯出如此大祸。” 顾桐彦忿道:“君澜,你不是不知慧娘在那狼窝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那对畜生父子是怎么对她的,那年若不是我救了她,恐她早烂成一堆骨头了。没想到到底还是连累了她。” 他说的那段往事,君澜知晓。 那年他同老头来天京游历,一则他想偷偷见见年舒,再则想寄卖些砚台在顾家。那时亦同现在这般,他住在顾家,每日与顾桐彦同论制砚之道,有时还会出城寻些奇石以备雕刻之用。 有一日他二人因阵雨耽搁了时辰,回城时天色已晚。不曾想竟在护城河边遇见一名欲投河的女子,他们赶紧上前阻止,那女子却拼命挣扎,发疯一般往河中奔去。他二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她拖回岸边。待她安静下来,君澜才发现那人是多年不见的沈慧。 第81章 她与从前的模样大不相同,身形瘦骨嶙峋,形容枯槁,神情涣散,全无一丝生气,直到君澜唤她“慧姐姐”,她才认出他来,沙哑着声音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因她是女子,不便带回顾家,他们只好将她安置在了城郊的慈渡庵,又请了大夫为她诊治,那大夫查看有无外伤时,却连连摇头,“什么人这么狠心对待一个妇人,这姑娘真是烧烫鞭抽针扎什么酷刑都受遍了,到底什么人下的毒手。要不要老夫报官?” 沈慧闭了眼,如同睡去一般。 君澜却知那些伤痕新旧交杂,显然是长期被人虐待所致,能这样作的人却是她最亲的人。 送走了大夫,怕她再寻短见,君澜只好守在她身边。 良久,她才睁眼,缓缓说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那年,冰天雪地的黑暗中,她以为自己必死时,是这个人赶来救了她。不同的是,那时她是欢喜的,此刻,她却有些恨他。 “姐姐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沈慧只一味摇头,温热的泪水从眼角不断滑落,起初还是无声的哭泣,后来已紧紧蜷缩着身体,双手环抱住自己,咬住嘴唇,不可抑止地颤抖呜咽,如同一片抖落风中的落叶,零落无助。 君澜亦跟着难过起来,她骄傲明媚的模样映在白雪红梅中,是他少时刻在心中一幅珍藏的画,他羡慕她有父母兄长之爱,活得恣意潇洒,当然她也是沈家除年舒外,真正待他好的人。 想起当年山谷里两人的愿望,他突然道:“姐姐,你还制墨吗?” 床榻上的她在这一刻微微停止了哭泣,她的触动让他又往下说了去,“那年你带着我翻山越岭去找制墨的松木,你说你要做这世上最厉害的制墨大师,我那时唯一想的却是活着离开沈家。” 峡谷里的雪风刮在脸上生疼,明明已在生死的边缘,这个女子却轻松豪气地谈论憧憬着她的未来,那时他是惊讶的,惊讶世上竟有这般鲜活的生命,印象中的母亲常常是沉郁、忧伤的,他曾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死气沉沉,如泥塑木雕一样困在伦常秩序中规行矩步地过完狭窄的一生,但沈慧却让他意识到了,女子中也有与众不同。 “为了活着,我讨好沈家所有人,我不能如常人一般笑,一般哭,明明是个奴才,却担着少爷的身份,一边承受面上的恭敬,一边忍着背地里的嘲讽和奚落。饶是这样,沈虞依旧不信我,当他知道我不再忠心,不再有用之时,即刻恨不得我死。我的母亲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但我偏偏不服,不甘心,我利用身边可用的人,终是逃脱那个牢笼。” 勾结沈年尧搅乱沈家,利用沈年曦离间他与沈虞父子之情,连他最爱的沈年舒,他也并非完全的信任。 “姐姐,死并非是唯一出路,何必让亲者痛,仇者快,你应当为自己讨回公道。” 沈慧缓缓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她望着他轻声道:“何来亲者?” 她凄然一笑,“我与你不同,若命运本就对你不公,你自可反抗,但我却是被亲近之人全数背叛,落得今日下场,只愿自己无能。” 君澜见她身上死志渐退,不由道:“姐姐可愿告诉我发生何事?” 沈慧见他是可信之人,于是将她在俞家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当年沈家二房为了与沈虞抗衡,将沈慧嫁给刺史俞冲旭病弱之子。沈慧心中虽不愿,但奈何不得父母之命,只好嫁了。她想着俞家既为官宦人家,想必是知书识礼,她嫁去后,只要细心照顾丈夫,孝顺侍奉公婆,暇时能做些自己欢喜的事,倒也不算日子难过,可没想到她的一生却毁在这桩婚事上。 “我嫁去后才知,我那丈夫天生腿脚残疾,加之患有心疾,一月三十日倒有二十日不能下得床来,一日三餐均要靠药物吊着性命。我虽灰心他不能像寻常丈夫那般与我琴瑟和谐,倒也不嫌弃,只同他安心过日子就是。起初倒是没什么,但日子越长,我越觉不妥。他虽体弱,但脾气却十分古怪暴戾,心情好时,还能同人说上两句,一旦粥药饭食伺候不周,或遇着半点不顺心的事,皆会大发雷霆,处罚伺候之人。我心有不忍,上前劝解,他却将火气撒在我身上,好的时候不过骂上两句,不好的时候,便是罚跪罚饿,到后来稍有动静,便是叫人一顿打骂。” 君澜听得皱眉,“俞大人夫妇可知他儿子的情况?” 沈慧嘲讽道:“我起先也告知我婆婆,哪知他们根本是一丘之貉,一味让我忍让,到后来则是再也不管。那畜生更是肆无忌惮欺辱我,想尽办法折磨我,好似我过的越屈辱,他便越欢乐。” 冰天雪地,她被剥光外衣跪在门外,下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炎天暑日,他要她徒手盛着冰块,作人肉冰盆供他取乐。外人只当她是掉进富窝,殊不知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难道二爷他们不管?” 她冷笑道:“为着哥哥的锦绣前程,还有自己的荣华富贵,他们又怎会理会我的死活。我也回家向母亲哭诉过,可她除了陪着我一场什么也做不了,倒是我那好父亲好哥哥生怕我跑了似的,不过半个时辰又把我送了回去。” 亲人的冷漠与舍弃才是令她最死心的,曾经他们是最疼爱她的人,转眼间,为了自己的利益,将她扔进火坑了生死不问。 “我也试图逃跑过几次,但深宅大院,还没走出内院,已被人抓住,又是一顿毒打。打骂,虐待,我都可以忍受,总想着熬死了那畜生,我总有能离开的一天。可是,可是。。” 她仿佛想起十分恐惧害怕的事,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中露出屈辱与痛恨,“我那公公更是无耻至极,俞凌川体弱不能行夫妻人伦之道,他说娶个媳妇不能浪费,竟将我送给上官作为笼络之礼!我以死相逼,不肯屈从,他不仅拿我家人胁迫,还说若我寻短见,他则散布我不安于室之言,将脏水往我身上泼,要让世人知我人尽可夫,是个淫妇。我不想我死后还要背上这般恶名,辱没家声,只得。。” 君澜一掌拍在机上,啐道:“这父子二人真是禽兽不如!” “先时在云州,他们将我送人求权娶乐,但自俞冲旭调任天京后,他们怕为人所知便不敢随意将我送人,只是俞凌川对我折磨更甚,我那婆婆见状不仅不阻拦,更指使家中下人皆可对我打骂,我在俞家活得连狗都不如。” 谁能想到,沈家二房的小姐高嫁刺史府第,却落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睡不安寝,沦为他人玩物的下场。 她麻木心灰道:“今日我跟着那妖妇出门饮宴,好容易才逃了出来。本想回云州去,可我哪里还有家,天地之大,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除了死,我还有何出路?” 君澜道:“你就这般逃了,他们岂会放过你?” 沈慧道:“大不了一死,我无所畏惧。这般屈辱地活着,还有何意义!” “姐姐既然活着,万不可再说丧气话。今日你出逃,想必俞家已派人在寻,你一个女子躲藏不便,不如待养好伤,与我一同出了这天京去。” 沈慧又惊又喜道:“当真?” 君澜道:“这些年,我也算跟着吴神医走遍了山河大川,到时咱们一同再去寻些好的松木制墨可好。” 沈慧复又燃起生存的希望,“若有那一日,我此生也算无憾了。” 第66章 乱局 忆起那日与沈慧相见,君澜颇感遗憾,要是他们连夜送她出了城,也许后来的事情亦不会发生。 不到天明,俞冲旭已派人围了慈渡庵,接了沈慧回去。 他们都忘了,他在京为官多年,经营的势力盘根错节,有心要寻一个出逃的女子真是易如反掌。 看着顾桐彦悔痛的模样,君澜亦叹道:“当日是我们失了先机,才让她受苦至今。” “那日,我临窗听到她的哭诉,心中只觉难过不已。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非但无人尊重怜惜,反倒受尽苦楚,是何世道?” 很早之前,他已听说云州沈家有位能真正制出染香墨的小姐,心中十分敬慕。本欲求娶,她却已嫁作他人妇。后来在沈园匆匆一瞥,她一袭粉衫立于莲湖畔,风姿摇曳,竟比那湖中的花朵还要清丽动人。 “君澜,在你面前,我也无甚不可言,自她被带回俞家后,我一直想救她于水火。” 许是,为了心中那点说不明道不清的旖旎,又或许对她凄惨遭遇升起无限怜惜,顾桐彦自那之后,便对她的事上了心。 “我去求了丽贵妃。” 君澜十分惊讶,顾桐彦并不是爱管闲事之人,作为商人,他一贯是以利益为重。像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不会做,何况还牵扯了宫中贵人的关系。 “我求她办了一场春日赏花宴,广邀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眷参加。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来,哪怕抱着万一的希望,也只能试一试。” 第82章 “好在,因着是宫中的旨意,俞家仍旧准她来了。我见着她瘦了些许,但眉宇间的郁色似乎消退不少,我也放心些许。” 那日,他躲在屏风后,悄悄看着她走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偶有零落的花瓣飘落在她的发间,衣衫,刹那间,他忽觉满园春色唯有她一人而已。 “席间,我求贵妃娘娘言语间照顾她,若是得了娘娘半分眷顾,她在俞家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一些。本以为宴席散了,我做了自己应做之事,也算尽了心。谁知,却似着了魔一般,每日想着她会不会挨饿挨打,会不会又被人欺负。说来可笑,我居然着人去俞家门口看着,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但总觉这样或可探知她的消息,在她有难时帮她一把。” 终于有一日,小厮来报她独自出门了,他未及多想,已循着小厮的消息跟着她去了。 跟着她进了普渡寺,一路陪着她进香,祈福,“她真的很聪慧,我与他只见过一面,她就记得我。” 甩开了跟着的丫鬟,她第一次同他说了话,烦请顾公子替我转告君澜,我不会再存死志,请他放心。 她告诉他,那日回俞家后,因着怕事情已泄露出去,他们对她有所收敛。尤其在春日宴后,更是对她和颜悦色起来。虽有时还会受些羞辱,但比起从前朝不保夕,日日担忧,已是好上许多。 近来她借着求子之名,得了每月初一能出门的特例,更让她日常行事便宜不少。 顾桐彦见她脸上露出些笑容,也跟着欢喜起来,问她要不要再制墨,可寄卖在他的砚墨斋,也好为日后做些经济上的打算。 她闻言大喜,自此他们约定好,每月在普渡寺相见,他同她带些制墨的材料,她交予他制好的墨。 “起初,她制的墨不多,售卖的不是很好,她也想放弃,好在我同她一道改了些制烟、兑胶的法子,后来制出的墨不仅墨色极佳,且遇水不化,许多人争相购买,就连如今的官署衙门也专从我这里订购。” 那段时日,想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每月盼着初一日的到来,他都会见到她,相见的时辰虽短,他也见到了她不同人前的一面。她的一颦一笑,一蹙眉一展颜,全都刻在他的心里。 “君澜,我曾立志要弘扬顾家制砚之名,方才娶妻成家,未曾想,竟对有夫之妇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君澜犹豫再三,仍问他道:“你们可曾作出逾矩之事?” 顾桐彦立时沉声道:“我与她一切皆是发乎情,止乎礼,虽知彼此心意,却从无不轨之事。我与慧娘已有默契,只等那畜生命毕,便可名正言顺一起,何必图一时之快,毁了各自名声。” “那为何慧姐姐会何会杀了俞凌川?” “这月初一,我照例带了账目与她瞧,但才及见面,那人已带了壮汉仆妇撞门进来,慧娘护着我先走,她自己善后。我不放心,等在普渡寺门口。等了好一阵,不见她与俞家人,反倒一众衙差急急进了寺门,再后来就见差役们抬着一具尸体,押着她走了出来。多番打听之下,才知她杀了俞凌川。” 君澜叹道:“现下慧姐姐被羁押在大理寺,俞冲旭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不会轻易放过她。” 顾桐彦目色晦暗,只握住君澜的肩,求道:“你可否求沈大人救救她,若能救她一命,我什么都愿意做。” 君澜道:“你先别急,沈家人已来到京城,想必此刻正与沈年舒商量对策。” 顾桐彦哽咽道,“我已是无甚办法,早先我已进宫求了丽贵妃,可俞冲旭如今掌着宫城布防,是天子信任之人,连娘娘都不能对此事轻易干涉。君澜,早知今日,我当初绝不会表露自己半分情意,害她有今日之灾。” 君澜道:“姐姐是我见过的少有通透之人,她必觉得你值得,才会如此做。” 顾桐彦闻得此言,更觉神魂俱丧,君澜见他伤心模样,又劝了他许多话,直到晚间十分才散。 那边,年舒一脚踏入府门,已有下人前来迎他去议事厅。沈虞与沈瓒兄弟二人正坐在上首,沈年浩在厅中来回踱步,见他来了,三人俱是迎了上来。 一番见礼后,年舒安抚他们坐下,才道:“妹妹现下情况如何?” 沈年浩苦笑道:“我们本欲去大理寺求见,但却连衙署的门也进不了。几番打点,如今得到的消息,妹妹属于杀人重犯,一律不得探视。所以只能修书于兄长,望得您相助,见上妹妹一面。” 年舒道:“浩弟言重了,我即刻便让宋理递上拜帖,前去大理寺看看此案情况。” 沈年浩见他并未推辞,顿时长舒一口气,随后他面有愧色道:“这些年,妹妹独自在京城,我们也未曾过问,发生了此事,我们亦有责任。” 沈慧在俞家的遭遇,他并非全然不知,只因着需利用她攀附俞家,让他在沈家立足根基,他只好默许一切的发生。 沈二老爷神色哀伤道:“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住她,若是真要抵命,便让我去了吧。” 他是真心疼爱这个女儿,要不是被沈虞压制多年,何须忍痛将她嫁给俞家那病秧子,在火坑里受尽苦楚。好在这些年,沈虞病了,年曦掌家,浩哥儿终于在沈家有了话事权,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偏生,她这头又出了这样的事。 “你伯母闻得此事,已哭瞎了眼,还请侄儿您帮帮忙,作叔叔在这先谢过了。”说着他便要跪下行礼,年舒见状赶紧拦住,“叔叔放心,我不会放任此事不管。” 沈瓒泣泪连连,连声道谢。 沈虞从始至终未曾有一言,冷眼看着他父子二人哭诉哀求,好容易安抚好了他们,才单独留了年舒说话。 厅中只剩下他们,沈虞直言道:“你要管此闲事,得罪俞冲旭那老狐狸?” 沈虞自中风后,身体大不如前,年舒瞧着他日渐衰老的模样,有些玩味:“父亲忍着周身病痛来到天京,就是为了提醒儿子别为二房出力?” “你兄长仁慈,念着亲情,这些年让二房那小子在玉砚堂获利不少,他能如此风光皆因俞家这门亲事,我正愁不能阻止他得势,那丫头倒是帮了我大忙,得罪了俞家,我看谁还敢在巴结他们!” “父亲此刻倒是不以沈家名誉为重了?” “你莫不是糊涂了,俞冲旭现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何苦为了一个隔房亲戚得罪了他。何况,我亦借此机会,收回二房在玉砚堂的权力,这些年也是放纵他们了。” “看来父亲虽在病中,心里却还记挂着千里之外的事。当初你未替沈家择一条好路,难道如今又要重新入局?我劝父亲还是好好养着身体,莫要作这些无谓之想,方可保全老来荣华。至于沈慧之事,我自有分寸,父亲若是喜欢在天京多住些时日,我定着人照顾周全,若是想着云州家事,我亦可即刻送你回去。” 沈虞见他对自己全无半点尊重之意,顿时火起,但又想着眼下还要依靠于他,不免软了语气道:“我知这些年你在朝中着实不易,能有今日局面也费心不少。为父不愿见着你为了一个外人,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且不说,俞家现下与淮王有些往来,便是从前与家中也有些不能言说之事,若是你贸然出手,他拿着这些把柄对付你,岂不是让你为难。” 听他如此说,年舒更加肯定他来京另有算计,遂不想与他再谈,只得道:“父亲说笑了,他的那些把柄是您与他之间的事,儿子从未知晓,何惧他的要挟!” 沈虞见他言语淡淡,丝毫不放在心上,又想发作,但年舒深厌他虚伪,无心再理,只摆手道:“父亲只管放心,我定不会将俞家这把火烧着自己与沈家。” 安顿好沈虞等人,终于收到星郎传来的消息,年舒先是开心,算是知道君澜的落脚之处,后又担忧,他怎会和顾家有往来,他既能如常般住在顾家,想必与顾桐彦的关系非同一般。 扶额苦叹,本来京城局势已经够乱,偏又生出这许多事端。此刻,他真是想带了君澜, 辞官归隐,再不问世事。 第67章 立场 第二日,年舒先去见了大理寺卿许良。此人与宗丰恺同科入仕,但仕途不如后者顺遂,因是二甲进士,先时被外放了些年,后在地方上办了几件刑案,渐渐有了名声才被调任回京。恰逢四年前废太子,周游等原有攀附者一同被贬谪,他顶了少卿位置,因尽心办案,于一年前升任大理寺卿。 “许良此人刚直刻板,我并不担心他会擅权弄私,故意陷害。我担忧是,沈慧真的杀了俞凌川。” 宋理点头道:“俞家那些隐约的传闻未必不真,沈姑娘杀人也算有动机。” 年舒皱眉,是他疏忽了,对这个同在京中的妹妹无甚关注,若是当初有留意,如今未必是这个局面。 果然,见到许良时,他并无隐瞒,十分坦诚告知年舒,沈慧承认杀人。待复核人证物证后,他已准备上禀案情,等待圣裁。 第83章 年舒不便再问,只道可否安排亲人一见。 许良见案情明朗,无可疑之处,况那女子自缉拿后,心绪平静,竟连一丝惧色也无,饶是他办过许多杀人案,见过凶手无数,这般无畏无惧者也是头遭遇见。 不论是出于好奇,还是送侍郎大人小小人情,他同意了。 年舒等了一日,可从牢里传出的消息,那女子并不愿见亲人。她只道,若是我故友宋君澜在,可否请求见上一面。 其实,他不愿将此消息告知君澜,让他搅入局中。俞家现已是淮王的人,他们同坐一条船,帮沈慧,无疑是与王爷作对。 俞冲旭掌禁军,守宫门,若是有一天皇权更迭,他会是殿下不可或缺的助力。 不过,君澜数次对他说过,沈慧是除他外,沈家待他最真诚的人,若是她死了,君澜定会伤心。 眼下他正盼着他的消息,他不能再像从前池辛的死那般欺瞒他,至少让他去见她,完成她最后的心愿。 君澜没有想到再次见到沈慧,会在大理寺的监牢。 微微烛火驱散牢中些许昏暗,沈慧身着囚衣,坐在脏乱的枯草中。听见门锁声响,她抬头见是君澜,眼中顿时闪出明亮的光彩,露出少女般的笑容,“我就知道年舒哥哥会让你来的。” 她在牢中多日无人询问,昨日却突然有人要带她去见亲人,她料定是沈家人来了京城,能让他们入大理寺的,只有沈年舒。 亲人她已是不想再见,抱着万一的希望,她想见君澜,至少死前,她能够可以把自己的心意告诉那个人。 再见沈慧,君澜既有欣喜,却又伤感她的眼下处境,“姐姐,你可还好?” 沈慧从容道:“没有比此时更好的。君澜,你或许不信,在牢中这些时日,是我这些年过的最安稳的日子。” “姐姐要见我,可是有事要嘱托?” “是,”她看着君澜道,“你见过他了,是不是?” 君澜知她意指何人,轻轻点头,“他日夜担心你,吃不下,睡不着。知我来见你,叫我转告你不必害怕,他定会倾尽全力救你。” 闻言,沈慧又喜又悲,喜的是她与他早已心意相通,悲的是他与她终是缘浅,不由眼中落下泪来,“这一世,总还有他没有负我,我也不算白来了。” 似是下定决心般道,“君澜,俞凌川确为我所杀,你们不必为我奔走。当日,他已疑心我与桐彦有私情,为阻止他追出普渡寺,才失手杀了他。我公公爱子如命,绝不会轻易饶过我。事已至此,我一人承受便是,决不能让他受牵连。今日请你来,是想你转告他,他的心意我已明了,他对我的恩情此无以为报,若有来生。。” 她侧头望着狭窄的窗缝,木头栅栏间洒漏几影月光,想必,今夜应是明月当空,只是她再不能与他共赏月色,把酒言欢,畅谈人生。 那年春日,她握着账本在花丛中细细翻看,他将一支芍药簪在她的发间,她抬头,撞进他暖暖融融的笑眸中。 “若有来生,我愿嫁他为妻,死生契阔,白首不离。” 马车走在石板路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似击打在人的心上。 君澜木讷地坐在车中,一言不发。 脑中全是临去前沈慧决绝赴死的模样,慌乱间他握住年舒的手,“之遥,请你着人留心她,我怕她像池辛一般。” 年舒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安慰道:“她是沈家人,我断不会让她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君澜殷切望着他道:“她可还能救?” 年舒道:“沈慧与你说了些什么?” 君澜颓丧道:“她说是她失手杀了俞凌川,要我们不用为她奔走。” 年舒道:“我已问过许良案情,她杀人众人皆可作证,确实抵赖不得。” 君澜愤道:“可她并非故意而为,是那人殴打她羞辱她,她为了自保,才错手杀人。难道那些家丁下人皆视而不见?” 想到俞家人的下作无耻,他又冷笑道:“也是,他们蛇鼠一窝,自然要为他颠倒黑白。” 年舒道:“君澜,你可否告诉我,那日,她为何要去普渡寺?” 君澜望向他,心中辗转,不能确定该不该告诉沈慧与顾桐彦之事,年舒有些失望,“你不信我?” 君澜沉默不语,年舒又道,“我已着人查过普渡寺香客记录,自四年前起,沈慧每月初一,必到寺中礼佛。而这四年以她名义所捐香油银钱,数量之多居香客前列,你说,她从哪里得了这些钱?” 年舒不理他眼中的惊讶,“我尚能查到,你觉得大理寺这些办案老吏焉能查不到?如今没被翻出,无非有两个缘由:一是她为了保全某人尽数揽下,承认杀人,大理寺卖某人情面,不想多生事端;二是俞冲旭急着为儿子报仇雪恨,想着快查快处,结案了了沈慧性命,以出胸中这口恶气。可一旦他听了下人风言风语,知道这些细枝末节,他会不会这般轻易放过,沈慧还能不能护住她想护住的人?” 君澜见他对自己这般疾言厉色,加之自己对他隐瞒了顾家之事,本已有愧,此时见他生气,不由又急又委屈,偏生他也是固执之人,也冷了声音道:“他不会再深究的,毕竟他不想自己卖媳求荣之耻闹的人尽皆知。” 年舒不解,君澜嘲讽道:“你道沈慧在俞家如何过活,忍饥挨饿,打骂责罚俱是家常便饭,最不耻的是,俞家父子竟将她送人待客,淫辱取乐,你叫她一个女子该如何是好?” “她也曾对这桩婚姻充满期待,尽管知道自己的丈夫病弱残疾,她也曾想过侍奉周全,悉心照拂,与他举案齐眉,共度一生。可是,那人始终未把她当做妻子,甚至未把她当做人,只是一件玩物而已。她好容易逃出来了,却想着了却自己的性命!是那个人救了她,让她重新活了一次,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背叛,抛弃,屈辱,还有在乎和不舍。为了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心意,沈年舒,她杀这样一个畜生不是应该吗?” “为何命运本已不公,我们却只能忍受,不能反抗!” 他父母不能,他不能,沈慧亦不能,他们好像被刻上世俗阶级的记号,一旦想要破坏秩序,撕下标签,必须连皮带骨,鲜血淋淋。 年舒未曾想过真相竟是这样,沈慧在俞家过的不好,他从前有所耳闻。柔娘活着的时候,偶尔会从京中女眷宴会中听到关于她一星半点的消息,但自她死后,家中没有女眷,往京中各府中走动渐少,也就极难再听到她的事了。其实,她不过是家中隔房的妹妹,与他生活毫无关联,他又怎会费心去打探她的消息,若不是此事闹出这样的动静,他怎会上心。 “她心中那人是顾桐彦吧?” 君澜未答,年舒又道:“其实不难猜,她连二叔他们亦不见,偏偏见你,而在京中与你有交集的人只有他。循着这条线,我还想到,顾氏近年出了几款香墨,售卖极佳,沈慧对制墨一向颇有心德,他们自然是有关联的。” 君澜淡淡一笑,“沈大人一向聪慧,从未有你不知之事。” 年舒道:“我其实倒是十分嫉妒那小子了,值得你同沈慧这样信任。” “待人在于诚,他于我最难之时帮过我,我亦不能辜负他。”君澜燃起一丝希望,“沈年舒,你已知他二人境况,可否救救沈慧?” 望着他殷切的目光,年舒很想点头,但仍旧道:“不能,我不能为了她将沈家和自己置于险绝之地。” 心渐渐凉下来,其实一早已知他的答案,却存着万一的心思,他肯不肯因自己相求放弃原则和对所谓家族的维护,去救一条真真实实的人命。 “君澜,你既在顾家,应知他为谁效力?” “是,他母亲是当今贵妃娘娘奶母,顾氏乃裕王一派。” “不错,裕王能在江南仕林中颇有名声,顾家功不可没。”或许,他不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年,他学会的比他想象还要多,是时候告诉他,自己在做的事,“其实不止裕王,每一位盯着那个至高位置的皇子,在还未懂事成年之时就已有人开始为他筹谋计算。皇权争斗,并非皇子选臣子,更是考验臣子的眼光,一旦选对,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指日可待,可选错了,赔上自己性命是小,祸及家族,株连九族,才是不可挽回之事。” “救沈慧与此有何关系?” “顾桐彦应是求过丽贵妃了,她不能答应的缘由,亦是我不能答应你的缘由。俞冲旭如今掌着宫城布防,一旦皇权有变,他这颗棋的位置至关重要。如今有实力争一争的人,谁都不愿得罪他。你可懂,现在不会有人再替沈慧求情!” 君澜口中满是不屑:“我懂,你效忠的淮王殿下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女子的生死,坏了他的大事,毕竟你们都想皇帝死的那天,俞冲旭为你们守着宫门,你们便可安心坐在筹谋多年的位置上,享受所有的人的跪拜。” 第84章 听他随口议论皇帝生死,年舒终是生气了,“放肆!还是这般不知轻重,当心祸从口出,有一日丢了小命,还不知是何事!” 君澜别过头,气道:“若有那一日,必不会牵连侍郎大人!” 许是气的很了,加之夜深露重,寒风入体,与他争执间,心绪翻涌,牵扯旧病,君澜开始絮絮咳嗽起来,起先还能忍住,不料越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反倒咳的越是厉害。 年舒见他生气已是后悔,此刻见他脸红气喘,青筋浮起,不免又是心痛,赶紧上来抚着他道,“眼瞧着才好些,何必再为这些事扰了心绪,又伤了身体。” 君澜挣脱他的手,“于你来说,沈慧一条命不重要,可她却是沈家唯一予我温暖之人,我不能无动于衷。虽然,我等蝼蚁之命在你们争权夺利的路上本就不值一提,但我仍愿意尽力一试,即便有一日我们不再同路,亦不会牵连于你。” 年舒见他心神哀伤,眉宇间满是郁色,怕他忧思过甚,连忙拥他入怀,安抚道:“胡说八道,你我之间何来牵连一说,方才是我不对,惹你生气,沈慧之事,我定会向淮王殿下说明,并为她求情。” 君澜知他言出必行,又怕连累他,随即心软愧疚道:“我亦有不对,不该与你争执,明知你的难处,还要你设法救她。” 年舒无奈叹道:“只要是你在意之人,我亦在意。只是此事未必能成,你不可妄动,静待我的消息,可好?” 君澜乖乖点头,年舒见他全然不是方才那般张牙舞爪的模样,好笑道:“现下可还生气?才刚还是要和我断绝关系样子,闹的自己身子不舒爽,让我也跟着难受!” 君澜似有不好意思,搂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道:“谁让你凶我来着!” 鲜少见他这般娇嗔的模样,年舒着迷般看着他,吻上他的唇道,“再也不敢了。” 第68章 夜宴 夜雨至天明方歇,年舒起身时,为还在熟睡的君澜掖好衾被。昨夜回来的晚,不好再送他回顾家,只好将他带来别院。 穿戴妥帖后,吩咐星郎照顾好他的饮食药用,才出门上朝去。 见他走后,君澜睁开眼,望着雨过天青的帷帐顶发呆。片刻之后,起身收拾,连早膳亦未用,便回了顾家。 傍晚,年舒送来消息,沈慧在狱中自尽,虽被救回,但性命垂危。同时,大理寺上禀了她杀夫案情,刑部判她斩立决。 星郎道:“只因她现下伤重才不能行刑。少爷已去求过淮王殿下了,可。。” 君澜道:“是我让他为难了,你告诉他不必为此事负担,他做了他应做之事我已是十分感激。” 是夜,他与顾桐彦商定,“现下能救她的只有一人,你可愿为此赌上顾家一切。” 顾桐彦道:“顾家早就身在局中,早已不能独善其身,谁人又不在这场豪赌中倾尽所有呢。” 天明十分,宋君澜同他二人一道出了城。 近日天京城中,砚墨行当十分热闹。 因着明慧皇后薨逝,早已被工部叫停的一年一度奉上作砚之事,不知是何原因宫里又传出旨意,要再度召开。 沉寂许久的行当,突然又繁兴起来,是以各州府砚墨商人从四面八方涌入都城之中。 沈虞呷了一口“平溪翠露”,对坐在下首的年舒道:“虽不知宫里是什么意思,但于沈家却是好事,我已写信叫你兄长好好准备。” 年舒心不在焉点点头,想起淮王殿下的话,十分担忧。 ——我皇兄不知从哪里得了一方砚台敬献给父皇,讨得他欢心,竟许他提早返京祭祀母后。 今年本是皇后三年大祭,就藩的王爷皆会回到天京,西海王,亦是从前的废太子,回京祭祀亦是情理之中。 ——非是本王多心,原本这奉上作砚之事,皆因母后喜欢收集砚墨,父皇为讨她欢心才年年举办,她仙逝后,父皇早不在意,为何会在此时又重提。我担心是一切是皇兄算计,之遥,眼下可不能再出乱子。 沈虞见他无甚在意,不免提高了声音:“你是否听到为父说的话?” 年舒抬眼看他道:“此次奉上事有蹊跷,沈家只管做好份内事,不可参与太多。” “笑话,我沈家乃大顺砚墨行之首,岂可将此殊荣拱手让人。” 年舒望着日渐衰老的沈虞,此时的他已不复当年见事见人之远见,或许是长久的富贵与安稳消磨了他的智慧与意志,他不明白繁荣百年的砚墨行当只因大顺先祖们重文轻武,兴盛文风,才催生这个行业快速发展,砚务官墨务官只是巩固贵族文官地位的象征罢了。 可自圣上登位后,他主张寒贵相融,重用寒门武将,文官势力被大大削弱,诸如沈虞担着这些虚职早已在被裁撤之列,只因先皇后的缘故,才暂时保留。自他入朝为官,懂得时局后方才明白,沈家复兴不过是昙花一现。那时起,他便为家族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奈何,他的父亲还做着荣华富贵的春秋大梦。 还想与他说些什么,宋理扣门求见,年舒亦不避忌沈虞在,直言道:“可是有君澜消息?” 宋理道:“还没有,王爷派人来信,邀大人明晚赴西海王家宴。” 年舒皱眉沉吟,来得这般快,他思虑片刻,点头应是。 沈虞见他十分着紧君澜之事,不满道:“你竟还与那小子有来往,若我知道你将他带回天京,绝不同意。你别忘了,他父母、师傅皆丧于沈家,他怎会轻易忘记血海深仇!如今搭上你,怕不是依附着你,算计你,让我沈氏家破人亡!” “父亲!”年舒喝道,“你既知沈氏对不住他,我来偿还有何不可!即便他要报复,我一条命陪他便是,不必您来操心!” “你还真是个不知廉耻的畜生!”沈虞气急,“沈氏若断送在你手中,我绝不会饶过你。” 年舒冷声道:“父亲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身子,再来教训儿子吧!来人,送老太爷回房休养!” 强送走沈虞后,年舒坐在案后,揉着眉心,他实在疲累,无心与之纠缠。 君澜与顾桐彦已失踪十日。 天京城他已着人翻了个遍,却无他踪影。 他必是出城了。 在沈慧生死未卜之时,他却离开天京,偏生此时西海王献砚邀宠,很难不让人去联系他与此事有关。 年舒实在担心他为救人惹出更大麻烦,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明晚宴会,一切便可知晓答案。 废太子,出东宫,赵稷再回天京,所居之处已是平南王旧府。 那位王爷在先帝时期谋反作乱,被先帝以雷霆之势镇压,处以极刑。族中男子一律斩首,女子充作官奴,流放西北。这座广袤精致的王府,在岁月封尘中沉淀了光华,却蒙上了死亡的阴霾。 “屏殇,你说父皇让我暂居在此是何意思?是告诫我不应存在不该有的心思吗?” “王爷不必多想,陛下是疼爱您的,否则也不会许您提前回京,还赐了这么好的宅子给您。你想想以往藩王回京,多是暂居宫中,何来赐宅居住,或许陛下是想您长住京中亦未可知。” 赵稷失笑道:“父皇哪里是想念我,他是记挂着我母后。母后不在了,他再也不会看我一眼了。” 屏殇未敢言语,只陪着他在修缮好的王府中四处查看,赵稷似是想到了什么,“宋公子可安顿好了。” “是,住在西苑厢房。” “说来这次能重得父皇欢心,全靠他那一方砚台。他一手雕刻功夫简直出神入化,竟在那砚台上将我母后画像雕刻栩栩如生,连我也大吃一惊,遑论我父皇了。” “有他在,必定能得陛下欢心。不过,王爷可要提防着他的心思。” “他所求之事,只有我能应承他。区区禁军之首,我还未曾放在眼中。别人不敢得罪之人,偏偏我敢。” 夜晚月色极佳,西海王设宴庭院之中。 年舒陪着淮王,在仆从引领之下,转过几处假山庭院,方才到了饮宴之处。 这处景地显然布置过,遍布盛开的白茶花之间,有序着安放几席矮几和锦榻,案几上已设好果酒肴馔,皆是扬州特色。 淮王与他入席而坐,静待主人到来。 忽有一阵香风而来,其味甚是奇异特别,似松雪凌冽,又似冰泉沁脾,淮王不禁叹道:“好独特的香味!” “三弟,好见识!” 他二人只见赵稷着天水湖蓝蜀锦澜袍,腰间系素纹金丝腰带,着黑屣,自假山后而来。他未戴冠,只簪一支白玉簪于发间,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信步于玉色花盏中,端的是红尘中富贵公子,清贵儒雅,君子无双。 淮王见他来了,立即起身行礼道:“皇兄,许久未见,一切可好?” 年舒亦跟随行礼道:“见过西海王,王爷千岁!” 赵稷连忙摆手道:“三弟,沈侍郎有礼。不过,此乃我们兄弟间小聚,何须拘泥这些虚礼。” 第85章 说话间忙邀他们坐下,“六弟在昆州未归,小九又病着,看来今夜只你我兄弟二人先聚,以叙别情。” 赵瑢道:“一别数年,兄长风采依旧,反倒是作弟弟的我苍老不少。” 赵稷笑道:“这是哪里话,本王如今只是闲散之人,那比得上你在父皇身边替他分忧这般操劳。说来倒是三弟辛苦了!” 赵瑢亦道:“皇兄远在扬州,自不能服侍父皇,我不过是替您在父皇面前尽些孝心罢了。” 年舒在一旁听着他兄弟言语上争锋,不禁想到,这所谓宴会共设四席,除却他们二人与自己,现下还空置一席,不知何人还没有到来。 另则,这宴既是他兄弟之间私聚,又何须他一个外人参与。 不知为何,他心中着实不安。 一巡酒过,席间氛围稍显松快,他二人已从幼年趣事聊到扬州人物风情。 从瘦西湖、大明寺,再到翡翠包子,蟹粉狮子头,烩鱼脍,他们谈论地津津有味,年舒偶尔引经据典,插上一句,更添风趣。 “江南风景柔美,气候宜人,物富民丰,皇兄这是到了人间仙境。”若论父皇之疼爱,他确实比不上他的这位兄长。即便废黜太子身份,父皇亦为他选了这样的风水宝地做封地。 赵稷饮下杯中酒,轻声道:“虽是富饶之地,但始终不及天京亲近。母后仙逝之后,我常梦见她,她说我不在京中陪她,甚至想念。” 赵瑢望着他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口中的美酒亦苦涩起来,“母后的确疼爱兄长,生前如此,死后亦如是。” 赵稷刺中他心中隐痛,心有得色,面上却虚叹道:“说来此次能得父皇恩准提前回京祭祀母后,全赖一人相助。”他望着年舒清朗一笑,“说来,这人还与沈侍郎有些渊源。” 年舒闻得此言,心顿时沉了下去,藏于袖中的手紧紧蜷缩起来,果然,下一刻,他已听见赵稷唤来侍从吩咐道:“去请宋公子前来。” 先前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证实,不知是生怒还是失望,从未有过的挫败之感萦绕于心,他竟无法思考判断今后如何在这局中斡旋,方能保得所有人平安。 第69章 疏离(一) 一瞬,赵瑢向年舒投来诧异的凝视,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只能轻声道:“下官不知是何人?” 赵稷笑道:“无妨,侍郎大人一见便知。话说宋公子这般风姿卓绝的人,见之令人忘俗啊!” 片刻之后,一侍从领着君澜进入庭院,年舒定定地望着他,移不开眼。 他头戴白纱璞头,一袭碧色竹纹澜衫衬得身量修长纤细,腰间系着玲珑玉环,凌步于满院茶花中,发出清脆声响,竟似玉阶仙人,纤尘不染。 他疏冷的目光自年舒面庞扫过,似不认识一般,径直走到赵稷面前,行礼道:“王爷见谅,小人来迟了。” 赵稷望着他目光温和:“方才屏觞已来禀过,你每日需按时服药,是以我等未曾等你,便开席了。” 年舒握杯的手一紧,他对他不用“本王”,却用“我”自称。 君澜连忙推辞道:“王爷如此客气折煞小人了。” 赵稷起身,亲自牵过他的手,走到赵瑢与年舒面前,“来,见过淮王殿下与沈侍郎。” 君澜一一向他们行礼,赵瑢望着他似笑非笑道:“说起来,我与宋公子并非第一次见了。多年前,我替父皇到云州办差,在沈氏砚墨会上已见识过小公子的本事,不必切石,只凭观色听声已知石料成色,让人大开眼界。” 赵稷惊喜道:“宋君还有此等本事,以后这样的趣闻可要常说与我听!” 君澜恭敬道:“此等微末伎俩说来怕是让王爷见笑了。” 赵稷道:“你若想说,我自然愿意倾听。” 赵瑢见他二人举止亲密,玩味不语,此时一旁年舒淡淡开口:“君澜,未曾想王爷座下红人原来是你。一别数年,在此相逢,着实令沈某惊喜。” 君澜听他语气冷漠至极,一阵心痛袭遍全身,几欲站立不稳,好容易稳住心神,才木然道:“沈大人,久别不见,一切可好?” 年舒轻声道:“自然。” 西海王见他二人言语生疏,不免道:“都是故人,待会儿宴中多饮几杯,畅聊一番,也就熟识了。” 说着,他也不让君澜坐到原来的席位上,竟吩咐人另取了锦榻来,携着他坐到自己身旁。 赵瑢举起酒杯,敬他道:“恭喜兄长又得佳人。” 霎时,君澜面上血色褪尽,赵稷哈哈笑道:“三弟不可胡说,莫要吓到宋公子。来,本王敬诸位一杯。” 年舒倏然一笑,仰头饮下杯中酒,“还不知我这位旧识如何得了王爷青眼?” 赵稷道:“沈侍郎不知,宋君雕刻技艺了得,竟将先皇后之画像刻在了砚石上,一颦一笑,宛若在生。” 说罢,他似有怀念,眼中含泪,看着赵瑢道,“母后仙逝后,父皇与我甚为想念,难得有人能复生她的容貌,本王如何能不奉为上宾,尽表感激之意。” 赵瑢心中冷笑,父皇与他甚是想念,难道他不曾为母后的死难过,母后生前他已惯会做戏,哄她为自己在父皇面前说好话。如今她死了,这个最疼爱的儿子还要借着思念的名义,向父皇邀宠争功。若是他真心疼爱孝顺母后,又何须不听她之的劝诫,蓄养男宠,气得她病亡。 心中恨意已深,再说什么都是惘然。 “皇兄说的极是,说来我也应感激宋公子,不如改日也请他到我府上小聚,聊表谢意。” 君澜闻言欠身道:“王爷言重了,小人不敢。” 赵稷道:“还是待宋君见过父皇后再聚吧。” 赵瑢与年舒皆是一惊,随后他道:“也好。” 之后,他们并未再谈起君澜制砚之事,只聊天京近日新鲜趣事,几人各怀心思,年舒只管饮酒作陪,赵瑢虚假客套应付着与赵稷的谈话,至于君澜默默垂头,安静坐在席间,偶有几声咳嗽,却换来赵稷殷殷关怀。 月上中天,宴席方散。 西海王已有醉意,他这边拉着赵瑢还要再饮,那边又对君澜不放手,只嚷着要看他正在刻的砚。 屏觞扶着脚步虚浮的他回了房,君澜亦跟着前去。 待人散尽,出了王府大门,赵瑢方对年舒道:“之遥,今晚你着实给本王一个大大的惊喜。” “未曾想,当初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竟成了局中关键。你倾心相护的人到底瞒了多少事?你对他真心相待,他对你又有几分真意?” 秋月冷雾中,年舒只觉通体冰寒,他无法回答淮王的话,因为此时他也分不清那人对他的心意是真是假。 七年时光,他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他一概不知。 凭何因为幼时那点微不足道的照拂之情,他就对自己满腔情谊,至死不渝。 当年牢狱中令他震慑心魂的倾诉,或许只是他一时的意乱情迷。 当他看清世事,历经红尘,怎还会分不清依恋与情爱? 父亲说的对,他们之间隔着亲恩深仇,以他脾性,又怎会轻易原谅。 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呢? 沈家覆灭,或者利用自己助西海王登位,成为权倾天下的宠臣? 谋算多年,他自以为一切皆在掌握,可眼前大好情势竟因他破了局,他是从何时开始布局呢。抑或,他一早便是西海王的人,从冀州开始,一局一局将自己圈入网中。 年舒苦笑,只要他宋君澜想要,他连他的命亦可奉上,何必用此迂回方式,委身于自己,既侮辱了他,也让昔年情谊皆成笑话。 星郎引着君澜来时,年舒正坐在芙蓉花下烹茶。 极至深秋,百花已谢,偏生这满树殷红粉白的花朵在绿树间绽放,随风而落的几瓣,落在他的发间。他一向清冷,衣着多以青灰为多,偏今日着了宝蓝地银纹澜衫,在落花间衬得容颜俊美,儒雅清贵。 见他来了,年舒向他招手,“来坐。” 君澜有些胆怯,一如从前做错了事,害怕他责罚。这次他是闯了大祸,想来,他是不会原谅他了。 接到星郎的信,他本不愿来见,可抵不过满脑子对他的思念,他还是来了。 坐在他身旁本是寻常事,可此时尽数化为满心的忐忑。年舒为他递上茶,“喝一口,我添了些紫苏,天气渐渐冷了,暖暖身子。” 君澜执杯轻啜少许,“这茶还是和从前一样。” “茶是云州送来的你家常喝惯的白茶,不论是别院还是我府中常年备着紫苏,你不在的时候,我独自煮茶,总想着寻回你的那天,可以再煮一杯紫苏茶给你。” 他刚来沈家时,身子不好,偏又馋嘴各种美食,他只好四处寻了养身膳食方子,亲自试了,才让小厨房做了送与他尝。 他声音中透着怅然,君澜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存存发白,随后淡淡道:“沈年舒,我不值得你这般对我。” 第86章 年舒放下手中的茶釜,直视他道,“值不值得,我心中自有分明。今日我邀你来,是想问一问,眼下局势是你为情势所逼,还是有意算计?” 君澜别过头,轻声道:“若我说只想救人,你可信?” 年舒追问:“救谁?沈慧?” 君澜斩钉截铁道,“是。” 年舒不解:“她对你就这般重要?” 君澜道:“且不说她诚心待我,与我有相知相惜之谊,只为她是顾桐彦的心上人,我就应该救她。” “顾桐彦?”年舒微微点头,“很好。” “除了这位挚友,还有西海王废太子,你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从未想过瞒你任何事,你若问,我必答。桐彦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救过我。那年我病重难愈,阿爷带我来天京求药,是他千方百计从宫中寻了来,我才能得以把命保住。自那之后,他帮我售砚,我帮他改进顾氏工艺,相交之下才知他虽为商贾,却并不市侩,也是真心喜爱制砚,他为人坦诚直率,当初以顾氏砚场相赠,确是认同赞赏我的才能,并非算计。在沈家我被打压轻视多年,你可知被人欣赏的感觉。是他成就我‘隐舟’之名,让我文人墨客中声名鹊起,让我制砚之才被世人看到,所以我视他为知己有何不可?试问,他挚爱之人有难,我怎能不倾力相帮,我不能眼见他因沈慧伤心至此,抱憾终生。” 说到此,他微微喘口气,“至于西海王,是阿爷在扬州替他诊治过,我与他的确是旧识,可此次只是救人心切,我才出此下策,望他可以求圣上对沈慧网开一面,并非存心搅乱时局,扰你大事。” 听见他以亲昵的语气口称“顾桐彦”为知己,年舒心头泛起酸涩,陡然而生的嫉妒让他想阻止他再说下去,可后来听他无比骄傲自信地谈论着因制砚而来的成就,他突然发现自己错过他许多许多,眼前的君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人了。 他是大顺朝天下文人追捧的制砚名仕,也是皇帝爱子的座下宠臣,无论是何身份,他与他终是渐行渐远。 第70章 疏离(二) 盏中茶汤已然冷透,再无一丝温度。 “澜儿。”年舒极少这么唤他,即使亲密情浓时,他也喜欢叫他君澜。因为宋君澜是他沈年舒一生最难割舍的人,“离开沈家,你过得比我想象的好,能得吴迁为至亲,顾桐彦为至友,扬名天下,逍遥自在,而沈家只是囚禁你的牢笼,它伤害你,利用你,甚至差点让你失去性命。” “不错,我是恨沈家,若有机会,我仍会不计一切代价,将之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本以为已经忘却的过往,却依旧刻在骨子里,只消稍稍提及,仍会痛入骨髓,“可因为你沈年舒,我愿意放下仇恨。” 因为沈年舒,他有无数次机会向沈家下手,他放弃了。 因为沈年舒,他想变得更好,想成为与他并肩而立之人,并非只是他拉着他往前走,他宋君澜可以成为他的树,他的港,待他疲累时,可以有歇息之处。 “当年云州狱中,我向你表明心意,未得你回应,你可知我有多伤心。那一刻,我盼着能得你一丝真心,哪怕要我用性命去换,也甘之如饴。可是,沈年舒,哪怕我再钟情于你,却不想成为你的附属,一辈子躲在你身后,任由你来安排我的人生。别忘了,当初是你让我走出云州,是你让我去看看外面的人事,我照着你希望的样子去活,可到头来,你却认为我不再是当初的我。” “君澜,我从未想过要掌控你的人生,从前我虽不明白对你的心意,但倾力所求是替沈家偿还欠你的所有,包括自由。即便如今我们已是互通情意,我也不曾想过要将你锁在身边,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聋子瞎子。” “是吗?”君澜轻声问道,“为何你知晓我要做的事却并不赞同?” “你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但我却不能看你陷入危险不顾。天京城的局势一触即变,你在此时靠拢赵稷,是真真不要命了?何况他是什么人,你不曾耳闻?喜好男风,娈宠无数,声名狼藉,你成为他的所谓‘谋士军师’,还不知会被传成何样?你的名声要还是不要?” 君澜不料他竟误会自己与西海王有别样关系,顿时气道:“你以为我是他什么人?入幕之宾?抑或是出卖身体换取营救沈慧的条件?我不会如此下贱。” 见他动了气,年舒忙道:“我并非是这意思。” “只因我所求之人立场与你不同,你便疑我,”君澜有些失望道,“救沈慧,我不愿你为难,才用自己的办法为她求一条生路。可你,从未信任我,甚至认为我以色诱人,得宠西海王!” 年舒听他如此自贬,更疑自己对他真心,不免亦生气道:“你又何尝完全信我?我已答应你,与淮王商议营救她,你却私求那人,致使眼前局势愈加复杂,更让自己卷入这场皇权之争。” 君澜冷笑道,“淮王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影响他的大业?你莫要哄骗我。权力相争,我等微末性命在皇族眼中算得了什么!” “自我父母身死,我已明白一个道理,我们身处低位挣扎求生之人在尔等权贵眼中,比之蝼蚁不过,你们想我们生便生,想我们死便死!我父母如此,池辛如此,难道现在连沈慧也要如此?” “我偏不信,凭什么我们要成为你们的登云梯,甚至弈局天下的牺牲品,凭什么俞冲旭那等畜生明明该有报应,却可安享富贵,高枕无忧?!” 他连番诘问如惊雷般在年舒耳边炸开,这些话他从未同他说过。 他在他面前一贯乖巧,柔顺,从未有过这般愤恨,埋怨之时。此刻,他方才明白,父母之死的症结如刀般一直扎在他心中,这道伤口随着他在沈家受到的欺辱,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愈加溃烂。此回,他不仅要救沈慧,还要替她讨回公道,替自己一般苟活在这不公世道里的芸芸众生讨回公道。 其实,他已与淮王商议定,借沈慧杀夫案拉俞冲旭下马,或可为她求得生机。 俞冲旭此人狡猾善变,并非可用之人。在他看来,与其拉拢一个不受掌控的人,不入换上自己可信的人,行事更加便宜。何况宫城布放虽由禁军掌控,但八处宫门,防守情况复杂各异,守军首领并非一律听命禁军卫首,自然不可将成败关键系于一人之身。 淮王思量再三,赞同他的想法。可还没等他进宫面圣,已传出西海王奉砚之事。 为他筹谋好一切,奈何他从未信过自己。 从前是,如今亦如是。 看着他一次次小心又艰难固执地在自己所求的路上横冲直撞,他只有心疼。 可时至今日,他方知,他一直视他为贵族官僚,同害他父母的人并无二致,在他心中,不论他二人有多亲密,他仍是将他隔在心门之外。 现下他二人皆已入局,能否安然抽身已是未知,携他归隐山林,双双终老不过是痴梦一场。 年舒从未这般心灰,对眼前愤恨难抑的人道:“原来我从不是你心中最亲最信的人。也罢,你如今有自己想做的事,想走的路。从前是我一味想把你护在身边,反让你觉得被轻视。今后的路,你不必在意我,可随心而行。不过,独自行路,你要当心,若还信任我,遇到难解的事,仍可来寻我。” 君澜本想反驳他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又无处可辩。他的确在意自己与年舒的身份之别,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如何摆脱往事烙印,他依旧是当初依附沈家,屈辱而活的宋君澜。 