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 第1节 《春日简书》作者:尤四姐 文案: 这年春,无端收到几封短笺,无头无尾,只问冷暖—— “春膳养身,宜食荠。” “庭中玉兰已开,可制佩否?” “风起,记得添衣。” 五姑娘记性不好,想不起这是谁的笔迹,但不重要,大幕已拉开,请迎接这场始于春日、终将重逢的治愈之旅。 *据说男主枭心鹤貌??? *架空宋,家长里短,或有宅斗,勿考据。 *所有完结文尽在作者专栏,微博@o尤四姐o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正剧 主角视角:谈自然 郜延昭 一句话简介:体制内的幸福人生。 立意:歌颂幸福。 第1章 春日简书。 天将明不明的时候,院子里的草木上还挂着霜。偌大的徐国公府上,只有零星几个院落亮起了灯。总有上了点年纪的人,一到这个时辰便自发醒转。 春寒料峭,吸进来的气若是急些,激得肺疼。敲钟的家仆直愣愣盯着更漏,水面升至卯时一刻,拿起小铜锤,敲响了檐下的鱼形挂钟。 二十四声清脆的钟声,在府中回荡,原本静悄悄的大小院落,立刻热闹起来。 灯亮了,抬水更衣的女使仆妇络绎往来,伴着又四响,侍奉主人盥洗完毕。大宅有严格的定规,八声钟响过后,府中男女有序入堂,向端坐上首的国公老夫人请晨安。然后男女分列左右,屏息凝神,听还未弱冠的七哥儿诵读男女训辞。 十五岁的谈临津,小小年纪已经很有稳重的做派,掖着两手,清音朗朗:“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悌忠信也。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男子当立其身,慕贤励行,行善之大德。妇主中馈,孝悌贞静,守节整齐,早作夜思,勤力务实。内宅宁,则外事兴也。” 两旁的男女俯身下去,齐齐道了声:“谨遵教诲。” 这是每日晨间必经的流程,接下来男入苍山堂,女入明烛堂,一齐用早饭。不同于先前的肃穆,这时大家都松散了,说笑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院里的琐事。 徐国公府谈家,是个人口庞大的家族,老国公过世之后,因老夫人犹在,因此并未分家,三房仍同住一个府邸。长房谈荆洲任尚书列曹侍郎,二房谈瀛洲任敷文阁直学士,三房谈原洲任中位大夫。可着这汴京城去问,谈家都是出了名的家风清正,门第极高的好人家。 当然,人分百样,各有性格。平常牙齿磕着舌头的事也常有,老太太并不苛责,无伤大雅就好。 谈家三房,共有七位姑娘,论资排辈地落座。不过一张桌子有八个座位,剩下那个空座,挤进了二房长子谈临川的妾室燕氏。因她自小和姑娘们相熟,自诩和府里其他妾室不同,老太太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 “春夏秋冬,日有长短。不知老太太什么时候能发个话,把这老规矩改一改,晚上一两刻也好。”燕氏摆了摆面前的碗盏,颇有微词。 姑娘们都没有应她,七姑娘谈自晴撇着嘴笑了笑,反正这种表情时常挂在她脸上。 “呀,今日有梅花汤饼。”六姑娘自心把碗里的澄汁雪团舀了几个,放进五姐姐自然的碗里,笑着说,“你喜欢,多吃两个。” 姐妹俩对吃向来有研究,自然笑着偏头在自心耳边说:“我刚得了一罐栀子蜜饯,是班楼新出的,回头拿给你尝尝。” 大家闷头用早饭,席间讲究食不言,等吃得差不多时,老太太跟前的管事女使澡兰上前传话:“五姑娘,饭后留一留,令侯夫人过会儿要来辞行,老太太请姑娘作陪。” 五姑娘是府里最得祖母厚爱的,因为自小体弱多病,二房大娘子有五个孩子要管,老太太便发了话,把五姑娘接到上房来养。这一养养到十五岁,平时受老太太熏陶多,很懂茶道花事,但凡老太太有手帕交来做客,都要五姑娘奉茶招待。 七姑娘听了,又是撇嘴一笑,“祖母真疼五姐姐,这种场合从来不让别人露脸,就连长姐和二姐姐,也得靠边站。” 她想引众怒,可惜五姑娘不接招。抬眼看了看她,由衷道:“七妹妹,你往后别这么笑了,右边嘴角耷拉下来,乍一看要哭似的。你跟前嬷嬷怎么不提醒你?” 边上姐妹都发笑,七姑娘顿时愣住了,“五姐姐这是说我苦相?” 五姑娘掖掖嘴站起身,“我可没这么说。”一面跟着澡兰,往祖母的上房去了。 太阳出来了,草底的霜色也消融了,一扫晨间的清凉。穿过青石径,进了祖母的葵园,上房内挂着紫竹帘,高低错落间有光穿过缝隙,三屏榻上雕琢的兰草似乎都活起来了。 祖母见她进门,拍了拍身旁的垫子,让她坐过来。就着窗口照进来的光,捧着那张脸仔细端详,“昨天平嬷嬷给你滚脸,说这小脸毛猴儿一样,我瞧瞧怎么回事。” 话音方落,就听外面有笑声传来,是令侯夫人到了,啧啧打趣:“我就是欠缺一个孙女,要是有,八成也整日捧着不放。” 祖孙俩忙站起身迎客,老太太笑道:“五丫头及了笄,让嬷嬷给她开脸。线刚碰上面皮她就喊疼,弄得嬷嬷不敢下手。”一面请令侯夫人上座,“这么早来,下半晌就走么?” “可不是,范阳老家派了车来接,我辞过你就走。这一去一年半载,有阵子不能相见了……”令侯夫人一面说,一面扶了把纳福请安的自然,顺势查看她的脸。只见迎着日光,确实有一层绒毛覆盖在额头和两鬓,便笑道,“到底是年轻孩子,脆生得很。不过不似毛猴儿,像待开的玉兰,滚了做什么,我看这样就很好。” 自然笑起来,眉眼弯弯,分外明艳。 鲜少有年轻女孩子能用明艳这个词,而她是非这个词不能形容。她落地,眉眼就比一般人深刻,如同姑娘们赴宴精心描摹后的模样,她是天生带着妆面来的。可能因为漂亮的孩子难养活,她小时没少生病,当时给她取名,就取了自然二字。万物兴衰皆自然,寄希望于天地滋养,也借一借前朝得道神女谢自然的名讳。 后来果真养得很好,根基立稳了,反倒变成姐妹中身底子最强的。寒冬腊月出去踏雪赏梅,枝头落雪砸了一脑门子,回来喝一碗姜糖水,发了一身汗,说话儿就好了。 令侯夫人也是极喜欢她的,搂在怀里理理她的头发,遗憾道:“可惜,家里没有年纪相仿的孙辈,要是有,无论如何要聘回去做孙媳妇。” 老太太发笑,“你家男丁兴旺,早早都成家立室了,我们家是没赶上好时候。” 令侯夫人道:“这么好的姑娘,将来必有大前程。秦王殿下不是还没定亲吗,表兄妹亲上加亲,岂不妙?” 这话听得自然又笑起来,实在因为和表兄太熟,把他们两个牵扯到一起,万万是不成事的。 老太太也摇头,“我家女孩儿不攀高,嫁个寻常人家,想见时能见得上,我就心满意足了。” 汴京有很多官宦与平民人家,想尽办法请托进献,要把姑娘送进宫去,但于老太太来说,女儿进宫是一桩至今懊悔的事。 自然的姑母庄惠皇后,是祖母唯一的女儿,十七岁应选入宫封贵妃,生秦王郜延修,庄献皇后过世之后,姑母就成了继皇后。也不知是不是宫中岁月并不尽如人意,皇后做到第三个年头,得了一场风寒,就再没能下床。嫁进皇宫的女儿虽可以探望,毕竟不像寻常家子往来,可以把女儿接回家疗养。头一天进去看望,还能坐起说话,第二天半夜宫中派人传话,说圣人薨逝了,再见到人,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老太太怕透了,所以提起和帝王家结亲,是一千一万个不答应。照她的话说闺阁里养得不抠搜,用不着图婆家的荣华富贵。姑娘家最大的底气是娘家,才能平顺地过完一生。若去了个规矩大过天,全不拿娘家放在眼里的去处,那可完了,圈在高墙里,受了委屈,哭都找不着坟头。 令侯夫人是知道老太太所思所想的,毕竟几十年的手帕交,什么心思都不避讳。 孙女的亲事且不谈,还早着呢,令侯夫人招了下手,让人把她带的东西呈上来。 “我得了两套建盏,拿一套来给你。五丫头懂茶具器皿,看看这建盏怎么样。”令侯夫人边说,边揭开了锦盒的盖子。 自然接过来,取出里面的建盏查看,一看便赞不绝口,“乌金釉、兔毫盏、油滴盏,还有曜变天目!铁胎,釉面温润,深邃玄妙,卢家祖母,这是难得的好物件,名贵得很啊。” 令侯夫人点头,“我就说,这丫头长了双好眼睛。那你看,吃茶是建盏好,还是龙泉青瓷好?” 自然很有她的见地,“建盏用以斗茶点茶,品茗把玩用龙泉。汤色水痕只有建盏能衬托,龙泉釉面清亮,可以映衬茶汤本身的颜色。” “那依你,最喜欢哪一种?”令侯夫人和她逗趣,“不许因我送的是建盏,就说喜欢建盏。” 自然捧起茶壶,为令侯夫人斟茶,一面道:“我呀,喜欢建盏的磅礴炫目,喜欢龙泉的乳浊莹润,也喜欢汝窑的蝉翼冰裂。若问最喜欢哪一种,真说不上来,看心情看茶品,轮换着用。反正哪样都爱,哪样都喜欢,茶器如人,也讲究文无第一。” 令侯夫人欢喜了,笑着赞同,“说得很有道理,看来下回我得再搜罗两套龙泉和汝窑,凑足五丫头心里的好。” “嗐,你竟听她的。”老太太摆手,“这丫头最会讨巧,也怪我惯坏了她,性子太直,不知道拐弯。” 祖母疼爱孙女,那是熟人都知道的,令侯夫人越维护,老太太越高兴。 自然是个乖顺的姑娘,贴心地对令侯夫人说:“卢家祖母,范阳路途遥远,到时恐怕已近清明了。春日要升发疏泄,春分多用平补双花茶,清明时节用明前的春助阳茶,对身子有益,可以免去许多小毛病。” 令侯夫人连连点头,越看她越艳羡,对老太太道:“你多好的福气,这么可心的孙女有七个,真叫我眼热。”顿了顿又道,“我这番来,一是临行向你辞行,二是有桩事,要你多留意。近来有个小吏家的女儿,年纪与你家二丫头相仿,长得也与二丫头有几分像。汴京城里常有公侯人家办春宴,谈家女儿不去的她都去,大家都传开了,说这姑娘有谈二姑娘的风范,不像小吏家女儿,像谈家女儿。” 老太太很大度,“不过是长得像,人家赴宴,我们也不好干涉。” 令侯夫人却担心,“不和谈家姑娘一同出席,就是想借二姑娘的光。被人依附得久了,难免引发混淆,你要仔细。” 老太太只是笑着,没有放在心上。 令侯夫人又坐了片刻,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要辞过。老太太亲自把她送到门上,切切地叮嘱:“路远迢迢,万要小心。老家虽好,也要早些回来。” 令侯夫人应了,登车朝她们挥手,“回去吧,我走了。” 老太太站在台阶前目送马车走远,方才回到葵园。回来之后面露愁容,自然小心翼翼觑了觑祖母,轻声问:“祖母为什么发愁?是为那个长得像二姐姐的姑娘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被人攀上名头要担风险。为人规矩还好,若是不规矩,闹出什么事来,恐怕有心人误传,坏了二丫头名声。” 自然是闺阁里的小姑娘,起先想得不深,但祖母这么一说,便也警觉起来。 老太太望着窗外的春色喃喃:“小门小户的女儿,又已及笄,接下来该说亲事了……” 转头看自然,她眨着一双眼睛,好像也在冥思苦想。老太太笑了笑,“真真,卢家祖母说的话,你一字不差地转达你母亲,听听她预备怎么处置,你也同她说说你的想法。” 自然道是,领了命从葵园退出来。她身边的女使箔珠比她小一岁,是个一根筋,追问:“姑娘,你有想法吗?什么想法?” 自然道:“这种事,不能道听途说。人家姑娘的名声也很要紧。” 这厢正说着话,她院里的女使快步赶来,呈上一封信,“姑娘,又来了。” 自然接过来,低头看信封上的字迹,果然还是此人。 自年后开始,常收到这样的信件,没有署名,信中内容都是些闲杂小事。起先还觉不明所以,但时日渐长,渐渐习惯了。犹如远方的老友,分享最温情的日常。 展开看,伴着春日融融的暖阳,一串端正的小楷落在素白的澄心堂纸上── 今晨路过市集,见新笋鲜嫩,买下数支,已交厨下用松茸同煨。又闻西郊桃林初绽,若明日得闲,可携上年偶得青瓷茶具,往花下试今年新焙的龙井。 晨暮料峭,宜慎衣裘,伏惟珍重。 顺颂,春祺。 作者有话说: 家长里短日常向。 第2章 盲婚哑嫁,哪里比得上青梅竹马。 箔珠探头看了眼,嘟囔着:“到底是谁,老写这些没头没尾的信。姑娘,信上不是说了吗,明天要是得闲,上西郊桃林品茶。咱们明早也赶过去,一棵一棵树地找,肯定能找到这人,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 自然摇了摇头,把信叠起来,重又收回信封里,“人家既然不署名,就是不想让我寻根究底。先不说桃树下有多少人赏春品茗,就算找到了,又想怎么样?” 有时候不去揭开谜底,反而更好。这样的春日短笺坦荡而有趣,不时收到一封,信上都是明朗清正的内容,对她也没有什么妨碍。 第2节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信件的时候,她身负重任,着急要去见母亲。 进了涉园,她母亲朱大娘子正在处置自己以前的衣裳。母亲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朱旖章,诗礼人家出身,外祖父在任时,担任了二十年宰相。母亲年轻的时候置办了很多衣裳,后来不怎么穿了,收在箱笼里也是白放,便拿出来,分发给府里的妾侍和女使。 捧了衣裳的女使,都高高兴兴出去了,边走边说料子好,要捎回去,给家里的嫂子穿。 父亲的妾侍崔小娘人没到,派了跟前的嬷嬷女使来领。那两人没留意让在一旁的自然,话里带着讥嘲的味道,“大娘子真是菩萨心肠,放了那么多年的衣裳,忽然想起拿出来布施。花色和款儿都好,只怕朽了,经不得穿。” “各房都是有分例的,想是大娘子勤俭持家,怕小娘们舍不得做衣裳。” 两下里一吹一唱,从院门上出去了。 箔珠很恼火,“真是狗咬吕洞宾,赠了衣裳,又没说非让小娘穿。崔小娘阔,手底下没有穷的,转赠他人,不也是积德行善吗。” 大宅里,难免有妻妾不睦争长论短,但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基本都是含糊着过日子。 自然没放在心上,“就是分仙丹,也有人嫌颜色不好看。大娘子既然决定这么做,肯定料准了有人看不上,她都不在意,咱们可别多嘴。”说罢,提着裙裾迈进了门槛。 进门见自心的母亲叶小娘也在,她和大娘子相处很融洽,为人没什么心眼,整天把主君挂在嘴上。有时候连大娘子都摇头,说孩子已生了两个,不知怎么那么痴迷主君。也许这正是叶小娘在谈家的生存之道吧,仰慕主君,听大娘子的话,走到哪里都不吃亏。 叶小娘回头一瞥,看见了自然,忙招呼,“五姑娘快来,来看我分得的衣裳。哎呀,我进门那会儿见大娘子穿过一回,当时就觉得端庄,有当家主母的款儿。所以一听分衣裳,我跑得快些,果然被我截下了。”边说边往自己身上比,“过两日你们姊妹要在谈氏宗族宴上晤对,到时太子太傅来主持,我就穿这件。你们不知道,我年轻那会儿,曾经很仰慕太子太傅。他那时还只是个从五品的秘书少监,每日打我家门前过,我就躲在门后,偷着看他。” 她的口无遮拦,让朱大娘子直呼倒灶,“孩子在这里,你说话也不避讳些。” 叶小娘讪笑,“不说了、不说了。我先回去,让女使熨烫熨烫。”说完欢天喜地地走了。 自然看她走远,笑着说:“小娘这么喜欢这件衣裳。” 大娘子笑了笑,“不是喜欢,是知道怎么做人。你就是给她换上一套,她也一样是这番话。”边说边让古嬷嬷搬个绣墩来,调整了方向,让自然坐在日光下晒后背。 “令侯夫人走了么?”大娘子问,“直去范阳了?” 自然“嗯”了声,“先前卢家祖母带来一个消息,祖母听后不太高兴,让我把消息转达娘娘。”把前后经过都说了一遍,最后眼巴巴看着母亲问,“娘娘,这事您怎么看?” 大娘子的脸色不太好,沉默了半晌道:“这件事,我其实早有耳闻,也派人打听过。那姑娘是翰林医官家的女儿,名叫田熙春。因为略懂些医术,姑母是淮南转运使夫人,带在身边赴宴,那些设宴的官宦人家并不见怪。其实不论她怎么人前露脸,与我们是不相干的,但渐渐有人拿她与自观比,说谈家二姑娘出身虽好,太过疏离,不如这位姑娘可喜可亲。我一个做母亲的,从来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人拿来议论,今年有三家向自观提亲,这位姑娘已经攀交了两家,过两日,就要去第三家随礼了。” 自然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愿意做别人的影子,占道而行的姑娘。 “她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好人家吗?”她纳罕地问,“若是咱们家亲事议不成,那些门户就会聘她?” 大娘子脸上淡淡地,就着日光,轻轻拍打自然的脊背,一面道:“如今结亲,姑娘的人品样貌固然重要,但人家第一看重的还是门第。翰林医官,七品的衔儿,女儿要进那些勋贵人家,大抵是无望的,所以才想出这样的主意,到处逢迎,到处与人结交。门路是开阔了,作为闺中姑娘的庄重却也没了,若她明事理,别人拿她与谈二姑娘比时,她就该撇清关系,郑重地避嫌。结果她倒好,和那些嚼舌的勤加往来,这就看出来了,她非但不觉得为难,反而受用得很。” 作为一家的主母,大娘子见过的风浪很多,这事虽然糟心,但也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她倒是有心考验女儿,转而询问自然,“你知道了来龙去脉,替娘娘出出主意,怎么处置才好?你姐姐这两日正抄书,我没去打搅她,但心里总为这件事烦扰。明者销祸于未萌,等到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娘,把你姐姐的名声和亲事都搅合了,咱们再想办法,可就来不及了。” 自然其实原本还想着,她一个姑娘只能嫁一家,反正向姐姐提亲的有三家,让一家给她就完了。但听母亲这么解读,姐姐人在深闺,却无时无刻不被拿来议论,确实是无妄之灾。 她想了想道:“田家姑娘从不和我们赴同一个宴,她有心错开,咱们碰不见她。既然这样,不如摆到明面上来,派个嬷嬷过去,不要下帖子,口头传话请人,请她来咱们家见一见,再作打算。” 大娘子听后颔首,闺中的女孩儿通常办事不够老辣,但她知道口头传话不下帖子,就说明有防备之心,这点已经很好了。 “依着你,明日城里没有人家设春宴,让古嬷嬷跑一趟,把人请来。” 自然这丫头有点孩子气,对那个据说肖似姐姐的姑娘很感兴趣,说定了,明天一定要躲在屏风后偷看。 大娘子笑着点她脑门,“看吧,见识一下人家姑娘的城府,就知道你有多傻了。” 自然抱住了脑袋,“我不是傻,有祖母和娘娘在,还要我动什么脑子!”说完怕挨数落,一溜烟地跑了。 回到她的小祗园,进门先去看看她的两只鹤。那两只鹤都有名字,一个叫云翁,一个叫放翁,养得十分精神。鹤通人性,虽然平时喂养有专门的女使,但只要她来,就振着翅膀翩翩起舞,颇有一时不见如隔三秋之感。 自然和云翁比了比个头,笑着说:“你长得和我一般高啦。”又拍拍放翁的翅膀,“多吃一些,才能赶上它。” 正踅摸着,要给它们再放些谷子玉米,就听身后传来拖着长腔的声调:“这种东西养来做什么,吵得很,还有味道。” 自然听见这嗓音,脑门就痛起来,又不得不应付,转身道:“燕姐姐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所谓的燕姐姐,就是今早饭桌上要祖母改家规的那一个。二房中嫡出的子女有三个,大哥哥谈临川,二姐姐谈自观,自然是最小的垫窝儿。当然,往大宗上论资排辈,顺序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哥哥也只能称三哥哥,上头还有长房的谈临岳和谈临嵩。 这位燕姐姐呢,闺名叫燕逐云,和谈临川算得上青梅竹马。出身本不错,两家一直有来往,因此姐妹们并不以小娘来称呼她。她当初的亲事很波折,和宗正少卿家定了亲,临要办喜事又忽然悔婚,闹坏了名声没人上门提亲,这才给临川做了妾。虽然为妾,但她坚信自己是不一样的,婆母般挑理谈临川的正室,对底下那个通房更是不屑一顾。偶尔来几个小姑子这里,诚如官家出巡,漫不经心地转上一圈就开始指点江山,这里不好,那里不该。大家嘴上不得罪她,背后都很厌烦她。 她也不自知,日日三省吾身,我很好,我没错,我全对,是她立于不败之地的决胜法宝。自觉和姑娘们是知己,说话并不委婉,“我听说令侯夫人你保媒了,闲来无事打探打探,说了什么好人家。不过才进你的院子,就被这两只鹤给熏着了,养着它们,不怕身上有味儿吗?” 听得边上的箔珠和樱桃直要翻白眼,箔珠道:“小娘的鼻子这么灵,还能闻着味儿?我们的鹤园天天有婆子打扫,青砖都刷得秃噜皮了,干净得很。” 燕小娘垂下视线一瞄,好像确实没刺可挑,又来充好人讲大道理,“既然是鹤,就应该翱翔在天上,五妹妹不能光顾着自己高兴,把它们圈起来当鹅养。” 樱桃笑着接话,“小娘才来,不知道其中缘由。这两只鹤是西瓦子百戏班解散,要卖给班楼做菜的,被我们姑娘救下了。飞羽重新长出来后,顾念恩情不愿意离去,所以我们姑娘才养在院子里。说起我们的鹤,我记得小娘廊下养着鹦鹉,那鹦鹉脚上总拴着金链,看上去也怪可怜的。” 燕小娘这下没话说了,眼珠子一转,又言归正传,“令侯夫人给你保了什么媒,我替你打听打听为人品行。” 然而没人理她,箔珠不依不饶,“小娘的鹦鹉,回去就放了吗?我力气大,我给您扬出去。” 燕小娘碰了一鼻子灰,知道是打听不出内情了,转而又拉老婆舌头,“三婶正给六哥儿说亲呢,六哥儿房里那个春研,和六哥儿情投意合,好得一个人似的。昨儿见她,坐在后廊上直愣神,好可怜模样。唉,既是有情,为什么又要拉扯一个不相干的人进来。我就佩服那些只娶一位正头娘子的,盲婚哑嫁,哪里比得上青梅竹马。” 看来这是在给自己抱不平啊,人在无话可说的时候,真的会笑。 自然和箔珠樱桃一起咧开了嘴,笑得燕小娘茫然,“你们乐什么?” 自然这才收敛些,语重心长地说:“北府上的事儿,我们做小辈的不能多嘴,更不敢过问。我也赞同燕姐姐的话,只娶一位正头娘子就好,不要左一个妾侍,右一个通房。但……哥哥要是遵循,可就没你什么事儿了,他该守着谢氏嫂子,干干净净地过日子才对,你说是吧?” 燕小娘愣了,心上被小姑子的话凿出了淤青。仔细一想,自己确实失言,自讨了个没趣,最后臊眉耷眼地借故走了。 箔珠捧脸,“天爷,自己裤子一条腿,还有心思给人做裁缝。” 自然说别理她,喂过了鹤,转身进屋了。 她的玲珑小院,正屋东边有个卷棚抱厦,平时放着帘子,她就坐在木柞的平台上看书喝茶。今天刚坐下不久,见穿堂里人影一闪,院子里管事的女使苏针走过来,轻轻叫了声“姑娘”。 自然抬头,见她踟蹰着,奇道:“怎么了?有话要说吗?” 这府里的女使分为两类,一类是箔珠樱桃这样的家生子,一类是苏针这样的雇买女使。雇买女使是良人,雇契一般是五年五年地续,等到了年纪,或是攒够了赎身的钱,就可以结束契约出府去了。苏针这些年管着事,但毕竟二十了,自然心里有预感,她早晚是要走的。可当她要开口时,又不免不舍,暗暗期望她是有别的事要回禀。 可惜,没有料错。 苏针低着头说:“姑娘,我家里替我找了个人家,城南的富户托人来保媒,让我去做续弦。” 自然呆了呆,虽然对续弦的身份不甚衬意,但穷苦人家的姑娘,有这样的出路也不算太坏。 反正不能泼冷水,便笑着说:“那很好,只要是做大娘子,主君能敬着你,你就去吧。” 苏针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惆怅,“前头的正室娘子因身子不好,又无所出,听说议了谈家的女使,就同那人和离,让出了大娘子的位置。和离之后也不曾送回娘家,一直养在偏院里。” 自然当即便皱眉,“这怎么行,不清不楚的,不是聘大娘子,是雇个管事媳妇。”顿了顿问她,“你心里情愿吗?要是不情愿,我去找大娘子,让她想想办法。” 苏针却摇头,“我弟弟有病,那富户愿意替我照顾弟弟一辈子,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说着拜下去,“姑娘,这些年承您厚待,不因我是雇买的女使和我见外,奴婢很感激您。可我们这样的人家,总有难念的经,仗着在府里管过事,能嫁进那种门户,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我也不知道将来的路好不好走,无外乎硬着头皮往里头闯。姑娘惦念我的时候,来看看我,就尽了主仆一场的情分了。” 第3章 绞杀藤。 自然满心的惆怅,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苏针直起身,要离开了,她叫住了她,说让她等一等。自己跑回屋子里,打开箱笼和首饰匣子,找出两身没穿过的新衣裳,还有一套花冠头面,捧到她手上。 “多谢你这些年侍奉左右,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你添妆奁。”她在苏针手上压了下,请她务必收下,“你这一嫁,期盼你能有个好归宿,安顿好自己,也安顿好家里人。但若是婚后过得不好,你不要藏在心里,回来找我,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家里爹爹和哥哥们都是做官的,虽说不会借着门头强压人,但你若是受了委屈,我就是去哭告,也一定给你撑腰。” 苏针的眼泪立时就下来了,这是多好的家风,才作养出这么心善的姑娘啊。她也有小姐妹,在别家府上做雇买女使,却没有一个能像她这么好运,遇见这么知冷热的主子。 再多感激的话,说不出来,唯有深深拜别,擦着泪去了。 自然站在抱厦里,看苏针慢慢走远,只是觉得难过。姑娘和男子不同,闺阁里的岁月无外乎书画女红,大一点准备物色婆家。然后从这个闺阁搬到另一个闺阁,遇见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气……有时候想想,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也挺好的,姐姐妹妹都不要出嫁。当然那个不招人喜欢的七姑娘除外,她还是赶早嫁出去吧,免得每天盯着她小刀乱扎。 晨昏定省,这是身在谈家必须遵守的,但晚间向祖母问安,不似早晨规矩那么大。叔伯爹爹和上面几位哥哥都有公务要忙,有时来不了,也不要紧。女眷们和没有功名的哥儿来道个安,就各自回去了。 自然的晚饭这些年一直和祖母一道吃,葵园里有她的小屋子,今晚住在这里。晚上到园子里查看,找找茉莉有没有结花骨朵,要是结了,掐下嫩苞儿,攒起来做茉莉糖霜。 老太太站在廊下看,枯眉发笑,“一天瞧八百回,说了还没到时候,哪里来的花儿。快进来,别受凉。” 她这才不甘心地折返,搀着老太太回房,一面道:“园子里的海棠要开了。” 老太太说:“那你就琢磨琢磨,别做茉莉糖霜,做海棠糖霜。”坐定了又问,“你母亲那头,打算怎么处置?” “明天把人请来,先见一见。”自然站在脚踏上,接过女使送来的手巾,展开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一面擦脸,一面说见见也好,“察而后谋,谋而后动,深思远虑,计无不中。你记着,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手段。咱们行事不存害人之心,但若是人家偏要惹你,那下手就不要留情,明白了吗?” 自然说是,伺候祖母睡下,自己住在东梢间里。 这间屋子的槛窗正对着东边花墙,墙脚下栽着一株海棠,半夜里下过一场雨,早上推窗能闻见清冽的泥土气息,看见青翠枝头闪动的水滴。她在窗口燃了一块乳珀香,袅袅青烟里,可以封存很多细碎的回忆。 时候差不多了,照例晨间请安听家训,用过了饭,她跟在母亲身后回了涉园。母亲的陪房曲嬷嬷一早领命,已经赶往翰林医官的府上了,自然不时看看更漏,“娘娘,她要是不来,那怎么办?” 朱大娘子气定神闲,“会来的,不着急。” 果然隔了个把时辰,外面传话进来,说田姑娘到访了。 自然忙藏到屏风后,不一会儿就见曲嬷嬷领着一个身条秀柳的女孩进来,光看样貌,和自观真有三分像。 朱大娘子浮着笑,上下打量这位姑娘,田家姑娘向她欠身行礼,她忙抬手虚扶了下,引到玫瑰椅里落座,含笑道:“我早就听说姑娘的大名了,一直想见,总不得机会。人都说你与我家二姑娘像,今日一见果真传闻不虚,因此分外觉得亲近。姑娘今年多大?家里有几位姊妹?都出阁没有?” 那位田家姑娘行止很端庄,在椅中欠欠身道:“回大娘子的话,今年十八。家里有两位姐姐,都已出阁了,如今就剩我,发愿在父母跟前多孝敬几年,也跟着父亲学一些医术。” 朱大娘子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她惯用的话术。干脆说赖在家里享福,譬如屏风后那个人一样,倒还切实些。开口就说为了多孝敬父母,这话就像点茶上的沫饽,一炷香工夫也就散了。 但大娘子仍旧称道:“三姑娘是位有孝心,有志向的姑娘,如今这样的姑娘可不多见了。” 一旁的曲嬷嬷附和,“还同我们家二姑娘一般年纪,要不是姑娘刚被老太太传去,两个人站在一起,怕是像亲姐妹一样。” 田熙春赧然低了低头,说不敢,“大娘子和嬷嬷过奖了。” 大娘子又和声问:“三姑娘的医术学得怎么样了?我们府里有人患病,也请医官局的人来看,说不定与令尊有过照面。我常说,可惜汴京没有女医官,否则闺阁里瞧病还方便些。” 大娘子的话头,很有几分要考验她真功夫的意思。田熙春当然也察觉了,一丝局促从眉间划过,忙抿唇笑了笑,“我刚跟着父亲学把脉,也粗略看过几本医书。到底还是纸上谈兵,若说女医,那可差远了。” “入门最难,只要入了门,假以时日,医术必定长进。”曲嬷嬷是懂得打圆场的,别叫人家姑娘下不来台。 大娘子说对,“三姑娘有这份志向,就赛过汴京城好些贵女了。”边说边融融打量她,“哎呀,这姑娘真撞进我心缝儿里来,怎么像我生的一样。上回和几个闺中密友建茶局,她们还提起三姑娘,说三姑娘和我家二姑娘眉眼近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谈家姑娘呢。” 其实自己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总是有数的。田熙春当即面色尴尬,垂首道:“二姑娘是园中名贵的海棠,我不过是一株不起眼的藤蔓罢了,哪里敢于二姑娘相提并论。海棠独占春色,藤蔓只需借助一些微光便能活,我的人生,终究是与二姑娘不一样的。” 大娘子目光一转,望望对面的屏风。这田家姑娘嘴里的因头可露出来了,若是一点微光都不肯赏给人家,那就是你家恃强凌弱,不知屏风后的傻丫头听出来没有。 这次相见,是绝不能闹得不欢而散的,否则谈家把人诓到府上羞辱教训的消息,立马就会传遍整个汴京。 大娘子遂放软了嗓门,“每位姑娘都如珠如宝,门第是有不同,但我倒更欣赏逆境里长出来的姑娘,坚韧,有担当。唉,我听人说起,你母亲亡故得早,父亲又忙于公务,继母当家,你过得不易。” 这是挑着话来说,实则田家那位续弦娘子没有生养,脾气急躁但持家有道。先头娘子的女儿们和她不对付,传出去,无外乎继母刻薄,慢待了姑娘。 而这位田家姑娘呢,并没有否认的意思,侧身坐着,低着头,很有几分心酸的模样。 大娘子身边站着的古嬷嬷掂量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说:“我们大娘子最心善,尤其姑娘与我们姑娘年纪样貌相仿,愈发惹大娘子心疼了。依着奴婢看,干脆认个亲,家里姑娘又不嫌多,往后结伴同进同出,那多热闹。” 古嬷嬷说完,调头问田熙春:“三姑娘看怎么样?” 第3节 而大娘子只是端着茶盏,笑吟吟望着田熙春。 田熙春抬起头,眸底微光荡漾,站起身道:“我是小门小户出身,哪里敢高攀大娘子。” 大娘子牵过她的手道:“咱们只论心迹,不谈门第。你若是不嫌弃,认我做个养母未为不可,以后姐妹们在一起,对你也是个照应。” 照理说,忽然来了位贵妇,要认你做养女,这事不诡异?不值得防备吗?田家姑娘有她的顾忌,但最终还是被利益说服了。 谈家这样的门户,是她做梦都不敢攀交的,借着谈二姑娘的光到处逢迎,说起来也不堪。但有了谈家养女的名头,那可不一样了,是真正的师出有名,谁不盼着一个拿得出手的来历呢。 就说宫外请托,有送去给宫里娘子当养女的,即便是个商户女,也能侍主成为后妃。自己给徐国公府当养女,仔细算来利大于弊,只要名头定下,将来一损俱损,谈家非但不会难为她,还会处处为她张罗。而朱大娘子这样的当家主母,不过是想把住关,不让她坏了谈二姑娘的姻缘罢了。 她不求和谈二姑娘争长短,只要她们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她受用无穷了。于是敛裙拜下去,“请大娘子恕熙春唐突,今日斗胆求大娘子垂怜,从此愿奉茶伺膳,聆听教诲。” 大娘子的语调里满是欣喜,忙亲手上来搀扶,“好好好,我又多了个女儿,高兴都来不及。好孩子,这下可不用拘谨了,我看你这半日小心翼翼的,叫我心疼得慌。你听我说,今日咱们先认了这门亲,等择个吉日再好生过礼。认女儿可不是这么马虎的事,必要大张旗鼓,让这汴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才好。” 一旁的古嬷嬷和曲嬷嬷连连道喜,“今儿息夫人生日,是个花团锦簇的好日子。大娘子又认了三姑娘,凑出个好上加好了。” “可不是。”大娘子道,“过礼归过礼,今天这见面礼不能少,叫人把那套檀色双丝的春衫拿来。” 外面侍立的女使道是,不一会儿就捧了全套的行头进来,有春衫,有白角团冠,还有红丝缯发带。 大娘子拿衣裳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一身是我给五丫头预备的,刚做成,还没来得及让她过目,这料子花色,配你更合适。我看你穿得素净,年轻的姑娘还是得明媚些才好,衬得人有朝气。明日益王府上设春宴,咱们不求出挑,也别被人比下去。” 田熙春听说王府设宴,心头顿时一热。她去过很多宴席,最高不过是三品官员府上的繁花宴。这汴京城里虽然处处都是豪门显贵,但豪门与豪门之间也是有差别的。像这种勋贵已极的门第,你就算踮着脚尖也够不着,但有了谈家这层关系就不一样了,只要能登上树冠,谁还在树杈子上摘果子。 她的眼梢泛起了一抹红,“大娘子如此厚爱,熙春真是感激不尽。” 朱大娘子面目朗朗,眼神里尽是怜惜,替她把碎发绕到耳后,温声道:“这会儿叫大娘子,过几日就改口叫母亲了。你放心,既然认了你,我必定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不会让你受委屈。” 田熙春嘴上诺诺称是,心下很有几分得意。早前被人拿来和谈二姑娘比,她惴惴不安,硬着头皮没有反驳,也知道谈家得知后必定不痛快。但因她结交越来越广,朱大娘子碍于脸面,不能把她怎么样,毕竟长得像又不是罪过。计较再三,与其放任,不如收归旗下。清流人家也有清流人家的烦恼,名声看得太重反倒掣肘,到最后只好想出这么个稳妥的办法。 至于明日益王府上的春宴,虽然欢迎汴京城的贵女们莅临,却也不是任谁都能进门。大娘子吩咐她在王府外等一等,与谈家姑娘汇合后,再一齐进去。田熙春这会儿是无不从命,向朱大娘子又行一礼,仍旧由曲嬷嬷送了出去。 等人一走,大娘子才叹了口气,看着屏风后出来的自然问:“你都听见了吗,你姐姐独占春光,人家是藤蔓,只要分得一点微光就够了。还好今天见了一面,要是含糊下去,再过一阵子,她怕是要变成绞杀藤了。” 自然在屏风后听得很真切,到这时才知道,真有这样处心积虑的人。 “娘娘认她做养女,不怕她带坏谈家的名声?” 大娘子笑着说:“不是你出的主意,只命人口头传话,不下拜帖吗。口说无凭,莫说认养女,就是她今天进过谈家,只要咱们不回应,就没人相信。你早就想到这一层了,还同我装傻?” 自然讪笑,“我只是为免节外生枝罢了。那明日真要带她去益王家赴寒花宴吗?” 大娘子抿了口茶汤,淡淡一哂,“就怕她等不及你们,自己先进去了。” 第4章 这是谁? 母亲嘱咐她,这件事到这里就不再提了。明天就算寒花宴上遇见她,也只要装作不知情、不认得就好。 自然点点头,在涉园略坐了会儿,便回去了。 今天下雨,气温不似前两日暖和,走在院子里寒浸浸地。等她回到小袛院,雨水已经打湿了裙角。 女使们张罗她更衣,点起熏笼熏衣裳,趁着这个间隙,她穿着里衣,坐在熏笼旁雕刻竹扇。这是闺阁女孩闲来无事的消遣,每一片扇叶都得刻透,刻出镂空的花纹。但即便花瓣事先勾了线,要顺着卷曲的纹路雕琢,也很费工夫。得小心一些,刻刀不能跑偏,一旦偏了,这片竹篾就废了。 她闷着头,把竹片抵在凭几上,刚要下刀,就见自心从门外进来,探进脑袋问:“五姐姐,你是不是上外头玩儿去了,没叫上我?” 自心是叶小娘的女儿,因为母亲教导得当,她和自然最亲近,是自然的小尾巴,平时干什么都得带上她。二房里,除了长姐自观、五姑娘自然、六姑娘自心,还有崔小娘生的四姑娘自君。只是长姐忙着读书,四姑娘平时宁愿和外面的手帕交玩,也不怎么爱搭理她们,西府里一般就是自然和自心结伴,姐妹两个,倒也纯净爽朗。 自然说没有,“下着雨呢,冷嗖嗖的,出去有什么好玩。”一面扬了扬手里的竹片,“我正刻竹扇,已经刻了八片,再刻四片,就能装起来了。” 自心挨过来,偎在自然身旁,尖尖的下巴架在姐姐肩头查看,不无遗憾地说:“我的雕坏了,差点把手割破。我小娘说,费那老鼻子劲儿干什么,上外面买一把现成的算了,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叶小娘和自心母女都是这样,通透、不矫情,也从不为难自己。像叶小娘,虽然早前很喜欢太子太傅,但后来跟了爹爹,也就一心喜欢爹爹,把年少的梦抛到脑后了。 当然,自心每次来,都抱着一个必须达成的目的,撼了撼自然道:“五姐姐,我想吃潘楼的杂辣羹和酥骨鱼,打发人去传话,中晌让闲汉送来,我们就吃这个吧。” 自然说成啊,让箔珠捧钱匣来,翻出一块小小的碎银称一称,让人拿出去采买。 闺中岁月就是这样,将来当家的本事,都是通过很多小游戏培养起来的。譬如记账,譬如称银两,练得熟络了,开始接触母亲手上的账目,再大一些,就是祖母那里全府的内务账目。 中晌的午饭有了着落,只剩放心等待,自然继续雕她的扇面,自心随口问:“五姐姐,你这几日收到怪信没有?” 她收信的事,只有自心知道。恰好第一次是与自心在一起剪纸斗胜,信拿到手,姊妹俩看着信上的那句“春膳养身,宜食荠”,愣了半天神。 “谁啊?”自心问,“没名没姓的,是不是送错了?” 自然颠来倒去,把信封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没有找出第八个字。 原本这种没来由的短笺,扔了就行了,但因字迹实在清俊秀丽,扔了很可惜,就随手夹在了书页里。 没想到这不是最后一封,后来又陆续收到好几封,长长短短,少的只有只言片语,多的能有二三十字。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但始终查不出什么头绪,渐渐就变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 自然说:“我昨天又收到一封。”边说边起身,拉开了亮格柜的抽屉。那些信被她齐整地收在信箧里,数了数,已经有七封了。 从开始的信封空空,到后来的“谈五姑娘妝次”,再认为送错就说不过去了。 她把信一一展开,重又看了一遍,都是细碎的问候叮嘱,找不出蛛丝马迹。 自心偎在熏笼旁读信,笑着说:“这信真有烟火气,看完觉得很慰心。五姐姐你说,写信人是男还是女?” 自然摇摇头,“除了第一封是用薛涛笺写的,余下都是澄心堂纸。看笔锋既秀润,又有馆阁之气,我也分辩不清,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这么费脑子的事,对自心来说是负担,她很快就放弃了,“管他呢,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当是阔别的朋友,从远方寄来的家书吧。” 自然把信箧收了起来,收集这些零碎的短笺好像成了习惯,就如自心说的,无伤大雅,管他呢。 外面女使送了蓑衣饼进来,这饼子就着菊蜜芦仁茶吃,很有一番风味。姐妹俩坐在窗前,窗外是绵绵的细雨,身边是温暖的熏笼,恍惚又抓住了冬天的尾巴。自然很喜欢冬天,冬日里有雪有梅,还能搭纸阁燃香。一年四季都有趣,不过上一个季节过去,总让人觉得有些留恋。 自心又和她说起过几天的宗族宴,这是一年一度对谈家子女的考核,考的可不是针线女红,是对四书五经的理解。 自心的脑袋都快裂开了,你要是问她汴京城中哪家酒楼哪道菜最好吃,她能给出十个答案。但你要问四书五经,简直是要她的命,一个不喜欢读书的人,拿什么来应对! “我又不考进士,还得说出大道理,这不是为难人吗!到那日我称病,不去了。” 自然慢悠悠沏茶,“你上年就装病,今年故技重施,能行吗?” 自心说怎么不行,“只要爹爹不骂我,我才不管那些耆老怎么看我。”嘻嘻哈哈打完了马虎眼,又来告密,“东府里大姐姐和三姐姐又闹啦,听说大姐姐打听着了,信阳侯府是个空壳,要和三姐姐的小梁将军换亲呐。” 东府是大伯谈荆洲的府邸,大姑娘谈自清和三姑娘谈自华,一个是李大娘子所出,一个是苏小娘所出。那位大姐姐,和西府的长姐自观不同,从小娇惯着长大,并没有多少大姐姐的风范。苏小娘是大伯父早年的通房抬举成妾,原本她的二哥儿应当是长子,但因庶出为长不好听,且又和李大娘子的儿子差了三天,于是长子的名头就让给正室了。 反正自然不喜欢那位大伯娘,精于算计又不和善,苏小娘吃了很多亏,庶出总被嫡出压得死死的。如今还要换亲,自然说:“她应该和大伯父闹,既然没下定,还能重选,做什么抢三姐姐的小将军?” 自心执着地要把最后那块蓑衣饼吃掉,连干了两杯茶,一面道:“大伯父早就应了,就差过礼了。” 说话间她们点的东西送到了,美食铺排在面前,谁还有空聊东府的事。 自然问自心:“你还吃得下吗?” 自心很后悔,“唉,就不该吃饼。” 不过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大家匀着吃吧,便招呼各自的女使,把那些餐食分完了。 第二天,预备参加寒花宴。自心除了不愿意应付宗族的考核,参加其他宴席还是很积极的。叶小娘嘲笑她,出去走走也好,说不定有哪个眼神不好的,莫名其妙看上她。 找婆家对自心来说是后话,最要紧能换个灶头吃饭。这汴京城里每个高门都有花重金聘来的厨子,家宴的用心精致,比酒楼强多了。 一大早,谈家的七位姑娘都登车出发了。出席王府的宴会,须得由祖母带领,大爹爹是国公,祖母是国公夫人,换了旁人都不够格。 益王府呢,是很注重礼节的显贵人家,马车到门前时,早就有王妃身边的管事嬷嬷在门上迎接了。等到马车一停稳,忙趋步上前来,高高擎起手臂让老太太借力,笑着说:“可算等着您老了。我们王妃问了好几遍,谈家的姑娘们怎么还没到。” 老太太说:“马行街正修路,我们是绕道来的,耽搁了些时候,实在失礼。” 嬷嬷把人往府内引,益王是皇叔,府邸规格可见一斑。东边有个马球场,场地周围种满了桃花,历年的寒花宴都设在那里。等老太太带着姑娘们赶来时,大半宾客都到了。一见人,大家热闹地寒暄,“你姗姗来迟,我们茶都喝了好几盅了。” 都是相熟的人,闺中时候就认识,及到出阁成家有了孙辈,这些认识的人,大有可能通过儿女亲事成为亲家。这类春宴,说穿了就是为相看姑娘而设,今天你家办,明天他家办,一来二去看准了,私下里可以先打探打探。 祖母引小辈给各家夫人见礼,自然拜过了一圈,也还是没有发现田家姑娘的身影。心里纳罕,人不在门上,难道真如母亲说的那样,等不及,先进来了吗? 正思忖着,忽然看见益王妃领着一位姑娘过来,仔细打量,正是那位田三姑娘。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古怪,不明所以地交头接耳起来。 这里头是有缘故的,原本春宴应当青春明亮,百花齐放,然而这寒花宴,却和一般的繁花宴不一样。 当初益王妃有个陪嫁媵嫱叫寒花,很得益王和王妃的宠爱,机缘巧合下,还曾救过现任皇后的命。她是汴京城中,唯一一个准许参宴的妾侍,且益王府上春宴都是她张罗的,是个十分体面且灵巧的人。可惜后来得病死了,皇后为她求来诰封,死后有殊荣,因此所有人这天都心照不宣穿着素净,就是为了缅怀她。 满场素罗,只有田熙春穿着檀色,那颜色其实称不上鲜艳扎眼,甚至可以说慈悲恬淡。但在清一色的天水藕丝里,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自然不由叹息,果然心性决定命运。母亲说唯恐她等不及,到这时才体会其中意思。如果这位田姑娘愿意等一等,就能发现谈家姐妹的穿着与她不同,当即知难而退,何至于走到现在这样尴尬的境地。 看得出,益王妃正压抑着怒气,脸上的笑容是虚浮的,把人带到了老太太面前,“这位姑娘说,是受贵府上朱大娘子举荐,前来赴宴的。正好老太太和姑娘们都到了,我引她过来,和姑娘们汇合。” 谈家的姑娘都直愣愣看着眼前人,六姑娘心直口快,扭头问诸位姐姐:“这是谁?你们认识吗?” 自然眼观鼻鼻观心,没吭声,余下的人都摇头,“不认识。” 老太太含笑打量田熙春,“我想起来了,听说汴京城里有位姑娘,和我家二丫头生得像,想必就是这位姑娘。” 这么一说,大家立刻心知肚明了,实在是她名气响当当,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 田熙春此时脸色发白,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但仍强撑着辩解,“府上朱大娘子昨天派人来,说要见我一面,后来相谈甚欢,认下我做养女,还送了衣裳首饰……” 老太太扬起声调“哦”了声,“有这事?我没听大娘子说起过。姑娘别急,等我回去,问问大娘子就知道了。” 可这样的答复,根本不足以解眼下的燃眉之急。所有人都知道朱大娘子是前任宰相家的千金,这样的出身,自矜身份都来不及,怎么会和这位姑娘有交集。一个借着别人光环,在春宴中左右逢源的女孩儿,本就不能入这些郡夫人国夫人的眼。退一万步,就算她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不和谈家姑娘一起赴宴,自己先急吼吼地闯进来,不过是为先她们一步,拔得头筹罢了。 显然,益王妃不像寻常贵妇那样,吃她这套。王妃笑道:“我也听说过这位姑娘,父亲据说是翰林医官。原本姑娘肯赏脸来我府上,是看得起我,但这回算家宴,广邀亲朋团聚,就不虚留姑娘了。”一面叫来人,吩咐听令的嬷嬷,“装几盒点心带上,打发人送这位姑娘回去。务必亲手把人交到府里主母手上,等交完了人,再回来复命。” 田熙春的脸,霎时红得拧出血来,退让了几步,低着头道:“不必麻烦嬷嬷了,我自己回去。” 领命的嬷嬷却一笑,“姑娘是独自来的,若不把人送到家,万一出了什么差池,那就不好了。”边说边比手,“请姑娘随我来。” 田熙春裹着泪,跟那位嬷嬷走了,与其说是送,不如说是押,这大概是她穿梭于汴京春宴,唯一一次的铩羽而归吧。 但也仅需一次,这条路往后就断了。等到边上无人的时候,老太太叹道:“投胎看造化,门第是天注定的,改不了,姑娘求上进,绝不是坏事,但这份心气儿,得花在正途上。