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奶甩卖,买一送妻》 1 1 “Hi…” 曲悠悠才踏进超市就遇见迎面走来了一个熟悉面孔。看了看胸牌,他应该叫Jacob。于是又颇有礼貌地添了句:”Jacob! How are you?“ 那白人小哥愣了愣,浅金色胡须底下的嘴角不甚明显地抽了抽,NPC似的输出英语人的底层代码:“Hi, I’m good. Thank you, and you?” 曲悠悠正要措辞,小哥抬手向着侧后方食品区的货架一指:“She’s there.”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逃离现场。 呃… 曲悠悠呆了两秒,望着那个光速离去的背影。呵呵,自顾自尬笑了两声。吞下还未出口的那句:“I‘m good. Good…”转头伸了伸脖子向那片货架望去。 先是走进蔬果区,穿过生鲜区,绕过一排冰柜,看到糖果货架了转弯走进去,走到底了是用玻璃柜锁着的酒类货架。路经酒柜中暗黄色灯光照耀下的琳琅酒瓶,就能看见两个店员姐姐半跪在地上给货架更新价格标签。 其中一个拉美裔店员余光才瞥见曲悠悠就触电似的跳了起来,掩上玻璃柜门。回头看着曲悠悠冲着自己尬笑,又发觉自个儿好像不怎么礼貌,于是手又扶上玻璃柜门,开也不是,关也不是,只好回了个尬笑。 曲悠悠:“Hi…“ 这位姐保持着尬笑拍了拍仍跪在地上专心贴标签的另一位,和她交换了个复杂眼神,像是在说:这玩意儿就交给你了哈。 B 接着,果然屁股一扭,跑了。 呃… 曲悠悠这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维持久了好像脸有点僵。正准备收起来歇歇,地上那位抬起头来。 算了歇不了了,过会儿再说吧…曲悠悠接着尬笑:“嗨…” “薛意。” “挺巧哈。“ 巧…么?曲悠悠刚说完这句话就尬得想原地融化。 她搬来贝尔蒙一个多月,这是本地离家最近最大的超市,一周能来上个两三次。又出于某些原因她在这里颇为出名,食品饮料区的员工一见她就如临大敌。能跑则跑,不能跑就全都把她扔给薛意。于是几乎是次次来次次见,一来二去人薛意都快成她的专属超市管家了。 这算巧么,曲悠悠?就问你巧在哪里? “呵呵。“曲悠悠干笑两声。 那位站起身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工装衬衫,袖口齐整地卷起一小节,双手带着纯黑色手套,勾勒出纤长的手指轮廓。薛意本就颀长,上身衬衣利落地扎到下身的黑色长裤里,又踩着一双高级质感的麂皮工装皮靴,更显得英气,通身比例养眼得不得了。 此刻她右手扶腰站着,手套与袖口间就漏出一截白皙通透的手腕,虽然细腻得与周围超市环境格格不入,但衣袖里小臂若隐若现的肌肉纹理却透出一种含蓄的力量感。 令人忍不住探究的反差。 曲悠悠行注目礼,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顺着人家袖口里看很不礼貌。眨了眨眼,又瞥见了她腰间别着的深蓝色刀柄与对讲机。 薛意的真实身份怕不是个杀手。怎么会有人把开箱用的小刀都能别出一番侠气。 薛意看清来人曲悠悠是也,眼里没有意外,抿了抿嘴角,算作一个礼貌的微笑:“嗯。” “今天买什么?” “就…蔬菜水果,肉蛋奶。”曲悠悠说着不自觉抬手将刘海撇到耳后,仿佛这样多少能拂去一点笼罩在头顶的尴尬。是买这些没错,不过次次来,次次也大都买这些不是。 薛意点点头,语调没什么起伏:“好,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谢谢。” “不客气。” “那我..” “嗯。“ “嘿嘿…”曲悠悠干笑着退步隐身到货架转角后,默默吐了口气。 如今她一踏入这家超市就如衰神附体一般,这购物体验简直了。再怎么说她也是顾客,是不是应该考虑换家超市了。只不过塔吉特怎么也算是货最全的平价超市,其他超市要么贵,要么远,她又没车。没车在美国就等于没腿,就是能买到东西也搬不回家…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大筐子吃的。曲悠悠目测差不多了,结账出门。 临出门一拍脑袋,哎哟,忘买落地灯了!赶紧又折回去,挑挑拣拣,选了个自带小桌板和充电口的钓鱼灯,心满意足地排队结完账,抱着装落地灯的大箱子和购物袋走出门,这才发现一来一去已经天黑了。 曲悠悠抱着大包小包,仰天轻轻长嗷一声。认命地朝停车场外马路边的公交站走去。 左等右等二十分钟过去,天也变凉了。冷风顺着针织衫的缝隙渗到皮肤里,曲悠悠打了个哆嗦,低头看手机。也不知道这个点公交频次是不是降到了一个小时一班。 如果再不来,是不是得考虑打车。想到美国打车的费用惊人,千辛万苦把这些食材扛回家后还得自己下厨做饭,曲悠悠又打了个哆嗦。真搞不懂当初自己是怎么想不开的要来这个大农村留学。 这种饥寒交迫的时候是经不得思考人生的。会让人无可避免地陷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此时正好一辆车经过站台,缓缓停了下来。 曲悠悠正好独怆然还没来得及涕下,抬头望了眼。 车窗是降下来的,猝不及防就望入了车中人的眼里。 是薛意。 她看见薛意偏了偏下巴,望了眼她,又用眼神示意副驾驶座的方向。曲悠悠愣了愣。 听她淡淡说:“上来吧。“ 吭哧吭哧地把大包小包扔到后座,曲悠悠到副驾驶座坐定,感激涕零地感谢了这位敬业的超市员工,都下班了还不乏服务精神地捎上客人,救她于寒风冷夜之中,实在是雪中送炭…“总之,谢谢你啊。”曲悠悠总结道。 “不谢。”薛意望着前方路面,余光察觉到曲悠悠水汪汪的视线,稍带弧度地抿了抿唇。 车内的空气沉默下来。曲悠悠挪开视线望着前路,接受尴尬终将降临的命运。 “你住哪?” “嗯?”曲悠悠刚走了神。 “地址。” “哦!在100 Dave Road, 会不会太远?”曲悠悠反应过来,也替她考虑起来:“ 或者你把我放在最近的主干道路口就好,这样我再走个二十分钟就到了。“ “不远,顺路。” “哦,那,麻烦你啦。”曲悠悠张口又想说谢谢,可是回忆起来,她似乎从认识薛意的第一天起就在不停对她说谢谢。再说谢谢,薛意不会怀疑自己本质是个复读机吧。于是,再要说出来,就成了:“上次的事,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你。不然,等会儿到我家,我请你吃个饭吧?” 中国人嘛,干啥都得吃个饭表示一下。 车在红灯前停下,薛意转头望向她。 不过。薛意这种海外华人,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习惯。 一秒,两秒。薛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好像隔得很远。这..是不是要被拒绝了? 曲悠悠自顾自接着说:“你喜欢吃小笼包吗?我做的小笼包可好吃了。“说着拍了拍购物袋,食材都买齐了。 小笼包… 薛意看起来有一点点诧异。绿灯了。她无声地转向路面,启动汽车。 毕竟,自古谁家留学生会做小笼包? 曲悠悠望着她线条流畅分明的侧脸,表情由欢欣期待缓慢凝结,冻住。眨巴眨巴眼,扯了扯嘴角,虽然也不知道薛意看不看得到吧,总得给自己个台阶下。 正准备低头叹出两声经典尬笑,却听见薛意原本波澜不惊的声线里添了几分几不可觉得笑意:“喜欢。” 然后她似乎看见,薛意的目光在开车的间隙里抽空扫了她一眼,转瞬即逝,却像一小粒蒸腾的水汽浮上来,酥酥麻麻,只一滴就烘得心里生出暖意。印象里,薛意的目光极少露出这样的一点温热。 她这是同意了,嘿嘿。 说起来,曲悠悠是在一个半月前遇见薛意的。第一次遇见,就是在超市。而她所说的“上次的事”,也就是那一次的事。 2 2 那时曲悠悠并不知道,多年以后,面对东方面孔的小留学生,贝尔蒙市跨海大桥高速路旁的塔吉特超市理货员薛意依然会想起曲悠悠站在365斤牛奶中央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365斤牛奶应该是大约50加仑,具体形容大概是一堵倒了的奶墙。曲悠悠撞的。 当时的曲悠悠茫然地站立在数十框飞流直下的牛奶中心,乳白色的液体落地,有盒装的,桶装的,和玻璃瓶装的,全都一一炸开,向四面八方流淌,汇聚成白茫茫一片奶泊。 其中一股奶流一路蜿蜒而下,探至一人的鞋尖。曲悠悠抬起头,仓皇空白地撞进薛意眼里。 那就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不过当时,曲悠悠没顾得上好好和薛意认识。她满脑想的是:这奶怎么擦? 那时贝尔蒙市正值晚秋,午后阳光依然明媚。而几个小时前的凌晨,曲悠悠才第一次落地美国,大半夜住进Airbnb,睡到下午,因为时差的关系头昏脑胀,肚子也饿了,想到附近的超市买点好吃的。未曾想才踏出超市十分钟就撞了奶,于是剩下的整个下午她都跪在地上清理牛奶。好一个天崩开局。老天奶啊,比她还悲催的留学生,还有谁! 你说人怎么可以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Well, 人当然可以。其实曲悠悠也明白。马斯克成功发射卫星到火星这件事科学地证明了,就连个轮子都能上升到不可思议的高度。 轮子,哦不,人类的上限与下限都是无限的。因此从宇宙的角度来说,她倒的这点霉也没什么。不就是撞倒了些奶嘛,她安慰自己,不用太放在心上。 清理牛奶一直到了天黑,饥寒交迫地回到空空的住处后发现什么食物都没买成。 第二天,曲悠悠捂着咕咕叫的肚皮饿醒。才反应过来,昨儿在超市帮了她的那位人美心善的华裔姐姐,叫什么名字来着? 然后是第三天,她又见到了薛意。 原因是经历了第一天的糗事后,曲悠悠决定初来乍到流年不利第二天还是闭门不出保平安为妙,宅在房间里点了一天三餐的外卖。可事实证明这个国家食物实在是有够难吃。夜深人静的时候,曲悠悠咽下裹着不明棕黑色粘稠酱汁的极咸肉排,瞄了眼轻而易举大几十美刀的外卖账单,心疼得龇牙咧嘴。就这,相当于大几百人民币呢。在国内能买上一两百斤大米了吧。 于是一大早她又鬼鬼祟祟来到了超市。还是那家塔吉特超市,只不过这次她乔装打扮了一番。带了个棒球帽,口罩,墨镜。 至于为什么还是这家超市,因为离她第二近的超市打车需要二十刀,又能买上个50斤大米的。 这次她一路进门顺利地来到食品专区,左看看右拿拿挑了好些食物。最后吧,果然还是想喝牛奶。 逼近牛奶冷柜的一路上远远看到好几个理货员,曲悠悠小心翼翼贴墙窥探,灵活绕开他们一个又一个。窜到冷柜前,左手打开,右手拎奶,转身就跑。 终于在最后一个转角又一脸撞进奶里。 只不过这次的奶稍微有那么点不同。是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也不礼貌的…曲悠悠的墨镜和帽子都被撞掉了,慌不择路满脸通红地向着奶主人猛烈道歉:“Sorry, sorry, sorry!” 主人相当沉默,一如往常。主人是薛意。 曲悠悠摘下口罩,尴尬地咧着嘴:“Oh, hi…又,又见面了哈。”这次她记得看了看人家胸牌,上面写着俩字母:Yi。 都说叫人名字能显得礼貌有同理心一些。曲悠悠补了句:“对不起啊,1。” “意。”薛意回复:“我叫薛意。” 呃… 是不是又冒昧了… 曲悠悠收拾出一个尬笑来,“很高兴认识你呀,前天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曲悠悠。” 薛意点点头抿了抿唇:“幸会。” 上次见到薛意时,她扎着干练的马尾。这次,如瀑的黑长发洒下来。方才蹭到曲悠悠的脸颊上,滑溜溜,痒酥酥的。曲悠悠比薛意矮一些,看她时要仰点头。道歉时目光描过她的唇角鼻尖,曲悠悠发觉,薛意长得可太好看了。 清冷,立体,却不瘦削。该深邃的轮廓深邃,该柔和的曲线柔和。唐朝人见了得说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战国人见了也得来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奶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奶中央… 曲悠悠背完古诗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看了薛意很久。又见她肩上背着背包,手套挂在腰间,似乎是刚收了工,于是知趣地匆匆收尾:“呵呵呵,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你是下班了吗?那我就,就不打扰你了,下班快乐呀!” 落荒而逃。 再下一次见到薛意,是去超市买水果。薛意搁那挂香蕉,她在一边自顾自拿起个仙人掌果,忽然被扎得哇哇大叫。 薛意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 薛意淡淡看了眼她篮子里的果,腰间工具包里掏出来一支小镊子递给她。 她杵在超市滂臭的厕所里怼着日光灯才发现插入掌心的根根小刺,一拔拔出十几根。 好歹毒的水果,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再下下一次见到薛意,是去超市买厕纸。 她想着,头一次一个人异国生活,总得学会精打细算一点吧。挑了包最便宜的,九卷。美滋滋要去结账,薛意路过,说,这纸不行,最好换一种。 她当时就逞了个强,犯了个小懒:“没事,我试试看。”坚定了自己的选择。虽然主要还是因为厕纸区离结账柜台太远懒得走。 再说,厕纸,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呢?再走投无路的时候,草纸她也不是没用过。 结果买回家了,拆开,一泻千里后,坐马桶上她沉默良久。 力透纸背,擦哪碎哪,碎哪沾哪。扯了小半卷,十几层迭起来,连个菊花都擦不了。 好歹毒的厕纸,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因此再下下下一次见到薛意,是当天晚一点时再次回超市买厕纸。 薛意一手扶着货架,一手叉腰。似笑非笑得望着她。 诸如此类的半尬不尬的糗事在过去的一个半月里就像打连连看一样,层出不穷,没完没了。以至于曲悠悠不见薛意时还好,一见薛意就好像有点应激,有时候什么都没说没干呢,就开始兀自尴尬。 尬归尬,但好像确实受了人家好些帮助。曲悠悠特别懂得投桃报李。加上她人到美国,刚下飞机,人生地不熟的,薛意是她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华人。怎么说也得表示表示感谢。 所以她决定,好好请薛意吃顿饭。穷留子下不起馆子但亲手下厨,够有诚意吧? 她就这么想着,笑着,下电梯,一路领着人薛意到了家门口。开门,说请进,关上门。 屋内一片漆黑。 … 在黑暗中呆立半晌后,薛意问:“你家,没有灯吗?” 一路上光顾着走神了,曲悠悠才想起来,自己今儿刚从Airbnb搬到新租的房子里。还不熟。 她下午刚搬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摸了一圈开关,没摸着。举头往天花板上一瞧,四个墙角,上下左右边边角角,除了厨房和卫生间,这家里愣是一盏灯都没有。所以这才急匆匆去超市买的落地灯。 眼下虽然这才五点吧,但初冬的贝尔蒙天早就已经黑透了。 曲悠悠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里显现出家徒四壁和瘫在地上的她的两个行李箱一个包。 美帝国主义公寓,实在歹毒。她当场就想给薛意跪下。 “…你饿不饿?不然,我先装个灯呢?” 