沈之遥高洁如天边明月,而他不过人间一处浊泥,他和他最初已是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凉风乍起,吹乱一树嫣红,纷纷扰扰,簌簌而下。碧色茶汤,飘落几瓣,好似滴在心头的几滴血。 “也好,你早该如此了,”君澜望着他轻弯唇角,端起眼前的茶盏道,“从前烦劳你为我忧心,不过,以后倒是不必了。” 似要压下捥心一般的痛苦,一口喝下杯中茶,“此茶为证,你我以后无拖无欠,从此陌路。” 年舒见他面色苍白如雪,虽有笑意,但眼眸赤红,又听他说出这般决绝之话,心中已是痛极,待要安抚几句,又想到近日发生之事,只能道,“不可说意气话,好好爱惜自己身子。” 君澜疏离笑道:“不劳费心。”说完放下手中的茶盏,不待年舒遣人相送,已是疾步而去。 顾氏马车停在府门口,顾桐彦等在车边,见他出来立刻疾步迎上。君澜催着他快快上车。桐彦见他面色不好,不便多说,扶着他时才发现,他全身冰凉,颤抖不止。他速着人去请大夫,又将他扶上车,可才放下帘子,君澜一口鲜血吐出,昏死在他怀中。 再醒来时,夜灯如豆,昏暗非常。君澜轻推守在床侧的顾桐彦,那人见他醒转即刻欣喜道:“君澜,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他刚想说话,不料肺腑间一阵刺痛,用手指指案桌上的茶壶,顾桐彦立时明白他想饮水,赶紧倒过一杯,扶他坐起,将水一点点喂给他。 第87章 饮过之后,见他气促渐缓,桐彦才道,“方才西海王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给你瞧,现下用了针,炉子里熬着药,他说只要再不操劳,不妨事。我着人去给阿爷送信,他很快就会来天京。” 自己的身子是个什么状况,君澜最是清楚,那些太医不过开些吊命的药,能拖一日是一日,“我,我还好,你让王爷放心,我会准备好他所需之物,必不会耽搁面圣事宜。” 桐彦见他满脸病容,神色灰败,不由道:“你是想不要命了吗?剩下的事,我去办,你养好身子才是。” 方才太医已断他病势沉重,想到此他难受道,“此翻是我连累了你。” 君澜摆摆手道,“你我二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姐姐也是我的亲人,我岂能见死不救。” “可你与沈大人却。。。” “别说了!”君澜低喝住他,不料牵动气息,搜肠抖肺地咳嗽起来,顾桐彦见他这样,急道:“我去请他来瞧你。明明舍不得,非要赌上这口气,活活折腾自己。” 好容易喘匀气息,君澜想到他与年舒此后已无牵连,又泛起心酸,“我与他之间本就隔着天堑鸿沟,早早断了,不必连累他,岂不更好。” “你难道甘心与他就此错过?” “不甘心能怎样,他到底是不信我,竟以为我与赵稷关系匪浅,是他入幕之宾。可即便我要救人,岂会做那轻贱自己的事。说穿了,我与他之间终是不同,他自来便是高高在上,而我不过是他命中过客,有或没有,皆都不重要。” 顾桐彦在天京亦知沈年舒多年寻找他的事,想说事实并非他所想,方要再劝,却被君澜制止道:“慧姐姐如今怎样?” “人还未清醒,是以刑部推迟了行刑时日。”沈慧撞墙自戕,伤重未醒,给他们争取到一些时间,“许是沈家疏通了,虽不能出牢狱,但每日也有人照看一二。” “所以我们要快些行事,才能将她救出牢房医治。我要你准备的香墨可是备好了?” 桐彦点头,“可眼下时间紧迫,对墨雕刻会否来不及?” “我先前制的砚已得了圣上的赞赏,若是再施雕刻技艺未免过于重复,所以我要你准备姐姐所作之墨,我稍作修饰再呈现,或可引起圣上恻隐之心,赦免她死罪。” 白日在沈年舒别院中,从他言语间已知,他与淮王已准备将俞冲旭作为弃子,若是他们迟一步面圣,变数又生,“事不宜迟,桐彦,你快取墨来,我这便画就。” 顾铜彦犹疑道:“可你的身子?” 君澜勉强笑道:“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去吧,不要让我所做一切前功尽弃。” 他们二人,总要有人得偿所愿。 他曾救过自己,他现以心爱之人性命相还,也算偿还清楚。 批衣而起,挑亮烛火,他细细研磨了金粉,再打开桐彦送来的锦盒。 四条黑亮如玉的墨条一字排开,嵌在丝绸铺就的木格中,一阵花香扑面而来。 他轻嗅,春之海棠,夏之白荷,秋之金菊,冬之红梅。 春夏秋冬,竟在四副墨中。 香气已在,只缺美景。 想不到,沈慧制墨的技艺已是如此高超。且不说这些墨条墨质光滑如漆,便是让花香沁入墨纹肌理,又全无任何烟灰之气,大顺各制墨斋已是无人能及。 她做到了当初所说的话,成为大顺第一女制墨家。 桐彦说过,她为了制出烟味少的墨条试验了无数次,将烧烟的油换了一遍又一遍,通宵记录每一种油的出烟量及气味,最后选定了随州桐花油。 兑胶选用的胶也是多次试炼,才知鱼胶胜过其它胶质百倍。 可鱼胶价贵,寻常人家买不起这种墨,她立誓定会找到比它更合适的胶质,制出更好更便宜的墨,让寒门子弟读书习字亦可使用。 沈慧虽为女流之辈,又身处困境,仍想尽绵薄之力帮助有需要之人。反而他七尺男儿,却困于世俗情爱,终日自怜自伤。 其实,爱人,只管己心,何须在意他人。 心已安定,他提笔蘸墨,落笔于那幽香的墨条之上。 -------------------- 澜宝一直是个有主见的人~~ 第71章 面圣(一) 星郎进屋之时,年舒依旧未点灯。 “他可安好?” 星郎静默片刻,才道:“不太好。” 他不敢说,君澜吐血昏迷,太医瞧了说是性命堪忧。 年舒神色一凛,立即吩咐道:“去请吴迁回京。” “顾氏已派人去了。” “老神医治病救人,行踪漂浮不定,多点人去寻,他亦可快些回来替他瞧病。” 星郎见他这般忧心,不免道:“大人何不亲自去看看他,只要你去了,他的病自然好了一大半了。” 年舒知他病重,皆因自己,此刻恨不得能将他困在身边,亲自照料方才放心,可是他不能。 淮王已疑心他会否与君澜一同倒戈赵稷,若此刻不与他划清界线,只怕王爷不会放过他。 “星郎,我是否特别无用?” “大人何须自苦。小少爷总有一日能明白你的苦心。” 年舒闭了眼,他并非不懂,只是他们各自皆有需要坚守的事,让他们不得不分道扬镳,陌路而行。 冀州一路行来,他原盼着这条路没有终点,可到了此处,才惊觉他深信的情感如纸一般脆薄,经不住任何折腾,便碎得惨烈。 天京城池方正,城中纵横交错有序排列七十二坊,被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切割为两县所辖,一为安宁,一为永乐。皇城坐落城北,始建于前朝,后由太祖重建,以琉璃红墙所饰,立于风雨之中,巍峨百年。 赵稷与君澜共乘一车,行过建明门时,他挑起车帘,向外看去,“宋君,这便是本王曾住过的东宫。自本王懂事起,母后便说将来本王会是这天下之主。自本王入住东宫,从未想过还有一日能被赶出去。” 大顺从未有过废太子之先例,他赵稷居然是这第一人。 君澜怀抱锦盒,从帘隙间瞧去,巨大灰色岩石砌成的宫墙高耸而立,一眼望不到尽头,是他难以企及的高处,“王爷,世事难料,东宫既可出,亦可进,无需烦恼。” 赵稷不舍地放下车帘,抬手摩挲着君澜怀中的锦盒,“不错,有这样东西,何愁唤不起父皇对母后的思念。说起来,宋君真乃神人,此次若能助本王留在天京,本王无上感激,你要什么,本王皆能答应。” “小人所求,王爷已为小人实现,怎敢再求什么?” 赵稷见他神色疏冷,因在病中,本就凝白的肌肤更添一份青霜之色,整个人好似最美的玉石雕作一般,看得他心驰神摇。 “放心,本王应承你之事,绝不食言。” 马车穿过建兴门,已入内宫城。他二人下车,由內侍领入。领路的小监十分灵滑:“今日下朝后,陛下已在庆兴宫內书房批折子,特命小人瞧着王爷何时到,陛下可是惦记着您。” 赵稷面上未露声色,但言语间已是愉悦许多,“父皇近日可安好?” 小內侍赔笑道:“陛下一切都好,只是思念皇后娘娘得紧,亦念着王爷在外可否顺心。“ 赵稷神色哀伤道:“不想母后已仙逝三年,总觉她亦在本王身边,从未离开。”小內侍眼角沁泪,不断用衣袖擦拭,陪哭道:“先皇后娘娘之恩德宫中上下无不感念。” 两人絮絮而语,追思先皇后生前功德事迹,君澜坠坠跟在后面,压下心内紧张,谨慎而行。大内宫廷,他一乡野草人,并不十分清楚规矩礼仪,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否则不能说动皇帝,还会惹出更大是非。 安庆宫位于皇宫西南,约莫走了两盏茶时辰,已见一处宫门上悬着正楷书写“昭明”的门额,跨过宫门,转过“福”字影壁,赵稷发现进殿台阶下立着两个人。 却是赵瑢与沈年舒。 递了眼色于小内內侍,那人却摇头小声道:“方才并未见二位贵人,想是才来觐见。” 皇帝跟前的大监刘丰见他来了,立时甩着拂尘,迎了下来,笑道:“陛下已连着催了几遍,这不,正要叫奴才去寻呢。” 赵稷道:“有劳大监通禀。” 刘丰笑道:“不敢不敢。”他又指了他身后的君澜道:“想必这位便是此回奉砚的奇人。” 君澜见赵稷对此人亦不敢轻慢,连忙躬身道:“草民宋君澜见过大监。” 刘丰不语,细细观之容貌,本以为君澜又是西海王府中男宠之流,不过是借了奉砚的名头,来讨皇帝欢心,但见他气质出尘,浑身上下全无媚俗之气,心中厌恶之情倒是减少几分。招过殿前侍卫,他对赵社稷道:“王爷,这是规矩,还请宋公子移步。” 来前赵稷已言明为防止刺杀,面圣之前需搜身检查,君澜并不惊慌,只躬身道:“有劳。” 待检查完毕,刘丰方才领着他们上阶。与赵瑢年舒相遇,赵稷如常与淮王寒暄见礼,君澜则是恭敬行礼,并唤年舒一声:“沈大人。” 第88章 刘丰不想他与年舒竟是旧识,但依旧沉声禀道:“陛下,西海王携奉砚人宋君澜觐见。” 深重的万福雕花纹漆木门缓缓打开,君澜屏息凝神,跟随赵稷踏入殿中。 殿中点着凝神静气的白檀香,君澜垂首观鼻,跪在赵稷身后,心跳如鼓。 前方响起赵稷略带哽咽的声音,“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安。” 君澜连忙沉声道:“草民宋君澜拜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顶响起一道威严之声,“稽儿平身。” 君澜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大理石砖,卑微地紧崩着身体匍匐在地上,只觉一阵威压之感笼罩全身,竟让他不敢动弹,未几,他已觉汗水湿透了后背。 良久,他才听道那声音又道:“抬起头来。” 君澜不敢有片刻思索,只缓缓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明黄云龙纹澜袍,系翡翠金丝腰带,头戴九龙衔珠金冠的老者立于宽大的檀木案桌之后。他两鬓微霜,双目似剑,面容不怒而威,自有王者天下之气。 在他审视之下,君澜不敢多看,复又低下头来。 皇帝道:“西海王前日呈上那方砚台是你所做?” “回陛下,是小人拙劣之作。” 皇帝微微点头,“不必自谦,年纪不大有这般雕刻手艺,确是不错。” 用手拂过案头上那方青金石砚,阿沅在他刻刀之下似活过来一般,一颦一笑与从前无异。 他与她少年夫妻,一路走过多少风雨,她陪他屹立在天地朝宇间,即使面对生死,亦未曾退缩半步。 可如今,她却舍下他,先走一步。 她这一生,不爱金银,不着华衣,偏爱这硬邦邦的石头,倒不知是何缘故。 “你可知这方砚台上所刻之人是谁?” “回陛下,小人当日不知,只是凭着西海王殿下所述而刻,观之他当日神色,想必是殿下心中极为重视之人。后来,殿下见砚成了才告知小人,所刻人像是先皇后年轻时的模样。” 皇帝有感,对着赵稷道:“你倒是时刻念着你的母亲。” 赵稷声有悔悟,痛心道:“母后生我育我养我之恩,儿子未有一日忘怀。只可惜,母后因我之故才骤然病逝,是儿子不孝。” 皇帝道:“你母后积劳成疾已久,并非全然是你的错,皇儿不必自责愧疚。” 废太子是他一意孤行,阿沅多次相劝,他亦没有动摇。 那夜他与她在月华楼相争,也是数十年来他们第一次争吵。 ——陛下以为我保全太子,是因偏心于他。我何尝不知瑢儿比稷儿更合适那个位子。稷儿不具帝王之才,且性子和软,易受人摆布拿捏,何况东宫那些乌糟事非我一力压下,他的名声还不知会如何狼藉。事情已到如此境地,我仍反对废黜太子,并非是为了自己和稷儿的名声,我为的是陛下和陛下的江山! ——如今朝野上下并不安稳,寒贵之争日渐激烈,若此时骤然废黜太子,势必引发更大动荡,让有心之人乘乱而起,谋夺陛下江山。何况太子之位悬空,皇子们难免未存夺位心思,到时更会引起兄弟之争,骨血之仇。陛下,难道忍心看着一切发生? ——阿沅,你既知太子性子,也明当前局势,你就应知朕绝不会将天下放心交到他手中。先皇与朕数十年间,呕心沥血,多番筹谋,才有如今寒贵并立的局面,以太子之能,他决无可能平衡党争局面,握紧皇权在手。 ——陛下,多年来,您还看不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寒贵之分?各大世家历时百年,最后凋零离散,寒门崛起,积蓄势力,何尝又不是下一个贵族,他们不过是借朝局之力,扩自身之势,等待时机成熟,谋夺皇权,建朝改制。 ——阿沅,你放肆了。 ——我只是让陛下认清,没有哪个朝代能够千秋万代!您为何要让自己的儿子背上这废太子的恶名,让他一世不得安宁。 ——可朕不能让江山毁在自己所选的继承人手中。朕要的首先是能守江山,能御天下的明主,其后才是心中疼爱的孩子。 那夜,月华楼上无一缕月光,只余她失望的面容。 之后,他授意韩熙上奏弹劾太子好男风,蓄男宠,在东宫私建“弥子监”,大肆搜罗民间貌美男子入监服侍,枉顾纲常之德,败坏良俗之风,应废黜太子之位,迁出东宫。 自那日起,阿沅自禁丽正殿,与他不复相见。 砚台上的她倩眸微弯,薄唇轻启,似有无限情谊想对他诉说,可触手之间却是一片冰凉。 罢了,是他欠了她母子二人。 辗转之间,他已收敛好所有不该有的心绪,对阶下跪着的人道:“你奉砚有功,可想到什么赏赐?” 一个男子这般美貌又蓄意接近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若说无所求,他如何能信。千方百计引得稷儿带他来见自己,他倒是颇想听听他想要什么。 君澜听皇帝问他,连忙与心内暗自整理,方才开口道:“回陛下,小人不要任何赏赐,只望陛下能听小人说一个故事。” -------------------- 年终工作比较繁忙,如不能及时更新,请各位见谅~~~ 第72章 面圣(二) 宽阔的殿宇中,皇帝立于金阶玉台上,龙颜煊赫,逼视着阶下所跪之人,他要是说错一字,恐怕自身难保,遑论营救他人。 “父皇,宋君并非贪图金银之人,亦确有要事相求父皇,还请您”,赵稷求情之语还未说完,已被皇帝凌厉眼风制止,不敢再言。 皇帝敲打他道:“稷儿似乎旧病未改,很是喜欢帮人说话。” 赵稷连忙跪下道:“父皇误会,宋君并非儿臣,儿臣从前那些旧友。原是初到扬州时,身染重疾被神医吴迁所救。宋君又跟在老神医身侧,是以儿臣才得以见识他的制砚之才。” 皇帝若有所思道:“你是吴迁何人?” 君澜忙扣首道:“回陛下的话,多年前蒙吴阿爷救治收留,小人才得以活命至今。” 皇帝轻轻点头,“也罢,看在他的面上,朕或可听一听你要说的故事。” 君澜大喜,感激道,“谢陛下。” 言谢毕,他抬起上身将旁侧的锦盒举过头顶,朗声道:“陛下,虽有砚台,但若无墨,不免失了雅趣。小人另奉‘风花雪月’四季套墨献与陛下,望能为陛下案头添一股墨香。” 皇帝挥手,阶前內侍从君澜手中接过锦盒呈于御案上,打开了盒盖。 盒中四条宽两寸,长五寸的墨条整齐排列,每条墨皆描金作画,第一条上画就微风之下,柳枝轻扬,一支纸鸢在空中飘摇翻飞;第二条上是一池碧波无限悠远,由近而远盛开朵朵莲花;第三条上则是明月悬空,一妙龄少女立于高楼之上,背影萧瑟;第四条上却是漫天雪色,一间空亭立于山涧。 这些画并非名家所画,但笔触简约清新,一眼引人入境。更为难得的是,四幅单看皆可成独立画作,合在一处,画中内容又更为完整丰富。 令皇帝吃惊的是,最左一条墨上题着一句诗,那字迹分明是阿沅的笔迹。 “佳人成古石,藓驳覆花黄。”他齿间轻嚼,画中女子落寞萧瑟的背影竟与砚台上所刻的容颜重叠了。 墨中幽香四散,将他神思拉远。初遇阿沅,是在繁花灿烂的盛春,姹紫嫣红的花海中,她扬着风筝线,肆意而笑,与母妃选来的一众贵女大有不同。 曾几何时,阿沅也曾这样开怀,她何时成了凤座上威严肃穆,端庄华丽的金塑神像。 “妾非要作那娇花蒲草,依赖夫君而活,妾宁作那坚韧磐石,可为夫君挡雨遮风,更可为他粉身碎骨。” 阿沅,你可曾后悔成为朕的妻子,一生困于皇城宫墙之内,拘于锦绣华丽之中,不得顺心,无处安宁,最后落得与夫生疑,与子离散的下场。 赵稷亲见皇帝眼神弥散,微有泪光,不禁佩服宋君澜的计策。原以为他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手艺人,不想还有这等智计。 “砚台只是抛出陛下思念皇后的玉石,真正要的是陛下忆及往昔,勾起对皇后与您的愧疚。到时王爷所想之事必定能成。” 果然,皇帝再次开口对君澜的语气已不复方才的威喝,“这墨画是你所作?” “回陛下,是。” “那几笔字?” 君澜忙惶恐道:“小人该死,擅自临摹了先皇后字迹,求陛下赐罪。” 皇帝有感道:“刻砚,制墨,描摹,绘画你竟全会,且样样出众,想必亦是下了苦功,费了心思。” 君澜道:“不敢期满陛下,砚台、墨画是小人所作,但髓香墨却不是小人制作。” “髓香墨?”的确墨香染骨,沁入肌理,“倒是好名字,说吧,你要朕听的故事。” “是。小人要说的就是这制墨人的故事。” 青玉博山香炉里,青烟冉冉而升,皇帝坐在御案之后,听着君澜讲述了沈慧与俞家之间的纠葛纷争。 第89章 当然,他略去了她与顾桐彦的私情,只道是自己授意他帮她售卖制作的墨,平日里多些照拂,“她不过是想攒些银钱傍身,却被俞凌川误会与人私会,在其殴打之下,为了自保才失手误杀了他。并非是与奸夫合谋,蓄意杀害!还请陛下开恩,赦免她死罪吧。” 皇帝望着此刻跪在阶下,仰头恳求他的君澜道:“这便是费心尽力求了西海王,利用他对皇后孺慕之思,让他带你来见朕所要求的事?” 君澜沉声道:“是,求陛下开恩,赦免沈慧死罪。” 皇帝道:“听你所述,这女子的确是杀了人,朕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而不信自己的臣子。俞家虽不是功勋卓著,但多年来并无过错。如今俞卿丧子,大理寺与刑部按律查办,朕不能多加干涉。” 君澜有些急切道:“陛下,小人所言非虚,只需稍作查证,便可知俞家为官多年贪墨公银、欺压良民百姓、贿赂朝廷上官种种罪证!何况,多年来沈慧在俞家受尽欺凌,若不是她坚韧顽强,恐早不在人世。如此逆境中,她不仅没有放弃希望,还坚守本心,制出这世上最好的墨。这样的女子,难道不可敬可佩?圣明如陛下,难道要看着这样的女子,因她一时之错,命丧黄泉!” 皇帝的目光落在锦盒中的墨条上,立时明白君澜为何一直在砚墨中引入皇后的身影,除了勾起自己对她的思念,亦是想让自己对天下有才华的女子生出怜悯同情之意。 的确,尽管他口中说着不信君澜的话,但心里已在揣测俞家父子是否如他说的这般龌龊可耻。看着下方跪得笔直挺立,眼光清明的宋君澜,皇帝有些赞赏他的聪慧,但不可否认,也有点恼恨他竟会猜中自己的心思。 见皇帝认真思索自己的话,君澜乘势继续道:“陛下,沈慧说髓香墨价贵,她还想制出用材更便宜,出墨更浓郁的墨条,让天下愿意读书识字的人都能用上好的墨。” 皇帝感叹道:“一个女子竟有这般见识,着实不易。也罢,朕可谕令大理寺重审沈慧杀夫案。” 君澜一时欣喜不已,又道:“陛下,小人还有一事相求,可否先恕她出了大理寺邢狱?” 皇帝即时不悦道:“朕已答应重审,莫非你还不知足?” 君澜道:“陛下,并非小人不知足,只是沈慧不知能否等到重审那日。十日前,她在狱中自尽,生死未卜,求陛下放她出了牢狱,救治性命要紧。” 皇帝冷笑道:“她本就杀了人,以此抵命实属正常,朕不过看在皇后面上,才多给她一次机会,若她等不到重审那日,不过命数使然。” 君澜直起身,目光凛然,毫无畏惧道:“陛下,小人出生乡野,未曾识得什么大道理,所以不懂,沈慧一介女流不过想在这世道有尊严地活着怎会如此艰难,而俞家父子此等败类却成为国之栋梁,他们的恶行怎会无人可视,无人可管!” 皇帝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诘问朕!你言下之意是说朕无识人用人之才,无辨识忠奸之能,当真无知小儿,狂妄至极!” 君澜不惧龙威,依旧朗声道:“小人自小刻苦学习制砚,只为有一日所制砚台能被陛下所见,因为在小人心中,陛下治世清明,爱民如子,是小人心中最崇敬之人,能得您垂眼一顾,小人此生死而无憾!可今日来到陛下面前,小人才知,陛下亦同那等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氏族官员一般,说什么仁德为政,昭慈天下,不过是沽名钓誉,做给世人看罢了!” 赵稷听他这般胡言乱语,厉声喝止道:“休要胡言!若不是父皇仁慈,你此刻已身首异处!”说毕,连忙跪下道:“父皇息怒,宋君不过是救人心切,神思胡乱,才口出妄言,还请父皇饶恕!” 皇帝怒极反笑,“不曾想你除了制砚颇具才能,这张嘴亦是能说会道,哄得朕的儿子对你言听计从!” “来人,将这藐视君上的狂妄之徒拉到建兴门,掌嘴二十,逐出宫门,永不得再入皇城!念在你此次奉砚有功,朕不计较你方才所言,若胆敢再有下次,绝不饶恕!” 赵稷还欲求情,不想却被皇帝喝止:“若再多说半句,你与他同罪。” 他随即喝到:“刘丰监刑!” 立时刘丰已带了殿前侍卫推门而入,皇帝道:“若他还有微言,杖毙即是,不必来报。” “奴才领命!” 侍卫押着君澜出了殿门,路过等在门外的沈年舒,他竟不敢看他身影一眼。 -------------------- 工作实在太多了,继续更新起走 澜宝求情后顶撞皇帝是有原因的~~他不是不怕死,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第73章 抱负 建兴门巍峨坚固,将威威宫城与芸芸众生相隔而开。 君澜跪在城门下,悠悠望着高大坚固的城门,还有它背后幽暗的门楼,长长的甬道好似权欲膨胀的怪兽,时刻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妄想进入这里的人心。 身穿甲胄的侍卫走上前来,压住他的双肩,行刑內侍执板问道:“可是准备好了?” 君澜点头,那人挥板落下,脸颊顿时疼痛不已。 “啪啪啪”十板过去,他的脸颊已红肿渗血,无一处好肉。 刘丰上前道:“可有不服?” 君澜忍痛摇头,刘丰道:“老奴服侍在朝十数年,当面顶撞天子,你是本朝第一人。好在陛下仁慈,只对你稍加惩戒,还望公子好自为之。” 君澜望着他想问,还有十板刑未受,无奈双颊疼痛麻木,开口已有血从嘴角流出。 挥退行刑之人,刘丰撩衣蹲下与他平视道,“老奴欠沈大人一个情。况且陛下并非真心想处罚你,你这般聪慧,当知陛下为何罚你。” 君澜明白,他先借西海王与先皇后母子之情,奉砚面圣,已惹陛下心中不快。面见时,凭着自己的小心思妄断君心,意图干涉圣断。在陛下答应他请求之后,竟是得寸进尺,后来更是出言顶撞,桩桩件件皆是死罪,现下只是毁了他的脸,已是开了天恩。 他深深俯拜,叩谢圣恩。 刘丰道:“老奴命人送你沈家别院。” 君澜摇头,刘丰叹道:“这也是沈大人的吩咐,老奴自当替他办好。” 说罢,他已领人离去,只剩他一人跪在原处。 此乃内城,君澜本是跟着西海王而来,马车还停在宫门处。他不想再见年舒,只挣扎着起身,自己走出去。 许是跪的太久,抑或脸颊受的伤太重,方才直起身来,已觉得天旋地转,往后仰倒而去。 本以为又要摔疼,没想到却跌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正午的阳光射向他眼睛有些痛,微眯着眼,好容易才看清来人的脸。 竟还是他,穿着红色朝服,头戴官帽,正皱眉看着自己。 别后再见,在他这般狼狈之时,君澜心绪复杂,既欣喜能与他相见,又怕他对自己冷漠,当日说出诀别的话是自己,此刻放不下的也是自己,想到此,他又觉羞愧,想挣脱他的手臂,不料却听见他的喝止:“别动!” 他当下不再固执,只得安静呆在他怀中,年舒见他满面血污,伤痕交错,心痛至极,哑着声音道:“你为何非要把自己折腾地遍体鳞伤!” 只是他这一句,君澜鼻尖涌起无比的酸涩,不由往他怀中靠了靠。 年舒长叹一声,“你真真是想要了我的性命。” 甬道深长,一身红袍的青年官员,背着青衣澜袍的男子,一步一步走在冰冷的青岩石砖上。 天空飘落米粒大小的雪花,飘落在年舒的脸上,须臾之间,他的眉睫已有冰霜,“君澜,其实,你不必刻意激怒陛下领罚,他是圣明之人,即便你猜中他的心思,他也并无责怪你的意思。” 背上的人并无回应。 以他处事之谨慎,怎会顶撞圣上,何况陛下已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年舒似是想到什么,不由脚步停下来,“你是故意让陛下罚你,撇开与西海王的关系。” 君澜轻声在他耳边“嗯”。 年舒皱眉道:“陛下也真是下了狠手,毁了你的脸。” 转念一想,君澜这般绝色,陛下恐他与西海王牵连过深,故此有此一罚。他聪慧过人,自当明白陛下的意图,难怪只打了十板,若无陛下的授意,刘丰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期满陛下。 “睡吧。”他柔声道,“别怕,一切有我。” 君澜将脸贴在他颈间,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如冰的寒凉滴在年舒心上。 望着锦被里睡的尚算安稳的人,年舒吩咐星郎道:“告诉顾桐彦,君澜养好伤再回顾家去。” 星郎不解:“小少爷难道不能一直留在别院吗?” 年舒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我已无力把他留在身边了。” 今日,刘丰已知他们从前认识,圣上必会知晓他与沈家的牵连,他们再难回到那段相依相伴的日子。 “你下去吧。” 第90章 星郎播暗烛火,掩上房门。年舒小心沿着床沿而坐,君澜一贯浅眠,何况脸上还有那么重的伤,他生怕吵醒他。 伤已上过了药,褪去些红肿,太医说,行刑的人掌着分寸,并未下狠手,否则以后说话都不能利索。好在都是些皮外伤,好生养着也是能恢复如初。 伸出手,轻轻触上他冰冷的肌肤,刺的指尖生疼。 一笔一笔划过他的眉眼,鼻峰,唇尖,似要将他的容颜刻进心里,一如多年前,他着魔的那个夜晚。 他也是这样看着睡梦中的他,忽而之间,对他的思念疯长着,喧嚣着,淹没了他的理智,席卷他的一切。 他背弃了家族之义,父母之恩,一路沉沦至今。 俯身吻在他的唇间,“君澜,我沈年舒不悔。” 宋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淮王殿下要大人往玄宁阁议事。” 良久,传来年舒的声音:“备车。” 玄宁阁建于天京西市,闹中取静,是城中达官显贵宴客谈事必来之所,阁中特有一两处僻静雅致小院专为宫中贵人所设。 阁中亭台院落,小桥流水,假山奇石,一笔一笔构筑皆是蜀地风情,因此 外间皆传玄宁阁老板是西南面来的富商,只有年舒少数几人知晓,玄宁阁是淮王私下产业。 年舒进了院中,已见赵瑢只着家常便服,提了一壶酒,坐在廊下独饮。 见他来了,向他招手道:“之遥,快来。” 年舒只觉见他今夜很是不同,心下仍旧不敢怠慢,上前行礼道:“王爷恕下官来迟了。” 赵瑢见他小心拘谨模样,不由嗤笑道:“你何时与我这般生分了。” 沈年舒见他神色郁郁,遂走到他身边坐下,“礼数咱们还是要守的。” 听他说“咱们”,赵瑢脸上又泛上些笑容,“我与你相识几年了?” 年舒道:“崇德三十年你我在翰林院相识,至今已是十一年。” 飞雪飘落,落在院中盛开的红梅之上。 赵瑢仰头灌下一口酒,“那时你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编修,而我还是无人问津的闲散王爷。父皇母后眼中只有皇兄,父皇向来以天下为重,他看不到我,或有可恕,可母后,她是我的母亲,却从未想过我的抱负,我想要的,她从未给我。” “皇位,她给了大哥,阿宁,她却将她嫁往剑南道。她明明知道我与阿宁情投意合,却为了讨好丽贵妃,巩固皇兄太子之位,让她去为六皇兄封王安抚西蜀。” “我也是她的儿子,她为何要这般对我?她可知我心中的痛,我的恨。好不容易,等到皇兄犯下大错,我以为她可以想到我这个儿子,可她不惜与父皇决裂,依然要保重皇兄。之遥,你说这是为何?我难道不是母亲的儿子?” “殿下,你醉了。” “之遥,此刻,我比从前任何时刻更加清醒,更加明白我将要做的事。” 年舒不解地望着他,赵瑢氤氲着双眼迷离道:“不知你那心上人今日同父皇说了什么,父皇已下旨大理寺重查沈慧杀夫案,并恕她出狱救治。无疑父皇已是信了他的话,对俞冲旭起了疑心。其实,只要是我们是揭发此事,倒不会引起父皇猜忌,可眼下却是皇兄占了先机,若是再让父皇知晓我意图掌控宫防,那么我们之前所作怕是白费心思了。” 年舒眼有愧意,“是我没能料到他会入局。俞家之事,我会处理。” 赵瑢摆手道:“之遥心中之人,自然有些本事。何况没有他,我那位兄长也要寻着机会回京。这不,父皇已命他主持母后三年大祭。” 此次大祭诸事他前些日子已准备妥当,不曾想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母后活着的时候,不曾看顾他一眼,死后,他竟连站在她神位前祭祀的资格都没有。 她可知,他有多想亲近她,哪怕是她对他随意一句夸奖,一个微笑,他都珍藏心间。 母后,我要你知道,你最出色的儿子是我,能为你执神幡,拭神位的人是我,赵稷根本不配。 见他颓丧模样,年舒知他为何会解酒浇愁。早间面圣时,因着君澜受伤,他向淮王告罪追出宫去,是以并不知道主祭人更改之事。 而今整个朝野,谁不知淮王是诸君人选,这个时候,圣上突然召回诸位皇子,更是让废太子主持先皇后大祭,实在猜不透帝心。 “殿下,虽然眼下情势不利我们,但不可自乱阵脚。毕竟,天京已不是当初那个东宫做主的天京。” 赵瑢眯着眼,看着他,了然一笑,“我就知晓当初并未选错人。” 当初父皇指派他负责编修历代史册经书,一众翰林坐在案牍前,他一眼记住这个伏案专注的青年。先见人,再观字,横竖平直,看似板正,实则锋芒隐现,笔力游走间透着苍劲有力,决然生风。 多番打听,才知他出身商贾,却是一甲探花,是高门晋阳王府定下的孙女婿。 辗转约见,不必多言,二人心中抱负已是明了,只恨相见太晚。 这些年,二人游走在天京城漩涡雷霆中,好容易争得这番局面,眼见着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他们又怎舍得功亏一篑。 年舒举起酒杯,轻碰赵瑢酒壶,爽朗一笑:“多谢殿下赏识。” 自认识他以来,他惯常沉稳,连个笑也难见着,不料,这一笑竟有寒冰初融的暖意,令人心中生中徜徉与希望,“怪道,城中的贵女都排着队等着嫁给之遥,我先是不信,原来你也是个美男子。” 年舒轻轻笑出声来,“王爷谬赞。说来,王爷的亲事将近,只要获得陈氏支持,我们的胜算又多一分。” 赵瑢道:“我要的不是多一分,之遥,崔氏的助力我想你为我得到。” 刹那间,年舒已明白淮王的意思,脸上褪尽血色。 “若你能娶崔窕,只要三省六部在手,本王何惧区区一个西海王!” 他拍着年舒的肩道,“来日事成,我定许你与心系之人,安享荣华。” 第74章 别誓 君澜醒来,却见年舒坐在床边。晨光中,他神色温柔,一如从前,好似那日的争吵从未发生。 他一时有些恍惚,出声唤他,脸颊却疼得很厉害,年舒道:“你还不能说话。我已着人去顾府送信,顾桐彦已知你要在我别院中休养些时日,将你的日常所用之物送了过来。” 君澜只觉他言语虽是平静,但语意隐有哀伤,不免露出担心之色,年舒又道,“有一个好消息说与你听。” 他点点头,年舒道:“陛下已恕了沈慧出牢狱,她现被接回沈家救治。二叔已让大夫诊治过了,眼下无性命之忧。” 听到这个消息,君澜才真正露出笑容来,年舒赞他道:“你做的很好,以前是我小瞧了你。我向你道歉,为我从前的无知和担忧,君澜长大了,我却老了,不需要我的帮忙也能救自己想救的人。” 君澜焦急起身,想说他不老,不料靠近才见他本来乌黑的发丝,竟夹杂着几缕银丝,为何会这样,一夜不见,他怎会如此。 他想问他,一开口,牵着嘴角的伤口又渗出血,年舒怕他担心,将他抱在怀中,“我年长你几岁,自然会生出白发。” 君澜狠命摇头,在他怀中呜咽出声,年舒叹道,“傻子,你这样我怎能放心的下?” 他想问是不是自己给他惹出了麻烦,竟让他为难至此!他隐约猜测与此次面圣有关,抚上他斑白的发丝,君澜从未这般后悔,因为自己一意孤行,丝毫未曾在意他的立场,甚至不惜站在对面,与他为敌。 年舒见他自责难当,心疼不已,“你未曾对不住我,不要把过错揽在身上,命运使然,我们避无可避。” 君澜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年舒亦不想徒增他的烦恼,抚着他脸上的伤处,“先养好身体,天京城冬天极冷,过些日子我送你去随州休养。” 崇德四十一年十一月初一,大理寺重审沈慧杀夫案。 十一月初三,宫城指挥使俞冲旭因贪墨、结党被问罪抄家,锁拿至刑部。是夜,自尽于狱中。 十一月初十,大理寺上呈案审之词,俞家之罪皆有实证,鉴于主犯俞冲旭已死,判俞氏成年男子流徙之刑,流放西北三千里,女子一律充做官奴。 彼时,顾桐彦带着些药品来别院瞧君澜。 他脸上的伤已见好,只有些瘢痕还未散尽,顾桐彦很是愧疚:“若不是因我与阿慧,你也不必受这苦。” 君澜为他递上一盏茶,缓缓说道:“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顾桐彦道:“别担心,吴爷已快到京,你的脸定能恢复如初。” 君澜不以为意:“不妨事,这伤不治也好,眼下这模样倒替我省去不少麻烦。” 他向他狡黠一笑,“至少西海王殿下来瞧了一回,再没有请我去他那儿小住,谈论制砚心得了。” 顾桐彦想起那人遗憾美玉有痕的样子,不觉失笑,“好在一切都已过去,你不必理会他。” 第91章 君澜道:“慧姐姐现下如何?” 顾桐彦道:“她的伤已好了许多,不过,陛下虽恕了死罪,但毕竟杀了人,判她杖刑十板,流放琼州。” 君澜犹豫道:“那你有何打算?” 顾桐彦道:“自然是她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君澜道:“那顾家?” 顾桐彦道:“父亲非只有我一个儿子,兄长中比我优秀的人甚多,这些年忝为家主之位,也觉不安。现下我已向父亲禀明,自请离家,娶阿慧为妻,从今以后,我与她会是世上一对最平凡的夫妻,开一间砚墨坊,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生儿育女,白首不离。” 君澜露出艳羡的神色,“真好。” 顾桐彦自然知道他的心事,可近日,沈侍郎要娶崔家小姐的传闻已在天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前几日沈崔两家已定下来,只待来年春日便可完婚。 瞧他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沈年舒将要娶妻的事,不知是那人有意为之,刻意隐瞒,还是想他安心养伤,以后再告知,辗转在嘴边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只道:“君澜,天京城如今并不安稳,不如,你和吴爷同我们一起走吧。琼州气候甚佳,于你肺疾有好处。” 君澜转着手中的茶杯,琥珀色的茶汤泛起涟漪,半晌才道:“他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 不是没有感觉年舒的变化,那个清晨后,他再未抱过他,连肌肤接触也未再有,虽然每日来看他,举止行动也全在礼数之中。 他从未与自己这般界限分明。本打算伤好后就离开别院,眼下他却舍不得了。只怕这一去,他与他此生就真正陌路了。 顾桐彦直待到天色昏暗才离去,君澜僵着身子一直看着夜幕染尽天色。天空又开始飘雪,冷风灌进他的身体,只觉连骨头里也透着寒意。 其实,天京早在风雪中变成一片纯白。他在这座冰格子里,等着身体一天天衰弱,直到死去。 忽而,肩头落下温暖,一件白狐裘披风将他裹紧了,回头去瞧,他顿时展颜:“之遥。” 年舒见他衣衫淡薄,又坐在风口,不由动了气:“还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君澜笑道:“我近来觉得好多了。况且屋子里坐久了,闷的慌。” 竭力忍住触碰他的欲望,年舒道:“既觉得闷,我陪你出去走走。” 君澜眼神一暗,慢慢起身道:“好。” 两人来到廊下,星郎撑伞而立,年舒接过,“你去吧。” 年舒带着君澜走过院门,沿着湖边的抄手游廊,一路转至一处满植海棠的院落。 不过时至隆冬,海棠已谢,褐色虬枝藏于落雪之下,只有干枯枝影在雪夜中萧瑟。 年舒的声音自寒风中传来,“这处别院自崇德三十四起建,至今七年。你不在我身边这些年,我一直住在这里。我盼着有一日找到你,便辞官归隐,和你在此处终老。” 君澜静静听他说话,随他走进屋中,年舒点燃桌台上的烛火,一室明亮。 看着屋中陈设,君澜一瞬停了呼吸,此处竟与沈园他们二人相处数月的屋子一模一样。 “沈家从不是让你抒怀安心之处,但我私心以为,竹苑里那间屋子你应该是喜欢的,因为那里亦是我此生最留念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一起看书习字,谈天下棋,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古往今来,天南海北,他们憧憬着可以逃离沈家,去更远的天地自由自在地活着。那时,他们皆不明白彼此的心意,但却有彼此,互相依靠,互相救赎,他陪着他走出父母死亡的阴影,他让他看到除了家族之外,他的人生还有别的可能。 君澜细细摩挲案几,书桌,回忆细细爬满脑中,随着他语中的伤怀蔓延整个身体,不知为何,他知道年舒此番是向他告别,他真的要舍他而去,再不回头。 竭力不让自己慌乱,他轻声道:“我很喜欢。” 年舒走向他,扶着他瘦弱的肩膀,温柔道:“此后,这处院落便是你的了。” 君澜不解地望着他,年舒道:“我还有些私产和田地已托星郎办好文书,皆记到你名下。他今后亦跟着你。” “沈之遥,你不要我了吗?”他终是颤抖着嘴唇问出口。 年舒红着眼,受着剜心般的痛,对他道:“明春,我将迎娶崔迢为妻。” 君澜一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或者,他听清了,但不知是何意。他全然不能思考,天地万物顷刻消失,只剩眼前人痛苦的双眸。 “是因为淮王吗?” “西海王复荣,他需要我拉拢三省势力,为了沈家,” 为了你能活命,“我不能不娶。” “如果我不救沈慧,不见西海王,你是不是可以不用娶她?是不是我把事情弄砸了?是不是我把你弄丢了?” 见他捂着胸口,几乎喘不上气来,年舒连忙将他抱在怀中,抚着他的背,轻声道:“君澜,不是这样的,不必自责。没有你,西海王亦会有借其它机会起势,最终结果亦是相同。自我同殿下走上这条路,早已身不由己。早该想到结局,我却将你扯进局中。是我无用,没有守住我对你的承诺。” 君澜慌乱道:“你为何非要选择淮王,西海王一样可以做皇帝,为何你不可以投到他的营中?你是不是怕他不会相信,我可以为你引荐,以你之能,定能得他信任!” 年舒擦拭着他焦急之下流出的眼泪,哄他道:“傻瓜,若我倒戈,就算他今日信我,来日亦会防备我。谁也不会真正信任叛主之徒。” “何况,淮王殿下与我有知遇之恩,若非他,我怎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他是真正的明君,能为天下百姓创造另一个盛世。君澜,我与他筹划多年,绝不会在此时放弃。” “可你,又要舍弃我。你曾说,要与我一世同行,携手到老,难道全是谎话?” “不是。我曾拼尽全力,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是越是努力,越把你置于危险的境地。从前在沈家如此,现在在天京也是如此。命运如此,我无力反抗。是我沈年舒负了你,你恨我怨我也罢,我只盼你余生安好。” 他最初的愿望不就是他一生平安吗,谁知,后来生出那样多的妄念。 如今锥心蚀骨的下场,本是他应得。 君澜缓缓摇头,“之遥,你别丢下我。我真的害怕。” 若没有与他重逢,没有冀州那一段旅途,他或可心安理得接受与他天各一方,可他千里迢迢寻到自己,给了他一个美梦。如今,骤然梦醒,他该何去何从? 这是他爱了一生一世的人,他怎舍得与他诀别,君澜几近卑微求道:“若说我不在意呢,我愿意等在这个宅子里,你若想起我,来看看我,可好?” 年舒只觉万箭穿心,痛入骨髓,眼前人的每一滴泪皆滴入心中,混着他的血流入身体每一寸,“不能这样,君澜,你不是一件玩物,你是一个人,如你所说,你不是我沈年舒的附属,你聪明睿智,才华横溢,你应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我已误你多年,从今以后,你便只是你。” 最后一次,年舒小心翼翼地拥他入怀,好似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刚到沈家时,他还那样瘦弱,身量不足他的肩,走到哪里,他一定牵着他,他的手掌包裹着那只小小软软的手掌,不论身在何处,他只觉心安。 以脸贴着他柔软的发丝,一滴冰凉自眼角滑落。 -------------------- 年舒为了救君澜,不得不答应淮王~~ 第75章 死志 天光已明,君澜从梦中醒来。 昨夜,他好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沈年舒哀伤地看着他,与他告别。 窗外雪已停,天空一片碧澄。阳光从云后洒露出来,落进屋中,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星郎推门而入,“小少爷可是醒了?“ 君澜木讷点点头,试探着问道:“之遥呢?” 星郎回他的话:“沈大人已经回府居住,大人命小人今后就在您身边伺候了。” 呆坐片刻,原来不是梦,是真的。 君澜脸上露出淡淡微笑,“替我备好衣服,天气这样好,我想出去走走。” 星郎见他面容平静,并无悲伤,不免十分诧异,但又不便多问,只得应下。 如常用过早饭,君澜裹了披风,向雪地里行去。星郎不甚放心,跟在他身后小心看顾。 昨夜,四少爷烧了他在沈家的身契,“从此你再不是沈家的奴仆,本来,去留已可由你自行做主。但我仍私心请求你一件事,替我照顾君澜,至少等吴迁回京。你知道,我这辈子始终放心不下他。” 他毅然答应,只是不明白,四少爷为何会与小少爷就此陌路,即便与崔氏成婚,他亦可照顾他。 年舒叹道,“与崔氏订婚,是换君澜的性命。西海王起势终究因他而起,若不如此,淮王定不会放过他。而且,崔家新贵,权势更甚当日晋阳王府,崔窕性情如何,我并不知,我不能冒险将他留在身边。何况,明知没有前路,何必还给彼此希望。” 第92章 “星郎,日后,我便将他托付给你了。” 君澜走了半日,才将这别院逛完了,星郎见他气喘不已,有些担心他的身子,不免劝道:“小少爷日后可以常常逛,不必急在一时。” 他摇头笑道:“我无碍,他建这园子定是花费了许多心思,我想把它牢牢记在心里。” 其实,这座院落的建筑并不复杂,前边主人居所房屋占地很少,后边的园子却甚为广阔。园中引入了大片湖水,此时冬日里仍有几许残荷身影,遥想夏日泛舟莲湖之上,该是何等惬意。围湖匠人们栽种了各色花木树藤,其间穿插着假山流水,亭台小榭,尤其园子东面是一整片竹林,林中轻纱帷帐里放着棋台古琴,还设了一方雕作台,刻刀工具一应俱全。 他没有骗他,他是真的想与他在此处终老。 四时景色,生活志趣皆在园中,走过这里的每一处,他同他已是过了一世。 “星郎,你去给顾家少爷送一封信,让他来接我家去。” “小少爷,这是沈大人送你的宅子,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不日吴神医将到京,可接了他老人家来住,叨扰顾府始终不方便。” 君澜微笑道:“这偌大的宅子,我住着害怕。等阿爷来了,一同再住不迟。” 星郎知他失去年舒,不免孤单难受,此刻若有朋友相伴,亦能舒解心中苦闷,当下便派人去了顾府送信。 顾桐彦倒是来得极快,除去几件家常穿的旧衣,君澜什么也未带走。 回到顾府,君澜将自己锁进房中,除去桐彦,再不见任何人。 起初还好,他还能与桐彦聊聊沈慧的伤进展如何,还有天京城近来的热闹事。桐彦说,西海王承了先皇后祭祀奉砚的差事,现在各州府的砚墨坊争抢着赶做砚台。这行当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若是你做的话,定能拔得头筹。 君澜听完却淡淡道,我此生再不想刻砚了。 后来,桐彦再说什么,他皆提不起兴趣,连与他说话也不再回答了。 察觉他情况有异,是他发现每日用的食水越来越少。 劝他,他只说是腹中难受吃不下,三五日后,竟连一口水也不能自己喝下,只靠别人喂些稀粥。 桐彦眼瞧着情形不好,连忙让人去请了大夫,又让星郎赶紧去找年舒来劝劝他。 偏巧,淮王命了年舒去秦州办差,此刻并不在天京城,星郎怕他出事,只好亲自去秦州送信。 君澜每日多是昏睡,偶有清醒的时候,只呆呆望着床头放着的一方砚台出神。 桐彦劝慰他不必自苦,先养好身体,才有来日可图。 君澜已没有力气说话,只在他手心写到“母亲。” 桐彦点头,“好。我会带你回去她身边。” 他明白君澜已存死志,他一生所系皆在沈年舒身上,如今,他二人再无可能,等于是断了他的生念。 如此玲珑通透的人,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 年舒听星郎来报,匆忙赶回天京见他时,君澜已有两日不曾清醒。 不过只半月未见,他竟能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如纸薄的身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好似一具冰凉的人偶。 年舒苦笑着一步一步走近,明明离开天京时,星郎还说他一切如常,怎么现在所有人都对他说,他就要死了。 早该想到,他是何等固执决绝的人,怎会轻易原谅自己对他的又一次舍弃? 他真是知道,如何把刀子刺进他身体最深处,剖开他的心,新伤添着旧痛,让那些层层叠叠的伤口再度流血溃烂,永远愈合不了。 顾桐彦悄悄上前来,递给他一方锦盒,“沈大人,他一直在等你。” 年舒打来盒子,里面是一方式样古朴的砚台,砚池边刻着的字已被摩挲的有些光滑,“为君翻作归来引,不学阳关空断肠。” “这方砚台是他学会制砚后,制好的第一方砚台。君澜一直没有机会赠与你,今日我终于可以将它交到你手中。自你从云州离家,他整整思念了你十七年,没有一日忘怀。” 年舒忍住喉间翻涌的血腥,“他可有说什么?” 顾桐彦含泪道:“未有,大人你去送送他吧。” 屋中只剩下他二人,静的能听见他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稳,年舒缓缓擦拭唇边溢出的鲜血。走至床边,他将君澜抱至怀中,长叹一口气:“如此真好,这里只有我们了,再不会有人来打扰。” 烟雨萧瑟中的初见,望遂山巅的承诺,冀州城中的盟誓相守,回忆好似走马灯一般穿过脑海,终是化所唇间的叹息,年舒贴着他的脸轻声道:“宋君澜,我知道你能听见。你记住了,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他弯唇而笑:“你忘了吗,多年前,我的命已在你手了。” 那年,他握着他的手,郑重而道,沈年舒将自己的命交给了宋君澜。 傻子,我怎值得你赔了性命,怎舍得你赔了性命。也罢,生,你我不能在一处,死后,我总能陪着你。 怀中的人轻轻动了动,年舒惊喜唤道:“君澜,君澜。” 他微微睁开眼,已是满眼泪霜。 房门突然被推开,星郎欣喜道:“沈大人,吴神医到了。” 第76章 醉梦 吴迁直到天色渐暗才从房中来,年舒迎上去焦急道:“可还能救?” 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个臭小子自绝性命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年舒心往下沉,吴迁叹道:“好在还有一口气,我替他施了针,能否有救,只看他清醒后是否愿意进食,若是能喝下水也是好的。” 年舒忙命星郎去备下些软烂的粥食,“我定守好他。” 吴迁道:“离开冀州前,你曾允诺好好照顾他。可眼下澜小子已只剩半条命,你叫我如何信你!” 年舒惭愧道:“是我高看自己了。” 吴迁见他面色疲惫,发间银丝点点,责备的话再说不出口,世事不易,他二人要走之路更是艰难,想必他也是煞费苦心,“你将与崔家结亲的事我已有耳闻,若他还能捡回一条性命,你二人就此断了,我带着他远走天京,再不相见。于你于他都是好事。” 年舒忍住胸间刺痛道:“好。” 君澜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好在中途喂他的药他能吞咽,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年舒连日来只用了些清水,此刻见他醒来,高兴之余又觉眩晕,胃中更是疼痛得厉害。未免他担心,他强打起精神,柔声问道:“可是饿了?炉上煨着清粥,我命人端些来。” 君澜皱眉片刻,摇摇头。 年舒俯身靠近他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君澜看着他愈发消瘦的脸,不免心酸流泪,年舒叹道:“别哭。” 欲抬手去触他的面颊,无奈却没有力气。年舒知他意思,连忙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君澜轻声道:“是我不好,我再不会这样了。” 年舒闻言,心中越发难受,面上却笑道:“你不可再这样吓我了。” 君澜定定看着他,良久才道:“沈年舒,让你担心了。” 