赴春宴,在人前露脸,不攀别人的名头,靠着自己的学识和能耐,为自己挣一席之地,这才是好样的。原本她有个做转运使夫人的姑母,已经开了好头,没曾想急功近利,把路走歪了。有了这次,往后再不会有人拿她和你二姐姐比,咱们家姑娘能落个清静,就谢天谢地了。” 第5章 遇强则强。 这位田姑娘的出现,像流淌的河面上短暂飘落的一片树叶,随着风吹水涌,很快消弭与无形了。 贵妇们也只是在开宴之前,闲谈中说起她,“七品官的女儿,据说走遍了汴京的繁花宴。她的那位姑母,为了扶植这位侄女,也算煞费苦心。” 许国公的夫人偏过一点身,让侍奉的婆子为她布置碗碟,一面道:“礼贤下士虽好,但也不该乱了章程。寻常有交情的人家办春宴,登门做客是应当的,冒冒失失闯进从无往来的门户,上赶着总不是买卖。诸位,家中再设宴的时候,可要仔细查验查验了。到底家宅平安是第一要紧,什么人都能进来,万一出事,后悔都来不及。” 第4节 有人附和,“春宴不是只邀女客,还有男客往来呢。若是人家存着心,即便不与自家哥儿有攀搭,别家公子在你家闹出什么事来,面上也不好看。” 这话其实有些严苛,也把门第等级捧得过高了。老太太是中正的人,不大愿意在私德上再去评价人家姑娘了,只是捧着茶盏,低头喝茶。 恒康县主转头看了不远处的姑娘们一眼,小辈有小辈们的筵席,谈二姑娘正坐在她斜对面,姑娘的仪态行止,她都看得一清二楚。笑道:“外头传,那位田家姑娘和谈二姑娘长得像,说这话的人,怕是没见过真佛。谈老太太也该时常把孩子们带出来走动走动,路让得太过了,竟被别人走去了。” 老太太只顾摆手,“我家女孩儿不大善交际,怪我疏于引领,都是我的不是。不过说那姑娘和我家二丫头相象,也都是旁人的玩笑话,不与那姑娘相干。” 益王妃嗟叹:“老太太是周全人,还顾念那姑娘的脸面。罢了罢了,不去说她了,我上月踅摸了一班好厨子,早前在金陵的金粟楼做铛头,精通南北菜色。我们家王爷吃一回夸一回,今天请诸位也尝尝,吃得好,往后多走动,常来串门子。” 众人听了,纷纷举箸品尝。果然菜色很特别,味道也绝佳,除了汴京时兴的三十六道,还有往常从未见过的。 恒康县主邻老太太而坐,席间不时给老太太布菜,闲谈中有意无意地打探:“听说上头几位姑娘开始说合亲事了,你家五姑娘呢?攀亲的应当不少吧?” 谁也拒绝不了那么漂亮的姑娘,尤其寒花宴上,个个都是素淡的妆面,谈家五姑娘那张粉黛天成的脸,明明素面朝天,却光彩耀眼不容忽视。 老太太知道她为什么打探,她家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刚弱冠,正是物色儿媳妇的时候。 若说门第,县主家自是错不了的,但可惜两个儿子都不怎么长进。大的娶了亲,妻妾通房整天闹家务,媳妇气得回娘家一住半年,当时闹得满城皆知。小的那个,功名没考上,书房里服侍的女使倒有四五个。这样的境况,怕是没心思念书了,将来做个白丁,靠祖产吧。 只是不能得罪,老太太搁下筷子道:“是有几家托人说合,公子们都本分上进,但她母亲不肯松口,还是先把姐姐们的婚事定准了,再说底下几个。” 那句“本分上进”,就先让恒康县主断了念想。但总有几分不死心,尝试着游说,“要是遇上门当户对的,何必讲什么谁先谁后,毕竟都已及了笄,也是时候了。” 老太太笑着摇头,一副知己不见外的样子,“其实我和她母亲一样想头。虽说自己的孙女,个个都疼爱,但五丫头在我身边长大,小时候病得不成事了,我坐在床前熬了三天三夜,才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哪里舍得这么早嫁出去。” 恒康县主这回是没办法了,只能报以微笑,“我明白老太太的心,这么好的孙女,谁不想多留两年。你家孩子倒也是,婚事议得都不算早,三哥儿是及了第,才上司业家提亲的。” 老太太说可不是,“上头几个孙子,都得过我家老公爷的教 导,身上若是没功名,怕耽误了人家姑娘。七个孙女,最大那个十九了,今年才开始议亲。不怕别的,只怕年纪小,脑子没长好,到了人家不知侍奉公婆,徒惹人笑话。” 所以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确,今天只议上头四位姑娘,余下的三位年纪还小,宁愿继续在闺阁里养着。 这是在给所有有儿子的人家下饵啊,大家心里都属意她家五姑娘。这孩子生得漂亮还是其次,就说那一手好字,很是了得。内宅平常的书信、题跋,甚至贺帖请柬,都是出自她之手。这已不限于闺中消遣的范畴了,是当男孙一样培养。这么个香饽饽,谈老太太不松口,大家也只好干看着。 长辈们圆融地打着交道,姑娘们那一桌就简单多了,谈谈吃食,再交流交流制香的心得。闺阁里的女孩子,不论在家多娇惯,到了人多的地方都知道言行收敛,有小脾气也得小心翼翼藏起来,不能丢了家里的脸。等到长辈们的宴饮进行得差不多了,移到外面搭建的木柞凉棚里饮茶时,她们就可以随处走动了。 马球场另一边的男客们,这时也散了宴。年轻的公子们很快组起两个马球队,预备在姑娘们面前,展现他们飒爽的马上英姿。 显摆,马背上各种翻腾,还有抡起马球棍的转腕挑花,简直把毕生所学都使出来了。 自然和几位姐妹掖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二姐姐自观想打呵欠又不好意思,转头眨眨眼,迸出了两眼泪花。 “我真看不下去了。”自观道,“多像孔雀开屏,唰地展开尾羽,让母孔雀看他尾巴大不大。” 亲姐妹说话,不必藏着掖着。二姐姐是个很奇特的人,她爱读书写字,但性情火爆,到底是谁说琴棋书画能磨砺性情的?你以为祖母和母亲不告诉她城里出了个赝品,是为保护她,其实错了。真正要保护的人是田熙春。因为自观的解决手段很直接,极有可能找到本人,指着鼻尖就把对方臭骂一顿。 所幸,谈家小心翼翼维护着女儿的名声,她大杀八方的豪迈,至今没有被人发现。母亲说了,千万不能给自观说合武将,怕闹得不好会动手。必须找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能和她畅谈经史子集。自观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只要她喜欢你,也能挤出点温柔小意。 自然这些年,所背负的最重的枷锁,就是劝姐姐别发作。 “咱们不看了,上一边喝茶去。”自然拽了拽自观,见自心看得热血沸腾,便没有招呼她。 姐妹俩放轻手脚从人堆里退出来,场地边上有专设的小茶寮,里面供着蜜煎点心和茶水,挑了几样端上,坐到海棠树下去了。 春色正好,不冷不热的时候,阳光很温柔。自观这才问起:“刚才那姑娘是哪儿来的?外人说她和我长得像?哪里像?” 自然说不像,“旁人胡说,姐姐别当一回事。” “我怎么听着,似有一段故事?” 自然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哪来什么故事。你瞧她被益王妃送回家了,往后的春宴上,未必能再见了。” 自观好像还有些懊恼,兀自嘀咕着:“早没听说,否则倒要去会会她。” 听得自然后怕不已。 低头抿茶,刚喝了一口,听见马球场上传来喝彩,不由都转头看过去。 如果有旁观者品评,必定觉得这是一幅画——枝叶间细碎的金芒洒在她们身上,同母的姐妹五官轮廓很像,但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韵味。自然眉目如绘,肌骨生辉,她是人间最浓艳的牡丹。急脾气的自观却清雅,不说话的时候,像亭亭净植的莲花。 远观半天,自观发现了个了不得的秘密,“大姐姐怎么冲着小梁将军笑,她是不是要起歪心思了?” 自然“嗯”了声,“她看上小梁将军了。” 自观诧异地瞪大眼,“三妹妹怎么办?” 自然说不知道,“这事早晚闹到祖母跟前去,看祖母怎么处置吧。” 自观错牙,“依我说,没有一巴掌解决不了的事。长姐欠打,三妹妹光会说大道理,姐妹情分又不足。不像咱们,你要是看上我的未婚夫,我二话不说让给你。” 自然笑得脸发僵,“谢谢姐姐,不用了。” 自观实在不喜欢这种宴会,又不得不来。常年的抄书练字没有让她增长耐心,不拿笔时她对什么都不耐烦,摇着手绢给自己扇风,边扇边起身,“热起来了,你坐会儿,我去找把扇子。” 自然落了单,一个人坐着,倒也自在。 这时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她回头看,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公子。长得不难看,就是从内到外透出一股油滑之气,人还没到跟前,空气里就飘起了油渣味。 “姑娘是谈家人?”这人走过来,笑容飘忽,桃花眼忽闪,“可是谈家的五姑娘吗?久仰大名。” 自然站起来,出于礼貌微欠了欠身,然后问他:“这里不是猎狐场,你为什么要吹口哨?” 对面的人显然一怔,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直剌剌地问出来。以前他与女孩子搭讪,这招通常只会换来酡红的脸蛋和回避的目光。如此一对比,这位谈家五姑娘倒有几分耿直的脾气。 但人家姑娘责难了,他就得收敛起来,于是肃容拱了拱手,“鄙姓严,严争鸣,家父是盐铁使严松荫,上月刚回京述职。我今日随家母参宴,恰好见姑娘在这里,冒昧前来问候,请五姑娘恕罪。” 可惜自然对此人的印象不好,因此不想和他多攀搭,微微一颔首后,就打算避开了。 谁知他拦住了她的去路,笑道:“我赔过罪了,姑娘难道还要怪罪吗?若实在余怒未消,我明天在班楼设宴,郑重向五姑娘赔罪,到时候请五姑娘赏脸。” 他的声量很高,高得足以引起旁人的注意。谈家人一向遵从君子韬光,贤人遁世的教诲,从不愿意惹人瞩目。这人却说些含混不清的话,刻意要将事态闹大,不是其心可诛,是什么? 自然向后退了一步,“请衙内自重,这里是汴京益王府,汴京有汴京的规矩,就算想结交朋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严争鸣笑起来,笑得得意又风流,“五姑娘暗指我是外乡人 吗?外乡人茹毛饮血不知礼数,就要唐突五姑娘了。” 有一种人,永远自我感觉良好,他觉得姑娘的矜持,可能是欲拒还迎的把戏,深闺中的小女孩,哪里经得起情场浪子的撩拨。且汴京这地方,教条过于严苛,把家族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这样也有好处,一旦确认某位待字闺中的姑娘和男子纠缠不清,那些试图结亲的人家就会止步不前。无人问津了,姑娘只剩顺从一条路可走。 自己也是情非得已,年纪到了,父亲下了令,无论如何要在汴京城中聘一位贵女,把亲事定下来。今天这寒花宴是个好契机,他不爱打马球,闲逛到此不想有艳遇,不抓住机会,岂不是对不住自己! 只不过这小小的姑娘似乎有几分抗拒,她那浓墨重彩的眼睫如斑斓幻海,看久了让人失神。 她不肯和他说话,转身便要往人群里去。他上前想拦阻,可手刚抬起来,就被人用力扣住了。 他吃痛,扭头便要骂,可那几欲掀翻天灵盖的怒火只需一瞬,立刻噗嗤一声熄灭了,“秦王殿下……” 秦王郜延修,庄惠皇后独子。郜家人是马背上夺天下,子孙生得高大,他又承袭了母亲的好相貌,武将的锋芒毕露下,又兼具了几分清俊儒雅的文人气度。 然而他的力量,却与他的相貌不匹配,脸上笑着,虎口越收越紧,戏谑道:“让我看看,到底是谁,敢对谈家五姑娘无礼。” 严争鸣试图抵抗,竟发现力道不能抗衡。因为面子,他无法呼痛,只觉铺天盖地的酸麻,从腕间电击一样射向指尖,疼得他直倒气,疼得冷汗氤湿了鬓发。正担心这只手要被他折断之际,猛地受他一推,顿时脚下踉跄着,接连倒退了五六步。 第6章 獠牙森然。 “盐铁使是个美差,在外埠颇受追捧,所以严衙内到了汴京也不改英雄本色,对着闺阁中的姑娘,肆无忌惮大献殷勤。”秦王笑着说,“可惜这里不是江淮,天子脚下法度严明,只要姑娘不喜欢,衙内就该谨守分寸,知难而退。” 严争鸣脸上很不是颜色,他在外埠随意惯了,谁知今天被人教训了一顿,且因秦王是当今官家的儿子,抬起一只脚就能碾死他,他连嘴都不敢回一句。 为今之计,只有示弱为上。毕竟父亲的官路,自己的功名,都要在这里谋求,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姓郜的。 “我确有失礼的地方,让殿下和五姑娘误会,是我处事不当。”他拱手作了一揖,“殿下的教诲,子鹿谨记在心了,明天亲自登徐国公府大门,再向五姑娘赔罪。” 自然说不必了,“小事而已,用不着大动干戈。衙内若有要事,就请先忙吧。” 严争鸣尴尬地应了声,退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谈家五姑娘轻快地叫了声“表兄”。 真是晦气,他的心一下沉到渊底,只记得这姑娘的父亲任 敷文阁直学士,却忘了她和秦王是姑表亲。这下算是捅了灰窝子,扬了个灰头土脸也是自找的。这益王府是待不下去了,来不及与母亲说一声,就快步走出了马球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郜延修方才问自然,“刚吃的饭,又饿了,躲在这里吃点心?” 自然笑了笑,“我又不爱看马球,所以和二姐姐在这儿躲清静,不想遇上了这个人。” 郜延修有时候说话老气横秋的,摇着手指头叮嘱她:“别说王府高门,就算宫筵上都可能遇见居心叵测的人,你一个姑娘家,不要独自一人坐在僻静处。”边说边四下张望,“二妹妹呢?怎么把你撇下了?” 自然说:“姐姐找扇子去了,前脚刚走,后脚这人就冲着我吹口哨。” 郜延修朝着严争鸣离开的方向望了眼,“要不是官家总说我莽撞,不许我随身带刀,我能把他的嘴削下来。” 自然说算了,不去说他了,一面递了个蜜煎金橘给他,“我以为你不爱参加这种宴席,今天怎么也来了?” 郜延修把果脯塞进嘴里,随口道:“我和益王世子交好,他非让我来,我拗不过,只好赏脸。现在想想,得亏来了,否则你让人调戏了,回去不得呕上三天?” 这话说得对,不痛快倒还是其次,就怕他明天当真下帖,一个姑娘家,和陌生男子有牵扯,这算什么买卖! 正说着,自观摇着檀香小扇从远处过来,看见郜延修,奇道:“表兄?你怎么在这儿?” 郜延修瞥了瞥自然,“没什么,替真真赶跑了登徒子,我这人就是及时雨,哪儿都少不了我。” 自观一听,扇子哗啦一声合起来,那形容像举了一把大砍刀,“这种地方还有登徒子?在哪里,看我不教训他一顿!” 自观的脾气很吓人,为了维护好多年苦心经营的淑女名声,郜延修和自然忙给她压火,“跑了,跑得人影都找不着了。” 自观有气没处撒,只好悻悻作罢。 那厢马球场上,头一局是戴侯家公子拔得头筹,赢了官家赏赐给益王府的一柄玉弓。那些没赢球的很不服气,于是第二局又开了,马蹄扬起好多泥沙,加上东风渐起,海棠树下坐不成了,他们只好挪地方。 三个人缓缓踱步,自然问郜延修:“你怎么许久不上家里来?祖母念了你好几回,又怕你正忙,不好命人过去打搅你。” 郜延修眉目舒展,年轻的脸,在日光下发出建康的光泽,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路上的石子,“就是忙么。官家派我在计省习 学,太保总领计省,既啰嗦又严厉。我如今像个打杂的伙计,抄写文书核对账目,什么都要学。” 自观说:“多学一些有好处,我们女孩儿也在后宅学当家,能把账目盘活,那可不容易。” 郜延修惨笑了下,悲戚道:“咱们表兄妹,算是殊途同归了。” 他的志向一直是往军中历练,要做个纯直的武将。这回没能如愿,一肚子牢骚,自然便宽解他:“军事是国家的骨骼,财务是国家的血脉。框架再坚实,也要血脉充盈方能行稳致远。《孙子兵法》上说‘军无辎重则亡’,你把三司的钱粮弄明白了,比会舞刀弄剑厉害多了。” 所以啊,你别想闹脾气的时候,能得到表妹们没头没脑的温柔关怀。她们都是目光长远的姑娘,只会让你好好干,“莫因情憎辍斧斤,须为事功砺舟楫。” 当然,正义凛然一番之后,个人的喜好也不能落下。自然和他们打商量,“寒花宴申时之前就散场了,我们上瓦市逛逛去吧。上回的悬丝傀儡戏,我还能看完,还有杂剧《西行奇谈》,我只看到第二话。” 像这种试图在瓦市上看完全集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郜延修无情地揭开了真相,“杂剧都只编一半,故事讲完了,谁还惦记常来!不过你要是不死心,我也可以陪你走一趟。” 自观不爱凑热闹,摇着小扇说:“我就不去了,还有两页诗经没抄完。” 第5节 自然不由失望,刚想叹气,忽然一只兜鍪从天而降,擦着自观的刘海落下,正好栽在她脚尖前。 三人都吓了一跳,远远看见这番景象的贵妇堆也瞬间炸了锅,老太太慌忙赶来,把自观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怎么样?砸着了没有啊?” 自观摇头,还没开口说话,那个飞了兜鍪的始作俑者跑过来,一迭声地致歉赔礼,“失礼了,对不住……刚才击球太急,不留神掉下来,结果被他们当球打飞了。”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满脸难堪局促,但却称得上一表人才。他再三向自观拱手,又央告秦王替他说情,郜延修笑着对老太太道:“这位是白枢使家的二郎,外祖母认得他吗?” 老太太“哦”了声,“原来是枢密使家的公子。既然是意外,又不曾伤到人,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白二郎道谢不迭,又看了自观一眼,方才捧着兜鍪返回马球场。 这里人刚走,后面枢密使家大娘子匆匆赶来,又是一番赔罪,“这孩子总有些莽撞,好好的,竟会出这样的事。”一面又问候自观,“二姑娘受惊了,都怨二郎毛躁,怕是吓着二姑娘了。” 自观摇摇头,“并未砸到我,大娘子不必自责。” 老太太也宽和地打圆场,“可别责怪二郎,马球场上玩得尽兴,球杆又不长眼,不留神出点岔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旁的益王妃倒很有些别出心裁的慧眼,笑道:“今日的宴就快散了,临了出了这么个故事,也算缘分。我记得当年北宫设立校习场,郑公爷和白枢使都任过督考官,两家早有往来。” 白大娘子和老太太都说是,老太太道:“可惜校习场办了三年就作罢了,后来我家老公爷奉命往榆林检点粮仓,白枢使也去了军中,一下子就走远了。” 官场上就是这样,官员外派是再寻常不过的,动辄一年半载不见面。原本就没什么深交,随着徐国公病故,来往就更少了,女眷们即便赴春宴时经常遇上,也因文武不同源,连儿女亲事都没有考虑过对方。 所以刚才这么一个小交集,没有引出更多的后话,大家谢过了益王妃的招待,就从王府辞出来了。 老太太因很久没有见过外孙,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近来好不好,刚开了府,有没有哪里顾不上,周全不过来的。 郜延修在母家人面前总爱开玩笑,搀着老太太道:“除了忙些,一切都好。不过府邸虽然开了,宫里还没给定亲事,没人给我管家。外祖母,要不借一位表妹给我吧,先替我府里立立规 矩。” 老太太啐道:“别胡说,咱们可不管你们帝王家的事。你府里没设长史司马?没设谘议参军?上我这里哭惨来了,你瞧我理不理你。” 郜延修讪笑,“真的,那些人只管机要事务,管不了后宅女使。我娘娘不在了,外祖母也不管我?您不怕我一时糊涂,被人算计了?还是借一个给我吧,我看五妹妹就很好。” 老太太说不好,“你要真缺人手,我让平嬷嬷带人过去帮衬。还有你母亲闺阁里使惯的人,都是信得过的,有她们帮着张罗就成了。你五妹妹不能过去,她将来还要说亲事呢。” 郜延修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怅惘,很快又堆起了笑,“算了算了,我自己先学着管家,要是实在不成,再和外祖母喊救命。” 一旁的自心凑热闹,“表兄,你怎么不问问我?我愿意给你管家。” 郜延修瞥了这小不点一眼,“我怕府里养硕鼠,家没管好,先把粮仓吃空了。” 他们表兄妹自小一起玩闹着长大,西府的女孩除了四姑娘不怎么和他说话外,其余三位相处起来都很随意。说起这四姑娘,从小心思就重,她和自然自心她们不一样,过于早慧,眼里早早有了男女大防。不像那两个小的,整天就知道吃,他远在临安都能接到她们的信,让他带火腿和狮子糖。可惜天太热,狮子 糖带回汴京全化了,她们也有办法,弄来豆腐干腌蜜渍豆腐,窖藏半年,过冬的时候拿出来做茶食。 动辄生死攸关的帝王家,要妥善活着,得花很大的力气。好在他还有外家,和谈家人相处,是他为数不多感到由衷快乐的时候。所以自然说要去瓦市,这个提议当然得由他向外祖母请示,管家不借人了,借五妹妹的眼光,替他挑两匹料子。 老太太哪能不知道他们的筹谋,既然要借人,单借一个不行,便道:“你问问其他妹妹,还有谁要跟着去。” 东府两只乌眼鸡,相看两相厌,都说不去。二姑娘要回去抄诗经,七姑娘别别扭扭没一句准话,最后六姑娘说:“还得是我,我去。” 于是老太太又指派两个婆子跟着,嘱咐天黑之前一定回家,这才在甜水巷和他们分了道。 汴京的中瓦子,是夜市开始之前,最热闹的所在。你在街市上游走,能看见各种堆满美食和琳琅小物的摊子,还有执着羽毛扇的“说话人”,娓娓讲述市井传奇。 自然是冲着梨园杂剧去的,净末一登场,那通身的眼睛,看得人浑身起栗。 “五姐姐,你怎么爱看这个!”自心拧着眉,咧着嘴,只觉自己的脑仁收缩起来,缩得只剩核桃大小。 实在是这些眼睛做得吓人,大大小小的木疙瘩雕得浑圆,在上面画好眼睫和瞳仁。等到登台时候,身上披着腰间挂着,随每一个动作的幅度,眼睛滚动旋转,朝向四面八方。故事说得再好听,也让人受不了这吊诡恐怖的冲击。 自然给她解释,“这叫一身千眼,就像庙里的千手千眼观音一样。杂剧伎人,要有眼观六路的本事,一人分饰多角的时候,背着千眼,暗合梨园万人登场的隐喻。” 自心不以为然,“花里胡哨,不如换两身衣裳更实际。”嘴上不大认同,但还是硬着头皮,陪自然看完了西行奇谈的第三话。 天气暖和起来了,春日的河鲜最肥美,街边的小摊挂着好大的幌子,上面写着卤味螺蛳。摊贩小心看着煤炉,炉火上的粗陶缸里,炖着加了紫苏和辣椒的田螺,人一经过,衣袂上都沾染了这种鲜香。 三个人各自买了一份,用小竹筒装着,边走边吃。 郜延修问她们,要不要去胭脂铺子看看新货?自然和自心对采买没什么兴趣,她们平时出门的机会不多,一旦出来,就想多看几眼这繁华的人间烟火。 但是繁华中,总会出现一些格格不入的人和事。行人如织的街头,忽然传来净道的喝令,几个穿着甲胄的长行手里架着缨枪,把路上的游人驱赶到了直道两旁。 自然混迹在人群里,还好没有和他们走散。踮足朝直道上看,长行开路,后面是押解囚徒的栅子车。坐在车里的人两眼无神,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他留着修剪精致的须髯,看样子和普通作奸犯科的惯犯很不一样。 再看押解囚车的官员,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穿一身紫褐缬染窄袖襕袍,骑在雪白的骏马上。自然前两天刚读过一本记录神道碑内容的书,书上有两个词,“渊停山立,不苟訾笑”,虽然是形容品德操守的,但不知为什么,用在这个人身上,似乎极为贴切。 耳边传来郜延修的嘟囔:“制勘院又出来干活儿了,囚车里押的是登州知州,那老小子闯大祸了。” 所谓的制勘院,是官家为大案设立的部门,因审查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员,为了摆脱官僚内部的人情掣肘,指定身份高且手段利落的大员来督办。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余晖从西边的楼顶上斜射过来,照在那位制使的肩吞上,狻猊静默,獠牙森然。 不知是不是因为人群里的孩子发出哭声,引来了他的注意,他抬眼望过来,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自然身上…… 微扬的眼梢,像鹤翼掠过的弧影,自然不太会形容男子的长相,只觉得他生得真是儒雅好看。身形和神情,隐约又有些眼熟,想了想,扭头看看身旁的表兄,心里暗忖,那人不会也姓郜吧! 第7章 固然精美。 没错,那人也姓郜。 车队走远了,郜延修回看了自然一眼,“想知道他是谁?” 自然说不想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和你有几分像。” 郜延修一笑,“可不是吗,一个爹生的,怎么能不像。” 她这才知道,那是辽王郜延昭,已故庄献皇后的儿子。 当今官家先后册立过三位皇后,庄献皇后是原配,自然的姑母庄惠皇后,已经是第二任了。可惜两位皇后的寿元都不长久,庄献皇后三十岁过世,姑母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官家连着失去两位皇后,常觉得自己克妻,后位悬空了五年,才重又册立了关西节度使的女儿李令圭为皇后。 都是皇后的儿子,都是失去母亲的皇子,本以为他们之间关系应当很密切,结果连大大咧咧的自心都看出来了,“你们不熟吗?辽王见了你,连笑都没笑。” 郜延修一哂,“谁说是兄弟就要相熟?齐王郜延茂是他同胞的哥哥,人家有亲哥哥,和我只是点头之交。” 这就有些好笑了,明明也是亲兄弟,却混成了点头之交。不过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像谈家七个姊妹,真正贴心的,也只有一两位。 闲逛了这么久,天色快要暗下来,不能再耽搁了,赶忙驱车赶回了谈宅。 到家的时候,各院请安的人都进了葵园,老太太想留外孙吃晚饭,因为女儿没了,留下这唯一的孩子,总让人觉得十分不舍。 郜延修迟疑地朝外看看,“晚间太保要来计省审核账目,我怕回去晚了赶不上,又被他一状告到官家跟前。还是早点回去吧,吃饭的事不急,过两天我再来,好好陪陪外祖母。” 如此也没办法,老太太只好把他送到门前,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办差要仔细,账目要核对再三,宁肯慢些,不能贪快,记着了?” 郜延修说是,拱拱手请外祖母回去。自己加快步子,往大门上去了。 朱大娘子看他去远,笑着说:“君引也怪不容易的,那回官家在朝堂上给他分派差事,听得官人和大伯汗涔涔,不明白怎么想起让他核账。” 老太太说:“这叫一个猴儿一个栓法,他自小马虎,让他争斤掐两原地转圈,可以磨砺他的性子。”说着转头问自然,“真真,先前在益王府上,遇见事儿了吗?” 自然说没什么,“有个自称盐铁使家公子的人,非要结交,好在表兄及时赶到替我解了围······”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燕小娘搭腔:“盐铁使,那可是肥缺,家里可以无金,灶上不能无盐。农户的农具要用铁,军中的武器锻造也要用铁,别看官阶不高,却连各军节度使都得让他几分面子。” 老太太听罢,低头吹了吹茶,没有理会她。 燕小娘却觉得自己很有远见卓识,对自然道:“人家想攀交,结识结识也没坏处。” 谈临川的正室娘子谢闻莺看出老太太脸上的不悦了,轻声制止燕小娘,“好了,别说了。” 燕小娘本来就心高气傲看不上谢氏,被拂了面子不服气,“我也没说错啊,能上益王府赴宴的,哪来等闲之辈。” 自然必定不会反驳,要是详尽解释一番,被这燕小娘知道,那还得了!便抿唇笑了笑,掖着手不说话了。 老太太自有她的章程,“京官门第的教导,和外放的官员家 不一样,话不投机,往后远着点就是了。” 她们说了半天话,老太太这时才看见东府几个女眷心事重重的样子,奇道:“大娘子,你们这是怎么了?两个孩子参宴回来,也不打听境况。” 李大娘子见点了名头,赶紧堆起笑,“这不是听五姑娘的故事吗,也深觉老太太说得对。”顿了顿道,“老太太,我心里确有一桩事,明儿来向您回禀。” 话音方落,外面平嬷嬷带着女使,提着两个大食盒进来,“枢密使家大娘子,打发人送果子来,说是给二姑娘赔礼压惊的。” 这下又激起了燕小娘的兴趣,追问自观缘由,自观很坦荡,把险些被兜鍪砸中的经过说了一遍。 “哦,白家二郎啊。”燕小娘道,“听说要和御史中丞家的十一娘议亲,汴京上下都知道,我看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捅了老太太的肺管子,心下虽然很不悦,但脸上却还挂着笑,“燕小娘,你是汴京城里的包打听么,什么都知道。人家送礼是致歉,你哪只眼睛瞧见要往议亲上靠?除了儿女婚事,两家官眷就不能往来吗?” 三房的林大娘子要发笑,忙忍住了。朱大娘子气不打一处来,蹙眉看了谢氏一眼,压声道:“好好管管你院里的人。” 谢氏很委屈,低头说了声是。燕小娘知道自己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忙闭上嘴,再不敢多话了,但见谢氏挨了训斥,她还是窃喜不已。这就是德不配位的好处,自己无能,受两句数落也是活该。 因今天赴寒花宴,忙了一整天,老太太也乏了,摆手说有事明日再议,就把众人打发出去了。 这府邸里,各人有各人的院子,二房的人虽然顺路,但燕小娘还是错后一些,等朱大娘子先走远了,才摇着披帛返回她的梨霜院。 然而走了半截,听见谢氏在背后唤她,她听到这嗓门就不耐烦,知道谢闻莺要找茬。自己遂把不怕事的态度先摆出来,昂着脖子堆着假笑,说:“娘子叫我,有什么吩咐吗?” 其实论娘家的官职,燕家高过谢家,这也是燕小娘总不拿谢氏放在眼里的原因。但谢氏的父亲是国子监司业,教书育人清望极高,若论家学渊源,燕小娘给她提鞋都不配。无奈谢氏性情太温和,能退让时则退让,时候一长,燕小娘彻底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习惯。 谢氏走上前,正了正颜色吩咐她:“日后晨昏定省,若是没人问你话,你最好不要出声。东府大哥二哥房里的人都在,都是谨言慎行,不敢在老太太面前随意搭话,偏我们院里闹笑话,叫人看着像什么!” 燕小娘一听,顿时不干了。反正不管谢氏说得在不在理,不反驳就是自己落了下风,忙反唇相讥:“不是我说,娘子忒谨慎了。一家子过日子,你这么谨小慎微,也不嫌累得慌。老太太是老虎吗?就算持家再严,她也是祖母。不过我们家那时怎么和这府里往来,娘子没见过,就不要拿你的主张,来约束我了。” 又来,这位燕小娘尤其喜欢讲资历。谢氏身边的女使忍了又忍,冲口回敬她,“这么深的交情,老太太当初怎么没上您家下聘?” 这话再一次戳了她的软肋,眼看她要辩解,谢氏没给她机会,丢下一句:“我的话,你记在心里就是了。”转身带着女使走了。 燕小娘站在院子里发怔,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跺脚,“这贱婢,我迟早撕烂她的嘴!” 她身边的女使劝她,“小娘消消火,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待要上来搀她,被她一把甩开了。她憋着一团火,直奔静惕堂。这个时辰临川应当已经回来了,家里人人表面待见她,其实背后都因她是妾,看不起她。她唯有去找那个能替她说话的人,再闹上一闹,催他给她一个准话。 可是赶到静惕堂,却发现人不在。问书房伺候的家仆,说 三爷忙着典籍的修撰,今晚留在集英殿,明天才回来。 她没办法,满心不快回到梨霜院,罩衣都没脱,囫囵睡下了。及到第二天一早钟响,换了身衣裳又赶往葵园,心里的愤懑还未消,抱怨天天晨昏定省麻烦,可怜谢闻莺在她面前摆谱,实则永远不得临川的真爱。 原本平时,阖家用过早饭就散了,但今天却是例外,老家表祖母跟随儿子来汴京,大家都得留下见客。 表祖母的儿子,与三府主君是同辈,这次奉命调往工部辖下文思院,制造金银、犀角、玉石、绘饰等。通俗来说,就是混出了名堂的手工匠人。 老太太是最重骨肉情的,老家的亲人不论品级高低,能团聚就是上天恩赐。因此带着阖家女眷在大门上候着,人一到,就客客气气请进厅堂。 第6节 两下里见过礼,因他们母子是初到汴京,还不知官舍怎么安排,随身带来的珍贵器具,就先借存在老太太这里。 姐妹几个围着那两口箱子,很有些好奇,不知要带进文思院的是些什么宝贝。表叔见她们想看,便打开箱子取出了几样精品,有剔红素髹妆盒、金底百宝嵌,还有一只黑漆螺钿海水龙纹杯。 表叔——同她们讲解,贵重是其次,要紧是花费许多时 间。就说这只龙纹杯,从大漆工艺开始,直到螺钿镶嵌每一片龙鳞,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三年时间。 这么珍贵的东西,姐妹们惊艳赞叹,却没有一个敢上手,连靠近观察时喘气,都得用手绢掩口。结果又是燕逐云,居然用三根手指捏起了细细的杯脚,颠来倒去打量,语气甚至有些不屑,“精美固然精美,但真要花三年吗?” 满屋子的人,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即便她惹得众怒,却没人敢喝止,怕惊着她,她手一抖,干脆砸了。 自然心疼得要命,三年的心血,多少个日夜的煎熬,居然就悬在她的三根手指上。气得她恨不能拿刀剁了这爪子,强压怒气道:“燕小娘,看贵重的物件时,得拿另一只手托着。” 谁知燕小娘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轻飘飘道:“掉不下来的,就算磕着了,不还能修吗。” 她话音方落,就被自观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交还回去,“表叔快收起来,无福之人不配开眼,万一弄坏了,把命填进去也不够赔的。” 燕小娘干瞪眼,发现这是在针对她。 很快还有更捅人心窝子的,老太太对朱大娘子连连摆手,“快……快让她回自己的院子去。仗着两家是故交,好些事我都 包涵了,今天远客来,她这么没轻没重,倘或一失手,怎么交代?” 朱大娘子也气白了脸,冲着谢氏,狠狠指了指燕小娘。 谢氏只得闷头领她出葵园,路上冷脸责怪,“那么名贵的东西,人人不敢碰,你为什么要摸?” 燕小娘到这时才觉得自己不对,但错是不能认的,边走边摇晃着手臂,噘嘴细声道:“这有什么,又不是豆腐做的。” 谢氏看向她,无话可说。已经回到西府,不愿意再和她同路,扔下她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恰在这时,谈临川从门上进来,见她站在这里“咦”了声,“这是要出去?” 连日的憋屈,终于在见到救命稻草后鼻子一酸,落下泪来,“临川,我就快被人欺负死了。谢闻莺给我小鞋穿,连着骂了我好几回,她身边的女使还嘲笑我与人做妾……我要不是因为心里有你,好好的姑娘做不得大娘子吗?如今被人这么笑话,我该有多厚的脸皮,还留在你们谈家。” 谈临川因念着小时候的情义,知道她骄纵自尊心强,每每都是顺着她打圆场,“既然心里有我,何妨再为我周全周全?我让人上矾楼,买你最喜欢吃的蜜果子,行不行?” 她不依不饶,追着问:“你到底什么时候休了她?我问了你好多回,你尽给我打马虎眼。” 好巧不巧,这话一字不落全被赶来的朱大娘子听见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在调唆他休妻?” 这种话私底下说,至多是发嗔卖呆,谈临川也不拿她当回事。但被他母亲听到,就不是小事了,燕逐云也吓白了脸,支支吾吾道:“母亲……我们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这种话是能闹着玩的?逐云,我们两家是世交,迎你过门,拿你当贵妾看,阖家上下,有哪个妾侍过得比你风光?可你呢……”大娘子指着儿子的脸,“主君忙了一夜,眼下这么深的黑影你看不见,不说让他赶紧回去休息,竟缠着让他休妻。休妻这样的大事,是你能左右的吗?你娘家母亲是这么教你的?” 燕小娘缩着脖子,期期艾艾望向谈临川,指望他能救命。 结果又招来朱大娘子的叱骂:“你看他做什么,还指着他来违逆我这个母亲?今天你这话,我是第一次听见,也必须是最后一次。你是妾,侍奉主母是你的本分,我们谈家十几辈子的中正家风,没有扶妾为妻的先例,你想倒反天罡,还早着呢。我冷眼看着,你这阵子说话做事,愈发出格,倘或真敢搅得家宅不宁,我可不管你是谁家的女儿,照例让你跪祠堂,撵回娘家去,你听明白没有!” 第8章 老太太救命。 燕小娘委屈得要命,捂脸大哭,气得朱大娘子骂她嚎丧,又把谈临川臭骂一顿,甩手走了。 远远观望了半晌的谢氏笑了笑,转身对陪房张嬷嬷说:“走吧,回去瞧瞧相宜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鞋底踩踏过青石小径,发出轻促的声响,张嬷嬷搀着自家姑娘的胳膊,叹道:“这燕小娘是真疯魔,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狂想。姑娘要是脚跟没站稳,她撺掇姑爷休妻也就罢了,咱们宜哥儿都五岁了,难不成她以为姑爷为了她,还能抛妻弃子不成?” 谢氏语调淡淡地,“她总以为自己对三爷最特别,时时拿那点交情放在嘴上,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再深的交情,能及结发之义,骨肉亲情?”张嬷嬷很为自家姑娘鸣不平,“当初就是心太好,见她哭哭啼啼可怜她,谁知进了门,变得贪多贪足起来。” 说起这件事,谢氏也有苦难言,男人三妻四妾早就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她若是要求丈夫只守着自己,在外头的名声就不好听了,将来连累儿女,结亲的时候难免因她受阻。三爷这人怎么说呢,人品德行都过得去,对待发妻也很尊重,从没如燕小娘自我陶醉中以为的宠妾灭妻。 夫妻之间,要说多恩爱是不可能的,有了孩子,无非愈发踏实地过日子。即便丈夫有妾室,有通房,她也从来没有排挤她们。反倒是燕小娘,忘了自己当初的狼狈,进门之后就开始以三爷的心上人自居,如今更是要求他休妻……她并不觉得有多愤怒,只是感慨这燕逐云真是既贪心又天真。 不过这么长时间的隐忍,终于慢慢到了见成效的时候。她一味的忍让,并不是她不懂得反击,只是不愿意脏了手,让全家误会她容不下妾室。惯子如杀子,惯妾又何尝不是杀妾呢。让她自觉能和谈家姐妹相提并论,让她一口一个“一家子”,及到得意忘形,在大娘子和老太太跟前恣意挥洒她的随性时,她就该收拾铺盖,滚回她的燕家去了。 所以啊,谢氏仰起脸,迎着温暖的春光微笑,“再等等,毕竟是贵妾,走到那一步时,两家可就彻底结梁子了。毕竟同朝为官,老太太和大娘子暂且都下不了狠心呢。” 不过那也是早晚的事,自己已经担待了两年,反正月例以外的贴补一概没有,钱不够花了,她会找娘家,于自己来说没有太多损失。 “对了,小夏的病怎么样了?”谢氏偏头问张嬷嬷,“今早郎中来请过脉了吗?” 小夏是谈临川的通房,他们成亲之前服侍过两晚,仅仅是用来试婚的。这类女孩子可怜得很,得不到珍爱,也没有正经的名分,要是正室有心打压,这辈子都会过得暗无天日。 张嬷嬷道:“早上来过了,开了方子,药也煎上了。在床上一个劲地感念娘子,说等身子好了,要到娘子身边伺候。” 谢氏道:“伺候就不必了,过两天我同大娘子说一声,给她个名分,对她来说是个保障。” 当然这也是各取所需,燕逐云要是改不了那破脾气,早晚会被发回娘家的,到时候三爷房里没人,难免节外生枝。这个名头有人占着,自己既能得个好名声,顺便也断了三爷再添人的念想。 总归谢氏在谈家大宅里,以温和善良著称。问过了小夏的病,回去让人包了几包春茶,给自家的姑娘送去。 茶饼送到小袛院的时候,自然正蹲在鹤栏前,拔砖缝中钻出来的小草。 张嬷嬷一进院门就笑,“五姑娘这是忙什么呢?好好的手,别弄糙了,回头绣花的时候刮缎子。” 自然站起来迎接,见她手里拿着东西,笑问:“大嫂嫂又给我送好东西了?” “可不是。”张嬷嬷把茶饼递过去,“谢家主君有许多门生外放做官,有一个在北苑官焙御茶园任职。今年制龙凤团茶的时候,特意用白板模子压了一套,送给恩师。家主舍不得吃,让人 给我们娘子送来了,娘子记挂姑娘,包了一个给姑娘尝尝鲜。” 自然捧在手上,十分领情,笑眯眯道:“请嬷嬷替我转达,多谢嫂子。我正踅摸今年的新茶呢,不想这就给我送来了。” 张嬷嬷含笑应了,辞过她,往其他院子去了。 自然把纸包打开,这茶饼上没有龙凤纹,但原料是一样的。蒸榨后入模,去尽了苦涩,唯剩甘醇的香气,低头一嗅,七窍霎时都打通了。 交给樱桃,让她仔细收进茶盒里,千万不能受了潮。刚吩咐完,见外面门上的婆子进来,一手拿着信件,一手托着一只锦盒。 她有些纳闷,又来信了吗?这回间隔没几天,不像往常,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 箔珠上前接过来,送到她手里,她展开看,仍旧是简短的一行字—— “市集偶见竹编小匣,工巧朴拙,可置钗环,可收香草。谨奉。” 打开锦盒看,里面果然卧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匣子,蔑丝匀净如线,经纬交错,打磨得极其仔细。因上过一层漆,竹色沉淀出蜜蜡般的色泽,时光仿佛渗透进了每一道细细的转折里。 自然会心地笑了,不甚贵重的小东西,却带着故人般的温情。只是心里仍旧觉得好奇,写信人到底是谁呢,这么久了,一点破绽都没有露出。如果打发个人在门上候着,等到下次送信来时跟上去,是不是就能查清出处了?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压下来,既然还是不愿意署名,又何必去寻根究底。 把信和小匣子交给箔珠收好,自己上东边抱厦里,把上回还没画完的画儿重新续上。 何以在自己的院子里练字画画儿呢,其中有缘故。谈家和其他大族一样也开办了宗学,她们姐妹开蒙后跟着兄弟们一起念书,但族里有规定,女孩儿及笄之后就得回到内宅,由专门的西席和教习嬷嬷教导。之前那位先生因家事回乡去了,新先生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因此她这阵子有些无所事事,功课落不落下,得靠自己约束自己。 其实读书习字她不怕,但想起过两日的宗族宴,她和自心一样,也不太愿意参加。手里握着笔,心下不免盘算,要不也找个理由告假吧······ 这时涉园正好派人来传话,说大娘子请五姑娘过去用饭。她应了声,临走在完成的仙鹤图上提了两句小诗,“雪衣丹顶本仙姿,松烟顾影恰入时”。 一进涉园上房,发现父亲竟也在,这不是正中下怀吗。自然高亢地喊了声“爹爹”,“我已经好几天没见着您了。” 谈瀛洲奇道:“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惦念我,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事相求?” 自然说没有,殷勤地扶父亲坐下,又给他布筷添酒。等时候差不多了,小心翼翼问:“爹爹,那个宗族宴,我能不去吗?” 谈瀛洲和大娘子交换了下眼色,两下里都笑了。 “你晚了一步。”谈瀛洲道,“六丫头先前已经同我告假了,说她书没读好,经不得晤对,为了避免给家里丢脸,让五姐姐替她好好表现。” 这就是姐妹之情,这么容易把她卖了。自然顿时垮了肩,嘟嘟囔囔说:“这丫头,自己不去,拿我顶缸。” 大娘子给她布菜,一面道:“一家四个丫头,两个不去,算怎么回事?单是族中耆老倒也没什么,这不是由太子太傅主持吗,哪怕一问三不知,人也得到场。” 自然一直不太明白,明明是宗族宴,为什么太子太傅会出席。 母亲便解释,不单谈家的宗族宴,汴京其他大族的族宴也一样。这是年轻子弟进入仕途前的摸底,也是宫中对闺阁贵女眼界见识的一次审视。宗族宴不分嫡庶,也没有贵贱,只要是族中男女,都有被看见的机会。 谈瀛洲道:“官家的儿女中,还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没有婚配。虽说我们家早就同太傅交过底,不参合这件事,但例行的检点还是不能避免的。你去了,不过是点个名头,表现得笨点也不要紧。”边说边把鱼羹挪到她面前,嘴上却训导,“别总盯着这道菜吃,不吃时蔬不长个子。” 自然应了声是,照旧挑嘴。这是生在谈家的益处,父母疼爱,从不要求你锋芒毕露。对于闺阁女孩来说,藏拙是好事,哪怕学业不精,也无伤大雅的。 父亲公务忙,应酬也多,吃过饭便又出门去了。饭后自然和母亲挪到后廊上消食,她心里还记挂着寒花宴上,那位被益王妃送回去的田家姑娘,“恐怕会引得她怨怪吧!” 朱大娘子笑了笑,“这已经是劝她知难而退最轻的手段了,她要好前程,我也要保得自己的女儿,不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受影响。其实她前脚到家,后脚就去了转运使府邸,想来和她姑母哭诉去了。那位转运使夫人还算明白,不多时就登门来见了我。” “来做什么?”自然问,“来致歉还是兴师问罪?” “都不是。”朱大娘子道,“听说咱们宗学里的先生好,想托我斡旋,把她家三郎送进来习学。” 自然顿时了然,这哪是送学,分明是把亲儿子送来做抵押。换个手法向大娘子下担保,往后绝不会再带那个侄女到处赴宴了。虽然她很想送侄女攀高枝,但因此得罪整个谈家,那是万 万不上算的。 “娘娘答应了吗?” 朱大娘子没有立时回答,含笑问她:“依你之见呢?该不该答应?” 自然摇了摇头,“转运使与爹爹官职相当,在朝中多有照面,人情还得留着。田大娘子既然来示好,咱们心里明白,领情就是了,至于收人入宗学,大可不必。人在学里,要是一切顺遂还好,万一有个长短,或是考试不中,咱们可就落下口实了。” 谈大娘子很满意女儿的选择,这些家常的小事看上去不起眼,却是一点一滴需要孩子去习学的。如果不转脑子,听人家说得恳切,想着拉拢关系也好,那往后就有无尽的麻烦,比田家姑娘借势还要难处置。 已然给了一回教训,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只要田家姑娘不来招惹,谈家当然是要与转运使家和睦共处,常来常往的。 母女两个又闲谈起家常,朱大娘子把今天训斥燕小娘的事告诉了自然,叹道:“你大哥哥重情义,逐云说话办事轻狂出格,他也不知教训。你嫂子一径要做好人,刻意地纵着她,那个没脑子的就愈发得意了。人狂自有天收,不知她将来落个什么下场。” 说起这位小娘,自然就很嫌弃,“以前在闺中的时候挺好 的,没想到两年间变成这样。” 尤其她那种对人对事不恭敬的态度,干什么都慢吞吞轻飘飘。也许是想显得与世无争吧,但在别人眼里,唯剩散漫二字可以形容。 朱大娘子摆了摆手,“罢了,只盼她能识时务,别再刻意抖机灵。”