3 3 美国的房子嘛,大,通透…要说还有什么优点…那主要还是大。 在这个又大又黑的空间里,沉默就显得尤其掷地有声。曲悠悠听着身后细微的呼吸声,推测薛意欲言又止了好几回。自顾自地忐忑了几十秒,终于听见她说:“你这是刚搬进来?” “呃,呵呵。嗯。”曲悠悠感觉自己的脸皮缓缓滑下去,在薛意面前没脸没皮的。 “美国的房子是这样的,一般不会装顶灯。”薛意好像在安慰她。可是为什么这句子的气息有点轻颤…她这是在笑么?曲悠悠听不太出来,又怕听出来是薛意被她气笑了。 深吸一口气,准备狠狠叹出去。 曲悠悠:“我去装灯。“ 薛意:“我去装灯。“ 俩人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都没说话。 薛意好像“扑哧“地轻笑了一小下。又好像没有。俯身抱起落地灯的箱子,摸黑走进里边找卫生间开灯。 曲悠悠在原地呆了呆,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她过去。按理说,她一个请客的都带客人回家了,却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还让客人替她组装,显得特不成体统。可是她要是自己去装灯,晾着客人,又显得特没礼貌。 正懵逼呢。“咔嗒“一声,厕所灯亮了。薛意说: “没事,我来吧。“ “唔…谢谢你…“曲悠悠愣了吧唧的。因为她看见暖黄色的灯光映在薛意的侧面,阴影和高光都打得恰到好处,黑色的空间背景像是幕布一样,全都是为了衬托这一幕。 薛意回头望她,挑了挑眉梢:“那,我的小笼包呢?“ … “哦对!” 总得给自己找补找补,曲悠悠立即忙活起来。她打开行李箱,翻出厨具。打开购物袋,翻出食材。打开灶台,打开抽屉,打开瓶瓶罐罐… 紧接着曲悠悠崩溃了。 天杀的她没买调料啊!一个人不能自毁形象到这种地步吧!薛意一定会认为她是个绝世奇葩! 还是强行镇定,冷静了两秒,曲悠悠忽然眼睛一亮。谨慎地探着脖子朝卫生间方向打望,很好,薛意还在里边。这时候要出去买调料再回来肯定来不及,但是!但是,聪明绝顶的她想到冰箱冷冻室里还有几包她搬家时一起搬过来的冷冻小笼包! 哈哈!天无绝人之路。虽然现做是不可能了,但是谁让她有战略储备。 三两下取出,在小蒸锅上摆好,放水,插电,稳稳当当等上十几分钟就大功告成了,嘿嘿。 曲悠悠得意地拍拍手,又跑到行李箱里翻箱倒柜,三下五下鼓捣出了一些个把月前从国内带过来的速食。 就说武汉热干面吧,碱水面煮一下,炒一点新鲜的蔬菜海鲜,撒上速食自带的小菜与调料,一起拌匀,这就解决了调料问题。稍微摆个盘,撒点葱花,再用厨房纸仔细擦干净装盘时碗盘边缘蹭到的油渍,摆到厨房灯光下,看着人模狗样的。曲悠悠端详了一下,又煎了两个溏心荷包蛋窝上去。那叫一个漂亮! 此外,她还千里迢迢扛过来不少国内小零食,生怕给自个儿饿死。此时一应俱全摆出来,这叫诚意。 虽然还是心虚的咱就是说。薛意从卫生间抬着落地灯出来的时候,她心跳得七上八下,啊哈哈哈哈哈笑得那一个尬。 总之,一个小时后,两个人总算能围在她那侘寂风钓鱼式落地灯下的小桌板边,开饭了。 “来,趁热吃。”曲悠悠笑得温婉,耳朵却有点发热。做厨子也能这么心虚呐。 钓鱼灯的光是淡淡的米黄色,日式纸灯笼悠悠垂下头,打在冒着蒸汽的小笼包和溏心蛋上,很诱人。曲悠悠和薛意面对着面,席地而坐。 薛意勾起唇角,一手用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另一手用勺子托着待会儿可能会溅出来的汤汁。小心翼翼凑到唇边,轻嗅了嗅,用唇瓣轻贴,先行感受温度。 似乎是她吃东西时的一个小习惯,并不经意,也不明显,曲悠悠却看得有些慢镜头加特写。薛意的唇薄薄的,鼻尖轮廓精致,像一只不足三月的小猫细嗅人的指尖。好奇,谨慎,精巧,敏感。眉眼一半在灯下,明暖而松弛。一半藏在阴影里,清冷而警觉。让人经不住想要接近她,抚摸她,又隐忧下一秒会不会被她的小尖牙咬上一口。 曲悠悠没见过这种画面。 是她这弯弯的钓鱼灯氛围感实在太绝,还是她对面的人让人容易想弯… 薛意低头,咬了一口小笼包,鲜润的汤汁流出来,她轻轻吹了两口气,小心吮吸。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变得亮堂堂! 曲悠悠睁大眼:“怎么样?” “好吃!”小猫咪舔了舔唇,吃完一个又吃一个。 嘿嘿,曲悠悠尾巴翘上天了。不愧是我,还得是我。 “来来来,多吃点。你们年轻人长身体就是要多吃点。” 美滋滋地看着薛意一口接一口,光盘之后,又开始吃她那点国内海底捞顺来的锅巴小零食,一吃一个上头,曲悠悠甚至还有那么点臭屁。嘿嘿,这半个小老外,你天朝美食博大精深以假乱真瞒天过海,没见过世面了吧。 直到薛意临走的时候,她还不忘往人家包里多揣了两包锅巴。国内七大姑八大姨附体似的嚷嚷:“吃好喝好啊,没事常来,我再给你做。” 薛意走到玄关,回过头来表示感谢。 曲悠悠送她,说不谢不谢。 薛意走出门去,曲悠悠目送一小段,轻轻关上门。 回过头看着自己的新家,忽然心生落寞。 曲悠悠发觉日本人这个侘寂吧,室内软装预算充足,风格协调的时候,那叫一个高山流水,雅得高级。可轮到自己家徒四壁,孤灯一盏,那全世界就只剩她一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了。 也不知道这个点,国内的爸妈在做什么。曲悠悠倚在门后,拿出手机给爸妈回消息,说今天刚搬到了新租的房子里,明天上学就会近一些了,走路二十分钟。 发完消息,家族群里也还没人回复。接着拆行李吧,曲悠悠叹了口气。 这时身后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隔着门板,震了两震,震到心脏隔膜,心悸一般。 曲悠悠匆忙回身,观察猫眼。 又是…薛意。 心跳从骤冷到骤暖,曲悠悠打开门:“怎么了?是有东西忘拿了吗?” “不是。只是想到忘了问你。” “嗯?” “你今晚,要怎么睡?” 曲悠悠跟着薛意的视线,回头望着空荡的房间。 “呃嗯…我睡地上就行。“ “会冷。“ “没事儿,我有睡袋。“ “…” “…” “这里距离我家十分钟车程,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4 4 诶? 跟薛意,回她家吗? 曲悠悠没被人这么问过,她好像结合上下文赏析是能明白薛意想表达的意思,但又吃不准:“你是说,我跟你睡吗?” … hmmmm不对,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更奇怪了。 薛意:“…” 曲悠悠:“呃,不,我不是…“ 薛意:“我家有空房间和床,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先去我家住一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不然呢,曲悠悠?曲悠悠千恩万谢着缓解尴尬。 十分钟后,曲悠悠再次坐到薛意车里。 这时已经是初冬,贝尔蒙昼夜温差大,曲悠悠坐在还没启动的车里冻得上下牙直打架。此时的夜空晴朗,月明风清,曲悠悠看着道路右侧山坡上的万家灯火逐渐向后移动,感到一点点困意。 曲悠悠喜欢探索一切新的东西,新的国家,新的食物,新的气候,还有新的人。 她坐在副驾驶,缩在薄款羽绒服里,怀里抱着个背包,里面装着那一点点自己熟悉的私人物品,和冰箱里剩下的所有冷冻小笼包。 那是她随身的安全感。 车程不长,薛意在一个十字路口转弯,拐上一条绵长的陡坡。沿坡爬升,一路是高级质感的美式社区,一直开到小山腰上,右转进了一座独栋宅邸的院门,曲悠悠心里的问号像冷杉树梢的月一样慢慢浮起来。 薛意摸出一小柄遥控钥匙,轻按一下,车库门自动上升。车库比较宽敞,能够容下三辆车,一个车位空着,另一个车位停着山地车滑板车机车,还有一个车位赫赫停着一辆保时捷。 薛意把车停到空车位上,降下车库门。曲悠悠下车环顾一周,小声问:“你家里,有几个室友呀?” 薛意反应了会儿,眨了眨眼,轻笑道:“你放心,没有室友。” “只有我们。” “这样…” 曲悠悠看看自己来时坐的丰田SUV,又看看保时捷跑车:“我是看这儿还有辆车才以为…” “那台空间小,我最近不怎么开。” 卧槽。 曲悠悠心里有些十万个为什么。可能还是她太没见过世面了,不知道原来美国人民已经富裕到了这种程度,只在超市打工就能一个人住上大house,开两辆车。 当然,她也预期这里边有许多理所应当的成分。毕竟天下真有薛意这样标致的人物,王熙凤若是今儿见了,也得来那句:“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塔吉特超市的理货员,竟是个老祖宗的嫡亲孙女。” 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抑或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一眼望去就能轻而易举显得出挑。而一般人家的孩子,大多像是被蒙了层土或者沙。匮乏感就像厚薄不一的尘埃,几不可觉地落在他们身上,轻的时候感受不大,还能笑能跳,重的时候压沉了肩,看不到一点光亮。 曲悠悠忽然感到有些无力,又有些庆幸。 薛意打开后门,随意踢下靴子,把包扔到门边的皮制长凳上,才回过头邀请道:“进来吧。” “打扰啦。”曲悠悠客气地进门。 薛意领着她往里走。并没有特意开灯,只是路过了一下客厅,就转到一间客房,开门开灯。 “今晚睡这里可以吗?“ “嗯。“ “旁边的门里是卫生间,这个房间专用的。“ “嗯。“ “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在二楼,随时喊我。“ 寂静的夜里,两人谈话的声音飘飘渺渺地洒出去,无法根据回声判断空间大致是有多大。曲悠悠觉得自己这大半夜万一真的需要出门抬头喊人…怪不好意思的。 低头瞥了眼手机看时间,这一眼却落在了锁屏界面,见着有两条家人回过来的微信,这才发现她和薛意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你用微信吗?” “嗯?” 曲悠悠也不知道这半个小老外从小受过多少中国社交文化洗礼,也说不准她平时都用些什么即时通讯软件:“不然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这样有什么事,咱们直接发消息就可以了。” 薛意想了想:“好。” “太好了,那你打开微信,我扫你吧!” 两人加完好友,就各回各房了。 曲悠悠哼着小曲洗完澡,香喷喷地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哎,真软啊~~~莫名感觉这是自从来了美国之后,睡前最安心,最有归属感的一晚。虽然明明和薛意也才认识没多久。 她打开微信,看见好友申请通过了,自己的申请语挂在上面:“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曲悠悠[握手]“。便点开薛意头像和朋友资料页准备好好端详一番。 昵称:Yi 地区:美国 头像是她自己,穿着由浅及深渐变的水蓝色毛衣与白色长裤,松弛地坐在林中积雪中央。她的黑色披肩长发上落了层薄雪,笑容十分明媚清丽。 真像是披了一袭雪衣在身上。 曲悠悠嘟囔着,又放大薛意的头像再看了几眼。总觉得照片里的女孩与现实里的薛意有那么点不同,具体是哪里不同,可能是曲悠悠从没见过她那样笑过。 Yi: [握手] 薛意忽然回消息过来,紧接着的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薛意“。 啊…竟然是这个“意“。 不是“艺“,不是”易“,也不是一咦以义等所有其他可能。而是意想不到的意,意味深长的意,情意,恨意,酒意,让人捉摸不透意思的意。 真有意思。 曲悠悠回复:“晚安,薛意。“ 发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关了灯,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又意犹未尽地品了品。 睡着了。 5 5 “晚安,薛意。” 薛意醒来时,望着昨晚的最后一句话好一会儿,翻了个身侧卧,望着窗外发呆。楼下传来叮叮咚咚的其他人类发出的声响,还有些不习惯。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有迎接过客人了。 她其实是个挺孤僻的人。大部分的社交生活都停留在了几年前。上一次见父母,也在几年前。工作上的同事,仅止于工作。朋友嘛…可能还剩一个。 心理医生建议她,无论如何要给自己创造一点与社会接触的机会。人与人之间的交际会把她带回地面,对她有好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她决定先去超市打工看看。 没想到这一去,遇到了曲悠悠。 那天的情形是什么样的呢?薛意正在奶柜旁检查鲜奶保质期,凡是临期或是已经过期得鲜奶都会被单独拎出,放到一旁的奶框中。奶框被一层层迭起来,稍后会被小推车拉到超市后面的仓库里销毁。 薛意迭好奶框,摘下手套准备去找小推车。才走出几米,就看见奶柜附近出现一小阵躁动,接着就是一筐筐牛奶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一个向下倒。 一时间劈里啪啦稀里哗啦,奶碎了一地。满场寂静。 曲悠悠一枝独立在一泊奶白色的海里,一动都不动,像一只顶了三层橘子的卡皮巴拉,只有目光沿着奶流的方向追寻,一路追到她的眼里,愣了愣。望着她,坦坦荡荡一个尬笑。 薛意没见过闯了祸还能这么坦荡可爱的女孩子,没有人会忍心怪她。犯了错的人大抵谈不上姿态优美,有的人逃避,有的人否认,有的人推卸,有的人万劫不复。 而曲悠悠却让人觉得坦荡心安。 她的表情既像要哭,又像要笑,看起来很好笑,薛意咬了咬嘴唇,没敢笑,却不小心一眼望入她的眼里。目光纯净透明,连眼底都是明亮的。好像在说,没错是我做的,对不起啊!不过别担心,天塌下来了我都接得住。 又好像,天塌下来了都会变成棉花糖。 那一瞬,薛意变得很柔软。 后来她有想过,或许是曲悠悠从小就被柔软地托举着长大,因此拥有这种随时随地平地摔了一跤,立刻便能跳起来继续蹦跶的底气。又或许是她天性达观,生活一直平安顺遂,因此并没有过令人介怀的坎坷。 但这样的人有很多,因此这些理论并不确凿,薛意想不明白,想要明白。 小水豚轻轻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点在奶面上,一点一点走到薛意面前。嗓音软软地用英文道歉:“真是抱歉,我会把他们清理干净,并且赔偿的。”她的英文发音很舒服,或许是刚来不久的留学生,遣词造句还不太熟练,可语速温温吞吞,让听者不知不觉踏实下来。 说话时轻轻揉了揉手肘,稍微还有些委屈。 薛意问:“你说中文吗?” “咦?”小水豚的眼睛亮闪闪,忽然变成小松鼠:“你也说中文吗?那太好啦!” 薛意抿了抿唇:“刚才是那边推U型船的理货员忽然撞到了前面的手推车,手推车的主人被撞得向后退了几步。你在他身后想要躲开,侧身退了两步,所以才不小心撞到了奶筐。对吗?” “对。”曲悠悠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看见啦?” “嗯。“薛意点点头:“没关系,你走吧。我会和超市说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就不该你收拾。 “真的吗?” “嗯。” “可这么多牛奶都浪费了,超市的损失…” “正好都是临期牛奶,超市打算丢的。不用赔偿,别担心。” “谢谢你啊。