年舒诧异他对他的称呼,但见他醒转急需诊治,也不作他想,只唤了吴迁前来查看。 君澜一见他,顿时欣喜道:“阿爷!” 老头儿既喜他在生死之间捡回一条性命,又气他不爱惜自己性命,百感之下不由数落他道:“你这小子,离了我老头子没一日安生,你若再这般不知爱重自己,以后我可不会再管你了。” 君澜也不生气,也不答话,只望着他笑,吴迁起初并未察觉有异,直到进门的丫鬟打碎茶杯,眼前人却似没有听见一般。 他方起了疑,问道:“澜儿,你还有何处不适,快快告知阿爷,现在还来及医治。” 君澜垂头,半晌才一字一句道:“阿爷,我不太听能听见你们说的话。” 闻言,屋中人心中皆是一沉。 星郎伺候年舒用药后,吴迁方进来同他说话,他顾不上礼仪,只焦急道:“如何?” 吴迁亦有些发愁道:“并未完全失去听觉,只是左耳的情况比右耳严重,眼下的诊治看能不能使其不再恶化,再行治疗。” 年舒道:“一切有劳神医,需要什么药材我定为他寻来。” 吴迁道:“他这耳疾病本是胎中带来,幼时并不严重,加之当年我为他诊治,也能恢复如常人。只是这些年,他为身世自苦,更伤与你离别,终日愁思缠绕,郁结在身,以致病入脏腑,难以治愈。一年前,我远赴北地,除了为人治病,更是要寻几味稀世药材,替他治愈旧病。好容易找到了药,未曾想他又这样,如今,只能先保住性命,再图其它吧。” 年舒眼含愧色,心痛难当:“今后,我只能将他托付给您,万望您能看顾他一二,来日,我沈之遥将以身相报。” 吴迁摆手打断道:“老夫救他,并不为谁要记谁的恩情,不过缘分一场。” 第93章 谁能料到,当年随手医治的孩子,却和自己有如此深的羁绊,数年过去,他俨然已是他最亲近之人,“此次老夫进京,一来是为了看他,二来是有要事要办。既然你与他缘分已尽,此间事毕,我定带走君澜。” 一想到今生或许与他就此诀别,绵密的痛又袭上肺腑,引得年舒又咳嗽起来,他颓然道:“从前是我错了,若不是妄想与他相守,若能一直藏好自己的心意,又怎会害他至此,如今虽恨不得能以身相替,但终究于事无补。余生我只愿他平安,再不必记得我。 ” “你能如此想最好,”情之动人,亦最伤人,方才吴迁替他把脉,当日那一箭伤他极深,身体亏损并未补回,如今又为情自伤,若不多加保养,恐不能痊愈,他不由惋惜道:“我给你写个方子,日后照着调养,不要落下了病根。”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年舒了然一笑:“多谢神医。” 君澜可以起身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已近崇德四十三年的尾声。 因着顾桐彦自辞家主之位,跟随沈慧去了琼州,他与吴迁不好意思住在顾宅,只得搬回年舒为他准备的院子。 君澜一开始心中拒绝,吴老头儿却数落道,“有什么不能住的,别说他沈年舒欠你的,就只他沈家欠你的,何止于这栋宅子。咱们爷孙俩不仅住,走得时候,还要卖了换成钱带走。” 说得他和一旁的星郎都笑了。 他的左耳还是不能听见,好在吴迁用了许多珍奇药材,又一日日按时施针,右耳听力倒是没再恶化。听不到许多声音,心却静下来了。 住在随处有他身影的宅子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思念他。他看他看过书,走他走过的路,抚摸每一寸沾染着他气息桌椅锦榻,许是心中清明,他越发明白,他的舍弃,不是不爱,而是深爱。 当日弥留昏沉之际,他在他耳边说,他生,他也生,他死,他也死。 他信他是能是如此决绝的,一如在冀州,他用自己性命赌他是否愿与他在一起。 果然,星郎后来告诉他,他昏迷那几日,少爷也是粒米未尽,若是他走了,想必他也不会独活。 历经生死,他的心意,他已明了。 他要娶谁,能否与他相守皆已不再重要。 他也想过若是没有沈慧的事,他们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不会,从他选择助淮王争储那天起,他便不会带着他与沈家走向万劫不复。 他的之遥一生背负太多,为了他,为了沈家,终究困住了自己。 除夕,院落挂上各式灯笼,红绸的,琉璃的,香竹彩画的,缀满了亭台楼阁,照亮了满园雪色。 和吴迁用过年夜饭,老头儿吵着累,不守岁了。 君澜不知他近来在干甚么,每日早出晚归的。他本也不在意虚礼,自己点了檀香,围了大氅,坐在廊下看雪。 小子们在雪地里撒欢乱跑,有的点炮仗,有的打雪仗,有的堆雪人,好不热闹。 星郎见闹得不像样子,要去喝止,君澜却道:“这里平日里静的很,我也想听些响动。一年就此一回,随他们去吧。” 星郎知他寂寞孤单,不再多说,只拨弄了炉上的炭火,为他煮点热茶。 忽然,一碗四色元宵放在了面前的小几上,君澜刚想对来人说不吃这个,抬头却见年舒含笑立在他身后看他。 他眼神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沈大人。” 年舒不在意他刻意的疏远,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 君澜急道:“地上凉。” 星郎急忙拿来锦榻,安置在他身侧,年舒刚挨着他坐下,已将他紧紧抱入怀中,然后长舒一口气,将头埋于他颈间。 有一瞬的惊讶,但呼吸之间,君澜闻到了凛冽的酒味,“你喝酒了?” “嗯,今日有宫宴。” 难怪,他一身绯红官服还未换下,“有劳星郎,制碗醒酒汤来。” 星郎微笑而去,只剩他二人。君澜怕他衣衫单薄受了凉,只好将他圈进自己的大氅中。 近在咫尺,君澜只听见慌乱的心跳。年舒在他耳边闷闷道:“我没喝醉。陛下赏了这四色元宵,我想着你爱吃,给你送了来。” “陛下也是糊涂了,又不是上元节,赐什么元宵,”他絮絮叨叨说着,“还不是因为皇后娘娘喜欢,这才有了年年除夕夜宴赏元宵的例。” 耳边尽是他沉沉的笑声:“君澜,上元节,我们去落英湖赏灯吧,到时候可热闹了。我给你赢最大的彩灯,咱们还可以一同投壶、猜灯谜,去徽和园吃牛乳浇樱桃,鲥鱼烩羊羔,对了,你喜欢吃蟹,那里的生酱蟹一绝。” 他眯着眼,看着君澜怜爱道:“可你不能多吃,那个最伤肠胃,一会儿该肚子疼了。你若病了,我不知该怎样难受了。” 见他这模样,君澜已知他醉得狠了。 沉醉在自己编织的梦中,自以为他们还未分开,还曾那样亲密。浑然不知,他们已经很久未见,久到连他也愿沉沦这个梦中,不愿醒来。 他抚着他的脸,酒意萦绕在彼此呼吸之间,“你怎么不应我?还在生我的气吗?” 君澜望着他,不舍道:“好,我在这里等你来接我。” 年舒露出孩童般的笑容,心满意足道:“他们都骗我,说你再不理我,我偏不信,还好,我来了。” 他卧在他怀中,闭上眼睛叹道:“君澜,你别走。” 怀中之人渐渐安静下来,君澜见他呼吸沉沉,已是睡去。 宋理轻轻来到他们身边,低声道:“晚宴散了,大人不肯回府,催着来给小公子送元宵。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愿放下而已。可您当知他是治世能臣,老朽当初追随于他,亦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实不愿看着他沉溺情爱,消磨意志,甚至自伤性命。请小公子劝劝大人,不可再如此这般不顾朝堂,不顾王爷之命!” 君澜将年舒护在怀中,第一次他以保护他的姿态对旁人道:“先生可知这些年他也累极,他也需要歇息,他不想周旋在党争阴谋间,他向往山水田园,诗意人生,可谁人都不曾在意他?不曾问过他想要什么?” 每个人都把他当做挡风遮雨,坚不可摧的强者,可谁又懂他的伤。连自己这个口口声声爱他如命的人,也不曾明白他的难处,甚至把他推向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宋理道:“可他带着我们走上这条路,只有赢了,所有人才能活。” 君澜垂眸无限温柔看着怀中人,轻声道:“之遥正是明白这点,才觉痛苦。大人放心,我不会再乱他的心。” 宋理深深一偈,“宋某谢过小公子。” 雪自夜空簌簌而落,远处传来小幺儿欢快的嬉闹声,楼台上烟火四射,鎏金溅银,花树滟滟,星光熠熠。 君澜吻上他冰凉的唇,“沈年舒,以后换我来护你。” 第77章 冷落 上元,落英湖畔,彩灯蜿蜒,游人如织。 散了宫宴,赵瑢似未尽兴,拉了年舒去徽和园饮酒。 年舒知他近来因着几件差事办得不妥,受了陛下训斥,心中着实不快,想寻个地方松快。可他已有酒意,在外饮酒惹出些事非来恐被人非议,于是劝道:“不如去自己的院子,何必在外面闹,又让那些人参到圣上面前。” 赵瑢不以为意:“过节自然要去热闹的地方瞧瞧,谁耐烦一个地方呆着?” 年舒扭不过他,也不敢劝得很了,反激起他的不满,只好命让酒楼管事备了僻静的房间,既能临窗观灯,又不惹人注目。 管事知他身份贵重,自不敢怠慢,立即妥妥安排了。 赵瑢见年舒谨慎地忙前忙后,不觉好笑,“之遥你也忒过小心了,眼下天京城谁还在意我这个失宠王爷,自然都去巴结我那好皇兄了。” 年舒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殿下慎言,一时失意不必放在心上。” 赵瑢仰头灌下一杯玉泉酒,不屑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左不过是父皇偏心而已。这么些年,我也算看了个清楚明白,只要皇兄在,我们其余兄弟在父皇眼中皆不算什么!” “殿下,不可胡说,陛下一向看重您,只是。。” “什么看重,他不过是无人可用,才给我些施舍罢了。如今他的好儿子回来了,自然不会再倚重我,”他不甘又委屈,“我成亲那日,他只命刘丰来传旨,我与新妇前去叩拜,他也不曾相见。之遥,他是我的父亲,为何要这样对我,到底我哪里不如那个劣迹斑斑的皇兄,他不过是比我会哄他们开心罢了!之遥,之遥,我多年所作所为不过笑话一场!” 年舒叹气,亦不知该如何相劝。 正月初十,淮王迎娶陈氏女,本是全城瞩目的一桩婚事,可在祭祀宗祠后,皇帝因龙体抱恙未对新人训召,引得众官员纷纷猜忌,这位王爷是否在陛下心中失了分量。 虽后来刘丰奉旨为淮王夫妻送来了龙凤吉祥玉如意,但到底少了些体面。要知道,从前每位皇子成亲,除当初太子婚仪是帝后亲自主持外,其余皇子成婚皇帝皆有召见。 第94章 像淮王这般避而不见的,居然是头遭。 于是,自年前就门庭煊赫的淮王府,顿时清冷下来。 “我以为他让我涉政事,娶兵家女,是对我的信任,可到头来,我却因为几件小事遭到厌弃!今夜,本是家人相聚的日子,他也只诏了皇兄相伴,他们才是真父子,我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殿下!”年舒见他越说越不成样子,连忙劝道:“小心隔墙有耳!” 赵瑢已是醉眼朦胧,叫嚣着:“我如今还怕别人听去,全城人都笑话我不过是给西海王铺路的棋子!” 年舒恨不得能捂住他嘴,“殿下怎可如此沉不住气,现下还不知圣上是何意,殿下自个儿乱了阵脚!” “好好好,我不说了,”赵瑢拍着他的肩膀,“你来陪我喝酒,咱们今日要饮到天明方才尽兴!” 他一面给年舒倒酒,一面唤来侍从,“去唤些歌姬舞姬来,本王好久没这么松快了,哈哈哈。” 此时,窗外人声鼎沸,掌声雷动。赵瑢虚浮脚步,踉跄着拉年舒俯身去瞧。 只见落英湖上白雾渺渺,盏盏天灯飞升而起,照得夜空通明。 一艘艘彩灯花船自对岸蜿蜒而来,似长蛇般在湖中舞动游弋,灵动飘逸,美不胜收。 船上传来丝竹悦耳之声,无数香衣鬓影,曼妙身姿,随风舞动,轻灵摇曳,引得岸上众人阵阵欢呼,争相追捧。 年舒已知这是城中各花楼一年一度的游湖比舞赛,各楼选派技艺高超的舞姬在上元这夜与其他舞姬一教高下,若能夺得花魁,必是身价高涨,享誉京城。来日,更不是寻常恩客能见。是以,各舞姬在今晚必会使尽浑身解数,以求大放异彩,一战成名。 “之遥,你瞧,那女子如何?” 年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湖心一艘挂满七色莲花灯的船上立着一只硕大大红鼓,几个赤肩大汉将之高高抬起,一个身着薄纱广袖短衫,荷花水裤的女子站在鼓心,在错杂落玉的琵琶声中扭动着灵动的腰肢,系在腰间水晶辔绶,在黑暗中晶莹闪烁,称得她越发妖异魅惑,像是莲花精灵在夜湖中缓缓绽放。 偏偏那张脸却隐在白纱下,引得人只想揭开面纱,一亲芳泽。 赵瑢叫来贴身侍从道:“成风,去,去把那女子叫上楼来!” 年舒连忙阻道:“不可,殿下,此处人多,难保不会被人看见!莫说此事被陛下知道了定要训斥,便是让陈家知晓你成婚不足五日便冷落王妃,狎妓游玩,也会引来不满。此时此刻,不能树敌太多!” 赵瑢一把推开年舒,喝道:“你还是我兄弟不是,我不过是想随心而活,谁能说我错了!陈繇又不是我要娶的,我理她做什么!” 他声声催着成风去,后者为难地看着年舒,赵瑢动了气:“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 年舒怕惹出更大动静,只得点头,对成风道,“不可惊动他人,只悄悄请来!” 赵瑢这才缓和了脸色,又心满意足拉着他喝起酒来。 不料几盏酒过去,成风灰着脸上来禀道:“王爷,那女子,女子已被齐国公世子先请去了楼上的厢房,是以小人未能请到!” 赵瑢皱了眉头道:“你难道未曾禀明身份,说是本王要与那女子一叙?” 成风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小人说了,只是世子爷说王爷一贯清冷,还是回家好好守着无盐女,这样的美人是无福消受了!” 此话一出,年舒已料事情不好,他的婚事已成为天京城高门世家中的笑柄,谁人都知他是为了兵权才娶陈繇为妻,如今失宠于陛下,又得一丑女,岂不更让人耻笑。 偏生那齐国公世子孙靖仗着自己母亲乃是先帝温敬皇后的亲侄女,祖上又攒着军功,在天京城里也是个混不吝的主儿,他与众皇子自小一同长大,自然什么都敢说! 果然,成风话还未完,赵瑢已愤怒至极,不顾年舒的劝阻,直冲楼上,一脚将门踢开,直嚷嚷找那孙世子算账。 岂料那屋中竟坐满了被孙靖邀来观灯的世家子弟,而正主儿此刻搂着那女子躺在席中间的贵妃榻上,十分嚣张看着赵瑢道,“哟,咱们淮王殿下今日不扮清高了,也学着咱们这些不学无术之流逛起了青楼,可是被那陈氏女吓得不敢回家!” 满屋里顿时哄堂大笑,赵瑢仿佛已是酒醒,周身气息决冷,端端凝视着孙靖那张脸,年舒立刻道:“请世子慎言!莫要祸从口出!” 孙靖毫无惧色,一把推开怀中那女子,从榻上起身向年舒他们走来,讥讽道:“沈大人,你的主子现在已经这副模样,你这条狗还忠心耿耿,也是难得。” 他转而朝着赵瑢,在他耳边狠声道:“冀州赈灾贪墨案的账我还没有好好与你算呢!你可知你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他们巴不得你死!” 眼风扫过眼前人纨绔嘴脸,赵瑢啐道:“当初就不该放过你们这帮蠹虫!” 孙靖冷笑道:“你以为陛下不知,陛下早就知道这里面弯道,可他也动不了,动了便是与整个世家为敌!淮王啊淮王,任你再志存高远,也抵不过这盘根错节的世家之力。陛下再诏西海王回京那一刻,你注定就是颗弃子!” 赵瑢握紧了手中的拳头,孙靖摊手嘲笑道:“你能奈我何?” “哈哈哈哈”,他指着那舞姬,对众人笑道,“这女子我就送给王爷享用,毕竟苦心筹谋许久,又以身为饵讨好陈家,却没捞着什么好处,这也算个奖赏!” 话音刚落,年舒只听赵瑢沉声道:“凭你也配羞辱本王。” 下一刻,他已掐住孙靖的脖子,众人还来不及惊呼,他已将人从楼上扔下。 崇德四十一年上元,最大的新闻莫过于淮王为争抢花魁舞姬,将齐国公世子推下楼,致其重伤。 皇帝连夜诏淮王入宫,淮王竟以身体不适为由抗旨不遵,拒不进宫。帝命骁龙卫将其锁拿进宫,圈禁宗理寺。后命西海王领太医入齐国公府全力救治世子,陈氏亦可接回其女与淮王和离。 能与天家和离,自大顺建朝以来算是第一回 。 所以不管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帝以雷霆之势压下这桩皇室丑闻,并降罪于淮王,知情人皆清楚,哪位皇子在皇帝心中分量更重。 有趣的是,淮王妃并没有与淮王和离,陈家来接,她道:“我既嫁于王爷,自然与他风雨同舟,岂会在他有难之时弃之不顾!” 城中人听闻此语,纷纷笑道:“她好容易嫁了出去,这回要是被退回了,定是无人敢要,还不抱紧不放手,淮王再怎样落魄还是皇子!” 不过,这位淮王妃丝毫不在意外间传闻,只专心打理王府事务,安心度日。 只见她不理,几日过去,城中人再无兴致谈论,流言蜚语也就散了。 第78章 试探 话又说回元宵那夜,骁龙卫在徽和楼押走赵瑢后,年舒命人前去王府向淮王妃报信,又料理了楼中后续之事,直到四更天方回。 因心中记挂着事情,年舒睡得不深,稍作歇息就已起身。草草梳洗一番,欲往书房招来宋理议事。 谁知,沈虞却已在里面饮茶等他。 沈慧的事了之后,沈二爷与年浩父子已先回云州,沈虞则以先皇后大祭奉砚的名头留在京中处理砚墨堂的事务,连带着与崔家议婚之事皆是他在操办。 年舒向他见安后,自去书案后,取用一早备好的饭食。 只要他不上朝,一贯是在这里用饭。 沈虞见他看也未看桌上放着的一盏美人拜月纱绸灯,少不得提醒道:“昨夜崔小姐送来了花灯,欲邀你去赏灯,你却陪着淮王在外饮酒胡闹,成何体统?要是崔家知道这事,不知这亲还能不能结成?” 年舒见沈虞焦躁不安不由好笑,喝着碗里的粥,抬眼看了那灯,纱是禅意纱,一匹价值千金,那画虽有意境但笔触稍有生涩,这灯莫不是她自己做的。 沈虞见他无动于衷,又道:“你可要送些回礼?” 年舒随手捡了些小点吃了,才道:“我命人送些首饰钗环去崔府。” 沈虞急道:“你对这门亲事能否稍稍用心,眼下淮王闹出这等丑事,失了圣心,你又一向与他往来密切,会否惹来陛下猜忌亦未可知。若是不小心惹恼陛下,岂不牵连我沈氏。好在,还有与崔氏这一门婚事,只要崔氏为你撑腰,想来无碍。此刻你还不抱紧崔氏大腿,以求庇护!“ “什么抱紧大腿?我何须靠拢崔氏!”年舒嗤笑出声,“父亲未免太过忧心了。我是与淮王交好,但他犯错是他自己所为,陛下圣明,定不会随意怪罪,何至于牵扯到我。” 沈虞见他毫不紧张这门婚事,又想到近来一事,不免带着几分戏谑道:“舒儿不会还惦记着宋家那小子吧?” 年舒忽而寒了面色,冷声道:“我劝父亲莫要胡说,真要传出什么,与崔家的婚事才结不了了。” 沈虞果见他心绪有变,心中越发得意,一味想往他痛处戳去,“前日我往砚场观砚制作,却听管事说,如今各州府砚场上供的砚台要先由西海王过目,由他挑中才能作为奉上备选呈给陛下。” 第95章 他脸上满是显而易见的讥诮与不屑,年舒不解道:“这有何稀奇,祭祀奉上的事本由他筹备,事先挑选砚台本是应该。“ “他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何必亲自过问这些下等工事,”沈虞微微吊着眼,轻蔑笑道,“近来听闻选砚的管事说,王爷身边有一位十分貌美公子,极是精通砚墨之事,凡事选送的砚台必要经他手才能送至王爷跟前。” “舒儿可知眼下这位砚墨行当里炙手可热,争相巴结的公子姓甚名谁?” 已猜到他想说的话,昨夜的酒意顷刻间翻涌上来,忍住腹中不适,年舒轻轻放下筷箸,抬眼望向沈虞,“父亲想告诉我,这位以色邀宠,攀附权贵的公子是君澜,”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这便是您一早等在这里想对儿子说的话?” 长久以来,他对君澜的心思从未瞒过沈虞,而他也将此事视为威胁自己的把柄,可如今他与君澜情已逝,当然不会再受此要挟,“父亲又想做什么?利用他助您奉砚?君澜与沈家早无来往,无论你此刻在想什么,儿子劝你打住,莫要误了奉砚之事。” 自皇后薨逝,奉上制砚已停滞许久,砚墨行业不比从前繁盛。没有皇家青睐,沈家亦不过是寻常富户,加之顾氏工艺更为精湛,所制砚台的形制风雅脱俗颇受文人喜爱,顾家近年来已隐有越过沈家的势头。 此次皇帝重行奉砚,沈虞自是卯足劲儿想在天家面前展示一番,压下顾氏重振行业声威,是以他极是重视此事。此时,他看年舒提起君澜并无异样,反倒诧异,但话又说到此处,不得不继续试探道:“我去,他必不会理。但你不同,你若去请他相助,他看在昔年情分上未必不肯。” “情分?沈家与他有什么情分?沈家欠他良多,我自无颜开口,父亲若想就自己去吧!”说着,年舒已起身走向沈虞,“父亲今日的来意,我已明白。家中如今并不靠经营砚墨维持,矿产石材生意才是根本。我们虽不依靠制砚售买,但若有皇家名声加持,也算是有些益处。奉砚的事父亲放心,我自会从中周旋,定能保住你砚墨官的位子。” 沈虞辩解道:“我倒不在意自己这些虚衔,不过是为了你的官声和沈家罢了,若是能与崔家结了亲,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而且,宋君澜此人并非你所想那般简单,我同你母亲始终觉得他不会放过沈家。” 年舒嘲道:“既作孽,自要受,不过因果报应罢了。” “你。。”本想对他教训一番,但念及这些年来他父子二人已然无甚感情,何况他已放下执念,要与崔氏成婚,自己又何必多说惹他不快,于是沈虞苦笑道:“说来是我对不住他父母,可当初留在沈家,他也并非全无好处。只说他利用制砚采石之便,为自己积蓄不少石商资源,后又私挪石料买卖,积攒不少财富,你可知他在云州之外已有不少砚场。” 年舒心中微动,君澜的确没有告诉过他这些事,不过他能离开沈家数年,安稳立身,必是有些积蓄。至于当初他与年尧在矿上所作之事,他既知晓也为他遮掩,说到底,君澜在沈家所取终究抵不上所失,他又何必在意。 见他还是无甚特别之处,沈虞才放下心叮嘱道:“总之,你成婚后好好对待崔小姐,莫要再惦念他。” “父亲,”年舒不耐烦地打断他,“说来大哥病了,这回奉砚进京的是谁?” “是你侄儿焉知。他们此刻已从云州出发,月末可至天京。”沈虞说起他这个孙儿脸上露出笑容,“那孩子十分聪慧懂事,去年你母亲已让他学着帮他父亲打理砚场的事了。” 年舒虽未见过他这侄儿,但母亲的来信中却常常夸赞,说他不仅制砚手艺极佳,隐有越过兄长之势,且对庶务亦通,又十分善于学习,理家与经营上手很快,大房有他在,定不会没落。 “焉知年岁还小,奉上之事父亲还是多派些人手跟着照料为好。” “他今年已近八岁,也该学着料理些家事,沈家日后只有他了,”年尧残废多年已是指望不上,年曦近年的身子也越发不济,好在还有这孩子,“此回年浩随行其中,亦会帮衬着他。” “秦叔还是留在家中?” “矿上不可松懈,只有他在,我才放心。”沈虞还想再说什么,不料宋理前来有事禀告,年舒见他神色颇急,于是道:“父亲所说之事我定记在心上,还请您等候消息。“ 沈虞已知他与宋理有事要谈,亦不打扰,自行去了。 宋理见沈虞离去,方才道:“宫里刚有旨意,圣上罢了殿下所有差事,送宗理寺圈禁思过。” 年舒沉吟半晌才道:“陈氏可有动静?” 宋理摇头道:“圣上单独召见了大将军,眼下未曾传出什么消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宋理苦笑:“只是陈夫人气急败坏吵嚷着要王妃与王爷和离,此刻已闹上王府去了,要接王妃家去。” 年舒皱眉道:“此事不可!你速去户部帮我告假,我去王府瞧瞧!” 宋理道:“怕是不妥,大人以何理由而去?” 年舒道:“只道是昨夜王爷酒醒,托我去替王妃告罪吧。” 宋理亦知眼下劝住王妃最为要紧,其余也就不计较了,只得吩咐人备车,自己则匆匆赶去官署。 “慢着!”年舒叫住他。 “大人,还有何吩咐?” “此时此境,先生不如说我病了,索性多告假几日也好。” 宋理会心笑道:“老夫明白。” 第79章 崔窕 年舒下了马车,淮王府侍卫成风已快步迎上,如蒙大赦:“大人真是如同及时雨。您要是再不来,陈夫人真要拆了咱们王府!” 年舒见他懊丧模样,不由奇道:“与夫人好好说话便是,怎得怕成这样?” 成风想起那女子进门见东西就砸,见人就啐的模样,浑身汗毛又倒树起来,“大人见过便知。咱们这位骠骑大将军的喜好十分别致。” 年舒笑道:“休得胡言!内宅不便进,我去宁远堂相候,还请你通传一声。” 成风即刻而去,不出半柱香时间,年舒已听得一妇人声音远远传来,“什么沈大人,王大人,能和你们腌臜王爷混在一处的,必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阻本夫人带走自家女儿!” 说话间,一位身着正红地银丝绣芍药花纹宽袖外衣配玄色长裙的妇人拉扯着她身侧的女子已入堂中,成风则躬身随侍在旁,告罪讨饶。 那妇人年约四十上下,鹅脸圆腮,弯眉如月,面上虽染几许岁月风霜,但一双灵动的凤眼仍可见当年定是风采斐然。年舒正待起身相迎,那一团红色的身影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之后,方道:“果然是个白面书生,自来你们这种人最是巧言善变,诡计多端,本夫人倒是想听听你想如何诓骗我女儿留在这火坑!” 年舒有些好笑,正欲答话,不料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母亲,不得无礼!” 陈夫人身侧那位年轻女子及时制止了她快戳到年舒脸上的手指,“沈大人,母亲只是一时气急,并无他意,还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见她身着牡丹翟衣,头戴金凤步摇,年舒已知她是淮王妃,立刻躬身行礼道:“下官沈年舒见过王妃,见过陈夫人。” 陈氏冷哼,淮王妃虚扶他一把,“大人不必多礼。” 年舒含笑谢过,方才微微抬头对她道:“王妃如何知道下官姓沈?” 淮王妃柔声道:“那日婚宴上,王爷与大人您交谈最多,是以妾身后来有留心打探。” 私探丈夫身边事,于妇人而言并不光彩,但此刻她却坦然相告,年舒已知她并非寻常拈酸吃醋的妇人,应是懂得如何权衡利弊。他暗自点头才道:“昨夜之事,王爷酒醒后已是十分悔恨,只是当时骁龙卫锁拿,来不及回府向王妃您赔罪,才特意嘱托我今日前来替他告罪,万望王妃念着夫妻之情留在府中。来日王爷回府,定会。。” “呸!”年舒话还未说完,陈氏已骂道,“什么夫妻之情,不过成婚几日罢了,这风流混账眼下见罪于圣上,还不知是什么下场,如何能让我女儿留在这儿让人平白笑话!他既作出这般丑事,可见未曾将我陈氏放在眼中,既如此,”她横吊着眼,怒喝道,“我们也不做强求,这就将她带回去。陈家女,不愁没人要!” 说着她又要拉着淮王妃离去,叫嚷着行李家私一概不要,只管以后再来清算。 年舒忙赔礼制止,成风也不停作揖赔罪,堂中丫鬟仆妇亦劝亦阻,真是好一顿闹腾。 “母亲!”淮王妃好容易挣脱陈氏的手轻喝道,“女儿绝不会同你离去,更不会与王爷和离!母亲不必再劝,您还是家去吧,何苦闹得府中不安生,传出去了也是徒添笑话,您还嫌女儿被人非议得不够吗?偏要再添一把火候!” 陈氏怒目而视,似是不信,“繇儿,赵瑢那小子给你吃了什么药,把你迷得三不五道!你从没有逆过我与你父亲的意,如今却为一个成婚三五日便把你丢在脑后,醉酒抢妓的浪荡子舍弃我们,你何曾想过我与你父亲?如今不止你被笑话,你父亲在朝堂上也抬不起头来!” 第96章 “母亲,多年来为着我的婚事,您与父亲操碎了心,女儿岂能不知!我容貌不佳,也无甚才德,”说到此处,年舒已见她眼中含着泪光,“想寻一门恰当的婚事并不容易,是以拖到至今才能成婚。我自知王爷并非对我情深,我不离开王府,也非贪恋天家荣耀富贵,只因王爷是议亲中唯一一位未曾嫌弃过我貌丑之人,如今他有难,我又岂能舍他而去。” 陈夫人冷笑道:“你可知他为何不嫌弃?” 淮王妃静默片刻,接下来说出的话,语气虽轻柔如羽,落在年舒心上却掷地有声,“我知,可其他求取之人不是更可耻,既要陈家相助,又嫌我容貌。无论我再嫁谁,都不会比如今好过。”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即便如此,仍在最难的处境中,清醒地选择了最有利的路。 不知为何,年舒觉得这样的女子应该被敬重。 淮王需要她为妻,天下需要她为后。 陈氏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囊,垮下肩膀,闭眼长叹。 “母亲,这条路女儿既已择下,便绝不回头,祸福自担。” “繇儿,我此时才知你是这般有主意的人。好,你既心有打算,我同你父亲自是不能左右。不过今日,我出了淮王府的大门,日后你与陈家再无干系,好自为之。” 说毕,她不再看她,带着侍女颓然离开了王府。 淮王妃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想追上前去,踌躇之间,终是停下了脚步。 良久,待得脸上的泪痕渐干,她才对年舒道:“让大人见笑了。” “哪里,王妃的情义若有机会,下官定会告知王爷。” “不必,待他回府,自会知晓我所作一切。何况,我不与他和离,并非全然只为他一人,”她了然一笑,语意中浮上些轻蔑,“与陈氏联姻,王爷为的是我父亲手中兵权。他是,别人亦是,若我此时和离,只会让父亲再度陷入择婿之难。” 此时,年舒惊异地发现她眼中闪着熠熠光彩,让平庸刻板的面庞染上一层耀目的光芒,或许她并非传言那般无貌无才,想起淮王的交待,他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这时,听她有些沮丧道:“只是如今我与家中断了关系,于王爷来说,再无可用之处了。” 年舒正不知如何开口劝慰时,淮王妃身边侍女来报:“王妃,崔小姐来了。” 她眼中泛起笑意:“快请。” 年舒立时有些不自在,“王妃有客要见,下官告退。” 淮王妃笑道:“亦不是外人,沈大人不必刻意避着。说来也巧,你二人今日在我这儿碰上了,也算缘分。” 年舒听她这般说,心中亦越发肯定,更要急着离去,“下官衙署中还有事,改日再见亦不迟。” 正行礼告退时,一女子在他身后有些委屈道:“沈大人为何这般怕见缪缪,缪缪可是得罪过大人,惹您生气了?” 年舒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梳着双嬛髻,穿着鹅黄色广绣襦裙,外罩浅紫狐毛短衫,睁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笑意莹然地望着他。 他赶紧敛下双眸,赔罪道:“崔小姐哪里话,沈某只是不便打扰你与王妃叙话。” 崔窕笑道:“昨夜邀约大人赏灯,大人并未赴约。今日我可是来看繇姐姐,并非追着您来的。” 年舒平日并不常与女子说话,遇上这般活泼热络的,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道:“昨日失约,沈年舒定会向小姐赔罪。” 昨夜发生何事,天京城此时谁人不知,崔窕道:“我并未怪罪大人。只是。。” 淮王妃见他二人言语间着实尴尬,不由道:“缪缪此时来可有事?” 崔窕此刻方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上前关怀道:“姐姐可还好?昨日的事你可别放在心上!缪缪觉得王爷并非是那样的人,其中必有误会。” 淮王妃温柔道:“我无事,沈大人亦给我带了好消息。” 说罢,她看向年舒,年舒会意,崔窕天真道:“父亲也说王爷未必会受重罚,待陛下消气,定会放他出来的。姐姐还请宽心。” “多谢你来看我,”淮王妃拉着她的手,却见她一双眼全落在年舒身上,心中一动,说道,“可我今日有事不能陪你。” 崔窕挽着她的手臂道:“姐姐只管忙自己的事,我来看过你便放心了,只是你莫要把旁人的话听进心中,生了闲气伤身才好。” “自是不会,”王妃看着年舒道,“内院还有些事需我料理,可否请沈大人替我送送缪缪。” 年舒不便推却,只得应下:“是。” 崔窕嗔笑道:“那姐姐我改日再来看你。” 淮王笑着点头,“去吧。路上当心。” 落英湖畔的垂柳已有些抽出了嫩绿的芽,远处影影绰绰的楼台在稀微的绿意中焕发着生气。 年舒与崔窕沿湖并肩而行,侍女与随从远远跟在他二人身后。 大顺对女子德行并无过分苛责,未婚青年男女成婚前也不是不能见面,是以他们这般相见亦不算逾矩。 绿柳生芽,生机盎然,年舒没有想到崔窕是这般鲜活的生命。 他原以为她也是遵守家族之命,同他结一场牵扯着政权的婚姻。可观她看着他的神色,却全然不是。 她似乎对他有情,而他却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她。 忽而想到柔娘,他竟胆怯起来,从前他已耽搁过一个女子的姻缘,此次为救君澜不得以应下的亲事,会否再辜负另一个女子的情谊。 “你。。” 崔窕抬眼望着他,含着期望,“大人有话要说?” 年舒停下脚步,望着她郑重道:“若小姐不愿意这门亲事,沈某可同崔大人说清。” 崔窕垂头羞涩道:“我并未不愿意。这门婚事,其实,其实,是我向父亲求来的。” “大人可是不喜欢我这般咋咋呼呼的模样,父亲也说要好好改,”她微微低头,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耳腮,“若你不喜欢,我可以改。” 崔氏名门,她又是父亲掌上明珠,天京城高门贵户任由她挑选,沈年舒出身商贾,父亲一开始是瞧不上的。 知晓她的心思,父亲立即为她择婿相看,可都被她一一回绝。 那些时日,她与二老置气,甚至绝食相抗。 后来有一日,父亲告诉她,他本已看在淮王情面上妥协此事,可沈年舒却不愿意娶妻。 那一刻,她心如死灰。 也许面前的人并不知晓,她对他情起何时,但她却无法忘记,多年前元宵宫宴,他曾救过她。 彼时她年岁尚小,第一次随父母赴宫宴,也是她第一次离开他们,去结交自己的朋友,见识刀锋林立的世家名利场。 那场宴,因为乳母的疏失,她更衣后找不到回殿的路。一个内侍好心为她领路,却把她锁在一处偏僻的院落。 她又急又怕,且不说在这里无人发现会挨饿受冻,只不能及时返回,错过了皇后娘娘训导这一桩错处,已会让她失礼人前,令家族蒙羞。 慌乱中,她不停拍门呼救,而这个人忽如天降,将她救了出来,安抚了她的焦灼不安,带着她一直走到殿前。 她向端正行礼道谢,他摇头摆手,只道,“去吧。以后不要轻信别人的话。” 许多年后,他或许已不记得她是谁,可他的身影却映在了她的心间。 后来,她着人默默打听他是谁,得知他是当年科举探花郎,不过早与晋阳王府家的小姐定了亲。隐隐羡慕他的未婚妻,也在各府年节庆贺走动间,远远见过她一面,实在是一位明艳的美人。 忽略心中的失落,她只愿他二人能白首偕老,幸福美满。 又过了许久,在一次春宴中,听得别家小姐说,他未婚妻病得厉害,他虽退了亲,却誓言不再娶。 天京城中的纨绔谁不是三妻四妾,今儿美人相伴明儿知己解语的,偶尔碰上这么个情深的,倒是稀罕。 在座的女子皆为这一对璧人惋惜。 闲谈一过,日子终归是要过下去的,她却暗暗下了决心,待到可议亲的年纪,他若还未娶,她定要嫁给他。 可几番周折,好容易说通了父亲,没料到他还是不愿。 那一刻,多年期盼落空,她只觉伤心难过,日日坐在绣架前,一针针刺着他们相见那座宫殿,直到刺破手指,血色染红了宫墙。 不久后,母亲告诉她,沈家同意了亲事。 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是真话,还是父母为了让她振作而撒下的谎言,直到沈父上门提亲,她才肯信,她可以嫁给他了。 年舒并不知她心绪辗转,只是不明她为何要求崔相嫁于自己,“我年长你许多,未必懂你所思所想,况且户部公务繁忙,成婚后并不能长伴你身边,你实不必委屈自己,天京城自有大好男儿更适合你。” 怕他反悔,崔窕咬唇急道,“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做,你放心,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崔氏会助你与淮王。” 第97章 一时间,眼前女子的面容竟与柔娘重叠了,当年的她也是义无反顾地走向自己,最后差点落得疯癫的下场,年舒益发坚定,于是坦然道:“我心中已有放不下的人,若与小姐成婚,对你实属不公。” 崔窕打断道:“是大人从前的未婚妻吧,我不在意您的过去。” 年舒皱眉还欲说什么,但君澜之事的确不能告人,只能道:“总之,成婚之事还望小姐多加思虑。” 也罢,天京局势一触即变,若他能活着,定会与她说清,绝不让她重蹈柔娘覆辙。 第80章 再见(一) 二月中沈家奉砚商队抵京时,年舒已告假在家一月有余。 元宵争抢花魁的皇家闹剧终以淮王亲向孙靖赔罪落幕,皇帝罚了他一年奉例,许他出宗理寺归家思过。 随着淮王的失势,年舒在朝堂亦沉寂下来。去衙署,同僚皆对他避之不及,文书传递也不经他之手,直接交由尚书大人阅办。 曾经天子面前的红人,如今却无人问津。 好在他早已历经官场中的世态炎凉,为不碍他人眼,索性称病告了假。 户部众人一看他主动抽身,着实松了口气。 无公务烦扰,他每日只在家中与宋理对弈,读经,甚至迷上老庄之道,一日中竟辟出一个时辰焚香静思。 沈虞一见他这般无为,又对崔家亲事不上心,只恨不得能自己能替他走动,挽回颓势。直到沈焉知一行到了,他的面色才渐渐舒缓下来。 年舒已多年未归家,这是他第一次见年曦的儿子。 小孩儿面容爽朗开阔,一双圆眸镇定有神,不过那张削薄的嘴唇却透着些刻板与严肃。 他立在二月凉沁沁的春风中,向他端正行礼,“请四伯安。” 年舒一时有些恍惚,那个同样似母的孩子也是这般大的年岁,在雨意绵绵中与他相遇。 不同是这个孩子坚定有力,而那人却脆弱伤感。 “不必多礼,”年舒扶他起身,“路上可辛苦?” 焉知笑道:“哪里辛苦,侄儿恨不得一时能飞到京城才好。” 随他上京的沈年浩在旁道:“这孩子一心想将所作制砚带给大伯瞧,是以一路上也未曾停歇。” 沈虞点头赞道:“是个懂事的孩子。” 焉知目露崇敬之色,对沈虞笑道:“谢祖父赞赏。” 沈虞道:“既然奉上的砚台已到,明日就送往工部吧。我们已是比别家迟了。” 他侧头看向年舒道:“舒儿近来无事,陪着你侄儿去吧,毕竟这官场中的门道他还需你多指点。” 年舒想起先前他提及君澜选砚之事,心中略有不适,但见沈焉知殷切的目光,他只好应是。 沈虞见他没有推拒,方才带着众人前去整理休息。 六部衙署皆在皇城之内,工部于六部之中一向不显,因此位置座落于皇城西北角,紧挨安福门城门,便于市坊出入。 年舒与沈焉知刚下了马车,已见工部尚书齐盛从石阶上匆匆而来,“哎呀呀,沈大人亲来送砚,真是让老夫不甚欣喜呀。” 这位齐大人年逾六十,历经三朝,从工部小吏一路升迁至今,却从未调任出京,可见其本事。 尤其淮王失势,朝野皆知,追随他的一党皆受人排挤冷落,多日来,给他好脸色的只有眼前这老头。 年舒赶紧行礼道:“哪里哪里,有劳尚书大人亲迎,下官汗颜。”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一番,年舒才向他引荐沈焉知,“这是小侄,专为此次奉砚而来,还请齐大人多多关照。” 齐盛一眼精光上下打量了焉知,随后大大赞道:“沈公子少年朗朗,果然出自蘸墨闻香之家,让人见之忘俗啊!” 沈焉知不惯别人这样赞赏,登时红了脸,拱手道:“大人谬赞。” 齐盛点点头,又捋着胡须对年舒笑道:“沈大人所说之事,老夫自当尽力。可是,”话锋一转,“毕竟此事陛下交由西海王殿下筹办,不过是借工部的名罢了,老夫多数也插不上手。” 年舒连连道谢,齐盛道:“其实,沈大人不必忧心奉砚之事,此回殿下委派选砚的郎官正是出自您家的那位‘隐舟’先生。” 未等及年舒说话,沈焉知闻言倒是激动起来,“隐舟先生!我竟可以见到隐舟先生,四伯,我怎不知他出自我沈家,若是知道,我定要早早来拜见才是!” “大人面前,不可失礼,”年舒见他如此兴奋,不由笑道:“他是你过世姑母的儿子,因早早出了沈家,是以你不曾见过。” 经他提醒,焉知又恢复沉稳模样,“是,侄儿心喜可以向先生请教制砚心得,是以忘了礼数,请大人见谅。” 年舒道:“小侄乡野出身,大人见笑了。” “无妨,”齐盛道,“正巧,先生今日正在内殿中点选各州府选送的砚台。” 焉知一脸雀跃,年舒本不欲见君澜,只往偏殿饮茶等待,但转念又想日后在天京城中难免再有碰面之时,刻意躲避反似不够坦然,何况他并非不愿见他,他怕的是,每多见一次,心中更舍不下。 各州府选送的砚台皆陈列放置于工部天工楼,年舒进入楼中时,君澜正站在多宝架前与一个工部小吏清点砚品。 烦躁不安的心绪,在他身影映入眼帘的一刻,顷刻静了下来。 今日,他穿着水绿绣银线竹纹澜袍,腰系白玉带,乌黑发间簪了一支翠玉竹。 脸上的伤似是好全了,气色比从前看着略好些,年舒知晓吴迁把他照顾地很好,悬了许久的心放了下来。 他们进来时,君澜未曾察觉,直到身旁的小吏向齐盛行礼,他才抬头向他们看来。 见到年舒,他微微怔了,片刻又如常向齐盛见礼,然后朝着年舒行礼,轻声道:“沈侍郎。” 他竟唤他官称,生疏又平静。 年舒轻吁胸中的痛意,方唤过焉知道:“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隐舟先生,还不来拜见。” 沈焉知欣喜上前向君澜行了大礼,“沈琪见过先生。” 君澜连忙扶起他,“不必多礼。” 年舒在一旁道:“他是年曦兄长的幼子,名唤沈琪,表字焉知。此次家中奉砚是他主持。” 听他这般说,君澜有些吃惊,这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居然能让沈虞放心让他前来,必是有些本事。不由问道:“沈家砚台是你坐的?” 焉知道:“是我与父亲一同雕刻。” 君澜赞赏道:“我在你这般年岁还什么都不会,想不到你已可以担此大事,年曦舅舅定是十分欣慰。” 从前,沈焉知以为“隐舟”定是个雕刻技艺非凡的老者,经过数年沉淀,方能刻出精美绝世的砚台,不想刚才从年舒口中知晓他竟是个年轻之人,于是他怀着崇敬与好奇的心,想看看到底是何样的人能有出神入化的技艺成为制砚行业人人追捧的头首。 可见到他的那一瞬,所有猜测皆化为乌有。 “隐舟”先生是个如玉般的男子,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朝露划过翠竹,滴进他心里,泛起一阵阵涟漪。 此刻听他赞赏,焉知脸色绯红,谦虚道:“与先生相比,我还差了许多。” 君澜笑道:“我想看看你的砚台。” 焉知在他清绝的笑容中,有些迷失,但仍旧朗声道:“云州沈氏奉砚,请先生过目。” 说罢,他亲自从锦盒中捧出一方砚台,呈到君澜面前。 这是一方青玉砚,刻的是百鸟朝凰。 数只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的玉鸟振翅缠绕,托着砚脚,纷纷朝砚池中心那只高昂头颅,浴火而生的凤凰飞去。整座砚台除去砚池,皆作透雕,且雕刻的每只鸟儿展翅体态皆异,眼神灵动,就连根根羽毛亦是分明可显,仿佛下一刻便真要飞了起来。 实在精巧绝伦。 “好心思,好雕工,透雕托起砚池,的确别致,”君澜道,“不过,玉石质脆,并不适宜做砚台。这是一件好玉雕,并不是一方好砚台。” 沈焉知先听他夸赞,心中欢喜,后又听他否定石质,忙道:“先生,这方砚台虽以玉做装饰彰显天家富贵,但砚池却不是玉。它是我家新采的青石,形似玉,但石质更坚,发墨更快,是做砚台的绝佳材料。” 君澜惊异,用手扣之,果然声清质沉,是上好石材。 “既有这般好料,为何整座砚台不用它来作?” “它产量十分稀少,不足雕刻整座砚台,而且,”焉知苦笑,“此石材太过坚硬,无法刻出想要形态。” 君澜笑道:“是以你们才想出了玉雕相托的方式。” 焉知点点头。 “果然,得石者方能做出好砚。”顾家一直受制于石材之限,不能成为行当翘楚,如今沈氏又得新料,此次若想赢,必是又要一番计量。 他对小吏道:“收下存库,待王爷择选。” 焉知喜道:“可是通过了?” 第98章 君澜见他眼中光芒,知他真心喜欢作砚,亦笑道:“是,我这里初选是通过了,不过祭祀选定还需王爷做主。你奉的这方砚台,很是不错。” 焉知十分恭敬行礼道:“多谢先生。” 第81章 再见(二) 齐盛陪着年舒在偏殿饮茶,窗外几株海棠已有微绽之势,细小绯色沿着虬枝在稀疏的绿意中蜿蜒漫开。 “王爷可好?” 年舒眼神落在不远处两人笑颜相谈的身影,口里却道:“殿下一切安好,劳大人关心。” 齐盛笑道:“听闻殿下近日迷上了木雕,老夫家中有几座藏品倒还能入眼,不知殿下可有时间一观?” 年舒啜了一口茶,“陛下虽恕了殿下,但殿下心中仍十分愧悔,是以在府中做些修性养心的雅事,谈不上着迷。” “是是是,”齐盛已知言语上有了冒失,连忙打叠着道歉道:“老夫失言,还望大人替我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 年舒似有不解道:“此时人人都对殿下避而不及,大人为何还这般殷情相待?” 齐盛不以为然:“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势盛势颓何须真正分清,眼前西海王之势的确如日冲天,但俗话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从前也发生些许事,老夫自然要有万全的打算,毕竟谁都不能猜准圣上的心思!” 年舒哈哈笑道:“大人坦诚,您的话下官会向王爷带到。” 齐盛见目的已达成,而年舒的心思全然在别处,于是不多作打扰,只道:“老夫案上还有些公文要理,大人请自便。” 年舒点头,“大人自去忙,沈家奉砚还需您费心。” “自然。”说罢,齐盛自去了,独留他一人在房中。 年舒自饮了一会儿茶,闲来无事,起身走到窗边,海棠枝上几朵花苞几欲绽放,未开待开的风情着实可爱,引得他贪看许久,连身后有人进来也未察觉。 君澜静静立在他的身后,自他醉酒在别院,他们已经月余没见。 思念并未随着离别丝毫消失,反而疯长着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曾守在他府门口,只为看他一眼,便可从日出等到日落。 阿爷笑他傻,他只道离开京城,便再也看不见了。 吴迁叹气,只由着他去了。 直到,他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子时常出入沈府,他着意请星郎去打听,才知那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崔窕。 有一日,他亲见了他送她出门,她低头说了什么,他轻轻笑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轻松的,惬意的,仿若世间的烦恼皆可迎刃而解。 全不似在自己身边,他总是愁眉难解,心事重重。 君澜轻笑,世俗虽处处成见,但规则之内,总有方寸天地。 而他与他却连咫尺之地也无。 此后,他便不再去了,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可沈年舒不论何时何地出现在他面前,总能一击击中他的心,让他的伪装全数崩溃。 如同方才,他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冷漠地唤他“沈侍郎”。 看着他看焉知慈爱的目光,和焉知说话和蔼的语气,他心中升起妒意,幼时,他也是这样护着自己,他不能再这样对别人。 他觉得自己下作得快疯了。 有些泪意涌上眼头,他的呼吸粗重起来,面前的人似有察觉,忽而转过身来。 年舒不想是君澜来了,还以为是焉知忙完过来唤他家去,一时有些惊讶,随即又冷静下来,方道:“焉知去哪儿了?” 方才他的表情全数落在君澜眼中,见他对自己疏离冷淡,于是略带嘲意道,“侍郎大人一见是我便这般不自在?” 年舒见他眼中有泪,怕刚才的反应有些伤他,连忙道:“未曾,你不必多心。我是担心焉知第一次来,怕他闯出什么祸事来。” 君澜淡淡道:“他想去看看其他州府的奉砚,我让人跟着去了。” 年舒道:“这会否不妥,毕竟他也是奉砚人。” 君澜傲然道,“有我在,无妨。” 年舒见他神色自信舒展,既觉欣慰又觉怜爱,只道:“嗯,我知道。” 此后,两人无话可说,屋中陷入一片静默,只闻窗外的风声吹动几竿青竹,沙沙而响。 虽有千言万语,万般思念,终是化作心中叹息。 良久,他们同时问对方道:“近来可好?” 话音刚落,二人皆有些尴尬,还是君澜先道:“淮王失势,你可有受牵连?” 年舒并不想瞒他,“我与殿下交好,朝中无人不知,他如今有事,我自然不能幸免。” 君澜有些担心,“可有对策?” 年舒见他焦急,不由道:“官场中这是常事,我自会应对。倒是你,身子可好了?” 君澜道:“服下阿爷自边地带回的药,好了许多。” 年舒点点头,又贪看他的眉眼,舍不得移开目光,“你,怎会为西海王办差?” 君澜怕他误会,忙解释道:“沈慧的事是我欠他一个人情,他来请我助他奉砚,我不便推脱。何况自小学作砚台,此回能替皇家选砚,一探各家之长,我也十分向往。” 年舒道:“我并非要阻你,只是在他身边,你多加小心才是。” 君澜点头,随后又虑道:“时局不稳,你真的不打算另寻他路,以求退路?” 年舒笑道:“这可是说傻话了!成则胜,败则死,早就选定,怎可半途而废?” 随后,他怅然道:“若我身死,只愿你不必记得我。” 君澜忽觉一阵不安涌上心头,正欲开口,焉知已踏门而入,口中兴奋道:“四伯,先生,今日我是开了眼界,原以为我沈氏制砚已是翘楚,现下见了众家之作,才觉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年舒已换上如常面容,“有了今日之机,你日后多向先生请教才是。” 焉知道:“定然,若是先生准允,焉知可拜您为师!” 君澜摆手道:“之于制砚,我仍是学徒而已,并无什么可教你,自不敢成为你的师傅,不过以后若有探讨之处,我们可以互相切磋。” 年舒望着他道:“今后还望你多多照看他。” 君澜只觉他言外有意,又不敢深想,只道:“好。” 年舒感激,不敢多留,带着焉知离去。 君澜心中升起慌乱,直追上去言道,“沈年舒,你的话我不会忘记,但你曾对我说过的,我也会记得。” 年舒起初不明他话中所指,但心中辗转片刻,忽而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满腔柔情溢满胸间,终化作唇间一声哀叹,生起无限眷恋。 第82章 突变 君澜从各州府初选定大祭所奉的砚台共有四座。 青州陈氏牡丹红丝砚,甘州曲氏贺兰砚,河州顾氏澄泥砚,以及云州沈氏青玉石砚。 “这四座砚台首先胜在石料名贵,其次制砚心思奇巧,比如陈氏这方砚台以红丝石为基底所刻的牡丹绽放盛景实在别致,而曲氏这方贺兰砚的紫石十分罕见,砚台各边镶嵌莲纹金边,虽是简朴,但紫金配色独特,尽显皇家华贵清雅。至于顾氏与沈氏,两家制砚已有数代,不论工艺还是构思皆是个中翘楚。”