边说边招女使蘸秋把做好的绒花送来,放在自然面前,让她挑两支自己喜欢的。 自然知道每位姐妹的喜好,不能仗着先挑,把精美的据为己有。她看了一圈,挑了柳芽和蜀葵,簪在同心髻上。绒花衬着银簪,有种浓淡得宜的美感。 晚间上祖母跟前请安,还特地抚了抚鬓发,让祖母看见。她就是小孩子心性,最爱听人夸,祖母当然要大肆赞许一番,“原该这样,年轻姑娘不要总是银簪象牙梳,簪上花儿,也好应春景啊。” 正说着,东府的李大娘子进来,掖着手道:“母亲,我有一件事,想同母亲打商量。” 自然见状忙起身,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退到外间的小阁子等祖母来用饭,隐约能听见李大娘子的嗓音,万分担忧地说:“大丫头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求老太太 救命 第9章 一较高下。 第7节 老太太暗暗皱眉,心道昨天才刚参加完寒花宴,虽然没有同席吃饭,但她一直远远看着。大姑娘是有些闷闷不乐,吃饭却没委屈自己的肚子,到了李大娘子的嘴里,事情一下就严重起来了。 然而她可以夸张,老太太却不能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揪细,还是得先打探出原委,便放下手里的茶盏问:“为什么呀?是身子不好,还是心情不好?” 李大娘子叹了口气,“因为婚事,心里总憋着一口气。” 老太太哦了声,“婚事不都议准了吗,过礼的日子也定了,哪里不舒心,怎么连饭都不肯吃了?” 李大娘子面露难色,这话其实不太好说,都是孙女,总不能直撅撅告诉老太太,信阳侯府是个空壳,大姑娘不愿意嫁了,请三姑娘填窟窿。 她作为嫡母,得尽可能说得婉转,便对老太太道:“信阳侯府那门亲事,怪官人定得过于急进了。原本确实是门好亲,可谁知大丫头有自己的主张,忽然死都不肯答应了。我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孩子死心眼子,无论如何不听劝。母亲,媳妇实在 没办法了,要不咱们把这门亲事退了,再另议吧。” “退了另议?”老太太道,“汴京城里三岁的孩子都知道谈家长女要嫁信阳侯府二郎,现在反悔,且不说道理上过不过得去,家里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这里,你们是没瞧见吗?” 老太太所谓的例子是燕逐云,李大娘子哪能不知道。她也正是看准了这点,老太太总不能让孙女步燕家的后尘,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周全的。 于是咬咬牙道:“话既说到这里了,我还是同母亲交底吧。这事倒也不是没有转圜,大丫头不愿意,是因为她心里属意梁将军家的四郎。” 老太太怔了怔,“谁?和三丫头议亲的那个梁家四郎?” 李大娘子说是,“就是那位梁四郎。母亲,我想着反正还没下定,那两家聘谈家哪位姑娘都是聘,把亲事换一换,也没什么要紧。大丫头自小性子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硬要让她嫁,她能拿命和你挣。三丫头呢,原是苏小娘养的,一个庶出的姑娘配了侯府,不算吃亏。您说的活生生的例子,媳妇也怕得很,可要是能这么安排,两个孩子都得其所,且又保住了大丫头的名声,不是两全其美吗?家里姊妹七个,总是要开好头,倘或砸了锅,后头的二姑娘五姑娘都得受连累,您说是不是?” 足见是有备而来啊,老太太一哂,“难为你想得周全。可信阳侯府毕竟不是等闲人家,三丫头过去,他们能答应?” 李大娘子在玫瑰椅里正了正身子,心道表面光鲜里头苦,能娶上谈家的女儿已是造化了,还挑什么。 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道:“他家确有爵位,但袭爵是长房的事,二房即便得宠,终究也落不到头上。这件事,官人前两天已经探过信阳侯的意思了,侯爷大度得很,说姑娘们都是由老太太调理出来的,哪个都好,他们只论姑娘品行,不论嫡庶。” 老太太听后,不免称道两句,“这位侯爷倒是开明得很,宗亲再怎么说,都和咱们这些因功受封的门户不一样,咱们是流爵,他们可是世袭罔替,正经的皇亲国戚。你们要换亲,单是信阳侯府答应还不够,还得问过梁家,问过三丫头。” 李大娘子道:“姐姐妹妹虽一样,但大丫头毕竟是长房长女,难道还亏待了梁四郎不成!至于三丫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侯府比将军府门第高,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见得害了她。” 老太太沉默良久方才颔首,“你们既然打定了主意,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有一桩,你们务必要办到,询问每个人的主意,须得大家都答应,才好实行。婚姻大事事关终身,千万不要弄出怨恨来,勉强拉拢,将来还是要出乱子的。” 李大娘子说是,脸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站起身道:“那我 不耽误老太太用饭了,这就回去了。”说罢行个礼,匆匆走了。 等到老太太进饭厅,自然上前伺候老太太坐下,一面追问:“祖母,您就这么答应啦?” 老太太无奈道:“儿女婚事一向应当由亲爹娘拿主意,我这个做祖母的,不好过多干涉。尤其你大伯不是我生的,我也只有你爹爹和故去的姑母罢了。” 笼统说起谈家,儿子辈有弟兄三个,但论来历还得细分。徐国公谈征的原配夫人,生下谈荆洲后两个月就病逝了,那时因老公爷已经有爵位在身,哪怕是娶续弦夫人,也不愁娶不到好姑娘。老太太是太子太师的第四个孙女,年幼丧父,由祖父拿主意,嫁进了徐国公府。 婚后育有一子一女,大的谈瀛洲,小的庄惠皇后。因谈荆洲襁褓中就没了母亲,她一直拿他当亲生的养着。可惜后来孩子慢慢长大,知道自己有亲生母亲,虽还敬重她,但终归做不到心贴心。 至于三房的谈原洲,说起出处更奇了。老公爷的哥哥茂国公尚了公主,却不留神弄出个私生子来,想在公主府认祖归宗是不可能的,只好让弟弟认下,落在了妾侍青阳氏的名下。 转眼过了二十年,青阳氏在谈原洲娶亲后病故,老公爷兄 弟前两年也相继过世了。因有老太太撑着门头,徐国公府还在,大家面上仍旧是和睦的一家子。 只不过日常琐事鸡毛蒜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太太主持大局,还是家里的定海神针,但对下,讲究张弛有度。他们上赶着讨主意请示下,她就说上两句。倘若仅仅是走过场,在不损害家族利益和声望的前提下,各家的事可以各自处置。 祖孙两个在落日斜阳下用晚饭,平嬷嬷在左右侍奉,一面布菜一面道:“我听说东府里姐妹俩闹过,大娘子嘴上说得光鲜,换亲倒像成全了三姑娘似的。其实那个信阳侯府,早就是空架子了,老侯爷管不住大儿子,但凡张嘴,侯爵娘子必定大闹。那长房大郎吃喝嫖赌样样在行,在外欠了一屁股烂账,家里的爵位要是能卖钱,怕是也给典当了。” 老太太有些意外,“信阳侯府早前和我们魏家也曾有来往,那时还好好的,他们家老太太一过世,就闹成这样了?” 平嬷嬷说可不,“侯爵娘子掌不了家,怕是直到如今,连家里账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老太太不大称意了,“那这门亲结来做什么?诚是被人家的表面功夫蒙住了?大丫头不肯嫁,让三丫头做替死鬼?” “东府大爷好面子,老太太不是不知道。”平嬷嬷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着同僚们答应的亲事,要是中途反悔,恐怕场 面上交代不过去。” 老太太不由哼笑,“所以想出了这么个好法子,正室夫人生的舍不得给,庶出的可以随意打发。大娘子有这个心思不奇怪,东府主君竟能默许,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自然觑了觑老太太问:“祖母,那现在怎么办?真让三姐姐填窟窿吗?” 老太太搁下筷子道:“要想保全自己,只能想法子让信阳侯府自己退亲,可他们家是宁愿庶女换嫡女,也不肯松这个口,可见家里公子娶亲不容易。几个丫头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哪个受苦我都心疼,但我还是那句话,婚事终归是由父母做主,倘或实在求告无门,上我跟前来了,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这意思是明摆的,三姑娘母女要是学一学李大娘子,来找老太太讨主意,老太太自然有法子搭救。但若她们不吭气,那就是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四方都没有异议,旁人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老太太唯一可庆幸,是西府上一切如常。目下只有自观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三家来提亲,还在斟酌考量,人选尚未定下,可以再等等。还有给四姑娘说合的,听来都家世平平,加上那对母女活得世外高人一般,和谁都不太亲近,老太太也懒得操心,让朱大娘子过问就是了。 老太太现下只关心过两天的宗族宴,问自然:“有没有多多温习功课?先生一走,不能把学问都还回去。” 自然说不能,“学问都在脑子里呢。不过中晌见过爹爹,爹爹说我到时候笨些也不要紧。” 老太太发笑,“你爹爹惯会宠着你,什么叫笨些也不要紧?装傻得拿捏分寸,倘或傻得太过,将来不好找婆家,知道么?” 自然点头不迭,打算到了那天见机行事。反正装傻可以,真傻是绝不行的,因此回去闭门谢客读了三天书,连自心来找她,都被拒之门外了。 到了宗族宴当天,天气不太好,考核的场地设在宗馆里。那是一座颇有江南风情的院落,白墙黛瓦的馆舍外,是一方贯穿南北的洗笔池。天上雨丝淅沥,落在池面上,馆舍的倒影里荡出无数涟漪。临池的窗棂洞开着,能看见族长和耆老们,正与莅临主持的太子太傅寒暄。 自然在洗笔池对面的房舍里坐着,看三房的谈临云临时抱佛脚,把书页翻得像扇扇子一样。 “这么看书,能看清字吗?”自然问他。 不问倒好,一问临云更慌了,连腿都抖起来,苦着脸道:“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这不是显得忙碌些,挨打的时候兴许能让 我爹手下留情。” 七哥儿临津则不同,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和自心是一母同胞,都是叶小娘生的,脾气却随了爹爹,就算下一刻天塌地陷,这一刻也照样稳如泰山。 对面馆舍里的晤对已经开始了,族中男女分作两班,照着年龄按序进入。西府里的临川和临江都有了功名,兄弟中只有临津一个参加。轮到他时,他站起身,冲着三位姐姐拱了拱手。 自观和自然点头,让他放出平常心,自君则恍若未闻,坐在那里连气都没吭一声。 自君就是这副鬼样子,她们也懒得搭理她,只管站在窗前,远远朝馆舍内探看。临津的功课一向很好,果然见他对答如流,出题的太子太傅露出一点笑意,不多时就放他出去了。 临津是哥儿中年纪最小的,他之后,便是女孩儿们登场。族姐们不论好与不好,一个个也都应付过去了,自清自华之后是自观。 自然仍旧站在窗前张望,自君很不耐烦,“瞪眼瞧着,就能出彩似的。你能不能坐回去,别挡着我的光。” 自然压根没拿她当回事,她对家里人总是不冷不热的态 度,别人也不会上赶着巴结她。 自君见自然不理她,蹙眉拽了自然一下,“我说了,别挡着我的光。” 自然被她扒拉到一旁,气得不轻,“我又没挡着你喘气,哪里碍着你了?” 自君嘟嘟囔囔,抱怨她烦人得很。自然反省了一遍,实在觉得自己从来不曾烦过她,反倒是她,不敢在二姐姐面前放肆,总是背地里欺负她和自心。 轮到自君了,她抿了抿鬓发,从廊道上过去,一进长馆就换了张脸,微笑着向太子太傅和耆老们行礼。 晤对的声量不大,听不真切,但看样子游刃有余。 耆老们显然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直到自然进去,太子太傅还在同族长称道,说直学士家的四姑娘才思敏捷,学问不在二姑娘之下。 “这是同府的五姑娘?”太子太傅看过来,脸上笑容渐渐敛了起来,正色问,“五姑娘,准备好了吗?” 自然福了福身,说是。开始考虑究竟是该藏拙,还是和四姑娘一较高下了。 第10章 此女有谋,可辅秦王! 有时候胜负欲过盛,真有可能坏事。 自然觉得被谁压制都不要紧,就是不能让自君占优势。于是肃容朝太子太傅和族长耆老们行了个礼,稳住心神比了比手,“请宫傅出题。” 一旁的家仆点燃了计时香,太子太傅问:“五姑娘读过《诗经·小雅》么?请姑娘以小雅为例,讲一讲其中暗含的治国之道。” 这题,其实已经超出了闺阁女子解题的范畴,与男子无异了。但太子太傅忽然发现,敷文阁直学士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很了得。所以萌生了好奇心,这最后一位应题的姑娘,成了他测试上限的对象。他要看一看,以诗词女红为主的贵女,若是放到科考场上,能不能有一席之地。 族长与耆老们交换了眼色,虽然觉得这题对于闺阁女子来说过于宏大,但人家既然已经问出口,哪怕是硬着头皮,也得试一试。 还好,小小的女郎,没有露出为难之色。拱起手,条理清晰地应答:“其一,以德治国。‘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 钧,四方是维’。天命无常,唯有有德者居之。何谓德,善待百姓,任用贤能是为德;其二,民生关怀。‘小东大东,杼柚其空’。治国需保障民生,赋税徭役不可过度,过度‘民不堪命,政矣哉’;其三,礼乐。‘礼仪既备,钟鼓既戒’,以宴饮之礼凝聚诸侯、贤才,君臣人神足可互通;其四,批判谏诤。‘取彼谮人,投畀豺虎’,建立纠错,权力方可免于滥用;其五,慎战安邦。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成未定,靡使归聘’。兵事是为保卫疆土,切忌穷兵黩武。武功之极,在于文德。以礼乐导情,德政安民,方能天下归心,致太平之久矣。” 洋洋洒洒一番对答,让太子太傅大感意外。耆老们则很骄傲,拍着膝头称道:“好,有见地!我们家女孩儿,向来不输男子!” 然而太子太傅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自然五雷轰顶—— “此女有谋,可辅秦王!” 太子太傅说完,转身就走,她吓得打趔趄,慌忙追了上去,“宫傅……宫傅……秦王是我表兄,我们是亲戚啊,不能辅!” 做学问的太子太傅,一旦发现了瑰宝,哪里还管谈家先前私下打过的招呼。这叫惜才,惜才有什么错?他摆了摆手,“表兄又不是堂兄,表兄妹间结亲的不在少数,五姑娘千万不要自谦。” 自然说:“我不是自谦,实在是不能。我和表兄自小一起长大的······” 太子太傅说懂了,“那辅辽王吧,我看辽王也很好。” 自然呆住了,“怎么还有辽王?” 太子太傅说是啊,“辽王不是表亲,又尚未婚配,也是天作之合。” 这时族长追出来,无论如何先把人留住,剩下的可以慢慢磨。遂切切道:“宫傅,今天考核是其次,要紧的是宗宴,宴还没起,您怎么走了?” “我有要事,都不要拦我。”太子太傅说得很决绝,喝住了挽留的众人,一转身,飞快钻进了马车里。 自然看着马车一骑绝尘跑远,懊丧不已:“我答坏了,忘了爹爹的话……”一面望向族长,“伯翁,这下怎么办?” 族长摸了摸发烫的脑门,“命该如此而已。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老太太的意思,汴京贵女个个都想嫁亲王,为什么偏老太太不愿意。要说一朝被蛇咬……先头皇后是直入宫门,确实规矩比天大。可现下官家身子康健,又没立储,嫁给皇子也未必一定会入宫,何必因噎废食。” 作为族长,当然希望族中的小女郎们能有好姻缘,男子在官场打拼,女子夫贵妻荣,全族都跟着有面子。但祖母的担忧,也有她的道理。正因为太子还未册立,才不能和皇子结亲。目下显贵的亲王们,三五年后会是怎样的光景,谁说得准呢。 可今天太子太傅这一掺和,恐怕要出事。这宗族宴哪里还吃得下,自然赶忙辞过了族长,着急赶回家去了。 到了葵园,进门见祖母正和三府大娘子们说话。今天有晤对,做母亲的都操心孩子们的表现,聚在老太太这里等消息。 结果一回头,发现自然气喘吁吁站在门前,朱大娘子站起身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姐姐和兄弟们呢?” 太子太傅中途这一走,事情是按不住的,等宗宴一完,不用族长耆老来报信,爹爹也会把消息带回来。这会儿没有必要藏着掖着,自然尽量先定住神,匀了匀气道:“我隔窗看得很明白,家里的姐姐兄弟晤对都很好,很得太子太傅和耆老的欢心。我一个人先跑回来,是因为……因为……” 因为自己答得太好,太子太傅连席都没吃,就跑进宫禀报官家去了吗?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后半截她只好又咽了回去,闷头道:“我不想在那儿吃饭,宗宴每年的口味,我都不喜欢。” 看来是娇娇女挑嘴,大家见没出什么事,就都放心了。 可人刚坐下,后面谈临川就进来了。他不知道自然嘴严没交代,进门就说:“我打发小厮在后面跟随,亲眼见宫傅的马车停在东华门上,人直入禁中了。” 众人听得茫然,老太太却知道不妙,直起脊背问:“究竟怎么回事?真真,你没说实话,还不老老实实交代经过!” 谈临川诧然看向颓败的自然,见她支吾,叹了口气道:“宫傅给五妹妹出了上年会试的考题,谈小雅治国。五妹妹答得好,宫傅拍案叫绝,一着急连席都没吃,上禁中面见官家去了。” 这种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了,大家都知道五丫头学识不错,但从没想过,她还能让太子太傅另眼相看。 第8节 众人面面相觑,朱大娘子跌坐回了圈椅里,扣着扶手道:“这宫傅也太着急了,好好的怎么进宫去了。倒也不用发愁,或者城里别家宗族宴上,还有其他报进宫里的姑娘,也未可知。” 谈临川道:“前后十日,只有我们家在办宗宴。”见母亲变了脸色,忙又安抚,“说不定先收集了名单,以后再由官家定夺吧。” 西府的如临大敌,在东府看来,却有几分不识好歹。 “五丫头有真才实学,强压哪里压得住。别人家求之不得的好事,我们竟然发起愁来了,岂不好笑吗。”李大娘子道,“男大 当婚,女大当嫁,真真及笄了,已经是大姑娘了。老太太虽想多留两年,但一心想结亲的门户等不及,这都婉拒了多少家了。这回太子太傅把人选送到官家面前,官家万一赐婚,老太太可不能再辞了。” 所以确实是遇上难题了,留来留去,就怕遇上这样的事。 北府的林大娘子开始盘算,“还有两位皇子没定亲,我料着,官家头一个想到的必定是君引。表兄妹结亲,总比把两个不相熟的人强行拉拢在一起强。话又说回来,那位辽王开府两三年了,至今还未娶亲,别不是有什么暗疾吧。” 东府的李大娘子道:“年轻力壮的男子,哪来什么暗疾。无非是满朝文武都忌惮他,据说他手段了得,谈笑间能算计死你。落进他手里,哪怕是只蚂蚁,他也能把你的腿撅成十截。长此以往人人都怕他,老丈人见了他,说话都打哆嗦,一提结亲,还不得狗摇铃铛一般吗。” 老太太听了直叹气,不是因为有五成可能会落在辽王身上,而是李大娘子的话让她脑仁疼。万一官家当真赐婚,到时候西府主君岂不是也要上演一出狗摇铃铛?说话瞧着脚尖,早晚要招是非,她从李大娘子刚进门那时就多番提醒,可直到今天也还是如此,半点没有长进。 李大娘子为了佐证自己说得对,还得拉上谈临川,“三哥儿,你说是不是?” 谈临川能怎么办呢,这是在内宅,倒也不必像在外面时那么谨慎,低头道:“终归是因制勘院的拖累。早前只有发生大案,官家才委派制使侦办,如今制勘院常设,是为了震慑汴京和外埠的所有官员。就如谏诤的御史一样,不是盯上你就是盯上他,名声哪里好得了。” “所以我说,非要结亲的话,还不如跟了君引更稳妥。”李大娘子偏身对朱大娘子道,“趁着官家还没发旨意,和君引通个气,见势不妙,先把名头占住也好。” 朱大娘子迟疑着,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没有说话,见自然还萎靡,招了招手说来,“别直撅撅站在那里,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她方才坐到老太太身旁,嗫嚅道:“那道题要么不答,一旦答起来,三言两语说不完。是我贪多贪足了,要是少说两点,兴许就没这个事了。” 老太太说不,“咱们家孩子,不论男女,眼光都得放长远。女子不能只知道柴米油盐,更要懂得百姓疾苦,治世之道。题既然开始解答了,就没有解个半吊子,惹人笑话的道理。人的运术天注定,上天要你走这一步,那就索性坦然些吧。”言罢又揶揄,“看来平日小瞧你了,以为你就知道吃,还想着太子太傅若是考你茉莉霜糖怎么做,你定能拿个甲等。谁知他竟出了这么刁钻的题,问你怎么治国……唉!” 这题出得邪门,可见太子太傅来前身负重任,大有可能是发了急,随手一逮,正好逮住了这条咬钩的呆鱼。 老太太是谈家上下的主心骨,只要老太太不焦急,问题就不大。谈临川没耽搁,又回宗族宴上去了,东府和北府的大娘子略坐了会儿,也都告辞了。 等人走完,朱大娘子方问老太太:“母亲,我去见见君引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这件事,不是君引出面就能拦得住的。宫傅入禁中面圣,无外乎两种可能,一是赐婚,二是观望。倘或赐婚,恩旨给了谁,其中大有说法。太子之位早晚必有一争,咱们是秦王外家,要是指给秦王,那就是一条绳上栓死了,将来这路不好走。但万一指了辽王……辽王领过兵,咱们谈家一门的文官,对辽王没什么助益。利益越分散,越能相互制衡,朝局就越稳……我是这样想,但不知官家作何打算。” 朱大娘子也厘清了其中利弊,“官家要是还未下定决心立储,十有八九会指给辽王?” 老太太笑了笑,“也可能暂且搁置,最后不了了之。” 朱大娘子松了口气,“要是真能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那些成王败寇的事儿,咱们还是躲远一些吧,闹到最后,免不了要伤筋动骨。” 自然听她们商议,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赐婚事小,多少人会通过这件小事分析官家的抉择,帝王心计被人窥破,那事就大了。与其引发揣测,不如按兵不动,也许今天只是虚惊一场,不会有什么后话。 很好,她又活过来了,对祖母和母亲说:“明天我想上感配寺去一趟,求佛祖和祖宗保佑。再去看看苏针,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感配寺是谈家的家庙,以前只作祭祀祖先之用。后来因高祖鸿儒公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勋上柱国,身后又追赠了辅国公,家庙渐渐扩充,与旁边的感配寺合并,形成了前为宝殿后为家庙的格局。 孩子要去敬香,长辈是不会干涉的,只是叮嘱:“一个人出门可不行,叫上六丫头,她装病也该装完了。还有七哥儿,让他陪着一道去,有个兄弟在身边,出入才能放心。” 自然说是,欢欢喜喜从葵园出来,直奔自心的花间堂。进了院子,见她正坐在廊下扎风筝,听说明天要上感配寺,立刻满口应下了。 等到傍晚找七哥儿,临津却有些为难,挠着头皮说:“我明天要给好友接风……这样吧,先送你们过去,你们在庙里等着我,我未时前后再来接你们,成不成?” 第11章 惊闺。 也就是说,辰时去未时归,期间她们必须在庙里消磨。时候实在太长了,怕是把每个佛堂的砖头都数一遍,都用不上三个时辰。 “你干脆把我们撇下算了。我们拜完佛,顺便还能给庙里做顿斋饭。”自心的嘴翘得老高,可见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 临津不解,“你们只拜佛,不做其他吗,譬如布施放生什么的。” 自然说:“我们在早市上买小鱼,到时候放进后面的水潭里,不过也花不了这么长时候。祖母和母亲不放心,其实从家到感配寺又不远,我们可以自己去。你只管忙你的吧,一起出门,瞒过家里就好。” 临津直摇头,“那怎么行,你们都是姑娘家,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自然说不会,“汴京是天子脚下,再说还有女使和婆子跟着,能出什么事!你为朋友接风,缺席不得,回头别让人说拿大。”一面摆手,“别啰嗦,各忙各的吧。” 临津想了想,实在是分身乏术,又怕因自己拖累了她们的行程,便小声道:“过去由我护送,回来靠你们自己,五姐姐,这样能成吗?” 自然点点头,“就这么办。” 感配寺是她们常去的地方,烧烧香,还还愿,女孩子闺中的岁月里,这是万无一失的出门借口。只要长辈们答应,那么就尽量缩减礼佛的时间,可以腾出空来做其他的事。自然明天的要务是去瞧瞧苏针,据说她才离开谈家没几天,就已经过完礼,被富户迎娶进门了。 城南的富户,在中瓦子经营瓷器和香料生意,自然派人探了苏针现在的住处,从感配寺过去,至多两炷香。行程安排得当,有充裕的时间,回来甚至还能上矾楼吃上一顿新出的花食。 商量妥当了,回到小袛院后,仔细预备好明天要带的东西,临睡前点上一支安息香,就合起窗牖躺下了。 第二天起身,特意穿上素净的衣裳,赶到后巷的角门上时,自心恰好也到了,两个婆子提着两个老大的桶,专用来买鱼虾放生的。 七哥儿披着蓑衣牵着马,见她们来了,抬手招了招,让早就等候在槛外的马车上前接应。 姐妹俩各自带了酬神的东西,并没有乘坐同一辆车,清早的汴京,是最有烟火气的,一路上尽是香喷喷热腾腾的气味。炊饼的炉火啊,蒸包子的烟雾啊,交织出一个热闹的人间。穿过早点摊子,再往前就是农户自发售卖的小摊子,专卖花果蔬菜、家禽水产。 婆子撑着伞,和摊贩商讨那些小鱼小虾的价钱,摊贩要得多了,婆子便扁嘴,“都是些没长成的苗儿,被你们捞出来售卖,还有良心没有!不让人放生,难道打算晒成干,炒茄子不成!”边说边塞过五文钱,“就这样,多了没有,端看你愿不愿意积德行善。” 摊贩到底松口了,两个婆子上前搬起木盆,连汤带水倒进了自家带来的大桶里。 一路赶往感配寺,虽细雨绵绵,来进香的人倒不少。临津把她们送到后,再三叮嘱她们小心,这才走了。自然和自心每一间宝殿都拜了一遍,自心念叨的是七哥儿今年会试中榜,自然所求不多,太子太傅的推举,石沉大海就好。 拜完了前殿,再转到后面去,那里供奉着谈家的祖宗神位。两个人照例拈香叩拜,给供桌上换了新鲜的果子,又把四处打扫了一遍,才从家庙里出来。 这个时节,正是万物生发的好时候,庙里的海棠开了,迎 着细细的雨丝和微风,颇有几分净琉璃世界的味道。 几个婆子把木桶搬到放生池边,自然站在石莲花的围栏前,看她们小心翼翼把桶推倒。这池子连着外面的汴河,不消多长时间,这些小鱼小虾就能顺着水流,重新回到江河中去了。 及到放生结束,发现耗时真不长。不像跟着长辈,和庙里的和尚说话,都能说上半个时辰。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沿着回廊折返,路上自心才想起问她:“五姐姐,要是官家把你指给表兄,你怎么办?” 自然倒是很乐观,“我已经和佛祖央告过了,我要在家赖到二十岁。” 她们姐妹俩的愿望都是晚嫁,但有时候天不遂人愿,也是没办法。 自心道:“万一嘛,万一让你嫁给表兄,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彻底把自然问住了。她想了想道:“皇命不可违,我又不能抗旨,让嫁也只能嫁了。表兄人很好,别的姑娘嫁他,都会觉得他是良配,只不过咱们和他太熟了,看见他就想笑,怕是不会有心动的感觉。” 自心顿时来了精神,拿肩头顶了顶她,“五姐姐,你还知道 心动呢?你动过吗?” 她说当然,“我看见潘楼的插肉面,还有州桥夜市的旋煎羊,都会心动。心动不就是馋吗,反正差不多吧。” 这种比喻打出来,自心顿时就懂了。男女的感情问题她们没有经历过,好吃的东西却能刻在命上。思及此,一翻小荷包,翻出一颗响糖,塞进了自然手里。 自然摊开手看,斑纹玻璃珠状的糖体,中间是空心的。这种糖能像哨子一样吹响,咬破还有哔剥声,商家给它取了个像模像样的别号,叫“惊闺”。 姐妹俩相视而笑,把糖抛进嘴里,不敢高声吹,捂住嘴,发出咻咻的声响。但即便是压抑的一点动静,也能让她们兴高采烈。这是年少时光里,最有趣温情的记忆,不因她们长在世家大族,就缺少这些快乐纯真的调剂。 一路走,一路吹回车里,等马车将要到城南时,响糖也化得差不多了。 自然鲜少来城南,探头问婆子:“还没到吗?” 婆子说快了,“北城多官宦,南城多商贾。这里的巷陌不像北城顺直,巷子多且曲折,姑娘坐稳,再往前一程,就到步家了。” 自然才知道,苏针嫁的那个男人叫步登云,十分野心勃勃的名字。越是离步家近,越是让她有些担心,怕苏针被人蒙骗了,嫁的并非什么富户。 好在,穿过一片寻常百姓的坊院,前面的街道豁然开朗,步宅就在街市边上,门庭很气派,有高高的石阶,也有传话的门房。 车停稳了,自然打发人上前,问府上主母是不是姓苏,另递了名帖让门房通传。 门房支使婆子进去了,不多会儿就见苏针亲自迎出来,欢喜地跑到车前行礼,“姑娘怎么不事先知会一声,我也好有准备啊。” 自然笑道:“不准备才好,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苏针当然说一切都好,搀住了自然和自心往宅子内引,由衷地说:“姑娘们没有忘记我。本以为姑娘们学业忙,顾不上我,没想到竟还想着来瞧我……”她在谈家侍奉了十来年,深知道官邸里的规矩,让姑娘们只管放宽心,“那人出门了,傍晚才回来,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搅姑娘,姑娘们多玩一会儿再回去。” 自心素来不细致,她忙于左右打量,一面道:“园子不算大,布置得却很好。” 苏针笑着说:“商贾之家,万不能和府里比。为了迎亲,重新修葺过,所以一眼看来,还算整洁。” 自然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些许不尽人意。 她管丈夫叫“那人”,照理说应当称“官人”才对。再看她穿戴虽然整洁体面,但精神却欠缺了点,不像在谈家时候那么鲜亮圆润。 “自己当家,想必琐事繁杂。”苏针带她们进了花厅,自然坐下后问她,“目子过得还好么?” 苏针一直挂着笑,接过女使奉来的茶和点心,轻轻放到两位姑娘手边,低着头说挺好,“在府里侍奉过,到这里都能应付。就是时常想念姑娘们,还有箔珠樱桃她们……有时候觉得像落进了海心里似的,很孤寂,恨不能再回府里去。” 自心打趣,“再回去,可要称呼苏妈妈了。” 女孩儿就是这样,嫁了人,花儿谢了一半。从姑娘到妈妈,再到嬷嬷,以前觉得很遥远,现在看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罢了。 苏针的笑容微微扭曲,“嗳”了声,“可不是······” 这时忽然传来悠长的哀嚎,听上去像汴河上抬重物的脚夫一样。不过嚎的是女声,自然一下就明白过来,蹙眉问苏针:“这就是前头那位大娘子?” 苏针很尴尬,“园子不大,实在躲不开这声儿,扰了姑娘们了。” 自心懵了一会儿,总算明白过来,“什么前头大娘子?苏针,你来给人做填房,前人还在宅子里养着?” 苏针霎时红了脸,支吾半天,最后长叹了口气,“我在姑娘们面前,也没什么好装的。就为这事,成亲之前专程商议过,或是另置地方安顿,或是多给些银钱把人送回娘家去,可那人一直没给准话儿。我爹娘还劝我,姑爷重情重义,对原配好,对我必然也好,让我心胸要开阔些。我却想好了,要是他不能应,那亲就不结了,结果他立时改了口,说办完婚仪就把人送走。我想了想,那位大娘子怪可怜的,倘或过后能妥善安置,就再等等吧。谁知自打新婚头一晚起,她就开始这么折腾,半夜里长嚎。她一嚎,那人就去瞧她。想是结发夫妻感情深,我如今夹在里头很为难,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自然听得气馁,“我早说过,他们只是缺个管家媳妇而已。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事,续弦娘子进门,原配娘子还养在府里。这算什么呢,名头上的大娘子,实则是来做妾的。” 苏针张了张嘴,泫然欲泣,苦笑道:“姑娘说得对,就是这 话。三餐让人送进院子,人家不肯动筷,非要我亲自送,再劝她两句,说尽好话宽慰她,她才勉强吃两口。” “还要宽慰她?”自心问,“宽慰她什么?保证对她好,拿她当奶奶神敬着?这分明就是他们夫妻下套,骗你管家生孩子,实在可笑!” 苏针原本在小袛院的时候,是掌事的女使,大事小情都能办,结果到了这里,竟然被人拿捏了,说到底还是没有底气。 “三书六礼,是照着娶妻的规矩,婚书也写得明明白白,奉你为大娘子?”自然问,“你是怕做绝,外头传起来难听?” 苏针点了点头,“她身子弱,强送回去,恐怕会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自然叹道:“也是,毕竟人家在这府里多年,有功于门庭,但如今主客易位,身份必要摆正才好。你要做的,不是与她撕破脸,是让她安心静养,避免冲撞。家里要立新规矩,伺候长辈、管理内务,自今日起不让她再插手了。她的用度,从月月份例转为额外供给,须得由你放话,才能发放。她院中的女使仆役,多余的要裁撤,只留一两人伺候饮食起居足矣。” 苏针听了,点头不迭,“我也是这样想,只是初来乍到,又没有心腹支使,办事总是屡屡碰壁。” 自然道:“拿体己出来,哪怕自己艰难些,也要施恩下人,厚待她院里的仆役。不要急,先沉住气,拿些有利可图的小事来试探人心,做得好的大大抬举,慢慢那些人的心思,就从先头大娘子身上,转移到他们自己身上了。接下来便是固守阵营,极力孝敬公婆,打理起家业。若有家宴族宴,千万不要挑前人的礼,要说自己与主君一样,感念大娘子深明大义。等时机差不多时,再从她娘家挑长辈出来规劝,由府里出资,为她另立门户。切要把后宅的争风吃醋,升华成维护门庭顾全大局,如此你就占了优势,可以体面送客了。” 自心听了半天,简直对她肃然起敬,“五姐姐,我总算明白太子太傅的心情了。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掰扯起家务来,也像做学问一样。” 这就是经年累月,看着祖母和母亲掌家的收获。自然笑着说:“别打岔,让我继续胡乱出主意。”又对苏针道,“纵然你使尽手段,归根结底还得落实在家主身上。他要是实心过日子,那一切便可扭转。但若是他一心维护前头的大娘子,实在拿你当管家娘子用,你就不要在这里为他人作嫁衣裳了,及早抽身保全自己,回到谈家,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第9节 这种承诺,是旧主赋予的实实在在的底气,顿时让苏针热泪盈眶,紧紧握住自然的手哽咽,“姑娘……我的姑娘……” 自然拍了拍她的手,“人活于世,总会遇见不顺心的事,你不是走投无路,只管坦然些,千万不要自苦。” 人啊,一旦郁结于心,就要出乱子了。不论多大的心气儿,身子要是拖垮了,那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从步宅出来后,自心才恍然大悟,“五姐姐早就知道她过得不好,特地来给她壮胆的。” 自然唏嘘,“你看在闺中时候多好,一嫁人,就遇见那么多鸡零狗碎的事。”一面拖了自心绕到第二甜水巷的高阳正店,一人叫了一份菊花酒粥。 这粥是拿上年重阳节窖藏的菊花,和粳米一同熬煮的,出锅的时候加酒提味,口感微苦,又带着温暖的酒香,正适合这样阴沉潮湿的天气。 女孩子不胜酒力,虽然酒粥的那点酒气根本不值一提,但她们还是有些迷糊,蹒跚着各自坐进了马车里。 一旁那只大水桶上,搭着一条厚毡,天寒浸浸地,自然想拿来盖腿,但拽了一下没拽动,不由加大了力气。 结果毡子拽过来了,却猛然发现桶里蜷缩着一个少年,惨白着一张脸,满头是血。 自然吓得要放声,他伸出带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气若游丝地恫吓:“不怕害死满门,你就叫。” 第12章 正经的名分。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能感觉到这人满手黏腻的触感。待要闪躲来不及,只好强忍恶心,擦了擦嘴。 但也正因他的阻止,她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样一个身负重伤,来历不明的男子出现在她车里,闹得不好,真会引发一连串的问题。 可他是谁?他又是怎么避过跟车仆妇的耳目,躲进桶里的?一连串的问题困扰她,再想向他打听,他已经一崴脑袋,没有声息了。 死了?自然吓得心口直蹦,颤抖着手探过去,放在他鼻尖试了试,隐约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人虽没死,但对于她来说,却是个烫手的山芋。怎么办呢,总不能把他推下车,让谈家陷入无妄之灾里。 思量片刻,把手上的厚毡重又盖了回去,马车驶到角门前,她也没下车。 自心在车外叫她:“五姐姐,你不是吃醉了吧,怎么还不下来?” 自然只好搪塞:“我腿有些发软,你别管我,先回院里去吧。” 自心不疑有他,反正小袛院的女使仆妇都在,她就不管那许多了,歪歪斜斜先回了她的花间堂。 自然眼下遇见了大难题,该怎么处置这个人,才能既不被发现,又不给谈家惹上麻烦。从角门到小袛院,路有些远,肯定不能把人运进去。后院又人多眼杂……想了一圈,想到后巷里的车马院,那地方作停放车辆和养马之用,平时除了两个喂马的小厮,基本不会有人在那里停留。 于是让家仆把车驶入车马院,停稳后她仍不下车,弄得扶车的箔珠和两个婆子也很茫然。但箔珠毕竟是她贴身的女使,伺候了多年,知道姑娘反常,必定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内情。便将小厮打发了,让那两个婆子也先回去,预备好热水,回头姑娘要沐浴。 空荡荡的车马院里,一时只剩她们两个,箔珠说:“姑娘,人都走了,您下车吧。” 自然推开了雕花的车门,招手说:“你来,来瞧。” 箔珠不明所以,登上马车朝内看,见自家姑娘掀开了水桶上的毡子,露出一个血人来。箔珠顿时吓得捂住了嘴,“这是谁?哪儿来的?” 自然无奈道:“我也想知道,可我能问谁?” 箔珠气不打一处来,“肯定是那两个婆子偷懒走开了,才让人溜上来的。” 现在不是追究那些的时候,得想办法把人从车上弄下来。这事又不能找人帮忙,主仆两个只好吭哧带喘,连人带桶拽下了马车。 扑通一声,伤上加伤,这人闷哼了一声,证明还活着。 车马院里,马棚占了一大半,但有两间屋子,是用来存放草料和鞍辔的。 骡马每天都要喂,但鞍辔不到换季不会动,于是将人拖进马具房里,搬了稻草和麻袋铺成一张床,至少让他先舒展四肢,能躺得舒服一点。 接下来又得继续发愁了,箔珠问:“被人砍得血葫芦一样,还能活吗?” 自然直叹气,“他会不会是外邦的细作?宣扬出去,我们谈家就成了通敌叛国了,我不敢冒这个险。要不试试我的医术,看能不能治好他吧。” 箔珠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姑娘什么时候学过医,我怎么不记得?” “我看过《黄帝内经》,看过就当学过了。”自然愁着眉说,“又不能请大夫,只好自己治,治完了让他快走,别让人知道就是了。” “老太太和大娘子也不让知道?”箔珠问,“告诉她们,也好商议对策。” 可话刚说完,那个躺在干草上的人扯动干哑的嗓音,说不能,“走漏风声,抄家……灭族……” 自然有些气恼,心道我与你有仇吗,抄家灭族的倒霉事,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但仅仅是这两句,好像已经用完了他全部的力气。再要询问他,他脑袋又一歪,又昏过去了。 没办法了,自然想了想道:“弄些治外伤的药来,我记得有一方如圣金刀散最管用,先替他把血止住,再配黄连解毒汤来给他灌下去,防止热毒内侵。”见箔珠还傻站着,她忙挥手,“快去啊,去瓦市上的陈家药铺买外伤药。汤药我来想办法,我们兵分两路,各自置办吧。” 有了方向,虽然不知这方向对不对,总之死马当活马医了。 两个人忙出门,临走时没忘把马具房的门锁起来。进了后巷,箔珠赶往瓦市,自然从角门上进去,直奔后院的药房。 通常一些最简单的药材,家里都有预备,防着伤风咳嗽等一些小症候,可以按照现成的方子来煎制。她记得《外台秘要》上记录过,用黄连、黄芩、黄柏、栀子,可以解三焦火毒,对于外伤引发的发热红肿有奇效。 药房里的仆妇见她进来,好奇地问:“五姑娘怎么来了?身上不舒服吗?” 自然笑了笑,“近日在读医书,想认一认书上记录的药材是个什么模样……嬷嬷有事只管忙吧,不用管我,让我自己琢磨就行了。” 仆妇道好,确实正要清点端午所用的药材,便径自走开了。 自然忙抽出星子,逐一称量了分量,包好后藏进怀里。 后厨是不能去的,这时候正忙着准备晚饭,哪哪儿都是人,只有回到自己的小院,自己悄悄煎药。好在有樱桃,翻出红泥小火炉,很快生起了火。 两个人蹲在火炉前,樱桃有些慌,“吓人得很啊,怎么出一趟门,遇上了这种事。” “就是嘛。”自然抱着膝头长吁短叹,“今晚先给他治上,等明早请过了安,要是人还活着,我就回禀祖母,请祖母拿主意。” 樱桃的蒲扇扇得风快,着急把药煎好了,给那人送去。箔珠也买药回来了,三个人预备起布条和剪子,趁着周遭的人都在忙,悄悄从角门上溜了出去。 再进马具房,三个姑娘面对着半死不活浑身是血的人,实在是无从下手。仔细观察一番,他的肩头和前胸各中了一刀,力道之大,割破了衣裳,能看见底下翻卷的皮肉。但这人年纪确实不大,看样子也就十六七岁模样,身量已经长开了,身形还是少年清瘦的模样。 箔珠和樱桃手足无措,谁也没有照料过这样的伤者,尤其还是个男子。自然却有当机立断的横心,不管他什么来历,先把人救活了要紧。 于是上手解开他的衣裳,接过伤药厚厚撒上一层,那药粉和血混合,很快就凝固住了。然后让樱桃和箔珠把人架起来,快速用布条把伤口缠好,确保不会沾染污浊。这一套操作忙完,人已经累得直喘了。 接下来喂药就简单多了,汤药装在竹筒里,托起脑袋就能灌进去。不过这药大概苦得升天,都已经伤得奄奄一息了,他还能皱眉。 等到一切料理妥当,自然松了口气。能做的她都做了,要相信人很顽强,止了血吃了药,一定能挺过来的。 看看时辰,就要到昏定的时候了,还好有时间,可以回去换身衣裳。 谈家晨昏定省都要敲钟,早晨二十四下,晚间十六下。等到钟声一毕,太阳正好落山,葵园里的灯火燃起来,小辈们在堂上回禀今天的行事和见闻,三府大娘子则要为老太太铺床,安顿好就寝事宜,再回到堂上。 不过儿孙们和老太太回禀那些琐事,都是家常的闲谈,不像晨省时一板一眼。做官的说一说哪位同僚升官了,哪位外放了,上学的说一说今天谁受了夸奖,谁挨了板子。一说起挨板子,北府的林大娘子皱眉不迭,必定又是她家六哥儿。 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谢氏娘子,今天破天荒地向老太太和婆母提出来,要抬举谈临川的通房。 “小夏在我院里,平常勤勉听话,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我也早把她的月例银子,照着府里其他小娘的份额发放了。她既跟了三爷一场,不能总这样当女使使唤,还是得给一个正经的名分,对人家是个交代,咱们也不落了苛待通房的名声。” 结果老太太和朱大娘子还没发话,燕小娘先出了声,“三爷 上头,还有大爷和二爷呢。那二位都是两个人伺候,咱们三爷房里人最多,怕是不大好吧。” 谢氏淡淡一笑,“话是没错,但既然有这么个人在,总不能不当一回事。我看她大冬天里,还跟着婆子们浆洗衣裳,实在不忍心。” 燕小娘轻撇了下嘴,“娘子要做善人,却不顾及三爷的名声。” 她就是这样,排挤别人,还要说得冠冕堂皇。眼看谢氏的话要被她堵回去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自观忽然插了一句嘴,“原本三哥哥也是一妻一妾,这不是燕姐姐横空出世,占了小夏的名分吗。” 这话打得燕小娘措手不及,边上的自然好悬没笑出声来。她有时是真佩服二姐姐,看待事务一针见血,大家碍于情面不好说的话她会说,但凡出口,非死即伤。 燕小娘面红过耳,愤懑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老太太拍了板,“早就该抬举了,怎么拖到这会儿。” 谢氏忙道是,“是我疏忽了。先前也是因着院子里已经有了小娘,不好再多添一个,这才不敢向祖母回禀。” 老太太捺着唇角笑了笑,“得亏你想起来了,否则可要委屈 人家一辈子了。” 谈家虽然没分家,但各有各的院子,院中事务都由正室打点,只要正室不拿主意,这件事永远不会提起。老太太这么一说,谢氏也红了脸,直说自己不仔细,请祖母恕罪。 老太太没有多说什么,昏定过后就让众人各自回去了。自然照旧留在葵园吃晚饭,询问祖母,为什么嫂子想起那个通房,祖母反倒不怎么称意了。 老太太道:“各人都有小九九,压了五年,是怕两个妾侍对付不及。如今提起,是不想让燕小娘一家独大,将来若有什么变故,你哥哥院里仍是一妻一妾,足矣。” 自然明白过来,心里只是可怜小夏,挨在老太太身边道:“祖母,为什么要让那些家生子做通房呢,又没有名分,正室娘子过门了,都不受待见。” 老太太笑着说:“你果真还小,不明白其中道理,只知道作贱了那些女孩儿,却不知道在她们眼中,这是登云梯。何谓家生子?家奴生出的小家奴,打从一出生就是贱籍,哪怕主家散了摊子,他们也只会沦为奴婢之下的奴婢。到了年纪的女孩儿,能够侍奉少爷是条好出路,既能安稳留在家里,又不担心过于受苛待。譬如你嫂子先前说的,小夏跟老妈子浆洗衣裳,虽还要做活儿,比起以前定是好多了。当初选通房,也都是问过她们,只有心里愿意,才会单挑出来放进书房里。要是照着常理,本该是主子婚后一两年内,必要抬成妾的,你嫂子不察,是她失职,委屈 人家了。” 