“曲悠悠松了口气,回头又看了眼遍地的牛奶:”不过,也确实是我直接撞倒了这些牛奶。所以帮忙收拾一下,也是应该的。“说完嘿嘿笑了两声。 薛意更不明白了。 “不是你造成的,为什么要主动承担责任。” “因为,如果我走了,这些脏活累活是不是就得全部由你来做了,多累呀。”曲悠悠想了想:“那我想,不如两个人一起。” “…” 啊…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薛意拿起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向超市经理说明情况。超市经理是个墨西哥裔的卷发中年女人,握着对讲机一路小跑着来到现场。眼看着奶流还在地上缓慢扩张版图并且即将抵达药品区,火急火燎地接着用对讲机摇人。这一摇,摇来了塔吉特超市食品饮料区全体员工。当值的十几二十号人放下手头一切其他工作,乌乌泱泱围着奶泊跪了一圈,专心擦牛奶… 自此以后,曲悠悠成了该超市远近闻名的特殊需求客人。而薛意成了她的专属监护人。 倒不是薛意主动担起大任,而是谁让她是全店唯一一个会说普通话的人。 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曲悠悠她本意,但是在那之后薛意隔三岔五就被这只小松鼠有一下没一下地骚扰一下。 有一天正值薛意午休,她照惯例一个人坐在超市内的星巴克专区吃午餐,喝维生素,看看书。曲悠悠不知从哪儿就蹦出来了,身上挂着刚买完的大包小包,站在她桌子跟前打招呼。薛意刚礼貌地和她交换完“你好“,就见她自顾自从购物袋里掏出两根香蕉来,掰开,二话不说递过来一根。 薛意:? 曲悠悠老妈子似的叨叨:“又吃微波炉汉堡呐?年轻人不吃蔬菜水果可不行,来,吃根香蕉补充补充纤维素,对肠胃好。“ 薛意:… 还没来得及反应,曲悠悠摆了摆手,转头走了。 一边向外走,还在一边剥香蕉。走出门,咬了口香蕉,头也没回一个。 还有一天,曲悠悠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吃超市买的熟食,薛意正巧路过,见她鼻尖红红的,眼泡也有点肿,就难得停下脚步送了个温暖:“怎么了?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曲悠悠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啪唧一颗圆滚滚的泪珠掉下来。 薛意登时有些慌张。安慰人这种事,对她来说有点陌生。她憋了半天,说:“你别哭。是有谁欺负你了吗?跟我说。” 曲悠悠咽下嘴里那口熟食,吸了吸鼻子,呜得一声哭出来:“太难吃了。“ “真的太难吃了,薛意。你懂我的意思吗?就一个牛油果炸鸡卷,它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呢?” “它怎么会做成酸的呢?呜…又怎么可以这么咸呢?” 听着曲悠悠神泪聚下的哭诉,薛意有那么一点迷惑,又有那么一点被雷到。 毕竟,吃个鸡肉卷,这么真情实感的吗? 她垂眸冥思片刻:“这么难吃,就别吃了。” 曲悠悠:“可是它好贵,就这个卷,它要9刀,能买20斤大米呢。” 说完,又痛苦地咬了一口。 后来薛意提出帮她另外买一个好吃一点的卷饼,很自然被曲悠悠婉拒了。她咽下又一口卷饼后,站来抹了把眼泪,忽然眼里又有了光彩,开始有模有样地分析道:“看来牛油果加鸡肉时的调味和口感的平衡很重要,盐醋味完全行不通。” 薛意:… 那时起薛意开始发现,曲悠悠有一个随身携带的自己的世界。她的世界有时与外部的世界碰撞,有时与外部的世界交融,那个世界的边界柔软而惊奇,包罗万象,妙趣横生。与薛意的世界很不同。 以至于只是在琐碎的惊鸿一瞥之间,就令薛意感到好奇。好奇到,甚至想要让她们各自的世界有所触碰。 “薛意!” 薛意从床上坐起来。她的世界被猝不及防地狠狠碰了一下。 “你醒了吗!” 这样扯着嗓子一喊,没醒也得醒了吧。明明加了微信,曲悠悠还是选择在楼下喊她… “不好意思啊,我和你说一声!我上课要迟到了,得先出门!冰箱里有小笼包,你想吃的话上锅蒸12分钟就可以了!” 很突然地,薛意有些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莫名的冲动,催着她,单手一撑,轻轻跳下床去,跑出房门,扶着二楼的围栏,向正准备出门的人高声回应:“等等!” 6 6 “怎么啦?” 曲悠悠从楼下探出头来,眼睛眨巴眨巴,像个糯糯的黑米汤圆。 “你…”薛意的语速轻缓下来:“几点的课?” “9点。我打着车呢,十分钟了都没人接单。”曲悠悠看了眼手机:”不然我走过去得了。“ 薛意看了眼手表:“在哪上课?” “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曲悠悠笑了笑:”离你这儿不远,我看地图上走路半小时,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害,不说了,我真该走了。“ 薛意回房间拿了件外套,边披外套边下楼:“我送你吧。“ “等我洗漱一下。5分钟车程,完全来得及。“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薛意。脸颊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烧起来。 又要欠薛意人情了吗? 有点想,就那么客气一下。可薛意洗漱神速,卫生间的门一开一关,风一样转眼间就已经坐在车里了。车,还是更快的那台。高奢的那台。曲悠悠没坐过的那台。 这要是拒绝,也太不给人面子了,你说是吧? 曲悠悠缓慢地,小心地坐到跑车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缓慢地,眼动脸不动,打量了一翻豪车内饰。然后缓慢地,幅度不大地咧嘴笑了笑,望向薛意:“害,我也真是,又麻烦你了哈…“ “举手之劳。”薛意轻轻说。 六缸发动机轰鸣,油门轻轻一点,推背感一口气把尴尬甩在了后头。车里安静地只剩风噪。 一秒,两秒…三十秒过去了。尴尬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而曲悠悠这孩子,从小被爸妈教育可千万不能把话给落地上咯。于是愣是开始没话找话:“你是哪里人呀?” 曲悠悠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来美国之后但凡见个外国人总要被开场问一句“Where are you from?”。一个多月下来耳濡目染,曲悠悠觉得这句话作为一切尬聊的开端,十分贴合眼下的场景。但直接和薛意说英文,又有点那什么没逼硬装。因此只好在脑子里咕隆转了个圈,硬是翻译成了中文再说出来,翻译腔加持,尬得她脚趾扣地。 幸好这车地盘比较硬。 “我…”薛意顿了顿,思考了片刻:“我应该算是淮州人,十四岁时搬来美国的。” 果然是半个小老外,曲悠悠思考一下:“那你中文说的真挺好的。“ “我到底还是中国人啦。”薛意苦笑了一小下。 曲悠悠耳朵动了一小下。如果她的耳朵会动的话。忽然觉得这个句末语气词“啦”罕见地从薛意嘴里流出来,有点可爱。曲悠悠乐了。 “那你在这边上的学吗?” “嗯。毕业好多年了。” “诶?我还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大,你几岁啦?” “二十九。” “诶,真的吗?“ “真的。“薛意抿了抿唇。 “那咱们该不会是校友吧?你当时学的什么?好玩吗?”曲悠悠这下子好奇心上来,一不小心没hold住。 薛意把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弯,挡风玻璃直面迎上太阳,伸手取了一副墨镜带上,墨镜下的唇角却不觉显出笑意:“很好玩。不过我在斯坦福,学数学。“ “哇…” 曲悠悠眉头抽了那么一抽,望着前路的灿烂阳光不得不眯起眼,又正好很配得上这个怀疑人生的时刻。 斯坦福。数学系。在塔吉特超市上班,做牛奶专区理货员,并且正在乐于助人地开豪车送一名臭名昭着的超市客人去上学。这是什么精英的新型爱好吗? 曲悠悠不理解。曲悠悠不内耗。曲悠悠直接问。 但她问得不唐突:“在超市上班,好玩吗?” 薛意没回答。握着方向盘,像在思索,又像在放空。 曲悠悠有点想把话收回来。 “挺好玩的。“ “你呢?“薛意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别开,表情恢复到意料之外的平和与安然:”你学什么?“ “食品工程!“ 曲悠悠抬头,眼睛亮闪闪的。薛意偏头看了她一眼,余光之中有些惊喜。 “听上去很有意思。“ “那可不!“曲悠悠很得意:”研究好吃的可幸福了。“ 薛意缓缓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听得很很郑重。点了点刹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教学楼前:“是这里吗?“ “嗯!谢谢你,薛意!“曲悠悠抓起包,轻快地下了车,又回过头来向车窗里的薛意笑道:”下次我再请你吃点好的。“ “扑哧。” 这次薛意真的笑了。两盏很好看的笑容面对着面,撞得气象万千。 曲悠悠看见那副墨镜下的唇意味深长地勾起,墨镜后的眼里,有光闪过一下,像霜雪初融时分的露水,落下来的时候,全世界都要为它寂静一瞬。 “哦~下次是请我吃冷冻的什么?”薛意揶揄道。 啊… 这… 她怎么,知道,昨晚的小笼包,是冷冻的,啊?屋漏偏逢斯坦福,曲悠悠想跪下给老天奶磕两个。 7 7 曲悠悠觉得自己的脑回路烧坏了。 坐在课堂上,教授在台上讲着食品冷藏与冷冻技术,她在台下翻来覆去循环回放昨晚与薛意吃饭的种种细节。如果社交语言是底层代码,那她的脑内现在就剩一串error error error。 初见撞奶。 再见又撞奶。 请人吃饭,没买调料,结果还反过来,是人家跪在厕所地上给她组装的落地灯。 人薛意不光没跟她计较,还收留她一晚,送她上学。 而她,就糊弄人吃冷冻小笼包。 甚至就在刚才上课之前,她站在车边大脑宕机原地石化了,薛意说行了快上去吧,她就径直转了个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她怎么没想到要折回去,把脑袋塞进薛意的车窗里,冲人家老老实实诚诚恳滑跪认错道个歉呢? 呃…虽然那么做的话,也挺有点那个什么大病似的。 总之,曲悠悠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 睁大了眼睛继续把课上了二十分钟,曲悠悠想了又想,举起手机,对着讲台上的幻灯片咔嚓拍了一张,给薛意发过去,开始打字: “真对不起啊薛意…” “昨晚到家了我才发现,没买调料。正好冰箱里还冻着我几天前包的,我就一时鬼迷心窍…” “抱歉,我下次一定给你补上!“ 曲悠悠盯着聊天框的闪动的光标出了会儿神,加了句:“做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又点开表情库翻了几分钟,找着一只两眼空空,跪地磕头的妖娆小幺鸡。点了一下,给人发过去,就那么一直循环磕头。 磕了五分钟。 磕了十分钟。 磕了半小时。 直到第一节课下课,曲悠悠的微信都十分安静,只有她的妖娆小鸡无限磕头中。 这种时候,心虚的,渴望得到原谅的人往往对时间尤为敏感。曲悠悠心里不怎么好过,胃里也感到额外空虚。才想起来没吃早饭,就用课间去楼下café觅食。排队时低头看手机,脖子弯了,肩也沉了,有那么一点点垂头丧气。 轮到她了,买了杯拿铁,又买了个可颂。付完钱道了谢,一转头见了鬼似的。 不远处的落地窗边,薛意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单手握着咖啡杯,正跟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士笑谈中。 那位女士同样气质出众。看着也像是浑身上下一丝都没有蒙过尘埃的那种人。她的无框眼镜很薄,西装黑得很纯,唇齿谈吐间,看起来很贵。 两人谈到了什么,薛意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注视着对面的人,同时举起咖啡递到唇边,轻嗅一下,似乎确认了温度适中,才微微启唇轻抿一口。 远远地分辨不出对话内容,但从发音规则与口型来看,她们全程用的都是英文。 曲悠悠感到有些割裂。此前她所见到的,是超市货架间的薛意,有时推着货物,有时拎着垃圾,有时站着,有时跪着,你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天上落下的雪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风尘仆仆地坠落万米,下到尘埃里成了地上的霜。 而现在眼前的薛意,只是随性坐着,那么淡然自若,那么游刃有余,却又那么说不出的拒人千里。上身穿着深蓝色配珍珠白纽扣的立领衬衫,下摆束进棕色毛呢阔腿裤里,腰身纤细修长,全身除了唇边一点淡淡的笑容外没有一丝不该有的褶皱。甚至连纯黑方头及踝靴上方隐现的那一点点踝间皮肤,都苍白得不近人情。 你只能禁不住仰望,看她独月高悬,不敢想象她会不会高处不胜寒。 “悠悠,你看什么呢?”有人忽然拍了她肩头一下。 曲悠悠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她同学王青青青,松了口气。没来得及打个招呼,忍不住又回头再看上那两人一眼。叹了口气,真是养眼。真是所谓的,漂亮朋友。 “咦,那不是陶神吗!”王青青青用手捂住嘴。 曲悠悠迷糊了:“谁?” “陶予之啊!你不知道吗?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数学系最年轻的终身教授,华人数学家,陶予之啊!“王青青青悄咪咪用小拇指指了指。 曲悠悠愣怔了两秒,反应过来,王青青青说的应该是薛意对面坐着的那位,于是又愣了愣。 薛意对面坐着的,是这样一位人物。那么,薛意呢。 正发着愣,曲悠悠忽然感知到一缕视线。半秒回过神来,循迹找去,发现那缕视线的源头,竟然是薛意。薛意看见她了。但只看了一眼,就很移开了。 曲悠悠轻轻启唇,有一个要不要上前打声招呼的念头,但还没来得及笃定,薛意的视线就消失了。她们谈笑如常。 那,她大概是不想被打扰吧。 “你今天怎么啦?“王青青青问她:”魂不守舍的。“ 曲悠悠转过身,跟她一道走回教学楼:“没什么,就,没见过大佬,有点,反应不过来。“ “嗨,我也是,大佬的气场真是不同凡响。”王青青青说着,又回头看了两眼:“她对面坐着的那位看起来也不一般。“ 是吧…那样的人,怎么会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超市理货员呢? 回教室的路上,曲悠悠变得很沉默。可能是因为目睹了薛意身上极致的反差,忽然让她自惭形秽,无地自容起来。 下课后,曲悠悠去了图书馆。一口气看文献看到天黑,直到回家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睡前曲悠悠点开聊天框,打出一行字: 生气啦? 想想不对,删了,又打一行: 你别生气哈… 还是不对。干脆又删掉,整个头埋到睡袋里当小袋鼠。一边下着决心明天一定要买床垫,一边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曲悠悠没课,在塔吉特超市买到床垫的那一刻忽然感到精神振奋。因为手机抖了一小下,锁屏界面终于显示了Yi的回复。 