君澜指着初选的四座砚台一一向赵稷禀报,“顾氏的澄泥砚一向以稀为贵,近年来更是一砚难求,尤其这次以佛像为题所刻的这方砚台,也是迎合了陛下怀念皇后娘娘的心思。至于沈氏这方青石玉砚,确实华美非常,雕工更是一等一,是以小人难以抉择,还请王爷定夺。” 赵稷无心听他诉说砚台的事,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君澜的面容贪看。此时见他询问,才回神道:“宋君更属意哪方砚台?” 君澜展颜一笑:“若我说沈氏,王爷未免觉得我有私心。” 赵稷有些迷醉于他的笑容,端起案边的一盏梨花白饮了一口道,“但说无妨,只要是你点中,皆可作为大祭的砚品。” 君澜低头惶恐:“小人岂可僭越,此等大事还请王爷做主。” 赵稷向他招手,示意君澜与他同榻而坐,“本王的心思你该明白,为何却总不愿与本王亲近。” 君澜脸微红,退却半步,敛眸轻声道:“王爷身份尊贵岂是小人能够高攀,何况,何况,陛下并不喜殿下亲近小人,此回能让小人点选砚台已是德蒙圣恩,实不能有负陛下,更为殿下惹来麻烦。” 听他虽言语羞涩,却无不从之意,赵稷早已心猿意马,一把将他拉入怀中,“原来你是怕这个,别怕,再过几日便无人可以干涉本王了。” 说话间,他已撩起君澜衣摆上下其手,君澜挣扎着颤抖,轻推看着他道,“王爷,别这样,还请大祭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小人方才安心。” 赵稷见他烟波流转,媚态绯然,更是按捺不得,正欲吻上他的唇,却被君澜年抬手而阻,“殿下可别忘了从今日起您要入宗理寺斋戒沐浴,可别为小人坏了大事。” 第99章 赵稷一想到宗理寺那些老顽固,若在沐浴时瞧见他身上有些什么痕迹,又要嚷嚷半日,惹得父皇不快。心中计量起要做的事,顿时没了兴致,松开君澜道:“也罢,等过些时日,本王再与你快活。” 君澜乘势起身,稍稍整理身上的衣物,“砚品择选之事。。” 赵稷摆手道:“本王稍后入宫禀明父皇再做定夺。” 君澜躬身应是,赵稷见他拘谨,不由笑道:“你放心,本王自然会为沈氏说些好话。” 君澜正要言谢,他的贴身侍卫屏殇却疾步进来,与他耳语几句,赵稷神色顿时凌厉起来,看着君澜道:“宋君先去吧。” “是。”君澜知他有事要谈,不敢多留,即刻离开了。 出了西海王府的大门,星郎瞧见他脸色不好,急忙迎了上去,“小少爷可是身子不适?” 君澜刚想说话,不料腹中翻腾不已,几欲呕吐,“想是忙了一日,未曾吃些东西,此刻胃中难受。” “车中有些芙蓉糕,可要用些?” 君澜摇头,一想到方才那混蛋在自己身体上抚摸游走,就觉得恶心无比,吃不下任何食物。压下心中厌恶,他问道:“阿爷可是在家?” “老神医今日不曾出府。” “快些回去,我有要事要与他相谈。” 二月十五,西海王入宗理寺为先皇后祭祀斋戒。 二月十六,各藩王入京,王爷携家眷入住安庆宫,其余跟随官员皆下榻至昌平驿馆。 二月十七,皇帝在长庆殿举行大宴朝中官员,并恕淮王出府进宫饮宴。 宴中,九皇子赵帧撞见淮王与剑南道节度使夫人在御花园幽会,皇帝大怒,斥淮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乃奸邪之辈,遂褫夺皇子封号,锁拿王府幽禁。 一时之间,朝堂风雨飘摇。 韩熙等一众臣子皆等候于皇帝寝殿前,欲为淮王求情。 无奈,皇帝一概不见,连呈情的折子亦发还中书。 二月二十,皇帝急病,召西海王入宫侍疾。 清晨的沈府迎来了一位客人,宋理未惊动他人,直直将他请来了湖心亭。 薄雾环绕,水汽迷蒙,那人取下围帽,年舒对着他行礼道:“见过韩相。” “之遥不必多礼,”韩熙环顾四周,疑惑道,“说话可否便宜?” “四周敞阔,若有人窥伺偷听定可察觉,且宋理已安排可信之人把手,韩相尽可放心。” 韩熙捋须叹道:“老夫今日前来是想请之遥想个法子,见陛下一面。宫宴一事发作得太过突然,老夫绝不信自己看着长大,自己教导的孩子能那般无耻,做出淫辱官员妻子的丑事,想来定是有人陷害。如今只有见到陛下,才有转机。” 年舒知他所说的法子是“刘丰”,此刻他也只能据实相告:“不瞒韩相,我已私下见过大监,只是如今西海王一手把持着太极殿,连他也不得近身侍候陛下,是以内殿里的情况他亦不知。不过,他说,陛下确实病了,西海王却并未交由御医院诊治,只请了吴迁入宫。” “神针吴迁?” “正是。” 韩熙不忿道:“胡闹,即便要请民间大夫,也应同御医一同诊治,陛下龙体岂可玩笑!” 年舒苦笑道:“如今朝堂连同内宫事务皆由西海王主持,连您都不能面见陛下,何况他人。” 韩熙愤然道:“也是,不过是差一道诏书而已,赵稷已同太子无异!若陛下有个闪失,这天下岂不是他的?近来所发生的一切若说与他无关,老夫绝不相信。” 他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王爷现下拘禁在府中,初一大祭定然不能出席,那日他若完成主祭,无疑于文武百官之前昭然身份,老夫怎能看着那等无能之辈登上皇位,毁我大顺江山基业!” “相爷的意思是?” “为了陛下,为择明主,老夫不介意背上千古骂名!”他坦然而坚定望向年舒,“之遥,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朝阳初升,化开蒙住湖面的薄雾,眼前的老者在金黄的光晕中,散发着傲然之势,年舒仿佛看见很多年前那个打马游街,意气风发的少年状元郎,历经无数朝堂风霜,他依旧是那个胸怀天下,仁心仁义的师长。 年舒躬身行礼,“学生自然与您同路而行。” 二月二十五,皇帝谕昭西海王赵稷为明靖皇后三年冥祭主祭,即刻入泰陵。点选礼部尚书胡燊,中书侍郎宗丰恺,户部侍郎沈年舒,吏部侍郎谢尚怀为祭祀礼官,执奉礼。 二月二十六,天地经幡,三牲祭品,供奉陪侍之物皆由礼部备齐,送入陵寝。 二月二十七,点选礼官入陵。 二月二十九子夜,皇帝同诸王百官自承天门起行,入泰陵以待大祭。 “星郎,你不觉天京城今晚特别静吗?”君澜望着漆黑的夜空,星黯月沉,无一丝光亮。 星郎笑道:“想必是您心里记挂着老神医和四少爷,才会如此担心。” 君澜叹道:“过了明日,一切尘埃落定。” 星郎安慰他道:“夜深了,你且休息吧。” 君澜摇头,“劳烦你为我烫一壶酒来,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在廊下坐坐。” 星郎本想劝他顾惜身体,但又觉得今夜特殊,他心绪烦乱,也许喝些酒能定定心神。 那日,年舒去往泰陵,君澜偷偷前去送他。 所念之人一袭月白长衣立于春风之中,如玉树芝兰,远不可亲。 那年沈园的望月亭,他亦是这般望着他离去。 可是那时的他懵然不知他对他的情意,只盼望着他能够早日归家。 后来,当他明白了,他却与他山高水远,再无牵连。 他穷尽一生也求不到的人此刻要去赴一场生死之局,他如蝼蚁般渺小,无力改变局势,能做的不过是生死相随。 登车上马的人似有所感,朝着他矗立的地方看来。 春风徐徐,缭乱思绪,四目相望中,俱是不舍与遗憾。 一杯酒入喉,辣的他肝肠寸断,举杯遥敬远方,“之遥,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手中酒盏碎裂,猩红的血液在掌心蔓延,曲折蜿蜒,滴落他残破的人生。 远处的天空忽然被一片火光染红,喧嚣沸腾之声顿起,星郎匆匆前来禀报:“小少爷,靖北军进了天京城,围了皇城,已往泰陵去了。” 君澜轻轻闭眼,反手抽出袖中匕首握在手中,复又睁眼道:“封府,调动府中一切家丁侍从务必守好各处院门。” -------------------- 今日双更哟~~ 第83章 祭祀(一) 巨大的双翼兽面镇墓神,伸出尖长獠牙,展开锋利如刀的翅膀,一尊一尊整齐地排列在笔直宽阔的青石路两侧,延伸至陵墓入口,高约两丈的石辟邪驻守在青铜门前,护卫着冥界安宁。 古柏参天,浓翠森森,七彩经幡树立其间,烈烈风中,肃穆庄重。 三月初一寅时正,太乐署奏大乐,黑衣红裙的黄门侍者引文武百官鱼贯入列,各官员按品级依次立于祭陵路与墓道两侧。 内侍大监高声唱呼:“升!” 沿途朱雀青铜灯燃起,数盏天灯飞升至夜空,顿时天空亮如白昼。 “进!” 呼声落,恢弘礼乐中,仪仗内侍持十面双龙黄团扇、十面明黄九龙伞、一柄九龙曲柄黄华盖导路在前,皇帝着朝服,头戴通天冠,脚蹬黑舄,踏进红毯。赵稷着银白金线绣龙纹祭祀服,头戴金冠,持先皇后神位,端正随其身后。 四位礼官各奉青天祭词、祭品、香品、砚品按礼侍奉其后。 青铜墓门缓缓打开。 皇帝率主祭人赵稷,各礼官朝着墓门拾阶而上。 突然,位于前列的韩熙跪下高声请求道:“陛下!臣奏请,罢黜西海王主祭人身份。” 百官顿时哗然,阶上之人皆停下脚步。 皇帝回身皱眉看向他,“韩卿此话何意?” 韩熙沉声道:“三皇子之事臣已找到人证,可证宫宴那夜是西海王设计引殿下入局,此等陷害手足之人成为主祭人,臣觉不公,亦不服。” “臣等不服!”昔日追随淮王的官员此刻也纷纷跟随跪下谏道:“西海王殿下不宜为主祭人,请陛下三思!” 一时之间,其余诸人议论纷纷,不知该不该相信韩熙所言。 见此情形,赵稷未等皇帝先言,已急怒道,“放肆!韩相分明是污蔑本王,皇室之中谁人不知三皇弟与节度使夫人昔日情谊匪浅,如今再见旧情复炽实乃正常,何须本王设局引诱。” 韩熙冷笑:“殿下可否与臣的人证对质?” 赵稷不屑:“笑话!凭你也配!” 韩熙正欲说话,皇帝却厉声出言打断:“爱卿之言,朕已知晓,一切还等为皇后祭奠之后再言!” 皇帝之言分明偏帮赵稷,韩熙心中寒凉,眼见后者脸上颇有得色,他痛心疾首道:“陛下难道忘了娘娘是如何身死,若非这位西海王殿下,她怎会心神俱丧,以致病重难愈?陛下,他有何面目立于娘娘灵前,为她主持大祭!” 第100章 望着少年时已经并肩而行的友人,皇帝浑浊的目光透出丝丝精光,“宁远,他是阿沅最爱的儿子,一别三年,她怎会不希望他来看她?” 阿沅,多么熟悉的称呼。 他们三人一同长大,从少年挚友一路披荆斩棘行至大顺朝至尊巅峰之地,他看着他二人夫妻和睦恩爱,也看着他们自决情谊,永不相见。直到阿沅逝去,他才懂得他们二人的无奈,一个舍不下百姓江山,一个舍不下母子亲情。 皇帝语含悔意:“近来,朕常想若不是当初自己一意孤行,她或许不是这般结局!” 韩熙明白当下的皇帝已被对皇后的愧疚之情蒙蔽了双眼,“陛下正当坚持当初的抉择,方不辜负当初她的苦心。” 皇帝轻挥手衣袖,“宁远,朕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韩熙似是不可置信,他曾经崇拜忠诚的天子怎会为了儿女私情,舍下江山社稷。轻轻垂下头,深吸一口气复又抬起,与站在阶上端奉祭品的年舒对望一眼,后深深伏拜叩首道:“陛下,您当知宁远对您忠心不二,但今日还请陛下谅解,臣所作绝无私心,一切皆为赵氏江山基业!只待过了今日,臣任凭陛下处置。” 在皇帝惊诧的目光中,韩熙站起身来,高声喝道:“泰陵戍卫首领张锦昌听令,即刻封锁天京所有来路,若有异样立即来报!” “宁远 ,你。。” “陛下,臣,决不能看着您呕心沥血,辛苦经营数年的江山落在这等无能之辈手中!”他单手握拳,号令道:“韩平,拿下西海王!其余不从官员一并擒拿,容后处置!” 刹那间,甲胄风动赫赫,刀剑寒光映人,一列列戍陵守卫已迅速将众官员围于场中,立时有胆小官员慌乱尖叫起来。 韩熙镇定自如,望着赵稷道:“若是殿下能弃主祭身份,老夫即刻奉上人头谢罪!” “相爷,你怎可行此犯上作乱之事!” “相爷,不可啊!” “臣愿追随韩相,还请陛下三思!” 不少臣子亦叩首请愿,“请陛下恕淮王!改主祭!” “恕淮王!改主祭!” “恕淮王!改主祭!” 此起彼伏谏言声终使赵稷变了颜色,他怒斥道:“韩熙,你这是逼宫!你这是造反!” 他指着跪在地上众人,颤抖道:“父皇,你看,这些臣子忠心的人已不是您了,他们的主子是那个叱咤朝堂的淮王殿下!” “休要离间,一切是臣的计议,与殿下无关,与他人无关!”韩熙轻蔑看向他,“韩平还不拿下!” 赵稷退后道:“你敢!” 顷刻间,数名骁龙卫于古柏间飞身而来,举剑守卫在石阶之上,与守陵戍卫对峙起来。 骁龙卫直属皇帝令辖,赵稷竟可指挥,韩熙震惊不已,痛呼道:“陛下,你竟袒护他如此!您可曾忘了,长庆殿上您对臣说的话!” “朕不曾,但竟忘了韩平出自韩氏,想不到,小小戍陵卫竟坏朕大事!” “臣亦想不到与陛下能有刀剑相见的一日,”如此境地,他才体会当日阿沅的为难,每个人心中皆有要守护的东西,都不得轻易退让。青山依旧,斯人却逝,今日之后他们数年友情终有裂隙,韩熙不舍,“戍陵守军已将此处重重围困,任骁卫龙武艺高强也绝不是数千兵士的对手,陛下,交出西海王,臣自会请罪!” 赵稷跪下哭求道:“父皇!别将孩儿交出去!您已舍弃我一回!母后,母后就在此处看着您,您难道要她魂魄不宁,至死不安!” 皇帝一面看向儿子,一面望着韩熙,左右为难,他本以病重的身体此时再难支撑,一口鲜血喷薄而出,众臣惊呼出声,纷纷哭喊道:“陛下!“ 离皇帝最近之人宗丰恺一把将他扶住,“陛下,保重龙体!” 奉礼其余三人皆挡在皇帝身前,韩熙见状仍道:“既然陛下犹豫不决,不如臣一并担下罪责。” 话音刚落,他挥手示意,韩平立时领兵与阶上骁龙卫厮杀起来,场中官员四散奔逃,其中反抗之人,士兵一律擒杀,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第84章 祭祀(二) 泰陵中杀声震天,骁龙卫渐渐不敌韩平所领的戍陵守军,颓势已显,将要败下阵来。 韩熙正欲命人擒拿赵稷,不料突然之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阶上,韩平身上的盔甲被瞬间洞穿,他立时倒在血泊之中。 惊诧回头,一队骑兵径直杀入祭陵队伍,一路见人皆砍杀,随后无数红甲士兵如潮般涌入,与戍陵侍卫拼杀起来,哀嚎声不绝于耳,断臂残肢四处横飞,让已成修罗的地狱更加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韩熙立于乱兵之间,看着那人杀至眼前,他负手在后冷笑道:“果然,靖北军!” 寒光一现,剑已横于颈,局势顷刻颠倒。 韩熙丝毫不惧,“李将军,别来无恙!” 靖北军将首李弼哈哈笑道:“未曾想再见已是这般情形,相爷出其不意先围陵倒是让末将很费了一番功夫才进得来。” 说罢,他翻身下马,羁拿韩熙押着他跪在阶下,“陛下,末将救驾来迟,还请恕罪!叛乱贼子张锦昌已当场伏诛,其余叛乱士兵皆已拿下,请陛下发落!” 皇帝微眯双眼,淡淡道:“李弼?北山节度使,靖北军将军?” 李弼未行礼,只昂首道:“正是臣!” 皇帝声冷如冰:“未得诏令,卿如何得入京都?” 李弼笑道:“臣久居北地,自然想念天京景色,亦想拜见陛下,聊表忠心。” 皇帝面无表情,颔首道,“既来了也好,卿即刻清理场中狼藉,不可误了祭祀!” 李弼闻令未动,皇帝微惑,此刻匍匐在他脚边的赵稷缓缓起身,抬袖擦去腮边的眼泪,一改方才懦弱表情,指着跪地的韩熙道:“李将军既擒下犯上作乱的贼首,敢问父皇,该如何处置?” 皇帝皱眉:“待你母后大祭之后再行处置。” 赵稷摇头轻笑道:“正是担心母后大祭,儿臣为免再生变故,恳请父皇即刻下令处死韩熙!” “祭陵岂可见血杀生!”皇帝侧身与他相视,威喝道,“朕说了,一切待祭祀之后再议!” “哈哈哈哈,”赵稷指着台阶下的尸首,笑得有些疯癫,“不可杀生?父皇您看这满地的血腥,母后的陵寝早被弄脏了。”他凑近皇帝面前,阴狠怨恨道,“三年前,您赶走她最爱的儿子,她郁郁而终;今日您又容忍您的臣子打扰她的安宁,她活着,您不曾在意,死后,又何苦做些无谓的深情,令人作呕!” 不曾想他竟这般恨他,皇帝脸色铁青,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宗丰恺,指着赵稷气喘道:“朕是真心许你重回天京,你却谋害算计朕!原以为你已改过自新,没想到竟全是做戏!” 赵稷猛然退开,扬手而道,大声吼道:“改过?本王为何要改过,回到天京只是拿回属于本王的一切!” “父皇,在扬州的每一日,儿子都在想着今日站到您的面前,告诉您儿臣无错!我是东宫太子,亦会是这天下之主!” “很好,很好,”皇帝扶着胸口,似是疼痛难忍,“李弼听令,即刻替朕拿下赵稷,退兵泰陵!” 台下的将领与兵士丝毫未动,皇帝不可置信,颤抖着身体道:“李卿要与他一同造反不成!” 韩熙冷笑道:“陛下,靖北军自冀州赈灾运粮已归顺西海王麾下。”他转而看向赵稷道,“西海王想杀便杀,不必以我之性命威胁陛下。” 赵稷颇有赞赏道:“韩相不愧是我大顺朝谋臣之首,竟然知晓李将军与本王之间的事。” “此局并不难猜,靖北军押运冀州赈灾粮却中途被劫,李将军势力遍布北地,却寻不回失粮,这本身已十分可疑。何况当日射杀户部侍郎那支箭并非流民自己制作,尽管你们千般隐藏,可那箭矢的绑法分明是军制!” “即便李弼有疑,怎会与本王扯上关系?” 韩熙轻蔑道,“只要有一点疑惑,顺着线索怎么会查不下去呢?北地赈灾粮贪墨案牵扯无数京中官员,贪墨数量最多便是定国公孙家,靖北军所失之粮竟全数到了孙家,而在那段时日,孙家却频繁遣人前往扬州,不久之后,王爷您便回京了。想必孙家不止为您带去起兵所用钱财,更是向您传达京中各路消息,你借余家之事重返天京也是筹谋已久。” “好,很好,”赵稷拍手道,“本王一直颇有遗憾,韩相这般聪明的人怎会不站在本王这边,非要与本王作对!不过,你既防着本王,为何没想到靖北军会围城?” 闻言,韩熙愧叹道:“老夫的确棋差一招,没有料到靖北军竟会如此迅速攻下天京城。” 赵稷得意笑道,“也是,谁又能料到,这几月以来因着祭祀送贡品入京的人中混入了无数的靖北军兵士,从里面打开城门,倒是比外面攻城轻松便宜多了。” 第101章 韩熙恨道:“巡城兵马司多年安享天京富贵,不过一群废物罢了,倒是让尔等贼子占了先机!” 赵稷“的确,攻城之后,本王已下令全数歼灭守城士兵! 韩熙看了李弼一眼,望着赵稷讥讽道:“蠢货!你倒不怕引狼入室!” 听得他的讽刺,赵稷面上不以为意,心中已是恨极,“本王既能让他来,自然能让他离开,不必相爷操心。将军,还不送韩相上路!” 李弼提剑而起:“末将领命!” 寒光闪过,皇帝痛心呼道:“宁远!” 千钧一刻,另一道短刃忽然架上赵稷脖颈,“将军且慢!否则你主子的命便保不住了。” 李弼放下剑,有些慌乱道:“王爷!”西海王可以死,但不是现在,他若要入皇城,需得握住皇室的人在手。 赵稷短刃在颈,竭力镇定道:“本王倒是忘了沈侍郎!” 年舒如鬼魅般在他耳边说道:“王爷莫动,下官平日里拿惯了笔,现在拿着刀颇不习惯,一会儿伤到王爷便是下官的不是! 赵稷一字一句道:“你待怎样?” 他将赵稷推至身前,挡住随时可能射来的箭矢:“请王爷放了韩相!” 赵稷沉默未语,年舒微用力,一道血痕已显,“王爷,青玉至坚,打磨成片,取人性命只在顷刻之间。” “原来如此!沈氏奉砚中竟藏了这把利器!我真小瞧了那贱人!”他咬牙切齿,不得不挥手示意道,“放了韩熙!” 李弼领命放开韩熙,年舒又喝道:“让出路来,送陛下出陵!” 赵稷道:“妄想!” 沈年舒笑道:“陛下身体不适,急需太医诊治,王爷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强留陛下于此处,莫不是要弑君登位!” 赵稷本意的确是想逼皇帝禅位,但又不能宣召于口,此时只得道:“送陛下回祭祠!” 沈年舒侧身看着护在皇帝身前的宗丰恺与谢尚怀叮嘱道:“二位大人,务必小心!” 一部分骁龙卫自动护住皇帝三人步下台阶,另一部分却听胡燊之令,将年舒与赵稷围起来,“沈大人,本官劝你快快放了王爷,或许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年舒不屑道:“原来胡大人亦是王爷的人,魑魅魍魉今日全部现了形!” 胡燊喝道:“此地已全被靖北军包围,你是逃不掉的!” 年舒道:“哦?下官倒是想试一试!” 眼见皇帝走远,赵稷道:“本王已答应你的请求,还不快放了本王!” “谨遵王爷之命!”他收回石刃,一把将赵稷推开。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身后青铜墓门里另有一众士兵持刀冲杀而出,同时漫天雨箭飞射而来,顿时场中又是哀嚎阵阵。 赵稷显然没有料到变故如何发生,胡燊同骁龙卫见状立即组成护盾,护送他仓皇而逃。 李弼来不及分清是何状况,已率领将士与陵墓中的兵士拼杀起来。 在前两轮厮杀中侥幸活下来的官员们在两军对阵中不得不再次东躲西藏,吓得连连哭叫求饶,有的竟想进主陵避难,不少人在途中被流箭射中,毙命当场。 年舒护着韩熙一直退守墓门,冷眼看着场中的争斗。 高大的石辟邪目光悠远森然,漫天鲜血飞溅,似乎要将远方的天际也染红,断肢残骸四散而落,无数尸体横成在通往主陵的路上。 古往今来,至尊之位,皆是尸骨铺就。 远处传来爆炸之声,李弼斩毙面前士兵,寻声而望,浓烟飘散至半空,他心道不好,急忙下令撤军。 靖北军并不恋战,极速回撤,不料,主陵路的尽头一面紫龙旗高高飘扬,一人身着玉白紫色蟒袍,手持天子剑,驰骋于马上,一路飞奔而来。 护卫他身侧的则是大顺战神——骠骑大将军陈同之。 胡燊见着这一切,失声道:“淮王!!淮王如何会在这里?” 第85章 祭祀(三) 马上的赵瑢英姿飒飒,向着墓门一路杀过来。 近来的事在脑中游走一遍,赵稷霎时满脸灰败,脸上尽是失望嘲讽之色,不由喃喃道,“原来竟是这样。” 陈同之所领的陈家军戍守寒兰关多年,对敌皆是塞外骑兵,靖北军何曾是他们之对手,不到一炷香时辰,造反兵士皆已被肃清拿下。 陈大将军将双手斩断的李弼扔在阶下,赵瑢飞身下马,对护盾中的赵稷道:“皇兄难道也要陈将军以如此方式请出吗?” 成王败寇,胜负已定,赵稷无谓挣扎,“不必,既然敢赌,不论结局如何,本王自然敢受。” 他缓步而出,踩着石砖上的血一步一步走至阶前,轻声道:“父皇在吗?” “朕在!”皇帝自沈年舒身后的墓道里走出,全无方才病颓之色,韩熙惊诧望着他,“陛下!” 他轻挥衣袖,立于阶上,如王者般俯视众人的生死。 赵瑢跪下俯首行礼道:“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陈同之亦跟随道:“臣来迟,请陛下责罚。” 皇帝道:“爱卿何罪之有。你与瑢儿来地很是及时。” 二人不语,皇帝看着阶下死伤狼藉,肃然道,“李弼赐死,靖北军兵士收押交大理寺审理定罪;今日在场官员无论是否参与叛乱,皆不论罪处罚,另传御医为伤者诊治。” 众人心中皆明了,经过这场叛乱厮杀,许多官员皆丧命在此,皇帝追不追究已全然不重要,朝中势必会有一场大清洗。 “同之,肃清泰陵便交由你了。” “末将领命!” “一众官员退宗庙休憩,宁远前去照看可妥?” “微臣领命!” 令诏事毕,皇帝沉声道:“赵稷、赵瑢,随朕入陵!其余人等,退下吧!” 众人行礼退下,山呼万岁声顷时响彻整个山谷。 皇帝一人走在前,赵稷赵瑢跟随其后。 墓道两旁的青铜仕女灯燃着幽微的火光,墓壁之上无刻文记载,也无壁画装饰,唯有墓深处一味牡丹凝玉香隐隐传来。 父子三人无人说话,只有映在石砖上轻微的脚步声回荡在墓室上空。 约莫走了半柱香,他们眼前是一个巨大圆顶墓室,阔达的青石祭台上,另辟一处石室,上面平行摆放着两樽巨大的石棺椁。 左侧棺壁上刻着龙啸九天,右侧棺璧上刻着凤穿牡丹。 青石祭台上摆着祭祀的三牲六果,铜香炉里升腾着白雾轻烟。 皇帝走上前,仿佛怕打扰墓中安睡之人,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无限的眷恋,“阿沅,我带他们来看你了。” 空荡的墓室中久久无人回应。 突然,赵稷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响起,“父皇,叛乱的将士你杀,涉罪的官员你赦,那我呢,我这个犯上逼宫,谋夺皇权的儿子,您准备如何处置?” 皇帝回身看向他,招手道:“过来,给你母亲上柱香。” 赵稷不知他想做什么,心里却没来由的恐慌,直觉想往后退。 皇帝沉声道:“过来!” 事已至此,赵稷无可逃避,只问皇帝道:“父皇何时对我起了疑心?冀州灾粮贪墨?还是我借余家案奉砚回京?父皇给我设了一个圈套,等着置我于死地罢了!父皇的演技比那戏台上的伶人还出色,此刻在这里又唱什么夫妻情深、父慈子孝的大戏!” 皇帝未答他的话,赵瑢在旁道:“若皇兄无心,父皇筹谋太多亦是无用!一切不过因你贪恋权位,才有今日之果!” 赵稷嗤笑道:“我的好三弟,你敢对天发誓,对着母亲的灵位发誓,你对那个位置没有一丝念想!” 望着皇帝咄咄的眼光,还有赵稷的质问,赵瑢毫无避忌道:“有。” “呵呵,你我并无不同,异地而处,你比我做的更狠!“ 赵瑢摇头,“我与你不同,我虽有心,但要父皇给,若父皇并不属意我,我愿作闲散王爷,终身不问朝事。皇兄未出东宫前,我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 “三弟比我诚恳。只可惜我终究是输了,输给你,输给了父皇。”赵稷冷笑道,“他连天子剑都赐给了你,可见一切早有预谋。被至亲算计,我无话可说。” “你又何尝没有算计父皇与我!” 皇帝挥手打断他二人的争执,只对赵稷道:“我只问你,你早就谋定今日在你母亲墓前动手吗?” 他没有称“朕”,只说“我”,他不是以帝王之威来诘问他臣子,他只想以父亲的身份来面对儿子的背叛,“我希望数月来你的陪伴是真心,只可惜,吴迁在平安药中发现了少量的草乌。” 皇帝常有咳疾,寻常养身多用川贝入药入膳。 吴迁道,川贝与草乌药性相冲,长期服用可致中毒而亡。 无法想象当日得知真相时他的震惊,直到此刻他仍不相信自己最钟爱的儿子会为了那个位置取他性命,“你真的如此恨父皇?” 第102章 他与阿沅最情浓的时候生下了他,那时他还未登极至尊之位,王府中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温馨平和。他亲自哄他入眠,亲手为他吃饭穿衣,抱他在膝头一笔一划教他习字读书,直到他被先皇册立为东宫太子。 后来,来了太多的人,经历了太多的事,他也想把天地间最尊贵的位置留给他,可是他却发现他并不适合,他才智平庸,无谋事擅权之能,无见事辨人之眼界,若被强行推上龙椅,只会被奸人利用,被各方势力碾压,成为皇权牺牲品,那样的朝廷,对江山臣民,甚至对他,都是灭顶之灾。 极难之间,他废了他,让他成为大顺第一被废的储君,他知他难过,所以赐给他最富饶的封地,知他心郁难纾,病入膏肓,他特地遣了吴迁去为他医治。为解他的心结,他也多次恩谕赏赐,他所想的不过是,给心爱的儿子安稳一生。 “当然恨。父皇,您可曾尝过从云端跌入泥底的滋味,我摔得粉身碎骨,你可有半分心痛?我是您的儿子,您怎能让我受尽天下人的耻笑。”赵稷颤抖着肩膀,癫狂的笑声中有丝丝狠意,“自出东宫那日,我已决定,不管付出何种代价,终有一日要站在至尊之位,将你们所有人踩在脚下!” “所以你贪墨赈灾粮款,蓄养私兵,勾结拥兵节度使,毒杀皇帝,犯上作乱?” “父皇不是早就清楚了吗?才作这么一场戏引我入局?”他看向赵瑢道:“三弟又是何时入戏的?” 眼见疯狂的兄长,赵瑢持剑护在皇帝身前,“冀州贪墨案后,父皇已知你的心思。你借余家案回京,父皇是真心想留你在身边,可你却暗调靖北军,那时他才派我前往秦州驻军,以防今日之变。后来,父皇发现药中有毒,他也未对你处置,只想再给你机会,可你却变本加厉,借奉砚之事大肆敛财,贿赂京中官员。至此,父皇料定你不会收手,才与我设下此计?” “你与官眷私会,是故意中我圈套?” “其实自元宵殴打孙靖开始,皇兄已入局。起初失宠于父皇,是让你放松戒心,后被押王府,是为迎陈将军寒兰关兵士入母亲陵墓。” 赵稷越听脸色越是惨白,指着面前的父子二人轻笑道:“原来我做的一切不过是个笑话,既如此,你们何不早早杀了我,何必让我受此奇耻大辱!” 赵瑢直言道:“若你无心,今日之后或可留在天京做个逍遥王爷,可你却要谋害父皇!” 他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皇帝道:“我只想让父皇禅位,从未想伤他性命!” “母亲!母亲!您在天上看着呢,可知我的心!这世上只有您相信我,只有您信我。儿子这就来陪你!” 说罢,他直直冲向祭台,一头撞在冰冷石砖上,鲜血如繁花四溅。 “稷儿!” “皇兄!” 皇帝没想到他会自寻短见,踉跄向前扑去,将奄奄一息的赵稷揽入怀中,此刻他已全无王者姿态,佝偻着高大的身躯,护着他的孩子,凄然道:“我的儿,你何苦如此?” 赵稷弯唇道:“父亲别伤心,想来母亲也是十分愿意见我的。” 皇帝嘶吼道:“不,不,快传御医,御医!” 赵稷在他怀中缓缓闭上眼,没了声息。 赵瑢跪在旁侧,深深叩首于地,“父皇,皇兄已逝,请节哀。” 皇帝似未听见,一滴泪自他眼角滑下。 片刻,赵瑢却见猩红鲜血自皇帝唇边溢出,他终是变了颜色。 大顺史书记载的崇德之变以西海湾自尽而落幕,参与叛变的靖北军全数被斩,受西海王笼络之官员全数革职抄家,与之过从甚密者从重而罚,或斩首或流放,波及者不下千人。 一场浩荡的血腥洗礼几乎重新构筑了朝局新势力,淮王自此全数获胜,当初他失势时得罪他的官员们难免战战兢兢,深怕受到牵连,当然这已是后话。 此时,皇帝病重昏迷,淮王率官员休憩在泰陵,稍作整饬后返回天京城。 赵瑢守在皇帝榻前担忧不已,年舒上前道:“王爷,下官已遣人去请吴迁,陛下定会安然无恙。另外,寒兰军已解天京城围困,现下只等您令下,百官皆可回城。” “本王须待吴神医替父皇看诊后再做定夺,之遥与韩相可先行回京整理朝局,此回死伤官员众多,今后如何增补还须你与相爷先行商讨。” “是。” “之遥!” “我在。” “明明提前已商计好,为何还能有如此多的变数,要不是你冒死拖延,想必今日我已一败涂地。” “王爷,生死相博之事,谁都想会作万全准备,胜负只在瞬息之间,我们可做的唯有把握机会。” “可我并不想他死,他是我的哥哥,幼年时我也曾真心仰慕他,亲近他,可如今怎会变成了这样。” 年舒叹气,轻拍他的肩膀,“王爷放心守护陛下,下官先去与相爷议事。” 赵瑢点头,待年舒快要离去时又道,“替本王谢他,今日他所做的本王永不忘。” 年舒道:“好。” 他说的是,君澜藏在砚台中的那柄石刃。 的确,若无此计,他们未必会胜。 第86章 劫后 三月三,天子驾滞留泰陵,淮王奉诏侍疾。中书丞韩熙率官员折回天京城,骠骑大将军陈同之随护,寒兰军暂驻天京城外。 未前往祭陵的九王赵侦于成天门外迎接,与众人相见,俱是欣喜。 年舒将受了轻伤的韩相托付给谢尚怀照看,自己则掉转马头,匆匆赶去别院。 此时此刻,他最想见的人,是他。 帝陵里厮杀困逃染上身的鲜血,仿佛再也不能洗清。 炼狱般的尸山血海终会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他如此,世人皆如此。 历经生死,再没有比眼前,比他更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这一刻,他再不想理会世俗与道德的偏见,也不再害怕他人异样的眼光与攻讦,因为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去见他。 这世上的情爱,从来无分男女,无分高低,无分贵贱,心被困得太久,竟连爱他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承认。 手握石刃抵住赵稷咽喉时,他脑中闪过是那夜离别时,他担忧的双眸。 ——此去,珍重勿念。 ——你要活着回来,可好? 年舒催促着马儿快快奔跑,只恨不得立刻出现在他眼前,熟悉门匾映入眼帘,他翻身下马,直奔那处他们相守的院落而去。 果然,星郎瞧见他一脸欣喜,“小少爷,你看是谁来了!” 不待他话音落下,那个心中想念的人已出现在他面前。 再见,仿佛已隔了一世。 他扶着门框,苍白如雪的脸上透着劫后余生的惊喜与害怕,“之遥。” 年舒轻点头,“君澜,我回来了。” 此刻,他顾不上一切,紧紧将他拥入怀中。 微风撩起绣银线云纹的纱帐,案几上白瓷瓶里的脂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充满木兰馨香的床榻间,他们贪婪而小心拥吻着彼此,齿间的交融丝毫满足不了内心对彼此的极度渴望,年舒肆无忌惮地在爱人的身体间游走,他的每一次颤抖都如洪流冲击着他的心房,狂乱中,他们喘息着,呢喃着对方的名字,说着永不分离的誓言,在乱花激流的冲刷中,尽情释放彼此的情意。 日渐西沉,稍散云雨,君澜卧在年舒怀中,“天亮你是否就离开了?” 年舒吻在他的额间,“朝中之事还需与相爷商议,的确不能久留。” 君澜叹道,“也罢,能见你平安我已知足。” 年舒揉弄着他黑瀑一般的长发,“经历此番,仕途名利我已看淡,没什么比活着与你相守更重要。君澜可知,若不是你告诉我那方砚台中藏着石刃,此回胜负还不知落入谁手,或许我们要付出更为惨烈的代价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君澜好奇道:“这是如何说?” 年舒将这几日发生之事细细讲述于他,半晌,君澜才道:“这么说西海王已死,淮王得要他想要的位置。” “是。”可胜利并没有让他开怀,他夺得了至尊之位,却失了至亲。 “当日我曾在赵稷府中见过武将打扮的人,所以担心你在祭祀中有危险,才做了那把短刃藏在砚中,没料到竟有如此用场。” “一切皆有因果,他借你的砚台复起,也因你的砚台败落。纵览事态始终,他一开始已存着利用你的心思,否则不会一口答应你救沈慧的请求。” 君澜翻身伏在他身上,仰头看他玩笑道,“既然我有功,那可否请求殿下取消你与崔家的婚事?” 年舒抚着他光滑的背脊,坦然道:“眼下不能,但我答应你,绝不会与崔家结亲。” 手指触碰他胸口的箭伤痕迹,朝堂凶险他已见识过一回,君澜不愿他为难,只叹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无谓为我得罪崔家。” 第103章 “傻子,不用为我担心。暂不与崔氏退亲,是因还不能抽身局中,这场变故中朝中官员死伤过半,须重新执棋入盘,我和王爷都需拉拢门下省,只待朝局大定,我方能凑请辞官。” 君澜侧头低声道:“辞官后你又如何?” 年舒笑道:“自然是来找你,与你再不分离。” 君澜欣喜片刻,又颓然道:“那崔小姐又该如何?我瞧着她也是一位可爱女子,断不想再伤害她。” “我心中对她并无半分情爱,真娶她过门才是对她的侮辱与不敬。你放心,我若退婚,以崔氏门第,定无人敢笑话她。” 君澜倒是知道清河崔氏门庭高显,她定不会像柔娘一样被人议论羞辱。也罢,待日子久了,无人记得,她自然不愁寻觅不到好郎君。 想到此,他挑眉笑道:“之遥若成了白身,又无钱财,不是需我来养?“ “不知宋君可愿?” “自然~~愿!” 说着两人不禁轻笑出声,只盼过往苦难分离皆为云烟,相守之时可早日来临。 天不见明,年舒起身准备上朝,吩咐星郎好生照料君澜,才出了海棠苑。 行至府门前的壁影处,遇见风尘仆仆赶回的吴迁。 吴迁见他在此十分诧异,脸色顿时黑沉下来,“你婚事将近,又来此作甚?怕不是还要害他伤心一次。” 年舒先是向他深鞠一躬,方道:“经历此番,我已想明何人对我最重要,虽一时不能出局,但已想好对策,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实现多年夙愿。还望老神医见谅。” 吴迁并不理会他的话,只道:“他一生皆心系于你,望你不要负了他。” 年舒坚定道:“若有负于他,我定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吴迁知他二人种种牵绊,也知晓二人彼此割舍不下,他再阻止亦无用,“等眼下事定,我依旧会带他先离开天京,你处理此间事,再来寻我们罢。” 年舒知他并不反对,不由欣喜道:“是。” 忽想起他是从泰陵赶回,他又问道:“陛下病情如何?” “老夫已为其施了针,今日或可醒转。不过,他积劳已久,早已病入肺腑,加之受草乌毒,即便老夫拼尽全力,亦回天乏术。” 年舒惊痛:“先生是说,是说。。” 吴迁缓缓点头,“快则十日,慢则一月。陛下一直知晓自己的身体,所以才急诏我入京,虽我为他解了毒,但也救不了他的命。” 年舒道:“是以陛下才与王爷设下这一计,一举肃清朝堂,为王爷今后治理天下扫清障碍。” 吴迁想起这位睥睨天下的帝王在昏暗的烛火中,忍着巨大的伤痛告诉自己要做的一切,他方是明白这世上不管何人,总有无奈,即使拥有至高权力,也有终其一生不可得人事与遗憾。 崇德四十三年三月初四,皇帝病中苏醒,淮王护天子驾回京。 崇德四十三年三月二十,顺肃宗崩于太极殿,遗诏命皇三子赵瑢继位,改年号天元。 -------------------- 元旦之前会很忙,更新可能会不定时,请大家原谅,也很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87章 送别 奉先帝灵位入泰陵后,各地藩王陆续启程回封地,新皇重理朝堂,全数清理崇德政变涉事者,一时间京中官员人人自危,以致互相告发,牵扯出无数旧案。 此刻,新皇正握着一本奏折,向年舒道:“之遥你瞧,朕不过略有动静,那些人的可恶嘴脸已尽现眼前。不是齐国公参了平郡王私交西海王,每年运送数箱银钱入扬州,就是吏部参了礼部放任西海王入京后逾制行居。这桌上的折子还不过是冰山一角,更不必提亲自前往刑部与御史台告密的人有多少”,想起曾经风光无限的兄长,他嘲讽道:“他活着的时候人人争相奉承,死了却是谁也不想沾染。” 年舒躬身道:“陛下,泰陵之变朝中官员多有伤亡,当务之急应是擢选合适之人填补空缺。” 其实他还想说,先帝已金口玉言赦免除靖北军之外所有人,此时皇帝再翻旧账,难免落得不敬先皇,刻薄寡恩的名声。不过,他现已位居君王,身为臣子,许多话他已不能再说。 新皇叹道:“爱卿说的极是,不过朕用人之前,自然要先厘清何人可用。诸如此类反复无常的小人,自是另有发落。” “陛下圣明。” “之遥,先前朕所提之事你应再作考虑,如今韩相请辞,你为何不肯入尚书省,做这一国之相。” “陛下,并非臣推辞,只是臣出生不高,门第不显,虽入朝堂多年,但资历尚浅,若出任此职,恐众人不服。何况陛下立朝之初,仍需老臣稳定官员之心,方能实行新政。” “之遥,你总能替朕设想,只是朕更愿意你去那个位置。” “谢陛下厚爱,不论臣身处何位,定会为陛下尽心。” 新皇满意而笑:“对了,待国丧期满,朕即下旨为你与崔氏定下婚期,这些年你总是孤身一人,是时候有人照顾你起居。” 年舒犹豫片刻仍道:“陛下,多年来微臣心中所愿唯有一人一事,臣不想娶崔氏,还望陛下成全。” “朕知道你情系何人,但身为朝廷官员,你与他的关系不能为世人所知,若婚后仍想与他往来,朕不会过问。崔氏出身名门,想必也不会太过在意此事”,新皇耐心道:“之遥,眼下与崔氏联姻势在必行,这是朕当初与崔启的交换,否则怎能得清河崔氏支持。” 年舒无奈道:“臣明白。” 新皇道:“也是之遥魅力无边,才让崔家小姐对你念念不忘,说来朕也羡慕不已。” 年舒苦笑:“陛下何不将其纳入后宫,崔启想必更是愿意。” 新皇笑道:“放肆!朕若真是纳了他,皇后岂不是再不理朕,朕那位彪悍的丈母娘岂会放过朕?” 想起陈夫人,年舒亦笑起来。 月上中天,斑驳的树影摇曳窗影之上。 博山香炉中冉冉而起的青烟,在一阵阵喘息呻吟中,四散飘摇。 一支纤细的手臂落在轻纱帐外,忽又被扯回帐中,君澜攀住年舒宽阔的肩背,轻声唤道,“之遥。” “我在。” 又是一阵迷乱不已,方才停歇下来。 两人牵手并头而卧,年舒抚着他汗湿的发丝道:“过些时日我便不能常来看你了。” 君澜往他怀中靠了靠,“崔氏的事未了,对吗?” 年舒不语,君澜安慰他道,“你别担心,我都懂。” 吻上他的额头,年舒道:“你与阿爷先离开天京,无论发生何事,你别信,别听,此间事一了,我定会来找你。” 君澜蜷进他怀中,静静的,良久,一声“嗯”消散在昏暗的夜色中。 天元初年,新帝诏令崔启任尚书省中书令,掌六部;户部侍郎沈年舒调任御史台任御史大夫,掌监察之事。官阶虽无晋升,但掌主事之权,且此官位需是天子心腹才能胜任,是以他在新帝心中分量自是不言而喻。 加之新帝钦定七月初十为崔沈两家结亲吉日,结贵亲,任要职,沈氏自此风光无限。 沈虞近来心情极是舒畅,一则年舒与崔氏婚期已定,二则因沈氏奉砚救驾有功,新帝钦赐书匾“砚墨书香”以示表彰,沈家砚顿时备受追捧,以至于个别州府砚堂出现供不应求之象。 年舒倒不甚在意,只要他不给自己惹出祸事,等到婚事了结后回云州便罢。 如今他一心只系在君澜身上,只恨不得在他离京之前多写些时日陪在他身边,反倒几次拒绝了崔家的邀约。 四月末,年舒于城外十里亭送别了韩熙。 天空微雨,雾霭沉沉,柳色青青,韩熙一身素服坐于亭中。 他一身未娶,如今致仕回乡身边只一个童儿相随。 年舒为他烹了一盏茶,琥珀色的茶水盛在蕉叶石冻杯中,茶清味香,分外宜人。 韩熙饮下一口,笑道:“之遥烹茶的手艺着实非凡,便是宫里的茶博士亦比不上半分。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品尝。” 年舒道:“相爷谬赞,下官不过是随手而为,并无特别之处。” 韩熙摆手道:“如今我已辞官,之遥莫要再称我相爷。” “是,先生,”年舒又道,“其实陛下是想您留在朝堂,继续辅佐于他,为何先生一定要选择离开。” 捋一捋已近花白的胡须,韩熙目光悠远,怅然道,“帝陵之变老夫已是犯了大罪,即便陛下宽宏,并无怪罪,但我已无颜留在朝堂。老夫离开,对陛下才是最好。” 身为一国之相,私自调动戍卫逼宫,不管出于何因由,皆是谋乱。皇帝念旧情未曾处罚,但若一直在朝为官,试问百官又如何看待,一个罪臣如何能居百官之首,为群臣榜样。 “之遥,以后这朝堂需看你们年轻一辈,老夫周旋其中已是耗尽心力,眼下是该好好休息了。” 第104章 “先生之才,我等望尘莫及。” 韩熙笑道:“红尘中一庸碌人罢了,少年时,老夫曾允诺一人要去这天下看看,把这世间美景美食美事皆说于她听。如今终于可以践行此诺,心中着实高兴。” 年舒叹道:“我亦羡慕先生能得潇洒自在。” 韩熙见他面目之间似有颓意,不免道:“你的心事老夫略知些许,只是崔启此人并不好相与,你若真有筹谋,应当愈加小心。” “多谢先生提醒,”年舒恭敬道,“愿有一日能到随州与先生一叙,到时再烹一盏好茶,与先生畅谈。” 韩熙起身,饮尽茶水,“老夫定会时时期盼,也愿之遥心想事成。” 藏青华盖的马车消失在蒙蒙雨意中,年舒说不出是羡慕还是怅然,矗立良久之后,才骑马去了别院。 君澜在廊下设了工具台,正一刀一刀刻着方砚台。 年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有些闷闷不乐,“怎么老在廊下坐着吹风?” 君澜不理他,只道:”相爷可是走了?” “嗯,”年舒将脸贴在他肩头,“不知何时我才能离开这牢笼。” 他鲜少这般孩子气模样,君澜知他定是难受极了,遂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身抱住他安慰道:“快了。” “我不想娶崔氏。” “我知道。” “我不想你离开我。” “那我不走了,留在天京陪你。” 年舒忽然抬头道,“那不成,你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韩熙之所以会走,一则是自己心中有愧,二则他亦明白他是犯了为官大忌,相权越过君权,此时皇帝不予追究,可天长日久,难保皇帝不会因一时之疑再度想起此事,那时候君臣之情才真的断了。 君澜看着他幽深的黒瞳,那里似有旋涡,把自己卷跌进去,蛊惑着,迷恋着,忍不住吻上他的唇,“我不怕。” 年舒捧着他的脸深深回吻,良久才放开,“我怕。” 我怕一招不慎,你又陷于生死之间。 淮王已不是当初与他共谋天下的挚友,如今,他是君,他是臣,之间已有不可逾越的纲常秩序。 全身而退连他已无十足把握,怎能把他留在此间陷于未知与危险。 -------------------- 新年第一天恢复更新,请大家继续多多支持~~ 第88章 亲疏 过了端午,年舒送走了吴迁与君澜,才把心思转投于朝事上。新帝依旧不肯放过当初与西海王有所牵扯之人,命大理寺彻查当初参与政变的官员,以致整个京都处处风声鹤唳,已到谈之色变的程度。 大理寺忙得热火朝天,御史台却是门可罗雀。那帮快要作古的老头子们十分不满新帝雷霆之势,密密麻麻陈列一大摞的谏言却被年舒一力压下,把他们气了个绝倒。 新帝听到后笑得直不起腰,“那些老头子十足摆设玩意儿,放着那许多可谏言的人事,却偏生爱找朕的麻烦。” 年舒笑道:“已有几人威胁要病假归家,臣一律批了。” 新帝道:“之遥只管放手而行,御史台也该改改以往陈旧作风了。” “是,陛下,”年舒想到一事又禀道,“虽然老臣迂腐,但陛下初登大宝,却不能让君臣关系陷入紧绷之态。” 新帝道:“爱卿能同朕说此番话,想必亦是真心为朕。依爱卿看,朕是否真因嫉恨皇兄,才这般打压与之有关的朝事官员。” 年舒连忙赔罪道:“臣不信亦不敢这般想,陛下这样做自有理由。” 新帝拍拍他的肩膀,叹道:“西海王谋反,先皇因他自裁未累及其家人,朕登基之后也只将其废为庶人,其子赵宏交由扬州刺史圈禁看管。爱卿可知,骁龙卫前往扬州查抄其家产几何?” 年舒轻轻摇头,“臣不知。” 新帝道:“黄金白银数十万两,另有无数珍宝玉石不计。皇兄王府中有一院落,宅邸数间,全用贮存银钱宝物,比之皇宫内库不遑多让。按照皇兄俸禄,怎会有如此多的私产?” 年舒道:“应是贪墨而来。” 新帝感慨道:“贪渎祸国啊!父皇暮年推行慈政,放任这些蠹虫贪蚀国帑,如今留给朕却是千疮百孔的山河,寒兰关外突厥人虎视眈眈,关内雪灾旱灾民不聊生,江淮一带盐铁赋税失收,朕有太多太多想做的事,可全部掣肘于一个‘钱’字,偏巧皇兄府中千万计的金银可抵边关军事用度数年,亦可用于修缮河工,改善民生,充盈国库,减免赋税,与民休养生息。之遥,朕这才明白,治国,朕要先治贪,朕要这些贪腐者将这些年来取之于民的,还之于民。” 年舒听到此处已觉惭愧,深觉自己误会新帝打压西海王旧部之事,于是道:“是臣目光短浅,未及陛下想的更深一层。” 新帝道:“爱卿的顾忌应是有理,所以朕需要拉拢贵族一脉,毕竟新政推行此刻还需他们。” 他在提醒他崔家的婚事,年舒道:“臣明白。” 新帝道:“御史台你不必太过在意,朕不过想你在清流官职上转转,日后必有新职给你。” 年舒知他所提之事,连忙道:“陛下,臣不想。。。” 新帝打断他道:“朕知晓你的心意,只是眼下朕还不能放你走,之遥,崔家的婚事你必要上心才是。皇后前日与朕说道,崔小姐几次三番相约于你,似乎你都推辞了。” 年舒忆起中宫与崔窕是闺中密友,她自会将心事告诉皇后,新帝此刻已是不悦他的怠慢,他已不便再多说,只好躬身应是。 二人又说了些新政之事,直至戌时初才出宫回府。 接下来,年舒只将心思放在与崔氏的婚礼上,亲自定了宾客、宴席单子,又陪着崔窕游了几次湖,骑了几次马,方哄得多方高兴。 六月中旬,柳氏来了天京。 年舒亲去城门迎接,他离家数十年,期间不过偶尔归家,陪在母亲身边的时日少之又少,如今她年岁已高,还亲来为他主持婚礼,他心中愧疚且感动。 柳氏穿着葛青暗花的蜀锦长袍配月白湘裙,梳着妇人惯常的圆髻,发间簪一支牡丹白玉珍珠簪,一幅同色耳坠坠在白皙的脖颈间,容颜虽显老态,但气质依旧华贵端庄。 年舒扶了她下车,柳氏矗立在朱漆红门前深深打量起来,末了她才道:“这些年你要忙公务,还要打理府中大小事务,甚是辛苦。” “儿子孤身一人,府中也无甚要事,并不累。倒是母亲操持家中,儿子未能尽孝在前,是儿子的不是。” 柳氏握着他的手道:“无妨,只要你心中有母亲便是。” “自然”,年舒吩咐跟来的人安置行李,“父亲在凝露轩等您,母亲是否先去一见。” “一路奔波,我自要梳洗一番再叙。另外,我一人住惯了,不必与你父亲同住。” “那母亲就住儿子院旁的小溪房吧,我们母子说话也便宜,况且焉知也住在那里,”他瞧了一眼跟随柳氏的人,多是些小丫头子,遂不放心道:“我遣几个丫鬟来服侍母亲吧。” 柳氏欣慰道:“自你王嬷嬷回乡后,我身边也没什么贴心人,遣再多人来服侍也不中用,况我现下亦不拘什么礼节,你只管忙你的,有焉知陪我,别的也就罢了。” 柳氏出身大家,身边服侍自有规制,岂能随意,但见她又不甚在意,年舒心中疑惑,但人多处又不便细问,只好道:“那母亲先去歇息,晚些咱们再一同用饭。” 柳氏点头方行去。 至晚时候,柳氏换了家常衣服来年舒院子用饭。 沈虞、年舒及焉知已到了,见柳氏进来,除去沈虞,二人皆起身行礼。 柳氏免去他们的礼节,又唤了声“老爷”,才道:“妾身行路有些累,方才小睡一会儿,是以来的有些迟了,还请您莫要见怪。” 年舒只觉这话听着生疏,但见沈虞脸色寻常,亦不便问,只请柳氏入座。 丫鬟上前布菜,四人静静用食。 待得沈虞饮下碗中汤水,才问柳氏道:“我离家数月,家中一切可好?” 柳氏放下筷箸,木然道:“一切皆好,只是曦儿未能前来参加舒儿的婚事颇有些遗憾。” “他不来也好,家中事需他料理,好在沈娴那孩子是个好帮手。” 年舒闻言皱眉,听柳氏又道:“锦云常年病着,若无她帮衬,园子里许多事恐怕不能好好料理。” 焉知突然道:“母亲又病了吗?” 柳氏安慰他道:“莫要担心,不过是旧疾犯了。” 焉知不语,又低头巴拉着碗里的菜,沈虞不在意这个媳妇的生死,只对年舒道:“砚场近来事多,我一会儿休书一封你即刻派人送回云州,你大哥也好行事。” 沈家生意上的事,年舒从不插手,只要不牵扯朝廷,他向来不问,此刻他虽疑惑重重,但依旧听命行事。 饭后稍晚时候,年舒捧着一盏汤羹,并一些时令水果去了柳氏房中。 第105章 柳氏正卧在贵妃榻上,捧着一本书瞧,旁边的小几上点着一炉凝神香。 年舒走上前,柳氏抬头见是他,方道:“舒儿怎么此时过来了?” “儿子瞧着母亲晚膳时没用什么,怕您饿了,所以让厨房炖了燕窝粥给您尝尝。” “这些小事何必你亲自做,吩咐下人就好。” “这些年,母亲似乎与儿子生疏不少,”年舒自漆盒中取出汤盏放在小几上,在她身边坐下,“可母亲既来天京,我自然要照顾好您。” 柳氏放下手中书本,别过头去,“七年过去,你们兄弟皆为了一个外人视我为仇敌,此刻又来说这话,何必再伤我的心。” 七年前君澜失踪于沈府,闹出轩然大波,虽不是柳氏造成,但或多或少是因她放任沈虞所作所为,何况内宅之争祸及年尧夫妻,不然何故会闹出后来的事,他们兄弟二人自然是怪她的。 当初他伤心欲绝,因此恼上沈家所有人,多年更是顾着寻找君澜,即便回云州也是住上两三日便走,无暇关心她。此刻回头再想,他亦有不孝之处,“母亲这些年可好?” 柳氏冷笑:“谈不上好或不好,没有你们兄弟二人,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的。” “大哥对您。。” 