自然嘟囔:“那哥哥也不好,伺候过他的人,他不管不问,不放在心上。” 老太太长叹,“可不是么,天下男子多薄幸,不能因为他是我孙子,我就说他的好话。”一面抬手抚抚自然的鬓发,“我就盼着呀,我的五丫头将来能嫁一个专情的男子,好好待你,也别耽误别的姑娘。两个人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地过一辈子。” 这是祖母美好的祈愿,但于自然来说太远太远了,连想都不用去想。 心里还惦记着车马院里那个要死不死的人,几次打算同祖母说,但想起那句抄家灭族,让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正等明天,早上看过境况后一定要告知祖母,毕竟这么大的事,自己拿不了主意。 一晚上辗转反侧,弄得睡也睡不好,提心吊胆害怕被人发现。好容易捱到早上,晨省过后带着箔珠和樱桃一起过去,才想起昨天只给喂了药,连口吃的都没给人家留下。 不过伤得这么重,肯定没胃口,饿一晚也不要紧。三人带着药和清粥,鬼鬼祟祟潜入车马院里,打开马具房的门一看,发现那个人卧在草垛子里一动不动,喊也喊不醒,好像是死透了。 第13章 辽王。 完了,这是把人治死了吗?书上的剂量不对,苦就算了,怎么还把人吃死了? 自然忙上前查看,试试鼻息又摸摸脉搏,什么都没有,人虽然还温热……可能刚咽气不久。 三个人面面相觑,自然问:“他究竟是重伤不治,还是被我的药毒死了?” 箔珠是善于安慰人的,“肯定是伤得太重,伤到内脏了。昨天我清洗那个木桶,桶底里积攒了好多血,八成是血流干了,气竭而亡,反正肯定和姑娘无关。” 樱桃说对,“是他自己躲进咱们的马车里,咱们救了他,没救成,死了就死了,是他命里有此一劫。” 可人是真的死了,这么大一具尸首,怎么办? 自然站在那里,心头慌成一团,这该是多倒霉,才会遇上这种事。平常看画本里,都是一救一个准,为什么到了她,人直接死了?等不来人家的结草衔环不说,还得想办法处理死人,越想越无措,恨不得嚎啕大哭一场。 然而不是哭的时候,得先冷静下来想办法处理。 “套车,拉到外面扔了。”她强压住颤抖的嗓音说,“只要扔了,就和咱们没关系了。管住嘴,谁问都说不知道,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 第10节 箔珠和樱桃呆呆点头,箔珠垂眼一打量,心里又浮起了疑问,“这么大的人,怎么扔才能不被发现?要砍成一截一截的吗?” 自然心里直打突,“你是屠户么,还要砍成一截一截?”一面安抚她们,“先别急,我前两天刚好看过一本书,汴京内外没有山,但有水。汴河是漕运主干道,水流自西向东,横穿整个汴京。汴河东水门在外城东墙,靠近含辉门处。只要在尸首上绑好石头,坠进水门底下,明早闸门一开,就会把他冲到上百里之外。” 箔珠和樱桃目瞪口呆,如此老辣的抛尸手段,简直像个惯犯。 “姑娘,你看的都是什么书,还教人怎么毁尸灭迹?” 自然瞥了她们一眼,“讲水利的。” 读书最高的境界,就是学以致用。计划拟定了,接下来要实施,但谁也没碰过死人,哪怕车就在院子里,要把尸首弄上车,也得花好大的力气。 又是连拖带拽,三个人咬着槽牙装好车,擦掉眼里惊恐的泪,樱桃赶车,自然和箔珠坐进了车舆内。 尸首就在地上躺着,两个人战战兢兢缩起脚,踩在坐垫上。直到现在,这人什么来历,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简直像做了个诡谲的噩梦,莫名卷进了一场混乱里。自然想不明白,好好的名门贵女,当下居然在为抛尸发愁,这种荒诞的经历,找谁说理去! 好在她们有目标,经过缜密的部署,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东府的二哥哥谈临嵩任都水使者,曾经给她看过汴京的水利图,相较于蔡河和五丈河,汴河东水门监管最松,不在清淤开闸的时节,几乎见不到埽兵。 樱桃赶车还是有些本事的,马车顺着穿城而过的汴河,疾驰在堤岸上。本以为出城就能万无一失,没曾想城门上居然设了关卡,远远就见含辉门前搭起了戟架,几个身穿绿色襕袍的官员,正一一查看进出的车辆。 樱桃急忙勒住了缰绳,压声道:“怎么办,怕是正在通缉这人吧。” 官府通缉,足见事情很大。自然惊惶不已,让樱桃赶紧调转车头,可惜来不及了。那些官员的眼睛精准锁定了她们,相隔老远,就已经抬手示意她们停车了。 樱桃吓得脸发白,翕动嘴唇说:“完了……这下要出大事了……” 箔珠发了狠,下车迎上了前来查验的官员,平稳住气息,堆出笑脸道:“诸位差遣,我们是徐国公府的人。我家姑娘春日出来踏青,不知道城门上正盘查过往车辆。姑娘不能受惊扰,也不便见外男,这城今日就不出了,我们这就回转。” 照理说,抛出徐国公府的名号,无论大小官员都会让几分面子的,毕竟闺阁中的贵女,确实不是闲杂人等想见就能见的。然而今天这两位官员却没那么好说话,他们朝车内拱了拱手,“我等奉命行事,责无旁贷。请姑娘打起门帘,卑职等只瞧一眼便放行,绝不会冒犯姑娘。” 箔珠的心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张了张双臂,急道:“我们姑娘可是秦王殿下表妹,不论你们查什么,都不该查到我们姑娘头上。” 她越是推搪,那两名官员越是执着于查看,并不打算就此放弃,甚至出了主意,“请姑娘掩面,车轿内地方小,打打帘就一目了然,不会耽搁姑娘太久的。” 是啊,车厢里地方很小,尸首根本没处藏。 早知道就该挖个坑把人埋了……但埋在哪里也是问题,总之晦气透了,自然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恰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嗓音传来,低沉但清冷矜贵,对那两位官员说:“确实是徐国公府的马车,不能唐突。你们退后,我来。” 自然眼前又一黑,来了个更大的官,这下真完了,自报家门也抵挡不住了。 战战兢兢凑到窗前看,那两名官员退让到了一旁。马车直棂门外覆着一层布帛,隐约能看见门外人的轮廓,高大挺拔,要是发现有问题,自己必定会像小鸡仔似的,被他拎下车。 不知道解释有没有用,应该没用吧!她听见门外人说:“姑娘,失礼了”。惊恐之际,车门开启了一道缝,两根修长的指节,挑起了门上的垂帘。 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呼吸困难,头昏脑涨,耳朵里嗡嗡作响,大概刑犯上法场就是这种感觉吧。 而那个挑帘的人,垂下眼睫扫了箱底一眼,面色淡淡地,眼神也没有任何波澜,略停顿了一会儿,收回手道:“如常。” 卡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呼了出来,她才想起刚才那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想了一圈,想起寒花宴那天,在街头上遇见押解囚车经过的制勘院官员,他不就是领头的辽王郜延昭吗! 心里还是突突直跳,他明明看见了,为什么没有揭发?会不会借此拿捏把柄,要挟谈家? 正慌乱,听他又道:“这两天城内外擒贼,乱得很,姑娘就别出城了。我这里有些东西,要托姑娘转达令尊,请把车驾到对面的巷子里,稍待片刻。” 什么都别说了,照做吧。自然拍了下车门,“快。” 樱桃忙拔转马头,遵照他的吩咐停好马车。自然也从车里下来了,三个人呆呆站在车前,巷子里的穿堂风好大,吹得她发丝散乱,这大概是她出生至今,最狼狈的一天了。 不多时,另一辆马车也从巷口驶进来,挡住了巷外的光景。 自然怔怔看着辽王上前,重又打开车门,探手去触那尸首的颈脉。停留了片刻,回头问她,“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自然犹如惊弓之鸟,有些语无伦次,“我昨天回家,他就躲在我的马车里……我不认得他。早上见他死了,我想把尸首扔了……” 他似乎能够预判她的打算,“扔进汴河东水门?” 自然窒了下,最后颓败地点了点头。 辽王却笑了,眼里有清澈的光,和声道:“不用怕,他还没死。” 自然顿时一愕,这会儿倒庆幸被拦下了,否则把人抛进水闸,就是个神仙也活不成了。 然而然而,这位辽王温和的语调和笑容,更为令她惊讶。她曾经听说过他,制勘院督查各地官员,虽然达官显贵们嘴上敬重他,但私评来说,他是不讨喜的。她本以为他凶悍,铁面无私,至少上次在街头看到他,他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今天,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盛气凌人,眉眼间也有儒雅温暖的弧光,她几乎很快就断定,他和传闻中的不一样。 “那这人……”她指指车内,手指微微颤抖,仰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仰望一棵大树。 “交给我吧。”他抬了抬手,让随从把人转运进制勘院的马车里。安顿妥当后交代她,“这件事不要与任何人说起,你们也从来没有见过他,记住了吗?” 三人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制勘院的马车往巷道另一头去了,他退后两步拱了拱手,“姑娘请回吧。” 自然二话不说登上马车,临要走时掀起窗帘,讪讪说了声多谢。 他微微颔首,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那面貌从容而优雅,虽是剑眉星目,却半点也没有攻击性啊。 谈家的马车走远了,他目送着,唇边浮起笑意。小姑娘胆子居然这么大,竟然还想抛尸,真是了得。 一旁的勾当官一心惦记着案子,压声问:“王爷,人已经拿住了,接下来怎么处置?” 辽王脸上的笑意像春日瓦上的薄冰,转眼便消散了,转身道:“把人救活,过两日下帖邀徐翰林,静思堂内下棋、喝茶。” 那厢谈家的马车回到车马院,三个人从车上下来,都像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大战。把马车归置好,又仔细擦了车内残存的血迹,再三确认无误,才回到小袛院里。 人还有些发懵,但好在麻烦已经解决了,平复一下心情,渐渐可以从无措中挣脱出来。箔珠和樱桃端来了茶和点心,三人心照不宣,再也没有谈及这件事,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赶紧找点事做,自然想起来,那幅新画的鹤图还没装裱,得让人送到画铺里去。近来事忙,读了一半的《考工记》放在床头,已经四五天没翻了。 正盘算着今晚要好好读书,见彭嬷嬷从外面进来,把一封信递给了箔珠。箔珠送到她手里,展开看,仍是熟悉的笔迹,在雪白的信纸上落下一串小字—— “夜深候书,记得添灯,勿劳神太过。” 短笺放在书案上,她低头看了半晌,浮躁的心终于沉淀下来。这些只言片语,带着强大的安抚的力量,写在纸上,好像比口头说出来管用多了。 珍而重之叠好,收进信箧里,本打算进内寝拿书的,忽然听见木廊上传来说话的声音,仔细分辨,是燕小娘。 不由泄气,她来,准没好事。 箔珠万般推辞,“小娘,我们姑娘正睡午觉呢,还没起。您先回去,等姑娘起了,奴婢带话给她。” 燕小娘才不管那些,看看天色道:“都快申时了,你们姑娘还没起?睡多了闹头疼,我去叫她起来。” 反正谁也拦不住她,她风风火火就要进内寝,自然没办法,只得走出来。 “我早醒了,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她笑着说,“燕姐姐怎么来了?坐下说话吧。” 燕小娘找来,无非是抒发自己内心的不满。一母同胞中,自观她是不敢去招惹的,只有自然脾气好,能听她发几句牢骚。 “不是我说,大奶奶最是两面三刀,人前装贤妻,人后一肚子坏水。我这人耿直,见了什么不顺眼的,都爱挤兑两句,确实是有不足。但她总爱放冷箭,我就是个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自然听她说话,简直昏昏欲睡,装傻充愣道:“嫂子哪里又惹着你了?我看你们每天一同晨昏定省,不是挺好的吗。” 燕小娘说好什么,“人前维持体面罢了。昨晚她要抬那个通房,你没听见?老太太应了,母亲也没说话,我是为你三哥哥发愁,宣扬出去说他好色不检点,那可怎么好!” 自然耐着性子说:“老太太发了话,母亲也不能违逆。况且小夏这些年确实没有名分,是哥哥亏待了她。给她一个名头,其实还如以前一样,并不妨碍什么。我知道你担心哥哥的名声,但内宅的事,又不会昭告天下,你就放宽心,不要因此烦扰了。” 可燕小娘还是不快,“大奶奶这是暗结党羽,打算和小夏联手压制我,你没瞧出来吗?我们可是自小认识的,我在这家没什么知心人,只有你,我还愿意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自然暗暗翻眼,心道我真是谢谢你,这么拿我当个人看。整天满腹牢骚往她这里倾倒,她已经不想忍耐了,便道:“小夏不是新人,她侍奉哥哥那会儿,你还没进门呢。这些年她一直在园子里,就算不抬她做小娘,嫂子也一样可以拉拢她。嫂子是正室大娘子,她都不在乎手底下多一个人,你又何必忿忿不平呢。” 燕小娘诧异地望着她,“我还以为你和她们不同,不愿意见你哥哥左拥右抱呢。” 想拿大帽子来扣她,自然眼观鼻鼻观心,“我是闺阁女孩,哥哥房里的事有嫂子做主,我不能过问。” 燕小娘直眉瞪眼半晌,气得甩袖走了。 樱桃进来收茶盏,拱着眉满脸无奈,“这燕小娘,怪有意思的。” 自然摇了摇头,转身收拾起零散的书籍,实在懒得评价她。 等到昏定时去给祖母问安,进门见祖母正神色凝重地和母亲商谈着什么。抬眼看见她,脸上浮起一丝微笑,招了招手道:“真真来,祖母有话和你说。” 第14章 过朱门。 被点了名头,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几个姐姐妹妹都朝她看过来,只是不便打探,盼着行礼问安时,能够窥出一点端倪。可惜没有,老太太听众人回禀了日常事务,三两句话就把他们全打发了。 自然见大家都走了,祖母也还没有开口,心里愈发忐忑。担心是不是自己的那点小动作被人一状告到祖母跟前了,还是辽王表面和善,私底下已经开始与爹爹商谈条件,她这个始作俑者,要被拉出来臭骂一顿了。 小心翼翼向上觑觑,“出什么事了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祖母要训诫我?” 老太太说没有,“今天禁中派了人来,宋太后跟前的高班传话,说太后听太子太傅提起那日谈家宗族宴上的晤对,很是欣赏我家姑娘,命人送了两匹灯笼锦,给你做衣裳。” 自然松了口气,还好,相较于抛尸那件事,太后的青睐已经不算什么了。 见她好像没什么反应,大娘子和老太太对看了一眼,“你怎么不问问,太后为什么无缘无故给你送缎子?” 自然想了想道:“无外乎留意上我了,眼下是夸赞,没准过阵子就要赐婚吧。” 她这副通透的口气,实在让大人们没了晓之以理的余地。 老太太冲朱大娘子摊了摊手,“我就说,这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丫头,糊涂着呢。” 朱大娘子笑道:“有老太太宠着,什么都替她预先安排了,她哪里知道其中的利害。” 自然纳罕,“其中有什么利害?莫不是想让我进宫做女官?” “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哪个要你服侍!”老太太拉她坐在身旁,娓娓道,“留意上你了,这倒是真的。太子太傅是奉了太后之命,来查验谈家儿女课业的,这两匹缎子的意思是,你的婚事不由咱们自家做主了,若是有了合心意的,要谈婚论嫁,也得先禀报太后。”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两匹缎子,买断了她自行婚配的权力吗?说到底还是后悔那天过于冲动了,要是把爹爹那句“笨点也没关系”放在心上,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不过她倒是很快就看开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愁的,“太后手里的贵女名单,想必不光只有我。万一人多想不起我,时候一长就不了了之了。再说祖母和爹娘将来替我找婆家,肯定是挑好的,太后保的媒,想必也不差,汴京的才俊多得很呢,嫁谁都是嫁。” 老太太见她这么说,不由叹了口气,“你倒是心大,还指望人家想不起你。先前那个高班说了,太后心疼秦王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我们又是他的外家,如今他刚筹建府邸,要咱们多帮衬。尤其是你,要常替表兄看顾,趁着年轻,还可练练掌家的手段。” 自然讶然,“这样安排,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一个在室女,怎么替表兄掌家?” 老太太苦笑,“八成是君引的主意。上回寒花宴后他不是提起过吗,我没答应,他定是央求他祖母去了。” 都是祖母的宝贝疙瘩,姑母薨逝后,太后就把郜延修带到了自己宫里养着。先头庄献皇后生的辽王,也只比秦王大了两岁而已,太后却把全部的心力,放在了郜延修身上,这就是祖母的偏疼吧。 撒撒娇,央告央告,事情就解决了一大半。只是太后仍有顾虑,她的喜好和官家不一样,看待五个孙子也各有高低。如果为郜延修的前程考虑,他应当和武将世家联姻,或者考虑三公三师。但他个人的喜好又不能完全忽略,所以弄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决定,先用来安抚他而已。 其实外孙的心思,老太太哪能不知道,他一直暗暗喜欢自然,但又因外祖母总说不愿掺和帝王家,让他开不了口。外祖母这头说不通,就在祖母那头使劲,太后疼他,肯定替他想办法,但这样一来,就把谈家置于尴尬的境地了。 “早前听说,官家有意让君引聘杨太师家的孙女,官人昨日回来说,朝堂上有人弹劾杨太师,这阵子风声鹤唳,想必这门亲事是结不成了。”朱大娘子叹息,“所以太后想起了咱们,索性赐婚倒也罢了,让真真帮着管家,这算什么买卖呢。” 这就是一人天下的无奈之处,宫里发了话,是断不能违抗的。 第11节 老太太思忖了下道:“这样,让王府把进出的账目送到家里来,真真在家替他查帐,也算应付了太后交代的差事。秦王府上,偶尔去一趟,不能独自去,去时要有人结伴。只不过就算寸步留心,也不免受人议论,这个暗亏,是不吃也得吃了。” 自然见祖母和母亲一片惆怅,自己其实坦然得很,“表兄是自家人,就算没有太后的交代,我们常来常往也没什么可议论。再说城里有好几家定了亲事又退亲的,只要不吵不闹,保全体面,不都找了好姻缘,如常过日子去了吗。” 大娘子笑了笑,“倒也是,辽王上年不是险些和左卫上将军家的二姑娘结亲吗,城里都传遍了,最后也没成。蔺家二姑娘转头嫁了马御史家,前两天听说孩子都快生了,哪里有什么妨碍。”一面宽慰老太太,“母亲不要烦忧,君引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坏妹妹的名声。我是想着,倘或宫里真有这个意思,咱们也只有顺其自然了。毕竟自小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人才品行知根知底,总比那些不相熟的强。” 不能扭转,唯有妥协。老太太慢慢点头,“说起这个,还有更可笑的。前几日有人给二丫头说合,说荥阳侯家的六公子品貌出众,能文擅武,我当即就婉拒了。小公子人才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荥阳侯两代少妻老妾,我是早有耳闻,这样的人家,断乎不好结亲。” 反正当下有女儿的人家不愁嫁,谈家七位姑娘都还在闺阁里养着,一点也不着急。 “明天派人叫君引来家里,得好好交代两句。”老太太道,“这孩子有处使劲儿,不稀得问我的主意了。” 从葵园出来,自然和母亲同行,走了一路,聊了一路。 朱大娘子还是担心她受委屈,“要是实在不情愿,让你爹爹同君引说,请他上太后跟前替咱们告个罪。” “好好的,告什么罪?”自然笑着说,“爹爹和哥哥都在朝为官,不在太后和官家面前因私事露脸,那才是最好的。再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账册又不耽误工夫,还能找到借口,光明正大出门呢。” 朱大娘子见她这么说,心里也安定了,戳了戳她的脑门子,“别人算计你,你还乐呵呵的,傻孩子!” 自然笑嘻嘻抱住了母亲的胳膊,朱大娘子把她送到小袛院后,才返回涉园。 第二天到了下半晌,派出去传话的人终于把郜延修请来了,老太太让自然在屏风后坐着,自己盘问外孙:“太后的那个主意,是你在后头扇风,是不是?” 堂上人起先还正襟危坐,知道少不了责问。但当问题果真扔到脸上,他又有些心虚了,讪讪道:“太子太傅进宫回禀,我那时恰巧也在。官家的意思是,要把五妹妹指给四哥,四哥那人喜怒无常,又执掌制勘院,人人对他退避三舍,我这不是怕五妹妹遭殃吗。所以央了太后,先把五妹妹留下,将来是另择佳婿也好,我来求娶也好,都比嫁给四哥强。” 他口中的四哥,就是辽王郜延昭。所以不光在朝臣们眼中,这位辽王口碑不佳,就连兄弟们,对他似乎也颇有微词。 自然不太明白,明明挺好的人,为什么别人都把他比作豺狼虎豹。也许是自己看人还不够准,仅有一次接触就认为他是好人,太武断了吧。 老太太失笑,“你倒是为你妹妹着想。我瞧辽王挺好的,自己开府两年了,除了办差,从没听他有什么花名。不去风月场,也不招惹人家姑娘,就连繁花宴上,都没见过他的踪迹。” 郜延修道:“正因为这样,才得了不近人情的名声。都说他是笑面虎,嘴上和你客套寒暄,私底下说不定已经在查探你的俸禄收支和账目往来了。五妹妹是纯质的姑娘,要是被指给他,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老太太道,“你不放心,是你做哥哥的关怀表妹,你切要分清啊。” 这是祖母在试探他的真心,自然抬起眼,视线穿过屏风上纤纤的缝隙看过去,见郜延修站了起来,郑重对老太太道:“我已经弱冠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家里有七位姐姐妹妹,我只对五妹妹不一样,其实我不说,外祖母也知道。只不过外祖母不愿意让妹妹如我母亲一样,再嫁帝王家,我也不敢违逆外祖母。这次是事发突然,如果没有太子太傅的谏言,这件事我可能会一辈子埋在心里,毕竟我也不忍心,把五妹妹牵扯进水深火热里来。” 这番话说得很恳切了,表兄有一种舍命相救的英勇侠义。他明明白白的心意她也听懂了,脑子还有些发懵,想不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意思的。 反正说到底,她对此居然没有感觉紧张和羞赧,听着郜延修的真心话,像在听他说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一样。 老太太自是要确认再三的,两边都是至亲的骨肉,最心疼的孩子。如果说五丫头作配帝王家这件事实在绕不过去,从她私心上来说,君引终归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府上的账目,交给你妹妹替你核对。府里的女使婆子,她得空也会替你调理。但有一桩,”老太太仔细叮嘱,“不是无限期给你掌家,以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内太后为你瞧准了好人家,你自去定亲。若是三个月还没准信,你就预备三书六礼,来向你妹妹提亲,能做到么?” 郜延修脸上立刻绽出莫大的欢喜,笑得像个孩子,“我这就回去预备,就算太后替我说合别人,我也不要,我只要五妹妹。” 他走了,脚步轻快,又跑又跳。 自然歪着脑袋从屏风后出来,无奈地说:“表兄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老太太问:“你不高兴吗?心里不喜欢他?” 一旁的平嬷嬷打趣,“五姑娘定是害臊了。” 自然笑着摇头,她是真的一点害臊的感觉都没有,和最熟悉的人谈婚论嫁,总好像欠缺了什么。但是话又说回来,嫁谁都差不多,都是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唯一让她懊恼的是,她想长久赖在家里的愿望,好像要落空了。 总之是福不是祸吧,暂且照着安排行事,她也很愿意找点事来做,顺便上表兄的新家去参观参观。 头一回登门,是郜延修亲自来接的,自然拉上了自心一起前往。秦王府在曹门大街与马行街的交汇处,从家里过去,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姐妹俩坐在车内,不时朝外观望,目的是为探清周围有什么好吃的酒楼,或者哪条巷子里汇集了售卖特色果子点心的摊贩。 看了一路,愈发感慨皇亲国戚居住的地方少了烟火气,所经之处都是规整的官邸庭院。 又往前一程,听见自心说到了。 自然探头看,结果发现门楣上写着巨大的“辽王府”,不由嗤笑,“我就说你要多去宗学,现在连字都快不认得了。” 不过这王府门头,真不是一般的王公府邸能比拟的,简直是缩小了一些的内城宫殿。正是早晨采买果蔬的时候,后面的小巷里农户往来不断,管事婆子比划着,让人一面记账,一面给货品重新过秤。 马车缓缓驶过辽王府的大门,她也只是好奇朝门内望了眼,这么巧,正好见辽王从门内出来。 他穿一袭佛青的窄袖袍,腰上束着金跨带,紫云的中单交领,衬出一张清俊皎洁的脸。 恰有长风路过,拂动门前高大的紫荆树,花瓣簌簌纷飞,乱红过朱门。 他似乎也看见她了,眉眼一恍,浮起了隐约的笑意。 第15章 只要你领情。 自然怔愣了下,很快敛神,隔窗向他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了他之前的照应。 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辽王是不是把她错认成谁了,明明都说他阴晴不定,为什么她所见,好像都是阳光普照的时候呢。且自己犯了那么大的错,要是追究起来,整个谈家不说受连累,爹爹会遇见大、麻烦是肯定的。可他似乎并未发难,由始至终都是温和从容的反应。若不是他背后憋着坏,那她就要断定,官场上对他的排挤,都是因为木秀于林的缘故了。 一旁同乘的自心,看见了他们细微的交流,讶然说:“五姐姐,你认得他吗?他是不是那天瓦市上押解人犯的制使?” 自然必须打马虎眼,她抛尸的小秘密可不能让自心知道。她知道了,叶小娘就知道了,叶小娘知道,不消半刻就会传进爹爹耳朵里。 “不认得。”她坐直了身子说,“也就是那天在瓦市上见过。” “那他怎么冲你笑?”自心不依不饶,拧过身子盯住她的眼睛,“五姐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自然的那双眼睛,装起无辜来可是无人能及的。直视着自心道:“确实不认得,而且他也没有冲我笑,是你看错了。” 自心不好骗,执拗地说:“我就是看见他笑了,绝没有看错。” “可能人家生来长着这样的嘴唇,只要不发火,就是一脸笑模样呢。”自然把她掰正,按回了坐垫上,继续糊弄,“况且你别忘了,表兄在前面引路,他们是兄弟,知道我们沾着亲,当然要和颜悦色。” 一番巧舌如簧,自心终于信服,这件事就算揭过了,开始一味不满这里的冷清,偏头望着窗外说:“一路上遇见了好几列巡街的班直,这儿比城北戚里更森严,连小商贩都不能进来。还是我们家好,离瓦市不远,闲汉送菜也方便些。” 自然说可不是,活在这种远离市井的地方,总觉得孤零零的,大约对于喜欢清净的人来说,是个好去处吧。 不过这里的巷道却极为宽袒,能供两辆马车并排而行。再往前些,拐过一个弯,就听郜延修招呼:“二位妹妹,到了。” 自然和自心下了马车,仰头看面前的宅邸,修葺一新的王府,规制和辽王府是一样的。屋宇式的门楼上方覆盖着青筒瓦,气势堪称恢弘,也就在此时,你才能彻底看清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差异,原来如此分明。 自心是个活泼的姑娘,跳上台阶四顾,“都是王府,表兄的新家和益王家不一样,台阶好像也高了几分。” 益王虽然也是王,但封地不同,有大国小国之分,王与王之间当然也有差异。 自心招呼自然快来,姐妹两个挽着胳膊,迈进了高高的门槛。 结果放眼一看,门内的规制更惊人,是缩小后的五门三朝格局。寻常官邸正屋叫堂,这里称“殿”,梁柱斗拱都是朱红色的,大约除了不能用龙凤纹,其余百无禁忌。 郜延修指指正殿,“在家也得处理公务,接见属官和使臣等,都在这里。不过我目下还没正经掌事,每天就是趴着打算盘,打得我三根手指头都起皮了。这宅子也是前朝后寝的格局,寝区之后还有个园子,池塘假山都有,闲来无事上那里看书喝茶,还算惬意。”他说罢,低头看了看自然,“五妹妹往后要来主持家务,我替你专辟了个偏殿,让他们在梁上装了轮扇,天热的时候拽动起来,能保凉风不断。” 自然抿唇笑了笑,“我不常来,倒也不用大费周章。” 郜延修是一心要为以后做准备的,只是眼下不便明说,听了她的话,拱着眉点了点头。 这时王府内的官员都来了,虽说计省的大权还没交到他手上,封地的各种政务还是需要人处理的。于是傅、长史、司马都上前见礼,毕竟宫里有消息传出来,只要不出岔子,眼前这位大抵就是秦王妃的人选了。 自然却有些回避,还了礼,转头对郜延修道:“你立府不久,账册应当不会太多。我带些回去,等看过了再让人送回来。” 郜延修迟疑道:“才刚到,就要回去?还没到处看看呢,内宅的家仆名册我也得拿给你,既然来了,让几个管事的来见过你,再留下吃顿饭。”他笑着说,“我亲自下厨准备了几道菜,款待二位贵客,你们不会不赏我这个脸吧!” 自心讶然,“表兄还会做菜,真让人刮目相看。” 郜延修道:“我除了打算盘不太在行,还有什么能难倒我?这两天闲来无事,钻研钻研吃食,见了你们,也好有话可说。” 反正就是两个馋鬼,唯有吃能让她们聊得热火朝天。他引她们进后苑,临水的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女使很快上了菜,酒蒸鸡、糖蜜糕,还有糟鲍鱼,不算太复杂的菜色,但确确实实,已经拿出了他全部的本事。 往杯里斟上杏酥饮,他执起筷子替她们布菜,“快尝尝我的手艺。” 自然看见他手背上好大一块烫伤,倒有些同情他,一向洒脱的秦王殿下,为了娶媳妇也不容易。以前见面,什么话都说,现在反而有些畏首畏尾了,说不上来的尴尬。 自心看看他们俩,一个闷头吃,一个闷头布菜,丧气道:“这有什么的呢,大家都是自己人,谈婚论嫁是亲上加亲。就算不谈亲事,来哥哥门上做客,不也是寻常吗。” 自心的一梭子,戳破了那层别扭的窗户纸。自然笑起来,“也是。先不说旁的,我们来给你做管家,内宅的事交给我们,实在不行还能请祖母出主意,保管错不了。” 一时气氛扭转过来,她们开始对他做的菜指指点点,酒蒸鸡上蒸笼的时间太长,火候没有把控好。糖蜜糕糖稀太少浇淋得不够,唯有糟鲍鱼还可以,糟卤不错,堪堪能合她们的口味。 郜延修不服气,拍拍手,让人上压轴大菜,“炸笋鸡汤。今年的春笋鲜嫩得很,我路过市集见了,特意采买了一筐。还有这鸡,是庄子上刚送来的,和炸笋一起炖煮,汤清味鲜,看你们还有什么可挑剔。” 自然听他说起笋,不由怔忡了片刻。抬眼打量他再三,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打转,立春之后隔三差五收到的短笺,不会就出自他之手吧! “鲜笋不应该和松茸同煨吗?”她忽然说。 她在等,等他片刻的错愕,如果真是他的话。 但可惜,他根本不接茬,“鲜笋刮油水,就得和鸡汤一起炖煮,才不至于寡淡。松茸虽然鲜美,但太素了,像我这种无肉不欢的人,可能只有在寺庙里吃斋菜,才能勉强下咽了。” 自然叹了口气,不是他,有点失落,但并不失望。其实不知道写信人是谁也好,心里一直存着一份温暖和希冀,人生好像会变得更有意思些。 尝一尝这炸笋鸡汤吧,确实很不错。自然和自心对他大加赞许了一番,登时让他觉得手背上烫起了泡,也是值得的了。 饭后府中的账目送上来,府库和各处女使婆子的名单也摆在面前,好高的一摞。 自心啧啧,“这顿饭吃得不值,回去得忙上好几天。” 正说笑,管事的唐嬷嬷领了两位穿团花圆领袍的宫人上前来,向自然和自心行了礼,转而对郜延修道:“王爷,太后怕府里人多,五姑娘周全不过来,特意打发了身边得力的女官,来助五姑娘一臂之力。” 郜延修一口回绝了,“原本人就多,再添两个大可不必。让她们回去,我明日进宫,向太后谢恩。” 他不肯留人,唐嬷嬷有些为难。她是太后跟前伺候的,到这王府里来协助秦王管理内宅事务,但最要紧的,还是听命于太后。 “宫里既然派了人来,要是不留,只怕拂了太后的面子。”唐嬷嬷赔了笑脸,转而又对自然道,“五姑娘劝劝王爷吧,皇祖母的关怀,王爷切要感恩才好,别让太后伤心。” 自然必定从善如流,转头对郜延修道:“表兄,这是太后的一片好意。况且府里各处也正需要精明能干的人管事,还是留下吧。” 郜延修蹙眉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改变心意,对唐嬷嬷说:“不要啰嗦,照着我的话做就是了。” 唐嬷嬷无奈,只得俯身说是,把人重又领走了。 郜延修这才叮嘱她:“往后宫里塞人进来,一概不领受。这个家既然由你掌管,一切都是你说了算,不必看谁的情面。宫里来的女官和嬷嬷自视高人一等,将来个个都要做主,我这后宅只要一个把持家务的人就好,不想看她们打擂台。” 自然眨了眨眼,“太后也是为你着想,你怎么不领情呢。”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因凝视忽而聚拢了漫天的星,“你别管我领不领情,只要你能领情,就够了。” 自然呆了呆,认识十五年,这还是头一次直面表兄的心意,有点慌,但更多是觉得荒诞。 她应当怎么应对呢,想了想,低头“哦”了声,“让人把册子送上马车,我这就带回去。” 郜延修有些泄气,愁眉看着她。不过他也不着急,知道一切都稳妥了,满心只有诉不尽的欢喜。 跟随账册回去的,还有两盒十色沙团和蜜煎,自心吃了一路,不忘取笑,“表兄以前挺机灵的,今天看上去怎么有点痴傻。还有那句‘只要你领情就够了’,天爷,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在说情话?五姐姐,你感动了吗?” 自然冲她翻眼,“你闭嘴,再胡说,下次出去玩不叫上你了。” 这是自心的软肋,立刻就乖顺了,诺诺道:“不说了、不说了……五姐姐,过两天州桥夜市上有新来的杂耍班子,告示都贴到咱们巷子里了,到时咱们一道去看?” 第12节 吃和玩,对于闺中的女孩子来说很重要,自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偏头看看堆积的账册,嘟囔道:“我得加紧看,看完了才能放心出去玩。” 回到小袛院,在东边的抱厦里摆开架势,笔墨铺排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核对账目这种事,自然可说是手到擒来,她十二岁起就跟在祖母和母亲边上,看她们处置家务。像蔬菜时鲜、木材煤炭、米面油粮,这些东西的采买价格,她心里都有数,只要有数,就能做到大致核对无误。只是这项工作很耗费时间精力,等到大宅里昏定的钟声响起时,她也刚筹算了半本而已。 先搁置,整理好仪容,快步赶往葵园。今天是十五,家里有定规,每逢初一十五在葵园用晚饭。 照旧是男在苍山,女在明烛。大家落座后,谢氏带着刚抬举的小夏来给老太太磕头。 老太太让免礼,照着往常的惯例,给小夏封了个利市,和声叮嘱:“往后妻妾和睦,好好侍奉三爷。” 小夏怯生生说是,大病初愈,看着还有几分羸弱。而她这样的情形,却引得燕逐云白眼翻上天,冷笑一声道:“花红柳绿,穿金戴银,果然是穷人乍富,没见过世面。” 自然看了看她的满身绫罗,忍不住道:“小夏才哪儿到哪儿,她这通身的行头,还不及你的一支簪子贵呢。” 燕小娘此刻就像只斗鸡,“这是我娘家的陪嫁,我不靠人赏,穿戴得起。”说着又拐个大弯唏嘘,“小夏也怪可怜的,我们谢娘子妆扮她,不过是为了凸显自己心善罢了。” 自心成心上眼药:“三嫂子这回可得着了,我就觉得她真是个大好人,要不是她,小夏一辈子受冤枉气,一辈子伺候人。凭什么呢,人家也是三哥哥房里的人,又不比人缺胳膊少腿,怎么她就受不得抬举?” 燕小娘脸拉得更长了,“六妹妹别不是拿我和她比吧。” 东府的大姑娘谈自清,平等地挤兑每一个她看不上的人,“你和她平起平坐,有什么不能比?” 燕小娘顿时气白了脸,半晌咬牙一笑,“是啊,我只是个妾室,不像你们,嫁侯府的嫁侯府,嫁将军的嫁将军。要不了多久,没准还能出个王妃,真是好荣耀的一家子。” 她这是被嫉妒冲昏脑子了,越说越不像话,俨然要和全家为敌。 一直沉默的二姑娘自观,忽然站起身叫了声祖母,“哥哥弟弟们的妻妾通房,正好能凑一桌。燕小娘是三哥哥房里人,老和我们坐在一起不合适,请祖母发话,把她换到三嫂嫂跟前去。” 第16章 一片月 自观这一声招呼,霎时吸引了满座女眷的目光。不止谢氏与小夏,上一辈的诸位大娘子、小娘们,也齐齐望了过来。 燕小娘顿时愣住了,慌忙望向老太太。老太太脸上神情肃穆,其实对她一嫁入谈家,就挤进姑娘堆儿里的行径早有不满。她想这下完了,老太太定是要顺着二姑娘的话,把她扔回她该去的地方了。坐在哪儿吃饭原本没什么稀奇,她只是受不了回到那群妾室中间,一下子看清,自己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老婆。 绝望像潮水涌上来,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木了。冰冷的寒意穿过皮肉,渗透进四肢百骸,只有紧紧握住双拳,才能支撑自己不在众人面前失态。 然而没想到,老太太却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场矛盾,“姐妹之间,不要整日吵吵闹闹。你们都是姑娘,往后一个个都要外嫁,这张桌上的人会越来越少。等出了阁,再回头想想,反倒怀念如今的日子呢。”一面抬抬筷子,“菜都凉了,快吃吧。” 大家一时都沉寂下来,燕小娘低头拢住碗,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尽扒饭,几乎没有夹菜。 等饭后,老太太发了话,让燕小娘留一留,自己有话交代。复又对自然道:“庄嬷嬷给你换了床新被褥,被窝都已经熏好了,今晚住这儿,别回去了。” 自然应了声,先回自己的卧房洗漱,前厅只留下老太太和燕小娘,谈话内容清晰地传了过来。 老太太的语调很和蔼,“逐云,坐。” 自然回头看了眼,燕小娘畏畏缩缩地,在下手的圈椅里落了座。还没等老太太开口,先哽声认了错,“祖母,今天是我不好,是我小心眼了,和三娘子生闷气,才和妹妹们拌嘴的。” 老太太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责怪你,饭后把你留下说话,也是拿你当自家孙女看待。咱们两家素来交好,说实话,我也从来没想过你会跟了临川,这门亲事着实委屈你,你心气儿高,要不是当初遇见难处,好好的贵女不会来给临川做小。可是人啊,得往前看,既然已经进了门,过好日子才是头等大事。再来说小夏,咱们不谈出身,只说论资排辈,她在闻莺之前,更在你之前,原该临川娶亲之后两年内抬举的,却生生又拖了三年,难道她就不委屈吗?人心是肉长的,你们都是女孩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谈家,没有苛待下人的门风,你既是谈家人,就该认同谈家的处世之道。” 这些话不管燕小娘能不能听进去,总之她面上是不敢违逆的。 老太太又道:“今天这件事,你有些失分寸了,但我有心顾着你,就是要你知道,祖母还是疼你的。回去好生和娘子相处,你若是个大度的人,愈发要友爱夏小娘,把院子经营得兴兴隆隆,别让人比下去才好,明白吗?” 燕小娘抽抽搭搭说是,站起身行礼,从上房退出去了。 自然梳洗完,穿着寝衣出来,挨在祖母身边问:“祖母安抚住她了么?” 老太太“嗯”了声,“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教训她,反倒安抚她?” 自然是明白祖母用意的,“燕小娘这人脾气不好,本来就因这件事气急败坏,要是别处再压制她,她怕是要发疯。她在自己院子里闹,大可由得她,记恨上姐妹们就不好了。几位姐姐在议亲,这个时候经不得什么波折,祖母安抚她是给她机会,端看她自己承不承情了。” 老太太方才露出欣慰的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先前你二姐姐要把她撵到另一桌去,我若是应了,她今天就会恨遍全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与蠢人纠缠,难保不会被其所伤。如今后悔让她进门,已经晚了,只盼她能安分守己就好。”话头一转,把燕小娘撇到了一边,转而来问,“今天去了秦王府,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自然和祖母之间,向来是不会藏着掖着的,她抱住祖母的胳膊说:“那王府好大,我看过汴京记载建筑的图本,王府规制和禁中宫殿差不多,同我们赴宴去过的宅子都不一样。进门头一眼觉得宏伟,第二眼,我就打心底里不怎么喜欢了。气派虽气派,没什么人情味,不是我该呆的地方。” “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嫌弃王府的呢。”老太太道,“汴京城里的名门贵女,个个都愁自己所嫁的门头不够高,哪像你,挑剔人家的屋子太宏伟。” 自然吐吐舌头,“我必定是山猪吃不得细糠。我喜欢住在市井里,早上能听见摊贩的吆喝,和巷子里车马行人走动的声音。” 老太太直叹气,“还是养得太好了,让你没了鸿鹄之志,不想攀更高的门第。”捋了捋她散落的发,又问,“那后宅的家务事呢?账册子都运回来了?” “运回来了。”自然道,“那么厚一摞,我得看上三天三夜。只是祖母,我们在园子里刚吃过饭,管事的嬷嬷就领了太后派遣的女官过来,表兄不肯留,嬷嬷还让我劝他呢。” 宫里的心思,老太太一听就明白,“太后手伸得长,君引不肯留,说明他也知道太后的用意。” 所以她当时顺势规劝,心里并不称意。这门亲要是结成了,将来的日子也是一眼看得到头。太后心疼表兄,必定处处为他考虑,到时候后宅拿主意的人多,仗着是宫里差遣来的,抖威风自矜身份的也多。然后今天送女官,明天送侍妾,你不能反对只能受着…… 想起来,就觉得暗无天日。 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她嘀嘀咕咕说:“祖母,我只给表兄理账,行吗?一踏进王府,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住在那里的人。” 老太太让她先不急,“官家未必没有打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另给君引指婚了。你呢,这阵子平常心看待,万事顺其自然,不要因心里彷徨,表兄妹间反倒闹生分。其实不喜欢那个宅子,是因为你不喜欢他这个人。有句话叫爱屋及乌,等你心里有他了,还会嫌弃他的宅子太大?” 说到这里,连她自己也发笑,拿宅子来说事,实在莫名得很啊。 很多事情,是需要时间去解决的。通常等等,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总之这两天她找到了活儿干,家里新聘了位西席,她只去见了见礼,连课也没顾得上听,专心致志回抱厦里忙了一整天。 傍晚自心来了,眉飞色舞向她描述起今天的见闻,抓着自然说:“我看出来了,四姐姐对这位新来的西席有意思。” 自然连头都没抬一下,“别胡说,那位先生刚来。” 自心道:“有没有意思,和来了多久有什么关系?你没听过一见钟情吗?” 自然嗤笑了声,在她看来自心就是个孩子,她的那双眼睛洞察一切,洞察完了,就添油加醋渲染一番。 “世上哪来那么多的一见钟情。”她老气横秋地说,“画本子少看些,书上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自心却不服气,“我看得真真的,四姐姐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新先生,巴巴儿问他,为什么会到府里来教书。那位先生搪塞不过才说出来,说自己是通威十六年的榜眼,已经拜了官,没想到上任半个月父亲就过世了,只好回去守制三年。等到回来述职,母亲又死了,又是三年。六年下来物是人非,早就没了当年的志向,干脆辞官专心做学问。后来爹爹打听着了他的下落,特地登门拜访,才把他请到家里来的。” 自然听了个大概,等到手上的册子核对完才道:“三年又三年,年纪应当不小了。通威十六年,和哥哥是同年。” 自心道:“看上去也同哥哥差不多岁数。” 哥哥二十八,这么算来,新先生二十二就中举入仕了,要是没有接连的丁忧,原本也是前途一片光明啊。 不过自然并不关心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她规整一下身旁的账册,已经完成了三本,剩下的再有两天就可以交差了。核对的过程中发现出入有误和滥支的,都记录在侧,等送回王府时,再由家主处置发落。 当然,她忙活的这些天,最难受的莫过于自心,一天要来两回,每次见她算盘珠拨得噼啪响,只好灰心丧气回去。现在总算盼到她能撂下手,不管还剩多少没忙完,自心都决定拽她完成目下更紧要的事了。 “园子里的茉莉花开了,回头咱们上葵园摘花去吧。不是早就说了要做茉莉糖霜吗,等到请客小聚的时候,拿来点缀糕点或是泡茶都相宜。” 自然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要不是她提醒,险些错过了。 看看时辰,快要昏定了,便进卧房换了件衣裳,顺便提了只小花篮出来。 正打算下台阶去葵园,鞋刚穿上一只,彭嬷嬷又送了信件进来。