虽然还没看到内容吧,但曲悠悠和另一位超市员工一起其力把床垫抬上网约车后备箱的时候都格外有力了些。 坐在车后座,曲悠悠点开聊天框。 那头的聊天气泡里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没事。 Hmmmm曲悠悠摸不准。 这是聊天框上方忽然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等了两秒。 又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个黄绿黄绿的经典大拇指点赞。引用了她发的照片。 曲悠悠又等了几分钟,可聊天框只活了那么两下,就又像死了一样。 这…你要我怎么回? 给她整不会了。 8 8 不知道怎么回,那就不回。毕竟眼下有要紧的事。 车开到楼下,曲悠悠下车,和司机两人齐力把床垫抬下车。又绞尽脑汁和浑身力气才把床垫推进电梯,塞到她的一居室Studio里。 床垫是真空折迭的,装在纸箱里。曲悠悠用剪刀拆了胶带,又剪开内里的塑料膜,看着着它在地板上缓慢舒展,总算能叉腰喘了口气。 这时微信响了一下。曲悠悠洗了把手,擦干,啪唧一下倒在还没完全充满空气的床垫上打开手机。是薛意。 再次引用了她上课时拍的照片,问:“下次,做什么馅的?“ “…嗯…” 身下的床垫越来越蓬松,越来越柔软,曲悠悠忽然就很想把脸埋在里面,或是让整个身子陷在里面。想抱着手机像小猫咪那样兔子蹬,还想像小兔子洗脸那样揉一把耳朵。哈哈。 这床垫买的真好。人陷进去了,做梦都像浮在蜜糖罐子里。 所以薛意没生她的气。曲悠悠埋在床垫里闷闷地笑了。 “越南河粉味牛肉馅,”她回道:“怎么样?” 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了几秒,又消失了几秒,再出现了几秒… 最终薛意回了一个小幺鸡表情包。小幺鸡目光空空向上,香肠嘴微张,身后是不断向后退去的星辰宇宙与各种数学图形公式计算。总的来说,生动地表现了发信人迷惘困惑的愁绪与作者的思乡之情。 噗。薛意也会用小幺鸡表情包?曲悠悠把小幺鸡的模样带入薛意本人,可把她自己给乐坏了。 等着吧,姐这就带着你开开眼。 曲悠悠在床垫上打了个滚儿,又美滋滋蹦起来煮泡面吃。边煮泡面比边给王青青青发语音消息。 “青青青,你说昨儿咋俩撞见的那位大神,名字是哪几个字来着?“ 曲悠悠对薛意感到好奇,好奇到对她身边的人也感到好奇。此前她以为,薛意的世界近在眼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可现在却发觉薛意的世界或许是星辰大海,犹河汉而无极。 而即便是远在天边,她也忍不住想要去看上一眼。 谁能拒绝仰望星空呢? 王青青青秒回:“陶予之。天哪,你竟然真的不知道我们陶神!” 下一秒王青青青就把维基百科链接给她发过来了:“陶神在数学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24岁成为数学系终身教授,29岁提名菲尔兹奖,今年就很有希望得奖啊!” 王青青青是曲悠悠发小兼高中同学。大学时一个读了食品工程,一个读了计算机。到了申请国外研究生的时候,两人正好又都拿了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的offer,一合计,干脆一块儿来读,有伴儿。 用王青青青的话来说,她就是有一颗读纯数学的心,却没有读纯数学的命。没办法,脑子不够用,只好做一个业余数学爱好者。 “陶予之在幼年时期便展现出数学天分。7岁进入高中就读,9岁进入澳洲大学,14岁时参加了名为科学研究项目的高中生暑期项目,16岁获得了斯坦福大学学士和硕士学位…”曲悠悠默念着陶予之金光闪闪的履历,冲着泡面锅的蒸汽,轻轻吹了口气。哎。 “那你对她当时对面坐着的那位,有印象吗?她会不会也是某位数学家?或者教授什么的?“ “hmmm…这我还真不知道。“王青青青想了想:”我就记得她特好看。“ “是吧。“曲悠悠补充了一句:”巨好看。“ “怎么啦?突然想到这些。“ “也不是突然想到。”曲悠悠端起泡面锅,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桌:“就,我认识她。” “妈耶,”王青青青一个语音消息过来声音激动得要叫起来:“你是说,你认识的人,认识陶神?就,那个姐姐?你俩咋认识的?” “就,超市,买牛奶认识的。”曲悠悠老实交代。 “这,啥人脉,能在超市买个牛奶就认识了?”王青青青一边讲着话,一边还在聊天框里发过来一个给她跪了的表情:“那你俩熟吗?” “hmmmmm…” 曲悠悠沉吟了一会儿。她和薛意,这到底算熟,还是不熟呢。不然就陈述事实好了:“呃,熟不熟不知道。但,前天晚上我在她家住的,她人挺好的,第二天还送我上课。” “?” “??” “???” 王青青青把问号堆成了个金字塔。接着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声音劈了叉:“悠姐,我此生最强人脉,能帮我要一个和陶神合影的机会吗?[两眼泪汪汪.jpg]一次就好。“ “可我也不知道她俩啥关系…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曲悠悠用筷子搅了搅泡面。 “你都住过人家家了,还不知道她是干啥的?“ “也不是不知道,就是…“ “就是啥?“ “就,塔吉特超市你知道吧?贝尔蒙跨海大桥边的那家。“ “嗯呐。“ “她是,那家超市食品饮料专区的理货员。“ “…” “…” “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 “那样貌,那气质,那人脉,你确定?“ “我也不确定。我只知道她也是和你陶神一样斯坦福数学系的。哦对了,她还开着保时捷呢。” “我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 “美国有钱人的兴趣爱好已经发展到这种我等社会主义国家人民无法理解的地步了吗?“ “但我觉着,她好像也不是说,爱好。毕竟,她扛牛奶的时候,特卖力。有时候跪地上身上工装弄脏了也不在意。没有那种,资本主义的习气。“ 王青青青发过来一条七秒长的语音,“嗯…“了一声后全是沉默了,一时半会儿没再回复。大概是自闭去了。 曲悠悠端着泡面锅坐到床垫上,就着落地灯自带的小桌板吃起来。忽然想起来某天薛意搬奶筐时,小臂上浮现的浅青色血管。通透,却显得很有韧性。琢磨了一下子,莫名起了一小阵鸡皮疙瘩。总觉得自己说的好像也不太对。这“资本主义习气”,该怎么形容呢? 没吃两口,微信电话响了。曲悠悠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她妈。 等等。她妈,要是放在美国,不知道是不是也算得上一位,那什么...资本家? 9 9 电话接通,是视频。电话那头是曲妈曲爸,还有曲妹,和她家狗子。 “悠悠啊,在新租的房子里住下来了吗?”曲妈妈问。曲爸爸在身后嚷嚷:“你也让我看看宝贝女儿嘛,哎哟宝宝,给爸爸看看新房子怎么样?” 曲悠悠把摄像头转到后面,扫了一圈屋内:“我刚搬进来还没买家具呢。给你们看我今天刚买的床垫,可舒服了。” 曲家宠女儿。从小宠。 因此曲悠悠预料到了她妈妈反应:“哎哟,怎么连张床都没有的啦!那晚上就睡地上啊?” 曲爸赶紧说:“赶紧去买来呀,买床架家具的钱够不够?不够跟爸爸说哦,要么你直接刷爸爸那张外币副卡好了。” “给我也看看。”曲妹抱着狗子挤到镜头前。 “我知道了啦。我这不是一次搬不了这么多嘛,今天光是搬个床垫就累死我了。“ “那有没有同学朋友好帮帮你的呀?王青青青住哪里呀?离你近不啦?“曲妈就是动不动就为女儿忧愁。 “她抢到了学生宿舍名额,就住宿舍了,离我这里走路不方便的。打车么,又很贵。我就想算了,我自己可以的。“曲悠悠就是动不动安抚她妈。 美国的大学不负责学生住宿。学生宿舍有,但供不应求,要抢。而她们研究生的宿舍配额本身就比本科生还要少些,大部分同学都只好在大学周边租房住。 找房难,尤其是对于人生地不熟的留学生。 曲悠悠从Airbnb搬出来后,为了省钱也尝试过与人合租,可惜只住了一星期就连夜卷铺盖跑路了。原因是有一天她上课回家后,室友在沙发邀请她一起吸大麻和致幻剂。 这里的一切不像国内,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你却只有你自己。 曲悠悠搬出来后又住了一星期酒店,才总算找到了这个各方面还算满意,并且价格勉强能够承受的Studio。贵是贵了点,但她现在觉得有个容身的小屋就很不错啦,家具什么的慢慢添置起来就好了。 曲妈还在叮嘱:“那你自己在外面要小心哦,出门最好都结伴,晚上就不要出门了。我看新闻上说,美国治安很差的,天天枪击案。” “该吃吃该喝喝该用用该花花,不要省钱。” “我晓得了。”曲悠悠看了眼窗外,这附近街头偶尔是能看见一两个流浪汉,但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听见过biu biu biu,所以应该还可以?比起这个她更担心的是… “家里公司怎么样了?” “哦哟,这个用不着你操心,你爸爸那点大米最近涨价了。我这边么,问题不大的。” 问题不大,吗?曲悠悠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 和一大家子叽叽喳喳了快一个小时,曲悠悠挂上电话,仰头望着她这小房子的天花板,轻轻吐了口气。 这里什么都很贵,房租贵,饮食贵,交通贵。所有的价格乘上汇率,能比国内贵上七八倍。曲悠悠每天看着各色账单小票,被贵的心惊肉跳,被王青青青吐槽她一点都没有个富二代的样子。 因为她在害怕。怕弹尽粮绝,怕坐吃山空。怕贫穷与匮乏感从过去追上来,再次找到她。 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穷过。 但凡是在尘埃里走过一遭的人,都不会想再回去吧? 曲悠悠在这种时候想到薛意。 既然想到了,就打开微信看了眼,发了会儿小呆,又打开课程作业看了眼,接着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眼,得出结论,什么时候还是得去趟超市买菜。 于是三天后的中午,曲悠悠下课后径直来到了塔吉特超市。下午没课,所以打算把要买的食材调料啦,锅碗瓢盆啦,桌子椅子啦,全都堆到这个下午一口气买买买。 曲悠悠抱着手机备忘录里的购物清单,对着找到物品一个个打勾。美国本土超市卖的主要还是本地最常见的白人饭食材,并不是所有食材都能买得到。 “桂皮…” 曲悠悠从货架上拿下肉桂的罐子,闻了闻,感觉不对。他们的肉桂气味香甜,多用于甜点和饮料,和中国的佐料桂皮好像不是一个东西。 抱着手机站在货架旁查了半天,似乎挡住了别人的去路,曲悠悠头也没来得及抬就“sorry””sorry”地靠右边让了一步。 那人却没说句“excuse me”,也不走过去,反像是专门来挡她路的,就这么跟着她,也向右迈了一步。 曲悠悠又向左一步。 那人也向左一步。 嘿,这人什么毛病。你曲悠悠这暴脾气。眉心拧了拧,一抬头。 薛意正抱着双臂,垂着目光,懒懒地看着她。这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中领毛衣,搭配浅蓝色美式复古牛仔裤,手里挽着一件黑色风衣。还有那么一点,黑眼圈。 曲悠悠感觉自己的眉间像是被强力擀面杖给狠狠地擀上了那么一下。 正想开口打个招呼,一边路过的客人来问:“你知道米布丁在哪儿找吗?“ 曲悠悠知趣地看了薛意一眼,乖乖退到一边。 薛意轻轻抬手,四根手指覆到胸前的磁吸贴牌上,遮住名字:“抱歉,下班时间。“ 等到客人走远,曲悠悠问:“这样没关系吗?“她竟然一句话给人打发了。 “没关系。员工下班时间继续工作,超市会被罚款。“ “哦…“ 虽然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但人家劳动法还执行地挺好哈。 薛意转向她问:“在找什么?“ “你不是,下班时间了吗?“ 薛意:“…” 曲悠悠忽然有点想背过身去,偷偷笑会儿, 好在忍住了,只抿了抿嘴角。 薛意问:“还找不找了?” “哦,找找找。” 曲悠悠把手机递给她:”就这些。“ 薛意扫了眼手机,又扫了眼她:“你笑什么。“ “啊?我没笑啊。我笑了吗?“曲悠悠人畜无害地眨了眨眼。 “…“ “没有,我就是觉着,你好敬业啊。“ 还在工作上有点区别对待。嘿,嘿嘿。 “…” 薛意在曲悠悠备忘录滑了几下:“这里边的很多东西,塔吉特不卖。“ “这样,那我查查哪儿有得卖。“ “你去过中国城吗?“ “还没有。之前同学有说要不要一起去,可是地图上有些远,我们还没找到时间。“ “那要不要跟我去?顺路。“ “现在?” “嗯。” 曲悠悠睁大眼。作为一个P。呃,P人,这种说走就走的时刻还是很吸引人的。 “好啊。” “走吧。” 曲悠悠小黄人似的着急忙慌走自主通道结帐,扫一个码说一个谢谢,薛意在另一边帮她装着袋。扫到后来薛意实在是扛不住那成吨的“谢”字了,食指向天比到唇前,静了两秒,说:“好,可以不用谢了,真的可以了。“扫到最后还拿出员工卡多给她刷了个九折员工折扣,接着一手拎一袋,领着曲悠悠向停车场走去。 曲悠悠两手空空,跟着薛意的背影,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放置自己。 薛意似乎是个很好的人。她很乐于助人,又好像没有。她并不热情,却也不很冷漠。她说着与自己同样的语言,可却长在异域,带着一种天然的异质感。曲悠悠没见过这样的人。忍不住想要探寻,她从哪来,要往哪去,还有她此时此地的世界,会是什么颜色。 比如…极光的颜色吗? 曲悠悠很好奇,好奇到想亲眼看看,好奇到想和薛意做朋友,好奇到连天上的月亮都想挖一勺下来尝尝什么味道。 不知道薛意她介不介意。 10 10 一路上阳光很好。车开出塔吉特停车场,过了一个红绿灯就直接上了跨海大桥高速公路的闸道。海湾对面是旧金山城区,隔海遥望,可见丛林一般错落的摩天大楼群,距离大农村似的贝尔蒙开车仅半小时。 “今天怎么这个点下班?” 上一次的她是在傍晚时分遇见了下班的薛意。 “今天早班。”薛意浅浅打了个哈欠:“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 “平时上班时间都不固定吗?” “嗯,三班倒。” “好辛苦啊…”曲悠悠靠在椅背上轻叹了口气,迎着阳光微微眯了眯眼,瞥见薛意袖口绣着伦敦独立设计师品牌的标识。 这个品牌曲悠悠也很喜欢。设计师曾是某顶级奢侈品牌首席设计总监,创立自己的独立品牌后个人风格更加突出,基础款的价格都要上千美刀。 很难想象一个人做着最低时薪三班倒的工作,然后一掷千金花上半个月的工资去买这样的一件毛衣。也很难想象穿着这样一件毛衣的人,会凌晨三点起床去超市搬牛奶。 若是让曲悠悠买,曲悠悠也得犹豫犹豫。 在许多人的眼里,曲悠悠是曲家从小娇生惯养着宠到大的宝贝女儿,谁见了都免不了恭维上那么一句:“哎哟,这小公主真漂亮。”“哎,曲总家的千金真可爱。”“真是个小美女。” 听得多了,久了,难免信以为真。在曲悠悠上中学之前,她也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父母爱她,全家宠她,老师夸她,连外人都轻言细语地哄着她。全世界都将她捧在手心。而他们都令她认为,本该如此,也理应如此。 直到小学快要毕业,她爸爸的生意突生变故。 其时大厦将倾,家里公司账上八千万资产在短短几个月内灰飞烟灭。曲悠悠才发现,粉红色的童年原来只是一场被人情世故迎来送往所编织出的一场梦。 梦醒之后,看见那一个个曾经绕在曲家跟前趋炎附势的人如今尽数消失。