柳氏道:“衣食不缺,伺候周道。只是他自己身子骨也差,需要浩哥儿帮衬才能勉强支撑砚场经营。你大嫂懦弱无主事之才,沈园后宅的权柄现下都在娴丫头手中。我倒是小瞧了她。” 年舒道:“她可有为难您?“ 柳氏道:“自是不敢,不过她小门户出生,治理家宅多有市井之风,全无大家之气。好在她没有子嗣,否则日后必是焉知的祸患。” 年舒又问道:“白氏可还安分?” 柳氏嘲讽道:“任她如何貌美,也有容颜老去的一天。你父亲近年来多有年轻貌美的通房妾室侍候,她自然讨不了好处。” 年舒想了想,又问道:“年尧呢?君澜当年伤他甚重,我与他还有大哥总是兄弟,他有此番下场,虽说是咎由自取,但多年过去,什么仇恨都已放下了。” 柳氏叹道:“你父亲到底是心疼这个儿子,这些年延请名医,用遍珍贵药材养着,如今虽还是不能行走,但能够说些简短的话了。” “舒儿,如你所说,这么多年什么怨恨都该散了,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很好。”当年确是因她一念之私,放任白氏许多事,才牵出这后来许多恩怨,“你能想明白娶亲,母亲很是欣慰。” 柳氏目光灼灼盯着他的面庞,似乎想从他脸上探寻蛛丝马迹,但年舒从未想过欺瞒他的母亲,只道:“母亲,儿子心中那人从未变过。” 本来还存着的幻想在心中一刹那破灭,柳氏闭了眼,“你去吧。” 年舒替她理理垂在榻边的裙摆,“母亲好好休息,儿子告退。” 柳氏望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这个让他无比骄傲的儿子不知何时已见苍老,方才灯下相谈,她见他两鬓已有微霜。其实,他不过三十余岁,别的贵胄富家子弟这个年岁当是何等风光,他却是心力交瘁,步履艰难。 这些年朝事周旋固然艰难,可他落到如此地步,全是拜那人所赐,想起家中另一个半死的儿子,柳氏心中恨极,眼前跳动的烛火,刺挑着心中的痛苦,“沈年如,我的儿子们尽全然毁在你手,你至死,也不肯放过我。” -------------------- 继续更新更新~~~ 第89章 悔婚 婚期临近,崔窕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年舒对她的态度颇为异常,两人相处之中,谈不上亲昵,却也不疏远。他总保持长者的身份,站在高处,俯视着她所有情绪,不论撒娇,还是生气,他全盘接纳,并无半点愉悦或不快。 他像一座冰冷的神像,端正坐在眼前,没有半丝人气,她只能虔诚注视,却不敢轻易触碰。 她自小如珠如宝被宠爱着长大,万事顺意,却偏偏不能得一人心。忍不住向母亲吐露倾诉,崔母笑着安慰她道,男子心中自然事业为重,怎会如咱们女子一般在乎小情小爱。你以后嫁了人自然该收敛小姐脾气,以夫家为重,身为主母不可只求丈夫关爱,先要端正身份才是要紧。不过,沈大人瞧着不是重欲之人,这许多年也没听见他眠花宿柳的传闻,想来你只要服侍好他,他必会待你很好。 “你母亲的话也不无道理,”皇后娘娘从金漆小茶盘中递过一盏粉彩描金蝴蝶瓷杯给她,“沈大人在京中名声极好,妹妹应觉得庆幸才是。” 接过中宫亲沏的茶,崔窕连忙躬身双手接住,谢过才道,“娘娘与母亲的话我亦明白,只不过女子出嫁,所求皆是夫妻白首恩爱罢了,我与他一起总觉太过冷清平淡,与我所想所求相差甚远。” 似是想起什么,她瞧着皇后娇羞笑道:“说起来,陛下对皇后娘娘才是真的好。上次娘娘邀我在御园赏花品茶,一时间陛下急急赶来给您送披风,又旋风似走了,我连个行礼的空也没沾上,后来高內侍才道,原是陛下见天气变了,怕娘娘冷,才送来御寒的衣物,难为齐大人在御书房等了好一阵。” 她叹口气道:“可见陛下心里时时刻刻想着您,这是我等女子羡慕不来的。” 皇后听着她的话若有所思,一时间脸上也泛起微笑,称得她原本平庸的容貌也动人起来,“陛下确实待本宫极好,但本宫与他毕竟不是寻常夫妻,这样的时光本宫只会珍惜,却不会祈求。缪缪,你我姐妹多年,本宫也与你说些心里话,御史台那班老臣已多次谏言陛下选秀纳妃,陛下一直以为先帝守孝为借口搪塞而去,但终有一天,陛下会为了国本之基而妥协,本宫不愿他为难,亦不愿他独自面对。” “本宫自小长于京中是非流言中,若不是忌惮父亲军威,本宫不知要被人践踏到何地步。” 崔窕闻言握住她的手,皇后摇头示意她不必安慰,“本宫早已习惯,当初也以为陛下是为了父亲手中的兵权才肯娶我,谁知相处过来,却发现他也有几分真心。为着这份真心,我亦会为了他付出所有。” “娘娘。。” “好妹妹,你聪慧机敏,当知我们的婚姻从来不应只有恩爱,还有利益。崔沈联姻,陛下看重,是因寒贵相融是陛下今后的主张。你出身清河崔氏,沈大人科举出仕一路青云,这般匹配,正是告诉天下人,寒门与贵族早已不是天堑之沟,在陛下眼中只要能为朝廷效力,自当成为富贵清流之家。” “娘娘我心中明白,沈大人亦是我中意之人,只不过,我怕无论我怎么做都不得他的心。” 皇后知她年岁尚小,心中难免小儿女心态,随后亦安慰道:“你的心思我亦懂,放心,本宫与陛下会为你的婚事送上一份礼物,让你今后无忧。” 崔窕虽不知是何礼物,但亦惊喜谢恩,“姐姐还是这样疼爱缪缪!” 皇后理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愈加亲昵道:“你有何心思都可说于本宫听,不论何事,本宫自会替你做主。” 至晚时候,皇帝批完了折子方来丽政殿歇息。 皇后见他疲累,上前服侍着换了便于舒散的常服,又递上一盏亲熬的芙蓉莲子燕窝羹。 皇帝一面用羹,一面道:“今日崔氏进宫,皇后可有提点她一些?” “陛下的意思臣妾知晓,只不过那孩子是小孩儿脾气,难免会多求丈夫宠爱。” 皇帝道:“天真些无妨,之遥重情,她倒容易打动。就怕心思太多,反而让他厌弃。” 皇后笑道:“陛下也知这门婚事是她求来的,心思也在大人身上,只是怕大人不能钟情于她,一时有些踌躇罢了。” 皇帝叹道:“之遥确有心事。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只有他,朕眼下还不能如他的愿。” 皇后见他眉色不虞,似有难言,亦不便多问,只道:“崔沈联姻既这般要紧,何不再赏些恩典,让崔氏牢记陛下的恩德。” 皇帝不解,皇后附在他耳边轻声叙道,他连连点头。 七月初十,天空澄蓝净明,辰光熙熙,和风徐徐。 沈府自子时起,已大开府门,直通正厅,龙凤红烛以青铜鹤鸣香炉奉至厅中,沿途其余各处皆通宵点灯。通府上下张灯结彩,花团锦簇,锦绣铺地,琉璃为盏,端的是一处人间富贵地。 年舒按时换上大红喜服,贴身的小厮上前服侍束发戴冠,导簪之时,他摆手不要备好的金簪,只从袖间抽出一支光滑乌黑的乌木簪道,“用这支吧。” 小厮不解,但大人一向有自己的主张,他亦不敢多言,只能依命而行。 装饰完毕,年舒见过沈虞与柳氏,一同祭过祖先,即去往崔府迎新娘。 沈府至崔府,一路以红绸为饰,遍地馨兰飘香,看热闹的人挤满街道两旁,纷纷想看这是谁家娶亲,如此富贵华丽。人潮涌动,喜钱抛洒,引得人群喧闹无比,年舒面无表情骑在白马之上,仿佛今日娶妻的人不是自己,他只隔着人山人海看一场他人的热闹。 第106章 喜轿至崔府门口,正逢皇帝身边大监高玉捧着明黄的圣旨前来宣旨。 “恭喜大人。待迎出新娘,咱家一同宣旨道贺。” 年舒不敢怠慢,行礼道谢。 在一片艳羡中,喜娘声声唱诺催妆上轿,众人笑闹着,皆翘首等着新娘子出门。 可喜钱洒了一遍,一遍,仍不见崔窕身影。 喧闹的人群渐渐冷静下来,看热闹的人纷纷疑惑起来,新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年舒气定神闲,毫无惊慌之色。高玉见势不对,立刻道:“大人,何不派人进府询问,陛下还在宫中等着您的喜信儿。” 年舒点头,正要唤来宋理,却见崔启一脸愧急从府中迎出来。他先是向高玉赔罪道:“还望大监向陛下告罪,小女今日病重,这婚恐怕是成不了了。” 高玉一脸愕然,想起皇帝的诏令,正色道:“不知崔小姐身患何病,咱家即刻宣太医前来诊治,陛下的旨意是崔沈两家今日的婚事不可出岔子,望崔大人三思!” 崔启欲言又止,想起只留了张纸条,却不知身在何处的女儿,为难地看向年舒,年舒会意,于是向高玉道:“大监,待本官问明崔小姐病况,自去向陛下请罪。” 高玉已知其中必有内情,但显然错不在年舒,只能叹道:“两位大人真是辜负了陛下的美意。” 说罢,他带着宫中的內侍,捧着未宣的旨意回宫去了。 第90章 澄心 太极殿中,皇帝站在御阶上,表情玩味地看着跪在大理石砖上的年舒。 方才崔启惶恐地赶来请罪,痛陈自家宝贝女儿留书出走,只因未能与沈大人两情相悦,惧婚后与其不能举案齐眉,白首到老。可皇恩浩荡,她又担心辜负陛下与娘娘美意,连累家族,几番挣扎,痛苦抉择,无奈之下才在成亲当日逃了婚。 年舒自然不敢辩驳,他也只能安慰老泪纵横的崔相先找回崔小姐,至于婚事可过后再议。 崔启这只老狐狸,明明是崔家女逃婚在先,偏还把罪责全推给沈年舒。 不过细想之后,这里面未必没有眼前这人做推手。 一卷明黄的巾卷飘落在年舒眼前,上面的字映入眼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沈府崔氏,乃御史台大夫沈年舒之妻,毓秀名门,柔嘉慧明,淑德持身,朕特念其夫救驾从龙之功,兹特封尔为三品淑人,赐之诰命。” 年舒明白这是皇帝今日让高玉带来的旨意,他竟给了崔氏诰命。 “爱卿可知崔窕现在何处?”阶上,皇帝的声音里透着冷漠的威严。 “臣不知。”年舒将身子俯得更深,“臣亦不明她为何逃婚。” 皇帝道:“沈之遥,不要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找回崔窕,你仍要娶她。” “臣明白,但她要不要嫁给臣,陛下做不了主,崔氏才能作主。” 他话音刚落,一旁服侍的高玉已吓得连忙跪下,空旷的殿中只有皇帝略带讽意的讥笑:“爱卿的意思是,朕惧怕崔氏?” 知他已是怒极,年舒依旧无畏道:“不是惧怕,是还需借力。陛下已看到崔相方才的态度,他明知陛下重视这门婚事,但却放任崔窕逃婚,可见他并不甘心与臣这等寒门结亲,崔氏并未真正臣服陛下,为了维护世家利益,他不会助陛下推行治贪腐的新政。陛下,以臣愚见,有时一味给与,不如适当疏远,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他的话不无道理,崔家若真有心,怎会看不住一个女子。 良久后,皇帝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朕明白了。你且退下吧。” “是。”年舒道,“谢陛下不罚之恩。” 他起身离去之时,皇帝再度沉声道:“爱卿当好自为之。” 年舒到家时,府中倒未见乱了秩序。柳氏从容地指挥着府中下人拆去所有喜庆之物,也叮嘱他们不可议论外传主人家事。 可不论再怎么约束,崔沈两家婚约未成的事,依旧传得沸沸扬扬,有说沈年舒克妻,崔家小姐成婚当日就病得快死;有说崔家看不上沈家,崔相临时找了旁支女顶替,被沈家发现闹到了御前。诸如此类,不堪入耳。 柳氏心疼年舒遭人非议,沈虞却只在乎沈家会不会受到牵连,此时见年舒归家,他已急忙上前问道:“崔家可有什么说法?陛下可有怪罪我们?崔家势大,陛下可不能将罪责全推在你身上?你与崔家的亲还能不能成?” 年舒摆手制止他继续问下去,“父亲,闹了一日,您不嫌累得慌吗?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沈虞见他疲累,知他现下丢尽脸面,心绪定是不佳,不免讪讪住了口,由着他独自去了书房。 年舒进了房,不想点灯。这场婚事,他仿若一个局外人,参与一场精心设计的闹剧。宋理悄声来到房中,“大人,崔小姐的下落已知晓。” 年舒点点头,“明日再给崔相送去。”随后又自嘲道,“先生,陛下从未打算让我如愿。诰命,他居然给了崔氏诰命,如果今日这婚成了,我如何能同她和离,一个身负诰命的女子,谁又敢再娶?” 略作思索,宋理明白他话中之意,然后劝道:“陛下立国之初,他能信之人不多,大人算是其中之一,他当然不会轻易放您离去。” “可我想走了,我在这个囚笼里困了太久太久,为了沈家,为了所谓的仕途,失去太多太多,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只有他而已,怎就如此艰难呢。” “大人,你所求的,是最不容于世的。” 年舒语中透着狠意,“不容于世,何为不容于世,犯上作乱,兄弟相残,父子相疑,这些龌龊的皇家事众人皆视之却不见,为何我爱上一个人就不容于世?” 宋理劝喝道:“大人慎言!” “我一生谨小慎微,凡事三思而行,每一步算计又算计,可到头来又得到什么。外人看我风光无限,可先生却知繁华背后我却痛到极处,想要的得不到,不要的却硬要塞给我,我不是费尽心力助他赢了吗,为何不能赏一个恩典,让我如愿?” 若不是猜中崔窕心思,知她心高气傲,不会委屈自己嫁给不爱她的人,他何敢在今日赌上一赌。平常相约中,他故作冷漠疏远,引得她心烦意乱,又多番暗示透露自己心有所属,即便与她成婚亦不会钟情她,让她不得不知难而退,选择在成亲之日逃了婚。 他赌的是崔窕作为世家女的骄傲。 当日在淮王府,她能来探望孤立无援的淮王妃,他已看出她有她的处事之道,不是轻易妥协之人。 纯粹天真,满是情怀与感恩,最易被人利用拿捏。 他不能提出退婚,但崔家可以,且皇帝不敢怪罪。 何况,崔启看不上他,瞧不上这门婚事,自然会暗中助力。 当然,她若执意留下成婚,当众悔婚的人便只能是他了。那么,整个沈家都将为他陪葬。 年舒厌弃自己道:“为何,我还是不能彻底舍下所有,只需事事以他为先便好。” “大人若能舍下,又何至于到今日地步?您于大事中杀伐果断,但实则重情,陛下正是看中这点,才有法子掣肘你。可陛下也欣赏大人心性,信重您,才委您重任,将您置于崔氏这盘棋中。大人不是一早就知,既已入局,出局已是难上加难!” 年舒自嘲道:“说穿了,不过是我懦弱自私罢了,仗着君澜的喜欢,肆无忌惮地索取,让他毫无止尽等下去,我何尝为他做过什么,父母之仇,屈才折辱之恨,沈家与我欠了他多少!这一世,无论我做什么,终归是负了他。” 崔氏的事暂时压下,但他还要继续周旋,宋理不忍见他这般痛苦,从袖间抽出一支玉簪递于他面前,“马车停在侧门,大人去见见他吧。” 年舒恍惚中接过那簪子,当与他发间簪子一模一样的云纹映入眼帘时,他惊讶地望向宋理。 “他回京了。三日前,星郎小哥送来这簪子,是他恭贺你成婚的礼物。他说从前只能刻一支木簪,现下已能送你一支与你身份相称的礼物,青丝并首,他也算与你相伴一生。老夫不敢告诉他大人的筹谋,只能替您收下这只簪子。” 年舒问道:“他在哪儿?” 不待宋理回答,心念电转间,他已翻身跃起,他还能在哪儿? 那夜启程前往泰陵,峭寒春风中,他捧着那方青玉砚,告诉他,无论他能否回来,他终会在那儿等着他回来。 红衣被风卷起,年舒纵马狂奔于长街之上,万籁俱寂,只有哒哒马蹄声响彻心扉。 他恨不能一口气奔到他身边,告诉他自己的踌躇,不甘,担忧,他的悔恨与自责尽数化作思念冲破胸膛,融于午夜暖风的气息中,围绕在他与他的身边。 别院的大门,尽在眼前。 一盏光亮浮动于夜色中。 白衣玉人矗立在黑暗中,微黄的光亮中,那人的轮廓,容颜越发清晰,年舒抽打着马鞭,似有什么从眼中夺目而出。 第107章 风驰的马匹,如他狂纵的心,他一辈子未曾这么疯狂,但却自在。 只有这一刻,他纵情奔向自己的心之所在。 也许,此生他唯有这一次的放纵。 “君澜!” 年舒自马上跃下,将他拥入怀中。 那人似有一瞬的不可置信,“沈年舒,是你!” 手中的灯笼自滑落,须臾之间,一团火焰,燃尽发黄的纸张,一切又融于黑暗。 “今夜不是你成婚吗?你怎会在此处?” “那你为何又会等在这里?” “我心想你或许会来,便来此处等,等着等着,不想你竟真的来了。”他紧紧回抱着他,“我只怕一睁眼,你又不在了。” “当然不会,我一直在这里。” “沈之遥,你在,真好。” 多年前,他双亲尽失,孤身来到沈家,也是这般的无助。是他带着他一点点走出阴霾,是他教他读书认字,是他在他心中种下了希冀,让他不甘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工匠。 他能有“隐舟”盛名,亦有他的鼓励,是他在他的生命中烙下了一点一滴的烙印。 他不仅是他的之遥,还是他最亲最亲的人。 虽分隔千里,亦无血脉之连,但早已心意相通。 白日,他于酒肆之上,看着他身骑白马,红衣游街,他的心似被剜开一般,汩汩鲜血蔓延开来,那刺目的红即将夺走他人生仅有的欢愉。 年舒抱着他颤抖的身躯,低语安慰着他的恐惧,诉说着自己的思念,这一次,他已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只为他而活。 第91章 补偿 初升的太阳自连绵起伏的山间缓缓升起,阳光撒满山林空谷,驱散着晨间的薄雾湿露,为深浅不一的翠色笼上一层金色,碎金点点,漂浮其间,崖间偶有几株山花盛怒而放,绯红花瓣随风而落,莺鸟蜂蝶追逐飞翔,快活无比。 君澜叹道:“天京竟有这样好的景色!” 年舒拿起披风覆在他肩上,“山间风大,小心着凉。” 君澜有些担忧道:“崔窕逃婚,你和她的婚约还会履行吗?” 年舒道:“这桩婚事本是陛下一力促成,崔家与我都不愿。现下只看崔窕意愿,不过,眼前的她未必愿意。” 对皇帝,他会永远保持忠诚,但他要做的事,谁也不能阻止。 “其实你不必为我犯险,得罪皇帝与崔氏。置身朝堂政局,我深知你不易,走到如今,局势已不是你我可控,我最在意的是你平安。只要你安好,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亦安乐无求。” “如今并非是你不求,是我偏要与你一起。即使千难万难,我也想为你办到。”他指着远处一片灰石之地,“你瞧,那便是泰陵了。你可知西海王最后的去处?” 君澜摇头,年舒道:“他自裁后,先帝密旨将他随葬泰陵。” “你是说。。。” “是,先帝与他的妻儿终于团聚了。他一生雄才大略,坐拥江山,定人生死,拥有至高权力,可到头来,只能死后才与心爱之人相伴相守,君澜,我不想有这样的遗憾。” 君澜握住他的手,年舒亦紧紧回握,那年望遂山间的大雪化作山间飞舞的殷红,他们不再如当年那般迷茫,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他们可在这世间走出他们想走的路。 一日后,崔窕在京郊长平寺崔启被找到。那处是座香火不旺的尼姑庵,平常去的人极少。她自以为行踪隐秘,父亲定会花上好些时日才会寻到她,谁知还没从逃婚的恐惧转为对亲人的思念,以及让家族蒙羞的愧疚,崔启已带着婆子仆妇出现在她眼前。 她登时泪眼婆娑地请罪,崔启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也没受什么罪,斥责了几句也就罢了。 “回去你好生闭门思过,不经为父允许不得再出家门。” 崔窕垂着头,小声道:“女儿想,想去沈家登门致歉。” 崔启喝道:“作孽的畜生,你还嫌闹得动静不够大,让别人看我崔家笑话。” 崔窕挣扎道:“我只想给沈大人道个歉。。” “倒是不必,”崔启打断她,“这门婚事为父自会替你退掉。” 她的下落是沈年舒派人送来的,所以他一开始已知晓繆繆的打算,才派人跟踪监视,将其行踪掌握。而且他既知晓她的下落,也不是第一时间告知,却是在皇帝面前坐实逃婚之事,才送来缪缪的藏身之处。 可见,他不愿娶她。 这点虽与他不谋而合,但崔家的女儿不容他算计。 他不仅要为她退婚,还要让沈年舒在皇帝面前彻底失了信任。 “父亲,我逃婚并非不满意这门婚事,只是我还没有赢得沈大人的心,在这之前我不能嫁给他。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爱上我,我便能名正言顺嫁给他!所以,你不能替我退婚!我也绝不退婚!” 崔启本来还想为她被算计讨回公道,却不想被她这一通话气个绝倒,若不是此时还有一众仆妇在场,真想一个巴掌将她打醒,“满口胡话!哪有半分高门世家之风,还不把小姐带回家去!” 仆妇们不敢多言,几人急忙上前,半扶半挟带了崔窕上车。 找回爱女,崔启再次去宫中请罪,也不知他同皇帝如何说起此事,皇帝一纸诏令免了年舒上朝议事,反而崔家却被赏宽慰。至于两家的婚事,虽未明面上退婚,但谁也不再提起。 宋理闻信不免叹道:“陛下终究没有信大人,他还是打算重用崔启。” 年舒却道:“其实不然,不过是各退一步,陛下看清他不会舍弃世家利益,自会另有打算。眼下罚我而安他,也算面上搪塞过去。至于我,应是不用再娶崔氏了。” 宋理还要再说什么,却不想沈虞却踱步来了书房。 年舒受罚,这几日他也是愁云惨雾。此刻进来,也不言语,面色不善地径直坐到他对面的锦榻上。 宋理见状,不敢多言,匆匆行礼告退。 见他去了,沈虞才道:“为父与你母亲不日便要离京归家,此回本是来主持你的婚事,不想竟成了这般模样。” 年舒淡淡道:“儿子让您与母亲操心了,是儿子的不是。” 见他不为自己当前的处境担忧,沈虞有些不悦,但面上不好发作,只得劝道:“虽说与崔家的婚事搁置了,但也不是全无希望,陛下面前你多请罪问安,万不可失了圣心。 年舒难得同他解释这场婚姻不过是皇权与世家的又一次博弈,他不过借力其中,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对他来说并无半分不快,于是敷衍道,“儿子知道了,父亲放心就是。” 沈虞还要再叮嘱两句,不料有小厮来报,“大人,宋公子前来拜访。” 闻言,年舒轻皱眉头,沈虞却明白是何人到来,顿时喝道,“沈府如今一律不见客,还不快快打发了!” 主人未发话,小厮自不敢听沈虞的吩咐,只等在原处。年舒虽不语,但心中极是气恼君澜不按约定,偏要蹚这混水。只是人已来了,他如何舍得不见。 “让宋先生带他来。” 年舒脸上显而易见的怜惜让沈虞再也忍不住,登时发作起来,“他此时来做什么,当初与西海王走的甚近,陛下现下还在追查,不知会不会牵连我们?眼下这种境况,你还放他进家门!” 忆及过去,沈虞越说越急,不自觉已从榻上站起,指着年舒道:“哦~~他一直在天京!你个不孝子还敢与他来往!难怪你多年不娶,竟是为了守他,当真无耻至极!现下崔氏逃了婚,更是称了你的意!难怪你这么不慌不忙,原是等在这处。” 年舒闲闲看他一眼,“父亲是要嚷得人尽皆知吗?儿子无所谓,但您恐怕丢不起这个颜面!” 见他维护君澜,沈虞越发说得狠,“早知今日,我当初绝不会留他性命。” 年舒与他凌厉相望,眼神如冰,“此话,儿子不想再听第二次。” “你。。” 争执间,却瞥见是焉知领着君澜行来,沈虞不得不暂且敛下怒意。二人踏入房中,焉知先向沈虞与年舒问安见礼,才道:“祖父,四伯,方才我见先生等在门房,刚好有些制砚之事想请教,于是自请为先生引路。” 君澜面带笑意向沈虞道,“沈老爷,多年未见,可安好?” 沈虞本就对他厌恶,自是不愿理会。可见他如今容颜更甚当初年如,想起几个儿子的遭遇,藏于袖中的手已是攥得死紧。 君澜不会在意他的情绪,眼神只看向年舒,“听闻沈大人近来之事,君澜特来探望。” 年舒道:“公子有心了。” 君澜知他气恼,且在人前,于是不愿多言,沈虞也不想和他攀谈,只有焉知兴奋道:“奉砚后本想去拜访先生,但因事耽搁了,谁知后来再去,才知您已离京了。原以为是遗憾,谁想到此时又见,以后我定要向您多多请教。” 君澜柔声道:“我会在京中呆上一段时日,你有事可来寻我。” 第108章 焉知高兴点头,沈虞见他二人亲近,即刻不悦道:“琪儿怎会和宋公子相识?” “祖父,你还不知晓,宋先生便是我们砚行名动天下的‘隐舟’先生,刻砚之人无不崇拜,孙儿是在此次皇家奉砚中才有幸识得。四伯还对我说,先生亦出自沈家,是过世三姑母的儿子。” “我沈家岂容得下这尊大佛”,沈虞讥讽而笑,本以为他只是凭借姿色才得宠于西海王,没想到他竟在砚墨行当里站稳了脚跟,想起一事,他越发肯定心中猜测:“甘州紫纹砚是你的手笔。” 几年前砚墨行市上突然兴起一种紫纹石,所做的砚台不仅形好,发墨也快,且价格便宜,颇受书生追捧。此砚问世对沈氏砚台贩售冲击颇大,是以沈虞多番查证,才知是京城一位名唤“隐舟”的刻砚人所作。后来此人更是名声大噪,所做之砚千金难求,颇受行业追捧。眼下得知“隐舟”竟是宋君澜,沈虞看他目光陡然晦涩阴狠起来。 君澜倒是无惧,依旧微笑道:“是我在甘州游历时的戏作,沈老爷若喜欢,我可送上一些放在玉砚堂,想来喜砚之人多会购买,所得钱财全作当年沈家照顾的花费罢了。” 沈虞冷言道:“不必,你母亲若是见你这般出息,定会欣慰非常。” “君澜能有今日,全仰仗您与夫人得收留照顾,如今小有所成,怎能不倾囊相报。”他转头对着年舒道:“前些时日,我不在京中,如今回转才得知沈大人与崔家之事。念及从前在沈园您对我多番爱护救助,今日,特来送上甘州宋氏砚行及紫纹石矿,以报您的恩情。” 听他毫无掩饰地谈及从前,沈虞既厌恶他与年舒有情,又担心他送礼报恩别有用心,毕竟砚行及石矿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他宋君澜岂会无条件送上,别是又生出什么心思来害沈家。 看着他沉黑的眼眸,年舒此刻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道:“当初我未照料你周全,此刻也无颜得你回报。” 君澜不理他的态度,定定地看着他,执拗地将装着文书契约的木匣递到年舒眼前,年舒不肯接过,房中安静得针落可闻,焉知见气氛不好,不得不出声道:“祖父,四伯,早饭已在水阁摆下,不如先用饭再说。” 年舒道:“你同你祖父先去,我与宋公子有话要说。” 说完,他起身负手而去,君澜则跟在他身后离去,只余沈虞与焉知面面相觑。 出了书房,年舒走得极快,君澜知他是气得很了,也不敢说话。 想来这几日处理矿上事务未曾休息,一早又赶来沈府一顿应酬说话,此时走得急又吹了晨风,不免咳嗽起来。 年舒听他咳得厉害,连忙转身回来,忧心道:“不是已经大好了吗,怎么还是这样?” 好容易喘匀了气,君澜道:“你不生气,我便好了。” 年舒别开脸,有些赌气道:“胡说八道,我何曾气了?” 君澜立刻学了他皱眉冷脸的模样,年舒无奈笑了,“那日说好的事怎么又变了?你为何不同吴叔在随州等我,偏要回来?” 君澜反问他道:“等多久,一年,两年,抑或更久?我已经不想只等待了,哪怕与你离得近一些,能够时时知晓你的近况,我已安心些。” “那也可以在别院相见,何必出现在他们面前,引危险上身。” “沈之遥,我不能一味藏在你身后,我也有自保的能力,往后的路是我们两个人走,怎能只眼看你去承受所有危险,而自己却享受安稳。” “可你在,我便不能放手去做。” “我并非你想的那般软弱无能,这些年无论财力与名声皆有积累,必要时还可助你。” 年舒还要劝他,君澜已委屈瞪他道,“我不想离你远远的。” 见他这模样,年舒不得不心软了,随即起了逗他的心思,“你要把那么大的石矿给我,还拿什么助我呢?” 君澜轻声道:“不是给,是补偿。我终究还是阻了你的仕途,如果没有我,你可以站在更高的位置,实现更大的抱负。” 他会成为一代名相,入文渊阁,名留青史。而不像现在这般赋闲在家,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他眼中的愧疚刺痛年舒的心,他不免心疼道:“你这傻子!” 二人又说了些话,年舒不放心又细细叮嘱了他许多保养身体的话,才不舍地送上了马车。 -------------------- 周末两天都会更新哦~~ 第92章 敲打 那厢早饭散了,沈虞去了柳氏房中,在她面前来回跺步,焦急道:“这小子又想怎样,莫不是你那不争气的儿子被迷得昏了头,才黄了崔家的婚事!” 柳氏捧了盏茶闲看的他焦急,心里虽不耻,但仍好言道,“这些年看下来,舒儿心里只他一人,我们劝也劝不了,拦也拦不住,不如随他去。况且,现在他送这样的大礼,可见也是在意舒儿,我们不如利用一二,好过与儿子翻脸。”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随他去?我绝不会让他毁了沈家!”沈虞竖眉瞪眼道,“他此番示好,分明是想借机攀附舒儿,以谋他图,我怎能放任不管!” 听到此,柳氏已觉他无比可怜,这一生除了名利算计,他丝毫未曾关心自己的儿子,“妾身失言了。” 沈虞不理她,自顾自道,“前次沈慧的事若不是他搅局,舒儿何至于为难至此。不行,好容易有了崔家这门绝佳的婚事,若是再因他,年舒生了别的心思,便不好办了。” 眼看沈家因为年舒就要进入官宦清流之列,一改从前商贾之气,他不能再让君澜来破坏,想到此计上心来,不由啐道:“母子俩都是祸水妖孽!” 他面露狠厉,柳氏已知他定会报复。此事她倒不反对,甚至乐见其成,毕竟“妖孽”这词的确适合那小子。没有他,她岂会和年曦年舒母子失和,多年来藏于内院需看儿子妾室的脸色苟活,说到底,她们母子俩是该死。 “老爷有何计策?” “那畜生曾在逆王跟前鞍前马后地伺候,奉砚的事也有参与,说不定引判军入城也脱不了关系。眼下陛下正彻查与之有关的人,夫人你说,若是大理寺得了这消息会如何?” 柳氏听完点头笑道:“老爷,京中的事咱们早些办完早些归家,出来太久总是不放心家中。” 沈虞扯起嘴角,“自然。” 晚间用过膳,沈虞见暑热稍退,命人在院子里花荫下设了茶席,请了琵琶女来弹奏,品茶赏乐。 他歪在榻上,摇晃着脑袋,轻叩茶盏,微眯着眼瞧着弹琴的女子。 正值惬意之时,年舒自院门缓步而来。行至他面前,环顾四周,瞧了一眼衣衫单薄,妆容浓艳的女人,年舒有些厌恶道:“父亲这般年岁,兴致仍好。” 沈虞不悦他打断自己,“天色渐晚,你不去休息,来我这里做什么?” 年舒挥手,命贴身小厮明月将弹琴女子请走后,他方从袖中抽出一纸信笺扔到沈虞面前。 拾起一看,沈虞脸色陡变,渐渐坐直了身子。 “下午父亲身边的福贵往大理寺递了一封密信,碰巧他递交的那位寺丞是儿子云州的故交,见信中所说之事与我沈氏有关,怕惹出什么乱子,便交还于我。父亲,宋君澜白日才赠我砚行矿场,晚间您便要置他于死地,未免太过不近情义。” 沈虞听事情败露,又怒又急:“我哪有害他,他本就是逆王娈宠,替他奉砚办事,这事人尽皆知。今日我不举告,他日别人也会,我这么做不过是保全沈家而已。舒儿,你莫要糊涂,宋君澜不值得你如此为他,他从前可攀附西海王,今后若有权势更甚之人,定会转头又去,到时你待如何?眼下他不过是见旧主失势,无路可走,才来纠缠你,你万不可上了他的当!” 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他的虚伪让年舒越发恶心,“父亲也说,他在西海王身边侍奉的事人尽皆知,那怎会无人举告?坦白来说,您不是其中第一人,可时至今日,他仍没被下狱审问,您可知为何?” 沈虞也觉奇怪,但又不知缘由,只道:“许是前些时日逃往外地,没有被抓捕?” “哈哈哈哈,”年舒大笑出声,只觉自己这位父亲是真的老了,多年来的富贵安逸早已消磨了他从前警惕与智慧,如今他的眼界也就这一方宅院了,“您怎会这般蠢笨了?” 当初送回云州的女子,也不是全然无用。 似是想到什么,沈虞结结巴巴,不可置信道:“他是陛下。。陛下安排的人。” 年舒也不再拐弯抹角,“虽不是,但亦不远。若非他,沈氏奉上的砚台不过是一块石头疙瘩罢了。奉砚只是先帝父子二人较量的幌子罢了,父亲真以为一块破石头能让沈家得新帝青眼?是宋君澜在焉知奉上的那方砚台中藏了石刃,解了当日帝陵的困局,否则,陛下怎会赐沈家御匾褒奖。父亲,沈家从来都是借着宋氏父子才会风光!你说讽刺不讽刺?” 第109章 沈虞指着他,颤抖道:“你,你,简直一派胡言!” 年舒冷笑:“他父亲替你刻砚多年,保住您残废的面子,他又被你利用,压榨,残害,差点性命不保,即便如此,他仍未想过报复沈家,你还有何不知足,为何偏要害他!” “害他?我如何不恨?如何不想他死?”不想事实竟是如此,沈虞眼中几乎滴出血来,“他母亲害你大哥与我父子情断!你也被他迷惑至此,弄得无妻无子,弃家不顾,满天下的找他!年尧也成了残废,他就是我沈家的祸害!” “家?何以为家?满是阴谋算计的沈家是家?还是步步为营,倾轧斗争的天京城是家?我从未有过家。多年世事沉浮,我才想明一件事,沈家需要我,是因我可以带来权力,皇家需要我,是因我可以忠心耿耿地助他平衡寒贵势力,从前我愿意斗是想为自己挣一条出路,如今,我不愿如此,只想与他平安终老。” “你敢!我绝不会看着你疯癫至此,拉着沈家陪葬!” “父亲,您如今不会还天真地认为可以挟制我?” “我自不能,但是他人就不同了。” 年舒浑身散发着冷意与决绝,“这便是今日我来此的原因,沈家的事儿子可以放任,但君澜,父亲动不得。当初在云州我已放您一马,他若再因您身陷险境,儿子不敢保证会作出何事。还望到时,父亲莫要后悔!” 沈虞想起那夜他漠然看着月露自裁,又气得自己中风,想起白氏后来的话,他不由胆寒起来。 白氏说,幸好他没借此机会了结他二人。如此看来不是没有,而是当日他还念着亲情。 “你疯了,真是疯了。” “还是那句,父亲只需保重身体,颐养天年,其余事皆不必操心。” 说话间,握在手中的纸笺已落入煮茶的炉火之中,火舌瞬间化之为灰烬,“回云州的马车我已为二老备好,父亲母亲还是早日归家吧。” 沈虞颓然跌坐在椅上,年舒再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第93章 心意 流火七月,炎热非常。 正午太阳正烈,崔窕领着侍女秋霜等在沈府门房。 秋霜一面用巾子为她扇汗,一面抱怨道:“老爷若是知道您偷跑出来,定要将奴婢打死!” 崔窕双手合十向她求道:“姐姐也知道,是我害他被陛下责罚了,若不能当面给他致歉,怎能心安。” 自从在长平寺被父亲抓回,她已有半月未能出门。好容易今日趁他进宫去了,她才换了侍女服饰从角门溜了出来。 “是是是,奴婢什么都知道,”秋霜连连点头,又瞅着手中提的盒子,“您啊不止想来道歉,还想来见他一面吧。” 崔窕叹气道:“姐姐,我后悔了。”早知道不考虑许多,何必在乎他的心意,直接嫁给他便是,也不至于如今想见他一面也难。红晕爬上面颊,她下定决心似的道:“我定要让他知晓我的心意。” 秋霜安慰她道:“大人若知晓了过往,定会感念小姐的心意。”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不想却见一位老者带着明月前来相见,沈年舒身边的宋理她是认识的,却不是这一位。 思量间,那人已到面前,“不知崔小姐上门,有失远迎。” 崔窕观他年岁衣着,又见明月对他恭敬,已猜到是年舒父亲。心中虽惊讶,但仍盈盈施礼:“崔窕见过沈伯父,伯父万安。” 沈虞上前虚扶一把,慈爱笑道:“不必多礼,不知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崔窕有些羞赧道:“因我之过害沈大人受罚,心中着实不安,冒昧登门是来赔罪致歉。” “小姐说哪里话,”沈虞亲切道,“舒哥儿现下正在书房,老夫让人为您引路。” 说罢,他向明月示意,不过明月却有些为难:“大人此刻正在书房小憩,不如请小姐去正厅相候,小人去请大人来相见。” 书房算是男子私密场所,未婚男女在此处单独相见不妥,崔窕亦有些犹豫。 不过沈虞却道:“崔小姐与舒儿婚事虽未成,但到底未正式退婚,说来也非外人,见一面想来也无碍。明月,还不在前引路。” 他语中已含命令之意,明月不敢不从,只思量该如何寻机禀告年舒,只是沈虞也随他们行去,一路上他未找到机会。 沈府书房临水而建,院中遍植翠竹,值此盛夏之际,崔窕主仆一进入也觉清凉异常。明月此时道:“小人先去叫醒大人。” 沈虞打断他道:“我方才已命人告知舒儿,想必他此刻已经在等小姐,我等不便前去打扰了。” 明月欲言又止,崔窕却不疑有他,行礼道:“多谢伯父。” 接过秋霜手中的盒子,她吩咐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便来。” 她独自往房中行去,屋中很是安静,凡有开窗之处皆半坠竹帘,挡去了外面的暑热。书房外间放着一张大大的案桌,桌上除却文房四宝,还叠了几摞书籍。案桌后是一把搁着鹅羽软垫的酸枝木椅,其后是一架高大的多宝阁。 阁上没有几件古董摆件,反倒是竹简古籍堆得满满当当。 桌子旁是铺设的茶席,席上是茶具香炉,还有两只刻着竹叶纹的玉杯。 年舒并不在这里。 崔窕唤道:“大人,沈大人,您在吗?” 无人应答,他应是还未醒。 她本欲离开,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一种隐隐的冲动,催使着她想窥探心上人的隐秘。 不自觉轻移莲步,她挑帘入里间,房里燃着一支沉梦香,香味很是特别,没有寻常花果甜腻之味,却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凌冽幽香。 里间陈设也十分简单,除去一间床榻外,还有一方长条矮几及两张锦榻。 几上放着一方未刻完的砚台,还有几把刻刀。 崔窕将木盒放在几上,忍不住往榻上去瞧。 轻纱帐中,年舒着玉白单衣卧在云纹薄毯中,乌发散于枕上,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肌肤。崔窕见惯了他平日里板正严肃的样子,偶见他松弛的睡颜,竟不由脸红心跳。 按下胸口的慌乱,她轻呼一口气,却见他枕边放着一对发簪,一支乌木,一支青玉,式样竟是一模一样。 乌木那支她见过,是他从前簪在发间的,尽管有时与衣装极不相称,听服侍的人说,他还是执意要戴。 心底泛起酸意,是谁送他的,他竟这般珍爱,忍不住伸手拿起,不料,手却被握住。 崔窕低头,对上一双琉璃淬冰的黑眸。 那眸中有一瞬迷蒙,不过须臾,又换上一贯的柔和与疏离。 “崔小姐?” 她猛然抽出被他握住的手,退后几步,背过身小声道:“我是来给大人赔罪的,不想打扰了大人午睡。” 年舒起身坐直,拢好衣领,才道:“还请小姐去外间等候,待沈某稍作整理,便来相见。” 她轻轻点头,提着木盒逃也似得出了里间。 待年舒穿戴整齐出来,崔窕已不似方才慌乱,她眼中泛着奇异的坚定,让年舒心头微惊。 “大人,是我冒昧了。” “无妨。” 她从木盒里取出金碟盛的点心,“这是我亲手做的芙蓉玉露糕,今日前来向你赔罪不知带些什么才好,于是做了这个糕点,望你喜欢。” 她不称他“大人”,她说“你”。 迎着她殷殷期盼的目光,年舒道:“小姐不必如此,你逃婚的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你不用向我赔罪。” 她的眸子黯了黯,“你果然不在意。” 放下手中的碟子,“那些时日你故意冷落我,让我心有不甘,是让我主动退婚,对吗?” 不想她竟看穿一切,年舒道:“是我算计了你,该赔罪的人是我。” “沈年舒,你讨厌我?” 年舒不解:“这话从何说起。” 崔窕道:“若你不想娶我,大可坦白告诉我,不必这样谋算,因为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办到。” 年舒苦笑,有些头疼,不知她何时对自己生出这样深刻的感情,更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她改变心意。 “你是因我的家世,才对我这般疏离?” 年舒看着她道:“若论家世,天京城中想娶你的人多不胜数。” “那你为何不愿。” “因我与小姐心思相同,否则你也不会逃婚。在沈某看来,娶妻当娶心悦者,而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自然不能娶你。” 崔窕闻言怔在原地,满脑子皆是他说的那句“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半晌才颤抖身子道:“既然你不愿,当初为何要答应。” 年舒直言道:“这门婚事是小姐求的,陛下赐的,我何敢推拒。” 崔窕望着他,眼泪怔怔滴落下来,年舒有些不忍,“话虽残忍,但真相一贯残忍,不是吗?为了我的家族,我不能拒绝这门婚事,所以只能你来。” 第110章 “今日,我冒着被父亲责罚前来,除了很想很想见你,还想告诉你我的心意。可你却对我这般残忍,连骗骗我都不肯。” 年舒无奈道:“若我真骗你这样无耻,何须算计你逃婚。我大可娶了你,再借崔家之势问鼎相位,到时你不再有用,我便弃你如蔽履,再娶更有用之人。崔窕,你可愿这样?” 崔窕哭着摇头:“不,我只想你真心娶我,可你却厌恶我。” 她伤心不已,年舒不由安慰道,“恰恰相反,当我第一次见你,便很喜欢。不过这种喜欢并非你所期望的那样。你天真,聪慧,善良,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美好得不能轻易伤害,破坏。我曾无比希望护着一个人长成你的模样,可惜,我没有做到。” 他含着无限的遗憾与眷恋说出此话时,她瞬间明白了:“那人是你的心上人?” “是,”年舒毫无掩饰,“为了他,我也可以做任何事。如我方才所说,我身处朝堂,屈服于皇权下,有时为了生存不得不妥协,但身在枷锁牢笼,仍要为自己争取一条出路。余生,我只想和心爱的人一起度过,崔小姐的美意我只能辜负了。” 心中顿时升起妒忌,崔窕负气倔强道:“若我执意不退婚,你又当如何?你能为他抗旨不成?” 年舒了然道:“崔相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他的话正中心事,她鼓起的勇气在残酷的事实面前顷刻崩塌,父亲今日进宫便是向陛下陈情解除婚约,所以,她冒着被责罚而来,是想向他表明心意,让他和自己一同抗衡父亲,阻止退婚。 “要是那天我不逃就好了,若我坦然接受你的不爱,那此刻我已是你的妻子,那么我便有一辈子的时日可以争取你的心。”她懊悔道,“你可知,多年前宫宴,我被人关在废旧的宫殿,是你救了我,自那一刻起,你已在我心中。” 年舒不禁盯着她的面孔细细端详起来,回忆片刻,讶然道:“原来是你。” 那日,他与昔时的淮王借宫宴相见谋事,回殿途中听见她呼救,于是砸开了门锁。那时的她让他想起初见君澜的情形,孤弱的他在陌生人的眼前竭力掩饰自己的无助与慌乱,装作镇定地回答他所有的疑问。 多年后,他回忆起来,心依旧会隐隐作痛。 原来他从那时已爱上他,只是后知后觉,以致错过了许多时光。 “崔小姐,如此我更不会娶你,相信沈某,小姐定值得更好的人匹配。” 崔窕在他郑重的凝视中,没有再说下去。 年舒唤来明月,叮嘱他小心将她送回崔府,莫要让人知晓他们今日相见,于她名声不好。 崔窕心下感激,临去时道:“你的话我会放在心上,我的话也请你放在心上。” 年舒叹气,随她去吧。她与其说服他,不如先过了崔相那关。 “这位崔小姐很是有趣,你却辜负了你父亲的苦心安排。”当年舒把他与崔窕的话告诉君澜,他便这样说笑道。 年舒捏捏他的脸,“你知我心意,还敢胡说。不过他此回确实过了,竟想毁我与崔窕名誉,逼崔家妥协婚事。” 要不是他安排明月从别处出府,定会被崔家上门寻人的仆妇堵个正着。到时,又有一番闹腾。 君澜赶忙告饶,“我可不敢。不过,她是真心爱慕你,说到底,是我们欠了她。” 年舒最怕他忧思过甚,又伤了身体,连忙道:“即便有愧,也是我的错,你不可揽责上身,归咎于自己。” “说到你父亲,”君澜嘲道,“我未与他计较,他倒不肯放过我。” “他不日便与母亲回云州了,再无机会害你”,年舒听他言语伤感,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歉意道:“若不是因我,你定可为父母讨回公道。” 君澜道:“我重伤沈年尧,致他残疾,也算报了当年白氏纵火之仇。至于其它,只要有你,我不会计较。眼下,我只想陪着你,完成该做之事,早日离开这是非地。” 年舒抱紧他,轻声道:“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很久后,当宋君澜忆起沈年舒对他承诺,依旧可以想起他眉眼间的温柔笑意,那时的他们还未彻底屈服命运的不公与残忍,满怀希冀的他们不知这段岁月已是一生相守相恋的最后时光。 第94章 惊变 天元初年九月,云州来信,沈年曦采矿制砚遇溪水大涨,命丧石溪矿洞,其妻邹氏伤心过度,上吊自缢,随夫而去。 沈虞病重,急修家书,要年舒务必归家料理兄嫂后事。 得信后,年舒连忙入宫向皇帝告假,带着君澜、宋理等人一路往家中行去。 马车一进云州地界,连绵不绝的雨已迎了上来。 赶车人见雨势太大,前路又多有山路悬崖,怕路上出危险,遂告知年舒不如在前面丰阳驿馆暂避,待雨势减缓再上路。 此回急急赶路,本就人疲马乏,加之崔窕路上发烧得厉害,急需看诊休息,尽管心忧如焚,年舒还是同意一行人前往驿站休整。 说来,崔窕为何会与他们同行。只因这丫头自他们从天京城出发,她就带着丫鬟跟在车队后,直到过了秦州才被宋理发现。 年舒自然要将她送回崔家,不料她却说,即便送她回去,她依旧会寻机再跟来。 “我只想去你出生的地方看一看,而且与你同行一路,我也算无憾了。” 年舒对她的倔强十分无奈,加之担心她独自上路再遇危险,只好妥协。于是修书崔相,告之她的下落,并承诺回京时将她一同带回。 好容易安生下来,她却又病了。 到了驿站,年舒先安顿好她,又命宋理前去丰阳县城请大夫来瞧。 崔窕烧得迷迷糊糊,还一味对他抱歉,说是自己耽搁他的行程,年舒只好安慰她,守着她安稳睡着才离开。 君澜等在他房中,见他回来,问道:“如何?” “幸好有你带着的‘雪参丸’,她虽发烧恶寒,但未见其它症状。我已着人去请大夫,想必并无大碍。” “她自幼未出京城,这一路舟车劳碌,难免不适,你莫要太担心。” 房中无人,年舒不由握着他的手,“你可有按时服药,这一路我也不能好好照看你。” 君澜见他也是面容疲惫,不免担心道,“不必记挂我,你这几日还好?” 自接到家书来,年舒脑中也是一片蒙然,向送信人打听家中情况,那人也不甚清楚,只说老爷催着大人快快回家。好在路上因崔窕的事分了心,加之君澜也随行而来,有他陪着,他方慢慢冷静下来。 此时他也无需掩饰自己的脆弱,有些哀伤道,“我不知道。哥哥比我年长许多,自我记事起,他已跟着父亲出入砚场。他专注刻砚,而我喜好作文,所以我与他之间话并不多。但我知道他是极疼我的,小时候当我闯祸被父母责罚,他总会替我求情,他从父亲处得了赏儿也会分给我。有时,他会教我识砚认墨,我不喜欢,他也会斥责我身为沈家的人怎能不懂这些。他常说,沈家以后要靠我们了。” 轻声的诉说勾起了儿时的回忆,亲人逝去的痛苦绵延不绝地袭上心间,好似手指拨弄琴弦,发出争鸣之声,激起脑中尘封已久的与那人相处的滴点,哪怕是只言片语也恨不得能找全。 “哥哥与我一生都活在家族名利的枷锁中,他要做出举世精美的砚台,而我必须要在仕途搏命前行,如今他死了,我又该何去何从。” 他的侧影隐落在昏暗的烛光中,窗外的雨簌簌而落,似击打在人的心上,君澜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心痛无比,“之遥,你还有我,无论身处何境,我都会陪着你。” 年舒抚着他的面容,一阵暖意浮上心头,“我无事,只是担心母亲和焉知。” 提起焉知,两人俱是叹息。 君澜应是最明白那孩子现下的感受,当年他也幼失双亲,如今这段命运又复刻在焉知身上,想起每每相见时,他欣喜又崇拜自己的模样,亦跟着难过起来。 “之遥,你是否想过年曦舅舅的死并非意外?” 年舒听闻此话未有惊讶,君澜已知他和自己一样存着怀疑,他接着说道,“入行多年,我从未听过砚场主事会亲自下矿,要制砚也是从采出石矿中选择适合的石料,此其一;另外,我已向驿丞打听了,云州一月前已进入雨季,沈家采石溪矿已久,怎能不防范此险,生生让主事人丧了命,此为其二;还有一点,以舅母的性情,定不会为了他自尽身亡。舅舅因母亲早与她断了夫妻之情,她也因此事多番受辱,舅舅死了,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殉情追随。何况焉知颇受沈虞喜爱,今后靠着儿子,日子定会比现在好过,是以她自杀一事定有蹊跷。” 提起他母亲,君澜有些难过,年舒方道:“其实,你不必跟着我来。” 君澜道:“我虽不喜欢他。但是,骤然听见他死了,还是想来见他最后一面,算是为了母亲吧。” 第111章 幼时他看着母亲常常对着一副石镯落泪发呆,他和她说话,她也不理。后来长大了,一些风言风语传到耳中,他懵懂知晓母亲为何如此,后来寄篱沈家,母亲同那人的过往成为烙在他身上的印痕,他被视为离经叛道,不顾伦常之人的儿子,被人嘲笑欺辱。 很长一段日子里,他极度憎恶这个男人,是他无力承担,无能自保,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致使一切悲剧的发生。是以,他利用起他来毫不手软,也无丝毫愧疚,直到逃离沈家,沉沦在对年舒日以继夜的思念中,他才明白,情爱从来身不由己,若说沈年曦大胆自私疯狂,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如今他不在了,一切爱恨情仇皆已消散,“我想,他此时已与母亲相聚了吧。” 年舒轻轻点头,很久之前,他已明白兄长早无生意,苟活至今不过是为了焉知,“君澜,若我有一天不在了,望你能够活下去。” 君澜皱眉打断他道:“为何要说这样不祥的话?” 年舒道:“我不想你为我漠视自己的生命,要知道,活着比任何事都重要。你母亲当年如此,换做我,亦如此。” 君澜闷闷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比你重要。” 不知是否老了,年舒不愿再去拔除他的固执,经年久月,刻在两人骨子里对对方的依恋已深不可除,他只能妥协在他的伤感与恳求中,在这个雨夜中细细安慰。 第95章 归家 宋理请来的不止县城里的大夫,还有丰阳县丞。 “大人,我们一进城门,就见县丞大人等在城门,也亏得大人指点,我们才寻到一位大夫替崔小姐诊治。” 县丞闻言立即上前拜见,”下官李松见过御史大人。” 年舒示意他不必多礼,又问道:“丰阳这雨下了多久?” 李松道:“一月有余,不过此处的雨不及云州城中大。” 年舒道:“丰阳紧邻青衣河,雨灾可有影响河水上涨?临河百姓是否疏散转移?” “回禀大人,青衣河水量虽有上涨,但未有引发较大的灾情。因雨季之前,县中已按刺史令组织人手疏通河道,加固河堤,并在岸边堆积了防洪沙袋,因此洪水来时,只有少量良田被毁,并无太大人员及财物损失。” “你是说,汛前刺史已安排防洪事宜?” “是。” “那云州城如何?可有灾情传来?” “未曾听说。云州城内淮江穿城而过,想必防范应更严。” 