信封上仍旧是五姑娘妆次,这回换了月白的薛涛笺,上等的漆烟墨在信纸上莹然发亮—— “昨夜晚归遇月,清辉满地,于廊下独酌半盏米酒,料想如此好月色,你那边应也能见。” 自然托着信笺,有点愣神。晚归、独酌,还有月色……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身影,孤零零背靠抱柱,坐在栏杆上的样子。 之前收到的短笺,通过文字能看出写信人内心坚定且从容,三言两语,有抚平惊涛的气度。然而今天这封,字里行间透出寂寥,仿佛孤独了太久,信里有时自言自语,是因为他无处能够倾诉。 自然踢了鞋,把篮子交给自心,自己返回内寝,仔细把信收进信箧里。 这漆烟墨名贵,加入了珍珠、金箔、麝香等,反复捶打十万杵才做成。因此只要沾染过信件,指尖就会留有余香,走上一程,还会不时抬手嗅闻嗅闻。 自心有时候很不理解自然那种出奇的好耐心,要是换作她,今天信送到她手上,明天她就想办法把写信人挖出来了。 “这人到底是谁,你一点也不好奇吗?”自心感慨,“只给你写,从来不要你回信,二位可真是一个赛一个地沉得住气啊。” 说实在的,自然也开始留意了,薛涛笺、漆烟墨,还有平日的澄心堂纸,都能看出这人出身不低。但究竟是男是女,是老还是少,她始终无法窥破。自己是闺阁里的姑娘,不常与外人有交集,至多不过和自心一起溜上瓦市吃吃喝喝,实在想不出,那人给她写信,是出于什么目的。 想了一圈,毫无头绪,倘或下次信里再有行踪,她也动了寻根究底的心思了。 不过眼下还是制作茉莉糖霜要紧,昏定的时候也惦记着,不知花开了几分,是含苞还是完全盛放了。 东府的李大娘子,忽然向老太太回禀了一个消息,“母亲,上回我同您说的那件事,已经定下了。侯府和将军府不日就来下聘,到时候请母亲出面主持。” 老太太的视线扫过东府所有人的脸,见苏小娘和三姑娘都低着头不吭气,便没有多说什么,颔首应了声“知道了”。 长辈们要商讨儿女婚事,做小辈的可以散了。自然和自心直奔茉莉园,大宅中种茉莉的地方不少,但只有祖母的葵园,是养护得最好的。 箔珠和自心身边的女使豆青挑着灯笼,一一照过叶底,成片指腹大小的玲珑小花静悄悄盛放着,幽幽的香气弥漫在田垄枝头。 她们带来的小花篮,很快就装满了,自然直起腰,抬头望向云端的月亮。今夜十六,夜色比昨晚更好,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此刻应当也正仰望同一片月吧! 第17章 软酪糖霜。 月色清冽,洒在阶前。 一只细小的蚂蚁从缝隙间爬过,两钳费力地举着半片残破的树叶,正用尽全力向上攀登。忽然几双从天而降的皂靴踏破了宁静,然后便是琅琅一串轻响,向制勘院后的静思堂疾步而去。 不多时,堂内亮起了灯,三壁藏书高至屋顶,向北的那面墙,却是一面巨大的水墨屏风。 青铜的狻猊炉里燃着檀香,袅袅青烟从大张的兽口中升腾。被请来的翰林学士承旨徐歇经人引领,在上首落了座,勾当官将龙泉盏放到他手边,俯身道:“内翰稍待,先品品今年的新茶,制使即刻就来。” 在朝为官的人,谁也不愿意和制勘院沾上边,这茶就算再好,此刻也没有品茗的兴致。 徐歇朝外看,静思堂的门扉洞开着,外面月色明亮,一瞬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太阳就快升起来了。 然而再定睛,那月华是青色的,冷冷铺陈在地上,连石板都发出幽幽的寒光。 心往下沉了沉,脊背却挺得更直。这地方是官员闻之色变的炼狱,打从官家昭告制勘院长设那天起,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便已悄然酝酿。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窥伺,他无从知晓,唯有让自己更强硬,方能抵御辽王那柄割骨钢刀。 可是脑子里总忍不住揣测,这位承命统管制勘院的王,究竟会以何种面目展开问询。也许已经掌握了证据,也许可以直截了当,不用再作表面文章了。 正在他兀自揣测的时候,门外有人迈进来。褐紫的袍裾从他眼尾飘过,很快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你甚至不用看,就能从音色中辨别出笑意,“对不住,一时私事缠身,耽搁了些功夫,还请恕罪。” 徐歇站起身,依礼向他拱了拱手,“朝堂上相交不多,晚间有机会拜访,也好续一续旧谊。” 辽王说正是,那俊朗的眉目间总是拢着一团温暖的光,甚为亲厚地说:“我年幼时在资善堂读书,曾聆听过内翰教诲,后来离京历练,回来后又忙于公务,一直没能拜访老师,心里时常惦念。今天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一定要向老师讨教一二。”边说边请他坐,又为他添茶,语调真是一派学生的谦和,娓娓道,“官家命制勘院查验历年要案卷宗,我在库房里,无意间翻出了前朝‘殷翼案’的记档。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偌大的国家,竟因一起案子极速衰败,朝政苦撑八年后便国灭,根源果真在此吗?” 徐歇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自己务必要斟酌再三,才能妥善应答。但若是说起彼此间的关系,倒确实有这么一段师生之谊,经筵官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一板一眼道:“那起案子,过于惨烈。殷翼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抄家灭族后,牵连罢黜的官员上百,朝堂为之一空。自毁栋梁至此,国势急转直下,已在意料之中了。所以平衡天下,要靠手腕,‘势大难制,不得不除',这是愚人的想法。” 辽王恍然大悟,“老师一席教诲,果然令人茅塞顿开。” 徐歇的眉头却微蹙起来,察觉出了他话中的异样,暗暗心惊,自己是否有哪句话说错了。 如果昭狱的真刀真枪让人皮肉受苦,那么郜延昭的软刀子,却能把你的心肝一寸寸凌迟。 第13节 他还是一副无害的面貌,不疾不徐抽出一本书,推到徐歇面前,“这是老师三十年前初入翰林院时,所著的《君子论》手稿。天下之患,不在外寇,而在朝官之私;社稷之安,不在兵甲,而在庶政之公。我每每拜读,都对老师肃然起敬。” 徐歇愈发迟疑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当然也没等他思虑再三,辽王又取出几封密信拓本,在他眼前平铺开来,“老师执掌文衡,知登闻鼓院、江淮转运使、三司户部判官,都曾拜在老师门下。前两日江淮提举常平司,派人赴汴京呈送密信,半路遭人劫杀……”他苦笑摇头,“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城内行凶,真把我吓了一跳。不过那人命不该绝,眼下正在院中养伤,老师想知道内情吗?若是想,我可以把人传来。” 官帽椅里的徐歇,此刻终于变了脸色,覆盖在扶手上的指尖,也因挤压隐隐泛出了白。 那个审视他的人,笑意更盛了,果然文官经不得吓唬,即便坐上了翰林院头把交椅,进了制勘院也还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不过辽王此刻,却很愿意和他讲讲人情,嗟叹起了自己的处境,“老师,制勘院这活计,难办得很。人人对我退避三舍,却不知我也有苦衷,不愿做这坏名声的瘟神。可是国家的法度要维持,官家的政令要推行,别人辱我谤我,老师应当能体谅我的不易。” 手指点了点桌面,他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全,“这是老师给门下弟子的指引,和您所著的《君子论》放在一起……实在让人为难啊。天下学问,以翰林院为尊,承旨乃清流之首,却豢养国蠹,窃权谋私,这是何等诛心的罪名!我受老师教诲,常怀慈悲心,不忍见老师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彻夜辗转难眠,终于在方寸之间,为老师谋了两条出路。” 徐歇已是满脸冷汗,早在踏入制勘院大门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到底应验了。 辽王抬起手,缓缓指向那面屏风。屏风后亮起灯火,坐在隔壁的,是他正焦急等待的长子。 “制使……”他仓惶望向辽王。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仍旧保持着仁慈的表情。他说老师莫怕,“一,主动请辞回故里,学生将这些密信压下,力保老师清誉;二,老师可以据理力争,宁折不弯,但随后会有更多证据源源不断摆到官家面前。届时老师声名狼藉,阖族灰飞烟灭……”他长吸一口气,蹙眉道,“这种惨况,想来就令人不忍啊。” 徐歇浑身都在打颤,望向屏风后如坐针毡的儿子,复又垂眼盯住桌上的《君子论》和密信。挣扎良久,最终被抽走了一身筋骨,垂首道:“多谢制使玉成,明日我就向陛下请辞,回乡养病。” 辽王慢慢颔首,“老师先前说过,不可一杀了之,我记在心里了。只是扼腕,翰林院中人才辈出,老师从翰林侍讲学士一路做到承旨……承旨是储相,再进一步便是参知政事,实在可惜。” 徐歇撑着圈椅的扶手站起身,脚下还有些蹒跚,“德行有亏,不敢肖想宰相之职。承旨的官职空出来,自有能人胜任。”他说罢,眼神复杂地望向面前人,“我听说了,辽王殿下与傅学士交好,那就预祝傅学士与辽王殿下高歌猛进,前程似锦吧。” 这番话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有愤恨有不甘,也有绝望和愿赌服输的无奈。 帝王家的皇子,生下来就带着獠牙,及到长大能独立行走时,巩固权势地位,让自己变得不可撼动,是他们的本能。所以辽王引他解读殷翼案,不过是想借他之口,把收编粉饰成仁政。翰林学士承旨有人接替,那些与他密信往来的官员逃过一劫,自会对辽王感恩戴德。 倒下一人,收获巨万,天下哪里还有比这更一本万利的买卖! 不得不承认,这位辽王是他教授至今,最好的学生。可惜这学生并不念及旧情,那一声声“老师”,只是让一切变得更讽刺而已。 徐歇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出门槛,身后的人放了话,“请徐全直出来,带内翰回家去吧。” 那父子俩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出制勘院,途中连头都没敢回,生怕对上视线,引他改变主意。 勾当官上前来,低低道:“户部判官等人府上,卑职已经命人通传了。明日徐翰林一致仕,就把他们传到制勘院来。” 辽王似乎有些乏累了,百无聊赖道:“我就不见他们了,一切交由你处置。” 勾当官说是,“王爷为这案子,劳累了那么多天,是该好生歇一歇了。卑职知会了外面禁卫,护送王爷回府。” 他笑了笑,“偏劳你了。等忙完这阵子,让你休沐三五日,陪陪家小。” 勾当官忙俯身,“多谢王爷。”一面比手把人送出了大院。 院外停着一辆马车,车身用乌木打造,月光下回旋出黝黑的光泽。勾当将人送上车,又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即便是在他身边共事许久的手下,也绝不敢有任何失礼慢待之处。 马车在寂静的巷道里穿行,马蹄笃笃,回响分明。 郜延昭端坐在车舆内,两手扣在膝头,卷起的窗帘外不时有柳絮飞过,原来春已渐渐深了。 他挪了挪,靠到窗旁,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已近子时,正是月色最皎洁明朗的时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被照得无所遁形。百姓门上褪色的桃符、倒扣在台阶旁的竹篓,还有脚店前悬挂的栀子灯、巷口尚未收摊的零食担子……乱糟糟地,组成了一个热闹的烟火人间。 忙了大半夜,有些饿了,马车经过班楼前,幌子底下的蒸笼正腾腾散发着热气。 他命赶车的停下,自己从车上下来,掂着十文钱,让售卖的伙计取一个软酪出来。 软糯的外皮上,点着梅花样的胭脂,像女孩子眉间的花钿。他捧着软酪登上车,细细端详了半晌,虽然白胖可爱,让人不忍下口,但见它慢慢凉下来,还是小心翼翼咬了上去。 *** 竹笸箩里晾晒着茉莉,足足晒了半天。 自心一上午看了七八遍,不时捻一捻,最后把手焯进花堆里一扬,发现水分几乎已经控干了,再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大声招呼起来,“五姐姐,成啦!” 自然只好搁下笔,从抱厦里出来。见她站在架子前,脸都晒红了,笑道:“糖霜还没吃上,你自己就变成糖色的了。还不快进来,仔细晒伤了。” 自心忙抱着笸箩登上木阶,一双鞋蹬得八丈远,豆青在后面一路跟随,一路捡鞋。 她们姐妹是制作吃食的老手,早就配备了全套的工具器皿。石臼、粗陶罐、棉纱布,一应俱全。制作糖霜其实很简单,先在罐子底部铺上一指厚的蔗糖,再铺上一层去掉花梗的茉莉,就这么一层糖一层花地交替,最后用白棉布封住罐口,放到阴凉处窨藏。等上三五日,等蔗糖充分吸收了花香,再剔除茉莉花,把糖放入石臼碾成细粉,那么春日限定的美味就制成了。 其实吃还是其次,最享受不过制作的过程。以前都是自然动手,这回换成了自心。她照着指引,一步一步完成,可就是粗心大意,好好的也能手一抖,抖得陶罐周围都是蔗糖。 “没关系,”自然拢拢早就铺好的宣纸,果然未雨绸缪错不了。 自心难为情地嗫嚅:“只有五姐姐包涵我。” 自然抬眼看看她,哑然笑起来,自心一下就明白了,大叫:“原来你也嫌我笨!” 姐妹俩吵吵闹闹是常事,好不容易把陶罐封上,两个人躺在檐下的地板上,枕着手臂,眯眼看云卷云舒,花树摇曳。 自心说:“大姐姐和三姐姐的婚事说定了,我小娘今早上东府帮忙去,大伯娘还在一个劲地对三姐姐说,说她命好,能嫁进信阳侯府。” 自然心里始终有一杆秤,好坏她都明白,只是自己年纪小,不该她过问的不能出声。也只有姐妹私下说话的时候才吐露真心话,“得了便宜又卖乖,大伯娘明明是大娘子,办事还不如苏小娘体面。” 可不是,东府就是这样,正室要足了强,妾室吃够了亏。自心道:“三姐姐是茶壶里煮汤团,平时看她大道理满腹,紧要关头却倒不出来。要是我,定去找祖母哭,宁愿不嫁,也不捡人剩下的。” 自然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吃亏是福,没准她想积攒功德。” 自心转过身趴着,追问:“姐姐,你的账册子看得怎么样了?明晚约好了出门的,别忘了。” 自然含糊答应,“知道了……今晚能看完。”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箔珠登上凉台,凑到边上说:“姑娘,二姨母来了,你们猜怎么着,给二姑娘保媒来啦。” 自然和自心霍地睁开眼,“姨母来了?保的谁家?” 箔珠道:“枢密使白家。” 自然和自心面面相觑,又追问:“知道是行几吗?” 箔珠摇摇脑袋,“没闹清。” 反正姨母不是外人,自然和自心一骨碌爬起来,急急忙忙趿上鞋,直奔涉园凑热闹去了。 第18章 我要。 她们赶到涉园的时候,正听见大娘子还在犹豫,“门当户对自不用说,我愁的是二丫头的脾气……” “脾气怎么了?我瞧就很好。”姨母不遗余力的夸奖自家孩子,“通晓文墨,性子又爽朗,我就从没见她伤春悲秋。你要知道,一个能作诗擅丹青的姑娘,不对着枯荷痛哭流涕,那有多难得!就说我那小姑子的女儿,听见些悲情的事要哭,墨锭磨完了要哭,看见鸟蛋从鸟窝里掉下来也要哭……不哭对不起才女名头似的。” 姨母朱旖栈,嫁了翰林学士傅现微,算是一头扎进了书香门第里。傅家是世代清流人家,作养出来的儿女也个个有学问,但姨母是那种性情很活泼的人,和自观的脾气有点像。所以姨母十分喜欢自观,在她看来自观就是什么都好,能嫁一个好姑爷,那是好上加好。 大娘子叹气,“二丫头哭是不会哭的,谁要是惹她不高兴,她只会让人家哭。可就是这么个脾气,我总担心姑爷不够和软,回头三天一打两天一吵,那不是要了我和她爹爹的命吗!” 姨母说你真稀奇,“咱们都是打女孩儿时候过来的,只要看得上丈夫,哪个不是撒尽了娇,他说臭豆腐是香的,你也信!” 大娘子沉吟了下,“那就问问二丫头的意思,看看她是什么想法。”说着视线一扫,瞥见了门上探出的两个脑袋。 姨母也顺势看过来,笑着招呼:“两个丫头过来。”一面让人把带来的彩盒打开,“来的路上见潘楼售卖新做的珑缠茶果,芯子还是热的呢。知道你们爱吃,给你们带了几盒,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自然和自心给姨母行礼,把果子捧到一旁,挑里面最好看的花式吃。边吃边打探:“姨母给姐姐说合的,是枢密使家哪位公子?” 姨母发笑,“果然是孩子大了,也关心起这个来。再过不了几时就轮着你们了,且别着急。” 自然把糖果子裹在一侧,半边脸颊坟起来老高,申辩说不是,“我们那天赴寒花宴,机缘巧合见过枢密使家的二郎。他的兜鍪被人打飞出马场,险些砸到二姐姐,我们就想知道,说合的是不是那位二郎。” 自心点头不迭,吃得抽不出空说话,只管“嗯嗯”附和。 姨母拱了拱眉,抽出手绢擦掉自心嘴角的糖,笑道:“可不是吗,正是他。早前打算和御史中丞家议亲,可巧荀御史家老太爷过世了,守孝三年怕耽误不起,反正还没下定,就决意另外说合了。昨天白家大娘子找到我,说请我来打探,问问你们二姐姐许了人家没有。就是那天寒花宴,白家二郎对自观一眼入心,他母亲和他商量亲事,他自己提出来的,谈家二姑娘很好。” 自然和自心一听,顿时都很高兴。自心说:“我们见过那个白二郎,长得一表人才。这是不是就同画本上的故事一样,千里姻缘一线牵,那个兜鍪是大媒。” 大娘子笑叱:“整天浑说,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叫人听见了笑话。” 两个小的很赞同,姨母转头对大娘子道:“她们姐妹的眼光都不错,回头你去问问,看二丫头怎么说。” 大娘子想了想道:“先问过老太太吧,要是老太太觉得好,再把二丫头叫到跟前来问。” 她们姐妹也好久没见面了,先闲话家常上一阵子,再去葵园拜见老太太。 正是中晌时候,大娘子让人传了饭,带着两个小的一起用饭。席间姨母还打听,“我听了风声,说禁中有意,撮合五丫头和秦王?” 大娘子实则没当一回事,“赐婚的旨意没下,做不得准。你瞧那丫头……”示意姨母看向一脸茫然的自然,“脑子还没长全,跳进那漩涡里头,我岂不是要愁死了。” 自心挣扎辩解,“娘娘,我五姐姐可聪明了,脑子长全了。” 大娘子发笑,“你呀,哪个姐姐在你眼里不聪明,你就捧着她吧。” 自心再要描述五姐姐教苏针的那套,察觉桌底下自然拿脚尖踢了踢她,话顿时就咽回去了,扭头说:“嬷嬷,我要喝汤。” 饭后大娘子和姨母漫谈,说家里几个女孩儿年纪差不多,回头办起亲事来,怕要接连不断。 “东府和西府又不相干,咱们只管筹备自己家的就好。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自会给你帮忙。”姨母又问,“四丫头的亲事怎么样?有人来说合了吗?” 大娘子点点头,“有几家,官人还在琢磨。崔墨农的脾气你也见识过,清高得很,她女儿的婚事,光是我和官人定不下来,还得看她的主张。”顿了顿复又道,“别总说我们,淑嘉和淑善在婆家过得怎么样?” 自然和自心转头看姨母,她脸上神色淡淡的,“淑嘉还好,女婿今年入仕了,也谋了个七品的小官做。淑善却不大顺心,她那婆母不讲理,你寸步留心,做得再好,她也是百般挑剔。淑善伺候她时,不是嫌茶太凉,就是嫌手炉太烫。上年冬至,淑善扭伤了脚,她斥责站没站相,口口声声小家子气……我们傅家三代翰林,怎么就小家子气了?” 大娘子听了直皱眉,“他晋安侯府的饭不好吃啊。” 姨母倒不担心,笑呵呵道:“陈家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也娶亲了,娶的是荆州牧家的四姑娘。” 这个消息不赖,大娘子说:“你们家和荆州牧家,不是拜过把子吗。” “是啊。”姨母道,“四姑娘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和淑善好得亲姐妹一样。我早前还担心,只怕妯娌不好相处,淑善又要吃亏。没曾想两个小姐妹嫁进了一家,这回可好,淑善再不是孤军奋战了。” 婆媳关系是千古难题,淑善受的那些气,早就告诉过黄四姑娘。黄家是武将出身,性情彪悍,黄四姑娘当时就大骂,“这老狗,要是落在我手里,我非得治死她不可”。 晋安侯府是好人家吗?门第当然不低。但若问娇养的姑娘愿不愿意嫁进他家,恐怕大多都摇头,实在是因为婆母太难缠。然而亲事说到黄家时,没曾想四姑娘二话不说应下了,她完全不是为了过日子,就是冲着收拾侯府大娘子去的。 当初淑善回来把消息告诉家里,傅家老太太中了风,都颤巍巍竖起一根大拇指,说黄家姑娘高义。 其实汴京城中勋贵遍地,真正的才俊不多,大抵都是混日子的纨绔,黄四姑娘早看透了,横竖差不多。侯府门第不错,男人可以调理,婆母可以整治,这两个问题都解决了,能和手帕交在一起,剩下的天天都是好日子。 把姐妹俩听得一愣一愣,心里对黄四姑娘也是万分景仰,觉得她简直是个舍生取义的大英雄。 大娘子看看时辰,料着这时候老太太用过饭了,趁着还没歇午觉,赶紧过葵园回禀。 自然和自心不能再跟着了,回到小袛院,仍旧躺在廊下吹风赏花。 自心问:“二姐姐会答应吗?” 自然说不知道,“以前娘娘总说她该找个文人,闲暇时畅谈诗词歌赋,唯有高深的学问能压制住她。现在白家二郎从武,还上场打马球,不知道二姐姐怎么看他,会不会也觉得他像只显摆的花孔雀。” 这个问题,等到昏定的时候就能知道答案了。老太太没提及,爹爹和娘娘也没说,但自观早就得了消息,人一散,自然和自心就一左一右勾住了她的手臂。 第14节 自观好像事不关己,“我已经忘了那人长得什么模样了,和姨母说了,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看明白了,才好给答复。” 这种要求,也只有特立独行的自观能提出来。不过姨母也打了包票,想娶妻,送来让姑娘看一眼有什么关系。当即就约定了,明天晌午,让白家二郎骑马打门前过。一圈看不明白,那就走两圈,走到自观满意为止。 真是一场有意思的相亲啊,自然和自心把胳膊收得更紧了,“我们躲在边上偷看。” 自观爽快地答应了,这种事情当然要姐妹一起把关,至少就顺不顺眼这一点,三人的眼光是一致的。 不过自然今晚是不得好睡了,耽误的时间得靠夜里补全,账册翻到子时,实在睁不开眼了,才回到卧房休息。上半晌又赶了半天,及到自心来叫她,赶紧急急忙忙赶到前院去。 自观今天打扮了一下,穿皦玉的半臂青古罗裙,梳团髻戴白角团冠,像观音手里的净瓶一样。她就这么坦坦荡荡站在门前,一点都没有忐忑和慌张,更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像一个要上战场的女将军,浑身都是凛然的风骨。 来了……那位白家二郎驾着马,从大街上过来,自然和自心忙躲到门后,扒着门框朝外张望。彼此都是有备而来,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缓缓从徐国公府大门前经过。年轻公子,神情骄傲又沉稳,不像上回那样尴尬和局促,他望向自观的眼神,是热烈而直接的。 两两相望,电光火石。自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风吹动裙裾,一下下温柔地拍打在鞋面上。她的身子站得笔直,但从自然和自心这里,却真切地看见她的耳廓红起来。 姐妹俩捂嘴哑笑,再看那位白二郎,他翻身下马,直愣愣站在那里。周边是往来路过的行人,他们俩却像定住了一样,可能眼里只有彼此吧。 良久,自观朝他点了下头,意思显而易见,通过了。牵着马的人朝她笑起来,笑得自观不好意思,难堪地摸着额头,转身迈进了门槛。 葵园和涉园的人都在等信儿,二门内的女使嬷嬷们都眼巴巴看着自观。 自观翕动着嘴唇,说完一句“很好”,就返回她的今觉馆了。 众人如释重负,欢天喜地跑到葵园去报信,自心摇摇头,“大姐姐和三姐姐定了亲,二姐姐也说合人家了,园子里的姐妹慢慢变得越来越少……你们要是全嫁了,剩我一个人独享祖母和爹娘的宠爱,那可如何是好!” 嘴上说得凄凉,脸上笑得比谁都高兴。 自然打断了她的畅想,“我还在呢,你还打算独享?” “你也快了。”自心咧着嘴说,“过两天送账册子,说不定君引表兄会和你说情话,只要你领情什么的。” 气得自然揪她的耳朵,“别胡说啦,快回去换身衣裳。我和祖母请了示下,今晚不用参加昏定,可以早些去州桥,在外面吃饭。” 自心顿时蹦起来说好,延捱着等到申时过后,就可以预备出门了。 可州桥夜市,做的是夜间的买卖,白天只有寻常商户开门经营。她们去得太早,只好坐在小摊子底下吃些茶食点心。 不知不觉,春已经深了,天气开始变得愈发暖和。这拿布撑起的小茶寮抵挡了半数日光,等太阳将要下山的时候,一蓬一蓬的热浪迎面扑来,她们才发现消暑的小食摊,已经陆续出现在街头了。 自心说:“咱们买冰雪冷圆子吃吧,你看那些豆沙团,一个个放在青瓷碗里真馋人。” 自然有些迟疑,“祖母说了好几遍,这个时节吃冰,回头要闹肚子疼的。” 其实心里很纠结,喜好和祖母的叮嘱缠斗,让她彷徨不已。 两眼悬望那个小摊,正天人交战,忽然看见一个少年走到摊子前,掏出铜钱买了一碗。 自然怔住了,一旁的箔珠也察觉了,低低叫了声姑娘。 少年缓缓转过头,这正脸一细看,顿时让自然仿佛见了鬼——这不就是那天被她治得半死不活,打算抛到汴河东水门的那具尸首吗! 那少年似乎也认出她来了,手里端着的青瓷碗慢慢放回摊子上,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两眼鹰隼般盯住她,“我们见过?” 自然吓得胸口一阵乱蹦,这时候千万不能回应,一般姑娘遇见这种上来搭讪的,要装作置若罔闻。于是偏过一点身,对自心道:“再等一会儿,彩灯就该点起来了。” 自心的一双眼睛警觉地看着此人,她知道,五姐姐的美貌又引来故意攀交的登徒子了。作为刚强的妹妹,她要密切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要是他敢造次,她就敢带着女使上去把他一通暴揍。 那少年显然没把边上的小姑娘放在眼里,继续冲着自然追问:“车马院,苦得要人命的药……姑娘,我们见过。” 描述越来越精细,再不回应他该抖露更多了,自然只好含糊敷衍,“没见过,不认得,公子不要胡说八道。” 他听罢哼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人鬼殊途,速速退散呢。” 说起这个,真是心虚极了,她当时的确以为他死了,谁让他过了一夜,连叫都叫不醒了呢。 她试探过他的鼻息和脉搏,微弱到几乎查探不出,她又不是学医的,这种情况下难断他的生死,为了保得自己不被拖累,只好出此下策,他应该能体谅才对。再说又不是她让他躲进她车里的,自己这是无妄之灾,担惊受怕,还险些被城门上的守将盘查……这番经历,简直不堪回首。 眼下此人还想来诘问……不能承认,坚决不能承认! “六妹妹,咱们上潘楼去吧。问问有没有临河的阁子,免得闲杂人等打搅。”她示意箔珠结账,带上自心就要离开。 可那人却仍旧不远不近地跟着,语调里带着讥嘲的味道,“所幸我命大,遇上了辽王,要是晚一步,恐怕已经不明不白变成水鬼了。这个时节,汴河的水很冷,扔下去不消一弹指就死了。一位深闺中的贵女,身上背着一条人命,不知午夜梦回会不会吓醒。姑娘还是得好好谢谢辽王殿下,差一点,你就成杀人犯了。” 自然忍无可忍,转头正要和他理论,不想自心快了她一步,横眉叉腰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阴阳怪气,你是属八卦的吗?告诉你,胡编乱遭妄图搭讪的把戏,如今已经不时兴了。你要是再敢纠缠,我立刻叫来保丁,把你抓进去,问你调戏民女的罪!” 少年气结,“还要定我的罪?我险些被你姐姐害死,今天冤家路窄遇上,说两句讨公道的话都不行吗?” 其实自心听了半天,知道里头肯定有渊源,但维护自己人是本能,哪怕不占理,嗓门也得比对方大。 “讨公道上开封府,击鼓鸣冤写状纸,在这里不依不饶,是好汉所为?”自心个子不大气势不小,伸手推了面前的人一把,“让开,别挡着我们的路。” 然后箔珠和豆青昂着脑袋踮着脚,撑腰挡在了前面。 自心这才抽出空来,压声问自然:“五姐姐,你什么时候杀他了?” 自然臊眉耷眼交扣着十指,“说来话长。” 眼见自己理论不过,那少年只好作罢,不过仍是质问自然:“那天,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 自然说天爷,“我和你无冤无仇,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灭你的口干什么?还不是你,年轻力壮,说死就死,明明给你喂了药,你怎么就撑不住?你死在我家马棚里,会给我家招祸,我不把你扔了,难道还把你供起来吗?” 所以确有其事啊,自心很遗憾,自己居然没能参加。 这时箔珠也接口,“我们还给你上了伤药。如果不是我们救你,你当天就死了,还能站在这里叫嚣?” 一番辩论,她们人多,她们占了上风。那少年词穷,气势上被压了一头,声量也变小了,不情不愿拱了拱手,“看来我还得道一声谢了。” 自然探了探脑袋,“好说,不用谢。你能活着挺好的,以后多行善事,不要再被人追杀了。” 说得对方气闷不已,“我可没做坏事,我是身负重任,被奸人所害。” 也许吧,应当不是个反角,所以现在还能在外面走动,没有抓进昭狱里。 不过自心的话有点扎心,“你要是再这么拦住姑娘去路,就很难证明你到底是善还是奸了。” 他只得往边上让了让,“我姓盛,盛今朝,江淮人氏,在提举常平司任职。” 自然瞥了他一眼,“小小年纪不读书参加科考,怎么跑到常平司任职去了,定是家里托了关系,把你塞进去的。” 盛今朝说不是,“我尚武,要考武举,读什么书!在常平司是历练,历练你懂吗?肩上挑着世间公道,出生入死,整治贪官污吏。”说罢正了正颜色,“还有,你我年纪差不多,开口闭口小小年纪,难道你是老妪借住在这壳子里了吗?” 倒也是……自然方才意识到,这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就因为他的脸十分少年气,她就把他看作七哥儿一样了。 “罢了,不愉快的前情,就不要再回味了,反正你又没死成。你我萍水相逢,匆匆别过吧。”自然拱了拱手,“再会。” 快步带着自心往州桥上走,挺懊恼这件事又被提起,自心不免要盘问。 果然自心前后一联系,得出了结论,“那天从南城回来,你到了后巷不肯下车,难道就是因为他?” 自然叹气,“可不是吗。他躲在我们的放生桶里,还不许我声张,我见他奄奄一息,就把他藏进了车马院。第二天发现他死了,只好上东水门抛尸……我也没做错什么呀。” 自心扼腕,“你怎么不叫上我,我可以帮你一起抛。” 自然无言以对,“又不是什么好事,你还上赶着。” 自心小脑瓜子转得飞快,“所以上回路过辽王府时,我没有看错,你和辽王打过交道,你们认得。可你瞒着我,难道还防备我吗?” 自然脑仁儿疼,嘴上说着哪能呢,“这不是不想泄露抛尸的事吗。经历过于离奇,你不知道那回把我们吓惨了。以为他死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搬上车,我们居然要与死人同乘!后来在城门上遇见盘查,要我掀起车帘——我哪里敢,魂儿都快飞了。还好辽王接了手,看见也没声张,把人弄到制勘院的马车里运走了。我现在想起还很感念人家,这件事要是捅出去,恐怕会连累全家吧。” “高明的英雄救美。”自心笑嘻嘻说,“可惜你要与表兄议亲,否则辽王也不错。” 自然便来戳她的脑门,“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人家是好意,你却打人家主意!” 拉拉扯扯进了潘楼,上二楼酒阁子,点了店里最招牌的几道菜色。时间差不多了,偎在窗前,看汴河上往来的行船和两岸风光。 州桥最美,当属日夜交接的那一刻。喧闹的市井忽然陷入短暂的沉寂,那流淌的汴河,水声反倒变得愈发清晰起来──夜市就要开始了! 忽然“咣”地一声,铜锣划破暮色,州桥的头一爿铺面是曹家脚店,店主把灯笼顶上两丈高的桅杆,这是夜市的序幕,仿佛唤醒了沉睡的火龙,厢官放出嘹亮的嗓门,悠长发令:“点——灯——咯!” 几乎一瞬,万千灯火应声而起,不是一盏盏,是一片片。绚烂的光影自州桥脚下向南向北,朝着龙津桥,朝着朱雀门汹涌延伸开去。汴河的水面上倒映出无数光带,跳跃、流动、扑朔迷离。不巧有船经过,随着船桨摇曳,压碎了漫天星辉。 “孙好手馒头,一个味美,两个扛饿喽。” “旋煎羊白肠!热腾腾的旋煎羊白肠!” “香药脆果——雕花蜜煎——” 一时叫卖声、欢笑声、锅铲碰撞声、食客交谈声……凝聚成温暖澎湃的浪潮,扑面而来。 自然和自心把身子探出窗户,庆幸今天来得早,目睹这奇迹般的场景铺陈在眼前。谁不为这歌舞升平的年代欢喜,在这片交织的光影里,你知道日子有滋有味,每个人都披着灯火和食香酿成的薄纱,行走在万丈红尘里。 所以女孩子爱逛街,并不一定是为了采买,有时候就是为了这份热闹。 她们从潘楼出来,游走在街市上。香饮铺子、鹅鸭糟卤摊,还有卖首饰、卖成衣、演傀儡、算卦的……各色买卖兴隆地经营着。 自心惦念的杂耍班子,也早就搭出了好大的帐幕,什么牵丝戏、相扑力士撼柱擎天、红衣女子吞刀吐火。混迹在人群里,一阵阵欢呼,聒噪得耳膜隐隐生疼。 自然也喜欢看杂耍,但过于喧闹让她有些受不了。因她们出门,除了随身的两个女使外,还各带了三个跟车的婆子,自然便凑在自心耳边说:“我的脑仁儿要从耳朵眼里震出来了,你留在这里看,我上对面的耕云堂,买些纸笔文房。” 自心说好,“让她们仔细跟着。” 自然点了点头,汴京城中还是很安全的,尤其逢着有外地的百戏杂耍班子来,巡检的保丁几乎无处不在。 从大帐里退出来,鼓胀的耳朵才终于得到片刻宁静。她走进了街边的文房铺子,州桥耕云堂是汴京城中数得上号的,这里有寻常四宝,偶尔也有市面上少见的精品孤品。 自然这回主要是来买纸,过阵子端午要写文书,平时练字的宣纸也没了,趁着这次出门,亲自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能带回去。 她以前来过两回,掌柜的已经认得她了,见她进门便来招呼,“五姑娘今日怎么得闲?是出来看新百戏的吧?” 自然说是,“家人在帐子里,我想起书房缺纸,特地来看看。” 掌柜的热络向她推荐,“就看五姑娘要什么样的纸,但凡说得出名目的,我们这里都有。”边说边捧出样品,在她面前一字排开。“澄心堂、洒金宣、鱼子笺,敲冰纸,抑或是金粟山藏经纸,要多少您吩咐,明天一早就送到府上去。” 自然拿起一卷澄心堂纸,放在灯下看,滑如春冰密如茧,一样的品类,耕云堂的要比别家好上许多。又拿了另一款暗纹纸,表面坚洁光滑,对着灯火能看出繁复的徽印,螭虎盘踞,脚踏河山。 她“咦”了声,“这是什么纸?怎么有砑印?” 掌柜探头一看,顿时大呼糊涂,“这是辽王府定制的花笺,怎么混到这里头来了。幸好被姑娘发现,要是混杂着送到别家去,那可要闯祸了。” 掌柜慌里慌张收起来,自然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转身四下看,砚屏、帖架、诗筒、文奁,耕云堂里应有尽有。 她在陈设墨锭的柜台前站住了脚,一念起,转头问掌柜:“这里有没有漆烟墨?” 掌柜抬起眼,“松烟、油烟、桐烟这些墨都有,唯独没有漆烟墨。这墨太名贵,早就定为贡墨了,市井寻常的文房铺子里已然绝迹,怕是要到翰林院开设的官铺里,才能找见一两块。” 所以那个用漆烟墨给她写信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以前爹爹书房里有一块,她才认得这种墨,平常是绝想不起采买的,因为实在太贵。没想到今天一问,已经成了贡墨,她开始怀疑,难道真是表兄吗。他是不是新练了一手字,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自己的笔迹会不会被认出来? 这厢正琢磨,忽然听见掌柜叫了声“王爷”,风风火火出门迎迓。 自然回头看,发现是辽王到了门上。他穿着千山翠的圆领袍,领缘袖口用云杉绿镶滚,明明很家常的打扮,却穿出了价值千金之感。大概今天也是来州桥闲逛吧,头上甚至没有戴发冠,只用一根发带束着。但那发带,好像有些来头,应该是用孔雀翎抽丝织就的,随着步伐,回旋出一层深邃的铜蓝。 “我定的信笺,完成了吗?”他随口问,并未关注店里的人。直到再转身,才微微一怔,淡淡的笑意浮上眼底,“五姑娘也在,巧得很。” 自然忙敛裙向他行礼,“王爷钧安。” 辽王拱手还了一礼,“五姑娘妆安。” 第15节 不过是互相问候,便有一种故人相见之感。 自然对于这位王爷,确实是要高看几分的,不因为他的地位,只为他的品行为人。他帮过她,且没有挟恩图报,见了面也是矜持守礼毫不僭越,对于他这样的身份来说,已经是格外高洁的了。 他在等待掌柜给他取信笺,趁着这个间隙偏头问她:“来挑纸吗?有没有看上的?” 自然的犹豫并不遮掩,“想买几卷澄心堂,用来临帖,可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听了,取过样纸就灯查看,抬袖间一股极淡的,混合了墨与冷冽松针的香气淡淡传来。手指捻动纸张边缘,熟稔如同摩挲剑刃,慢慢对着灯火转动纸面,眼底的流光,几乎要倒映出纤维纹理。 “纸质尚可,但欠缺韧性。可以用来练字,不适合摹拓古帖,笔锋走得缓慢了,恐怕会晕开。”他缓慢地眨动眼睫,烛火在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纸如人心,过洁易染,过坚失柔,两下里平衡,才是最好的。” 自然看着他,只管点头。可能是怕自己张口结舌太呆蠢,指了指那堆样纸,“依王爷之见,哪种纸用来临帖好?”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划过纸卷,挑出一卷递给她,“看看这个。” 自然拿指尖摩挲,纸质致密厚实,却又细腻光洁。再往灯前递了递,垂眼仔细打量…… 她看见了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这脸庞精致如白瓷,两道深浓的眼睫卷翘,像丹青圣手顿笔后挑出的飞白。 她转头问掌柜:“这是什么纸?” 掌柜捧着花笺送到辽王面前等待查验,一面道:“这是竹脂纸,既有竹纸的厚实坚韧,又有脂笺防水锁墨的特性,所以说,王爷才是行家,他给您推举的文房纸张,肯定错不了。” 自然说好,“那就请替我预备两卷,明天连同澄心堂、敲冰纸一起,送到家里。” 掌柜响亮应了,吩咐一旁的伙计记下来。复又问辽王:“王爷看,这花笺还能入眼么?” 郜延昭颔首,“纸质细腻,砑花也透光,很好。” 掌柜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朝门外俯了俯。王府护卫举步迈进来搬运,气势汹汹,把门前守候的箔珠和三个婆子冲得东倒西歪。 自然一直想就那天的事向辽王道谢,可惜总没有机会。今天终于遇上了,尽了礼数,心里就踏实了。 于是郑重其事道:“王爷,我先前遇上盛今朝了,见他还活着,更加感激王爷大恩。要不是有您周全,我今天恐怕不能安稳地在这里挑选文房了。” 郜延昭牵了下唇角,“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他能活,也有五姑娘的一份功劳。” 所以盛今朝应该感谢她的执着,非要把他扔到水门底下。要是她图方便,直接挖个坑,他可能已经被活埋了。 郜延昭看她打眉眼官司,淡笑着转开了身。那根孔雀翎发带在鸦色的发间微微一动,像夜空中掠过的一道幽蓝色的雀影。 “恰好有空走到这里,不多挑些东西吗?”他站在笔墨的柜台前,一一打量里面陈设的货品,视线在墨锭上盘桓了很久,遗憾道,“近来所供的货品,好物是越来越少了,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一旁的掌柜说是,“上等的东西,供量越发少了,有时候是千金难求。先前五姑娘还问有没有漆烟墨,如今这种贡墨,在咱们这些小本经营的铺子里,是再也不得见了。” 郜延昭听后略一顿,“五姑娘找漆烟墨吗?这种墨市井间找不到了,你若是要,我那里倒有两锭,明天打发人给你送去。” 自然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这墨珍贵,哪里舍得用来写字,王爷还是珍藏起来吧。” 他说得淡然,“我们用文房,大多是官家赏赐,有时候用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我想东西还是物尽其用,才有其价值,你收了墨,不要将它束之高阁,总在砚台上搁着,不时用一用,这墨的灵性和风骨,才能在纸上展现出来。” 可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彼此没有深交,怎么能收下呢。 自然再要推辞,他寥寥抬了下手,“天色不早了,夜市上人多眼杂,五姑娘若是选妥了,不妨早些回家。” 自然一直觉得自己很机灵,嘴也不笨,但不知为什么,在辽王面前就有些相形见绌。不是地位悬殊,也不是他俯瞰众生高高在上,是有种面对老师的窘迫,或者说景仰。从第一次在瓦市上见到他起,就有这种感觉。 说实在的,有点想不明白。明明和表兄相处起来毫无压力,他是表兄同父的哥哥,年纪也差不了太多,为什么他和表兄完全不一样呢。 她低着头走出耕云堂,原本还打算百戏散场后,和自心一同去吃滴酥水晶脍呐,结果被他一说,她居然真的萌生出回家的打算了。 他站在月下拱手,温声道:“就此别过。” 正要举步离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小猫,身形只有巴掌大。颤巍巍盘起尾巴,在他脚边坐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脏兮兮的猫脸上突围,就这么仰头眼巴巴看着他。 两个人低头垂视,猫也回望,丝毫没有慌张躲闪,更加坚定地靠在了辽王的官靴上。 自然惊叹:“听说小猫小狗会自己找主人,你看,它不来亲我,肯定觉得自己和王爷有缘,一心来认主了。” 郜延昭迟疑了下,轻轻拿足尖推了推它,想让它知难而退。可是这小脏猫就是赖定了,即便身子摇晃,脚下依旧没有挪动半分。 自然以前听说,吸引小猫小狗的人,骨子里都是温柔的。那些小东西有灵性,它们会辨别谁对他们满怀敌意,谁又是值得信赖可以依靠。在外流浪得太久,活着太不易,它们会自己寻找主人,极力靠近你,向你举荐它自己。 “你要么?”自然问,“若是不要,我带它回去。洗洗干净,一定是只漂亮的小猫。” 郜延昭缓缓弯下腰,革带上悬挂的药师佛玉佩因躬身摇曳。他伸出两指提起它的后脖颈,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小心翼翼拢在胸前。这小猫半点没有挣扎的意思,反倒静静趴伏在了他指尖。 他抬起眼,专注地看向她,“我要。” 这句我要,让人欢喜。他愿意接受,小猫也如愿以偿,真是一场圆满的奔赴。 自然伸指在它的小脑袋上捋了一下,“要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啊,不要叫‘拾得’之类的,要让它听上去像只备受宠爱的家猫。” 他想了想道:“看它一身虎斑,就叫狸将吧。既然有了家,从今往后准它成为辽王府一霸。” 所以这就是有人偏疼的好处啊,这小猫眼光很不错,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至少不用担心再饥一顿饱一顿了。 自然向他欠身作别,“今日多谢王爷,王爷自便,我告辞了。” 郜延昭颔首,托着小猫,目送她朝着灯火阑珊处慢慢去了。直到护卫上前回话,他才转过身,提袍登上了马车。 箔珠在自然耳边聒噪,“这位王爷,和秦王殿下不一样。他一来,用不着谁发话,就把我们吓得退出去了。” 自然嘴上含糊应承,像是要厘清自己脑子里的乱麻,半晌才道:“我们和表兄太熟,辽王是生人,两者不一样。” “人家还要送漆烟墨呢,怪大方的。” 说起这个,受之有愧。本该是自己酬谢人家才对,一不小心居然反过来了。可是推辞又推辞不掉,也不知如何是好。 “必定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她宽慰了自己一番,“还有表兄。我们算拐着弯地沾了亲,所以人家很客气。回头咱们也备些谢礼,还了这份人情就好。” 说话间到了帐幕前,里面仍旧人声鼎沸,还没有散场的意思。 自然不大愿意进去,百戏好看,但实在吵得太厉害了,便站在香饮摊前,要了一盏林檎渴水。 仲春晚间的风,吹在身上融融地,不冷不热很惬意。放眼看看周围,灯火依旧绚烂,热闹没有消退的迹象。只是酒楼里的食客,一拨接一拨地出来,面酣耳热下跌跌撞撞,难免有冲撞。 几个婆子和箔珠一起,把自然护在身后,那些男食客虽然看不见自然,却一眼便看见了箔珠。 谈家的女孩儿,尤其姑娘身边的女使,长得不说花容月貌,至少清秀端庄。酒喝上了头的混账,眼馋肚饱地盯着箔珠,言语很是放浪。 “这是谁家的姑娘?唉,大半夜不回家,在外头闲逛,莫不是逃出来幽会情郎?” 三个婆子上前,把箔珠夹在身后,老脸一杵道:“公子们看看,我们老婆子有没有情郎。” 那几人直说“去”,“害爷吐出了隔夜饭。” 嘴上张狂,手也不老实,从缝隙里探过去牵扯,一把牵住了箔珠的腹围。箔珠顿时火冒三丈,“臭爪子,合该剁掉!”说罢推搡起来。 自然见状,当然要帮忙,恰好自心带着女使婆子出来了,立刻二话不说加入了乱战。可都是女眷,哪里打得过男子,虽然人多,也只能保证两位姑娘不被登徒子轻薄。 那些酒鬼倒愈发兴致高昂了,嘻嘻哈哈有意逗弄。哪怕听见她们自报家门,借着酒劲也丝毫不惧怕。 正笑得欢畅,不防身后冲上来许多身着甲胄的班直,抡起刀鞘就把他们臭揍了一顿,然后拎小鸡似的反剪起双臂,很快便拖走了。 街道上人群乱哄哄,经过刚才的混战,再也不敢多逗留了。自然忙拉住自心,头也不回地跑过州桥,钻进了自家马车里。 等到谈宅的车朝着府邸方向驶去,远处观望的人才放下车上垂帘。 风吹动乌木车厢一角悬挂的琉璃灯,车内人发话:“回去吧。” 月色已经变得很朦胧,汴河涌动的水面上,光带也逐渐稀疏了。 