她父母在曾经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面前低声下气,请求宽限还款期限。而曾经众星捧月的她自己成了一个的累赘。 她开始需要在父母外出奔走谋生路的时候照顾才出生没多久的妹妹,还要守着越来越拮据的零用钱给家里买菜做饭。 先是车子卖掉了,只好走路上学。再是房子卖掉了,只好租房住。再后来父母无暇照顾她们两个,只好给她办了转学,送到县里的外婆家寄住。 小学时学校组织大家给农村留守儿童捐款,曲悠悠不太理解那是什么。直到越长越大,在县城的初中见到来支教的大学生老师时,才惊觉留守儿童竟是她自己。 因此,曲悠悠从不觉得自己是富二代。她可能是厂二代,或其实是破产二代。 只不过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幸运。高中即将毕业时,曲家东山再起。 靠的是她妈妈的小笼包。 车行至跨海大桥上,视野一下子变得辽阔深远起来。曲悠悠眨了眨眼,取出手机想拍照给外婆看看。 屏幕的反光里,薛意默默分出一秒本该看路的时间,用来看她。 曲悠悠发出照片,回过头来轻轻问:“你下班后,一般都忙些什么呢?”忙到回消息需要轮回。 这其实是一个很随意简单的问题,大部分人都会轻松地来上一句,追剧,看书,打游戏,之类的消遣。 可薛意表情微动了下,却只有沉默。好像没那么坦率,更多地却是空白。过了一会儿她说:“睡觉。“ “啊…这样。” 嘶…曲悠悠调整了一下坐姿,登时觉着有点口干舌燥。薛意这个反应,属于是完全不想接着话聊下去的意思吗? 薛意左手松了方向盘,向下探了一下,拎出一瓶矿泉水来递给曲悠悠。 “好叻,给。”曲悠悠接过,拧开,递回给她。 在曲悠悠的世界观里,坐在副驾座的人身负着全心全意照顾好驾驶员吃喝拉撒以及做好全场DJ的责任。 薛意抿了抿唇,“给你的。“ 呃… “哦,谢谢。“曲悠悠笑了笑,逐渐能够应着随时随地的尴尬而随机应变了:”我正好渴了。“ 这一口水给了曲悠悠一点聊下去的希望,她眨了眨眼,又开一个聊天框:“那天在学校cafe,我和同学看见你了。“ “嗯。“ “我同学看见你对面坐着的人,特激动,说那是数学大神陶予之,还想和她要个合照来着。“ “嗯。”还是一个嗯字,不过薛意点了点头。 呃…还真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哈。曲悠悠硬着头皮接着唠:“我就在想,你不会也是数学家吧?” “或者,也在从事学术研究?” “我不是。”薛意浅浅一笑:“为什么这么问?” Hmmm…曲悠悠手肘支在窗沿上,扶着脑袋歪头瞧她:“因为我在想,你在超市工作会不会是为了做市场行为调查之类的研究,微服私访,收集数据。” 薛意苦笑了一下:“怎么会。“ 那是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可以恣意选择任意一种想要的人生,不是吗? 薛意没给曲悠悠再问下去的机会,她说:“没那么复杂。这只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 说得很平静从容,波澜不兴。听起来,却有些寒冷。 明明身在暖阳下,却被这股冷意冷不防地冻了一下,曲悠悠收回了原本还想追问的心思。 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都沉默了许多。薛意比此前在一起时还要疏离。 她们随车穿越海湾,驶入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快到中国城时,薛意说:“等会儿我把你放到中国城最大的中超附近,可以吗?“ “嗯。好,谢谢你。“ “你的东西可以先放在车上。晚一点我带你一起回去。“ “嗯…”曲悠悠斟酌了一下:”那你呢?“ “我是说,买完东西后我去哪里找你比较好?“ 薛意停下车,说:“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 曲悠悠准备开门下车。薛意忽然又说:“或者,去中国城牌坊边的一家糖水铺找我。” ----- 作者:总觉得第十章行文节奏不太对,叙事也不好,修改了一下。 11 11 曲悠悠回过头来:“哪家?” 薛意抿了抿唇:“名字就叫‘一家’。” “嗯。” 曲悠悠下车,目送薛意的车消失在转角,抬头好好地环视了一圈这全美最大的唐人街。地图上看,这条路似乎是中国城内的主街,两侧的商铺外挂满了横横竖竖的繁体字招牌,街道上方拉了线,悬挂着一整街正红色的灯笼。曲悠悠举起手机拍照,取景框里的红灯牌楼迭着英文招牌,有种错位的熟悉感,像她小时候看过的港片,热闹,但隔着一层荧幕。 走进路边的中超,曲悠悠慢慢悠悠地逛起来。一边逛着一边回想着方才和薛意的对话。 她感到薛意有些难以捉摸。而自己与薛意的距离就在那些微妙的瞬间里,忽远忽近。 薛意大部分时间很高冷,消息轮回,但也会发懵逼小幺鸡的表情包。她会笑着揶揄曲悠悠,可在曲悠悠磕头道歉后又显得拒人千里。她还会主动在下班时间帮忙找东西,好心地带曲悠悠来中国城,可在问及这份工作时,却又在只言片语间令气氛降到冰点。甚至就在刚才,她似乎并不打算透露自己今天的行程,但又在曲悠悠下车的前一秒,轻声告知自己所在的位置。默许曲悠悠,可以去找她。 曲悠悠还不了解她喜欢什么,抗拒什么,期望着什么,又在顾虑什么。 薛意在中国城的地下车库停好车,望着曲悠悠留在副驾驶座的背包,轻叹口气。 取出手机看见一条问她到哪儿了的消息,没有回复。 接着拎起曲悠悠的包下车,单肩背上,又打开后备箱,拎出那两个满满当当的大购物袋,上楼。 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都知道薛意不爱回消息,非必要不回复。有时是已读不回,更多时候是隔了好些天才想起来去读一读。 在国外常用的即时通讯软件Whatsapp和Messenger上起码有已读反馈,她有心情时还会长按消息,在聊天气泡上点上一个赞。而在国内的微信上,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她觉得打字回复消息,是一件非常消耗人的事。回应任何人的期待,都是这样。 只要一律拒人于千里之外,就能免除许多不必要的烦扰。因此她也并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她的孤僻与冷漠。 而实际上,别人也会对她表现出超乎常理的宽容。他们会说,这只不过是天才会有的一些小小的乖僻缺点。甚至不敢目之为冒犯,就已经自动原谅。就像月球上坑坑洼洼的环形山,而凡人仰望时都恨不得看得清晰一点,再清晰一点。 他们依然众星捧月般地迎上去。也令薛意以为,理应如此,本该如此。 直到三年前,薛意才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残缺到她的生活,连带着她所以为的一切轰然倒塌,那点所谓的天才被埋在废墟里,砸得血肉模糊。 而直到三年后的现在,她才得以从堆迭的尘埃里探出头来,呼吸上一口清新空气,开始在废墟之上慢慢重建生活。一朵花也好,一棵草也好,只要有生机,什么都好。 就那么巧,有一只从故土远渡重洋而来的小松鼠,抱着自己的小橡果,在她的废墟之上嗅来嗅去,小心翼翼地寻觅。试探着刨出一个坑来,把她的坚果种子埋进去,期待长出一棵大橡树。 薛意并不抵触。因为她发现曲悠悠是一只很特别的小松鼠,总是闯祸,出糗,偶尔还用点坏坏的小聪明,侥幸地期待着不被发现,但并不令人讨厌。 甚至让人觉得她好可爱。让人想跟着她一起尬笑,一起崩溃,一起瞧瞧她是如何兴味盎然地面对这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一切。 因此主动邀请她,主动帮助她,接受她伸出的柔软的触角。 但在小松鼠渐渐放下矜持,在她的废墟上松了松土的时候,她却本能地想要抽离。 那些从没有被人触碰过的地方被惯得格外敏感,哪怕只是轻触也硌得人有些生疼。 于是在cafe里见到曲悠悠时,她并没有把注意力分给她。 又于是在曲悠悠询问她的工作情况时,她也没有取悦这段谈话。 她收回想要触碰的手,划出冷冰冰的界限。也不知道,小松鼠会不会就这么被吓跑了? 电梯的门开了,薛意拎着大包小包推开玻璃门,走到中国城牌坊下的街边,找到一个窄小的楼梯入口走上去。 这家位于二楼的一家糖水铺最近在小地瓜上很火,被评为旧金山中国城的“Hidden Gem”(隐藏的宝藏)。薛意环视一圈,向一个靠着落地窗的沙发座走去。 座位上的栗子色长卷发女人看见她,抬手打了个招呼。取笑她的大包小包道:“难得见你亲自买菜啊,这是要学做饭了吗?” 薛意扯了扯嘴角:“没有。不是我的。” 没办法,旧金山的downtown很乱,如果放东西在车里很可能会被砸窗,只能带在身上。尤其是薛意的SUV后备箱接近透明。 “那是谁的?” “一个朋友。” “我正想问你呢,在超市几个月下来感觉怎么样?”女人抿了一勺糖水:“看样子不错,都交到朋友了。” “…” 薛意没说话,取过菜单慢慢挑。 女人伸手拨了拨曲悠悠背包上的小猩猩挂件,笑道:“好可爱啊。包都在你这里,那她人呢?” 也是,蓝色的Kipling小猴子背包,一看就不是薛意本人的风格。 “在中超买东西。” “哦,那确实需要你帮忙看东西。“女人笑得意味深长:”毕竟,很重。“ “一会儿要不要请她一起来吃点东西?” 薛意沉吟了一会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向窗外的主街看了眼,不知道曲悠悠东西买得怎么样了。 曲悠悠当时买完调料,来到锅碗瓢盆区域,正到处找着蒸笼。忽然收到薛意的消息,点开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家糖水铺菜单的照片。 刚点开仔细看,又一条消息过来。 薛意问:“有什么想吃的吗?” 12 12 曲悠悠喜欢吃糯叽叽。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吃的这份糯叽叽一不小心把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变得糯叽叽,干脆粘在一起了。 等她从中超出来,沿着谷歌地图寻寻觅觅找到中国城牌坊,又在牌坊边寻寻觅觅找到一家糖水铺的袖珍中英文小招牌,然后半信半疑地走进那道窄门,沿着木质楼梯一路上行,终于来到二楼时,薛意在一扇落地窗前的沙发座上,睡着了。 她很随意的靠着沙发靠背,半仰卧着,脸上盖了本英文书。 曲悠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到对面,又探了探脑袋,默读书名:“Pale Fire”。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 点餐柜台后,一位栗子色长卷发女人似乎正在打量着她。曲悠悠转头回了个笑容,她便也友好地笑了笑,从后厨端出一份芋圆抹茶鲜奶麻薯来。轻声说了句:“Enjoy~” “谢谢~” 曲悠悠抿唇轻笑用气声道谢。用勺子吃起来,边吃边打量着这家糖水铺子。 装修简约复古,家具托盘清一色用的是浅棕色实木,碗碟用的是老式青瓷,屋顶吊着老式电扇,落地窗外却是美式的古建风格阳台。店内墙壁上除了挂画还有悬挂式书架,放置着中英日西各种语言的书籍。 室内装饰了一些深绿色阔叶植物做屏障,给每个座位都留出了充足的半私人空间。因此她方才进来,一时并没发现薛意,而是认出了对面沙发上放着的小猴子背包。 慢慢悠悠吃了半碗,薛意还没醒。曲悠悠打开背包,取出电脑,打算趁着薛意睡着的时间写写作业。 慢慢悠悠写了一个多小时,麻薯也见底了。薛意还是没醒。曲悠悠轻手轻脚走到柜台:“您好,结账。” 女人慵懒地用手梳了梳长卷发,却说:“不用,结过了。”说完依然笑盈盈地看着她。 “啊,这样。“曲悠悠被看得有些迷惑,只好慢悠悠回到座位上。 薛意稍稍调整了一下睡姿,书从脸上滑落。曲悠悠又慢悠悠地打量起薛意。 从曲悠悠来,到现在,一下午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晃过去了。薛意是真的很困啊。睡颜平静,也疲惫。 她应该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吧…她的边界,在哪里呢? 曲悠悠探过身去,捡起书本,轻轻慢慢地靠近,试图把翻开的书重新盖回薛意脸上。她猜测薛意大概不乐于让别人看见自己睡觉的模样。 就这么无声地,缓慢地靠近,放下。 忽然一只手抬起,强有力的握住了她的手腕。曲悠悠惊得松了手,书页跌落在薛意的脸上。 薛意醒了。 “啊…对不起。”曲悠悠心跳漏了半拍,连忙试图抽身,可手腕却还在薛意的手里,紧紧地握着。 曲悠悠愣住了。薛意的手心微凉,捕捉到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在呼吸上,惹得呼吸有些不稳。 薛意才醒,另一手将书页拂落,望着曲悠悠愣怔了几秒:“…” “怎么了?“半醒的长睫颤了颤,声音有些哑。 曲悠悠忽然发觉,初醒时分其实是一个极为亲密的人之间才能分享的时刻。人在这一刻,所有的防备都会有偃旗息鼓的一刹那。 她鬼使神差地想,薛意每天起床时,都是这样吗?像一只打着哈欠还露着尖牙的小懒猫。 “呃,我是,看你睡着了。书,滑下来。想给你,放回去。“ “啊...“薛意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清晰到看清曲悠悠温润的眉眼,小巧灵秀的鼻尖,和唇边浅浅的弧度。 又突然发现离得好近,近到曲悠悠垂落的长发就快扫到她的锁骨间,近到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稍稍在话语间带上了一点埋怨:“怎么不叫我起来。” “因为你好像很困。”想让你多睡会儿。“ 曲悠悠回答时,两人的目光相接,各自潜入对方的眼里。 薛意轻叹了口气,缓慢而克制地将面前的人收入眼底,又再睁眼,小心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空气里是曲悠悠的味道,一种恬淡的英国梨与小苍兰香。 惹得呼吸变得有些贪婪。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自己的溃不成军的边界了,移开目光,越过曲悠悠的肩看见沙发侧前方的仙洞龟背竹叶片晃晃悠悠。 “那个…“ 曲悠悠别开目光,视线逃到薛意身下的沙发面料上,数着棉麻丝线交错,有点语无伦次:”我,我的手…“ “哦。“薛意才意识到曲悠悠的手腕还在自己手里,钝钝地松了手。望着那截被钳制得发了白的手腕开始渐渐泛红,感到自己的耳尖也发起热来:”抱歉。“ 曲悠悠收回手腕,用另一手的掌根轻轻蹭了蹭,小声说:“没事。” “我睡了这么久…”薛意坐起来,望向窗外已经渐变为橙红色的天空,难得显得有那么一点点小呆:“让你,等了很久?“ “没多久。”曲悠悠看见薛意整个耳朵都渐渐变红,和窗外越发浓墨的夕阳似的,勾了勾嘴角:“中国城还挺好逛的,我去了好几家店。” “嗯…” 薛意起身披上外套:“东西买齐了吗?” “嗯。” “回家吧?” 回家吧… 曲悠悠温温一笑:“好。” 回程的路上,海风很温暖。海湾被暖阳照拂了一整天,在深蓝与红渐变的天空下,平静辽远。散布在海湾两侧的山野上小房子渐渐亮起的灯,曲悠悠向前望是万家灯火,向后望是星野漫天。 薛意点了一下歌单,曲悠悠调了一下音量。 是王菲诶,她唱: “高架桥过去了,路口还有好多个。 这旅途不曲折,一转眼就到了。 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们好快乐。 