年舒心中已有数,他又换上惯常客气的笑容,“多谢李县丞引荐医师,回京后本官定会向崔相言明。” 李松明白他话外之意,感激道:“大人无须客气,您与崔小姐能过丰阳,下官只觉十分荣幸。不过县中物产不丰,只备下了野菌、山参等特产以作薄礼,聊表心意。” 年舒面上未动声色,吩咐宋理客气收下,再命人备茶与李松相谈。 待医师替崔窕诊治完毕,前来回话,李松才带人起身告辞。 果然,崔窕并无大事,只因水土不服,且并不适应路途上骤变的气候,才致病邪入侵,久难治愈。 医师开了方子,回头李松派人按方取药煎了服下便是。 那厢送走了人,宋理来报,礼品确是土产,不过另有一箱银子,及青玉观音一座。 年舒负手嘲道:“丰阳这贫瘠之地倒是难为他还能挤出银子孝敬上官!” 宋理道:“大人是陛下眼前红人,又掌御史监察之责,他如何敢轻慢。即便手边没有银子,借也要借了来。” 年舒叹道:“先帝晚年仁治,已让朝堂从上至下贪墨成风,虽说陛下借泰陵之变整饬京中官场,但地方仍是鞭长莫及。” “所以陛下才要大人借回乡之机实地查看。” 年舒道:“这一路我们已收下多少‘薄礼’?东南沿海一带并不富庶,已是这样光景,那江南物阜民丰之地,官场还不知靡烂几何!” “陛下雄心伟业,定要开创我朝另一盛世,治贪腐必是第一步。” 年舒道:“先生将这一路的礼单收好,日后一并梳理禀明圣上。” 宋理领命而去 ,年舒又与君澜说了会话,才回房中休息。 驿站停留两日,雨势有所收敛,前去探路的人来报,前方山路已通畅可行。年舒感慨李松的行动力极是不错,前日才告知他赶路被阻,现下落石已清理干净,可见连夜下了功夫。 此刻他不便多说什么,只吩咐车马按时起行。 丰阳距云州城不过大半日路程,傍晚时分,年舒一行人的马车在沈园门前停定。 意外的是,门口迎他们的人并非沈虞,而是焉知带着二房,三房及沈娴等在大门石阶下。 年舒下车,见门匾与镇宅石狮上已挂上素缟,门梁上悬着的灯笼俱已换成白色,上面的“奠”字十分醒目。 焉知面无表情上前行礼道:“四伯。” 年舒扶住他肩,轻声道:“好孩子,你辛苦了。” 焉知顿时鼻酸,但又不能人前示弱,只得道:“日前我已接到您的传信,崔小姐还在病中,我已命人单独为她辟了一处院落,安排了可靠的人服侍。” 崔窕随他归家于女子名誉不好,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此种情况下,他仍能考虑周全,年舒赞道,“你做得极好。” 此时,君澜从另一辆马车挑帘而出,沈家众人见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皆是一脸疑惑他为何出现在此处,二房沈瓒更是冷哼出声,“灾星又到,沈家怕是又有祸事了!” 念及儿子的死与他有关,沈琰看他的目光露出刻骨怨恨,君澜倒是无所畏惧,下车后大方见礼,“二爷,三爷,多年未见,一切可好?” 二人皆是不理睬,沈娴却换上笑脸,殷情上前道:“四少爷,小少爷,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入府稍事休整,再叹别事。” 焉知见他来了,满是木然的眼中放出一丝光亮,“先生怎么在此?” 君澜温柔道:“我在沈家长大,得你父亲多年照顾,理当来送送他。” 焉知忙躬身道谢,君澜犹豫又道,“我可否住在原来的竹苑?” “那院子现下是我在居住,不知先生可愿与我同住?” “自然愿意。” 焉知不知为何心中有些许欢喜,“我这便去安排。” 寒暄之后,年舒与众人入府,路上他问焉知道:“怎未见你祖父祖母?” 焉知还未开口,沈娴已抢先道,“自夫君去世,老爷同夫人便双双病倒了。尤其是老爷,几乎起不来身。妾身已。。” 年舒停下脚步,冷眼注视她,“我在问琪儿。” 沈娴在他威视下,渐渐收了声,只敢回道:“是。” 焉知接过话道:“祖父在父亲去世当夜中了风,眼下是白夫人在他身边照顾。而祖母这两日也是心疾发作,卧病不起,娴姨娘已着人请了大夫来瞧,说要安心静养,切忌急怒忧心,否则性命堪忧。” 年舒点头表示知晓,“我先去灵堂上香祭奠,他事容后再说。”众人不敢多言,只得跟随在后。 年曦乃沈家家主,停灵自然在玉铭堂中。 此刻堂中佛道经幡树起,香烛高燃,线香烟雾飘扰。 亲人们哭声震天,数位僧人围坐棺木旁唱念往生咒,另有道士数名打醮施术,超度亡魂。 沈年浩见他领着众人而来,即刻起身迎上来,“见过舒表兄。” 怕年舒误会儿子揽权,沈瓒立即上前解释道:“琪哥儿年岁小,出了这般大事难免慌张,此回丧事操办多是浩哥儿帮衬,替他分担些许。” 年舒道:“多谢浩弟费心。” 他又瞧见守在灵前之人多是沈家隔房亲戚,于是问道:“守灵怎不见筱意与筱玉姊妹二人?” 年浩道:“家书已去,玉妹妹虽心中悲痛,但刚生产不久不便赶路,所以托了夫家人前来吊唁。只不过意姐儿却说自己早已出嫁,再不是沈家人,自不会回来。” 玉姐儿五年前远嫁益州,不来也能说过去,但是沈筱意的夫家不过紧邻云州城,她不见自己父母最后一面,着实让人心寒,年舒冷笑:“她一贯是个狠心的,为着儿时的事恨着家里。也罢,不过白夫人与年尧兄长怎不见出来?” 年浩瞅了一眼年舒身侧的君澜,低声道:“尧表兄自伤后一直靠轮椅出行,是以不便前来。至于白夫人,她这几日照顾大伯父,是以不常来灵前。” 年舒斥道:“可笑至极!大哥乃沈家的家主,又是众兄弟之长,如今骤然离世,他们岂能不来守灵,沈家何时这般没了规矩!传我的话与白姨娘,要他母子二人即刻前来,父亲那儿我自会派人照料。另外,凡沈园中人必来守灵祭拜,否则一律逐出。” 他又看向年浩道,“表弟这段时日照料灵前着实辛苦,之后丧仪之事,我身边宋先生自会帮你打理。” 沈年浩不敢有其它意见,只能应是。 第112章 一时间年舒回家的消息传遍了沈园,各路人马随之而来,不论是先前在沈虞面前得脸怠慢年曦夫妻的姨娘小妾,还是每日只在灵前应卯的二房三房,此刻呼啦啦地全来了。 年舒瞧着他们,轻声道:“很好。” 说罢,他至灵前捻香祭拜,后又走到棺木前,吩咐人道:“开棺,我要见兄长一面。” 年浩有些为难道:“已停灵二十余日,恐怕。。” 年舒道:“他是我大哥,无论何样,我都不会觉得可怕。” 年浩忙命小厮上前,随着沉重的移木声,年曦的模样渐渐出现在他眼前,他是溺水而亡,此刻样子的确不太好看,虽装裹了精美的衣饰,依旧掩盖不住身体已开始青紫腐烂。好在堂中用了冰,且放了香料,气味倒并不难闻。 年舒的目光一寸寸游移在年曦瘦骨嶙峋的遗体上,像是怕惊动了他似的,轻声道:“大哥,我回来了。你曾让我把他找回来,此刻,他就在这里。” 君澜闻言慢慢走上前去,看着年曦,从怀里拿出一支石镯放到他胸前,“年曦舅舅,母亲在等你,你安息吧。” 棺木又一次盖上,这一瞬,君澜只觉得心空洞无比。 他伤怀年曦的离世,又欣喜他的解脱。他与母亲生死分离十余载,终以死亡相聚,实在可悲可叹。 不知不觉,已是泪眼朦胧,他不由靠向身边的年舒,忽觉宽大的袖袍下,他的手被他握住。 心中正感到一丝安慰,不想灵堂外一阵响动,他寻声望去,只见白氏一身素衣,后面跟着坐在轮椅上的年尧,他母子被一群婆子媳妇围着,簇拥而来。 她肉眼可见的老了,从前光滑平整的脸上已有敷粉亦盖不住的皱纹,眼中已不见当初的灵动妖媚,浑身上下透着显而易见的浑浊与世故。 白氏进入堂中立时握绢捂嘴,红眼哭将出来,“舒哥儿,你可是回了来,这个家若没了你,我们可怎么活啊!” 年舒周身的气息都冷了,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演得入木三分。 一顿诉苦哀嚎,白氏见他无动于衷,只好收声,拿起手中的绢子擦擦了腮边的眼泪,又向后招手道:“尧儿,你与你舒弟许久未见,还不快上前说话!” 轮椅轱辘转动,年尧被丫鬟缓缓推至年舒和君澜面前。 君澜没料到再见沈年尧,他已是这副模样。 当年纵横花场,风流倜傥的沈二公子如今看起来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面容苍老干枯,似被风干一般,细瘦的身体朽木般僵硬地支撑在轮椅上,身上的褐红色澜袍好似乌脏暗沉的血液染遍全身。此刻,他歪着脖子,用阴鸷的眼神望着他们,一条乌紫的疤痕自左颊穿颈而过,延伸至衣襟处,像一条丑陋的毒蛇盘旋在颈间,看着让人着实不适。 “多年不见,舒弟与澜哥儿还是这么要好,你们的感情让我等十分羡慕。” 当初君澜自沈家失踪,在场多数人或多或少知道一点因由,此时看向他二人的目光已泛上探究。 没等年舒开口,君澜已先道:“不想沈二少残废至此,依旧威风不减,不过观你今日,宋某实在可怜你。” 自见到他第一眼起,池辛惨死的样子便在他脑中盘旋,他只恨当初未能了结他,否则哪还能给他羞辱自己的机会。 沈年尧诧异他一改往日隐忍,转念一想,他现在必是羽翼已丰,又有年舒为靠,自然不会如当初依附沈家苟活求存那般低调,不过,他既然回来了,新仇旧恨,他更不会放过他。 想到此,他不与君澜多做口舌之争,转而向年舒道:“舒弟回来才这么一会儿,已闹腾得上下不安。我们这些活人不打紧,叨扰了棺材里的死人可怎么好。” 年舒道:“灵堂上的人按着沈家祖宗规矩来,自然是为着尊重。若谁不要这份尊重,自便即可,当然自此之后也称不了沈家人。” 年尧冷笑道:“舒弟位高权重,所说之言,我们不敢不从。只是父亲尚在,是不是沈家人,你说了不算!” 年舒正要说话,白氏已按下年尧肩膀哭道:“尧哥儿不许在灵堂上放肆,你大哥在天上看着你们,如此争吵,他怎会走得安心。” 说着,她踱步至年舒面前,哀哀戚戚道:“舒哥儿,你二哥身子不好,这些年治疗总不见效果,脾气性子难免古怪,老爷心疼他的身子,平日里也不多加责罚。今日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还请你多担待。” “白夫人说笑了,只要按着礼数来,我不会计较。兄长始终是兄长,我岂敢误了尊卑。” “这我便放心了。”说罢,她又亲推着年尧去灵前敬香。 年舒见堂上已归置起来,嘱托焉知与年浩照看,自己前去柳氏处瞧一瞧。 第96章 至亲 踏进福韵院,年舒见院中光景大不如前。且不说庭院里的花卉凌乱潦草,不比从前打理得精致秀美,便是诸多花中名品皆已不见,多是些寻常品种,十分寒酸小气。 进得屋中,一股药气扑面而来。 只见几个小丫头子在外间的风炉上熬药,年舒皱眉道:“为何不在廊下设炉,要知这炭气不仅会加重病气,若是不及时通风,还会害人性命。” 这些丫鬟显然没有受过训练调教,见到他来慌张不已,瑟缩唯喏。只一个稍微大胆的瞧着他像是主事人,才颤颤微微上前道:“娴姨娘说屋中不可无人照拂夫人,才命奴婢们把药炉设在房中,方便时时照看。” 年舒沉吟片刻道:“从今日起一律挪出去,不得在屋中煎药。另外,你叫院中候着的青衣小厮进来,我有话吩咐。” 那丫头应声而去,跑得飞快。 年舒自去里间瞧柳氏,只见她蜷在床帏中,昏昏沉睡。 她从天京回云州不过月余,原本黑亮的头发此时已白了大半,干枯的发丝散乱地覆在枕上,和枯黄面庞一般,了无生气。 年舒心中难受,上前轻声唤道:“母亲,母亲!” 柳氏悠悠醒转,瞧着眼前的人,朦朦胧胧叫道:“舒儿?!” 年舒应道:“是我。” 柳氏似有不信,再确认一遍道:“年舒,真的是你?” 年舒哽咽道:“是儿子回来了。” 柳氏登时扑至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儿!我的曦儿!” 她几乎从无这样的失态的时候,哪怕失宠于沈虞多年,受白氏欺辱,她依旧保持主母风范,恪尽职守,守住沈家女主人的姿态。可此刻他怀中嚎啕大哭的女人,不再是规行矩步,处处守礼的沈夫人,而是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罢了。 世间极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柳氏耗尽一生,忍受丈夫的背弃,妾室的欺辱,为的不过是她的儿子可以继承沈家,成为沈氏的掌权人。 而今,她已梦碎,又有何寄托。 年舒耐心抚着她斑白的头发,好似年幼时他哭闹,母亲哄他那般,在她耳边说着安慰之语。 柳氏逐渐安静下来,明月在帘外道:“大人可有吩咐?” 年舒道:“去请神针堂大夫来为老夫人诊治。” “是。” 此时,柳氏从他怀中抬头愤然道:“舒儿,你大哥的死绝不是意外,你定要找出真相,为他讨回公道!” “母亲。”年舒示意她噤声,自己却喝道:“莫不是病糊涂了,这种话岂可乱说。” 柳氏会意,但口中依旧大声嚷道:“我怎会胡说,就是那起子黑心人害了曦儿,你是他弟弟,也不替他做主,反倒来数落我,你安的什么心?” “兄长是溺水而亡,儿子方才已看过遗体,并无可疑,母亲何苦闹得阖家不安?” “你竟信了他们的话!莫不是也要来害我,滚!即刻滚出去,我不想见你。” 年舒在她掌心写道,“信,医。” 柳氏点头,年舒朗声道:“既然母亲气恼儿子,儿子也不便说什么,还请母亲保重身子,儿子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说罢,他已起身向外间走去。 不知何时,沈娴已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道:“四少爷,母亲病中,时有疯癫之语,还请您多担待。” “母亲并未说什么,我何须担待。说来也怪,自踏入家门,你们人人都要我担待,我有那么可怕吗?”上下打量她一番,年舒又道:“先时在家,你我也算亲近,如今怎么生疏起来。你还是唤我表兄即可。” 沈娴道:“谢表哥,只是规矩礼仪不可废,沈娴省的。” “随你,”年舒瞧着院中的花草,“近年家中越发简省了,我一路行来看着园子荒废了好些景致,不像个样子。” “四少爷说的是,只是砚墨堂近年来因着行当生意低迷所以进项少了些,加之家中添人进口,难免支出多,因此老爷吩咐不可再像从前那样奢靡浪费。” 年舒不语,转而道:“你对家中账目很是清楚。” 第113章 沈娴一惊,瞬间又镇定下来,“姐姐身子不太好,我平日里也会帮她理家看账。” 年舒笑得疏离,“如今家中事多,你多操劳些,我也放心。” 沈娴道:“这是自然。” 年舒想起一事,“对了,母亲院子里服侍的这些人不得力,从今日起全换了吧。” 沈娴面有急切:“一时之间,恐不能找到合适人手。” 年舒道:“无妨,我会着人挑些过来服侍,回京前,再重买些合适人调教就好。” 沈娴见他神色玩味,亦不敢多言,只能答应。 不一会儿,明月带着神针堂的大夫重新来为柳氏开方,年舒见并无大事才放心离开。 见过母亲,自然要去看看他那位中风在床,一病不起的父亲。 提起沈虞,年舒心情十分复杂。他生他养他,他能有今日,父亲的养育栽培功不可没。这一面,他是感激的,也是他不肯背弃沈家的缘由。 可他这位父亲生性专制独断,又多猜疑,先是宠幸妾室坏了家中嫡庶规矩,后又嫉妒兄长才能,虽予家主之位但以父权威压,使他多年来有志不得展,郁积难舒。更遑论他以家族荣耀为由,放任白氏逼死年如,暗害君澜,桩桩件件已让他们父子早已离心,更谈不上所谓亲情孺慕之思。 白氏的松风小筑就在眼前,年舒突然不知该与沈虞说些什么。 缓步踏进院中,与他记忆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亭台楼阁艳丽非凡,与从前别无二致。 什么节俭省流,不过说给他人听罢了。不论何时他的父亲从不会亏待自己,虚伪自私的话这些年年舒早已听够。 院中人见到他纷纷行礼,他径直往屋中走去,迎面已有丫鬟迎上来,“见过四少爷。” “老爷在何处?” “在夫人房中。” 年舒冷笑出声,白氏竟敢许下人称她“夫人”,那丫鬟自知失言,立时下跪请罪,“是奴婢一时口误,还请四少爷责罚。” 明月见年舒眉宇间全是厌恶,不由喝道:“还不带路,稍后去管事嬷嬷处领板子。” 丫鬟不敢争辩,揩着泪起身,“是。” 白氏房中一贯精致富贵,且不说幔帐寝被非苏绣蜀锦不用,便是金器玉雕亦是铺陈各处。此刻仙鹤振翅的青铜香炉里燃着大把苏合香,房中满是甜腻糜烂的浓烈气味,让人一嗅到便头昏脑涨。 年舒轻遮口鼻,往挂了百蝶穿花蝉翼纱帐的黑漆雕花大床走去,撩开纱幔,只见沈虞仰躺在锦被中,面容凹陷干瘪,两颊异常潮红,嘴唇干裂大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吸着气,喉间不断发出哼哧声。 “还不快灭了炉中的熏香,再将窗户打开!” 那丫鬟在年舒威喝声中慌了神,连忙去开窗,明月也急奔出去将跟来的大夫请了来。 年舒见他眼珠浑浊,神思全然不在,连忙拍打他的脸唤道:“父亲!” 沈虞似是分辨出他的声音,喉间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无奈身动弹不得,只能使劲握住年舒的手,拼命挣扎。 好在明月领进来的大夫急忙从诊箱抽出银针,在他天泉、太冲、涌泉几处大穴上施针,他方才渐渐呼吸平顺下来。 年舒道:“如何?” 那大夫摇头,“亏损过甚,气息衰败,老爷这副身子已成枯竭之相,实在无力回天。” 年舒小声道:“还有多少时日?” 大夫道:“不过三五日光景。” 年舒沉吟半晌,对大夫道:“还请您继续开药治疗,能拖一日算一日,沈某自然感激不尽。” 大夫笑道:“沈大人客气,且不说医者不能弃病人不顾,便是看在宋小少爷的面上,我亦当尽力。” 这人出自神针堂,定然知晓君澜与吴迁的渊源,年舒言谢道:“这几日还要劳烦您住在府中,每日用药你写了方子来给我瞧,再行商议下一步诊疗。” 大夫心领神会,点头自去开方抓药。 沈虞已听见大夫的诊言,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顿时心灰意冷,脸色更加灰败。想他一生风光,不曾想到头来落得身残体败,瘫死床纬的下场。 他落得如此境地究竟是谁所害,一切皆是白凤倾那贱人所为。 他赎她出风月场,给她名分荣华,情爱尊重,为了她,不惜与妻子儿子生了嫌隙。可她是怎么对他的,串通沈秦那个老贼,为沈年尧那个畜生谋夺家主之位,害死了年曦。 眼下焉知已在危险之中。 不,此时他还不能死,沈家绝不能落在这起人手中,否则他如何能去地下见祖宗先人。 想到此,他握紧年舒的手,艰难开口,但还是发不出正常的音色。 年舒示意他莫急,只问道:“兄长的死是否与白氏有关,若是,您就点头。” 沈虞急急点头,又摊开年舒手心,一笔一画写到“秦”字。 年舒问道:“沈秦?” 沈虞再点头。 至此年舒已在心中将事情拼凑出了七七八八,只差年曦为何会亲下矿洞的理由,还有便是邹氏的死是谁下的手。 他心中虽有猜测,但没有证据。况且案发已有二十余日,恐怕罪证早已消灭,要翻案治罪怕是极难。 眼下他也只能安慰沈虞:“父亲先好好将养,余事儿子自会处置。” 沈虞轻轻闭眼,方了一桩心事。 年舒见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留在此处定有危险。眼下他还不能死,有些细节还需向他求证。于是,他命人将他挪出松风小筑,住到自己院中。 果然,此事一出,白氏已匆匆赶来,委屈道:“舒哥儿可是嫌我照顾老爷不周。若有不妥之处,你直言便是,何必这样折腾老爷,他又在病中,万一有个差池可怎么了得!” 她一贯的伎俩是推脱自己的责任,再倒打别人一耙,年舒司空见惯,不以为意,“白夫人多虑了,我离家多年,甚少照顾父母,如今父亲病重难愈,我不过是想尽孝父亲身前,白夫人不会连此机会也不给我吧。” 白氏听闻此话,立即赌咒发誓:“若我有此心,必叫我天诛地灭。我原也是担心老爷,姐姐也病着,几处事情凑在一处,也是怕你累着,怎就叫你误会我生了别的心思。” 年舒道:“夫人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并无所谓。眼下家中事多,你只需安分守己,看好年尧兄长,切莫生了旁的心思。” 他如冷箭般的目光射向白氏,她不由一阵胆寒。 回家不过几个时辰,年舒已料理清楚许多事情,其后他又请来年浩问道:“怎么不见秦叔?” 年浩道:“年曦兄长去后几日,秦叔整理砚场账目,见通州有笔账目不清,说是怕误了后期石材进购,半月前就去了那处查看。” 年舒道:“走得这么急?” 年浩道:“我也疑惑,与他商议不如等年曦兄长此间事毕再去不迟,他却说是禀明了大伯父,大伯父要他即刻上路。” 年舒不再多问,又唤来宋理,“你即刻派些可信的人前往通州寻找沈秦,务必探到他的下落。” 说着他又与宋理附耳嘱托几句,方才叫人散了。 第97章 密谋 晚间,白氏在前边灵堂随便应付了些时辰,借年尧身子不舒服为由,带着他回了松风小筑。 “母亲,父亲眼下被他带走,可怎么办才好?” “慌什么,他不过是瘫在床上的废人,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不足为惧。” “就怕神针堂的大夫把他给治好,到时咱们功亏一篑。” “他的身子早被酒色掏空,加之那毒,怎会一两日就能治好”,白氏想到此恨道:“只差一步,沈家就是我们的了,没想到解决了福贵,这个老不死的还派了别人给沈年舒报信。” “母亲,眼下我们该如何?他回来,我们已不便行事,若再查出点什么,岂不是。。” 白氏道:“又不是你我动的手,真出了事也算不到我们母子头上。不过你先稳住沈娴那贱人,她莫要坏了我们的事。” 年尧道:“她满脑子做着当家夫人的美梦,自是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才能得享荣华富贵。” 白氏忧心道:“她始终不太妥当,待事情了结,便悄悄处置了吧。沈年舒不会在这里待上一辈子,早晚会回天京去,到时候沈琪那小子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年尧道:“母亲思虑周全。何况秦叔还去了。。” 白氏摆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行此险招,毕竟沈家倒了我们也捞不到好处。” 年尧道:“我管它倒不倒,要不是柳氏和她儿子,我与母亲何至于此。沈虞那匹夫嘴上说着疼爱我们母子,可沈氏还不是给了大房,要我们看他们脸色苟活。我如何甘心?!” 说到激动之余,牵扯旧伤发作,他立时抽搐起来,白氏连忙上前抚着他的胸口,急道:“何必动气,气喘发作起来,又折腾自己的身子。” 第114章 年尧想到方才灵堂上年舒与君澜,一个风神俊逸,一个仙姿卓绝,反观自己却是面容丑陋,身体残缺,他岂能咽下这口气,“那小贱人竟敢大摇大摆地回来,瞧他那张狂的模样,居然敢顶撞我,也不想想当初是怎样匍匐在我脚下,求着我赏他饭吃。贱人!贱人!我定不会放过他。” 白氏知他恨极宋君澜伤他之事,此刻也只能安抚他道:“母亲定会为你想出法子报仇,你且安下心来。不可坏了大事!” 说罢,白氏命人拿些安神的药喂他服下,又劝抚了好一阵子,他方才安静下来。 入夜,沈娴忙碌完家中杂事,遣退了身边跟随的人,悄悄来到了年尧房中。还不等她说上几句话,已被拉入帐中。 一阵折腾呻吟,沈娴才软嗒着身体从他身上蜿蜒而下,娇嗔道:“二少爷今日是怎么了,急吼吼的,叫人这般不适。” 年尧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笑道:“方才没见你说不适,这会子倒是怪起我来了。” 沈娴一把打开他的手,将压住的头发往身后撩了撩,“按理说,此时你我不该见面。要知道年舒表哥可在园中各处安排了不少人手,若是被他拿住了把柄,还不知如何审问责打我们。” 年尧道:“你既怕,又怎敢来?” 沈娴复又趴在他身上,看着他眼睛道:”我是想来问问,二爷是如何打算的?若他真查出什么,你和白姨娘是不是打算把我交出去抵罪?” 年尧面容一疆,转而又笑道:“娴儿说的哪里话,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与母亲岂会弃你不顾。” 情事后的风韵未退,沈娴半吊眉稍,微眯着眼道:“你真如此想?” 不过不等年尧回答,她又自顾自道:“世间的事我已看透,我既敢与你做下这些事,赌上这把大的,便没想过退路,也不会轻易让你弃了我。” 当初她设计嫁给沈年曦为妾,本以为只要做好本分,便可安心过活。谁料年曦的心只在个死人身上,自她来了,连碰都不曾碰过她;邹氏更不必说,自持身份,对她百般刁难,多番羞辱,要不是年曦时有维护,她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下去。 好在邹氏生育了沈琪后,身子大不如前,一些管家之事不得不由她帮着打理,加之她在她面前伏低做小,照顾幼儿尽心尽力,日子久了,也逐渐得了邹氏信任。尤其这二三年间,邹氏一心痴迷养生保养,府中一切事务已尽在她掌握之中。 许是看中了这点,沈年尧才愿意与她合谋。 看着眼前的男人,沈娴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若不是为了“沈夫人”这个名分,她何至于委身于一个相貌丑陋的残废。 这些年,她费尽心力为这个家安排打点,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虽眼下风光,可这般操劳到最后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年曦的身体每况愈下,只要他一死,沈琪当家,到时再娶一房新妇,掌家主理之权一旦失去,她不过是个无儿无女,老死沈家的姨娘罢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为自己打算起来,起初不过是挪用府中开支攒些私房,可她却受了白氏蛊惑,投了钱财在南面出海商船,不仅自己的钱赔了个精光,还亏了府中一大笔进项。要不是沈年尧及时帮她堵上了这个窟窿,邹氏一旦发现,早将她逐出了沈家。 有了这层牵连,私下里他们常见面,自然而然,便滚到一张床上。 之后她同沈年尧挪用公中钱款放印子,倒是赚了一大笔。有了利益,两人越发黏得紧了,她也渐渐知晓了不少密事,比如沈秦与白氏有私情,他们一直倒卖沈家矿石,以图私利。 大房家大业大,白氏作为妾室图谋些产业,她并不在意,甚至自己也能从中得利,她何必多管闲事。 直到年曦横死,她方明白,一开始她就中了白氏和沈年尧设下的圈套,要她往里跳,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钱财,而是整个沈家。 如今,她已是骑虎难下。 她亲手勒死了邹氏,沈年尧指着冰冷的尸体,对她道,只要沈家在手,你今后就是这宅子的女主人。 沈夫人,这个诱惑于她来说太大了,她挣扎着从地狱里爬出来,拥有如今的地位财富,她怎能轻易放弃。 沈年曦也罢,沈年尧也罢,都是她踩在脚下的垫脚石而已。 同他一起将邹氏的尸体挂在屋梁上,描金画彩的栋梁称着她惨白的面颊,微凸的双眼,静静凝视于她。 她嘴边噙起一丝微笑,“姐姐,安息吧。” 沈家主母之位,她要定了。 第98章 劝慰 焉知归置好灵堂事宜,又去年舒院中照看会儿沈虞,过了戌时末方回自己院中休息。 刚跨过院门,见院角竹下一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人。 今晚月色极亮,照得那人身上的玉色纱衫闪着细碎的银光,林间风起,他束发的缎带飘荡在夜色中,缭乱了青青竹叶,也乱了他的心。 焉知起初有些恍惚,后又想起宋君澜已在此间住下。 稍稍整理情绪,定下心神,他向他走去,行礼后问道:“先生住在此处可还习惯?” 君澜道:“一切如旧,叫我想起不少往事。” 在这院子里,年舒曾教他识字读书,与他下棋游乐,无时无刻的陪伴驱散了失去双亲的痛苦,让他找到这世间仅存的一点依恋。 他见过他年少时眉宇间的柔软,峰棱褪却,他的沈之遥也有稚气的一面。 下棋时会赖子,绘画写字不称心会撕了重来,吃点心会先把馅儿挑完,才吃皮儿。 他未来之前,他这些面目从不示于人前。 他是沈家端方的四少爷,必须稳重得体,叫人挑不出错处。 他曾说过,你我之间,真正孤独的那个人或许是我。 所以,他建了天京城的别院,留恋这段岁月的从来不止他宋君澜一个人。 “先生在想什么?” “一些往事而已。” 焉知咬唇片刻,欲言又止,君澜见他模样,心有不忍,起身抬手轻抚他的额头,“你,还好吧?” 焉知不语,默了许久才小声道:“不好。” 君澜叹口气,许是与他有着相似的命运,怜惜地将他揽入怀中,“多年前,我和你一样,也是骤然失去了父母。那一刻我不知所措,甚至不知该如何活下去。焉知,并非我不体谅你的处境,也非要道出我的过往,与你比惨。事实上你的境况比我当初好上些许,沈家始终是你栖身之地,沈老爷沈夫人还可为你筹谋,沈年舒更可为你做主,其实你未到绝境。” “可即便如此,我也知你心中极痛万分,因为这世间再无全心疼爱你我之人,我们终究只剩下了自己。” 怀中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君澜将他紧紧抱住,仿佛抱紧多年前那个无人问津,需要一步一步算计活下去的自己。 “先生,先生,我害怕。。父亲病弱,早不去砚场督事,怎会下矿洞去,还有母亲,她根本不会为了父亲的死自尽。。他们分明就是被人害死的。” 年曦重病多年,邹氏早已接受此事,何况只要沈琪在,她就是沈家安享荣华的老夫人,忍耐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她又怎会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去死。一切都如他和年舒的猜测,沈年曦夫妇皆死于被人谋害。 “先生,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别怕,有你四伯和我在,定不会让人伤害你。” “自出事以来,我白日从不落单,夜里不敢深睡,不熟悉亲近的人送来的饭食不食,我怕自己像父亲母亲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家中,在你们回来之前,我觉得这府中无一人可信,谁都想害我。” “你已经做得很好,”君澜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极力安慰道:“焉知,你记住,从今以后,你是沈家的家主,谁也不能,不敢害你。你需定下心神,不能自乱阵脚,沈家以后需你支撑起门庭!” 焉知神色渐渐清明起来,不似方才那般彷徨无助,他看着君澜道:“先生,是二伯他们吗?” 君澜未语,焉知知晓他与年尧之间的过往,更明白柳氏与白氏之间的殊死之恨,其实他根本不用有此一问,谁都明白沈园多年仇怨皆因此而起,更为此埋葬了多少人的性命。 此刻,月色下的少年似是长大不少,君澜望着他越发坚毅的眼神,心中逐渐安定下来。 夜晚,他陪着焉知睡着,为他讲述这些年游历山川的采石见闻,那孩子在他柔软的语声中,睡得安稳踏实。 为他掖好衾被,正欲起身,一支手搭在他肩上,回头见是年舒。 他向他笑道,“可是忙完了?” 年舒本已累极,但见着他的笑容,奔波一日的疲惫消散不少,遂点头道:“晚间,我请了云州司法参军带同州府仵作为兄嫂重新验了尸。” “如何?” “哥哥确系溺亡,但若真是下矿遇溪水上涨,他挣扎在山石间,应有擦伤或撞伤的痕迹,可仵作查遍他全身也无一处这样的痕迹。我与参军推测,许是他在别处被溺毙,再弃尸于石溪矿。至于邹氏,她脖上伤痕虽与上吊之死能对上,但凶手似乎没有想到,数日之后,她颈后竟出现了些许布带交叉的痕迹。” 第115章 “有此证据,可请刺史大人彻查此案,到时候定能找出凶手。” 见他欢喜,年舒不由也笑了,“明早我去见刺史岑彧,用不了多久定会还沈家清净。” 君澜看着熟睡的焉知,“这孩子亦可安心了。” 年舒不解他的话,君澜又将刚才焉知的惧怕与担忧告诉了他,年舒叹道:“这段时日真是难为他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眼中盛起愧疚,“当初你比他还要艰难许多,君澜,沈家终是亏欠了你。” 君澜摇头道:“我说过,有你,可抵我心中不平不忿。” 年舒心疼地抱着他,恨不能将之骨血揉碎,再融进自己体中,“若有一日你后悔,尽管将我的命拿去。”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君澜闷在他怀中轻声道,“我只想你永永远远地陪着我。” 年舒很想答应他,但不知为何想开口却迟疑了。命运无常,他已然深刻体会,如今再也无法轻易对他承诺,“君澜,若我一时因别的事不能看顾焉知和沈家,望你能不计前嫌,给予他一时照拂,帮他度过难关。” 心中袭来不安,君澜猛地抬头看他,恶狠狠道:“你又要瞒着我做什么?” 他像只被踩脚的小兽,龇牙咧嘴的模样甚是可爱,年舒不禁捏着他的耳朵,笑道:“不敢,此生只听宋君一人吩咐。你让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绝不走偏半步。” 君澜贴着他的胸口,闭上眼睛,满意地笑了,“我困了,你背我回去吧。” 年舒立时放开他蹲下道:“遵命!” 君澜跃上他的背,环住他的脖子,贴脸叹道:“要是永远不长大,永远和你住在这院子里该有多好。” 年舒回头挨着他的鼻尖,轻声道:“这可是说了傻话!” 不知为何,君澜鼻酸得厉害,只道:“你别离开我。” 年舒未语,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在廊下,踏在白练的月光中,他恨不得能走地再慢一点,弥补这些年他与他之间的错过与分离。 在他温暖坚实的背脊中,君澜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玉兰花树下,无尽芳菲簌簌而落,他与他坐在林间小亭,层峦翠叠,飞瀑银河,在这无人打扰之境,他们并肩携手笑看云卷云舒,白首一生。 -------------------- 过年之前尽量做到日更~~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第99章 端倪 次日清晨,云州刺史岑彧亲自带人入了沈府,彻查沈年曦夫妇遇害之事。 年舒骤然发难,沈园一众相干人等皆慌了神,尤其是沈娴。沈府下人谁不知,她平日与主母走得极近,差役们要问的第一个也是她。 此刻她亦不敢再与沈年尧见面商量,只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照旧张罗料理府中事务。 松风小筑得了消息,白氏虽有忧虑,倒也不是十分惧怕,“沈年舒的动作果然快,昨日发落内宅不过是表面做做样子,夜里请人验尸才是正经。” 沈年尧不紧不慢喝了碗中的粥,阴沉着脸道:“即便查出来什么,动手的也不是我们,一概推到沈秦和沈娴身上便是。” 提起沈秦,白氏脸上泛上些许不忍,年尧见状讥讽道:“母亲不会到此时还相信男人吧?” 白氏想起往过的亲密,轻声道:“他对我亦有几分真心,否则不会做到如此地步!” “真心?”年尧嗤笑出声,“老头子当年可曾与母亲海誓山盟?到头来,还不是说弃就弃,他有了更年轻貌美的女人,早把您抛诸脑后!说到底,金银钱财在手胜过什么真心誓言数百倍!” 白氏面色几变,终是沉下心,说服自己道:“也是,是母亲犯傻了。算起来,我与他约定的日子也快到了,不知事情可顺利?” 年尧拾起锦帕,擦去唇边汤渍,狠厉道:“只要我们过得安逸富足,管他谁死谁活!” 待白氏还要说上两句,已有丫鬟来报,刺史大人请众人去燕山烟雨堂问话。 堂内乌压压地站满了人,管事及仆妇丫鬟各自分列,园中各房主子位于前列。因着沈年浩这些年帮着经营砚场,是以二房三房的人也被请了来问话。 说起来沈园虽大,但下人们伺候的主子却不多。 除了沈虞夫妻,白氏年尧及年曦一家算是正经主子,其余姨娘侍妾不过是谁得沈虞宠爱多一些,谁得人侍奉便多一些。 白氏同年尧到时,年舒正命沈娴对着人口簿子向岑彧说明园中人口来历。 “全部下人皆在此处?” “禀岑大人,是。” “各房人口也齐全?” “除去老爷夫人卧病在床,其余人等皆在,”她看了一眼刚到的白氏母子,“不过,上月府中一位姨娘失了踪,虽报了官,但如今也未找到下落。” 年舒知晓她所说之人是莲溪,点头道:“我知晓了。” 岑彧虽与他官阶相差不大,但言语中却更恭敬:“既如此,本官命人逐一查问,若有情况再与沈大人相商。” 年舒道:“前排之人请岑大人多费心。” 岑彧拱手道:“大人放心,这是自然。至于老爷老夫人,亦会有人问询。” 年舒颔首,“静候大人消息。” 衙役们领命后,各自带着下人们前往整理出来的厢房逐一问话,白氏见状不由哭诉道:“舒儿做这般大阵仗是为何,莫不是家中又出了什么大事,还惊动了刺史大人!” 年舒道:“白夫人莫急,不过是兄长的遗体上查出些端倪,衙门差人例行询问罢了。” 白氏瞪眼道:“曦哥儿已入棺安息多日,身为亲弟,怎可再复验他的尸体,岂非让他魂魄不宁?” “让兄长魂魄不宁的并非是我,而是夺他性命的凶手。何况复验兄嫂遗体,我已征得父亲同意,”年舒牢牢盯着她的双眼,些许玩味道,“白夫人质问我,可是担心我查出什么?” 攥紧手中的绣帕,白氏强自镇定,面上露出凄容道:“多年来,你我两房虽有争执,但总是一家人,如何能有真正仇怨。何况我也是看着曦哥儿长大,如今他身死,又怎忍心他的遗体被人反复作弄,怕不是有人要借验尸之名,报昔日之怨。” 她话音刚落,众人看年舒的眼色已有猜测,尤其是沈瓒沈琰兄弟俩面上顿时不济,后者更是出言道:“舒哥儿你虽身份尊贵,但到底是沈家子孙,何苦一回来就闹得人仰马翻?发现曦哥儿尸身那日,本已请了衙门验尸调查,都无异常,怎么偏生这会儿又生出什么别的痕迹事故,且不说把这园子里的人都疑上了,连我们这等门儿都够不上亲戚也牵扯了!” 年舒知晓白氏巧言善辩,但今日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口舌为箭,挑弄是非。如果不是为了焉知与沈氏名誉,以他今日之势,拿下白氏母子根本无需这般费事,这会子偏给出她申辩反驳的由头,攀诬自己的名声。 他怒极反笑,“三叔觉得短短一月之内兄嫂暴亡,父亲母亲病重,一切皆是巧合?难道您与二叔不曾怀疑背后或有阴谋,还是也等着沈家溃散,焉知无力掌家,好从中分得一杯羹!” 沈琰闻言大怒,拂袖啐道:“年舒小儿,别以为你如今是上官,我与你二叔就不敢多言,我们好歹是你的长辈,怎许你指着鼻子揣测污蔑!” 沈瓒亦道:“舒哥儿莫恼,我等并非袖手旁观,坐收渔利之辈。出事以来,我们两房也是出人出力,忙前忙后,不想却引来这般猜度!凭心而论,我同你三叔的确不想事情闹大,这些年沈家出了多少事,家声不如从前,砚墨行生意也不如从前,好容易近来有些起色,何苦又掀风雨,成为别家的笑柄谈资!” 年舒见堂中人神色各异,或惊恐,或气愤,或害怕,或委屈,但无一人真正在意年曦死亡的真相,他们各自心中打着算盘,想从这场变故中获取最大的利益,他觉得可笑至极,“二叔三叔还不知吧,我府中侍卫在云州城外密林中发现了福贵的尸体,我已命人将其送到了刺史衙门。” “福贵死了?”沈琰惊道。 众人脸色再次大变,年舒道:“各位可还认为是我故意搅乱沈家?” 沈瓒指着白氏道:“白夫人不是说他去为老爷办事了吗?为何又死在云州城外?” 白氏急道:“二叔急赤白脸问我作甚,老爷的确是这么对我说的,我怎知内里情况?” 沈琰似笑非笑道:“兄长病后是您在照顾,我们自然只能问您。” 白氏立时呼天抢地道:“冤枉啊,三叔怎凭别人三言两语就疑到我头上,我在这个家中熬了这许多年,顶着狐媚的名声被看轻受辱,连带自己的儿子遭了罪也不能伸冤,到头来却落得这等下场!何苦来,尽管将罪名推到我头上,我顶了罪责,杀了头,大家也就安生了!” 说罢,她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沈年尧见状自轮椅上俯身去扶她,因着身体不便,摔了下去,下人们也不敢上前扶,他狼狈道:“舒弟非要这般羞辱我与母亲才甘心!” 第116章 年舒冷眼喝道:“无人定你们罪责,岑大人在此,若你们没有做过,自然不会冤到你们头上。” 白氏渐渐收了哭声,委屈道:“请刺史大人做主,还我清白。” 年舒见她丝毫不乱,与岑彧对视片刻,方让沈娴前去张罗询问事宜。 其余人不敢再有异议,只得听凭安排。 第100章 夜审(一) 审完这些人还需些时候,年舒先带同岑彧去院中拿沈虞口供。 沈虞中风不能说话,但神志清楚,所以拿到他的供词并不难。岑彧见着书证的记录,皱眉苦笑道:“仅凭此证,恐不能将那白姨娘定罪。” 年舒道:“她一向狡猾,定在计谋之前已想好了说辞。” 甚至找好了替罪羔羊。 他至今仍有一事不明,谋害年曦夫妇,毒杀沈虞这些事,早些年能动手的时机不少,她为何偏偏隐忍等到此时才做? 即便做了,她定料到会有人前去天京报信,即便解决了报信的人,但消息早晚也会传到,她就笃定自己不会像今日这样彻查办案? 一切看似顺利,但宋理派去的人始终没在通州找到沈秦。 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白氏房中所焚的香,每日送给父亲的吃食,可验出毒物?” “不曾。” 神针堂的大夫已确定沈虞中毒才致中风,那这毒又从何而来呢。 “也罢,”扬扬手中的纸张,年舒道,“再看看别人的供词,或可找出蛛丝马迹。” “岑某命人再去查查老爷子日常出入场所,看是否留有有用线索。” “有劳。” 不到一日,沈园中人已全部审问完毕。年舒亲自逐一看过供词,多数未贴身伺候主子的下人他们的证词看似无用,但偏是一些微末处可见端倪。 比如,年曦最后时日多在宅内议事,与他出入最多的人是沈秦。 据管事说,沈秦曾向年曦提出紫溪石矿已有枯竭之象,并提议要他亲自前往查看。 再比如,邹氏惊闻年曦死后,陪她回房休息的人是沈娴。 其后,她连夜替换了柳氏身边的丫鬟。 岑彧道:“眼下嫌疑均指向这个叫做沈秦的人,但他却失踪了。” 年舒思忖道:“人虽不在,但我们恰好可借此机会问问白氏与沈秦是何关系。” 他握着沈虞的证词,倒是想在人前揭开这蛇蝎女人的嘴脸,“至于邹氏的死, 或许我们该审一审沈娴。” 岑彧玩笑道:“大人家中这几位女子皆非常人。” 年舒道:“让您见笑了。” 岑彧连道不敢。 云州比之天京日落得晚些,晚霞层层叠叠染上金光粹洒的天际,给即将来临的夜幕增添几分瑰丽的色彩。 年舒命人去请该来的人到景铭堂,然后只留亲近的人在身边服侍。 君澜瞧着他眉间沉郁深重,心里跟着担心起来。 沈秦一日未找到,真相定不能浮出水面。 因着白日的争执,沈家二房三房只有男子来了,此刻他们坐在堂上的雕花木椅中窃窃私语,担忧年舒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牵连自己。 白氏与沈年尧来得最晚,看着他们进来的沈娴不停绞着手中的帕子,眼神闪烁不止。 沈年舒坐于正堂,焉知与他并列而坐,白氏见他连自己与年尧的座位都未安置,心中一沉,担心他可是从下人口中审出些什么。 未及白氏开口,年尧环顾四周,已厉声质问道:“舒弟搬出这阵仗,是何意思?难不成白日里衙门的人审问了我们,晚间你还要再设公堂拷打我们母子一番。” “二哥莫急,此时屋中都是自家人,不过是关起门来,想问白夫人一点事而已。何况大哥的棺木就在旁边的玉铭堂,有些事也不应瞒他。” 年尧冷笑,“休要诓我,不是审还能是什么好话不成?” 年舒不恼,从袖中扯出一张纸,扔在白氏面前,“白夫人,说说您与沈秦的关系吧。” 此言一出,在坐之人都明白他话中之意。除去君澜,余者或真或佯露出惊诧表情,尤其是沈老三更是从椅上弹起,“舒哥儿说的可是真的?大哥可知晓自己做了这活王八!” 年舒未理他,只对白氏道:“白夫人面前的是正是父亲的证词,您可有辩解?” 白氏环视堂中的人,脸上惊诧痛心委屈诸多神情交杂,拾起地上的纸张,一行一行看了,最后捂住心口,踉跄着退后几步,似是不信,“这真是你父亲证词?” 年舒面目表情道:“是。” 年尧从她手中抢过,速速看了几行字,遂拍着轮椅把手对他怒目而视:“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我母亲,父亲如今说不得,动不得,如何能作证?沈年舒,自小你便看不惯我们母子俩,一心想将我们逐出家门,替柳氏那虔婆和沈年曦谋夺家产。现下他不明不白地死了,你莫不是想借着他的死,栽污在我们头上,将我们赶尽杀绝!” 沈园嫡庶两房恩怨由来已久,年尧所说未必不可能。于是沈瓒道:“是啊,舒哥儿,这种事不好乱说,白氏伺候大哥多年,我们亦不好随便冤枉她。” “二叔,这证词是在刺史大人、神针堂大夫及衙门书证共同见证之下所取,怎会作假?” “你如今权势通天,怎知不会串通他们作伪证,说到底不过是官官相护!” “我若真的权势通天,想置白夫人与兄长于死地,又何必这般大费周章,有此证词我只需知会刺史衙门,此刻你母子二人已在狱中,怎会有在此辩解的机会,”年舒望着激动难抑的年尧,轻蔑一笑,“何况,我方才只问她与沈秦是何关系,并未提年曦兄长之死,二哥怎会作此联想?” 年尧脸色骤变,转瞬之间已放低声音道:“你在调查他的死因,又公审我母亲,连番动作,我当然会有此联想。“ “兄长多虑了,今夜我只问她的事!”他看着立在堂中有些失魂落魄的白氏道,“白氏,我只问你,你是否如父亲所说与沈秦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白氏蹙眉望着他,“舒哥儿愿意定什么罪便定,反正我在老爷心中已如此不堪,即便证明了清白,我日后有何颜面在沈家立足?!” “你这是承认了?” “承认?承认什么?”白氏柳眉竖起,看着年舒道,“我何曾说过什么?不过是沈虞的一面之词。” 年舒道:“姨娘身边服侍的人也有证词说,沈秦时常出入松风小筑,尤其是父亲前往天京这段时日。” 白氏辩道:“那是因为年尧住在我院中,沈秦来此多为教他打理松烟堂的事务。” 年舒道:“兄长多年病痛,还有毅力学习帮衬家中生意,令人佩服。” 白氏恨声道:“我儿子是残废了,但老爷曾答应要将松烟堂给他,他当然要学。” 年舒利冷厉的目光投向她:“既然父亲已承诺要将松烟堂给你儿子,那你为何还要勾结沈秦,暗害父亲?” 白氏陡然睁大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我没有害老爷,他真心待我,将我从那不见天日的牢笼中赎出,又带我回沈家,于我荣华安稳,我怎会舍得害他!” 她字字泣血,说得动容,在场之人亦有感触,白氏看了沈年尧一眼,哽咽道,“是,沈秦的确心仪于我。那年他与老爷一同来扬州,本是他先与我相识,奈何我与老爷生了情愫,他只好作罢。这也是老爷此次病重后,他才将暗藏多年的心意告知我,从前我是不知情的。我承认对老爷隐瞒此事有错,但却从未背叛他,更谈不上暗害一说。” 似是想起什么事,她慌慌张张地哆嗦起来,像是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是了,那日他来松风小筑看老爷,见老爷病得厉害,于是向我吐露心事,要我与他离开云州。我想定是老爷迷迷瞪瞪听岔了话,才误会了我。舒哥儿,我可向神明起誓,对沈家,对老爷我从无二心。” 精湛无错的表演,每一句说辞,每一个表情,皆是完美设计,年舒终于明白,她找到的替死鬼是谁。 沈秦与白氏有私情他很早便知,不揭穿,只为关键时刻要挟沈虞。冷眼看了多年,那个男人为她付出良多,最后不惜背主杀人,替她背负骂名,不想也未换来几分真心,着实可恨又可怜。 尽管她事先已想好这出戏,但他却不是全无准备,今日既已决定揭穿她,自不会留有余地,“白氏,你说你是才知晓沈秦的心意。” 白氏怯生生道:“是。” 他唤过宋理,从他手上接过一摞摞账本和票据,“沈秦是父亲心腹,参与砚场经营多年,尤其石材买卖皆由他经手。我想问的是,这些年他私卖砚场石材所得钱财,怎么替年尧兄长平了外头的花酒赌账,还有白氏你妆台上宝石匣子里那些翡翠珍珠红宝首饰又从哪里得来?我已命人查了,父亲的私产中并无这样的东西。” 他一边询问,一边已有侍从将装着首饰头面的箱子在她面前一一打开。 第117章 年尧喝道:“你敢搜查我母亲的院子!” “有何不敢!”年舒与他对视,“白夫人可有说法,是否还要将城中珠宝行的老板请来,起出账本一一对验!我相信,总有一两件能对上!” 这些年沈秦的确送过她不少珠宝首饰,从前她小心谨慎不大拿出来,是怕沈虞疑心。可后来,他有了年轻侍妾,来她院子时日不多,她也就不大避忌了。想不到沈年舒竟从这上头,发现了她与沈秦的关系。 面对铁一般的事实,白氏顿时瘫坐在地,垂头无语。 沈琰立时从椅上暴起啐道:“好一个吃里扒外的贱货!从前大哥要纳你时,我就不赞同,这般出身定是个不安于室的。果然别人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我大哥对你千般宠万般爱,你为何还不满足,竟敢勾结外人害他,害我沈家!” 年尧见沈三这般侮辱白氏,遂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编排我母亲!” 他指着沈家二房三房几人,“你们不过是依着我父亲过活的狗罢了,想当初,你们一个个是怎么巴结我们母子的,今儿反倒咬起主人来了!” 沈琰嗤笑道:“什么主人奴仆!白氏贱人与沈秦苟且多年,你是谁的种还不知道呢!别认错了祖宗!” “你。。”年尧欲从轮椅上挣扎起来扑打他,奈何双腿无力,立时摔倒在地,白氏见状扑在他身上,指着沈琰道:“三爷自重,你在松烟堂干的那些勾当别以为他人不知!” 沈琰扑上去,踢打着这对母子,“你个不知廉耻的妇人!胡说什么!我定要叫大哥将你和这残废赶出沈家!” 场面登时陷入混乱,好容易沈瓒与年浩合力拉住了沈琰,厉声道:“老三,你还是消停吧,舒哥儿自有决断。” 年舒无动于衷,本可制止这场闹剧,但他偏要焉知看看沈家藏着何样的牛鬼蛇神。眼见着闹够了,轻弹衣袖,他负手而立,“好了,白氏,你来说说,沈秦是如何谋害父亲的?” 白氏仰头道:“我未曾做过,不得而知。” 年舒道:“很有骨气,不过我已派人寻找莲溪了,活见人,死见尸,沈园不大,也无人见过她出府,说不定她就在家中某处。我想用不了多久定可找到她。到时真相浮出,我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提起莲溪,白氏终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那夜沈秦在沈虞酒中下毒,恰被莲溪撞见,是他二人杀死了她,将尸体扔在祠堂后一座废园的枯井中。 那夜行事匆忙,难保不落下什么证据。 白氏心中长叹一口气,本打算事情尘埃落定,污莲溪一个与人私奔的罪名,将她的去向遮掩过去。