巡夜的更夫走街串巷,梆子声清脆地响起,“梆——梆梆梆——” “锁闭门户——谨防偷盗——” 三更了。 第19章 行路当心。 出去玩了一趟,险些招惹是非,消息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老太太难免要生气。 虎着脸把两个孙女叫到面前,“外头是好玩,但也要看好时辰早些回家,怎么能拖延到二更天!那些酒蒙子,哪里管你是哪家的姑娘,借着酒劲要在同伴面前逞能,遇上了岂不倒霉?” 自然和自心低着头,诺诺道:“孙女知道错了,往后不敢流连太晚了,必定赶早回家。” 老太太叹息,“也怪我没有想周全,该指派两个弟弟跟着一道去才对。” 自心的冒失劲儿,真是压也压不住,她脱口道:“六哥哥和七哥儿,两个人瘦胳膊瘦腿,去了也只有挨打的份……” 老太太脸拉得更长了,“我倒是宁愿他们挨打,也不愿意让你们受人调戏。” 自然扒拉自心,让她别说话了,自己取出一个小锦盒,送到老太太面前,赔笑道:“祖母,昨晚在夜市上遇见胡商正售卖关外的稀奇物件。我把带的钱全掏出来了,买下这个,送给祖母。” 自心心道乖乖,难怪五姐姐得祖母宠爱,自己玩儿都来不及,居然半点没想到贿赂祖母,以求下次放风的机会。 老太太被收买了,嘴里说着“让我瞧瞧”,揭开了盒盖。 锦盒里装着一副水晶做的叆叇,清透的镜面,用金丝围镶。自然让人取过一本书,送到老太太手里,取出叆叇凑上去,字迹立时大了两圈,笑着说:“您看,是不是比以前用的更轻巧,更透亮?” 老太太很喜欢,其实只要孙女有孝心,不管送的是什么,都能撞进心坎里来。 “难得你出去还记得我。”老太太佯装严厉,“就算拿东西堵我的嘴,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知道知道。”自然点头不迭,“下回我们出去,一定多带两个小厮,让他们远远跟着,就不怕遇见醉汉了。” 老太太并不是没有察觉她话里下套,但还是自动忽略了,仔细打量她的新叆叇去了。 自心直冲姐姐竖拇指,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向来说一不二的祖母,就这么被她忽悠住了,居然没有直接断绝她们出门的路。 老太太呢,当然也是点到即止,家里的孙女,她从来是不舍得过多苛责的。怕她们早晨没吃好,让人端了澄沙团子来,给她们开小灶。 日光穿过竹帘,一棱一棱投在地面,室内回旋出柔和的光。两个孙女坐在踏床子上,就着金漆鼓墩吃小食,还如小时候一样。老太太看着她们,幽静绵长的岁月慢慢流淌,但愿她们无事小神仙,能这样快乐无忧地过完一辈子。 也许今天没有琐事纷扰,能太平到晚上。老太太心里这样想着,翻看赙仪本子,有两家要办丧事,得查一查以前他们来随了多少赙金。到时候礼尚往来,只能多添不能减少,否则要让人耻笑的。 结果刚翻了两页,东府的李大娘子来了,满脸丧气的表情,进门欠身,无力地叫了声“母亲”。 自然和自心起身行礼,李大娘子干涩地点点头,“又吃上了?” 这算什么招呼,自然和自心只得讪笑。 本来想回避,但李大娘子没有避讳的意思,对老太太道:“信阳侯家的大郎今早和人赌马,摔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虽然那位大公子和谈家没什么关系,但他的死,却事关重大。信阳侯府是皇亲,姓郜,爵位是可以承袭的。和东府上议亲的二郎本来是局外人,如今大郎一死,爵位就落到二郎头上了。 看得出来,李大娘子又后悔了。本来嫌弃侯府是空架子,不想让大姑娘去过穷日子,但有了爵位就两说了,不光身份头衔天翻地覆,侯爵的食邑毕竟是铁打的。再加上官职俸禄,朝廷每岁的赏赐,那个败家的大房一死,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老太太怎么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却有意装糊涂,“年纪轻轻就殒命了,怪可怜的。” 第16节 李大娘子有些着急,也知道老太太敷衍她,但这件事终归让她心里七上八下。自己只有一个女儿,虽然会落个反复无常的名头,但现在不筹谋,将来懊悔就来不及了。 只是不大好开口,李大娘子绞着帕子说:“郜家原本定好了,二十就来过礼的,如今大郎没了,事情就拖延下来了。我们想着,定亲的事越性儿往后推一推吧,实在不行就作罢,另给三丫头踅摸好人家。虽说大房没了,二房得利,但有这么个不经事的婆母,只怕三丫头应付起来吃力。” 所以是打算取消了三姑娘和信阳侯府的婚约,一旦侯府二郎空出来,到时候可以再商量? 老太太蹙眉,“答应下的婚事,忽然又要变卦,这么着不好吧!兄弟不必服丧,至多等上两个月,礼还是照旧能过的。再者侯府大娘子的脾气手段,你们也不是头一回知道,早前不斟酌,临到这个时候,怎么又较起真来了?” 大娘子自有她的一番说辞,“我也是近来才和侯爵娘子有来往,以前总说不结交,不可妄断,切实交际过了,我就不大称意了。” 老太太垂着眼,翻过一页纸,“那信阳侯府的亲事搁置了,大丫头和梁家先过定吧,别耽误了大丫头。” 一旁的自然和自心悄悄对看了一眼,祖母棋高一着,不知道大伯娘会怎么应对。 李大娘子讪讪说不急,“我和官人都不会应付这些俗礼,两个姑娘定亲,家里要张罗两回,实在麻烦得很。所以早就商量准了,两好合一好,姐妹两一起过定,也好省些人力开销……” “我们三丫头过礼,不必大娘子耗费钱财,开销一应我来承担。” 李大娘子挖空心思游说的时候,外面有人迈了进来,抬眼一看,正是谈荆洲的妾侍苏小娘。 这苏小娘原本是葵园侍奉的女使,因东府主君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才放到书房伺候的。既然是葵园里出去的,自有她处事的章程,上次大娘子要换亲,她没有出声,是因为权衡过利弊,毕竟自己的女儿是庶出,能嫁进侯府不算坏,因此咽了这口窝囊气。 如今眼看能翻身了,李大娘子又要打主意,这回苏小娘不会再任由她盘算了,必要一击命中,断了她的念想。 “给老太太请安。”苏小娘俯了俯身,脸上神情不卑不亢。 李大娘子见她来,眉头拧起来,“我正同老太太说话,你冷不丁闯进来,还有没有点规矩?” 自然见状,知道免得不了一通唇枪舌战。小辈再杵在这里不合规矩了,便拽了拽正一脸看好戏的自心,两个人躲到里间去了。 苏小娘还是心平气和的模样,掖着手道:“我知道大娘子心里烦恼,所以才赶过来,替大娘子分忧。大姑娘是家里七个姑娘的长姐,长姐开好了头,底下的妹妹才有个好榜样。侯府上遇见这样的事,本就是不幸,我们这个时候同人退亲,岂不是落井下石吗,谈家清流人家,不能做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说着笑了笑,“大姐儿和梁家四郎要定亲,我连贺礼都预备好了,大娘子别担心到时候忙不过来,后宅的杂事都交给我,我原就是张罗这些琐事的,不怕麻烦。横竖三丫头和侯府的亲事不能退,退了我们三丫头不好做人。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三哥儿房里的燕小娘进谈家,当初可不光靠着两家是世交,她舍得下脸和三哥儿有了那事,西府大娘子才捏着鼻子认下的。一个嫡出的女孩儿尚且因反复无常嫁不出去,我们三丫头不及人家有底气,姑娘家的名声也坏不得。大娘子,原先三丫头是配小梁将军的,因大姐姐喜欢,让了大姐姐。如今要是再出变故,不说咱们自家怎么样,话到了郜家和梁家的嘴里,恐怕也不好听。” 苏小娘是很有些话术的,也并不惧怕李大娘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得里间的姐妹两暗暗叫好。 李大娘子面皮发青,“我是来同老太太商议过定日子的,你说了这么一大车话,夹枪带棒的,什么意思!” 苏小娘“哦”了声,“大娘子一片慈母之心,舍不得我们三姐儿受苦,我心里都知道。”顿了顿又问,“大姑娘的亲事,还是照着原定的日子办吧?本来就是长幼有序,大姑娘是长姐,大姑娘定准了,底下二姐儿、三姐儿才好行事啊。” 李大娘子被堵得无话可说了,站起身纳了个福,“老太太,那我就先回去了。” 老太太点点头,看李大娘子气急败坏出去了,方才转头对苏小娘道:“别光瞧着一个爵位,门风要是不成,还不如退了亲事重新说合为好。” 苏小娘说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初大娘子说要换亲,我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婚姻大事,岂能这样儿戏!可后来我也托人打听了,使了些银子,攀交上侯府一个婆子,那婆子说大房胡作非为,侯爵娘子护短不知当家,都是真的。但侯爷中正,二郎也是少有的知上进的孩子,眼下正一门心思考科举,不打算靠荫补入仕,做不入流的小官。我想着,三丫头要是能嫁个这样的姑爷,实在很不错了,不贪图什么爵位家产,将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好。谁知今天传来侯府大郎坠马的消息,我料定了大娘子心里又不痛快了,因此盯了她半天,见她来葵园,我后脚就跟来了。” 老太太道:“她是心气儿高,也做不得主君的主,孩子的婚事,怎么能三言两语就定准了这两家。那小梁将军,妥当吗?” 苏小娘说妥当,“抛开爵位论家境,倒是梁家更胜一筹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人最忌这山望着那山高,不知足,一辈子都没个痛快的时候了。” 苏小娘又同老太太闲话了两句,这才辞出葵园。自然和自心声称要回去念书,也从葵园出来了。 走在园子里,自心感慨不已,“谈婚论嫁真是吃力,看大伯娘给大姐姐谋前程,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自然摇摇头,“大伯娘总要比,唯恐三姐姐压大姐姐一头。有时候吃亏是福,还真是这个道理。” 不过这些杂事,不在她们的考量之中。她们更愿意研究一下吃食,看看花园里上年播种的牡丹长势如何。自然还惦记着两只鹤,云翁踩着了碎石子,右脚有些跛。她得回去给云翁上药,再让人重新搭个棚子,天儿热了,不能晒伤了她的鹤。 在西府的小径上,两下里别过了,自然刚走到院门前,听见前院婆子进来传话,说辽王府来人给姑娘送东西,请姑娘亲自去接一接。 自然一阵欢喜,忙往前院赶,远远看见一个穿褐色圆领袍的人,托着一只锦盒笔直地站在门前,看样子是王府上的长史。 发现她出现,上前一步客气地行礼,“是五姑娘吗?卑职受殿下差遣,给五姑娘送文房。” 自然接过来,恭敬道:“劳烦跑了这一趟。无功受禄,请代我谢过王爷。” 长史颔首,退后复行一礼,转身告辞了。 自然这才打开锦盒,里面卧着一对漆烟墨,上好的墨锭,发出深蓝色的光。因为加了冰片等名贵配料,开盖便有一股凉香扑面而来。 喜欢文房的人,得了这样珍稀的好物,当然爱不释手。她一路捧回去,捧到抱厦的书案前,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软垫上仔细打量。一面揭开砚台的盖子,拿水呈舀了水,想试一试这墨的妙处。可是待要把墨锭放上去,她又觉得舍不得,磨了两下可就毁掉墨块的棱角了,还有上面描金的花纹,也会变得残缺不全。 所以犹豫良久,还是收了起来,收进一旁的亮格柜里。心里还在思忖着,人家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该拿什么还礼。 送一副精美的辔头?好像不大合适。送砚台?人家送墨她送砚,也有些欠妥。要论价值相当,肯定是做不到的,日后就送些亲手做的东西,聊表心意吧! 不过表兄府上的账册子,她得想办法送到秦王府去。探手归拢,放进木匣里,自己闲来无事,就去看云翁和放翁了。 上半晌天气还不错,下半晌不知怎么下起雨来。春雨细而连绵,一直下了整晚,及到第二天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别不是要进黄梅了吧! 晨省过后,她站在檐下看,雨丝细如牛毛。有女使从外面跑进来,本以为不用打伞,结果把头发都洇湿了。 自然本想叫上自心,无奈她今天要上宗学交课业,吃完早饭就跑了。人家的账册留在自己身边总归不便,自然回了祖母一声,祖母指派了平嬷嬷,让平嬷嬷陪着一道去。 于是让平嬷嬷等一等,她回去换身衣裳,把书匣取来。不想回到小袛院,刚送来的信件已经等着她了。展开看,还是那串清俊的小楷,一字一句写着—— “夜雨初歇,庭前石阶苔滑,行路当心。” 她每每捧着这短笺审视良久,试图从那一勾一划中,窥出背后人的身份和模样。可惜徒劳,今天仍旧是澄心堂纸,墨也不是漆烟墨,闻不见上一封纸张上残留的同样香气。 先不管了,把信收起来,行路当心,她记下了。 从屋里出来,木阶下造景的石头确实被浇淋得湿滑,走在园中的青石板上,连石板都是反光的。 马车停在后巷,樱桃擎着伞,她很快从伞底溜进车里。坐定之后摸摸裙裾,走得再小心,也还是溅湿了,只好拿手绢擦一擦,还好没有沾上泥。 一路往马行街方向去,从谈宅到秦王府,必要经过辽王府。她坐在车内朝外眺望,马车缓缓经过辽王府前,大门内人员往来,似乎很忙碌。只是没有见到辽王,身上有实职的亲王,应当大部分时间都在官衙吧。 又往前一程,秦王府到了。王府事务多,即便郜延修计省刚入门,封地上的田地税赋等琐事也少不了。自然进了们,就见长史、司马在廊上穿行。 她本想交了账册就回去的,没想到司马接过书匣,一面感激姑娘帮着料理内务,一面说:“王爷不叫传话,卑职原想去谈府通传一声的。王爷昨天赛马,摔伤了腿,已经同计省告了假,御医说不能行动,要在床上养上十天半月呢。” 自然大吃一惊,“伤得严重吗?” 司马说:“马受了惊,从马背上直直摔下来的。实在是命大,就差两寸,脑袋险些磕着石头。当时把众人都吓坏了,不敢逗留,把人运回来了。” 自然吓得脸发白,忙对平嬷嬷道:“快进去瞧瞧,要是让祖母知道,不知该慌成什么样。” 急急赶到后院,女使引进门,偌大的屋子静悄悄地。摆设很是典雅精美,就是天光不亮,也没掌灯,因此室内光线昏暗。绕过三折屏风,才看见郜延修躺在枕上,一张惨淡的脸,眉头紧紧蹙着。 自然上前叫他,“表兄,你怎么样了?” 他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五妹妹,你说我的腿不会断吧?以后要是瘸了可怎么办,让官家封我为瘸王吧。” 还有力气胡诌,说明不要紧。自然问:“你的脚趾头能动吧?” 他扭了扭,一动就痛得低呼,但好像并没有太大妨碍。 自然说那就断不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仔细养着,等时候到了就能下床了。” “可我烧着。”他惨然喘了口气,“昨天本想去看你的,结果摔成这样……” 因为自小亲近,没有那么多的男女大防,自然探手摸摸他的额头,手心一团滚烫。她有点着急,“吃过药了吗?昨天烧到这会儿,不会烧傻了吧?” 郜延修翻眼,冲平嬷嬷喊:“嬷嬷你看她,我都成这样了,她还没好话。” 平嬷嬷笑着打圆场,“你们的交情,还需我来做和事佬吗!五姑娘先和殿下说话,我上后厨看看去,不知她们给殿下预备了什么吃的。” 自然应了,拖过一张绣墩坐在他床前,轻声问:“你是不是同信阳侯府的大公子一起赛马了?我知道你们老爱组局,马跑得风快,要是忽然碰撞,断了前蹄,那可是要人命的啊。” 郜延修眼神黯了黯,“确实是三匹马撞到一块儿去了,他的马正好压中他,当场就把人压死了。” “你瞧,多吓人!他家二郎和三姐姐本来要定亲了,也因这件事耽搁了。”她眨了眨眼,“你往后不去了吧,万一有个闪失,祖母岂不是要哭死。” 郜延修点头不迭,“往后不去了。这件事别告诉外祖母,我就是怕她担心,才不让人去通传的。” 自然说来不及了,“平嬷嬷已经打发人回去了,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郜延修有点泄气,看来一顿数落是免不了了。 他艰难地抬了抬上半身,忍不住倒吸凉气,“我浑身都疼,骨头都快散架了,不知是伤着了,还是发热的缘故……五妹妹,你以前不是吹嘘自己会医术吗,留下给我治病吧。” 自然尴尬地笑了笑,想起第二天命悬一线的盛今朝,好言劝他:“还是让太医来吧,我怕我抓错药,不小心把你治死了。” 第20章 辽王宽厚仁善。 自然很有自知之明,但郜延修却有些泄气。他无力地望望她,“其实我就是想让你留下,在病榻前照顾我一下。我们表兄妹,交情颇深吧,我伤成这样,没有亲近的人在,我有点害怕。” 自然嗤笑,“害怕?你怕有人趁你行动不便,谋害你吗?” 他“嗯”了声,“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如今只相信你了。” 真是高看她啊,顺便也理直气壮连累了她。不过都是至亲的人,她倒也并不讨厌他恃伤生娇,毕竟下不了床,腿不能动弹是真事。听他刚才的描述,生死只在一瞬,他能活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当然,或者这场意外背后 ,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是他不曾说出口的。自然心里隐隐揣测,只是不好追问,便答应了他的要求,和声说:“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郜延修得了她的承诺,慢慢闭上了眼睛。身上烧着,受伤的腿又剧痛,让他浑浑噩噩不得安稳。他想换个姿势躺着,但又力不从心,那笨拙蠕动的样子很可笑,睁开眼见自然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他只得难堪地扯了扯嘴角。 “这阵子,好像总在麻烦你。刚给我查完内宅账册,又要看顾这么狼狈的我……你不会嫌弃我吧?” 自然微讶,“你从我脸上看出嫌弃了吗?我们是自己人,外人看热闹,自己人是实打实的担心和心疼。只求你以后趋吉避凶,别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就谢天谢地了。” 郜延修沉默了片刻,欲说还休,“真真,我想要的心疼,不是亲人之间的心疼。我今天有个打算,想借着伤重,和你坦诚心里话。你不要生气,也不要逃跑,因为你跑了我追不上你,还有可能从床上摔下来。” 这因果,真是厘得太清了,而且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只不过到现在还是觉得很离奇,她一直拿他当亲哥哥一样看待,他为什么会动了那种念头。 “男人家,比你们女孩子开窍早,我十四岁就知道喜欢你了,你听后不要觉得惊讶。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从时刻惦念开始,时候越长,想得越多,就越想朝朝暮暮在一起。”他惨然说,“可惜外祖母很不待见郜家人,我知道因我母亲的前车之鉴,她不愿意让你步我母亲后尘。可外祖母多虑了,不一样……我母亲不是元后,更没有官家青梅竹马的情分,她不懂官家,官家也不懂她。” 他拿眼睇睇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当然是明白的,点头道:“你是说,你会护着我,不让我像姑母一样,对吧?” 他很高兴她能意会,“我就说你聪明,一点就透。况且上面还有四位哥哥,皇位未必轮到我,你不必太多顾虑。” 自然欣慰于他能开诚布公说出他的想法,虽然彼此之间因为太熟络,少了男女之间的暗潮汹涌,但踏实稳妥倒是真的。只不过祖母的担忧不止于自由,还有他的身份,注定会带来的风波。 所以她眨巴着眼,蹙眉微笑,该说些什么呢,好像接不上话来了。 郜延修从那双澄澈的眼眸中,读出了她的担忧,语气也变得彷徨起来,“谈家是我外家,如果将来的继任者着力要打压我,谈家无论如何都无法置身事外。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或者可以幸免于难,我也不能强行把你拉进纷争里来……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可这件事,是他能决定的吗?官家和太后都已经留意了,如果哪天诏书一下,就算不愿意不也没有办法吗。 对于婚姻之事,自然并没有太过明确的想法,无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前这位表兄呢,自小一起玩到大,燕逐云有句话说得对,青梅竹马总好过盲婚哑嫁,至少表兄的脾气秉性她都是了解的。 反正和他谈论这件事,也不觉得害臊,自然坦荡道:“你好好养伤吧,别躺在床上,尽想娶媳妇的事。太后发话让我替你内宅理账,我知道有几分牵线的意思,但你的婚事不一样,太后还得同官家和圣人商议呢。等将来旨意下了,给我们指婚,我就嫁给你,不给我们指婚,我们还是最好的兄妹。表兄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就对了,你踏踏实实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不好?” 她的这番话,一句不落被站在门外的人听见了。云头履迈进来,像冰杵破开春冰,门内站立的人很快退让到一旁。穿着宫制圆领袍的内侍先行一步通传,隔着屏风躬身道:“殿下,太后瞧您来了。” 自然顿时一惊,忙掖手绕出三折屏,向太后恭敬行礼。 第17节 太后早就听说过谈家五姑娘,品行学识排在后头,首先传到耳朵里的,就是容貌。据说她秾艳,是天生的美人,那时太后就不大属意,漂亮出了名,可不是什么好事。到后来听太子太傅进来回禀,把她好一顿夸,些微改变了一点想法,但读书和做人又是两码事,学问好不代表知人情体人意,她仍对这位谈五姑娘抱着审视的态度。结果刚才听她那番话,很有一种真诚又洒脱的态度,太后便生出了几分喜欢——果然徐国公家的老太太,调理出来的人都不差。 这算是先窥其内里,再见其皮囊啊,这样有名的脸,反倒是最后才得见的。 太后说免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心里惊讶于她的身姿容貌,但眼下暂且顾不得这些,先探过了君引要紧。 匆匆忙忙绕到内寝查看,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不听话的孩子,我早说不许和人赛马,你何尝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回可好,摔成这样,你要让祖母揪心死吗!” 郜延修只好赔笑,“祖母别担心,小伤而已,太医说躺上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不会落下残疾的。” 自然瞥瞥他,那刚才一顿哀嚎是为什么,有意卖惨博同情吗? 他讪讪朝她笑笑,窘迫地调开了视线。 太后方才松了口气,依旧埋怨:“伤了还让人瞒着我,要不是我差人来送东西,竟不知道你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我原还担心你没人照应呢,所幸五姑娘在这里,我也放心了。”一面转过身招呼自然,“我早听说过你,可惜今天才得见,果真如令侯夫人说的那样,是个标致灵巧的姑娘。” 自然有些拘谨,垂首说不敢,“太后谬赞了。” 太后问:“你今天怎么上王府来了?是君引派人知会你的吗?” 自然说不是,“我奉太后之命,替殿下后宅清理账目,今天是来送账册的,才得知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 太后摇头叹息,“死要面子,谁都不告诉,人忽然不见了,这事能瞒得住?信阳侯家的大郎命都丢了,你只伤了腿,可说是命大。回头能下地了,一定要上护国寺上香酬神去,谢谢老天爷保住你这条小命吧。” 郜延修是太后宠大的,在祖母面前还是会撒娇,拖着长腔道:“我都这样了,您还骂我,我终究是个没人疼的孩子啊。” 话音方落,外面老太太和谈家人慌里慌张进来,见了太后忙止步行礼,“太后也来了?恭请太后金安。” 太后摆了摆手,“别拘礼,都是自家人。”一面引她过来,“瞧瞧你的好外孙吧,错眼不见,就成了这样。” 于是谈家同来的一大群人就这么围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里是形形色色的惆怅。弄得郜延修寒毛乍立,一迭声说:“我只是摔了一跤,小事,算不得什么。祖母……外祖母……” 老太太直要抹泪,“你怎么这么不仔细,这是好玩的吗?要是有个长短,怎么同你娘交代?” 不过悬着的心到底放下了,见他精神尚好,也不忍心多苛责。太后便与众人一起,挪到前面大殿里说话去了。 人都散了,床榻上的人才长出一口气,“我以前捕过一只海东青,装在笼子里养着。消息传出去,猎场上所有人都来看,我算是明白那只海东青的感受了,往上一瞧全是眼睛,真可怕。” 自然发笑,“可怕才能长记性。” 不过人来人往多了,他显见有些乏累,歪着脑袋说:“我得睡一会儿了,你不走吧?” 自然说不走,“我晚些再回去,你只管睡吧。” 外面的雨势好像小了,她偏头朝窗外看。天色渐渐明朗,阴霾也散了,好像随时有阳光透过云层,照进屋子里来。 再看他,这两天应该疼得没能休息好,这时已经睡熟了。自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案上摆着计省的公文,和他核对记录的账目。他的字清雅有风骨,但可以确定,绝不是那个写信的人。 她轻舒了口气,从书架上挑了本书,坐回床榻前。床上的人呼吸匀停,她就着窗外的光线看书,之前表兄妹议亲的尴尬已经化解了。就如她刚才说的那样,将来是做夫妻也好,做兄妹也好,总之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觉他睡得绵长,太后和老太太是什么时候回去的,自然也不知道。后厨送了饭食进来,郜延修才醒过来,他可以勉强坐起身用饭,两个人就着一张小食桌,慢悠悠用罢了午饭。 她又探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好像退烧了,你好受些了吗?” 他点点头,“骨头缝里的酸胀消退了,筋骨还是疼,像受了大刑。”他说着,视线落在她手上,“我刚才很想牵你的手,可我不敢,怕你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行止轻佻,不尊重你。” 自然抬了抬眼,“嗯?我摸了摸你的额头,你就生出这么多想法?” 他说可不是吗,“男人想法就是多。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往后不管去哪里,身边都要带着人,千万不能孤身和外男见面,知道吗?” 自然说知道了,“我身边不离人的,樱桃和平嬷嬷就在外间呢,你想牵我的手,她们也都听见了。” 这下他红了脸,结结巴巴说:“我……我同你开玩笑,让她们别告诉外祖母。” 自然笑了笑,颊边浅浅的小梨涡,抿出一片甜甜的味道。 郜延修想,这辈子有这样的如花美眷陪着,死而无憾了。他对自然的感情,不是男人成年后肖想女人的感情,更不是见色起意,借着近水楼台撩拨表妹。他的喜欢浓醇似蜜,清透如水,他有他的克己复礼,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看她时,连眼神都是克制的。她年纪还小,虽然已经及笄了,但论脾气还有些孩子心性。所以他愿意等,等上两年也不要紧,只要她对他不反感,不因皇权重压,强迫她违背心意就好。 自然呢,天性里真有随遇而安的成分,和他畅谈近来的见闻,告诉他谈家发生的点滴小事,说得跌宕起伏,让他由衷感慨,“杂剧看多了就是好,把家长里短说得讲故事一样。” 她板了脸,“你不爱听,那我不说了。” 他说爱听,“我如今躺在床上,只有借你之口,了解深宅大院中的风云诡谲了。” 反正整个下午,她都在他床前守着,郜延修惊奇地发现她比止疼的汤药更管用,他听得专注,就忘了疼痛了。 等到她要走时,他恋恋不舍,“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自然说不来,“明天东府大姐姐要过礼,家里有喜事,我还要赶着去吃席。” 他懊丧不已,“你就知道吃席,吃席比我这个表兄重要?” 自然说很重要,“我觉得干坐在这里无趣得很,你快好起来吧,好了带我们出去看杂剧。” 她挥挥手,潇洒地走了,床上的人无可奈何,她却有种飞出牢笼的畅快感。 马车的车轮轧过青石路,石板缝隙间有时候会迸出尺来高的水柱,一路库哧作响。经过辽王府的时候她扒在窗口朝外看,王府门上点了灯笼,门内的忙碌平息下来了,但仍旧不见辽王的踪影。 等回到家,连昏定都没赶上,打发箔珠过葵园禀报了一声,让祖母知道她回来了就好。 今天在外一整天,心里总惦记给辽王还礼。前两天做的茉莉糖霜熏得差不多了,舀了两大匙出来,挑去了茉莉花,把糖放在石臼里仔细研磨。等研得细洁如雪时,装进青瓷的小罐子里,在封条上写上“糖霜一罐,谨奉”,仔细封存好。 单是这样到底不够,她想了想,找出了窨藏的浓梅香蜜丸。这是上年丁香盛放的时候做的,这么长时间的沉淀,蜜气已经全部褪散了,放在云母石或银片上隔火熏,这个时节最相宜。 一颗一颗,用专盛蜜丸的漆盒装好,两件放在一起端详,虽然不及人家的漆烟墨金贵,但至少是她的一片心意。第二天差人送到辽王府去,不管人在不在,送到就了却心事了。 不过跑腿的人却得万分小心,龚嬷嬷送到辽王府的门房上,长史出来接收。龚嬷嬷虽然敬畏这通天的门第,但还是壮胆多叮嘱了一句,“糖霜是入口的东西,请长史别假他人之手。” 长史托着手上的锦盒,郑重道:“放心。殿下在制勘院,我亲自给他送去。” 龚嬷嬷眨巴两下眼,心道王府就是王府,办事一丝不苟,等不到晚上回来,这就要送去? 果然,龚嬷嬷刚爬上马车,车还没动起来,王府后面的巷子里就驶出一架车,快马加鞭往南去了。 制勘院在内城西南,离王府有段路。长史抱着盒子半刻都没有放下,进了制勘院大门,便询问王爷在哪里。 通判朝后院指了指,“李承训殉职了,他是王爷最信得过的膀臂,王爷为此悲痛欲绝,将他的老母接进制勘院,回头还要带回王府奉养。” 长史听了,望向廊下站着的禁卫,那些人虽然沉痛,眼神却愈发坚定了。 李承训的死,解开了他们心里长久以来的结。他们领俸禄办事,脑袋别在裤腰上,今日不知明日事,最放心不下就是家小。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即便自己出了事,也有王爷为他们托底。那些抹黑王爷的宵小之言不足信,他们眼中的辽王宽厚仁善,从来都是值得拿命去追随的上宪。 勇毅堂内,郜延昭眉间始终拢着一团愁云,好言宽慰面前的老妪:“承训殉职,我难辞其咎,要不是昨夜急令过于匆忙了,他也不会遭此意外。您放心,他虽不在了,我奉养您百年。您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也视他为手足,从今往后您就把我当成儿子,不必与我见外。” 老妪早就因丧子之痛耗光了精力,但听他这样说,也还是惶恐地站起身摆手,“不敢不敢,王爷恩恤,折煞我老婆子了。为朝廷办差是他的分内,虽遭遇不测,亦是他的荣耀,怎敢受王爷如此礼遇。” 郜延昭摇头,“白发人送黑发人,于老夫人来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哪里是一句‘分内’足以抚平的。我常听说他孝敬母亲,晨昏定省从不落下,生儿当如是啊。想必他与您无话不谈吧,前几天领了密令出去,临行之前都要赶回去见过母亲,实属不易。” 老妪脸色微变,支吾着不知如何应承才好。听上去体贴入微的话,背后藏着多少深意,她心里明白得很。 她只好尽力稳住心神,颤声道:“老婆子四十岁才生下他,他知道母亲一身的病,每回出门办事,总要事先定好归期,免得我担心。只是这回……他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说着哭起来,掩住脸,拿眼泪搪塞过去,否则实在不知怎样应付他的步步紧逼了。 郜延昭沉默下来,看着她泪流满面,等她情绪平稳后才道:“老夫人节哀,承训的身后事,我会亲自操持的,必定上表朝廷厚葬他。至于您老,往后安心在王府住下,什么都别想,什么也都……别说。从此有我孝敬您,您只管安享晚年就是了。” 老妪诺诺道是,见他脸上逐渐褪去了寒意,知道这辈子不该再与人结交,也不该再说话了。 郜延昭抬手击掌,命参军进来听令,“把老夫人送回王府,交给长史好生安顿。” 参军道:“长史就在前院,说是来给殿下送东西的。” 他听后迈出勇毅堂,踱着步子回到前院。长史一见他,忙将锦盒呈敬上来,“殿下,谈五姑娘的回礼,一早命人送来的。” 他伸手接过来,眼梢朝后院一瞥,长史立时了然,匆匆赶往后院接人去了。 他转身返回制使官署,在案后坐定了,才小心翼翼揭开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只圆胖的天青釉瓶,还有一方檀香木漆盒。他取出瓶子,视线落在封口的那串簪花小楷上,端详良久,指腹轻轻摩挲过清秀的笔迹,仿佛能触及她书写时,专注凝重的眉眼神情。 第21章 松花。 *** 年轻孩子,每逢家里有喜事,总是格外高兴。 虽说东府里大姑娘和三姑娘因易嫁,闹得十分不痛快,李大娘子的左摇右摆最终也没能掀起什么浪花来。梁家催得急,追着要过礼,谈荆洲夫妇搪塞不过去,终于还是松了口。自然姐妹并不在意大姑娘究竟配了谁,只要有席面可吃,有男家送来的各色糖果打牙祭,她们就很赞同这门婚事。 西府和北府的人,几乎全都赶到东府来了,还有族中的耆老们,也要悉数到场。大家族就是这样,人多,帮手也多。那些嫂子小娘们,帮着打理茶餐事宜,清点男方送来的聘礼。她们聚在一起议论抬数多少的时候,自然和自心躲在一旁,订婚才有的特制巧粽吃了个饱。 梁家来的东西,属实是不少,诚心诚意聘娶谈家长房嫡女,面子必须做足。 几位嫂子说顺风话,“大妹妹是个有福的,将军府门第好,公婆也抬举。定亲就有二十四抬,实在很拿得出手。” “你们瞧见那金钏和金鋜了吗,粗得很,梁家大娘子是个实诚人。”谈临岳的妻子沈氏道。 “粗倒是粗,和我当初带进门的一边儿大。可我掂了分量,怎么觉得轻了些,别不是空心的,装体面糊弄咱们吧。” 不用说,扫兴这么在行,肯定是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顺着声音望过去,见她偏着身子,拿手绢掖掖鼻子,一副挑剔的模样。 今天是喜日子,大家不好挤兑她,含糊地应着,“新攀的亲戚,要是穿了帮,岂不跌份子。” 可燕小娘一根筋到底,“真的,我那时戴过两天,手腕脚腕都压酸了,比刚才那两对可沉多了。” 谢氏笑了笑,“计较这个没什么意思,总不能剪开了,验证是实心还是空心的。” 自然对自心道:“你猜燕小娘会怎么回答?” “就是剪开,也没什么……” 自心和燕小娘的嗓音居然重合了,自心冲自然扬了扬眉,“看,没猜错吧!” 那厢燕小娘接着说:“反正东西收进库里,梁家也不知道。咱们悄悄剪开,不过是验一验梁家成不成心,大姑娘过去了,心里也好有数。” 这话引得四哥儿媳妇杨氏蹙眉,“金钏金鋜就图圆满,你要把它剪开,这可犯忌讳。” 谈临岳的妾侍容小娘白眼翻上天,“燕妹妹,你总拿自己比什么。这是人家送来的聘礼,要比,也该拿当初三爷给你的聘礼来比。你带进谈家,是娘家给你底气,和人家下定不是一回事。”顿了顿笑着问她,“三爷当初抬你,送的是什么来着?西府大娘子自己就预备了,没要人搭手,我们没能开上眼界,真可惜。” 大家都抿唇微笑,心照不宣,只有燕小娘张口结舌,一肚子不满。 有时候真让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口才不好,偏又爱挑理。燕小娘的父亲是从四品户部侍郎,也是不小的官儿了,照理来说家风应当很好才是。不过因为早年外放,把女儿留在祖父母身边养着,养出了娇惯的臭毛病,即便后来接回来,也无法矫正。到如今和谁都爱比一比,比又比不过,每次铩羽而归,却又乐此不疲。 谢氏见惯了她不受待见的样子,别人呛她的时候,自己从来不参与。 她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下一辈有三个男孩儿,大爷和沈氏的如哥儿七岁了,四爷家的昀哥儿和相宜差不多大。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不时进来找娘,谢氏看见儿子满头汗,叫人打帕子来擦了擦那晒红的小脸,温声叮嘱着:“就在院子里玩儿,别上外头去,外头树多,知道么?” 宜哥儿应了,又去找兄弟们了,杨氏笑着对谢氏说:“你们哥儿越长越俊了,不像我们昀哥儿,胖得小肚子溜圆。” 谢氏道:“孩子长得结实才好。我就愁相宜胃口小,病痛也比两个兄弟多,养起来很费力气。” 燕小娘听得暗哼,药罐子,短命郎! 第18节 大爷的正室梁氏有意给燕小娘上眼药,“逐云,你进门两三年了,自打上回那个掉了,怎么就没动静了?” 燕小娘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这事我又做不得主,缘分没到,强求不得。” “可别让夏小娘占了先。”杨氏一笑,话里有话。 这就又捅了燕小娘的肺管子,她身边的陪房桑嬷嬷也曾和她提起过,她没当一回事,因为她吃得准,临川不会上小夏那儿过夜。可现在杨氏也这么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笃定了。谢氏为了拉拢小夏,未必不在中间做牵头。 这时谢氏又扬声朝外喊“慢点儿跑,别摔了”,嗓音真是刺耳。 燕小娘忽然意识到,谢闻莺的底气,不就是那个孩子吗。否则一个国子监司业的女儿,凭什么在谈家立足! 人啊,一旦起了蠢念头,就像钻进了死胡同里,怎么都出不来了。周围的人忙于其他事,她静静站在那里……良久转头吩咐女使:“叫桑嬷嬷来。” 女使领命,不多时就把人领到跟前了。东府上热闹,人来人往,几乎没人注意到她们。 “先前谢闻莺对宜哥儿说,不让他上外头去,外头树多……”她看着桑嬷嬷道,“那孩子有喘症,吸了花粉就发病。这个时节,杨树和松树正开花……杨树不行,太显眼,松树倒正好,粉末子细得看不见。” 桑嬷嬷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惊诧道:“姑娘,你是想……” “我先头那个孩子好端端的,怀到三个月掉了,至此再也没怀上,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心里知道,必定是谢闻莺动了手脚,会咬人的狗不叫,个个都说她好,其实她的心,黑得很呢。”她吸了口气道,“今天人多,是个好时机。我就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谢闻莺还怎么和我打擂台。” 桑嬷嬷吓得打噎,“我的姑娘,这可不是小事啊……” “我知道!”燕逐云气急败坏地说,“老太太劝我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也想安生过日子,可你没瞧见吗,她们联起手来排挤我。我还要在西府里十年二十年地凑合下去,难道要我拔光浑身的刺,捏着鼻子做缩头乌龟,求她们赏口饭吃吗?” “那……那也人命关天啊!” 燕逐云一哂,“要是吸口花粉就死了,那这样的孩子活着干什么?谢氏能害死我的孩子,她的孩子就碰不得吗?你去摘松花来,不用多,一个花序就够了。” 桑嬷嬷没挪步,呆呆地看着她。她砸了砸嘴,“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办!” 主子厉声责令,桑嬷嬷也没有办法。两府都不种松树,只得特地往外跑一趟,在汴河边上的松树枝头,剪下了一簇花。 这花是宝塔状的,将来结了果子就是松塔,小小的攥在掌心里,倒是谁也不能发现。 可花送到自家姑娘面前,桑嬷嬷还是想劝一劝她,“走错一步,万劫不复啊姑娘,你可要想好。” 燕逐云瞥了桑嬷嬷一眼,“管不管用还不知道呢,你蝎蝎螯螯的干什么?” 边说边转身往净房去,关好了门,让桑嬷嬷把花粉敲在两肩。 这松树花粉细如微尘,随手一弹就消失不见,连把柄都抓不住。她今天恰好穿着牙色的绣花褙子,和这花粉相得益彰,天时地利都在,下次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如登天了。 总之她是绝对的机会主义者,当初和宗正少卿家因琐事退婚后,确实没想到再也没人登门说合亲事了。有一回赴宴,又遇上了谈临川,因少时的交情畅谈了许久。虽然知道他已经娶亲,但区区六品官的女儿她没放在眼里,总觉得只要她愿意嫁进谈家,谈家权衡利弊,一定会让谢闻莺给她腾地方的。 于是她把握时机速战速决,设计和谈临川坐实了那层关系,却没想到那时谢闻莺又怀了身孕,虽是个死胎,却也算失策。现在机会又来了,她还是不打算错过。她向来奉行心随意动,至于以后的事,大可以后再说。 吸口气,她整理一下衣裳,从净房迈了出来。 外面日头越来越高了,三个孩子挪到了背阴处。相宜和相昀年纪都还小,走路常有不稳的时候。尤其相宜的腿力不大好,她在附近踱了几步,不多时这孩子果真一趔趄,摔了个大马趴。 “哎呀。”燕逐云赶忙上前,从女使手里接过孩子,柔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摔疼了吧?” 相宜伏在她肩上张嘴痛哭,她压着孩子的后脑勺转圈,“好了好了,不哭了。”一面跺跺脚,“都怪这地不好,你不哭,咱们打它!” 谢氏很快赶来,接过手搂在怀里安慰,几个女使婆子左右簇拥着,往厢房里喝水换衣裳去了。 人又散了,燕逐云抬手掸了掸两肩,那孩子吸走多少花粉不知道,反正没有多余的掸落,接下来会怎么样,看命吧。 前院依旧热闹,到了午饭的时候,里里外外摆了十来桌。 大家按序坐定,朱大娘子四下看了看,转头问身边的古嬷嬷:“三娘子上哪儿去了?怎么宜哥儿也不见了?” 古嬷嬷听了,上外面询问巡院的女使,经人指引赶往厢房。再回来时,凑在朱大娘子耳边说了什么,燕小娘拿余光观察着,不动声色呷了口茶。 这顿饭,谢氏由始至终没有出现,朱大娘子饭后去查看,也是一去不复返。 自然和自心在园子里闲逛,转头发现西府的人怎么不见了大半。叶小娘在一旁哄昀哥儿玩,同她一说,她“哦”了声,“听说宜哥儿有些不舒服,先回涉园了。” 定亲过礼的事,忙的基本只有上半晌,下半晌就等晚上这顿饭。自然不放心,招呼自观和自心一道回去看看。赶到涉园的时候正见园子里乱作一团,朱大娘子站在廊前打发人,“快去宫门上请人传话,让三爷赶紧回来。” 姐妹三个惶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屋里早就请了太医院的人看诊,太医没走,时时把脉看守汤药火候。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谢氏腥红的泪眼,哭着说:“喘症忽然发作了,咳嗽,喘不上气来。太医说还伴热邪,这会儿眼睛也肿了,身上全是疹子,我叫他,他也不应我了。” 大家忙趋身看,那小小的人儿已经变成红色的了,肿胀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相宜有喘症的事都知道,但却从来没见发作得这么厉害过。 “今早不还好好的吗,我看他一直在院子里玩,没出去过。”自观道,“问过看孩子的女使了吗,是不是沾染了什么,院子里也有花。” 谢氏抹泪道:“我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因此格外小心,他们玩闹的地方并没有花草。且这两年一直在调理,就算沾着些花粉,至多打两个喷嚏,绝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边上的自然蹦出了一句,“往来的人多,兴许谁身上沾了花粉。” 此言一出,谢氏不由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 朱大娘子心里焦急,一面看顾宜哥儿,一面追问:“有没有外人逗弄过孩子?瞧着好玩,不留神带累了。” 谢氏神色凝重,她身边的嬷嬷望向她,正想冲口而出,说燕小娘抱过,但谢氏却先她一步摇了摇头,“他一直和哥哥弟弟在一起,寸步都有女使看顾,外人是近不了身的。况且就算真有人身上沾了花粉,得沾上多少,才能让宜哥儿变成这样……” 看着孩子痛苦喘息,她哭得瘫坐在脚踏上,一遍遍捋着孩子的丱发,轻声说;“相宜,娘娘叫你呢,你听见娘娘说话了吗?听见你就动动小手。” 可惜,没有得到回应,大家都心急如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谈临川回来了,风一般冲到床榻前,一声声呼唤:“相宜,爹爹回来了!相宜,你和爹爹说说话!” 眼见孩子毫无反应,他慌慌张张去问太医,“王丞,您是小方脉圣手,您瞧犬子这病症……不要紧吧?” 太医丞深知道为人父母的担心,恳切道:“凶险得很,我替令郎扎了针,先保他气道畅通,再解他身上的热邪。不瞒你说,小儿哮喘瘾疹以前不是没治过,像这么严重的却少见。 ” 这番话说得谈临川脸色煞白,急切道:“王丞,求您一定救救他。孩子还小,要是有个长短,不能向祖母和父母大人交代。” 太医丞颔首,“我们是老交情了,必定尽我所能救治令郎。药已经用下去了,就看接下来三个时辰有没有好转。如果热邪退了,就平安无事,如果不退反增……”剩下的话,也就不用明说了。 屋里人都淌眼抹泪,谢氏反倒冷静下来了。她跪坐在脚踏上,遵照太医的指示,用凉手巾交替给孩子冷敷。谈临川想上前帮忙,她恍若未闻,那种冷漠的态度,像换了个人似的。 相宜在生死边缘徘徊,大家只能等待,等药见效,等他慢慢好起来。 这个消息还是传进了东府,一大帮人都赶了过来。老太太见人就问:“宜哥儿怎么样了?” 谈临川打起精神宽解祖母,“已经好些了,用了药,不要紧的,祖母别着急。今天是大妹妹定亲,不该惊动东府,伯娘回去待客吧,别因孩子失了礼数。” 李大娘子道:“你大伯父在,有他待客就行了。宜哥儿这样,我回去了也是牵肠挂肚。” “那就去上房坐吧,这里有我们看着,出不了岔子的。”谢氏道,视线调转向燕小娘,“逐云,你替我照应长辈们。” 燕小娘猛地被点名,吓了一跳。待听明白后忙道是,比手把人引出了小院。 谢氏咬牙看着她的背影,刚才那声“是”,她没有听错。从燕氏进门到今天,从来不曾见她俯首帖耳领过命,今天忽然转了性子,为什么? 