第一盏路灯开了,你在想什么。 歌声好快乐,那歌手结婚了。 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不是不快乐。 白云苍白色,蓝天灰蓝色,我家快到了。 我是这部车,第一个乘客。我不是不快乐。 天空血红色,星星灰银色,你的爱人呢。“ 薛意忽然问:“你觉得这家的糖水,好吃吗?“ 曲悠悠笑:“好吃啊,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吃到这么正宗的。“ 歌声继续:“Yes I039;m going home I must hurry home Where your life goes on So I039;m going home Going home alone And your life goes on…” 薛意也笑了笑:“下次可以再去。“ “好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静静抱住沉默,感受它逐渐变得温柔,惬意。 尴尬追不上她们了。 13 13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各忙各的,曲悠悠隔三岔五的线下骚扰,很默契地转为了偶尔的线上请安。 起因是曲悠悠发朋友圈,说,曲大厨越南牛肉河粉味灌汤小笼包第一次实验失败惹。配图两张,第一张是一笼包得相当精致的小笼包上锅前,第二张还是那笼,只不过刚出锅就瘪了,汤汁乱七八糟流了一片。 第二天下午实验课上,曲悠悠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称量麦芽糖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脱掉手套点开看消息,顺便看见了一个小红点。 薛意给她点了个赞。 曲悠悠盯着那个小小的雪中头像看了十秒,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称重。可指针怎么也稳不下来。 “怎么了悠悠?”同组的泰国同学凑过来,“配方有问题吗?” “不好意思,手抖。”曲悠悠深呼吸,重新归零。 当天晚上她对着小笼包研发笔记又试了一次。这次馅料调得完美,皮也擀得均匀,可皮冻的配比还是怎么都配不均匀。蒸出来的小笼包站是站住了,可汤汁太多,浸得皱褶歪歪扭扭,像一群没睡醒的企鹅。 拍了张照发给薛意,说第二次试验又失败了,让薛意还得再等等。薛意没回。 第三天早晨,曲悠悠被冻醒。Studio的老式暖气片在夜里停了工,她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摸过手机给中介发邮件约上门维修。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第四天,曲悠悠给薛意最近的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内容是薛意和朋友人在法国酒庄品酒,吃布里奶酪。时间是三年前。 第五天,薛意引用曲悠悠第二天的消息,回了个黄绿黄绿的经典大拇指。给曲悠悠无语坏了,跟王青青青吐槽她发的这啥中年人表情包。 第六天,曲悠悠去超市买菜,没见到薛意。 第七天,还是没见到。 第八天,曲悠悠推着购物车在奶制品区转转悠悠绕了三圈。连那个总是灵活闪避她的Jacob都忍不住探出头问:“找 Yi?她这周排休。” “哦,没有没有。”曲悠悠赶紧抓起一盒鸡蛋,“我就看看牛奶。” 走出超市时天色还早,贝尔蒙的冬日下午四点,天空是清透的灰蓝色。曲悠悠抱着购物袋站在公交站,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忽然想起薛意车里暖气的温度,还有那首《乘客》。 第九天,下午没课,王青青青拉她去塔吉特附近吃汉堡。吃完遛弯,路过塔吉特门口,曲悠悠没进去。 这天门口立着一张广告牌,上边用红彤彤的大字写着:Want to earn some extra c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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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赚外快吗?我们在招人!) 曲悠悠的心跳快了一拍。左右看了看,用手机很快地扫了扫广告牌上的二维码。 回家时脚步轻快了些。冷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刺骨,反而有种清醒的刺激感。曲悠悠给薛意发消息,说怎么好多天没在超市见到她,问她是不是病了。薛意没有回复。 第十天,薛意给她发了一张鼎泰丰巧克力味小笼包沾起司酱的图片。曲悠悠回了一堆问号。薛意罕见地秒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曲悠悠开启疯狂吐槽模式,说这也太抽象了吧?鼎泰丰你简直伤天害理,违背祖宗!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你告诉我,这到底好吃吗?薛意说,嗯,挺好吃的。曲悠悠无语了两秒,发去一个神金小猫表情包暴打了薛意一通。 放下手机,曲悠悠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最后打开电脑,开始填塔吉特超市的网申表格。 深夜十一点,终于填完了长长的在线申请表,上传简历,然后遇到了网测环节。 凌晨十二点半,终于提交了网测。曲悠悠瘫在椅子上,脑子嗡嗡响。身残志坚爬到床上,脑袋一歪,睡到昏迷。 第十一天,早晨八点,手机狂响。曲悠悠从被窝里挣扎出来,睡眼惺忪:“Hello……?” 电话那头是标准的美音女声:“您好,这里是塔吉特HR,请问是曲悠悠小姐吗?” 曲悠悠瞬间清醒,心脏狂跳:“是,我是!” “关于您申请的兼职理货员岗位——” 来了。她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很抱歉通知您,该职位已经招满。” 心脏直往下坠。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曲悠悠咬了咬唇,没出声。 “但是,”HR的语调微微上扬,“我们目前还在招聘感恩节到新年假期前后的季节工,食品饮料部,即时上岗,排版更灵活。如果您有兴趣的话——” “有兴趣!”曲悠悠几乎小小的尖叫了一小下,又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激动,努力压低音量,“我的意思是……我愿意试试。” “好的。那么需要您重新提交一份季节工的申请,流程和全职类似,包括网测环节。申请链接我会发到您的邮箱。” 啊?还要再来一遍?曲悠悠想起昨晚那上百道令人头秃的选择题,眼前一黑。 第十二天,曲悠悠上午有小组讨论,下午要交实验报告初稿,晚上还有……她看着邮箱里新到的链接,叹了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青青青的消息跳出来:“悠姐,今晚群里组局,去不去?”她们贝尔蒙分校这一届的中国留学生有个群。 曲悠悠苦笑着回复:“别提了,在搞塔吉特的网测,第二轮。” “???你还真去申请了?为了那理货员姐姐?” “不算吧…我想着兼职赚点小钱,顺便练练英文口语也挺好的。” “牛。不过他们家网测出了名的变态,我看小红书上有人申请暑假工,做了半小时直接放弃。” 曲悠悠正要回复,王青青青又发来一条:“等等,你刚说第二轮?这玩意儿还能有这么多轮呢?” “嗯,全职满了,季节工还要再申请一次。” “我去,加油,HR这么着急回你,说不定明天就直接让你去面试了。” 曲悠悠没当真。白天赶作业赶到头昏脑胀,晚上打开申请链接时又已经十一点了。还是那些题目,只是选项的顺序被打乱了。她强打精神做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十三天,上午八点,手机又响了。 看到塔吉特的号码,曲悠悠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Hello?” “曲小姐,我是Lesley,塔吉特的HR。恭喜您通过网测。” 曲悠悠愣住了:“我…我还没提交…” “今天下午两点有时间来面试吗?”HR听起来很赶时间,“下午两点,后门办公室,带ID和社保号。可以吗?” “可,可以!” “好,待会儿见。” 电话挂断了。曲悠悠盯着手机,脑子里闪过王青青青的话。看来他们是真缺人啊。 面试短得令人意外。面试官是个叫Noah的白人男性,语速很快:“大学生?食品工程?很好。为什么想来这里?” 曲悠悠信口胡说八道:“我想更了解食品零售的实际运作,从供应链末端开始。” 诺亚看了看简历说:”嗯…我看到你在中国的时候有酒店和餐厅后厨工作经验…“点了点头:“季节工每周工作时长不超过20小时,时薪和全职一样,20.5美刀,只是没有福利。培训期两周,通过后可以立即上岗。明早六点来报到,有问题吗?” “没有!” “欢迎加入。”Noah伸出手:“哦,对了,塔吉特的品牌颜色是米白与深蓝,明天来的时候,记得穿一件自己的米白色上衣。” 第十四天,也是新员工培训第一天, 贝尔蒙市塔吉特超市季节工曲悠悠女士光荣上岗! 培训室在仓库区后面,也是一个员工休息区,墙壁上贴着安全规章和消防逃生图。包括曲悠悠在内,一共五个新人。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安全。永远不要试图一个人搬超过五十磅的东西,明白吗?”负责培训的HR位黑人女性Blessy,声音洪亮,“所有的U型船和推车,只能推,不能拉!” 曲悠悠学得很认真。怎么使用价格枪,怎么检查货架号,怎么处理临期食品。只是总会不自觉地分出神来,透过仓库与卖场之间的门缝,看清晨的超市灯光刚刚亮起,货架整齐空旷,地面刚打过蜡,光可鉴人。期待一个的身影出现。 可惜没有。 第十五天,实地操作培训。Blessy带着他们在卖场里转,讲解各个区域的注意事项。 “奶制品区要特别小心,那些奶筐堆起来比看上去不稳。”Blessy说着,正好路过冷柜区域。 呵,呵呵。 曲悠悠尬笑着,视线扫过附近每一个理货员。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女生在整理酸奶,一个中年大叔在推着平板车。没有薛意。 “看什么呢?”Blessy注意到她的走神:“你想和他们say hi吗?” “没,没什么。”曲悠悠赶紧收回视线。 Blessy看了她一眼,笑了:“想认识人?放心,超市就这么大,该碰到的总会碰到。” 曲悠悠脸一热。 HR接着介绍,超市的早班是四点到十二点,或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是八九点到下午四五点。晚班是下午五点到一点。并不是每次都会排满八小时,时间不固定。曲悠悠还在上学的话,提前跟部门经理Noah说哪几天有空就可以了。 曲悠悠说好。 只是不知道,薛意的班,排在什么时候。 第十六天,清晨五点二十,曲悠悠被第三个闹钟吵醒。 她闭着眼睛摸黑洗漱,换上长裤和米色卫衣,把柔顺的长发轻轻拢起,扎了一个低马尾。镜子里的年轻女孩美得鲜活明媚,眉眼很亮。虽然这些天眼下生出了一抹淡淡的青黑。 冬天的贝尔蒙还没来得及苏醒,去上班的路上,街道是黑色的,路灯的光晕在晨雾中扩散。她一路上走得很急,外套与背包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等抵达员工入口的侧门时,天空转为墨蓝与深紫的渐变,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丝鱼肚白。 塔吉特员工入口外已经站着两个人,曲悠悠并不认识。大家互相点了点头,都没什么精神说话,只是搓着手跺着脚抵御寒气。太早了,语言功能还没启动。 曲悠悠站到门边的角落,双手插进口袋。真冷啊,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一个男生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但不是朝门口来的。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曲悠悠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普通的蓝白色运动鞋,鞋头蹭过超市推车的轮子,有点脏了。她想起薛意那双麂皮工装靴,永远干净利落。 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从停车场方向传来。稳定,清晰,皮鞋底有节律地敲击着冰冷的水泥地。 曲悠悠瑟缩的背脊僵了一小下。 这个节奏,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熟悉。 晨雾正在缓缓散去,路灯的光晕里,一个人影渐行渐近。米白色的工装外套,深色长裤,单肩背着黑色的包。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像是对在这样的时间独自穿越黑暗习以为常。 曲悠悠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 是薛意。 她看起来有点累。微微低垂着头,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身姿依然纤长挺拔,带着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锋利的整洁感。 她看着薛意走近,看着她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抬起头,先是看向身旁的两人,点了点头:“Morning guys.” 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带着早起的疲惫与温和。 曲悠悠抬起头,几乎是同时迎上了薛意回转的视线。 然后,她笑了。 她看见薛意的脚步顿住了。 看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点愣怔,一点诧异,还有一点纯粹的、毫无防备困惑。然后那困惑深处,慢慢浮起一种…曲悠悠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那神情有些复杂,像初春冰河上的一道裂痕。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松动,融化,又像是某种封存已久的酒与蜜终于见了光。 时间与晨雾在她们之间缓慢流动。曲悠悠深吸一口气,让冬日清晨冷冽的空气充满整个胸腔,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带着一点点颤,但无比清晰: “早上好哇,薛意。” 14 14 薛意曾在凌晨两点看过贝尔蒙的跨海大桥。 那是她回到贝尔蒙后的第一个月,这里的生活才重启了不久。她下了夜班,开车经过海边。桥上没有车,只有桥灯在凌晨的海上拉开一长道星星点点的光带。 她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下车走到栏杆边。