不曾想,沈虞这个老畜生却没有给她一丝机会,沈年舒雷霆之势归家,不到两日就将她多年筹谋击个粉碎。 堂中寂静,片刻后,白氏的声音轻轻响起,“莲溪在后院的枯井中。” 第101章 夜审(二) 年尧未料到白氏这般轻易地认了,自她怀中抬头,“母亲,你说什么?” 白氏的目光留恋在他的脸庞,爱怜无比,“莲溪是我与你秦叔杀死后扔进井里去的。” 年尧痛道:“母亲,莫要胡说!” 白氏向他轻轻摇头,年尧握住她的手,几乎掐进肉中,她放开他,缓缓起身,对年舒道:“所有事皆是我一人所做,与我儿无关。” 年尧拉住她的裙摆,“母亲,你不能这样,不能丢下儿子。。” 白氏断喝道:“你的母亲是沈柳氏,我不过是沈家妾室,何曾做过你的母亲。今后你好自为之。” 她眼中透出的决绝,年尧已清楚她此刻已是孤注一掷,想牺牲自己保全他,沈年舒一旦再查下去,所有事都不能遮掩过去。 理智告诉他白氏这样做是对的,无论如何只要他还在沈家,定会有报仇雪恨的一日,可她是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他已经失去了谨娘,怎么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去承担一切。 “是我勾结沈秦,谋害沈虞和沈年曦父子,欲替我儿谋夺沈家家主之位。” “毒妇!”沈琰指着她骂道。 沈瓒父子摇头叹气,年舒见她终是承认,心中大石落下,“为何?你方才声声陈情父亲待你不薄,你又为何恩将仇报?” 白氏轻哼一声,“待我不薄?是,的确,但只在我容颜姣好之时,女人一旦年老色衰,什么恩,什么宠,皆是一场笑话。” 说到此处,她忽然笑了,竟有些少女时天真开怀的模样,“活了大半辈子,我才知晓,这世上对我好的只有一人,奈何年轻时被荣华迷了眼睛,选错了人。” 在座之人已知她所说是何人,纷纷骂道:“不知廉耻!” 年舒道:“即便父亲近年对你不如从前,你也不该害他,害我兄长!” “我不曾想过置他于死地,毕竟我与他也恩爱多年。可是,自他从天京回来后,与我谈起琪儿能干,此回奉砚得到了陛下赞赏,今后要试着把玉砚堂与松烟堂交给他打理。”她胸口渐渐起伏,呼吸粗重起来,眼中透出委屈与愤怒,“可他明明之前说过,待年曦去后,将松烟堂交给尧儿,也算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因为这个你才起了杀心?” 白氏讷讷摇头,“那夜沈秦来松风小筑夜会,我与他说起此事,却被沈虞撞见。他说不日要召集沈氏亲族,开祠堂,将我与尧儿逐出沈家。” “这些年我受尽委屈苦楚,儿媳孙儿被柳氏害死,儿子也被这个小贱人害得残废,”她指着焉知身旁的君澜,怨恨道:“到头来,却落得被逐出沈家的下场,我不服!我定要让你们一干人等付出代价!” 是以她假意跪求沈虞原谅,并在那杯跪着端给他的酒中下了毒。她匍匐在他脚下,看着他毒发,心中不知多快活。 可没想到,那药竟没有毒死他。 好在他瘫倒在床,任由自己折磨,她点最重的香,少给吃喝,她要一点点看着他死去。 其实,她应该更狠一些,直接要了他的命,此刻岂不快哉! 可沈秦说,为了年尧她必须要忍,要让沈虞死的毫无疑点。 “你们先毒害了父亲,才对年曦兄长下手?” “不错,反正已经做了,不如趁机将沈家拿到手。所以我们弄死了曦哥儿,对外称老爷病重,到时再借机将家主之位传给年尧。只不过,那老不死的让福贵给你报信迷惑我们,又另派他人去了天京,我们最终还是棋差一招!” “兄长并未害过你们,你倒是心狠。” “谁让他是柳氏的儿子,若我不是念着他从前对我的一点点好,早将他下葬,何至于等你来查!” “即便你下葬了,我亦会开馆验尸。” 白氏呵呵笑起来,“是啊,我忘了你是这个家中极聪明的人。本以为已做的天衣无缝,竟还是被你看出端倪。” “山洪而下,他若真的挣扎在水中,怎会身上没有伤痕?” “原来如此!”他们将他用茶迷晕,弄到湖中溺死,再弃尸在石溪洞中,沈秦说,自小看着他长大,不想他受太多罪。 那人一生性情软弱,可还是为她,做下诸多恶事。 焉知静静听着她的供述,怨恨,麻木已分辨不清,这些杀他父母的仇人与他同住屋檐下,不想却是恶魔畜生,“为何杀了父亲还不知足,你们还不放过我的母亲?” 白氏冷笑道:“只要她在,你在,我儿便不会成为沈家之主。” 焉知轻轻点头,随后又道:“你们何不连我一同除去!” 白氏摇晃着身体,似有疯魔之状,“一家三口同时亡故,岂不更惹人疑。没了父母亲人依仗,除去你轻而易举。” 年舒将焉知护向身后,“嫂嫂的死又是谁下的手?你们要周密计划这一切,大房中怎会没有内应?何况你与她平日并不来往,她又岂能让你近了身?” 白氏微眯双眼,浅唇轻弯,一一扫过堂上的人。突然,君澜身边的沈娴颤颤巍巍跪下,立时哭诉道:“表兄明鉴,这一切都是他们母子逼我做的,我是逼不得已得啊!” 沈琰一听这话,已是愣在原地,方才的咋呼劲儿全然消失,只指着沈娴哆嗦道:“莫不是,不是,你,你,你这畜生。。” 沈娴垂首不敢看众人,只嘤嘤哭泣求饶,与当年设计年曦纳她时如出一辙。 沈琰见她模样已气了个仰天绝倒,沈年浩直直接住他的身子往椅上扶去。 尽管今晚受过的震惊已经够多,但沈娴此时的话还是如利剑般刺穿了焉知的心,这个女人平日里虽有些小心思,但对自己疼爱,对母亲尊重,他怜惜她无儿无女,打从心底决定日后要为她养老送终。可原来都是假的,他看着她满眼不信,只道:“娴姨,是你谋害了母亲?” 沈娴流泪道:“琪儿,不是的,是你二伯强要了我,我若不听从于他,他便要毁我名节,赶我出沈家,我如何能不害怕,如何敢不从!我从前经历什么样的日子,我不敢去想,也不想再回去!” 第118章 焉知大声道:“这只是借口!你若真受了屈辱,大可告诉我与母亲,我们自会替你做主!” 她一面向焉知哭诉,一面爬向年舒脚下求道:“表兄,看在我放走老爷派去送信的人份上,对我从轻发落吧!杀害少夫人是沈年尧动的手,他还拿焉知的性命威胁我,我怎敢不从!” 白氏此时才知,原是这个贱人坏了她的好事。此刻她还想拉年尧下水,于是说道:“你亏空府中银钱是谁帮你填补上?你躺在我儿子身下呻吟,舔着脸求我们母子多多给你好处,这些你倒忘了?这会子东窗事发,一股脑儿全怪在我们母子身上?做梦!” “姨娘怎可胡说?” 白氏对年舒道:“邹氏被害那晚,年曦停灵正堂,年尧守灵于堂中,众仆皆可作证。反倒是这个女人”,她指着沈娴道,“在众目睽睽之下送邹氏回房,之后便传出邹氏死讯,试问是谁害了她?” 沈年尧此刻亦收敛情绪,对众人道:“各位瞧瞧,如今我这模样,何来力气手段对她用强。不过是她主动勾引我,想从我母亲那里得些银钱好处。这个贱人白白送上门,我自然是要羞辱于她!至于杀人,我倒是从未做过,也休想攀于我。” 闹到这个份上,脏污腌臜之事被摊开于众人面前,沈瓒亦忍不住道:“想不到这座园子今时今日已污烂到此种地步!” 兄长沉迷酒色,侍妾与管事苟且,谋害主家,杀人夺产,实在匪夷所思。 若是今日之事传扬出去,沈氏在云州的声誉算是彻底毁了。 看着跪地哭泣的沈娴,以及堂中视死如归的白氏,他颓然道:“舒哥儿预备怎么办?” 年舒道:“送交官府吧,以律法处之。” “不可!”沈瓒道,“这等丑事一旦传遍云州,我沈家人还有何脸面!” “二叔,今夜我关起门来清理门户,只为还沈家清净。如今你也听到了,家中早已藏污纳垢,为争财夺利,亲人间竟不惜彼此暗害。沈家早从根上烂了,从父亲娶白氏回家,纵容她与母亲争斗,以致后来骨肉相残。眼下父亲病重弥留,幡然悔悟,要我务必清理门户,为焉知掌家做好打算,也是我沈氏剔除沉珂,重修内里的必要之法,还望二叔以长远为念,莫要执着眼前虚名!” 沈瓒还要再劝,却又想到另一层,年舒毕竟不会长留云州,他必定会为焉知扫清前路,让他永无后患。瞧着年舒略带警示的眼神,他忽然惊觉,若大哥病故,大房只剩焉知,他与三房岂不是成为他最大的威胁。 难道他还要准备对付他与老三,须臾之间,背上已滚出一层冷汗。于是他道:“既大哥有此决断,我不敢有异议。” 年舒点头,又问白氏道:“事已至此,沈秦在哪儿?” 白氏嗤笑:“他早已离开云州,我怎知他去向。” “很好,你不说,”他看了年尧一眼,轻笑道,“我自有法子问出他的下落。” 白氏平静的面上终有了裂纹,她疯狂叫嚣道:“你敢动我儿子,我便是做鬼也不放过你,我诅咒你,诅咒那个病秧子,诅咒你们不得善终,你们才是不知廉耻,伤风败俗的贱人!” 年舒听他辱骂君澜,不由动了气,断喝道:“门外差役,还不进来将这疯妇带去好好拷问,务必问出沈秦的下落!” “慢着!” “君澜!”年舒不想是他出声阻止。 “年舒,我只有一事问她。” 听了一夜沈家这些丑事,他不在乎,他唯一想知道,当年那场火是不是她放的! 十七年前,他父母的案子因张氏父子的死早早结案,可谁都知道,他们不过是顶罪而已。 “白氏,我想亲口听你说,我父母是不是你害死的?” 多年已过,他劝自己放下,可午夜梦回,总忆起母亲在窗下教他读书写字,温柔慈爱的身影,是他今生永不可企及的幻想。他可以为了年舒原谅沈家,可他仍想求得真相。 白氏与他平静相视,“不是我。” 生死之间,不知为何,君澜信了。 不是她,不是她,那又会是谁?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慌乱,恨了多年,竟是恨错了人。 恍惚间,他只觉斜侧里有一道银光闪过,下意识将身旁的焉知推开,瞬间腹中传来一阵剧痛,他护着焉知,看向拿刀刺中自己的沈娴。 她邪魅地笑着,“不能杀了沈琪,有你相陪也是划算。” 年舒属实没有想到这个疯女人竟带着匕首进来,眼见刀刃没入君澜腹中,他心魂沮丧,一脚将她踹开,接住往后倒下的他,焉知也慌了神色,急唤道:“先生,先生!” 瞬时,屋中乱成了一锅粥,年舒抱起君澜拼命唤人去请大夫,门外的侍卫闻声冲了进来,押下白氏与沈娴,他再也无心他人,只恨自己为何这般大意,又让他陷入危险! 君澜忍着疼痛,不断安慰他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鲜血氤出他的纱袍,年舒眼前鲜红一片,抱着他的手不住颤抖,“你别睡,我这就去请大夫,我让星郎去找阿爷!” 君澜见他方寸大乱,抓住他的衣袖,轻声道:“之遥,我,我不会有事,你别怕!” 生命垂危间,他在意的还是自己,年舒已是痛到极处,恨不得拿命去换他的平安,可他流血受伤,自己却无能为力,“君澜,你不能有事,不能!” 君澜轻声道:“好。”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中。 第102章 坦承 崔窕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年舒。 监察御史,天子近臣,天京城中官员翘楚,她爱慕多年,俊朗儒雅的沈之遥此时此刻竟是这样的无助慌乱。 她私逃离家,拖着病体,一路随他来到云州,不过是想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本以为,越是了解他,或许可以离他更近,便可赢得他的心。 这一路,她病得昏昏沉沉,可他每日会来看她,陪她说话,过问她的病情,让她心中渐渐升起了希望。 来到沈园后,有了大夫细细治疗,她身子好了起来。 最近两日,他不曾来看她。秋霜向周围人打听,回报说他忙着家中的事,她多少也知道他兄嫂没得蹊跷,他定会设法找出真相。 是以,尽管她很想他,也忍住不去打扰。 今夜,听说他安排了侍卫衙差入府,她忧心是否出了什么大事,于是来他院中等候,问一问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她倚在门廊下,担心了一晚。他不知,当他身影出现在院门时,她有多欢喜,可脸上还未绽出笑容,已征征定在原地。 他抱着一个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青年匆忙回房,她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好跟上前去查看。 可她连唤他数声,他却只紧张怀中的人,连看她一眼也不曾。 眼见他将人放在床上,她才拉住明月问道:“何人受伤?” 明月跺脚急道:“隐舟先生被人刺伤了,大人这会儿急着请大夫,还请小姐回房休息。” 隐舟? 他不是京师赫赫有名的制砚师吗?怎会出现在沈园? 沈年舒又为何会这般在意他的生死? 脑中一片混乱,她迷迷糊糊跟着进出的人徘徊在房中,与端着血水的丫鬟撞了满怀。 “嘭”的一声,铜盆落地,惊散了她神思。 随之而来的是年舒的低喝与射向她冰冷的目光:“出去!” 她踉跄退后两步,年舒不再看他,只对明月道:“大夫在哪儿?” ”已去老爷房中请了!“ “要快!” 明月即刻跑了出去,崔窕知道,他不放心别人,亲自去了。 她懵然转脸望去,只见年舒跪在床踏边,旁若无人地握住那人染血的手贴在脸颊,轻声道:“别怕,大夫很快就来。” 心中似是被什么击中,原来是这样。 难怪多年来他不娶妻,也不肯议亲。 难怪他设计自己逃婚,还叫她不要把心思花在他身上,他说他心里藏了一个人,她以为他忘不掉的是曾经的未婚妻子,可谁能想到竟是如此。 看着他对那人爱如珍宝的模样,崔窕心中泛出酸意,说不上是嫉妒还是失落。 明月带着神针堂的大夫匆忙而来,所有人都围着那个所谓的“隐舟”开始救治,崔窕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间。 秋霜见她含泪走出,不禁担心道:“小姐,不如我们回去吧。” 崔窕摇头,“不,我要在这里等他,问个清楚明白。” 晨光微露天际,黑暗褪去,深蓝的浓云像潮水般袭来,天空如同倒扣的海面,平静又深邃。 年舒推开房门所见,是站了一夜的崔窕。 露水沾湿她的头发,已有几缕黏在颊边,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又因这番折腾苍白许多。 年舒记起,昨夜她似乎来过此处。 站得久了,腿有些疼,崔窕一瘸一拐向他走来,年舒上前扶住她,不料却她挥手打开。 第119章 她蓄满泪水的眼中含着委屈与愤怒,他立时明白,她知晓了自己与君澜的关系。 也是,昨夜境况,他哪里顾得上遮掩。 两人相对而立,默默无言。 未想,还是崔窕先开了口,“他得救了吗?” 年舒一时不明她说的什么,后又极快反应她在询问君澜的生死,心瞬间柔软下来,“嗯,大夫说伤口虽深,不过好在没伤到要害。” 崔窕咬唇小声道:“那就好。” 年舒关心道:“在此处等了很久?” 她别过头去,不想他看见脸上忽而滚落的泪水。她恨自己的无能,仅仅因他一句简单的关心,已不忍去苛责他的欺瞒。 见她哭得伤心,年舒叹口气,吩咐秋霜准备些热水与茶点送到她院中,“你先休息,之后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所有事。” 回房泡过温水浴,崔窕觉得僵麻了一夜的身子活泛了过来,整理妆容后才与年舒相见。他看她脸色好转,才说道:“任何时候不能为别人作践身子,不值得。” 她不应他的话,半晌才带着不甘道:“是他吗?你心中那个人。” 明明与他相对而坐,近在咫尺,崔窕却觉得他遥远地不可亲近。 面前茶盏里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年舒的面容,许是因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她才有勇气问出此话,以证心中疑惑。 “是。”说起君澜,年舒的声音不觉轻软起来,唇齿间带着不自知的眷恋与珍重。 “隐舟怎么会在此处?他和你是何关系?“ “他在沈家长大,本名姓宋,名君澜,是我三姐姐的儿子。” 崔窕震惊不已,年舒又道,“姐姐并非父亲的亲生女儿,是他听信相士之言,从远支抱来为沈家挡煞的女孩。” “即便没有血缘之亲,这样的情感怎能为旁人所接受?” 年舒苦笑,“我何尝不知,但情之所钟,深入骨髓,又岂是世俗常理可判。” 他挣扎过,放弃过,也曾自责后悔为何不能将情谊藏于心中,还带着他一同沉沦,“我与他相识数载,分离甚多,隔着生死,仇怨,如今我们早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说到此,他面带愧色,“只是,我不该应下与你的婚事。” 指责的话到嘴边,崔窕又说不出口,当初他一再拒绝,是她求了父亲,求了皇帝,逼他认下这门亲事,是她毫无顾忌一头栽了进去,此时又岂能全部怪罪他。 “崔小姐,现在你已知缘由,沈年舒此生唯他一人,绝不会和他人成婚。” 崔窕听他这般说,只觉心痛难抑,“从始至终,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她的沮丧痛苦让年舒愧疚难安,忽而想起多年前他亦曾辜负过的一个女子,崔窕不能重蹈覆辙。 “此间事毕,我会送你回崔家,亲自向崔相告罪。我们的婚事当日势在必行,推却不得,为了君澜与沈家,我不得不设计由你来退婚。所以,我欠你一个真正的解释和道歉。” “可我无需你的歉意,只想你看看我的心。安庆宫中庆幸有你,我才能脱险。十年来,我无一日不想着如何来到你的身边,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但终究是迟了一步。” 那年,夕阳余光中,他寂寥落寞,疏离孤独的身影,似是要融进身后的宫墙红瓦,他与慌乱害怕的她四目相望。 本以为他救了自己便不再理会,可他却微笑着向她走来,牵着她的手一路护送她回去。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驱散了她心中的恐惧,让她想一直牵着他走下去。 可她却不知,在她未曾参与的过往里,他早已爱上了别人。 那样浓烈,炽热,让她说不出半分责怪的话,只满心遗憾他爱上的人不是自己。 “大人”,院子里传来明月的声音,打破了他和崔窕之间的沉默,“先生醒了!” 年舒脸上惊喜划过,他对崔窕道:“你先养好病,我会吩咐人好好照料你。” 他要离开,大概是最后一次与他这样亲近,崔窕心中不舍,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愿惹他烦忧,于是轻声道:“大人去吧,不必记挂我。” 年舒欲言又止,只能长叹一口气,转身而去。 第103章 无信 房中,君澜自昏迷中悠悠醒转,映入眼前的是焉知的脸。 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君澜欲安慰他自己伤得并不严重,未料他却先哭道:“先生怎可为我牺牲性命,若你有事,这辈子我岂能心安?” 君澜声音嘶哑,缓慢而道:“昨夜情势,我不能眼看你受伤不顾。” 焉知低声道:“我的生死本无人在意,若真死了,与父亲母亲团聚亦是好事。” 不想他竟心灰至此,君澜握住他的手道:“这是傻话了,怎会无人在意你,且不说我在意,便是你四伯也是真心疼爱你。若不是想你日后掌管沈家不留后患,他又何需费这般周折。当然,还有你祖父,他若非为你,也坚持不到今日作证。焉知,这世上并非只有欺骗,背叛和伤害,你不可因一时失意,看轻自己,忽视真正爱你疼你之人。” 焉知听他这般说,心中不觉好受些许,他试探着问他,“先生是疼爱我的人?” 君澜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点头道,“自然是。” 焉知沉吟片刻后方道:“先生教.欲.言.又.止.我制砚可好?” 君澜道:“你若不嫌弃,当然可以。” 焉知欣喜唤道:“师傅。” 君澜亦感欣慰,焉知的确有制砚的天分,若能加以提点指导,将来成就不在他之下。他这样做,也算还了沈年曦当日护他之情,弥补心中些许愧疚。 想起昨夜的事,他环顾四周,却不见年舒,焉知问他道:“师傅是在找四伯?” 君澜脸带赧意,昨夜事发突然,观之年舒对他的态度,堂中人或多或少亦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焉知道:“四伯守了您一夜,方才衙门有人来报说白氏在狱中自尽,他才离去,我去瞧瞧他回来没有。” 焉知出去不到片刻,年舒已与他一同进来。 瞧着他的身影,君澜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年舒却疾步过来扶住他道:“这是要做什么,还让我担心不成。” 君澜道:“对不起。” 年舒叹道:“可真是想要了我的命才好。” 君澜低头不语,焉知从旁道:“昨夜师傅流了好多血,可把四伯同我吓坏了。” 年舒看着他担心道:“伤口还疼吗?” 君澜道:“一点点而已,并不碍事。” 焉知见他二人似有话要说,不由道:“我去瞧瞧药煎好没有,再命人送些软烂的吃食来。” 说罢,他掩门而去。 屋中只剩他二人,君澜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乖乖垂头,年舒见他这般,哪里还舍得生他的气。其实,他最恼恨的还是自己不能保护他,让他一次次身陷险境。此刻在他身边,年舒觉得累极了,不知他们还要经历什么才能换得安稳。 坐在床头,与君澜并头而靠,他道,“还好你没事,我差点又失去你。” 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君澜道,“之遥,都过去了。我好好地在你面前。” 十指相扣,年舒闭上眼睛道:“我们不回天京,好吗?等家中事务处理好后,我们逃进深山老林去,再不见人。” 君澜听出他语中倦意,想他这些年的经历,心疼不已。勉力撑起身体,转头看向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不知何时,已染尘霜。轻轻抚摸他鬓间的银丝,眼角的细纹,情不自禁吻上他的唇。 年舒细细感受他的亲吻,不觉间情动起来,呼吸辗转,已是失了神志。 良久,他推开他道:“不可再伤着了。” 君澜红着脸赌气道:“我偏要。” 年舒失笑道:“孩子气。” 君澜捧着他的脸,认真道:“沈之遥,你记住,宋君澜心悦于你。” 珍而重之的告白,他第一次宣之于口,年舒见他郑重,将他手握于胸口贴在心上,“永志不忘。” 君澜笑了,卧在他怀中,“你何时何地都不可离开我。” 年舒轻弹他的鼻头,“这话该你对我说,看你还敢不敢干出这样不要性命的事。” 君澜自觉理亏,“一时情急而已。” 年舒抚着他的头发,“我倒不怕你忘了,反正你我一条性命,你若再敢不顾生死,莽撞行事,我必十倍相还。” 君澜心中一紧,连忙摇头道:“再不敢了。” 想起一事,他又问道:“白氏自尽了?” 年舒叹道,“这个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竟用腰带绑在窗栏将自己活活勒死。” 君澜道:“她死了,事情倒不好办了。” 年舒颔首道:“的确,她一死,自不好追究沈年尧,恐怕会给焉知留下祸患。” 君澜思索片刻:“何不从沈娴下手,许她活命的机会,或可招出沈年尧。” 第120章 年舒冷笑道:“她敢伤你,我就不会让她活。她精明得很,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一进狱中,岑彧用尽手段也不开口。” 他二人明白,沈娴更明白,只要年尧在,沈园一日都不会安生。她自然要留下对付他们的人,不会让焉知轻易掌家。 年舒见他愁容满面,遂宽慰道:“这些事你无须担心,养好伤要紧。” 君澜勉强笑了笑,但让他耿耿于怀的还有另一事。 当年白氏未曾放火,那么真正杀害他父母的是谁? 她已死,唯一知道真相的只还有一人。 年舒将白氏的死告诉了沈虞,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报仇后的爽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之后,他不再言语,每日愈发昏睡起来,后来竟连药也用不进去。大夫让年舒备下后事,大约就是这两日了。 柳氏虽每日前来照看,但心中早已麻木。邹氏亡故,沈园没有主母,她在病中,也要撑着身子上下打理,毕竟年曦下葬之日近在眼前,沈虞的身后事也需操办起来。没有人打理后院事务,总是不妥。 “母亲年岁大了,还要您操劳,是儿子的不是。” “舒儿说的什么话,此次若不是你及时赶回,沈家恐怕就要落在白氏母子手中。现在想来真是可怕至极!对了,年尧预备怎么处置?” “白氏将罪责全揽在身上,岑彧不好再追究他。所以,儿子将他暂时软禁在园中,此时我不便行事,待离开云州,母亲随意寻个名头处置便是。” 柳氏颔首,“也好,我定会让琪哥儿清清白白接掌沈氏。从前皆为过往,一切烟消云散,眼下或许是新的开始。” “二叔虽对父亲不满,但在砚墨场管事中倒还清白,年浩亦是可用之人,母亲暂可信任,至于三叔,借着此次沈娴的事,大可断了与他往来,免得再起事端。” 柳氏总觉他的交待另有他意,但又不想探问太深,怕得到的答案非自己所愿,想起一事,她问道,“他的伤势如何?” 年舒明白她意指君澜,“好多了,只不能多走动,否则他也想来给您问安。” 柳氏摆手,“不必了。” 她始终介怀两个儿子皆断送在他母子手中,但君澜又在她膝下长大,那几年无人陪伴时,只有他侍奉在跟前。眼下,他又救了焉知一命,若说喜爱是没有,但恨却一定,看在沈氏重回风光还需他指点焉知的份上,她或可忍耐不去动他。想到此,柳氏道:“你就打算这样把他带在身边,也不怕人说了闲话。” 年舒道:“母亲多虑了,儿子这些年经人经事也算明白些道理,其中有一处最为要紧,便是与其为难自己,不如为难别人。名利、官声如今我皆不在意,他人或嘲讽,或鄙视,伤不了我半分。” 柳氏见他对宋君澜心思成魔,怕过多劝阻反倒惹出其它事端,于是道:“眼下琪哥儿尚需精进制砚,他又是个中好手,你看他是否能留在沈园,等琪儿学有所成,他再离开不迟。” 年舒的目光在柳氏脸上来回探视良久,“母亲,自帝陵政变,我看透名利生死,已发誓此生再不会与他分离。焉知学砚可有其它法子,我不会再将他独自留在沈家。” 柳氏不悦道:“舒儿不信我?” 年舒坦然道:“哪怕知您不喜,儿子还是要说,我不会拿他的性命来赌,您与父亲已让我失望太多次了。” 柳氏扯起笑容勉强道:“你既不喜,也就罢了。” 留下君澜的事未谈妥,母子二人亦无话再说。年舒陪着柳氏用了午饭,自去衙门料理年曦夫妻案后续事宜,柳氏盯着窗外廊下挂着的鸟笼发呆,笼中一只七彩翠鸟扇着美丽的翅膀飞舞,奈何用尽力气,也飞不出这金丝笼。 第104章 豁然 崔窕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去见见君澜。 得知年舒出府不在家中,她命秋霜备了些补血益气的汤药,一并送去他房中。 她去时,星郎正服侍卧在床上养伤的君澜用饭,见她来了,有些担心。 君澜道:“不妨事,你先去吧。我与崔小姐也有话要说。” 星郎犹豫片刻,方三步一回头地离去。看他掩上房门,君澜靠在大迎枕上对崔窕道:“宋某身体不便,不能起身相迎,望小姐见谅。” 崔窕似未听见,只睁大眼睛打量着他,君澜毫无芥蒂,大方接受她的审视。 她本带着敌意与不甘,来看看年舒一心爱慕的人是何样子,原想着一个男人不过凭借几分姿色迷惑了他。可此时在他面前,她才明白天京城中人人追捧的“隐舟”先生怎会是个俗媚之人,而她心爱的人又怎会对他念念不忘。 她出生世家,自小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但眼前的人却不能单论皮囊之色。且不说他容貌精绝,只说那乌发雪肤衬着月色单衣,拢在青烟漫漫的纱帐中,无端生出与世隔绝的疏离与孱弱,就让人不禁心生怜意。 崔窕不觉有些自惭形秽。 君澜指着床侧红漆梨木小圆凳道:“小姐若不介意,可坐着说话。” 她犹豫片刻,还是撩起裙摆坐下。 屋中静得针落可闻。 “是我对不住你。” “我带了些补药给你,对先生的伤有好处。” 两人同时开口,随之相视一笑,崔窕道:“原以为会讨厌你,但见着了,只觉自己处处不如你。” 君澜淡淡道,“我却羡慕你。” 崔窕不解,他道:“能将喜欢之情坦然告诉他人,怎不让人不羡慕。” 崔窕伤感道:“他心中却只有你一人。” 君澜自嘲道:“我与他虽心意相通,情系彼此,但却不为世人所容,为此我与之遥自苦良久,历经许多挫折,以致遍体鳞伤。” 崔窕道:“既如此,为何不放弃?” 君澜道:“自来到沈园遇见他,至今已有十七年。算起来,与他朝夕相处的时日竟不足一年,但在我心里却好似与他日日相见,岁岁不离。我一生所学,所行之路皆受他影响,若没有他,我仍只是沈氏砚场里的一名小砚工。” 许是因她带着善意而来,他觉得这女子有些亲切,于是毫不避讳地讲述着与年舒之间的过往。他的声音低缓柔和,带着无尽的相思与不舍,让崔窕亦沉浸这段无人可述的情感中。 末了,君澜道,“我明知应该抽身远离,可终究还是放不下。” 崔窕叹道:“命运而已,世人皆无从选择。” 眼见女孩愁眉深锁,已不如当初在年舒府门一见时那样天真明媚,那时她怀揣对婚姻的憧憬与喜悦,期待与所爱之人携手一生。 想到此,君澜生出无尽愧疚之意,引得他连连咳嗽起来,崔窕有些担心看着他,君澜摆手道:“不妨事,我自小病弱,许多大夫诊断连成年也活不过。若非阿爷尽力医治,到不了今日。可他并非神仙,能续命于此,我已心满意足。今日能将多年来藏于心中的话告诉小姐,一是恳请小姐原谅,我与之遥并非有意让你伤心难过;二是私心想将他托付给小姐。我能看出,你同我一样在意他。之遥一生受家族所困,不得自在,若我在一日,自然是陪他一日,可若身死,还望小姐能够宽慰陪伴他左右,宋君澜感激不尽。” 崔窕却拒绝道:“我愿先生能安康一世,不需有这一日。” 君澜道:“是我强人所难了。” 崔窕道:“并非先生所求我不答应,只是先生未免太看轻他对你的情谊。若有那一日,且不说他愿不愿要我相伴,便是能否活在这世上也未可知。若我是你,定不会在此胡思乱想,徒添忧伤。我会想尽办法保养自身,以求与我心爱之人在这世上活得长久。” 君澜闻言心中大震,多年来,他从来想的是与他“共死”,却从未想过“同生”,即便许下不离不弃的诺言,他也害怕自己命不久矣,只留他一人在世间。可这个女子却想得比他清楚,与其终日忧思自苦,不若放开怀抱,或许会有另一方天地。 “宋君澜受教了。” “先生困于‘情’中,难免看不透。只是,我也有自己的苦恼,还望能有解开的一日。” 他们之间何其不易,崔窕不想因自己再为难他二人,可又割舍不下少时心中那段情思。以后该如何,她不知,但她唯一可知的是,她再也回不去自己曾经渴望的梦中。 年舒来看君澜时,崔窕已不在。见他倚着床头发呆,他有些担忧道:“无论她说了什么,你无需放在心上。” 君澜道:“之遥,若没有我,能得她为妻,你何其有幸!” 年舒不解,君澜将方才与她的说的话告知他。他听后亦是沉默良久,方道:“她确与世间大多女子不同,是以才值得被真心对待。我想,终有一日,她会等到那个人出现。” 第105章 深渊 沈秦的去向终是水落石出,不过不是年舒派人追查的结果,而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第121章 无人想到,沈虞数十年对白氏的宠爱,换来的却是沈氏的覆灭。 她自缢的第三日清晨,正是年曦夫妇下葬的日子。 棺木刚抬出沈园大门,岑彧带兵围了沈府。 年舒又惊又疑,不知是因何缘故,直到岑彧同一名黄门內侍行至他跟前。 “沈大人,不日前您家砚场管事沈秦于大理寺状告家主沈虞勾结西海王,为其筹措银钱,助其蓄养私兵,意图谋反。” 他每说一句,年舒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他低估了父亲对沈秦的信任,放任他身处矿场多年。矿上的私账虽做得隐密,但难保他不会觉察。 想不到,沈氏竟会被他捏住命脉。 “沈大人”,他身侧的內侍吊着尖细的嗓音道,“咱家奉陛下旨意请您即刻回京,沈氏一干人等羁押在府,等候发落。” 年舒不敢辩驳,亦不知京中事态如何,只好对那内侍道:“可否请大人宽限两日,待我料理兄长后事后,即刻与您一同回京。” 那人斜眼道:“咱家劝大人莫要违抗圣上旨意,至于”,他指了指棺材,“沈年曦亦是涉嫌谋逆大罪,尸首如何处置,还得听旨。” 年舒心中怒极,但不能发作,握紧袖中的手,他不得已命人将棺材抬回府中,方道:“请大人准许我收拾整理一二,明日一早启程随您回京。” 那厮方点头道:“也罢,陛下看在沈大人的面上,未将沈氏一族全部下狱,已是开了天恩,还望大人不要辜负。” 年舒道:“多谢大人提醒,沈某自会省得。” 內侍厉声道:“岑彧,还不快将人押回府中。” 岑彧不敢多言,忙命众衙役数列而出,将出殡的沈家人尽数赶回沈园,沈瓒一家还好,余氏与年浩也算镇定,但沈琰一路骂骂咧咧,当场被官兵拖下去杖责二十,李氏见状更是呼天抢地,嚎啕大哭。 此时,有小厮哭丧着从园中跑出,扑在年舒腿边哭喊道:“四少爷,四少爷,老爷殁了!” 年舒一惊:“为何?” “岑大人围府的消息不知里面怎么得了信儿,老爷听了,当即吐血便去了。” 年舒轻闭双眼,复又睁开,对身侧的焉知道:“我明日要启程回京,眼下的情况你亦了解,祖父与你父亲的丧事只能你自己料理了。” 焉知面有悲切,沉声道:“四伯放心,我自会担起沈家责任,您在京中亦可安心。” 年舒见他沉稳懂事,心中伤痛郁结稍缓,遂又向岑彧道:“岑大人,还请看在沈某的面子上,为家父准备些入殓所用之物。” 岑彧拱手道:“沈大人言重,本官自会派人送来。” 年舒连声道谢:“我不在云州,还请您对沈家多多看顾,沈之遥定会铭记此恩。” 岑彧应下他所求,凡在力所能及之处皆给予照应。眼下,他虽将众人分院关押,因沈虞过世,倒并未十分限制人员走动出入。 年舒与焉知同沈瓒父子前往院中料理他的后事,不想柳氏已得了消息,早等在那处。 命人将沈虞穿戴整齐,柳氏立在床头,望着他灰败枯槁的面容,往事涌上心头,沈家遭此灭顶之灾,皆因他纳扬州瘦马而起,数年心头积恨,此刻全数爆发,她狠命朝他脸上扇去。 “母亲!” “大嫂!” 众人惊讶不已,柳氏痛恨道:“今日种种全是他的过错,到头来,他死了,却要活着的人去替他担着罪责!沈氏落得这般下场,现下连我等性命能否保住亦未可知,叫我如何不恨!” 沈瓒不免惊惧,他不过是个隔房亲戚,虽说参与砚堂事务,但只是按月领取酬劳,别的好处是一点没捞到,更别说参与助资谋反这等大事,方才听闻柳氏的话,才知自己已命悬一线,自己死了倒还罢,可妻儿俱被牵扯其中,他才真正担心害怕起来,“大嫂这话何意?” 柳氏道:“白氏那贱人一开始就想拉我们下水,她杀我儿子,谋我沈氏家产,一见事情败露,立即要她姘头告发我们,是要大家同归于尽。” 沈瓒这才从懵然中反应过来:“这么说,大哥真与西海王谋逆有牵连?” 他左看年舒,右看柳氏,方吼道:“你们大房做下的丑事,与我一家何干,平日里没见你们给我们好处,这会子杀头的事倒是拉扯上我们!我不管,我要见刺史大人!” 说着便要拍门喊叫,年浩将他一把拉住,劝慰道:“父亲,此时我们断不可内讧,不如听听年舒兄长的意见。” 沈瓒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握住年舒的袖子哭道:“舒哥儿,好歹看在我们是至亲的份上,替我们向岑大人说道说道,放我们出去,即便我与你二叔母不成,也给浩儿留一条活路,求求你。” 他一面说一面向年舒跪下,年舒怎敢受他一跪,急忙拉起他道:“二叔,眼下事情未到绝路,岑彧未将你们下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待我回京向圣上禀明实情,或许沈氏还有救。” “此话当真?” “我也是沈家人,怎会弃众人不顾。只是,我离开后,家中还需年浩照顾一二,母亲与焉知我就交托于你们了。” 说罢,他向年浩深鞠一躬,年浩见他这般郑重,不由道:“兄长放心。” 事出突然,给了年舒一个措手不及。他想遍了沈秦的藏身之处,甚至想以白氏尸首为诱饵,逼他现身,但没有想到,白氏竟与他联手将沈家所有人推上了绝路。 父亲精明一世,最终还是栽在枕边人的手中。 不知白氏是带着何样的恨意,才想出这步棋。 杀人夺产一旦失败,便是所有人给他们陪葬。 她难道连她最心爱的儿子也不顾了吗? 她就不曾给沈年尧留下一条活路? 不好,年舒忽然想起一事,即刻唤来宋理问道:“沈年尧在松风小筑一切如常?” 未等宋理答话,已有衙役急急来报,“沈大人,沈二少爷突然闯入您的院子挟持了宋公子。大人让我即刻来请,商议预备如何处置。” 顿时,猛烈的不安向他心中袭来。 第106章 真相(一) 众人接报赶去时,岑彧已命人将院子围成铁桶一般,见年舒来了,怨道:“那混蛋伤了我两个衙差逃了出来,不想他一个残废身手竟如此敏捷!” 年舒顿时明白,白氏母子骗了他们多年。沈年尧的半身不遂,不良于行全是伪装,或者他早已痊愈,只是不让众人知晓罢了。 眼下他不便向岑彧解释,只好问道:“里面情况如何?” 岑彧踌躇道:“他、宋先生,还有崔小姐皆在院中。” “崔窕?!” “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年舒推测年尧挟持君澜是为了威胁自己,可不知为何崔窕也同在院中,如今的局面绝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沈年尧可有所求?” “他要白氏的尸首。”岑彧面露难色,说道,“还有,沈夫人自裁谢罪。” 众人闻言皆惊,纷纷将目光投向柳氏。 年舒也疑惑地看着她,年尧为何指明要母亲谢罪,难道还有其它隐情连他也不知? 柳氏不免急怒,对众人辩解道:“你们看我作甚!此事又与我何干?!我平时与他交集甚少,虽说与白氏那贱人有些过节,却从未害过他,他要我性命实在荒谬至极!” “母亲不必惊慌,没人说你曾害他!此刻救人要紧,母亲先随我进去查看情况,其余事容后再说!”年舒不想深究,君澜有伤在身,崔窕几乎是个未经世事的女子,他不敢想他们处在何样危险的情形中。 柳氏瞪圆了眼,不能相信年舒竟不顾她的性命就轻易妥协,含泪失望喝道:“你竟为了宋家小子让自己母亲的犯险!” 年舒恳求道:“儿子用性命担保,绝不会让沈年尧伤您半分,只需母亲随我进去先稳住他心神,岑大人自会择机救人。” 柳氏摇头冷笑,“我不信,你眼中只有他,怎会顾及我!” “母亲,里面不止有他,还有崔氏独女,您可曾想过,若她有何不测,以眼下沈氏的境况,即便儿子有通天本事,亦再难有翻身之地,您一生所求的安稳荣华将从此一去不返!” “这是你父亲作下的孽,此刻却要我去填命,凭何?!你莫要拿沈家威胁我。” “儿子不敢,多年来您是如何教导我与兄长,我们皆做到为家族牺牲一切,可母亲呢?母亲从来只在人后算计,为已图利,何曾真正想过兄长与我!您不肯救君澜,儿子明白,可连沈家,琪儿您也不顾了吗?若今日您狠心弃了沈家,试问日后如何再居主母之位?” 不曾想自己的儿子毫不在意母子情分,在人前就与她撕破脸面,而在场的所有人亦无人替她说话。 沈瓒渴求的眼光望着她,他显然是希望她去的,平日里他们不是“大嫂前,大嫂后”讨好她吗,甚至连琪哥儿此刻也一语不发。 第122章 也对,牺牲她一人,他们还有富贵荣华的机会。 她不去,最后也会被逼着去,绑着去,又挣扎做什么呢! 指着年舒,柳氏冷笑道:“好,很好,我自会跟你去,无论生死,今日我与你母子情断!” 年舒负手沉声道:“若有事,儿子自会挡在您身前。是儿子迫您做不愿之事,还望母亲原谅。”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去与岑彧商量救人事宜。 年尧挟持人质所在的院子是沈园后来新建的夕云院。它依湖而建,三面邻水,唯一出口此时已被差役守住,并不担心沈年尧会逃走。只是他紧闭大门,观察不到里面情形,否则可安排弓箭手就位射杀。 “沈大人,你与夫人进去后,伺机寻找机会让我等可以攻进去,或者可以打开窗户,多处点位我已备好弓箭手。” 年舒颔首,“沈年尧能否擒住不重要,定要力保宋公子与崔小姐无恙。” 他话中之意岑彧如何不懂,崔窕的命何其重要。如今崔氏将整个河西世家献于陛下,助其得贵族势力,因此颇受皇帝重用,眼看着就要封相入阁。若他的女儿在云州出了事,他们谁都不会好过。 岑彧面色凝重,轻轻点头道:“我等力保他二人平安。” 年舒与面如纸灰的柳氏在焉知的目送中向院中走去,似想起什么,他回头对他道:“沈家,今后就交给你了。” 不到十岁的孩子要扛起这一切,年舒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恐惧与迷茫,但若没有今日之事,他还不明白自己曾经厌弃、鄙夷的所谓的家族枷锁已经刻进他的骨血,生死一线间,他放不下的除了君澜,居然还有沈家。 他觉得荒唐而悲哀,无奈他已经为它做不了什么,只好将他交托给焉知。 他坦然平静地向前走去,去结束一场源自血缘的仇恨。 院中已被年尧浇满了桐油,稍有火星,即刻燃起大火。 秋霜跪在院门外,一见他来了,扑上来哭道:“大人,大人,求您救救小姐吧!” 年舒示意她噤声,门内听见外间响动,立刻有人喝道:“门外可是我的好母亲,好弟弟?” 年舒道:“我与母亲可否进来?” 年尧道:“当然!我等这一日已是太久了。” 年舒推门而入,年尧站在屋中,君澜与崔窕被他用绳绑住,扔在脚下。一把长刀在他们的脖间来回游走,随时可取二人性命。崔窕见他来了拼命挣扎呜咽起来,望着他的眼中蓄满泪水,而君澜却颓然在地,无喜无悲。 屋中依旧充满桐油味,沈年尧身侧的几案上点着一盏油灯。 若那灯倒,屋里连着屋外将是一片火海。 年尧望着他笑得残忍,将刀刃在二人身上划来划去,“舒弟,哥哥想知道今日你是选择心爱之人,还是选择权势富贵?” 来他院中本想捉住的只有宋君澜,不想还有一份大礼送到他手中。 崔氏女竟来了沈家,有她在手,那沈年舒还不听命于他! 越想越觉得畅快,利刃忽在君澜脸上割开一道血痕,年舒立时色变,年尧阴狠道:“我母亲的尸首呢?” 年舒道:“岑彧已命人去衙门抬回。” 年尧眼中闪过一丝眷恋,随后又指着柳氏道:“老虔婆,你来跪下!” 柳氏明明害怕地浑身颤抖,但嘴上仍不饶道:“我为何要跪你这个畜生!老爷疼了你们母子一世,到头来你们却谋害沈家!贱籍出生果然改不了阴私本性,你们合该一辈子在脏水臭沟里趴着,少出来祸害人!” 长刀霍然指向她,柳氏吓得躲在年舒身后,年尧笑道:“我们母子的确阴私下贱,但比起你们这些满嘴慈悲仁德,背地里尽干着龌龊勾当的上等人好多了。” 幼时,他也极想亲近这位“母亲”,她端庄高贵,待人和善温柔。父亲总让他去找年曦玩耍,可当着父亲的面,她笑脸相迎,父亲走后,她拉着年曦快快走开,只剩自己独自一人走回松风小筑。 年岁渐长,他越发明白与年曦的不同,嫡庶有别,无论他如何优秀如何得父亲宠爱,他也不会成为众人眼中的沈家之主。于是,他只想娶一心爱之人,在一方小天地安稳过日,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却连这样的机会也要夺走。 他有些悲哀道:“起初,我并不赞同母亲与你相争,因为父亲骨子里从未把我们母子真正视作与他平等的人,我们是玩物,可以宠,但绝不可以委以重任。奈何母亲从来没有认清这一点,天真地以为可以与你一争高下。” 柳氏恨道:“所以你们母子有今日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呵呵,或许母亲是觊觎了不该觊觎的东西,”他轻笑起来,随即看向她的眼神却充满仇恨,“但我无意参与你们的斗争,可你却害死了谨娘!” 柳氏眼神忽而一闪,“笑话,府中人人皆知她死于难产,此事你却赖我!” 年尧怨道:“真的不关你的事吗?若不是你装病留住神针堂的大夫为你治病,他何至于不能先救治她?” 柳氏急辩道,“休要胡乱攀扯!且不说,我当日是否真病了,便是真扣下大夫,难不成云州城只他一个大夫?” 年尧道:“夫人好口才我知,但不知记性尚可否?夫人不会忘记那天,我们遍寻车夫小厮,他们不是出门采买,便是你安排了别的事!待我拼命请回别的大夫,谨娘已无力回天,连孩子也未能保住。” 她身下的血染满了百子千孙芙蓉帐,他从不知一个人可以流出那样多的血,连带他的恐惧、慌张、绝望、麻木,全都浸透了刺目的红。 柳氏面庞上终有松动,不过只是一瞬,她又恢复原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表情,“随你怎么想,不过巧合罢了。女生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她死了,只怨她运气不好!” 年尧点头深叹道:“她嫁给我,的确不算好运。毕竟这个家中的‘鬼’太多,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才害她死于非命。” 绣篮里的小衣服她已做到孩子一岁的时候,她说春日里,他们一家三口可以游湖,登山,放纸鸢,她会采集更多香花,做更好的墨,让松烟堂的生意出彩,父亲也会更器重他。 可一切美好在那日戛然而止,他的人生也停在了她闭眼的那一瞬。 -------------------- 今天中午急事,现在补上一章,快完结了~~ 第107章 真相(二) 年尧转而看向年舒,阴森道:“你以为只有我娘手上沾了人命鲜血吗?你错了,舒弟,你这位好母亲手中的冤魂也不少,顶顶首要的就是我那位好妹妹和她丈夫。” 年舒沉稳的表情在听到这话后终于有了裂纹,年尧的恨缘由何处,他清楚,谨娘的死是意外,但的确是母亲出手,这一切皆是为了年曦,大哥成亲许久却无子嗣,若让年尧先得子,地位岂不是要越过他。 他曾质问她此事,她悔痛着说只想让谨娘生不下那个孩子,可她自己身子骨差,才致一尸两命,她并非有意害她性命。 人命就是人命,要作孽,又何必分有意无意。 那时他虽失望,却无可奈何。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她口口声声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他兄弟二人不受白氏欺辱,让兄长顺利继承家主之位。她与白氏之间早就斗得你死我活,谁是谁非无人说得清楚。 她的面目他已窥得一二,只是不愿深究。她想害白氏,害年尧,害君澜,他都可预料,可她为何要杀年如夫妻,她虽与大哥犯下大错,但却早已嫁人,于母亲无碍,她何需下此狠手! 看着一旁被挟持的君澜,年尧是不是也告诉他了,难怪他是那样的表情!霎时,痛楚一层层涌上心间,若真是她做的,那他们之间情深似海又算什么,他的母亲杀了他的父母,此后,他还有何颜面对他。 再出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年舒道:“你是说,当年砚场那场大火是母亲命人放的?我不信!” 年尧阴鸷的脸上泛起笑容,柳氏满是恨意地盯着他,“明明是你们母子做的此刻却要攀诬上我”,她对年舒道:“这畜生想挑弄我们母子的关系,舒儿不可轻易上当!” 年尧不理她,只对年舒道:“你那般聪明,只要细想,此事谁从中得益最大,不难想便是谁做下的。” 往事瞬间闪过脑海,当年白氏母子得父亲愈发看重,母亲的确十分担忧危及自己与兄长在沈家地位,她能做下此事并非不可能。 杀了年如,嫁祸白氏,也让仇恨在年曦心里生根。 是了,那场大火后,他们母子在父亲渐渐失了心。 许是怕他不信,年尧又道:“人人都道,张氏父子是我们的人,其实不然,他背后之人是你的母亲。” “一派胡言!”柳氏对他喝道,“舒儿,你不可信他!不可!” “沈大夫人,张氏父子虽已殒命,但你并不知情,他还有一私生女,当日你给他银钱做下此事,他全数说给了这个女儿听。他们父子死后,这女子连夜逃出云州,我也花了许多年才找到她。现下,她手中还握有部分杀人脏款和当年你写给年如夫妇二人的私信。你放心,我定会告知舒弟此女下落,让她拿出证据与你对质。” 第123章 “这个蠢货竟敢算计我!”事实在眼前,柳氏不再伪装狡辩,只狠声道,“他们居然敢留着那封信!” 年舒在她狰狞的面容中信了年尧的话,白氏母子当年的确没有非置年如于死地的理由。失魂落魄地望着不远处的君澜,他眼中的泪水一点一滴似在落他的心上,灼烧着他的身体,寻找多年的真相竟是如此难堪。 隔着生死与仇恨,他看着君澜,好想好想拥他入怀,告诉他不是真的,告诉他们可以重新来过,可他却知道,此生再也不能了。 “柳氏!你终是认了!你人前慈悲,人后却作尽恶事,如今报应来了!当年送信给年如的人正是你身边的王氏,否则她怎会毫不犹豫便去砚场赴约!宋文棠收到的却是另一封信,信中说年如与年曦要私奔,他才急急赶去了砚场,结果张胜放火,他们双双殒命在火场中。” “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我有的选吗?”柳氏挥舞着衣袖,哪有往日半分高贵姿态,直指着年尧叫嚣道,“我出身制墨名门,沈氏娶我是何等荣光。沈虞本应敬我爱我,可是他却纳你娘那只人尽可夫的瘦马为妾,对我百般羞辱!即便如此,我也不算恨极,但他竟让一个妓女的儿子骑在我儿子头上,我如何能忍!我何必要忍!” 她与年尧的争执刺挑着年舒每一寸神经,让他每听一句便痛不欲生,“所以母亲设下了这局嫁祸白氏,让她失了父亲的心,解你之忧,同时又除去年如这根心头刺。” 柳氏疯了般道,“是,那个女人亦不是好人,若非她勾引,你兄长何止于此。”她轻瞥一眼君澜,“我只恨当初不够狠心,留下这个小贱人,让他毁了你。” 年舒喝道:“母亲,她也做过你的女儿,你为何如此狠心!” “凡挡我母子路的人都该死!沈年如如此,宋君澜亦如此!若不是你多番护着,我岂会让他活到如今。” 眼前是追寻数年的仇人,还有爱入骨髓的爱人,君澜在年尧脚下拼命挣扎,指尖扣在石砖中渗出血来,绝望吞噬着他的意识和生气。 柳氏,竟是她。 想过所有人,他却从未怀疑过她。她虽不喜自己,但也曾对自己照拂,正是念着这点情谊,他愿意为年舒护着她。 谁料,她才是罪魁祸首,骗了所有人,也断了他与年舒的路。 此生若没有沈年舒,他活着还有何意义。 蜷起身体,再不想动弹,只愿就这样死在这间屋中,与往事随风而去,再不必痛苦。 君澜的颓然,柳氏的疯狂,皆落在年舒眼中,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年尧为何要柳氏前来谢罪,为谨娘讨回公道是重要,但没什么比在君澜面前揭穿大火真相更能伤他们,这道伤口会盘旋溃烂在彼此心中,即便他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君澜与他从此陌路,母亲与他终身嫌隙,一切再不可能如前。 年尧快意地看着这场母子反目的大戏,仇恨的种子将永远种在沈年舒与宋君澜心中,生根发芽,将他们一步步推向深渊。等了多少年他终于等到了今天。对他来说,要不要柳氏的性命已不再重要。