只是目下顾不上别的,先救相宜要紧。好在孩子的呼吸渐渐没有那么粗重了,脸色也不再憋得通红,太医丞看过之后说了句“得活”,谈临川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不住向太医丞拱手,感激医官救命之恩。 “春天万物生发,花草树木要授粉,若要出门,一定做足万全的准备。”太医丞道,“令郎的症候,不是吃错了东西,就是吸入了柳絮花粉。这回是侥幸捡了一条命,要是再不当心,下回呢?” 谈临川低头说是,“往后定当小心,这回仰赖王丞,我们全家上下感激不尽。” 太医丞摆手,又观察了两炷香,见孩子的红疹消退下去,方才告辞。 谈临川一直把人送到门上,等人走了才退回来。 探身看相宜,孩子被折磨了许久,现在睡着了。他没有像那些不问缘由,一径怨妻子照顾不周的男人那样,反倒温声关怀,“吓坏你了吧?现在好了,宜哥儿脱险了,你好生歇一歇,今晚我陪孩子睡。” 谢氏看着他,心里话几乎按捺不住,恨不能一股脑儿全向他发泄。 可她知道不能,因为没有证据。她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有一丁点针对燕逐云,一百次小打小闹,不如一次一击毙命。 所以她忍住了,手在袖笼里握成拳,勉强笑道:“你公务辛苦,回来还要带孩子,像什么话。宜哥儿没事了,你不用担心,要是忙,回衙门去也不要紧。” 他说不了,“已经告了假,不用回去了。” 谢氏说好,“那你看会儿孩子,我上前头去,给长辈们报个平安。” 赶往前院的路上,张嬷嬷问她:“怎么连姑爷也不告诉呢,难道我们哥儿的苦白受了吗?” 谢氏说:“她害我不打紧,她要害我儿子,我就敢和她拼命。三爷和我是夫妻,却也和她同床共枕,口说无凭,他信谁才好?” “那奴婢想法子找找证据,她跟前就那几个人,查清她们上半晌都做了些什么,总会查出端倪的。” 谢氏颔首,“查清了,暂且按兵不动。相宜有惊无险,就算坐实是她使坏,最后怕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况且我接过相宜时,发现他脸上沾了一点细粉,待要擦,居然被风吹散了。没有物证,我指认她,她会狡赖,说我诬陷她。既然如此,干脆给她栽个赃,到时候再把这件事抖露出来,数罪并罚,一举把她撵出谈家。” 第22章 仙人之姿,虎狼之心。 老太太和朱大娘子等一众人还在前院等消息,左盼右盼终于盼来了谢氏,都站起身询问:“宜哥儿怎么样?好些了吗?” 谢氏说是,“喘气已经顺畅了,脸也不那么红了。只是身上疹子还没消退,王丞说过了今晚,明天应当会更好一些的。” 她嘴里说着,余光却仔细留意燕逐云,从她脸上看出了些许释怀,毕竟事情闹得很大,她害怕自己露出马脚,相宜挺过来了,可以大事化小。但也正因目的没有达成,终归是白忙一场,退缩之余,又不免有些遗憾。 大家却因谢氏的话,长出了一口气。老太太抚胸道:“孩子福大命大,病势能控制住就好。接下来仔细调养,三五天的就养回来了。” 谢氏满怀歉意,对老太太道:“我疏于看护,险些酿成大错,害得祖母和母亲担忧,也搅大妹妹的好日子,真是对不住。” 老太太摆手,“这事不能怪你,孩子活泼好动,哪里看管得住。回头好好责问今天的保姆,宜哥儿碰过什么吃食物件,接触过什么人。不是要问谁的过错,是弄明白了心里好有数,孩子对什么有忌讳,下次才好防患于未然。” 这几句吩咐,显然令燕小娘惧怕。她低着头,眼睫盖住了眼眸,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谢氏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在她以为定会被揪出来大做文章的时候,谢氏却道:“吃的都是平常吃过的小食,接触的也都是自家人,没让外人碰过。想是因为时节的缘故,风里带了花香花粉,不留神犯了冲。我已经让人多加小心了,这阵子不叫他出门,在屋里好好将养。” 老太太点点头,“横竖脱险了就好,大家在这儿候了半天了,都回去吧。”一面对李大娘子道,“和亲家致个歉,今天慢待了,别让人说我们失礼。” 李大娘子“嗳”了声,这就回东府去了。老太太也返回葵园,再三地叮嘱谢氏,有事一定让人来通传。 一行人走出上房,老太太这才问朱大娘子,“怎么半天没见四丫头?宜哥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做姑姑的竟连面都没露,也太事不关己了。” 朱大娘子转头看崔小娘,“人呢?” 崔小娘掖手道:“这两天先生要考课业,她吃过饭就回去了,我也没打发人知会她。”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虽说看病是太医的事,但该有的人情世故还是不能减免的。自君不是孩子了,这样的道理,你这做娘的要教诲,不能万事由着性子来。一大家子骨肉至亲,心里要有家人,家人心里才有她。别人有事她站干岸,等她有了事,别人又该怎么样?” 崔小娘挨了教训,低着头连连说是。 谢氏把人送到二门上,见缝插针地对朱大娘子道:“后面祠堂修葺得差不多了,最后就剩粉刷。我看老太太后罩房的几处墙皮脱落了,叫人过去补上吧,还有涉园的石亭子,好几处鹅卵石松动了,也得重新加固。” 朱大娘子对这儿媳妇办事的能力是很信得过的,但也体恤她,“宜哥儿病了,你还是安心照料他吧。这些小事,交给底下两个小娘办,让她们替你分分忧,也好锤炼她们办事的手段。” 谢氏俯身道是,目送众人走远,回身乏累地垮下了肩头,对燕小娘和夏小娘道:“我确实没有多余的心力了,宜哥儿一时半刻好不了,床前不能断人。逐云,余下的事就交给你了,让管事的婆子照旧承办,你坐镇就好。实在忙不过,让小夏给你打下手。” 对于闲出病的燕小娘来说,能承办一件差事很不错。但凡世家大族都是这样,家务正室娘子一把抓,小妾不掌权,花瓶一样,只要服侍好主君足矣。燕逐云其实还是个有野心的人,她并不愿意像谈家别的小娘一样,活成大树底下的菟丝花。她也要出头,也要在人前放亮嗓门,哪怕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能让她冒尖,她就欣然答应。 第19节 不过嘴上还是不吃亏的,“既然这样,那我就试试吧。夏小娘只对浆洗衣裳在行,就别强她所难了。” 谢氏说好,“回头我让裁云把账册给你送去,公中早就拨了银子,多的没有,紧着剩余的数目用。钱款上你要仔细,时时核对,别有出入。” 燕小娘大包大揽,“我也学过管家理账的,娘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就好。”谢氏抚着太阳穴,转身看顾孩子去了。 张嬷嬷搀着她缓步前行,悄悄回头看了眼,低声道:“掌了事,乐开花了。” 谢氏一哼,“现在高兴,等结算的时候,就笑不出来了。” 当家就是这样,譬如这种修房造屋的事,你看着账目清楚,冷不丁就会冒出些其他的支出。还有材料采买,多的到最后结算,少的立时就要添补。通常完工后账目能拉平,就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谢氏呢,这几天也乐得清闲。一心照顾孩子,谈临川下值就来芥子园,一家三口难得这么没有纷扰地过日子。 相宜的喘症慢慢好起来,身上的疹子也退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跑跳了,吵着还要去找大哥哥玩。 “等身子养结实了,怎么都好。”谢氏宽慰儿子,俯身给他整整衣领,笑着问,“哥儿,要是再给你添个伴,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一旁正整理文书的谈临川听了,霍地转过头来。 相宜傻傻的,仰着脸说:“要弟弟,像昀哥儿那样的。” 女使婆子都笑,张嬷嬷道:“妹妹也好,回头还能给妹妹扎辫子,戴花。”说着抱起来,带到里头洗漱去了。 谈临川望住妻子,“娘子,你怎么问这个?有好消息了吗?” 谢氏站在余晖里,莞尔道:“是有好消息,你不问问是我的,还是逐云的?” 谈临川没有立时应,走到她面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必是你。” 贵妾进门,和正妻平分秋色,不是家风清正的门户该发生的事。谈临川年轻轻便做了集英殿修撰,他修得了典籍,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次酒后乱性来得莫名,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且他和逐云确实自幼相识,这份责任,他作为男人一定要担负起来。但他心里有数,他可以宠着她,抬举她,却不能让她将来仗着孩子,不将正室娘子放在眼里。 “什么时候诊出来的?”他问。 谢氏道:“昨天请了脉,你晚上没回来,只好今天告诉你。” 他欣慰地笑,“来得正是时候。相宜大了,不必事事依恋你,你也好腾出空照顾好自己。我眼下担任的修撰只是庶官,爹爹从政事堂探得消息,不日就要升侍制,算正经侍从官了。再加上这个好消息,可说是喜上加喜。” 谢氏很高兴,夫贵妻荣,她也盼着临川高升,自己能挣个诰命。 不过她倒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要是晚一些,就不必跟着她受苦了。 那厢燕小娘的帐,到底算不过来了。谢氏打发人问过她几次,开支在不在预算内,她一律回答在,之后就没人再来问她了。然而到最后结账分发工钱,才发现出入好大一截,足有三四十两。这笔亏空和谁去要?果然谢氏早就算计好了,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她。 然而不能声张,声张出去被人耻笑无能。所以为了面子,她只好自己补上,换个想法,就当拿钱买个办事妥帖的好名头,也值了。 完工这天,各房上葵园定省,燕小娘交了差事,回禀老太太和朱大娘子,修缮结束了。 朱大娘子难得夸奖了她一回,“替娘子分担,你受累了。往后就多帮衬吧,三娘子身子沉起来,恐怕精力有限。” 燕小娘愣住了,诧异地望向谢氏。 老太太很高兴,“三哥儿房里要添丁,五哥儿身上有了举人的头衔,也能说合亲事了。人口多起来,家业才兴隆,免得将来女孩儿们出了阁,家里冷清。” 反正大家都喜气洋洋,除了燕小娘。昏定之后失魂落魄地走了,自然留在祖母这里吃晚饭,对祖母说:“燕姐姐不大高兴。” 老太太没有当回事,“高门大户,嫡出的多才好,稳当。她也不必愁,回头找位太医调理调理。我料她大概根基不壮,多温补些,调养好了就成了。” 顿了顿问自然:“明天什么打算?” 自然说:“去看表兄。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 “那天太后见了你,对你诸多褒奖。”老太太给她布菜,一面道,“你和君引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夸你进退有度,知分寸懂道理。不过倒是没提定亲的事,我料宫里还没拿定主意,太后作不得官家的主,官家自有他的考虑。” 自然是无所谓的,靦脸笑道:“不提才好呢,我和表兄还像以前一样相处,不知道多踏实。祖母,我一点儿都不想说亲,就让我赖在家里,赖到四十岁吧,好不好?” “不好。”老太太毫不犹豫拒绝了,“女大不中留,你终究要有你自己的活法。四十岁像什么,都成老姑娘了。至多二十五,再大可不行了,只能给人做填房,那还得了!” 前半句话让自然泄气,但后半句话让她眉开眼笑。 二十五岁呀,汴京城里没有一家姑娘留到二十五岁,这已经是极端宽限的了。 她探出胳膊搂祖母,“我是祖母的乖孩子,嫁得太早,祖母会想我的。” 老太太发笑,“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整天没个正形儿。我同你说,遇见了好的人不能错过,缘分这东西妙得很,只消一眼,就知道这人能不能陪自己走一辈子。” 自然点头如捣蒜,“我要是遇见了一眼就想合葬的人,一定立时告诉祖母。” 边上侍奉的平嬷嬷等人又惊又笑,“天爷,这是什么浑话!” 老太太的筷子敲到了脑门上,“再胡说,罚你抄经了!” 饭已经用完,她抱头鼠窜,窜回了自己的小袛院。 晚间的风悠悠从窗口吹进来,她拿了本书躺在窗前的躺椅上。摇啊摇,没看几个字,两眼就模糊起来了。 第二天起身,打了两个喷嚏,樱桃在一旁打趣:“有人想姑娘呢。” 自然吸了吸鼻子,“除了表兄,还有谁想我!他八成正等着我给他带酥油泡螺。” 收拾好了预备出门,刚到门上,正好遇见前来送信的人。 这是她第一回 直接收到信件,一样的信封,信封上还是一样的字迹。待要打探究竟是谁让送来的,信差摇摇头,“每回送来的人都不是同一位,小的说不上来。” 寻根究底的路断了,但自然并不气馁。展开信,信纸上有淡淡的香气,端正写着一段话: “昨日与友人对弈,三局皆和,棋罢神清气爽,愿你今日也无烦忧琐事。” 樱桃嬉笑,“另一位想念姑娘的人在此。” 想念不想念另说,自然很珍惜这些信件,怕信笺上多一道折痕,决定把信收进信箧再走。 等到重新出发,上矾楼买了花食再赶往秦王府。刚迈进门,就见辽王从长廊那头过来,一贯从容优雅的姿态,让她想起云翁和放翁闲庭信步的模样。 他见到她,微一颔首,“五姑娘也来探望君引?” 自然有些紧张,“是啊,我奉祖母之命,来瞧瞧表兄。王爷的那两块漆烟墨,我收到了,这墨如此珍贵,我实在受之有愧。” 他的耳廓隐隐泛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调开,“我也收了姑娘的馈赠,糖霜很甜,香丸也窨得很好,多谢。” 他说话,总有一种守礼克制的味道。仔细想来应该是容貌气度,仰之弥高,让人轻易不敢接近。 说起吃食和香品,自然很有造诣,爽快地说:“等天热了,我还会做樱桃煎和荔枝煎。王爷要是不嫌弃,到时候我再让人给你送去。” 他抿出一点笑,“这怎么好意思。” 自然说应该的,“都是闺阁中的小零嘴,亲手做的,比外面售卖的干净。” 郜延昭点了点头,“我官署事多,就先别过了。” 自然让到一旁行礼,他向她拱了拱手,快步经过她身旁,衣袂飘扬间,恍惚带起了熟悉的浓梅香。 送给别人的自制小物件,人家用上了,就是对你心意的认可,让她不因太过寒酸而自惭形秽。几次接触下来,自然觉得他真是个不错的好人,果然皇子受大儒教化,君子风范令人敬服啊。 自然心情大好,提着滴酥快步赶到郜延修的卧房,站在门前喊:“表兄,我进来啦。” 里面慌张高呼:“等等……” 她只好站在门前候着,不多时听见他喊进来,见了她,难堪地说:“四哥和你前后脚,他去而复返,弄得我想如厕都得憋着,险些没憋晕过去。” 所以兄弟间生分是真的,想如厕都不好意思说。 自然只关心他的恢复情况,“你好些了吗?现在脚还疼吗?这么快能下地走路了?” 郜延修单脚蹦,“这算不算能走路?疼痛倒是好了许多,至少晚上睡得着了。” 自然打量他两眼,“气色确实比上回好,能蹦已经很好了,这才第四天而已。”说罢又问他,“你洗手了吗?我买了滴酥来,新做成的,香得很呢。” 于是两个人对坐着吃小食,郜延修一连吃了三个,自然啧啧:“像你这么喜欢吃甜食的男人,真是少见。” 酥油粘在唇峰上,他不屈地说:“你没听说过,爱吃甜食的男人心善?” 自然说没有,“我只知道爱吃甜食的男人都胖,你将来不会变成大胖子吧?” 他噎了下,默默缩回手,“你不是诚心买来让我吃的,我多吃几个,你就挑剔我。” 自然唔了声,“要是吃不完,我可以带回去。” 郜延修讶然,“还能这样?” 自然笑了笑,指指他的嘴,“沾上了,擦擦。” 不知这人哪里吃错了药,居然往前一伸,“我看不见,你替我擦。” 自然摸摸袖子,“我没带手绢。再说你一个男子,让我给你擦嘴,像话吗?” 他理直气壮,“我们可是自己人,小时候我咬了半截的东西,你不也照样吃吗。” 说得自然汗颜,“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不是长大了吗,怎么还拿小时候说事。” 他不为所动,执拗地看着她。 自然没办法,伸手揪住他的下唇往上一抹,上嘴唇的酥油就没了。 他目瞪口呆,她却笑得坦然,“看,比手绢好用多了。” 郜延修叹了口气,“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你怎么没有半点女孩子的娇羞,我们都快谈婚论嫁了。” 好奇怪,一般男女相处,说起婚嫁事宜应该都很害羞才对。结果他们就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谈论中午吃什么一样无所顾忌。 反正门外有樱桃她们守着,自然打算和他推心置腹一番:“表兄,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娶个武将家的女儿。最好是那种手握边疆军机大权,官家极为器重的人家,这样对你的前程有帮助。” 郜延修瞥了她一眼,“是你不想嫁我,还是真心为我着想?” “当然是为你着想。你如今在计省,熟知国家财政,这时如果有兵事加成,那么你的左右手便平衡了。宫中一直没有颁布旨意,说明官家还在犹豫。倘或给你另外指婚,如果是手握兵权的武将门第,那就说明官家对你寄予厚望。”他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表兄,谈家能不能飞黄腾达,就靠你了。” 郜延修对帝位其实并不感兴趣,他知道她说的很在理,但却不想往心里去。 “武将家的女儿凶得很,齐王妃是保国公家长女,脾气来了抡起家伙就和郜延茂打仗。有时候见他手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被王妃咬的。” 自然干涩地眨眨眼,发现劝不动他,也就不再执着了。 偏头看看,食盒还敞开着,她走过去把盖子盖好,听见郜延修嘟囔:“真真,你是不是给辽王送东西了?” 自然回过头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他无意间说漏嘴了,肯定没安好心。”郜延修道,“你离他远一点,这厮仙人之姿,虎狼之心,和他结交会被他算计的。” 自然不会替人申辩,毕竟自己的想法不能左右别人的观点。她只管点头答应,“我上回在州桥夜市找漆烟墨,没能找到,恰好辽王来取定制的信笺,得知后送了我两块。我平白收人东西过意不去,就准备了小食和蜜香给他还礼。” “漆烟墨?”郜延修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对墨也没什么追求,百无聊赖道,“这两年生漆欠收,制这墨的手艺人又青黄不接,今年进贡的文房里已经寻不见漆烟墨的踪迹了。这种墨有什么好,矫揉造作得很,我这里有几块贡墨,又大又厚,你要不要?要的话,过会儿带回去。” 第20节 第23章 出大事了。 自然说不要,“又大又厚,我还得准备特制的砚台,否则装不下你的贡墨。” 可她心里的疑问,却停留在漆烟墨上。今年上供的文房里没有这种墨,那么给她写信的人,必定用的是陈年墨。通常来说墨是消耗品,虽然珍贵,但于皇亲国戚并不值得珍藏。所以留有存货的人不多吧,这汴京城里除了辽王,还能有谁呢? 无奈,这是个悬案,无法告破。她疑惑了一阵子,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我今天得早点回去,这阵子忙,已经好些天没去上课了。家里新请了一位先生,我只拜会过一次,还没听过他教授课业。”自然一面说,一面提起了花食盒,“你好生养着吧,祖母挂心着你的伤势,我回去禀报她,让她放心。” 郜延修有些舍不得,“要不吃过了饭再回去?” 自然说不了,“什么都吃不下。你不要到处乱溜达,也别让伤腿吃力,等养全乎了再下地,别落下病根儿。” 她说着就要离开,郜延修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了声真真,“我不会娶武将家的女儿。” 自然回头看了看这一根筋,朝他摆手作别,迈出门槛走远了。 回到家,把表兄的情况告知祖母,看时间还早,又赶往家学。 家学设在西府金粟斋,那地方清幽宁静,是个读书的好去处。家里的姑娘到了年纪不适合去宗学了,就在家学里习学,谈家不设读书的门槛,若是有想读书的女使,手上的活计做完了,也可以旁听。 自然来得晚,悄悄在最后的那张书案后坐下。上首的老师看见她,还了个礼,并没有打断教习的进度。 自然听了会儿,这位叶先生讲课确实有趣,明明枯燥的文章,也能被他讲得有声有色。且这个年纪的男子,很有沉稳潇洒的风度,甚至他那只举着书卷的手,都透出文人的纤细敏感,确实比宗学老夫子讲得更深入人心。 新来府里任教,叶先生有意摸一摸大家的底,以“霜入苔痕秋”为例,请姑娘们写仿句。 三姑娘说“舟入芦花隐”,六姑娘说“蜜入琼脂冻”,四姑娘最有诗情,说“云入远山幽。” 先生对四姑娘赞赏有加,视线调向七姑娘,抬了抬手。 七姑娘磨蹭了半晌,“星入古寺瘦。” 叶先生品了品,笑道:“意境是有了,欠缺条理。”最后望向末排的自然,“五姑娘,请作答。” 自然对于写仿句不在行,一时脑袋空空,想不出什么优美的景象来。她们又是秋色,又是远山的,她只好赶鸭子上架,“钱入鄙人兜。” 大家愕然回看,都吃吃笑起来,叶先生很无奈,笑过之后却又感慨,“大俗大雅,且对仗工整,挑不出错处。” 然而散学后,自然便受到了自君不遮不掩的嫌恶,“你是存心来捣乱吗?读了这么多年书,尊师重道的道理都没学会?” 自然觉得很莫名,“我是中途赶来的,板凳还没坐热,就轮着我答题,我实在答不上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老师都说我对仗工整,你却义愤填膺,真古怪。” 自心最会补刀,她躲在自然身后冒了冒头,“四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叶先生?这事要是让崔小娘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这下戳中了自君的痛肋,她顿时火冒三丈,红着脸要来追打自心。 自然赶紧阻拦,“吵归吵,不能动手,传到祖母耳朵里,大家都得跪祠堂。” 自君收回了手,气喘吁吁,可见真是气坏了。 自然见势不妙,忙拉着自心遁逃,逃回了小袛院。桌上放着她带回来的滴酥,让自心坐下,揭开盖子推到她面前,“我和表兄一人吃了三个,这三个是你的,快吃吧。” 自心很高兴,没有什么比放学回来有好吃的更让人觉得幸福了。一边吃一边嘟囔:“你这几天没来家学,我上课盯着四姐姐,她可比往常用工多了,使劲念书,就为了讨老师的好。” 自然虽然对自君的古怪脾气也有微词,但却愿意说一句中正的话,“要是仰慕老师能让学识更精进,自控得当也不是坏事嘛。咱们不兴胡说,谣言从咱们嘴里说出来,会闯大祸的。” 自心点头不迭,等吃完了滴酥,两个人坐在檐下雕果模。雕出有趣的形状,赶在果子长大之前套上,将来果子就能随着模子,长出细致的鼻子眉眼。 天越来越热,早就立夏了,过两天就是端午。闺阁里也有很多事要忙,首要的是预备花瓶。汴京有传统,平时家里可以不供花,但到了端午节当天,每家每户必不可少。 自心举着刻刀说:“端午卖花是好买卖,汴京有百万人家,每家买一百钱花,你算算那得挣多少钱。” 自然调侃她,“可惜你生在咱们家,要不然准是个巨贾。” 正嘻嘻哈哈说笑,忽然见彭嬷嬷从门上跑进来,站在台阶前低呼:“姑娘们,三爷院子里出事啦,三娘子受了伤,伤得不轻。老太太和大娘子都过去了,东府和北府的大娘子也正往芥子园赶呢。” 自然顿时一惊,忙拽自心,“快起来瞧瞧去。” 从小袛院到芥子园,隔了两个小院,隐隐能听见鼎沸的人声。待走近一些,分辨出是谢氏身边的张嬷嬷,正大哭着控诉,“这是多歹毒的心肠,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们娘子是书香门第出身,这苦楚叫她有口难言,冤死了,实在是冤死了……求老太太和大娘子做主,严惩这丧良心的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半中间赶来,没闹清前因后果,进门就见一只恭桶突兀地摆在屋子中间,桶里正咕咚冒着白烟。 这就把自然弄蒙了,张嬷嬷哭诉,却没见到谢氏。问了边上的女使,才知道三娘子在内寝诊治,因不便旁观,只能在外面等候。 不多时专看妇科的婆子和平嬷嬷一同出来,平嬷嬷蹙着眉,退回老太太身边,婆子掖着手回禀:“两侧腿根上伤了巴掌大一片,起了泡,不能碰破,碰了要留疤,且拿烫伤药敷着。好在没伤着私处……唉,我替城里妇人看伤,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如此挖空心思,实在闻所未闻。” 老太太看向被拖来的燕小娘,她慌乱又迷茫,急切地说:“祖母,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我做下的,让我不得好死。”又转向朱大娘子,“母亲,我平时是爱使小性子,但我绝想不出这样恶毒的计谋。母亲,您相信我吧,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 可她的话,被张嬷嬷打断了,“神天菩萨在上,你不恶毒,天都要哭了!我们娘子因宜哥儿要养病,把修葺院子的家务交给你办,这阖府上下,还有谁比你更有门道弄来石灰?生石灰浇水,眨眼能烫破人的皮肉,有孩子掉进石灰坑里烫死,就是上年的事。你把生石灰放进我们娘子的恭桶,成心要毁了我们娘子,你天打五雷轰,死了都便宜你!” 张嬷嬷说到急处,跺脚揉心,“和谁说理去……我们娘子处处退让,就落得这样下场……她还怀着身孕啊!” 内寝也传出呜咽,一声声催人心肝。 自然惊呆了,她听了半天才弄明白,嫂子是如厕的时候,被石灰烫伤了。 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咬牙道:“这么下作的手段,还是头一次见识,再不管,这徐国公府上下,都要沦为全汴京的笑柄了。” 朱大娘子扬声问:“搜查的人回来没有?” 这时古嬷嬷和曲嬷嬷进来,一人手里提着个白口袋,另一人提溜着净房的婆子。 古嬷嬷道:“在后院西北角的柴堆底下,发现了半袋生石灰。” 曲嬷嬷把那婆子往前一推,压声呵斥:“说!” 那婆子哆哆嗦嗦道:“今早燕小娘跟前的桑嬷嬷送了两包生石灰来,说城里这阵子闹痢疾,恭桶都得除秽辟疫,让我洒在桶底下,盖上盖子搁在外头晾晒。后来我事忙,一转脚忘了,等再回来看时,恭桶都已经不见了,料着是清理过后运到各院去了。” 谢氏身边的女使裁云道:“每日恭桶都由净房的人运送到院门上,桶底下铺着厚厚的草木灰,单靠眼睛瞧,是瞧不清楚的。底下人照例送进房内,谁也没想到,竟有人在这上头做文章。” 燕小娘顿时尖叫:“你们合起伙来栽赃我!桑嬷嬷一上午都在我身边,她几时上净房去了?” 桑嬷嬷也大呼冤枉,跑上前要和净房的婆子对质,“黑了心肝的娼妇,你是什么时候见的我?我同你说过什么?你瞪大眼睛看着我,看着我再说一遍!” 净房的婆子一把拽下了桑嬷嬷揪住她衣领的手,“就是今早五更过后,园子里敲过钟,各房都上葵园晨省的时候。我看着你,我看穿了你也不怕。你借我的手害人,就算上开封府,我也奉陪到底!” 老太太已经气得跌坐回了圈椅里,抬手朝着朱大娘子指了指,“你发落,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论断,再不能含糊了。” 众人都上前劝老太太,让她别急。朱大娘子道:“母亲放心,我早前一直看着燕侍郎夫妇的面子,对她多番担待。没想到竟是助纣为虐,害了闻莺,是我的罪过。” 张嬷嬷又挣了起来,对老太太和朱大娘子道:“有件事,我们娘子先前不让我说,这会儿我不能遵令了,一定要抖露出来,让大家看清燕小娘的嘴脸。前几天宜哥儿突发喘症险些送命,也是燕小娘的手段。东府大姑娘定亲,府门上人来人往,桑嬷嬷混在人堆儿里进出,门上的人都看着的。后来宜哥儿跌了一跤,燕小娘向来不肯接近孩子的,这次竟破天荒从女使手里抱过了宜哥儿。不多时宜哥儿就发作起来,大伙儿都乱了套,我们娘子知道不对劲,打发我又上东府去了一趟。我问明白园子里伺候的女使,照着燕小娘全天的路径查验了一遍,在花坛里找到了这个……” 说着把松花花序呈到朱大娘子面前,“东府没有松树,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松花的花粉细如粉尘,这要是想使坏,防不胜防。我们娘子心善,知道真相也不肯说出来,只说燕小娘是一时糊涂,宜哥儿又不打紧,怕宣扬起来把事闹大,回头让三爷为难。可这燕小娘不知悔改,谋害宜哥儿不成,又来害我们娘子……伤了这难以启齿之处,就合了她的心意了。” 这番话一出口,实在是雪上加霜。老太太不错眼珠看着燕逐云,从她脸上闪现的惶恐里看出,张嬷嬷的指控所言非虚。 “去把燕家人叫来。”老太太道,“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样的人,我们谈家不敢相留。是报官还是发配庄子,听他们燕家的意思。” 燕小娘呆住了,顿时恸哭:“三爷……我要见三爷,谢闻莺诬陷我,我不服。” 东府的李大娘子也听不下去了,幽幽道:“行啦,任你是什么青梅竹马,你存心害他的妻儿,他要是保你,那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宠妾灭妻的糊涂虫。” 这回可好,路都断了,燕小娘哭得两眼通红,几欲晕厥。报官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又因前头松花粉的事儿不得不咽回去。毕竟经不得盘查,再有脏的臭的往你身上栽,找人说理,也没人肯相信你。 她跪在地上仓惶四顾,每一个人都垂眼看着她,那眼神自上向下,仿佛要把她碾碎。她在人群中发现了自然,惊惶地叫着:“五妹妹,你帮我给三爷报个信儿,让他回来……回来救救我。” 可这央告被朱大娘子厉声打回了,“你给我省省心,后宅的事有老太太和我,轮不着临川做主。你做下这种事,还打算宣扬到官场上去,让你父亲和临川被人戳断脊梁骨,就如了你这蠢货的意了。” 骂得刻肌刻骨,实在是被她伤透了心。一大家子虽然家家都有家务事,但闹得这么大的,只有他们西府。朱大娘子是个爱面子的人,打从那时让燕逐云进门,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原本她只要不闹事,就算平日娇惯些也不和她计较。这回可好,她要害人命了,必须借此机会把人清扫出去,只要这祸头子不在了,西府也就太平了。 心里打定主意,和老太太一同进去探望了谢氏。谢氏躺在床上,两腿不能平放,只好撑着,见了她们便泪流满面,抽泣道:“祖母,母亲……这是家丑,千万不能外扬。还有三位弟弟没有娶亲,要是传出去,叫那些有姑娘的人家怎么瞧我们!” 老太太深深叹息,趋身道:“好孩子,难为你这时候还想着全家的名声。你好好养着,我已经派人上太医院,给你谋求最好的烫伤药去了。你受了苦,祖母都知道,临川也不糊涂,你只管放心。” 谢氏含泪点头,听那些婆子押解着燕逐云和她身边的人,往老太太的葵园去了。 张嬷嬷进来同她对视一眼,彼此都长出了口气。 “姑娘怀着身孕,吃这样的苦,奴婢看着都心疼。” 谢氏闭了闭眼,“吃一回苦,换取一劳永逸,值得。” 她腿上的伤,当然不是真被生石灰灼伤的,是咬着槽牙用开水浇淋,烫出来的。人给逼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不能尝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将来两个孩子要平安长大,燕逐云就是他们的沟坎,作为母亲,必须将这沟坎填平,哪怕是自己吃些苦,也在所不惜。 那厢接了消息的燕家大娘子赶来了,进门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一巴掌狠狠拍在女儿的脸上,有对她愚笨的失望,也有对她当初自甘堕落,给人做妾的愤恨。 “孽障,我和你爹爹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安生的日子不过,你究竟在闹些什么?你这蠢脑子里能想出这些阴损的招数来,我都快认不得你了!” 燕家大娘子可见比女儿聪明,话里话外说得很透彻,自己的女儿蠢笨,如此心机手段,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眼下没有宣扬开,燕大娘子还抱有一丝希望,“老太太,我这女儿的能耐,老太太能不知道吗。她一脑门子意气,没什么心眼。你让她冲锋陷阵她不落人后,你让她耍阴谋诡计,她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临川院子里,原不止她一个,还有别的小娘和女使嬷嬷,不能仅凭净房婆子的一面之词,就给她定罪。她性子直,容易得罪人,被人陷害或者也是有可能的。” 老太太有她的主张,不急不慢道:“大娘子,既然请你来,必定不能口说无凭。她在西府里得罪了人,西府的恨她,东府里和她没什么来往,东府的人总不会诬陷她。”说着指了指炕桌上,“这松花是怎么回事,你让她说。我们宜哥儿险些为此丢了命,她连孩子都下得去手,这可不是一时糊涂,是大奸大恶。” 燕大娘子被噎住了口,沉默了下道:“老太太,亲家大娘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教导无方,纵得她犯下大错,一切罪责,由我这母亲承担。咱们两家是世交,主君们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逐云年少无知,往后请老太太与大娘子严加教诲,我与她爹爹感激不尽。我想着,这件事咱们还是关起门来处置,大娘子是罚她闭门思过或是祠堂罚跪三天三夜,都好。要紧是顾忌家里其他小爷姑娘们的婚嫁,千万不要外传,免得让人背后耻笑。” 先是自责请罪,后是晓以利害,朱大娘子不由嗟叹,“逐云要是能学到大娘子的一点皮毛,也不至于弄得现在这样。谈家呢,名声要周全,内宅也不能被搅得乌烟瘴气。大娘子总说她憨直,她做的这两件事又何尝聪明,只消一查,就原形毕露了。先前等你来,我私下里想了想,惊官动府有损颜面,剩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咱们两家私下分手,逐云将来还能外嫁,对她的损害最小。要么,我们照着处置罪妾的家法,痛打一顿送到庄子上去,一辈子不得回汴京。大娘子,她犯的过错太大太阴狠,恕了她的罪,怎么向谢家交代?她们家的独女如今正躺在床上遭受无妄之灾,将心比心,若换成你是谢家人,你又怎么打算?” 燕大娘子终究没办法周全了,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女儿,“你是一步错,步步错,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燕逐云哭得两眼红肿,惨然说:“娘娘,宜哥儿那件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另一件事真不是我做的……” “住嘴!”燕大娘子咬牙切齿,“蠢东西,你也好意思承认!”说罢颓然向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欠身,“我教女无方,有今天的报应,是我该得的。逐云我暂且领回去了,经此一事让她知道世事之艰,门庭之重,她也算没有白来贵府上一遭。” 第24章 我选徐国公府五姑娘。 朱大娘子对燕大娘子还是客气的,“孩子做错了事,于我们当父母的来说终归心痛。但愿这次能让逐云痛改前非,毕竟身为女子,总要嫁入夫家,妻妾共侍也好,妯娌共处也好,没有不与人打交道的。常怀慈悲之心,总错不了。先前大娘子说,两家主君是同僚,虽没了姻亲,却还有故交,万不要因儿女之事,伤了你我通家之好。” 燕大娘子是有苦难言,自己的女儿不争气,都已经亲口认下了坑害宜哥儿的事,自己就算通天的本事,也没法替她挣个体面出局了。 “那是一定的。”燕大娘子道,“我们有错在先,若因此弄得两家老死不相往来,那是糊涂人才做的事。” 朱大娘子得她亲口承认,偏头对曲嬷嬷道:“你领大娘子上晖云院去,把六姑娘的东西收拾起来,仔细别有落下的。” 把人逐出门了,称呼也改了。燕逐云听见朱大娘子又叫她六姑娘,前尘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一下子打得她泪流满面。 “母亲,能不能······”她哭着望向朱大娘子,试图再作争取。 这回没等朱大娘子表态,她母亲先拽了她,转身对朱大娘子道:“收拾东西的事,就让底下嬷嬷去办吧。家里老太爷和老太太还在等消息,我们这就回去了。” 朱大娘子颔首,“等报过了户贯府,再送正经文书过去。” 燕大娘子道好,不再多说什么,拽着女儿出了葵园。 燕逐云还是不愿意走,频频回头,惹得她母亲咬牙痛骂,“没脸的东西,你是犯了大错给撵出来了,不是别人棒打鸳鸯,你还在留恋个什么劲儿!就因为你当初自甘下贱与人做妾,我和你父亲在这汴京城中连头都抬不起来。这回可好,更是被人休了,若论我的心,一把掐死你才痛快。还不快走,还要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你是嫌我没被你气死,打算送我一程吗!” 第21节 就这么推推搡搡地,母女两个登车走了。 门上的婆子进来回话,东府李大娘子有些担忧,“逐云这种性子,能就此罢休吗?恐怕把人撵回去,会引得燕侍郎不满,将来处处掣肘,那该怎么办?” 老太太道:“留下是个祸害,还是尽早处置的好。至于燕家,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女儿做妾这三年,成了整个汴京的笑柄,也连累了家里其他儿女的婚事。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燕家既然同样穿鞋,这件事隐瞒都来不及,自会看管好女儿,不会纵容她再抛头露脸的。” 朱大娘子长出了一口气,“我一早就不赞同把人弄进门,贵妾与正室分庭抗礼,迟早是要出事的。那时再三与燕家协商,咱们亏欠了他家,日后一定偿还,可逐云油盐不进非要进门,实在是没有办法。” 说起三年前的事,自然还记得。那时燕家也向谈家施压,要哥哥和谢氏和离。家里长辈顶住压力断然拒绝了,燕家因名声已经闹起来,没有办法,才不情不愿把女儿送进来做小。 这三年间,燕逐云确实没有消停过,争长论短处处以挚爱自居,弄得大家都怕她。好好的女孩儿走到今天,实在可悲可怜。 不过内宅的处置,没有事先知会爹爹和临川。他们也是到了晚间回来请安的时候,才知道前因后果的。 爹爹没有什么疑议,抚着圈椅的扶手道:“明日我要看看,燕侍郎有什么说头,他要是知礼,就该找我赔罪。不过往后得处 处防着燕家了,女儿教成这样,父母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他们活成了精,更知道做表面文章罢了。” 老太太望向临川,“你的意思呢?” 谈临川道:“我可以忍她骄纵好胜,她给我做妾,确实是委屈了她。但我不能忍她作恶害人,闻莺伤成这样,相宜那天又九死一生,再留下她,她迟早会祸害全家。祖母和母亲的决定,我一概赞同,我如今只觉得对不起妻儿,那时要不是我混账,又怎么会弄成今天这副模样。” 老太太叹息,“罢了,这件事不要再议论谁是谁非了。你亏欠了闻莺,日后要加倍对她好,公职上多多尽心,切勿再横生枝节了。家里上下人等,都给我管住嘴。要是有幸灾乐祸的言论传出去,被我知道了,我轻饶不了他。” 像这种内宅的丑闻,当然是内宅消化了最好。人被撵回娘家了,更要统一口径沉默是金,得理饶人,才是长久之道。 老太太的教诲,向来没有人敢违背。众人俯身道是,今天发生了这些变故,让人心力交瘁,见老太太撑着额头不再多言,大家便从葵园退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自心问自然:“五姐姐,你说以她的脑子,真能做出这些事来吗?” 自然随口道:“用花粉害宜哥儿的事,她不是亲口认了吗。” “我是说生石灰。我和她母亲一样想头,恐怕高估她了。” 高估不高估的,又能怎么样呢。 自然提着小灯笼,拳头大的光点在青石板上晃悠,淡声道:“有了相宜的前情,这件事是不是她做下的,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关于这位昔日的燕小娘,她是不想再提及了,很快转移了话题,“后天咱们赶早,上瓦市买花去。” 提起过节,自心就高兴,“金明池上有赛龙舟,可惜咱们进不去,不过金明池外设了庙会,到时候一定要去逛逛。” 过节家里是准许外出游玩的,年轻人可以各凭喜欢,约上好友或是踏青,或是租船泊在树荫下把酒言欢。 姐妹俩急切地等着端午的来临,心无挂碍的闺中女孩,快乐一向简单纯粹。 到了正日子,府邸上下一早热闹起来,成捆的菖蒲和艾草从后巷运进府。婆子和女使们一扎一扎分配好,顺着贯穿东西的廊道,挂在每一扇门扉上。 女使们忙碌的时候,自然和自心手牵着手,跑出了大门。 屋子里供的花,和挂在门上的不一样,得选菖蒲、石榴、蜀葵等。本以为买花的人无数,没想到卖花的人更多,两个人已经准备好了拥挤抢购,最后一身力气完全没用上。 自然抱着花,看了看自心,“看来巨贾不好做,你想到的,别人也想到了。” 自心说没关系,“卖花不成,还可以卖巧粽。” 两个人回去把花插瓶,讨乖地给老太太房里也送了两把。毕竟出门要祖母和母亲答应,一切安排好后,就眼巴巴地看着老太太,只等老太太一声令下。 “又要往外跑啊?”老太太有意逗她们,“今天过节,你们的爹爹和哥哥们都上金明池赴宴去了,你们再一走,家里可没人了。” 自然和自心搪塞,“逛一圈就回来。祖母,外头可热闹了,要不我们一道去吧。荷花要开了,包艘画船停在藕花深处,不知多快活。” “我可不去,热得慌。”老太太见她们挤眉弄眼,最后还是松了口,“多带两个人,逛逛就回来,不许乱跑,听着了?” 两人忙道是,欢天喜地招呼各自的女使嬷嬷。 箔珠趁着背人的时候,把刚收的信件交给自家姑娘,一面又呈过手上的扁盒,“这是随信来的,姑娘看看。” 把信展开,簪花小楷带来清风拂面- “暑气渐炽,伏惟起居万福。谨奉团扇一柄,聊助清凉。” 自然偏过头看,扁盒里卧着一柄精美的蜀锦海棠扇。不具名的故人一片好意,不能不领情,便把手里的扇子交给箔珠,自己摇着新扇子出门了。 金明池上赛龙舟,那是官家宴会百官的活动,有高高的围墙阻隔着,寻常百姓是无缘得见的。但他们有另一种平实的快乐,今天围绕金明池摆了七里长的各色小摊,尤其是角黍揍成的楼阁亭子,巍峨矗立在那里,随着风来风往,一阵阵芦叶伴着糯米香,简直要把人香迷糊了。 “粽子都堆成了山,卖粽子也赚不了钱。”自然遗憾地说。 自心叹气,“看来我不是做巨贾的材料,还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父母给钱吧。” 但独属于夏日的消暑小摊,是真的涌现了。甘草冰雪凉水摊、岭南新果摊、水饭摊,还有卖蒲扇凉席、蚊烟艾团的,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路上游人如织,一路上都是欢快的叫卖。 最好看不过勾栏酒楼的行首出游,那些女子盛装戴着花,一身明媚张扬,整个人都在发光。虽然好人家的女儿要避开些走,但也不妨碍自然和自心远远观望,由衷感叹一声“真漂亮”。 一路连吃带逛,很热,但很快活。自然实在不理解二姐姐,天天读书练字有什么意思,书中虽有颜如玉,哪及她们眼睛看见的多。 不过七里买卖街,逛完腿会废的,于是决定在池门附近最热闹的地方转转就行了。逛累了坐在大树底下乘凉,有商贩兜售碧筒饮,天花乱坠地说:“荔枝杨梅饮子里掺了一点米酒,口味最适合姑娘。今天可是端午,端午要饮酒,喝上一口,到了冬天手脚温暖,不生冻疮。” 她们是经不得忽悠的,最后要了一份饮子,两片荷叶。 所谓的碧筒饮,就是把新鲜采摘的阔大荷叶,用簪子刺穿叶心,使得叶茎相通,然后往荷叶上盛饮子,从茎管里吸食。饮 子好不好喝是其次,最有趣的是这种游戏式的喝法,好像也能增添饮子的风味。 于是两个年轻的姑娘仰着脑袋,一人嘴里顶着一片荷叶,这模样是汴京城里其他闺阁贵女不能想象的。但谈家对女儿的训导相对较为宽松,祖母也好,爹娘也好,从来不会扼杀她们的天性,这种有失端庄的事,背着点人尝试就可以。 自心望向圈住金明池的高墙,“墙内不知什么光景,哥哥们会不会都去划龙舟了?” 那道高墙,是隔绝帝王家和平民百姓的屏障。墙外人群熙攘,墙内巨大的池面上停着十余艘龙船,殿前诸班直的人把龙船坐得满满当当,绝不会让文官们下场赛船,怕一不小心翻了船,明天病倒一大片,朝堂可就空了。 官家今天心情好,看过一轮赛龙舟,赏了夺魁的队伍。退回水心殿后,笑着对太后道:“朕打算下半晌召四郎和五郎,商讨一下他们的婚事。这两个孩子年纪都到了,王妃的人选也有了,不能再拖下去了。兄弟俩的婚事要筹备,少说也得半年光景,等到明年开春都办了,让他们早早开枝散叶,大娘娘的心事了了,也好告慰两位先皇后的在天之灵。” 太后听官家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微微黯了黯。 说是定亲,其实是择将来的接班人,本朝没有立嫡立长的规矩,只看皇子们的能耐和品行,选定官家心里寄予厚望的太 子。官家拢共有五位皇子,两位公主,长子齐王郜延茂和辽王是一母同胞,年纪最大却莽撞。也是因自小娇惯的缘故,养成了好大喜功说一不二的性格。 凉王郜延直,是淑妃辛氏所出,唯一突出的特点,是抠门至极。家里死了一匹马,全府上下能吃三天马肉,官家从来不看好他,直言说他没有帝王之相。 宋王郜延贞能力平平,没什么决断,如果说别的兄弟是将才,他顶多只能算个卒才。 最后便是郜延昭和郜延修,他们是两任皇后所出,一个能干一个机灵。对于官家来说,颇有手心手背无法抉择之感。 所以这次指婚,是事关前程的大事。太后心里隐隐彷徨,望向下首瘸着腿,笑得满脸花的五郎,只觉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吐也吐不出来。 官家既然决定了,太后也没有推搪的余地,只好点点头,看他们各自的造化。 于是中晌大宴过后,官家把辽王和秦王叫到了偏殿里。 “今年春,各族的宗族宴中,挑出了四位世家贵女。皇后令太史局合八字,最后选定了两家姑娘,一是殿前都指挥师有光的第四女,二是徐国公府谈瀛洲的第五女。”