海湾对面是旧金山,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闪烁的光晕,像某种遥远的,不再属于她的星系。 有些凉。风从海面刮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薛意把手揣在外套的兜里,望着那片光。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凌晨,她在斯坦福的实验室里算完最后一个数据,走到窗前,看见校园沉睡在晨雾里。 那时的她想,未来应该像对面的城市一样,明亮、广阔、触手可及。 然后她低头,注视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道隐形的束缚感。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拴在这个地方,这个身份,这段人生里。 那天她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亮,第一班通勤的车辆开始驶过大桥。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开回贝尔蒙,回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这样的夜晚,她一个人走过了许多个。 就像昨晚,她在医院的洗手间洗手消毒,摘下口罩,取了包和领班护士道了别,顶着同样的夜色开车回家。 不过,昨天她到家打开冰箱时,发现还有曲悠悠上次留下的小笼包。愣了愣,取出来烧水上锅蒸。 曲悠悠将小笼包的包装得细致,方形塑料餐盒底下垫着防粘的烘焙纸,每个小笼包之间都用特别裁剪出的条形烘焙纸分隔,一层能放上六枚。上面垫上厚厚的保鲜膜,能够再迭上一层。 薛意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拿出来,轻轻放到小蒸锅里,一枚枚摆好。仔细端详了一下,觉得包子上小褶子细细密密,很像件艺术品,于是取出手机拍了张照。想起曲悠悠说,要蒸十二分钟。 等待期间从冰箱取出一瓶啤酒,喝上一口,坐到沙发上,仰头望着黑洞洞的房间长长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她其实过了很久。独自一人,身在国外,忙了一天回家后吃冷冻的微波炉速食或是外卖。从学生宿舍,到城市中心的高层寓所,再到湾区山上的景观别墅,她都是这样。 今天稍微有一点不同,因为她的冷冻食品是有一个人亲手做的。 她想起上学的时候看《瑞克和莫蒂》的动画片,瑞克似乎有一句台词很快地晃过,说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人类之间的所谓感情,都是由于地理位置的接近和一段时间延续的自然产物。因此这对有着多重宇宙并能穿越时空的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么她和那个为她做小笼包的人,也是这样吗? 近两周没有去超市打工,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已经随着时间与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可惜薛意没有传送门枪和多重宇宙,她被困在这里,那么这个世界的情谊对她来说,还有意义吗? 蒸锅的闹钟嘀嘀嘀地响起,薛意走进厨房打开锅盖,捧起它,躲着四散的水蒸汽,将它放到餐桌上,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她发给了曲悠悠。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曲悠悠始终没有回复。 薛意倒在沙发上,右手背贴在额前,设置了凌晨五点的闹钟后最后看了眼手机,借着这点酒意昏昏沉沉睡去。 直到手机震动着惊醒薛意时,曲悠悠还是没有回复。 薛意扶着额头起身洗漱,将手机扔在一旁,不再理会。 又是一天早班。 上次是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这次是清晨六点到下午两点。 冬天的这个时候,天依然黑着。薛意换上米白色外套带上磁吸胸牌,坐进车里,点开暖气,开入依然寒冷漆黑的夜里和依旧平平无奇的超市理货员的一天。 这个点赶早高峰的人群还没出门,路上的车只有聊聊几辆。薛意很快开到塔吉特门前的停车场,车停稳后,拎包下车。超市七点正式开门,此时员工出入只能用侧门。 绕到侧门方向,远远地看见三个人瑟瑟缩缩地在门前按了铃,等里边的人来开门。 薛意看见两个熟悉面孔,走近打了声招呼。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稍微小只一点。裹在厚厚的米白色的卫衣里,带着帽子,双手插兜,正冻得瑟瑟发抖。 听见她说话,闻声转过来。 精巧的鼻尖都冻红了,牙齿还打着架,面色苍白如雪,而眼睛却圆圆润润地,发着亮。那人好像很惊喜,对着薛意笑得清冽甜美,唇红齿白。 “早上好哇,薛意。“ 薛意怔怔地立在原地,静静地呼吸了几秒。 好像万籁俱寂的夜被撕开一道出口,初升的暖阳照进来,稚嫩却执着地塞一份温暖到她怀里。 她暂且放下诧异,对女孩温柔地笑了:“早上好哇,悠悠。“ 有那么一秒钟,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晨雾、寒冷、睡眠不足导致的轻微眩晕——这些都可能制造幻觉。但曲悠悠就站在那儿,加绒卫衣的帽子滑到肩头,柔软的发丝被风吹得有点乱,正对着她笑得像个闯进了什么秘密基地的小孩。 “你……” 薛意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目光落在曲悠悠胸前。那里别着一张崭新的员工名牌,塑料膜在路灯下反着光。白底蓝字,写着:Youyou 所有碎片在脑中瞬间拼合,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曲悠悠穿着米白色工装,在清晨六点,出现在员工入口。 “Noah让我这周开始上班。”曲悠悠轻声解释,笑容里多了点不好意思,“季节工。” 薛意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捏了一下。不疼,而是一种陌生的、温和的触觉。她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期中柔软:“嗯。” 员工门从里面打开了。几个人鱼贯而入进到更衣室。薛意跟在最后,背对着其他人拉开自己的储物柜。她的动作比往常慢,摘下包,别上名牌和小刀,戴手套。 身后传来曲悠悠和Blessy的对话。 “你认识Yi?”Blessy问。 “啊,算是…之前来买东西认识的。” “她人很好,就是不太说话。” 薛意觉得自己需要咖啡。更需要清醒。 “听说你请了两周假?”曲悠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薛意说,拿起随身的扫描设备启动,发出“嘀”的一声:“去了趟LA(洛杉矶)。” 曲悠悠愣了愣,随即眼睛更亮了:“LA?” “嗯。”薛意点头,“母亲在那边。” “所以你是去看她?”曲悠悠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想继续说下去。 薛意顿了顿:“算是。” 她没解释具体原因。她只是说:“这两天刚回来。” “哦…顺利吗?”曲悠悠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薛意的手指在储物柜光滑的金属表面停留了一秒。铁皮的触感冰凉,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纹路。 该怎么说?说母亲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想见她;说那趟行程其实很仓促,因为她要赶回来做社区服务。 她不想说。 “还好。”她说,声音平稳。在短暂的停顿后,补充了一句:“谢谢关心。” “那就好。” 曲悠悠感到心口有好像有失落一闪而过,不过仅仅是一点点。 她发现自己对薛意的生活知之甚少。又或者说,薛意并不想让她了解。 不过又见到薛意,她还是很高兴。 她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你这周回来上班,我很高兴。” 薛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硌在掌心,带来一点微弱但清晰的痛感。 她也很高兴。 这点高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很轻,但真实。 可她说不出口。她只是低下头,检查腰间的工具包。 曲悠悠眨了眨眼:“你看起来有些累。” “有一点。”薛意承认。 “那你还来上早班?”曲悠悠的声音里带着些小小的埋怨,“应该多睡一会儿的。” 薛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都带着黑眼圈,还要担心别人睡没睡够。 “习惯了。”她说,然后顿了顿,“而且……” 而且她常失眠。 又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来。 “对了,”曲悠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发的小笼包照片我看到了。蒸得刚刚好,汤汁都没破。” 薛意抬起头。 曲悠悠正看着她,眉眼弯弯:“可惜我当时在赶报告,凌晨一点才看到消息。想回复来着,又怕打扰你休息。” 所以不是没看到。 也不是不想回。 只是…怕打扰她。 “没关系。”薛意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轻:“下次,可以打扰我。” 两人在打卡机上打过卡,差不多就可以开工了。薛意拉开门把手顿了顿,问:“你今天的排班到什么时候?” “十二点。今天排了六个小时。” “我也是。“ “好巧诶。” “喜欢吃韩餐吗?“ “啊?“曲悠悠有点没反应过来:“喜欢…怎么突然问这个?” 薛意回头看着曲悠悠,看着她在进入室内后逐渐回温而变得粉红色的鼻尖,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好奇和一点点…期待。 浅浅停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温和明晰:“因为这附近有家韩式汤饭不错。想问你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 15 15 三个小时后,手机屏幕亮起,曲悠悠收到一条消息。是薛意发来的,谷歌地图上一家餐厅的链接。 点进去,店名叫朴家汤饭。离超市两个街区。” 曲悠悠今天在收银台做跟岗培训,从开工打卡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轮到了15分钟的休息时间。正抱着水杯在休息区喝水,手指动了动,单手打字:“好叻。评分好高!” 发完之后,曲悠悠把手机揣回口袋,不知不觉的嘴角有些弯。 旁边的Blessy凑过来:“有约会?” “啊?不是不是。”曲悠悠赶紧摇头,“就是…跟朋友吃饭。” “朋友?”Blessy挑眉,“Yi?” 曲悠悠的脸有点热,幸好超市的通风系统足够好:“嗯。” “挺好的。”Blessy拍拍她的肩,捏着自己的甜甜圈走开了。 曲悠悠坐在原位,木木的盯着休息区电视里播的海绵宝宝,半天没动。 薛意这算是……约她吗? 应该是吧。不然为什么要特意问“喜欢吃韩餐吗”? 但也许只是薛意自己想吃了,顺便带上她?毕竟她们现在是同事了,一起吃饭好像也挺正常。 曲悠悠咬了咬嘴唇。发现自己对薛意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有着过度解读的风险。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和薛意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这个人在她心里占据的空间却已然大得不成比例。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破土,她用手捂着,像个秘密。既怕它长出来,又怕它长不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曲悠悠掏出来看,是王青青青的消息:“悠姐,下午来图书馆吗?我占了个好位置。” 曲悠悠想了想,回:“下午有点事。” “啥事?又去超市当劳工?” “嗯…下班后跟薛意吃饭。” 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弹出来一条:“我就知道!!!!!!!!!” “你终于逮着她了?” “你约她还是她约你?” “去哪吃?吃什么?” “吃完去哪?” 曲悠悠看着那一串问号,哭笑不得:“就是普通吃个饭。” “你最好是。” “真的是!” “那吃完告诉我细节,我要听完整版的。顺便帮我打探打探陶神近况呗。” “行。” 放下手机,曲悠悠深吸一口气。还是别多了想,反正想了也没用。薛意这个人就像一座海面下的冰川,她就算把眼睛看穿也猜不透。 不如就…好好吃饭吧。 十二点整,打卡机“嘀”的一声,曲悠悠摘下工牌,背起包。薛意在员工入口等她,围了条Burberry经典款的格子围巾,看起来很乖,像个学生。 “走吧。” “好。” 冬天的贝尔蒙午后,阳光清透但没什么温度。两人并排走在街道上,沉默在身后拉得很长。曲悠悠偷偷瞥了薛意一眼,她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围巾遮住了一半下巴,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垂下的睫毛。 “冷不冷?”薛意忽然问。 “啊?不冷。”曲悠悠摇头,“走一走就暖和了。” “嗯。” 又走了一段,薛意又说:“那家店的老板是韩国人,很热情。” “你会说韩语吗?” “不会。”薛意顿了顿,“我连中文也说不好。语文很差劲。” 薛意也会有不擅长的学科吗。曲悠悠觉得,说不好中文的薛意有点可爱。 “你…14岁后就没有回国住过了?” “偶尔,”薛意的声音很平静,“会回去一小阵子。” “哦。”曲悠悠没再追问。感觉得到,薛意愿意说的部分到此为止。 朴家汤饭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大酱汤和烤肉的香气,暖暖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韩国女人,看见薛意,眼睛一亮:“哎呀,好久不见!” 薛意微微颔首,用英文回了一句问候。老板立刻笑开了花,领着两人到床边洒满阳光的位置落座,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边说边看曲悠悠,眼神里充满好奇。 曲悠悠一时英语听力没跟上,只能保持微笑。 薛意简短地回应了几句,然后对曲悠悠说:“想吃什么?” “啊,我…我都行。”曲悠悠看着墙上的菜单,“招牌是什么?” “海鲜豆腐汤。”