余生,她都将承受来自儿子的怨恨,不会有安生日子好过。 何况沈氏塌了,沈年舒自身难保,她所求所得将统统失去,只能老死在这座废园中,没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复仇。 而他,很快要与母亲和谨娘团聚了。 “好了,旧已叙完,你我还是说回正事。沈年舒,今日你只能带走一人,我们之间的仇怨便算了结。你来选!” 听着屋外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他提起手中的长刀,“我数到三,你若未有选择我便替你做主!。” “一!” “二!” “三!” 门外响起声音,“沈大人,白氏尸首带到!” 年尧闻言有一瞬失神,仅是这短短一瞬,蜷缩在地上的君澜却突如其来地撞向了他,年尧不可思议看着君澜,他眼神中透着必死的决绝。 他还是看轻了他。 即便知道了真相,他仍然愿意为沈年舒赴死。 柳氏的惊呼在耳边响起,沈年尧突然想起在沈家第一次见到君澜的样子,他在冰湖边算计了他,后来他帮他度过最艰难的十年,最后他甚至重伤了他,他每一次都佩服他的勇气,总能在绝望找到出路。 不过这一次,他是为别人找寻生的道路,自己不再求生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软了。 本来刺向他身体的刀,突然转向了崔窕。 陡然的变故让年舒拼命冲了上来,君澜察觉不妥亦挣扎着扑向她,门外的官兵破窗而入,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那刀终是没入她的身体。 刀架在沈年尧的脖子上,寒光闪闪,他笑得疯癫无状,“沈年舒,终于是我替你决定了运数,替沈家决定的命数,哈哈哈,沈虞,沈虞你这个老匹夫,终究还是输给了我们母子!” 年舒顾不上他的挑衅,疾步上前查看崔窕的伤势,那刀竟自她胸膛穿过,便是华佗在世也难救她的性命。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中,颤抖着唤她:“崔窕。” 她痛苦地睁开眼睛,轻声开口,唇边低落的血红好似彼岸的幽冥之花:“沈年舒。真好,我终于离你这般近了。” “别怕。”年舒竭力安慰她道,“你会好起来,我会带你回家。” 尽力抚上他的脸,她轻弯唇角,一如初见那样明媚,“我不悔。” 那年夕阳残血中的相见,好似还在昨日,不想已过了许多年。 她虽不是他心中那人,但终是让他再难忘记。 手掌滑落,她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年舒看着被押的年尧,“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两人活,对吗?” “当然,我岂能让你们母子安享荣华。崔氏死了,沈家才算真正完了。” 不等年舒再说,他已将脖颈划过横刀,一股鲜血喷洒而出,溅在正欲上前咒骂数落他的柳氏脸上。 柳氏捂着脸,尖叫起来,擒押他的官兵也惊得退后一步,顷刻,沈年尧倒落的身体砸翻了桌上的灯台。 那油引火极快,瞬间,屋中火势袭来,年舒抱起崔窕,吩咐官兵带着君澜与柳氏逃出了房间。 烟尘弥漫,年尧已听不清人群的喊闹,他的心静极了,“母亲,我终究辜负了你为我安排的出路,谨娘与你皆不在了,我又能去哪里?” 第108章 永绝 火势很快被扑灭,但崔窕的死让本就艰难的沈氏,更加如履薄冰。 黄门內侍见到她尸体那刻吓了个半死,叠声吩咐岑彧要将沈家人皆下狱看管,年舒挡在身前,未见丝毫畏惧:“圣意岂是你一个阉人可随意更改?” 那內侍显然气极,扯着嗓子讥讽年舒道:“好好好,到时回京咱家看你如何向崔相,向陛下交待!” 那尖利的声音刺得年舒头疼,他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只道:“到时自有圣意裁断,不劳公公费心。” “你!”內侍拂袖而去,厉声吩咐岑彧将人看紧,以待后续处置。 他走后,岑彧向年舒拱手道:“是本官未能救下崔小姐,才至大人身陷如今局面。” 命数使然,避无可避。年舒摆手,“无怪任何人,是我优柔寡断,未能早日除去这个祸患,才有今日大祸。他的尸身如何?” 岑彧道,“已命人捡了出来,只是样子不太好看。” 十来日相处下来,年舒觉得此人刚直不阿,有勇有谋,眼前他已无可托可用之人,于是对岑彧道,“此事我本欲交托手下人去做,但奈何要准备明日回京事宜,所以还请岑大人准备薄棺,将他与白氏葬在一处。” 岑彧叹他处境,点头应是。 安排好一切,年舒只觉倦极。 天色渐暗,又落下雨来,打在院外的竹上淅淅沥沥,竟生出秋尽萧瑟之感。 秋霜细心为崔窕整理好遗容,年舒命人将她移至竹苑中,迎着悲凉的雨声,他前来送送她。 屋中未燃灯,她安静乖巧地躺在棺木中,抬手轻触她冰凉的脸颊,他柔声道:“你是随我来的,不想却把命丢在了沈家。” “自你我相识,我待你不算好,你却还要为我舍下性命,叫我如何是好。待回到天京,你父亲怎么罚我,我亦不会有怨言。” “大人。”宋理的声音在屋角响起,“回京事宜已准备完毕。” 年舒在黑暗中沉默良久方道:“先生此次不必与我回京。” 宋理知他已做最坏的打算,不愿他独自面对,“大人,宋某自追随你那日起就从未想过离开。” 年舒感激道:“先生的心意,我知。可此去天京危险重重,实不想再连累您。” 宋理挣扎道:“陛下未必不信大人,或许还有可争之地。” “若崔窕平安,崔氏或可保我沈氏。”从指尖传来的寒意直漫进心口,“但眼下,陛下却未必会保我。我与他虽历经万难,君臣之情非同一般,但并非全无嫌隙,他欲留我在京,可我早已无心为官,借西海王之事打压沈氏,无疑是最后逼我就范。若我遵循圣意,或可转圜之地,但我并不想。” 第124章 “难道沈氏已无大人在意之人?” “若非焉知,我已无惧生死。”沈氏覆灭,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待,“只是我不能连累你们这些追随我多年之人。”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但无论前路是吉是凶,宋某亦想陪您走完。” 年舒知他心意已决,只能深鞠一躬为谢。 宋理坦然笑道:“大人若无事,小人再去查验一番。” 他去后,年舒又为崔窕点了清香,命人守好棺椁,他才去往院中别间屋子。 有的人和事,无论恨与不恨,他总要见一见,好好与他告别。 星郎守在门外,见他来了,正欲行礼,却被年舒一把按住,“他如何?” “不吃不语,连药也不肯上。” 还是这样折磨自己,年舒叹口气道:“我与你主仆一场,多次嘱托你看护他,如今我还是郑重相托,将他交于你照顾,也算你还了当年我救你那点恩情。当然,我并非携恩要挟,只是我能信任之人不多,你是一个。” 他语中透着不祥,星郎不由哽咽道:“少爷。。” 年舒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自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暗,年舒自袖间取出火折子,摸索着将烛台上的油灯点亮。 微光跳动,照见抱膝躲在墙角的那个人。 察觉有光,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年舒,又垂下头去。 年舒取过桌上的药膏走到他身边,沾了些许,在他被捆绑的淤伤上细心涂抹,君澜面无表情,任由他摆弄。 “崔窕死了,我明日要将她带回天京。” 他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年舒似未瞧见,继续为他上药,“你不是沈家人,不必拘押在沈园,我让星郎找间客栈住下,等吴叔来接你。从此,天高地远,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还能去哪里?”君澜红着眼,一行清泪自鼻梁划过,落在唇间沾满了苦涩,“沈年舒,大梦忽醒,遍体鳞伤,我能去哪里?你母亲杀了我的父母,毁我半生,我与你纠缠不清,半世不得安宁。如今,你让我带着这些不堪的回忆去哪儿,因为你,因为沈家,终其一生我都将痛苦地活着。” 年舒心痛难抑,轻抚他的脸,“沈家欠你的,我会还给你。” 只求你,别恨我。 君澜一字一句道:“你拿什么还?我要柳氏的命,你给吗?” 年舒怅然道:“她已疯了,让她这样活着不是比死更难受吗?” 君澜冷笑道:“可她仍有儿孙侍奉,我的父母却是枯骨一堆。沈年舒,你一次一次利用我对你的情感掩饰消弭仇恨,我以为与你一致的敌人是白氏,才愿意为你保全沈氏,保全你们母子,可到头来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欺骗。你让我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 话末,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真的从头至尾毫不知情?” 他的怀疑像一把疾驰而来的利箭,瞬间刺穿了年舒的心,一口鲜甜的血涌到喉间,他几乎用尽全力忍住穿心刺骨的疼痛,将君澜拥入怀中,“你信我,我从没有骗过你。” 这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拥抱,他不想与他再有猜忌,他既恼恨他的不信任,又庆幸他对人还有戒备之心,如此甚好,往后他不必太过担心。 “君澜,今日一别,我们不知何时再见。你恨也罢,怨我也罢,我只愿你保重自身,万事平安。” 君澜本不欲与他多说,但他话语中似有诀别之意,心中又泛起绵密的疼痛,曾经憧憬的美好在真相面前不堪一击,此时此刻,他已分不清到底是恨柳氏杀害了他父母,还是恨她斩断了他与年舒之间所有的可能,“你放心,我会留着这条性命,看沈家是何下场。” 年舒放开他,不舍地看着他的眉眼,那里盛满了他的四时风光,喜怒哀乐,忽而,他笑了,“此生能遇你,是我一生之幸。” 说罢,他再不看他一眼,起身离去。 君澜伸手欲抓住那翩然离开的衣袂,然而,昏黄之下只剩空空如也的掌心。 天明十分,他站在望月亭的高台上,看看年舒出行的车队蜿蜒而去,一点点消失在黎明的天际。 星郎陪在他身侧,犹豫半晌才道:“他应是希望你去送他。” 悠悠晨风几乎吹散了他的声音,那些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多年前,我也站在这里目送他离开。那时,我盼着他早日归来接我,凭着这点希冀,我在这个园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拼命地活下去。如今,我再站在这里送他走,心中却再无牵挂,如他所想,也只愿他往后平安。” 星郎道:“可这一切是夫人做下的,少爷心里也苦。” 君澜道:“我知道,可我与他之间隔着太多人命和仇恨,终是回不去了。经历半世,原来我最想做的还是跟在他身边学着读书写字的小孩。” 第109章 君臣 未进天京城门,已有人来报,崔启已在永安门等候。 年舒颔首表示知晓,他转头对宋理道:“先生就送到这里吧,后面的事还需您费心。” 宋理心中不舍,最后才道:“我定会完成大人的交托。” 年舒见他轻骑而去,遂放下心来。 距离城门三里左右,已有崔氏管家迎上来哭到:“还请沈大人将小姐棺木交还崔家。” 意料中事,他命人叫拖着棺椁的马车交予此人,才道:“有劳。” 管家见年舒面上并无半分哀伤,可知正如老爷说的那般无情,他语气也冷硬起来,“崔相在前方等您。” 年舒叫人牵来马匹,对身后跟着的人道:“我先去见崔相。若我天黑未回,即刻遣散府中奴仆。” 那人领命道是。 崔启一身素衣立在城门下,崔夫人依着他默默哭泣,见着年舒下马上前请罪,崔夫人已奔上去扑打在他身上,悲痛欲绝:“我好好的女儿,去了你沈家几日,便丢了性命!你沈家是狼窝不成,竟让她死的这般凄惨!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年舒无话任由她打骂,崔相眼见闹的不成样子,才命人将崔夫人拉开。 眼见哭得晕厥的妻子,崔启脸沉如水,对年舒道:“还请沈大人在这份退婚书上签名盖印,我崔氏绝不与你沈氏有半分牵扯。” 行路十日,云州的事早已传遍天京。 勾结逆王,助起蓄养私兵;以矿为霸,欺压百姓;治家不严,私德败乱,残人性命;桩桩件件,他沈氏在天京已是臭名昭著。 圣上已罢了沈虞砚务官墨务官的职务,收回御赐匾额。 如今谁也不肯沾染他。 年舒毫不犹豫提笔签下,崔启道:“本相欲求圣上将你下狱关押,待沈氏一门案件审完,一并处置。不过圣上心慈,对你等逆臣存有慈悲之心,竟想听你亲口所言。罢了,宫中內侍已在此等候,崔某先回府料理缪缪后事,我们改日再见。” 话毕,早已等候在侧的小黄门上前道:“沈大人请。” 年舒向崔启拱手而别,跟随他上马而去。 崔夫人眼见着他离去,对崔启哭到:“老爷竟这般轻易放过他,窕儿怎会魂魄怎会得安。” 崔启瞧着年舒远去背影,狠厉道:“夫人放心,即便陛下有心饶他,老夫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年舒被领到太极殿旁一间小书房内候着。 他一路风尘仆仆,小黄门伺候他换洗干净衣衫,又送来些简易的饭食。 年舒不敢擅用,小黄门道:“沈大人安心,这些都是陛下的吩咐。” 他朝太极殿拜谢后,才捡了些小点用下。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龙纹锦帐被撩起,皇帝负手而入。 年舒即刻下跪行礼,“罪臣沈年舒见过陛下。” 良久,皇帝的声音才响起,“你先起来。” 年舒俯跪在地不敢抬头,“罪臣不敢,是臣辜负了陛下,也让陛下难做了。” 皇帝道:“你既觉得辜负了朕,今后为朕好好办差便是。只是眼下沈氏之事对你仍有牵连,只能暂时去闲职避上一避。” 年舒埋头不应,皇帝不解:“朕并未重罚你,你这是何故?” 似是下定决心,他向皇帝禀道,“沈氏勾结逆王,贪墨矿款,助其养兵,种种罪名属实,臣请陛下严惩。只不过家父已于日前病逝,二位兄长已身亡,家中只剩焉知小侄一人,可他年岁尚小,诸多前情并不知晓,还望陛下对其从轻处罚,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皇帝气急反笑:“承担?你如何承担?如今弹劾你,要让你下狱的折子,朕的案头已堆不下了!要不是朕一律压着,你以为你能这般舒适到京,还能在朕面前跪着求情!” 年舒依旧垂头不语,皇帝又道:“沈氏的事情本不会传到京城,以你本事怎会压不下,可你却听之任之,放任不管,别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朕想留你在朝中,你却想借机辞官。” “陛下,臣并不敢否认有过这样的心思,可这得是在崔窕活着的前提下。如今,她死在沈家,必得有人向河西旧势交待。” 第125章 皇帝斜眼瞪他道:“你倒是明了。” 年舒深深一拜,求道:“求陛下赐臣死罪,对此案以作了结。” “你!”皇帝直身从榻上站起,指着他道:“你竟敢逼朕!你明知朕初登大宝,身边掣肘的人事太多,能信之人更是少之又少,你偏生要在此时弃朕而去!” “臣并非要弃您而去,正因知晓陛下的难处,臣才愿意替您赴死。帝陵之变朝中官员多有损折,吏部匆忙擢选下所用之人良莠不齐,加之怕受逆王案牵连,施政多有顾虑,以致陛下新政推行成效不显。眼下崔氏以河西旧势献于陛下,是大大好事。且不说这一派并未参与先帝晚年夺嫡,便是其中不乏文人武将,也值得陛下将其收拢。只他们多以崔氏为首,陛下需小心谨慎用之。如今崔氏必要人为其女抵命,若陛下交出臣,他们必定再无异心。” 皇帝略有讽刺道:“你说的倒是大义。不要以为沈家发生的事朕一无所知。” 年舒此时抬头,目光灼灼对着皇帝道,“臣不敢隐瞒陛下,臣确无求生之意。既然能为陛下解忧,又能成全臣之心意,两全之事,陛下何不允准!” “沈之遥,你竟为一个男人至此!” “陛下,臣一生经历甚多,到头来唯一所求只他一人而已。眼下臣与他之间再无可能,残生已无半分欢愉,与其苟活,不如将这条命留给陛下以作用途。” “留在这世上你竟觉无意,那朕与你之间的承诺又算什么?你曾允诺要助朕登上皇位,共谋大好山河,你说朕要成为大顺最开明最伟大的皇帝,你要成为百年来寒门入仕进入文渊阁的首位丞相,我们要名留青史,流芳万古!当年凌云壮志的沈之遥在哪儿?现在的你只是个困于小儿女情态的窝囊废罢了!” 年舒闻言心中亦起伏万千,说出这些豪言壮语的自己仿佛已是前世,“能陪陛下一路行至此,得陛下赏识,实乃臣一生之幸。未能践诺于陛下,亦是臣之罪责,心中愧疚难安。只是,臣历经丧亲、背叛,永失至爱,心中实在累极倦极,不复当年雄心壮志。少时轻狂,总以为命运在我脚下,半生已过,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命运的棋子。陛下,臣心已废,再不能为您所用,还请您降罪。” “好一个沈之遥,你分明想气死朕才肯罢休!好好好,朕即刻将宋君澜押解进京问罪,看你还有话可说!” “陛下!”年舒重重将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厉声求道:“若是如此,臣即刻自尽。沈氏已欠他太多,请陛下莫因臣之罪再牵连他。家父以他父亲作砚之才替代,夺其荣耀;家母又为一己之私,杀害他父母,而臣更是不顾世俗伦常,与他生情,使其痛苦一生。一切罪责,全在沈家,还请陛下以臣之命,还宋氏公道,证他之名。” 皇帝见他死意甚决,不由颓然跌坐在椅上。他确实想留他在身边,毕竟年舒是他极少可信的人。相识于微,他们是志同道合的知己。他一路陪他走上至尊之位,在他心中又怎会仅是君臣。崔启一再相逼,他也未妥协,为的是想尽力保住他,可他却为情丧志,全无当初半分志气,让他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思虑片刻,皇帝对年舒道:“如何惩处并非朕说了算,律法自有裁夺。你先去牢狱里呆着吧。” 年舒闭眼叩首道:“谢陛下成全。” 安庆宫内,皇帝批了许久的折子,眼睛有些酸胀。 內侍高玉来禀:“禀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皇帝抬头见皇后穿着一件家常的洒金牡丹纹外袍,配十二幅鹅黄月华裙,梳着百花髻,只在鬓角簪金梳及一支红宝流苏步摇。 “皇后今日打扮得甚为别致,尤是发间这只金莲嵌红宝的步摇,立在花瓣上的蜻蜓有趣可爱。” 皇后行礼后,以手扶了扶步摇,轻声道:“陛下知晓臣妾在京中的友人不多,阿窕妹妹算是其中之一。当初陛下受人非议,也是她替臣妾鸣不平,时常来府中宽慰开解,助臣妾度过难关。如今她身死,臣妾不能去她灵前上柱清香,只能将这件她送的生辰礼物戴起来,以作想念。” 摒去身边人,皇帝握住她的手道:“朕知晓皇后与崔氏情谊匪浅,可安排妥帖之人去灵前聊表哀思。” 皇后点点头,静默些许,她缓缓道:“陛下,沈大人可是押往大理寺天牢了?” 皇帝未回答她,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打量起来,皇后心中慌乱,连忙跪下道:“是臣妾僭越了,不该干涉前朝事务。” 片刻后,皇帝将她从地上扶起,“无妨,说与皇后听,也未必不妥。” “臣妾无心窥探朝堂之事,只是阿窕妹妹死得太过凄惨,当初臣妾赞成她去追求所爱,不想却害了她。如今,臣妾只想为她讨回公道。” “若皇后想要公道,沈年舒他甘愿赴死,以平众怒。今日,他求朕赐死。” “陛下为何不允?”皇后不解,“他死了对各方皆有利,崔氏臣服,陛下得其所用,不比一个沈年舒强,尽管他助陛下登位,有从龙之功,但亦太过桀骜,并非可用之才。” 念及过往,皇帝惋惜道:“朕不想他竟为一个。。” 皇后看着他,“陛下说什么?” 皇帝敛了情绪,“没什么,如今他心气全无,朕留着他也无甚大用。待大理寺审过,再作定夺吧。” 皇后知皇帝不喜别人左右他的心意,既然该说的话已说,她亦不多做纠缠,毕竟,沈年舒在他心中地位已不比从前。 说话间,她已转了脸色,又如惯常温柔娴静,命人取来她亲手熬制的银耳雪梨羹,服侍着皇帝用下,再无别话。 大理寺狱中,年舒被羁押在最里一间牢房中。 宗丰恺前去探望时,他穿着囚衣,端坐在低矮的案桌前。如豆的油灯下,橘黄微光照着他平静的面庞,没有丝毫惧意。 闻有响动,年舒睁开眼见他,忽而一笑:“难为宗兄还肯来见我。” 宗丰恺气苦道:“之遥说的是什么话,冠英也想来,可你知他总要为谢氏考量,不比我一人便宜。” “尚怀有心了,替我向他转达谢意。” “他虽不能明着来,但私下里也在为你奔走。” “不必,”年舒示意他坐下一叙,“当前你们应以保全自身为要。” 宗丰恺一撩衣摆在他身边坐下,“之遥,我们怎能弃你不顾。冠英或还可说,可你与我有知遇之恩,若不是当年在云州你向陛下举荐,何来我今日,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遭此灭顶之灾。沈家未必不能翻案,大理寺岂能仅凭一个奴仆,一本账簿就能定你的罪。” 年舒叹道:“多谢宗兄盛情,可我已成陛下弃子,实无必要再救。不瞒宗兄,家父从前确与西海王有往来,这一点陛下早就知情。陛下之所以会借那老仆告发重提此事,不过是想逼我就范。” 宗丰恺疑惑道:“陛下逼你,这是何故?” “陛下登位后,我已有辞官之念,这与他所想不同。是以陛下以沈氏安危相挟让我与崔氏联姻,缔结这场寒贵姻缘,为他施政铺色;可我却设计崔窕逃婚,陛下有所察觉,便以沈氏之罪,逼我彻底就范。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料到崔窕无辜丧命,引得事态不可控制。” “杀人者并非沈兄,怎会怪责在你身上?” “崔氏势盛,连陛下都要避让三分,崔启爱女死了,须有人给他交待。” · “沈兄愿做这党争牺牲之品?” 年舒无奈道:“若无这么多人命在前,我或可一搏,但眼下或只有我死,方能解陛下之困,解沈家之难。毕竟我还要为家中小侄留下生路。” “你已决意赴死?” 年舒点头,“今日宗兄来,我有两件事向托付于你。一是我门客宋理此时正在秦州怀远客栈,他手中有一份我此回前去东南一路所获官情民情,东南贪腐之重比之江淮过犹不及,待我死后,你呈于陛下,借机外放东南,整饬东南道官场沉珂,避开京中河西党争,为陛下蓄势。五年之内,陛下自有动作,到时你再回京定有一番作为。” 宗丰恺眼中有泪,“生死关头,沈兄竟还为我打算?” 年舒见他这般感动,不免由衷而笑:“当初流水宴上,我一眼便觉你非池中之物,你我同出云州,自有惺惺相息之意,我困于情字,不能实现当初抱负,愿你有一日能展青云之志,翱翔九天。” 宗丰恺起身深深拜谢于他,“永不忘沈兄之言。” “云州刺史岑彧是可用之人,你若遇他,可多多提携。”年舒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还请宗兄去往另一间牢狱,告知我家那位老仆,白氏母子俱亡。他自会知道该如何做。” “好。我定为沈兄将话带到。” 年舒道谢,他起身看着宗丰恺不舍道,“今日一别,已无再见之期。若我身死,能否请宗兄将我尸首送回云州沈园安葬。少小离家飘摇,死后能够落叶归根,也算了却心愿。” 第126章 他最想回去的还是沈园那间竹苑,若能,他宁愿终其一生留在沈家,陪着他刻砚制墨,再不分开。 宗丰恺含泪道:“我会亲送沈兄归家。” 年舒道:“大恩不言谢。敬远,此生珍重。” 翌日,沈家告密者沈秦在大理寺中自尽身亡。 半月后,沈氏勾结逆王案刑部与大理寺同审,沈年舒对罪状供认不讳。 大理寺卿将供词呈于御案之上,请求陛下裁夺。 皇帝独自一人在审看卷宗,证词,然后摩挲着案桌上一封信件及一方砚台。 那砚台上的刻像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他对服侍在侧的高玉道:“父皇当初带着这方砚台陪葬,朕以为再也见不到母后的样子了,想不到他还能刻出一模一样的一方,制砚他真是很有本事。你说,朕应不应该允他所求,留下沈年舒一命。” 高玉不敢多言,只道:“陛下要何人活,他便活;要何人死,他就不能生。” 皇帝叹道:“也罢,看在母后的面上,也念在朕与他的旧时情谊,饶他一命,至于崔启,他自该知晓如何做。” 天京城中丹凤门上,君澜眺望灯火满城,夜风吹起乌黑的长发,撩动万千思绪。他终究舍不得他死,他可以怨恨,可以不见,但沈年舒必须这世上活着。 崔氏贵女命丧沈园定要有人负责,他不是不懂朝事,只要静下心来细想,便知年舒会替所有人担下这一切,他必死无疑。 他不顾伤势未愈,日夜兼程赶往天京,并让吴迁疏通宫内消息,将砚台与信呈上了皇帝的案头。 星郎道:“少爷真会得救吗?” 君澜刚想说话,谁知冷风袭来,他又咳嗽起来,待气息匀净了他才道:“我听他说过,如今这位陛下十分爱重明敬皇后,深愧未能尽孝在她生前,尤其深恨先皇命西海王随葬泰陵,并带走她全部之物。是以我重刻这方砚台,以求他能听我求情之言,加之我以甘州紫石矿及十三州砚堂献之,或可换沈年舒一命。” “砚场所收并不十分可观,陛下会放在眼中吗?“ “他要的是遍布天下眼线,可以时时刻刻为他注视着天下人动向的壳子。有了这些砚场,他便可以做到。” 何况,甘州那座矿,产出的可不仅仅是紫石。 那本是他送给年舒的礼物,不想却用作它途,救他性命。 眼前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黑暗中,凝视着远方,露水打湿了额发,眼睫,他纹丝不动,静静等待着消息传来。破晓渐渐来临,金光万丈冲破云霄,照亮了眼前的黑暗,星郎兴奋着跑上城楼,对他喊道:“小少爷,小少爷,宗大人说少爷只判了西北流徙三千里,沈家家产全数充公,焉知少爷也没事。” 君澜欲上前,不料脚下一绊,星郎连忙扶住他,他也不顾自己是否受伤,只道:“可是真的?” “是真的,本来涉罪的关键人物俱已身亡,人人都知少爷不过是个顶缸的,好在皇上明白,眼下好了,终于把命保住了。” 君澜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来:“走吧。” 星郎道:“去哪儿?” 君澜想了想方道:“我们回云州去看看焉知吧。” 第110章 仇散 沈氏一案终因沈年舒罢官流徙,沈氏罢黜皇商之名,并罚没全数家财而告结。沈氏二、三房也因参与沈家砚墨场经营而受到牵连,罚没了财产,是以他们与大房彻底断绝了关系。 君澜离开天京时,宗封恺带来了皇帝口谕及沈宅地契。 “陛下已知从前你父母与沈家旧怨,只是为你父亲证名,必会牵扯沈家从前欺君之罪,那之遥的命便保不住了。是以这座宅子陛下赏赐给你,寥做补偿。” 接过地契,君澜向皇宫所在方向遥拜,“多谢陛下。” “陛下本想封你作砚墨官,但又知你未必肯。但他说若有一日你愿意,回到天京来,他必会兑现此诺。” “宗大人,小人闲云野鹤惯了,不惯做朝廷的官,若陛下想念小人的手艺,小人必定会为陛下作天下最好的砚台。” “我定会向陛下转达你的心意。”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相求,您能否转告他,从前皆为过往,我会在云州照顾好焉知,等他归家。” 与沈年舒相知多年,他心中密事,宗封恺多少也知晓一些,只是不好说破,他此时见君澜坦荡坚定,不由感慨万千,“他若知你已原谅他,定会开心极了。” “我与他之间从不需原谅,小人所恨的从来只有命运不公,但与之争过了,亦无憾了。如今,我与他一无所有,再不用惧怕世所不容,终日惶惶不安。” “那宗某唯有祝福沈兄与你得偿所愿,一世平安。” 君澜深鞠一躬:“多谢大人。” 此去一别,他再不会来天京。 望着眼前高大巍峨的城门,城内堆金砌玉的锦绣繁华从来不是他的向往,他所念不过是一方石,一把刀,一个人。 从此山高水远,他只是沈年舒的宋君澜。 待回到云州,已进冬月。 云州的冬季湿冷异常,君澜找到焉知时,他与已经疯癫的柳氏住在石栏巷一处破烂的屋子里。 君澜见他穿着陈旧的袄子,在井边打水,双手被冻得又粗又红。 “焉知。”他轻声唤他。 沈焉知见是他,一时脑子发懵,手里装满水的木桶,“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眼见着那桶滚进了井中,才“呀”的叫出声。 他情急之下竟要去捡,君澜忙拉住他道:“这是做什么,命都不要了不成!” 眼见自己的脏手抓着他月白的短袄,他连忙放开了,在衣服上擦了擦,更觉不净,只将双手背在身后,才局促道:“先生怎么来了?” 君澜笑道:“不是已拜了师吗,怎么不叫师傅?” 焉知垂头不看他,声如蚊呐:“你还愿意让我作徒弟?” 君澜道:“收徒这等大事岂能反悔。” 焉知这才抬头望着他有些羞涩地笑了,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犹豫道:“师傅要不要进屋坐坐。” 君澜点头,他领着他往里走,边走边道:“屋子里不太干净,师傅不要嫌弃。” 进了屋中,陈设虽旧,但不如他说的那般脏乱,可见这孩子平时里是细心打扫了的。 一张矮桌陈在屋中,围桌放了两张竹几,桌上是一把粗陶壶并两个杯子,东面墙上立着一架快散架的多宝阁,上面摆着一些石块和几把刻刀。 君澜眼神落在上面,焉知有些不好意思道:“有些舍不得手艺,无事时捡些石块练练手。那工具还是浩表叔送来的。沈家出事后,以往的亲朋好友没人敢沾染我,他倒时时来接济一下。” 君澜不语,只看着西面墙上挂着的门帘,焉知有些局促道:“她病的厉害,大夫说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了。” 经历这么多事后,焉知对他和沈家之间的恩怨也了解许多,他不能劝他忘记仇恨,只能道:“她本已疯癫,知道四伯的事后,更是一病不起。” 君澜未对此说什么,只瞧着他蜡黄的脸,瘦小的身子道:“这几月难为你了。” 焉知即刻红了眼圈,吸着鼻头道:“人总要活下去。” 沈家判决一出,差役们即刻将他们赶出沈宅,他带着一个疯妇和三口棺材,走去哪里都被人驱赶。加之身无分文,他连为祖父、父母下葬也办不到,只能卖身为奴。好在岑彧见他十分可怜,给了他一笔银子,安葬亲人,后又介绍他去城中一家酒楼做工,他才有钱租房和为柳氏看病。 他述说地平静从容,反倒让君澜心中生出酸涩怜惜之感,当年他好歹还有年舒,这孩子却只能靠自己。 他唤星郎过来,叫他带着焉知去采买些日常用物,焉知有些犹豫,君澜温柔道:“去吧,我是有些话同她说,但不会伤害她性命。你可信我?” 焉知在他注视下,轻轻点头,方才跟着星郎而去。 君澜见他二人离去,方挑帘进入。 屋中腐朽陈旧的气息混着药香,形成一股特殊的气味,弥漫在空中,让他恍惚觉得与柳氏相见已是上一世。 她还是安坐琼台楼宇之间的华贵妇人,端着温和慈祥的面容,礼貌客气地对待身边之人。 此刻这个妇人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盖着霉点斑斑的被褥,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君澜走近看她,她闭着眼。如今的她已瘦得只剩一把枯骨。蜡黄的脸颊上深陷着一对眼窝,长长短短的纹路布满面容,下垂的唇角带着整张嘴往颌骨内缩,更显衰老之相。 听着似有人进来,柳氏轻声道:“琪儿,扶我起身喝口水,我喉间干的厉害。” 君澜立在她面前未动,柳氏察觉有异,方才睁眼。一见是他,惊讶片刻又恢复惯常的高冷,“是你。” “是我。”君澜居高临下望着她。 他眼中的阴冷令柳氏惧怕,让她不由往床脚瑟缩,“你来此想做什么?琪儿!琪儿在哪儿?” 第127章 “焉知不在,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 柳氏瞳仁一缩,君澜知她害怕,心中甚是畅快,“祖母不是口渴吗,不若孙来服侍你饮水。” 说着,他拿起床边几上的陶碗,将水一点一点洒在柳氏脸上。 水柱击打着她的脸,她又痛又急,君澜道:“祖母这疯病还要装到何时?不曾想您会有今日,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从前作恶的时候,会否想过会有因果报应。” 柳氏气喘难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眼睛怨毒地望着他,君澜的声音异常冷漠,“眼下连您的娘家柳家也避您如灾祸,更别提您平日看不上的沈氏二房、三房,沈三不来杀了你,已是仁至义尽了。” 柳氏摇头避开,恨声道:“有本事你便杀了我,不必这般羞辱。” 君澜放下碗,抽出袖中的手帕擦干净手,才道:“你这模样,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是来同祖母商量一件事,全看您同意与否。” “沈家眼下气数已尽,想要翻身难如登天。可我愿扶持焉知再造沈氏辉煌,不过,你可愿舍弃自己的命?” “你是何意?” “陛下已将沈园赐我,你死后,我会接焉知回沈园好好抚养他长大,将我毕生所学教授于他,以他的天赋与心性,将来必有作为。” 柳氏听他话后陷入了沉寂。眼前的君澜功成名就,他再不是当初弱小得要依附她而活的孩子。 沈氏终于落在他的手中。 柳氏脸色渐渐灰败下来。 “怎么?祖母还是不愿为自己的孙儿舍下性命?”君澜嗤笑着,“说什么家族名声,子孙福荫,不过是你们作恶的借口,到头来还是抵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转身再不看她一眼,径直而去。 柳氏苍老颓败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说话可算数?” 君澜轻声道:“自然。” 出了那充满浊气的屋子,焉知上前来,他抚着他的头:“过几日我来接你家去。” 焉知想了想道:“好。” 星郎扶着君澜上了马车,方道:“老夫人会答应吗?” 君澜道:“我不知,但我不会让她跟着焉知回沈园,否则母亲泉下定不会瞑目。” 柳氏的决然比君澜预料得快,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如以此为焉知谋个前程,她在君澜离开的夜里割腕自尽了。 君澜得了信,立即赶去石栏巷。 那孩子站在雪尽处,冻的通红的脸上挂着泪珠,麻木地注视被人抬出的柳氏遗体。 君澜走向他,将他抱在怀中,安慰道:“想哭就哭吧。” 焉知呜咽着道:“师傅,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 一瞬间,君澜觉得自己特别残忍,不论她还能活几日,总是焉知的希望。沈家败落,父母亲人离世,能支撑着他活下去的理由不过是柳氏还需他照顾,他用瘦弱的肩膀担起这个家,而自己却轻易地斩断了他在世上唯一的亲缘与念想。 “焉知,你还有我,今后我便是你的亲人。” 果然,帮着张罗柳氏下葬,焉知病倒了。 君澜曾劝他休息一下,他却日夜跪在柳氏灵前,最后累得病倒在床上,几日几夜高烧不退。 昏迷中,他呓语不断,口口声声对不住所有人,听得君澜心中发慌。 好在吴迁及时赶到云州为他救治才捡回性命来。 焉知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他不再过问他为何又回到了沈园,只每日养病读书,陪君澜说话谈天。 从前惊涛骇浪般的日子骤然平静下来,一切皆如云烟。 吴迁有一日问君澜今后有何打算,他说,他哪儿也不想去了,就在云州陪着焉知长大。 老头儿问他是不是在等那人回来。 君澜道,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 吴迁了然一笑,老头子可在一处地方待不惯,每年春日来住上一段时日,为你调养一番。 君澜自是感激又不舍,但知他生性爱逍遥天地,也只好随他去了。 焉知病好全了,君澜问他,你今后想读书求功名还是作名普通的砚工,无论选择何道路,我都会助你。 那孩子想了想,郑重道,沈氏以制砚起家,我自然还是愿作一名砚工。 君澜笑道,也好,只要我们手艺人做到行当内的天下第一,自然不会让人轻视。 焉知看着他道,就如同师傅这般。 君澜不语,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的雪花簌簌而落,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快到了,不知他的之遥能不能在来年春日抵达甘州。 惟愿他平安。 第111章 同归 启元五年的初雪来得及早。 致远斋里,焉知正忙着打点下人将年下的节礼送往各处,星郎催着他回家吃饭,焉知一面点头,一面手中活计不停,“我一会儿亲往宗大人府中去了便回,莫让师傅久等,我怕他饿着了胃疼。” 星郎笑道:“你还不知道他,他哪日不是看着你平安归家才安心。” 焉知道:“这几年致远斋的生意越发好了,他也应该放下心保养自己才是。” 这五年,君澜带着他将致远斋从一间小作坊做到现如今云州城第一砚墨商,着实不易。 星郎道:“他这两日心情甚好,连带着胃口亦好上许多,今晨还多用了半碗粳米粥。” 焉知知晓君澜为何心情大好,因上月皇后生下嫡子,皇帝为贺其出生,祈福上天,特赦天下除死刑以外的所有犯人。 这意味着他的四伯将要回来了。果然,不日前,他们已接到他身边旧仆宋理的家书,说他就要归家。 他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滋味,这些年他已习惯了与君澜相依为命,现在要多出一个人来,他总觉说不出来的别扭。但见他高兴,身子一天天好起来,又觉得欢喜。 想起他来,他只觉一日未见,已很是想念,有些担心他的身子,不由道:“今日天色已晚,罢了,我先家去陪他用膳吃药,待明日再去节度使府拜会。” 说着已收拾起东西,随星郎一同回去。 马车停在府门口,门上挂着的灯笼已经亮起。 沈园早已改名“思园”,所用下人也多为新近采买,原来的老人也去的七七八八。 沈年浩如今在这里帮着打点日常事务,给焉知省去不少管家的麻烦,他只需专心顾着铺子里的生意。 当年出事后,三房为避灾祸,竟连为沈娴收尸亦来不及,便连夜搬离了云州,如今在哪儿也是不知。至于二房,君澜回来帮助焉知重开砚墨斋,两家渐渐又恢复了往来,加之沈慧捎来了制墨方子,两房又合伙做起了生意。 没有了以往的恩恩怨怨,他们反比从前亲近。因着私下里往来甚多,君澜见园子空着也是浪费,与焉知商量后,邀了二房进园住着。 他们人口简单,也不怕惹出什么是非。沈瓒夫妇二人年事已高,年浩已于两年前娶妻,去年得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取名珍珠。 有了珍珠,园子里愈发热闹,君澜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他对星郎道:“我早晚去了,有他们陪着焉知,他也不会寂寞。” 星郎鼻酸:“少爷就快回来了,你总得等着他吧。” 君澜道:“自然,我还想看着焉知娶妻生子,才能瞑目。” 焉知下了马车,直直往君澜的院子里去。才进了院门,已瞧见他开着窗,卧在窗下的榻上看书。 焉知匆匆进去,连忙将窗户掩上,君澜抬头见是他,又不好说什么,只道:“这么晚回来,可是在铺子里用过饭了?” “你总是不爱惜自己,”焉知没回答他,自顾自道:“咳嗽刚好了些,又开窗做什么,小心受风遭了寒气,又要病上几日。” 君澜笑道:“什么你呀我呀,越发没了规矩。大约也是嫌我了,不过病了几日,就这般多闲话。” 焉知怕他误会,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你的身子罢了。” 君澜见他急得冒汗,不由笑道:“逗你一下,何必这样着急。你快去前院同二爷一家用过饭再来,我有事同你说。” 焉知嘴上答应着,却服侍了他用过药方才离去。 一顿饭功夫,焉知已换过家常衫过来,君澜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才道:“年前往京中运的几批砚台与墨条可备好了?” “是,已打点妥帖,连带着给京中贵人的节礼也备下了。” 君澜放下点头,当年他虽献了十二州砚墨场,但皇帝却没有真正收回,除了安插些收集消息的探子,寻常制砚工事仍由他的人经营。正是有这些缘故,借着京中帮衬,致远斋才得以发展如此之快。 “这些事你要记在心中,要想重振沈氏,你须打点维持这些关系。还有,宗大人那里你要勤走动,一则他迟早会调回京中,要想再做皇商他会给你些助力;二则这些年你四伯在甘州多是托他的人照料,我们需得感激才是。” 第128章 焉知见他说着说着,已有疲累之态,便道:“天晚了,我扶您歇息吧。” 君澜也觉神思倦怠,应他道:“也好。” 焉知道:“不如我今晚为师傅守夜吧。” 君澜道:“你忙了一天,应多歇息才是。” 焉知道:“反正已是年下,铺子里的账也盘得清楚,我应在家多陪陪您。夜里守着您,也安心些。” 君澜知他怕自己病重难愈,不再多说,也就随他去了。 焉知命人进来布置小榻,亲自服侍君澜更衣上床。眼见他越发消瘦,心中难受,恨不能以身替之。 待安寝下来,两人隔着帘子絮絮说着话。 “师傅,徒儿有多久没为您守夜了?” “你平日里事务忙,老惦记这个做什么?” “我害怕,害怕您哪日如同我父母一般,突然就不在了,这世上便只剩我一人了。” 君澜知他心中恐惧,刚回到沈园那几晚这孩子几乎夜夜不寐,只有他整夜陪着才渐渐好些,“我这身体自小就被大夫说活不过十岁,如今也挨过许多年,放心吧,有阿爷在,我还死不了。” 说起吴迁,焉知心中稍微踏实一些,“到了春日,吴爷会来给你诊治,到时你就能好些。” “还有几时才到除夕?”君澜问他。 “今儿二十五了,还有五日。” “还有五日了,算算日子,他快到云州地界了。” 焉知知道他说的是年舒,口中虽不愿提及,也只好答道,“嗯。” “焉知,他回来了,我也就安心了。” “师傅,思园,是思念他的缘故吗?” 很久没有听见君澜的回答,帘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焉知披上衣服,起身走到床榻前,隔着帘子,他隐约能见他的容颜。 几经挣扎,他拨开薄纱帘帐,君澜安静如玉的睡颜近在咫尺,是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他也不知。 从什么时候起,他只要见不到他就会想念,即使在他身边,时刻也会害怕失去。 指尖轻触,他冰冷的肌肤如针般刺得他生疼,黑暗中,焉知道:“没有他,我也会永远照顾你。” 除夕那日,从晨起,天空已在落雪。 银白辗转而来,铺天盖地,落满了园中的亭台楼阁。 君澜起得极早,穿戴妥当之后,命人取过伞来,自己要去门口接他。 两日前,宋理已传信来,今日就到。 他早已为他整理好房间,不知他是否还愿与他同住竹苑,他的心意是否还如从前相似。 他有些忐忑不安,“我这模样可还过得去?” 星郎为他披上大氅,笑道:“云州城中就没有比您更俊美的男子了。” 君澜撇嘴道:“胡说八道。” 星郎难得见他开怀,不由玩笑道:“若小人是女子,定会倾慕您。” 君澜叹道:“我只怕自己这病鬼模样吓到他,何时学会这般贫嘴滑舌,一会儿他沈之遥到了,你还去服侍你的少爷吧。” 星郎哈哈笑道:“那可不行,小的跟着您惯了,你要撵我走,我还不知去哪儿。” 用过早饭,风雪越发大了,君澜不顾焉知等人的劝阻,执意要去迎他。众人执拗不过他,只好陪着同去。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他要在他归来的第一眼就见到他。 日光隐进飞雪,漫天雪雾中,一辆青盖马车转进巷口,君澜连忙拾阶而下,眼看马车由远及近,来到他面前。 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如此冷的天气,他的手竟微微出汗了。 马车停住,车帘挑起,君澜眼神定定,看着车中走出的人。 不是他。 是宋理。 他穿着深褐色暗纹长袄子,带着风帽,手中抱着一个锦布裹着的盒子。 君澜等了片刻,仍不见其他人下车,不由问道:“先生,之遥呢?” 宋理半晌未语,君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问道,“可是他路上出了什么事,要你前来报信,我即刻派人去接应。” “大人他。。” 眼见他的犹豫,跟在君澜身边的焉知急道:“四伯可是在路上出了事?” 宋理摇头,“大人他,就在这里。” 君澜四下观望,末了,目光终落在他怀中的锦盒上。 他颤着声音,不可置信道:“他在这里?” 宋理重重点头。 须臾之间,君澜的心静极了,千丝百结的痛苦使他听不清众人在说些什么,风声狂啸,落雪迷眼,偏生那盒子他却瞧得清清楚楚。 “五年前,大人一到甘州已遇刺身亡。他似乎早已料到自己的结局,早早派了我去为他收敛。他说,死后不想长埋地底,宁愿烧成灰烬,让我将他撒之江海,但老朽私心不忍这么做,这些年一直将他留在身边,期盼能有一日,能将他带回故土。” 君澜稳住心神,平静着走上前,轻柔地抚着那锦盒道,“崔氏最后还是不肯放过他。” “是,老朽后来着人调查一番,确为崔氏所为。” “宗大人一直知晓此事对吗?” “大人不愿您伤心,才求众人将此事瞒下来。他说只要你知道他还活着,终究会存着希望活下去。” 君澜轻叹道:“我们本是许诺要同生共死,沈之遥答应我的事从未有一件兑现承诺。” “老朽本以为这辈子都会留在西北,谁知陛下大赦天下,大人不再是罪臣之身。他一生困苦,为他人,为天下牺牲良多,老朽不想他落得客死异乡,与亲永别的下场,所以违背他的意愿,将他带了回来。” “多谢先生。”君澜笑着点头,接过锦盒抱在怀中,再不看众人,只缓缓往园门走去。 “沈年舒,我们终于回家了。” 焉知见他神思恍惚,想上前安慰,却被身旁年浩拉住,“此刻谁的话他都听不进去,先去神针堂请大夫备下才是。” 君澜抱着锦盒,走在大雪中,迷迷蒙蒙,飘飘荡荡,他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 明明与平日一样的砖瓦楼台,一样的水榭流觞,此时却陌生至极。 挂于飞檐的红色灯笼摇曳在雪风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红绸引着他向远处走去。 似是想起什么,他自言自语道:“今儿是除夕,我叫人备了汤圆。那年在天京,散了宫宴,你给我送来了汤圆。真好,我们也是团圆了。” “你想住竹苑对吧,”他望着锦布上的宝相花纹,悄然一笑,“房间我已整理好了,还同从前一样。白天你看书习字,我还是喜欢刻砚,晚上我们对弈听曲,闲了的时候,你陪我去寻寻奇石,我们再为焉知说上一门亲事,看着他生儿育女。然后我们一起老了,死了,再葬在一处可好?” 脚下不知被何物所绊,他猛然跌坐在雪中,手中的盒子滑了出去。 幸而雪软,那盒子并未摔坏,只是外包的锦布掉落,露出了里面的黑漆木盒。 君澜茫然坐在雪中,任由那雪落在的身上,呆呆看着那刺目的颜色。 忽然,他似疯了一般爬上前去,将那盒子紧紧抱在怀中,低声泣道:“沈年舒,我害怕,你快回来吧。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来。” 风雪中,再无人应答。 迎着冷风,他痴笑起来,瞬时一抹鲜红喷落在白雪上,耳边传来焉知的呼喊,再来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醒来已是夜晚,窗外传来爆竹烟火声,隔着窗棱,他隐约可见天边璀璨的星点。 焉知见他醒了,忙问道:“可好些了?” 他似是未闻,只摸索着找那盒子,焉知知晓他的意思,连忙道:“在您的枕侧。” 君澜转头瞧见了,方安心下来,对他道:“我想吃元宵。” 焉知道:“大夫说您病得厉害,只能吃些好克化的食物。我命人备了粥,等师傅您好些了,上元我们再吃,可好?” 君澜摇头,“你叫人煮得软烂些便好。” 焉知知晓扭不过他,只好应下,想起大夫的话,他心中悲苦不已。 宋君五脏尽损,已呈枯竭之相,你们还是提前备下为好。 不一会儿,元宵送来了,君澜挣扎着要起,焉知道:“我服侍您用吧。” “无妨,你且去吧,我此刻精神还好”,他摸了摸手边盒子,“今夜我想单独同他说说话。” “可您的身子?”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不过这几日光景,眼下我只想与他一起,不愿旁人来打扰。” 焉知红了眼眶,“阿爷已到云州地界,您就当是为了我再撑撑。” 君澜看着他眼角的泪,不由替他拭去,“他老人家以后就托付给你了,还有星郎,你多多照顾他。” “师傅!”焉知心知他是在与他诀别,顿时泣不成声,“他定不愿看着你这般。四伯所愿从来只是你活着。” “我知道。” 可我已不想再让他等了,我们分离得已经太久太久。 第129章 焉知关上房门,君澜见他去了,艰难撑起身来,从衣橱找出干净衣衫换上,又重新了绾了发,别上旧年他送的玉簪,他道:“去见你,总要整整齐齐。” 坐下吃了几口元宵,他笑道:“咱们也算一同过了上元。”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将门窗闩紧,又推了多宝架子将房门抵住,做完这些,才将平日制墨的松油洒在了帐上,桌边。 蹒跚着躺回锦被中,一手抱紧盒子,一手点燃了锦帐。 火舌迅速窜开,在屋中蔓延开来,屋中顿时火光四溅。 “之遥,我来找你了。” 在窗外砸门、呼救的喧嚣声中,君澜轻轻闭上了眼。 “沈年舒,你教我写字吧。” “沈年舒,我要学做砚台。” “沈年舒,你快点回来接我。我在这里等你。” 沈年舒,我们再不会分开了。 -------------------- 完结的这一刻,好像陪着君澜和年舒走完了他们的一生,所以又爆哭了一次。 双死对他们来说,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怨恨,无奈与离别,我没有将两位主人公刻画地无所不能,他们是芸芸众生中不断向命运挑战,却又屈从的普通人,最后尽管失败了,但依然是勇者。 这篇文的主题是遗憾,人生真的有太多猝不及防和措手不及,所以遗憾是必然。 但能将遗憾雕琢,成为心中宝藏明珠,何尝不是一种弥补。 写尽遗憾,愿世间都是圆满。 祝读者新春快乐,来年新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