薛意说,“还有海鲜饼,烤肋排,炸鸡…全都好吃。” “那就前三个吧。” 等菜的时候,店里陆陆续续来了更多客人门外排起了长队。后厨传来的切菜声和炖汤的咕嘟声,服务员四处奔走热热闹闹。曲悠悠捧着热乎乎的大麦茶,指尖慢慢回暖。 “你常来这儿吗?”她问。 “嗯。”薛意说,“心情不好或者感到累的时候会来。” “为什么?” “汤很暖和。”薛意的视线落在茶杯上,“她们家是我fort food。” 曲悠悠看着她。薛意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那…你今天心情不好吗?”曲悠悠轻声问。 薛意抬起眼睛。她的瞳孔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个小小的、安静的湖泊。 “现在没有。”她轻笑了笑。 她没有说的是,之所以在疲惫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来,是因为这里很有家的感觉。 菜上得很快。各式各样赠送的小菜摆满一大桌。海鲜豆腐汤装在厚重的石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泡,配紫米饭。服务员取来一个生鸡蛋,当着两人的面打进去。海鲜饼装了个大盘表面,酥脆金黄。 薛意给她乘汤。 汤入口的瞬间,曲悠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唔……!”她含着一口汤,说不出话,只能拼命仰了仰头。 薛意眼里浮现出笑意:“好喝?” 曲悠悠好不容易把汤咽下去,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太好喝了吧…” 是真的好喝。汤底浓郁醇厚,海鲜炖得爽滑,豆腐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辣度恰到好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又尝了一口海鲜饼。饼皮的酥脆、小葱的焦香、蘸料的酸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一口都让人想眯起眼睛。 “天啊…”曲悠悠夹了些小菜,挖了两勺紫米饭,又喝一口汤,幸福得快要晕过去,“这比我吃过的所有韩餐都好吃…” 薛意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松软地扬起。她吃得很慢,很斯文。 “你慢点吃。”薛意轻声说。 “不行,太好吃了。”曲悠悠腮帮子鼓鼓的,“老板手艺太好了吧…我要拜师学艺…” 薛意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风水面。 曲悠悠抬起头,看见薛意笑的样子,愣了愣。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薛意真正地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揶揄时玩味的笑,而是眼睛弯起来,微微露齿,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的笑。 真好看。 “怎么了?”薛意问。 “没,没什么。”曲悠悠赶紧低头喝汤,石锅烘得人耳朵发烫。 吃到一小半,烤肋排终于烤好了。热气冲天,吱吱地冒着油。曲悠悠脱掉卫衣,薛意脱掉外套,两人挽起袖子,继续奋战。 “薛意。”曲悠悠忽然说。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曲悠悠很认真地看着她,“真的很好吃。” 薛意握着勺子:“不用谢。” “以后…还能一起再来吗?”曲悠悠问,声音很轻。 薛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 曲悠悠笑了,眼睛弯成半盏月。 汤渐渐见底,海鲜饼也只剩最后几口。曲悠悠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啊…好撑…” 薛意正在吃她的最后一口肋排。她的动作很优雅,双手分别用两指捻着猪骨两端,细嚼慢咽,好像在完成什么仪式。有时还会悄悄地舔一舔沾到唇上的酱汁,像是小馋猫吃东西时都有的小习惯。 然而就在她张口,准备吃那最后一口烤肉时,表情忽然僵住了。 曲悠悠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薛意没有回答。她的口微微张着,却不再动作。 默默用湿巾擦拭手指,接着抬手摸向耳边,尝试张嘴。 张不开。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点力,但下颌像是被锁住了,只能微微张开一条缝。越用力越疼。 “薛意?”曲悠悠坐直了身体,“你没事吧?” 薛意摇摇头。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下颌,然后双唇小幅度开合着,轻声说:“TMD”。 “啊???”曲悠悠瞪大眼睛。原地凌乱了。 ----- The author: 要与追更的小可爱们说一声(如果有的话),俺出去玩惹,不带电脑,大概要到2.6回来继续更新。债见。 16 16 “怎,怎么就…TMD了???” 怎么忽然就不文明你我他了捏? 薛意双唇微动,试图再说些什么。可看起来每一丝细微的活动都会疼,惹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等等,你先别动。”曲悠悠赶紧站起来,绕到薛意身侧,递过手机:“打字会不会好一些?” 薛意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指尖寻到搜索框敲了三下。顿了顿,又切换输入法,点了两下:TMD中文。 啊这… 曲悠悠盯着跳出来的维基百科页面愣是懵了两三分钟: “颞下颌关节紊乱(Temporomandibular disorders),或者说颞颚关节功能障碍(Temporomandibular joint dysfunction,简写TMD),是因为颞颚关节和此关节活动有关的咀嚼肌造成的功能障碍和疼痛的一系列问题。其他症状包括关节活动时出现声音、颞颚关节活动力下降、僵硬以及面部或颈部疼痛…多数情况,原因不明。有许多理论,包括受伤、骨关节炎、肌肉、神经和心理的影响…“ “害,这英文缩写,” 看得曲悠悠整个人都紊乱了:“我还以为,哈,哈哈…” “以为什么?” “没什么。”曲悠悠赶紧岔开话题。 她好像不是很懂,但好像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咬了咬下唇,问:“emmmmm…这意思该不会是说…“ “你下巴掉啦?” “…” 薛意抬手扶了扶额,抿抿唇,好像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有点哭笑不得。 “那,我们,我送你去医院吧。” 曲悠悠赶紧帮她拿包,伸手扶她起来。 薛意模糊地“嗯”了声,倚着曲悠悠的肩膀起身,看起来有些僵硬。 两人来到车旁,曲悠悠想也没想就把薛意扶到副驾座,自己到方向盘前坐定,发了会儿呆。 等会儿,自己怎么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坐上来了。 明明也就在国内拿驾照后开了不到俩月,她哪来的自信。再说,这又是要带薛意去哪。 车里的空气又又又沉默了。 沉默到,薛意也有点呆。从来没有人这么理所应当地坐到她的驾驶座,更何况曲悠悠满脸茫然,全然一副哲学意义上迷失的神色。 她看了眼曲悠悠,在手机软件里打字,再点朗读功能,没有感情的AI播音腔女声帮她读出声来:“你—能—开—车—吗?” “能!”曲悠悠回过神来立刻点头,又掏出手机看地图:“你等我找找附近的医院。” 薛意又低头打字:“不用。这里的急诊排队几小时起步,急诊的全科医生也帮不上忙。” “真的不用吗?”曲悠悠凑近瞧了瞧她的下颌骨,“可你这样,怎么说话怎么吃饭呢?” 薛意继续打字:“我会预约专科医生。现在去这里的针灸康复科就好。” 一边在导航里输入了一个位置,是一家中国城附近的华人医院。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又打:“还是我来开车吧?先把你送回去。” “你都这样了,就好好坐着吧。”薛意不知怎么的就误触了曲悠悠老妈子模式开关:“我下午也没课,正好陪你去医院,万一有需要的时候我还能搭把手。你这样也不方便说话,我还能帮你说。再说了,我这时候要是抛下你一个人去医院也太不仗义了…” “…” 曲悠悠叨叨了会儿,终于发现自己有些聒噪。 倒也不是说她音量大,只是说可能因为薛意说不出话,显得她一个人的吵得特别突出。 曲悠悠默了默,缓缓转头望向薛意,看见薛意那双似笑非笑含着冰的眼,怀疑自己怕不是又有点冒昧了。于是扯了扯唇角,尬笑着放慢语速:“不好意思哈…我就是,有些担心。” 经典尬笑,配合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 也是,毕竟看病也是人家隐私。薛意只是张不开嘴,又不是抬不了腿。何况去医院还得开她的车。 “那…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曲悠悠手扶到门把手,准备好随时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下车,却听见薛意手机里的AI女声情绪稳定地输出:“那—麻—烦—你—了。” 贪吃蛇在心里扭啊扭,正好吃到了下一个自动刷新的小红苹果,信心变长了一小节。曲悠悠笑了:“不麻…” “谢—谢—“ “烦…” “你—“ 呵,呵呵。曲悠悠发动汽车,用新手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速度零帧起手。但是,怎么,就是有点想笑。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又咬住嘴唇,努力不笑出声。 可肩膀又代偿了,开始抖。真是不争气。 薛意转头看她,眼神带着控诉。AI女声继续说:“你—笑—什—么?“ “对不起,”曲悠悠赶紧收拾表情,一整个端庄地像在参加国际会议,但声音里还有笑意,“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觉得…”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很可爱。“ 像个小机器人。 “…” AI女声播报:“呵—呵—呵。” 曲悠悠感觉自己又有点绷不住了,克制地清了清嗓子。 薛意她,这是在冷笑吗? 薛意扯了扯嘴角,疼得倒吸了口气,只好抬手捂住下颌关节,顺便不动声色地捂了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粉的耳廓。无语地瞥了她一眼,闷着口气转头看窗外。 下颌关节很疼,稍稍动一下,就疼得整个面部僵硬。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按住关节处,辅助固定。 这种情形此前出现过一次,诊断结果是关节盘不可复位型损伤,治疗方案除了在面部动手术就是保守理疗。去看了几位专家也说不出具体病因,只说或许是由于精神压力情绪问题,或许是由于饮食习惯。 车从闸道驶入高速,速度逐渐平稳,她等待着疼痛稍稍缓解,用余光望向曲悠悠。 明明还是个冒冒失失的新手司机,紧张地双手紧握方向盘,隔几秒就环视一圈大小后视镜,又紧张地看导航,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要送她去医院。 平日的薛意,大概会拒绝这份未经斟酌的好意。可曲悠悠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坐了进来,在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之前,就已经不容分说地拒绝了她的拒绝。而这一切,仅是因为她对她“有些担心”。 薛意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车窗上,合上眼。而即便合上眼,阳光也会不容分说地闯进眼睑,把黑暗染成温暖的橙色。 她以为自己从来知道如何独自沉默着忍受痛苦,却发觉自己从不知晓身边人的笑容原也可以镇痛。 华人医院的针灸康复科在一栋老式建筑的二楼。楼道里弥漫着艾草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曲悠悠深吸一口,有些怀念,像是回到了国内的中医院门诊部。 治疗室里,一位带着口罩看不出年纪的华人女医师穿梭在几张治疗台之间,眉眼很清秀,动作很利落。见到薛意,取出标尺,检查了一下张口开合度和关节位置。 “还是老毛病。”徐医生说,“肌肉太紧张了。最近压力大?” 薛意眨了眨眼,唇色显得有些苍白。 “躺下吧,放松。”徐医生开始按摩她脸颊两侧的肌肉,“你的面部肌肉和肩颈总是有些紧绷。” 先是艾灸,再是针灸。 曲悠悠取了把椅子在床头坐下,看着薛意合上眼靠在头枕上,头微微偏向艾灸的方向。表情很平静,手指却握着治疗床的边缘,指尖发白。 这样的薛意看起来,罕见地有些…脆弱。不是那种柔软的脆弱,而是一种卸下防备的无措。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因为有些僵硬地轻抿而显得有点茫然。 曲悠悠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下。 接下来细长的银针扎进薛意的脸颊、太阳穴、耳前,看得曲悠悠心惊,可薛意一动不动。 “你朋友?”徐医生一边扎针一边抽空看了眼曲悠悠。 “嗯。”曲悠悠点头,“我陪她来的。” “挺好。”徐医生眉眼松了松,“她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有个人陪着好些。” “她以前也这样过吗?”她问。 徐医生没有挪眼,轻轻点了点头。 曲悠悠看网上说,这种病症在压力大或者吃太硬的东西时会复发:“那今天是因为我们吃的东西太硬了吗?” “吃什么了?“ “烤肋排。“ “哦,那下次你帮她切成小块。” 你帮她… 曲悠悠愣了愣,看见薛意忽然睁开眼,白了徐医生一眼。 “别动。”徐医生声调风轻云淡。 薛意又讪讪地别开眼。 “没事的,放松。”曲悠悠的声音很轻,很稳:“慢慢呼吸。” 像一阵和煦的风,绕过指尖,替她将手从床沿轻轻松开。薛意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忽然有那么一种想要放弃清醒的念头,想要由着四肢百骸在这风里松弛下去,连眼睑都觉得有些沉重。 再次阖上眼,她听见她对医生说:“好,那我们以后吃饭小心点。” ----- The author: 自觉这章写得不好,要和朋友们说句抱歉。写文的flow被打断了两周,回来后一直在倒时差,睡眠乱得一塌糊涂,脑子也不够清醒,又不得不处理许多工作生活上的巨量backlog,以至于文字也一塌糊涂,总觉得衔接不上。但是也不能就增删十载不发文了,因此硬着头皮发出来,先完成,再完美吧…菜鸡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