官家打量着两个儿子,“都是上好的八字,婚也合得上,你们心里,有没有中意的 官家话还没说完,郜延修便不管不顾先发了声,“爹爹,我选徐国公府五姑娘。” 一旁的郜延昭转头望向他,目光沉沉,鹰隼一般。 然而郜延修一门心思只知道争取,耿直道:“我和五姑娘青梅竹马,她最知道我的脾气,我也与她最合得来。求官家将她指婚给我,让我与母家表妹亲上加亲。” 太后听完他的选择,几乎要扶额。师有光执掌着整个汴京内外的禁卫,有他站在身后,再加上计省扶植,他起码能和四郎打个平手。然而这一根筋,选了谈瀛洲的女儿,敷文阁直学士是文官,就算学问了得,又能怎么样? 反观四郎,制勘院和殿前司强强联合,胜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了。 想给那傻子使眼色,他却直着脖子恍若未闻。太后只得转而问郜延昭:“四郎,你的意思呢?” 静静站在那里的人,向来走一步看十步。要论长幼有序,应当是他先选才对,但郜延修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了。两位皇子属意同一位姑娘,对姑娘来说不是荣耀,是大灾殃。他唯有咽下不甘如常回禀,“我一切听从祖母和爹爹的安排。” 如此就很简单了,官家很满意于他们的选择,吩咐身旁的 内侍:“把谈学士和师指挥请进来,今天就将两门亲事说定。” 很快,谈瀛洲和师有光一同进了偏殿,官家宣布完指婚的消息,两位臣僚当然是连连谢恩,不敢有违的。 官家与皇后商量,“既然说准了,就尽早下定,不要耽搁。” 李皇后道是,笑着说:“我早前一直着急,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不下来,不想一下子双喜临门了。官家放心,我自会妥善安排的。” 郜延修是个没心眼的,还在为终于能和五妹妹结连理而高兴,兴冲冲对谈瀛洲道:“舅舅转告祖母,我明日去瞧她老人家。” 谈瀛洲笑了笑,心道这傻孩子,要是能长久保持这份心境,真真跟了他倒也不算坏。 再打量辽王,他言笑晏晏,仍保持一贯的儒雅风度,谁也看不透那张笑脸之后隐藏着怎样的情绪。眼下谈瀛洲只有一个想法,和辽王搞好关系,想必不久的将来,太子之位定是落在他身上了。 下半晌吃吃喝喝,总算混到了晚间,大宴后回到家,天都已经黑了。 好在赶上了昏定,他上葵园禀报老太太:“官家今天给两位 王爷定了婚事,真真许了君引,辽王聘师指挥家的四姑娘。” 自然正回味今天的碧筒饮呢,听见爹爹的话,不由怔愣了下。 对于这门亲事,大家倒也看好,都说君引是自家孩子,靠得住,真真往后吃不了亏。 老太太淡笑,“也好,定下了,心就放在肚子里了。人的命运早有安排,我本想让几个丫头嫁寻常人家的,结果兜兜转转,终究是绕不开啊。”边说边望向自然,“你心里怎么想?” 自然遗憾而灰心,“祖母,我还能留到二十五岁吗?” 众人都发笑,她对这种事总是略显迟钝,想得最多的不是喜不喜欢日后的官人,能不能一心一意过好日子,而是吃定娘家的计划出了变故,不得不半途而废了。 朱大娘子开始着急,“得催一催白家了,赶在五丫头之前过礼。” 二姑娘定亲的事还在筹备,谈家为了免于两桩婚事凑在一起,只得和白家通气。 白家大娘子道喜不迭,“我听说了,心里也想着,怕你们家忙不过来呢。我们这头几时都行,若是急,叫人往前再排算,这个月好日子多,不愁挑不出来。” 第25章 那天,君引抢先了。 两个孩子都要定亲的消息,传到了傅家姨母的耳朵里,作为大娘子亲姐妹,一定要来帮忙。这回连着淑善也一起来了。 朱大娘子见了她,很是惊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婆母,怎么准许你出门了?” 淑善是傅姨母的二女儿,自小和母家的兄弟姐妹很亲近,但因后来嫁进了晋安侯府,侯爵娘子端着架子教导她要自矜自重,弄得和娘家的亲戚都不怎么往来了。 朱大娘子以前见这个外甥女,总觉得她愁容满面,五官都快缩到一块儿去了。这次却不一样,脱胎换骨了似的,满脸的笑模样,“我听说两位妹妹都要定亲,无论如何得来看看。我们姐妹好些时候没有见面了,心里实在挂念得很。” 自观和自然很高兴,拉着表姐在一旁坐下,给她摆果子沏茶。 淑善有意不提及婆家,姨母倒很坦荡,“上回不是说了吗,侯府二郎娶了荆州牧黄家的四姑娘。四姑娘一进门,淑善的日子就好过了,再不是单打独斗,有人和她就伴了。” 对于有这样的手帕交,自观和自然都很羡慕。自观道:“这莫不是个侠女,我听娘娘说了,嫁进陈家就是为了给姐姐撑腰。” 淑善“嗳”了声,“怪我自己不争气,连累了好姐妹。” 第22节 自然道:“姐姐别这么说,这不是连累,是知己的肝胆侠义。和气的人,永远斗不过蛮狠的人,不是你不争气,是你太讲理。” 自观说就是,“要打败这种人,你就得比她凶悍。” 淑善提起这个两眼放光,“我是个没用的人,看见她违逆我婆婆,我心里就跟着高兴。黄四姑娘进门第二天,一大清早要给婆母敬茶,我婆母摆谱不接,她转手就放回了托盘上,吩咐女使说大娘子不喝,撤了吧。弄得我婆母目瞪口呆,又因她是新媳妇不好说什么,勉强吃过一顿饭,让她上祠堂擦铜活儿,还拿对付我那招对付她。” 姐妹俩很激动,“黄四姑娘怎么说?” 淑善道:“一口就回绝了,说她手娇嫩,做不得粗活,让底下仆妇干就是了。我婆母气得要骂,她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口,说汴京都传遍了,侯府大娘子是一等一的好婆婆,不会进门就给下马威,娘家父母还等着听她的信儿呢。我婆母有气没处撒,又想寻我的晦气,她借口要向嫂子讨教怎么当家过日子,拽起我就走,把我婆母一个人晾在那儿了。” 大家都知道淑善在陈家受了许多苦,听了这么痛快的故事,心里的恶气总算出了,又追问接下来的发展。 只是接下来的内情不怎么好说,淑善支吾着:“也没旁的了……” 自观不信,“单是这样,你今天来不了这里,你婆母必定是给彻底治服了。” 姨母是不拘小节的人,示意淑善说吧,“反正妹妹们都是要出阁的人了,知道了也没什么。” 于是淑善就不遮掩了,兴冲冲道:“黄四姑娘是武将家出身,身手了得。我那小叔子不安生,成婚没几天就往外跑,被她逮住了,揍得哭爹喊娘。揍完了问他服不服,不服再打。我婆母上去阻拦,吃了好几记乱拳,眼睛都肿起来了。等把男人打得不敢吭气了,为了查验他还胡来不胡来,往……往……那个上头盖了章,晚上睡觉前再查验。要是印章花了,或是没了,一顿老拳能揍掉他半条命。如今我那小叔子老老实实在家读书呢,我婆母不敢招惹她,连着我也过上好日子了。” 大家掩嘴囫囵笑,自然却没弄明白,“往哪儿盖章?” 朱大娘子直呼倒灶,“你这孩子就有个寻根究底的毛病,听过就行了,还追究什么!” 淑善讪讪发笑,不好作答,还是自观直截了当,“往男子洞房用的那个物件上。” 自然恍然大悟,“这位黄四姑娘真是个神人,怎么这么聪明!” 淑善诧异,“真真,你连这个都知道?” 自然率直道:“我只是年纪小,又不傻。”对于什么书都看的人来说,了解男子身体的构造和作用,并不是难事。 姐妹三个相视而笑,充满了“你说什么我都明白”的心照不宣。 朱大娘子大摇其头,“我常说闲书要少看,看多了,把人都教坏了。” 姨母却不这样认为,“懂得多有什么不好,四六不懂的姑娘容易被人骗。比起女孩儿吃暗亏,我宁愿她们多读闲书,知道男女就是那么回事儿,不存好奇,才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说姨母是最通透的人,当初淑善在婆家受委屈,她也风风火火上门讨说法。但侯府大娘子懂得做表面文章,亲家母来了诸样都好,管教媳妇也是无可奈何,让姨母一肚子怨气不好发泄。隔着府门,终归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好在来了个侠义心肠的黄四姑娘,发现不对立时就能奋起维护,才保得淑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母亲和姨母忙着筹备自观的定亲宴,连每桌的菜色都要一一过问,她们姐妹三个闲来无事,就挪到后廊上喝茶去了。 淑善很满意两位妹妹的婚事,一面喝饮子,一面笑着说:“秦王我见过几回,只是没见过白家二郎,听说年少有为,已经当上枢密副承旨了。自观,这位姑爷你满意吗?你们俩应当私下有来往吧!” 自观迟迟道:“我和他只见过两回,没什么来往。” 自然没想到姐姐竟然还能像以往一样,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寒花宴上见过一回,咱们家门前见过第二回 ,后来就没再见过?” 自观说是啊,“婚前老见面干什么,回头让人说闲话。我们不见面,但写信。”清秀的脸上罕见地升腾起了红晕,“刚开始写些简短的问候,有时候不知该说什么,就画些小草小花。等闲时翻出来回味,不比说过就忘好吗。” 提起信,自然不由晃神,撑着脸颊问:“如果你常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信件,信上只有自言自语的日常琐事,你们说,这写信人会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淑善首先就将女子的选项剔除了,“如果是闺阁朋友,相约逛瓦市都来不及,哪个有空写什么人间烟火。” 自观道:“也不可能是孩子,孩子最厌恶读书练字,要他写信,不如要了他的命。” 自然有点灰心,“那剩下就只有老男了?” “老不老不知道,但必定是个男的。”淑善道,“既然给女子写信,肯定是有所图,要不想惹姑娘注意,要不就是存心勾引。” “我觉得是个混迹情场的老手……”自观调转视线望向自然,“你问这个,难道有人给你写信?” 自然忙说没有,“我这两天看了本闲书,书上说闺阁里不见外客的姑娘收到些不具名的信件……我还没看到后头,所以和姐姐们探讨一下故事的走向。无关风月,只问冷暖,也是男人写来的?” 这个自观很有经验,“当然。我同你说,越是这样的信件,才越是勾人。你就想着这人真是矜重有涵养,八成是个翩翩少年郎。这些信明明很坦荡,却越看越温情,到最后你就会想见他一面——直钩钓鱼才是最高明的,懂么?等你见了他,发现不是什么旧相识,说不定是个满脸冒油的中年壮汉。不过是得知这家有个美名远扬的姑娘,故意匿名下套,诱骗无知的小女郎。” 自然被吓得倒仰,心想真是另辟蹊径,令人茅塞顿开啊。她怎么从未想过从这样的观点出发找寻真相,她一直在回忆,这人是不是曾遇见过的匆匆过客,是不是自己一不小心,把他给遗忘了。 不过转念再想想,对方曾用过漆烟墨,应当不是闲得发慌的登徒子吧!但好奇心也随着自观的分析,被打压得荡然无存了。 反正自己要定亲了,真要是个不怀好意的人,得知这个消息应当也就消停了。 这厢正胡思乱想,忽然见葵园的庄嬷嬷到了对面的廊子上,抬手招呼:“五姑娘,秦王殿下来给外祖母请安了。老太太让我来叫姑娘,过葵园说话。” 自然应了声,回身要辞过两位姐姐,自观笑着揶揄:“快去、快去。表兄一向对真真另眼相看,这回赐了婚,八成嘴都要笑歪了。” 等赶到葵园时,进门就应证了自观的猜想。郜延修是真的高兴,坐在圈椅里笑得神采飞扬,正和老太太讲述官家指婚的经过,“我怎么能让官家的话落在地上,还没等他说完,我就赶紧表了态。虽说四哥不至于同我争抢,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出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老太太笑得很无奈,“你这孩子,真是没什么心眼儿。那时候你看太后的脸色了吗?” 郜延修说没看,“祖母知道我必定挑选五妹妹,我总要给这个替我查账册管内宅的姑娘一个交代。”嘴里说着,转头看见自然,刚才的振振有词里马上夹带了几分羞赧,站起身说,“五妹妹,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你高兴吧?” 自然笑了笑,心道要是说不怎么高兴,是不是太扫兴了? 郜延修再接再厉,“你放心,我上回进宫和太后说准了,不叫她再往王府送女官了。不管是朝廷衙门,还是后宫内宅,最忌分权。这个道理我懂,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自然始终都在傻呵呵笑着,实在是除了笑,她也不知该怎么办。 老太太两个孩子一样疼爱,最后两好凑一好是命,到底也释然了,牵住两个人的手道:“既然官家下了令,咱们就依令行事。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头肉,我盼着你们好,盼着你们所愿皆成真。但是记着我的话,将来时日渐长,难免牙齿磕着舌头,不许心生怨怼,更不许恶语相向。人说夫妻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你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比至亲骨肉。除了夫妻那一层,更是贴着心肝的兄妹,知道么?” 老太太的这番话不是玩笑,郜延修和自然都肃容呵腰,齐齐说了声是。 也许这是唯一的好处吧,表兄妹结亲,至少不会像寻常夫妻一样,因琐事弄得反目成仇。老太太除了担心君引少年意气,顾头不顾尾外,对于这门亲事,总体还是满意的。 两个人在葵园坐了会儿,后来郜延修要走,自然便送了出去。 慢慢踱在抄手游廊上,自然仰头道:“表兄,其实你应当选施家的姑娘。有殿前司的助益,你本可以迈进一大步的。” 郜延修牵了下唇角,“我当然知道,可我不能为了那个位置错过你。你想,要是我和四哥都去争施家姑娘,那我这么好的五妹妹无人问津,怎么办?” 所以还是为了顾全她的面子啊。自然笑起来,这人就是爱在这种小事上细腻,有时候倒也让人觉得慰心。 郜延修见她笑,自己也舒展了眉头。摔坏的腿还没有复原,走起来不稳健,偶尔歪斜一下,她在边上搀扶着,轻声细语地,一再让他小心。 那道轻轻的分量拖在臂弯,心里是安定的。他一直喜欢着的表妹,终于变成他的未婚妻了。他在心里立誓,将来一定要善待她,让她成为汴京城里人人称羡的贵妇。 自然不知道他的千般想头,把他送到大门上,仔细叮嘱他:“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在家多修养两天,别再出门了。” 郜延修应了,正要登车,她忽然又叫了他一声:“表兄,你给我写信吧,让我看看你书法长进没有。” 一脚踏在条凳上的人回头“哦”了声,一看那欲说还休的眼神,就知道他又想多了。 等回到王府,立刻铺开纸墨,把他这些年的感情写下来,差人第二天给她送去。 自然收到信后,对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仔细对照笔迹,几乎用不着第二眼,就已经确定两者的确不是同一人。也开始考虑,以后是不是不该再收这种信件了,免得落下什么把柄,给自己找麻烦。 但没想到,下半晌就收到短笺,展开信纸,漆烟墨特有的香味一丝一缕飘散开来,信纸上的笔画照旧沉稳有力—— “昨日过西园,见海棠落尽,方觉春深。闻佳期已定,所有未能言,未及言之心事,且化清风,遥祝兰仪。” 自然托着信纸站在那里,这是第一次从字里行间,看出写信人的情绪波动。她一时有些彷徨,似乎真被自观说着了,这人应该是个男子,且知道她要和表兄定亲了。“所有未能言,未及言之心事”,指的又是什么呢…… 她猜不透,唯一记得要做的,是赶紧把这封信烧了,然后吩咐箔珠:“你去门房上传话,以后但凡不知来历的信件一概不要收,都退回去。” 箔珠忽闪着大眼睛,抬眼望望自家姑娘,没有追问为什么,领了命就往前门上去了。 自然回到内寝打开信箧,里面齐整地放着十几封信件。犹豫良久,要不要一同处理了,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手。反正信上没写什么奇怪的内容,就留下,当是个纪念吧。 转过天,是自观定亲的日子,全家一早起来做准备,晨省后各自穿着体面待客的衣裳,坐在西府的积善堂里等待白家下聘的队伍。 辰时三刻的钟鼓响起来,门房上一重接一重向内通传,说白枢使家来人了。谈瀛洲知道枢密使夫妇会亲临,便亲自到大门上接待。结果打眼一瞧,白二郎的身旁竟然站着个从未想过会出现的人,震惊过后忙上前拱手,“辽王殿下怎么来了,稀客贵客啊!” 郜延昭还是贯常的温和面貌,一眨眼一转眸中,总带着一股淡泊但坚柔的力量。抬手还了一礼道:“我和二郎是至交,他定亲,早就说好要我相陪的,因此我来凑这份热闹,还请谈学士见谅。” “哪里哪里,这可是我们两家的荣耀。”谈瀛洲客套了一番,又与白家人互相见过礼,比手把众人引进了涉园。 这时正堂内的人早迎出来了,自然在人群中发现了辽王,很有些奇怪。不是都传言他不爱攀交,不与人走动吗,今天居然跟着白家人一道来,可见枢密使的脸面极大。 郜延昭是知礼的人,先向谈老夫人揖手,复将视线停留在朱大娘子身上,十分郑重地向她颔首致意。 原本一切很正常,奇怪的是母亲的反应。她看向辽王的目光并没有臣妇对亲王的恭敬回避,反倒透出柔软慈爱来,笑着向内比手,“没想到殿下驾临寒舍,快请堂内上座。” 辽王婉拒了,“我今天是二郎的随从,负责替他清点聘礼。大娘子不要将我奉若上宾,只管行二郎与二姑娘的定亲礼吧。” 如此礼贤下士的态度,很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自然对他一向很爱戴,从头一次助她脱困,到后来替她选纸,送她贡墨,虽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也已然足够建立起好印象了。 他的视线悠悠,穿过众人,终于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着荩草的半臂,青芥的高腰襦裙,如此鲜焕明媚的颜色,一眼便觉得事事都有希望。 两个人对望,有几分熟人相见的意思。自然朝他欠身,他颔首还礼,那一低头一垂目间,尽显持重涵养。 周遭忙起来了,下婚书、过礼、接收白家送给二姑娘的妆奁,每个人都有事要忙。郜延昭鲜少参与这样的事,站在那里多少有些尴尬,无措地朝自然笑了笑,“说是来压妆的,现在只有我无事可做。” 自然是爽朗的姑娘,她对于辽王的到来很欢喜,顶着一张笑脸说:“王爷是贵客,不能劳烦贵客动手。我没想到你今日会来,早知道,我就泡新做的荔枝蜜款待贵客了。” 他闻言,只是含笑看着她,并不说话。 自然想起那天的小猫,追问他:“狸将怎么样了?还在你府上吧?” 郜延昭点了点头,“长大了许多,一天要吃五顿饭。” 自然是很能理解的,“它还小,要长个子,吃得越多,将来越威武。” “等有机会,你去瞧瞧它吧,总算相识一场。”他这算诚意相邀了,她出于礼貌,也不会拒绝的。 自然果真应了,“若有机会,一定。王爷别在外面站着了,还是进堂内坐下歇歇吧。” 他转头看向正堂,里面谈白两家的人正在观礼,处处一片忙乱。他不爱人多,更不爱凑那个热闹,因此没有挪动步子。 自然见他不肯进去,也不好勉强,正想着请他进偏厅去坐,忽然听他突兀地说了声:“那天,君引抢先了。” 自然心下一跳,回头看他,“王爷说什么?” 他的目光微闪了闪,低下头淡淡一笑,“没什么……我只是来见见你。衙门里还有公务,不便久留,请你代我向令尊告罪,我就先回去了,日后再来拜访。” 第26章 枭心鹤貌,非纯良之辈。 可是自然没能从震惊里反应过来。 自己应当没有听错,他的那句话说得清晰而真切,像重锤一样敲击在她脑门上。他说表兄抢先了,若是表兄不表态,难道他也有选她的打算吗? 自然的脸瞬间红起来,她本不想表现得这么稚嫩的,年少的女孩子,很向往那种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练模样。可是自己总控制不住,尤其是这脸红、这慌张,落进人家眼里,说不定可笑又可叹。 她眨着眼,他越是看向她,她越是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啊,但四周平坦,没有可供她藏匿的地方。 怎么办呢,她心慌得厉害,脸上顶着两团红晕,还要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他要告辞,倒也好,只有他走了,自己这失控的心跳才能尽快恢复。 可她不敢直视人家,欠身道:“那……那王爷好走,我一定把话带到。也请王爷闲暇时候,再来舍下小坐。” 他望着她,目光像十五的月色一样清冽明澈。但眼下人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免得失态。便退后一步说好,“五姑娘留步,我告辞了。” 自然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急速走远,才敢抬起视线。那道雀头青黛的身影从门上拐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 第23节 她呆呆站在那里,一时没有挪步,远观了半天的自心这时才敢过来,压声道:“这辽王好大的气势啊,吓得我不敢上前。”发现自然还回不过神,她拿肩头顶了顶她,“五姐姐,你怎么像丢了魂一样?我刚才看见你脸红了,你为什么脸红?难道辽王调戏你了?” 自然讶然捧住脸,凄恻地问自心:“红得很明显吗?还有没有别人看见?” 自心说:“大家都忙着呢,我左右看过了,没人留意你,放心吧。姐姐,你们到底聊了些什么?你魂不守舍的,肯定被他撩拨了。” “别胡说。”自然赶忙阻止,“人家可是王爷,你敢传谣,把你抓进制勘院打脚底板,看你怎么办!” “嗬,你还狐假虎威吓唬我!”自心道,“我找爹爹去,告诉他辽王殿下走啦……” 自然只好拽住她,“我想了想,你又不是外人……” 自心目瞪口呆听她说完内情,拍腿道:“五姐姐你涨行市了!看来表兄是占了嘴快的光,要是慢一点儿,不定你会指给谁呢。” 自然忙捂住她,“不许说出去,你要是敢宣扬,我就不和你好了。” 这个威胁极有作用,从小到大屡试不爽。自心忙点点头,凑在她耳边压声问:“往后可怎么办,见面会不会很尴尬?” 自然想了想,很快释然了,“刚才的经过多回忆几遍,回忆得滚瓜烂熟,渐渐就习惯了。再说未必有太多见面的机会,只要不见面,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可惜这个想法似乎过于乐观了,既然要进帝王家,各种各样的宫筵聚会,怎么少得了呢。 当然这是后话,反正现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并不能妨碍自然的快乐。毕竟二姐姐定下了婚事,且是两情相悦,她们姐妹都很为二姐姐高兴。挤进正堂的人堆里,又去看新姐夫去了。 那架乌木的马车停在徐国公府门前,隔了会儿车内的人放下帘子,对外吩咐了声:“走吧。” 他本以为她会追出来的,但他好像想得太多了。 转头望向窗外,人群熙攘,刚刚入夏,时候还早呢。 紧扣膝头的十指慢慢放松下来,眉心也渐渐舒展了,他又恢复成往常云淡风轻的模样。回到制勘院,仍旧平静地,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公务计划。见到钦定的岳丈来办事,他甚至可以调动起比平时更多的热情,妥善地接待和应对。 师有光对于这位女婿,当然是极满意的。处置完了公事,便到了谈论私事的时候,在圈椅上偏过身,和气道:“官家指了婚,殿下却还没见过小女。前两日家里一直预备着,料想你会过府来坐坐,没想到殿下事忙,并未驾临。家里老太太是有些着急了,虽说婚姻奉了官家之命,但日子是自己过,也不知殿下是否满意这门婚事,对小女又是怎样看法。” 郜延昭闻言,脸上立刻浮起了愧疚之色,抚额道:“我是忙糊涂了,前几日各道递交了官员核查的文书进京,我和谏院连看了三天,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事忘了,还请指挥恕罪。” 师有光当然知道他身负重任,一位大有前程的皇子,你不能要求他闲来无事就往未来岳丈家跑,便笑着点头,“殿下不说,我也知道,大可不必告罪。”顿了顿问,“那今天能抽出空闲吗?我备下薄筵,请殿下赏光?” 郜延昭道好,“指挥先行,我结束了手头上的公务就来。” 师有光得了他的允诺,回去向家里交差去了。他把人送到门上,看人走远方才吩咐身边办事的长史:“预备些拜礼,先送到师家去。” 长史领命承办去了,一般皇室子弟登门拜访岳家,有规定的仪制,只要照着规矩办,总错不了的。 太阳逐渐西沉,日光穿过半掩的支摘窗,照在书案前的地上。等他再抬起头时,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起身更衣,略收拾了下赶往师府。马车刚到门前,里面的人就迎出来,师有光和夫人带着满面的笑意,把人请进了门。 宅邸正堂里,阖家老小都在,大家互相见过礼,虽说汴京的官员一提制勘院就心生畏惧,但真能与辽王结亲,却又是个个求之不得的。 师家老太太就如谈老太太一样,是全家的主心骨,见了这位孙女婿人选,心里很是满意,含笑道:“久闻辽王殿下大名,可惜总也不得见。那日家里主君带话回来,说官家把四丫头指给了殿下,真令我全家受宠若惊。” 郜延昭面对长者时,进退有度从不骄矜,他放低了姿态,拱手道:“前两日就想来府上拜访,可惜公事冗杂,脱不开身,因此拖延到今天,还请老夫人见谅。” 师老太太道:“殿下公务要紧,亲戚走动来日方长。”一面招呼自家孙女,“蕖华来,快见过辽王殿下。” 郜延昭抬起眼,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走上前,向他欠身行了个礼。 殿前司指挥使家的四姑娘师蕖华,是汴京诸多宗族宴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不论是学问还是品貌,都无可挑剔。她眉目朗朗,身条修长,并没有闺中女孩见到权贵时的敬畏和谦卑,哪怕是对上了目光,也可做到不卑不亢。 但也就是这一眼,他已经可以断定,这位姑娘没有看上他。这样很好,可以避免更多麻烦。于是还个礼,调开了视线,互相没有兴致,就不用浪费时间刻意周旋了。 比起和师家姑娘谈情说爱,他更愿意拉拢师有光。殿前司在京畿内外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以前攀交过于明目张胆,这次机会难得,正好借此建立起不可拆分的纽带。 男人们聊朝堂政务去了,女眷们自然要避开。晚间用饭也是一样,师家在朝为官的子弟陪着辽王共饮,内宅的女眷们,有她们专门开宴的地方。 师老太太很在意孙女的感想,悄声问她:“见过了人,觉得怎么样?” 师蕖华神色冷淡,“不怎么样。” 师老太太不解,“为什么呢?是人才样貌不招人喜欢,还是谈吐言行不合你的心意?” 饱读诗书的姑娘,有她独立独到的想法,对老太太道:“一个人能不能共处,单看面相就能分辨出来。此人神藏于渊,性多隐晦,唇合如封,语迟而纹动。俗话说气清为贤,气浊为愚,过静则近伪。我看他枭心鹤貌,非纯良之辈。” 这番话说出来,吓得师老太太直跺脚,“你在浑说什么!你是看相面的书看疯魔了吗,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论调!仔细,那是什么人呐,你别口无遮拦,害了你爹爹!” 师蕖华道:“我只和家里人说,又不会当着辽王指点,怕什么!” 师大娘子叹息不已,“以前说合的亲事你不满意,如今来了个王侯,你又挑剔,敢情你想嫁神仙?” 她二嫂子探了探头,“四妹妹,你别不是喜欢女孩儿吧?” 说得众人瞪眼看过来,师蕖华道:“要是女孩儿有顺眼的,也不是不可以。” 师老太太和大娘子齐扶额,自家的孩子自己知道性情,才华是有才华,犟也是真犟。以前她要是实在看不上的门户,家里人也不会强逼她,但这是官家指的婚,她要是再像以前一样,那可真要坑害全家了。 师大娘子警告她:“你的那点相面术,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若是和人面对面说话,眼神语气都要给我小心,千万别叫人察觉,装也得装出讨喜的样子来,知道吗?” 师蕖华不以为意,“我不会装,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和人家面对面说话。其实我看得出来,人家对我也没有半点意思,只有你们这些做长辈的欢天喜地,为我能嫁进帝王家瞎高兴。” 众人被她说得语窒,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 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对,辽王似乎也没有太多热情,不知是没有看对眼,还是人家性子沉稳,不愿显山露水。筵席撤下去后不久,就传来辽王殿下要回去的消息,师大娘子忙拽上蕖华相送,无奈她缩在人堆里,半点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郜延昭看向她,目光轻轻一扫,并不计较她的慢待,转身向师有光拱了拱手,“今日多谢款待,告辞了。” 师有光对女儿的没眼色深感恼火,但这时不能发作,满脸堆笑送人登上马车,直到车辇在巷道尽头消失,才转回身斥责女儿:“平时挺机灵的模样,到了紧要关头就上不得台面,丢我师家的脸!” 骂完了气冲冲进门,父亲在前面快步走,师蕖华在后面紧追不舍,“爹爹……爹爹!”一路追进前厅,高声问,“爹爹真要将全家安危,系于辽王一身吗?” 师有光气得只能喊她祖宗,“你是我师家上下全体的祖宗,行不行?我就算不愿意,如今不也由不得我吗。官家指婚,难道你还想让我违抗圣旨,欺君罔上不成?” 师蕖华讷讷,“我就是想提醒爹爹,别和此人交心。我刚才见他指节袖中固握,是隐忍多谋之相。” 师有光把脸凑到女儿面前,“那你看看,你爹爹的寿元几何?今年立秋前来不来得及被制勘院清算,立秋之后来不来得及处斩?” 这下她不说话了,但她对辽王的固有印象也算是实实在在形成了,只要对方不去想方设法打破,是绝不能令她动摇的。 师大娘子唯有好言相劝,“麻衣相术确实有几分准,但也不是半点不出差错。你呀,就是听说了制勘院的坏名声,才对人家先入为主,横挑鼻子竖挑眼。都说不能以貌取人,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做到了吗?” 师蕖华有她的执着,“这不叫以貌取人,叫相由心生。你们非不听我的,将来看他会不会搅动朝堂风云,就知道我今天的话准不准了。” 师有光叉腰大吼:“他搅风云,你就在边上递筷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师蕖华看着父亲,张口结舌。 总之说不清了,既不想接受这门亲事,又无法全身而退,气得她转头就走,决定回去睡觉了。 师家夫妇互看一眼,叹了口气。 师大娘子说:“这么好的相貌,这丫头怕不是中了邪。” 师有光道:“有没有眼缘,和长得好不好无关。只是现在她就算没有眼缘,也得给我忍着,等成了亲,生了孩子,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也许吧,谁知道呢。反正一场相看不欢而散,支撑着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只剩依旨行事。 *** 那厢谈府上,会亲的晚宴结束后,白家人便要告辞了。 谈瀛洲夫妇送出来,再三地拱手,亲家叫得热火朝天。 自观和白二郎不同于辽王和师蕖华,两个人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避开了父母,站在一旁悄声说话。 自然和自心看他们情投意合,小声道:“娘娘以前说,二姐姐得找个读书人才好,找个武将会打架。现在看来打不起来,二姐姐像个蜜酿金橘,酸得打滚,甜得粘牙。” 两个人说着,一起捂嘴窃笑起来,被自观发现了,生生吃了好大一个白眼。 终于白家人登车的登车,骑马的骑马,乘着迷离的夜色,往长街那头去了。朱大娘子方才收回视线,拢了拢自观的肩,笑着嗟叹:“我是真的老了,都要往外嫁女儿了。” 谈瀛洲失笑,“这就老了?家里还有三个丫头两个小子没婚嫁,等七哥儿娶了亲,你再说老也不迟。” 大家说笑着退进门内,老太太已经由人伺候送回葵园了,大娘子发话让大家各自散了,崔小娘刚要转身,却又被大娘子叫住了,“带话给四丫头,这两天让她不要去家学了。郑州团练使家大娘子托人传话,点名要来见见她。” 崔小娘一听是个从五品的寄禄官,心下不大满意。不过脸上并未表现出来,哦了声道:“主母答应了吗?四丫头这两天身上不大舒服,恐怕见不了客。” 一旁的叶小娘接了口,“不舒服?难怪二姑娘定亲,她都没露面。还有上回宜哥儿病了,她连人影都不见,不会是病了这么长时候吧,那可得找太医好好瞧瞧啊。” 叶小娘一脸天真烂漫,最会捅刀子。崔小娘白了她一眼,“今天才病的。” 叶小娘转头问谈瀛洲,“主君,团练使的官儿气派么?我听说好些宗室都授这个头衔。” 谈瀛洲道:“挂名在郑州,人照常在汴京任职。我记得他家拐着弯儿和郜家沾亲,远得很,但也有体面。” “唉,可惜六丫头还没及笄,要是能说合一个这样的人家,我觉得也挺好,起码离得近,回娘家方便。”叶小娘龇牙笑了笑。 朱大娘子知道崔小娘心气高,但来说合的人家里,这家确实已经算很不错的了。谈家对庶出的子女一视同仁,并不表示其他高门大户也一样。自君因是小娘生的,确实吃亏些,生母推搪,她不好勒令来见,便道:“既然病着,这两天好生养一养,过两日再说吧。” 崔小娘再要拒绝,朱大娘子已经转身走开了。她看着主母的背影无可奈何,打算和主君说话,叶小娘抢先一步拽了他的袖子,“我做了双新鞋,主君随我试试去吧。” 这下人都散了,崔小娘只得憋着一口气,返回竹里馆。 可进门四下看,没有找见自君,问房里伺候的女使,女使竟说不知道。 她一下子火冒三丈,骂道:“你是死人吗,姑娘身边伺候的,不知道姑娘在哪儿?” 这时余光忽然瞥见自君跟前的桂子一闪身,就要往廊上跑。崔小娘喝了声站住,“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把戏?” 桂子吓得结巴,“并没有……没有把戏……” “姑娘人呢?”崔小娘横眉怒目,心头急急跳动起来,不好的预感压不住地往上窜,咬牙呵斥,“说,不说打断你的腿!” 桂子惊惶不已,见实在搪塞不过去,只好怯怯往花园方向看了看。 崔小娘顾不得骂她,疾步上了游廊,顺着廊道往前寻找,走上一程,就看见另一名女使粉青正站在假山前。 粉青当然也看到她了,崔小娘狠狠朝她点了点手指,示意她不许出声。 哪知这女使很有一股忠勇的憨劲儿,朝假山后喊了声:“姑娘,小娘来了。” 然后便见自君从假山后走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没等母亲说话,一头撞进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第27章 真体面。 崔小娘原本是要质问她的,但见她哭起来,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两眼朝着假山后悬望,她总觉得那地方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也许是物件,也许是人。 自君抱着她不肯撒手,她心里又气又急,终于还是推开了她,绕到后面去查看。可惜除了被踩倒的青草,没有发现别的,但她不信,转回身望住自君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趁我还没发火,老老实实说!” 自君摇了摇头,咬住嘴唇,崔小娘再要斥骂她,又怕动静过大,惹来旁人。 第24节 一肚子愤懑,化作了手上钳制的力量。她拽住自君的手腕,直把她拖回院子里,关起房门后压声催逼:“说,你到底躲在那里做什么?这阵子你行踪诡秘得很,人人都到的场合,只有你连个影子都不见。老太太和大娘子问了好几回,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还得一个劲替你周全。今天可好,天都黑了,你躲到假山石子后头去了,是不是……是不是那里藏了什么人?是谁?说呀,是谁!” 自君此刻倒是收住了眼泪,只是白着脸,弱声道:“娘娘,您别问了。” 崔小娘听她这么说,顿时气得头晕眼花,“你人大心大,我管不住你了。你的那些姐姐妹妹们,一个个许了高门显贵,你呢,偷摸着自寻门路起来,你还……还要不要脸!” 自君被她母亲这样数落,那一身反骨就支棱了起来,“我又没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那假山后头和你私会的人是谁?”崔小娘道,“你要是说你上那里拜月赏花去了,仔细我啐你!这宅子里的外男,除了小厮就是伙夫……”话说到这里,忽然怔了怔,“难道是那位叶先生?” 自君起先还硬气得很,但当母亲提及那人时,她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底气,低着头不说话了。 崔小娘明白过来,果真是他。满心的愤怒顿时冲上了脑子,“自甘下贱的东西!我要恨大娘子给你设套,竟都恨不上,阖家七个姐妹都在金粟斋念书,怎么独你看上了他!” 母亲话语里的嫌弃,令自君大感不平,“叶先生怎么了?他自幼颖悟,日诵千言,十岁能属文,乡人称奇。二十岁苏州府解试中荣膺解元,翌年赴京参加会试、殿试,被官家钦点为榜眼,他哪一步走得比哥哥们差?后来不过是家中出了变故,累及仕途,那也是因为朝中无人,他又不屑卑躬屈膝的缘故。” 崔小娘看着这女儿,唯觉失望。颤声道:“我找你爹爹去……这人不能留在府里了,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了!” 可她刚要转身,就被自君拽住了,哀声央告着:“娘娘,这事不和叶先生相干。我知道娘娘心疼我,我在娘娘眼里是宝,可娘娘不知道,我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我邀约了他好几回,只有今天他来见了我,可也是同我说,向来只把我当学生,从来不曾对我另眼相看过。” 崔小娘愣住了,气得发昏,“你堂堂国公府千金万金的姑娘,那个教书匠竟还没有瞧上你?” 说起这个,自君愈发颓唐,垂泪道:“娘娘不用去找爹爹,也不用让爹爹同他算账,他明天自会向大娘子请辞的。我这番表明心迹,终于把他赶跑了。” 崔小娘满肚子的怒火,见她哭得凄惨,终于慢慢消退下来,好言对她道:“娘是个妾室,这些年虽然在府里并未受亏待,但自知身份低微,我没什么旁的念想,一心把你哥哥和你教导好,让你们往高处去,不要像我似的人前只能低着头,就是我的功绩了。你的脾气耿,不像六丫头似的会讨人喜欢,这上头已经吃了亏,要想直起腰杆立起身,就得多读书,眼界宽广,才能避免整日囿于柴米油盐。你哥哥如今有了功名,我不用再担心他了,只需好好爱惜你。可我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手高眼低,瞧上个辞官做西席的无能之辈……你真是要气我死了!” 然而自君有她自己的想法,“娘娘是觉得,我应该和姐妹们一样,嫁进高门大户,做个能话事的大娘子,才不辱没徐国公府的出身吗?您从来没有问过我喜不喜欢,也从来不在乎我愿不愿意和姐妹们比,您在乎的,只有您的面子罢了。我心里喜欢这个人,就算去过清苦的日子又怎么样?哪怕是山间盖一座小草庐,养几只鸡鸭,两个人志趣相投,赛过锦衣玉食,娘娘年轻的时候不也这么想的吗?” 掀起旧账,果然令崔小娘脸上浮起怅惘,“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固执己见吗?就因为我是过来人,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当初的往事,再回忆起来其实很令人心伤。崔小娘生在商贾之家,但父亲通文墨,并不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市侩商贩。早年间,崔家很有些家产,但因后来生意屡屡受挫,家道逐渐就中落了。余粮不多不要紧,最可怕是欠外债,大年三十债主登门,满院子都是怒气冲冲的脸,各种难听的讥讽和威逼充斥在每个角落,你纵有再高的心气,也得匍匐在地,像只狗一样。 到最后没办法了,恰逢谈家托人登门说合,家里便应了下来。就那时的处境来看,哪怕是给人做小,也比天天有人上门讨债好,至少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但崔小娘叫崔墨农么,一个脱离了花花草草,颇有志向的名字,性格里必定也有骄傲的成分。所以她在谈家,是游离在人情世俗之外的人,她更愿意关起门来经营自己的院子,把面子和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高。 所以现在自君的变故,让她有些措不及防,她确实气恼着急,不过退后一步想,姑娘家走了些弯路,也只是见了一回本不该见的风景,一旦回到原路上,就会好起来的。 如此开解自己一番,她探过去,抚了抚女儿的手,“今天这件事过去了,往后不要再提起。大娘子让你静心养两日,郑州团练使家夫人留意了你,过两天要登门来见你,你且准备准备,到时候好跟着大娘子见客。” 自君冷着脸说不,“娘娘替我推了就是了。” 崔小娘眼下只有一个想法,嫁入团练使家,总比委身教书匠强。原本自己对团练使家不甚满意,但两下里比较,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别犯浑,你翅膀还没硬,暂且要听家里长辈的安排。”崔小娘道,“一厢情愿的买卖,竟还做出三贞九烈来,你不嫁人了?难道一生老死在谈家不成!” 那句一厢情愿,戳痛了自君的心。她看着母亲,眼里闪着又羞又愤的光。 崔小娘见她犯犟,恨声道:“你瞪我做什么?是嫌我没有罚你吗?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跟前两个女使打死,再换好的来伺候你。” 崔小娘说完拂袖走了,自君站在那里,只觉两条腿沉重得迈不动步子,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竹里馆发生的这些事,朱大娘子那头并不知道。头一天因自观定亲忙碌了一整天,回去洗漱过后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晨钟一响,照常上葵园请安吃早饭,等回来预备处置家务时,蘸秋进来回话,说叶先生在院外,求见大娘子。 叶若新是主君请回来的先生,很受全家敬重,听闻他来了,朱大娘子忙放下手上账册子移到外间,让蘸秋把人请进来。 这位叶先生,很有一种清华气象,不在官场中打滚,也不曾沾染上油滑之气。他向朱大娘子长揖,“原本应当向谈学士回禀的,但因事发突然,只好来叨扰大娘子。”边说边递上了辞呈,“家中出了些变故,要赶回姑苏处置,府中姑娘们的课业,恐怕是无力再担负了。请谈学士与大娘子另择贤明,我这便要告辞启程了。” 朱大娘子茫然,“先生怎么忽然要走呢,是不是我们哪里慢待了,引得先生误会了?” 叶若新忙说不,“确实是老家有事,必要回去一趟,且一时半刻不能解决,归期未定,不能耽误了姑娘们的课业。” 朱大娘子很有些可惜,“姑娘们都说先生教得好,那些生涩难懂的文章,有先生解读,轻易就能听进去。如今先生这一走,实在让我乱了方寸,可又不能强留……”偏头吩咐曲嬷嬷,“知会账房上,给先生结算俸金,多支二十两,作为先生雇车的用度吧。” 曲嬷嬷领命,叶若新推辞不迭,“我只取俸金,大娘子的好意心领了。将来若是再有入汴京的机会,一定来拜访谈学士与大娘子。” 这里正说话,上金粟斋读书的姑娘们听说先生要递辞呈,都赶到涉园来相送。 对于不爱读书的自心来说,老师要走了,简直普天同庆。几位姐姐说了些客套挽留的话,她也凑了个趣,“先生坐船吧,走水路比走陆路好,天儿怪热的。” 大家都转头看她,她自知尴尬,咧嘴笑了笑,“坐船还有江鲜河鲜可吃……我就喜欢坐船。” 叶若新含笑点了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意思,乘船回去。” 可目光划过自君的脸,看见她眉间弥漫的愁容,便垂下眼,默默调开了视线。 退后两步,他拱起手,向大娘子与诸位姑娘作别。转身朝外走时,忽然听见自君叫了他一声,他脚下微顿了顿,没有回头。略整顿一下心绪,重新打起精神,快步往门上走去。 可是自君追了几步,她有满腹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一遍一遍叫着:“老师……老师……我从今往后不再去家学了,求老师留下吧……” 众人目瞪口呆,大娘子立时就明白了,难怪这位叶先生说走就走,看来其中还有自君的缘故。 无需多言,朱大娘子使了个眼色,边上的嬷嬷们上前阻拦,“昨天崔小娘说四姑娘身上不好,四姑娘进屋里去吧,别中了暑气。”一面说,一面把人拉了回来。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其实一同上课一月有余,多少也看得出一点端倪。少女的心事原本大家都可以理解,但这样做在明面上,实在有些不管不顾了。 自心吐吐舌头,“你们看,我就说……” 朱大娘子听见了,毕竟是自家府里的事,东府和北府的人不便相留,只对自观姐妹丢下一句话:“你们三个进来。” 自观只得领着两个妹妹进去,四姐妹并排站着,虽然母亲平时很慈爱,但今天显见阴沉了脸色,难免都有些怕。感觉自然拿胳膊肘顶自己,自观才开了口,“娘娘叫我们进来,有事吩咐吗?” 朱大娘子挨个儿打量她们,“谁来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方落,外面崔小娘匆忙赶来,迈进门槛慌慌张张喊:“大娘子……” 朱大娘子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你站在一旁,回头我自有话要问你。” 这就是当家主母的款儿,平时她可以容忍底下妾室撒娇斗气,甚至争抢主君,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不会同你计较。可是一旦她正襟危坐,摆出升堂的架势来,莫说主君插不上嘴,就连老太太撞见也只会避开,任她全权做主。 下首站着的自君,有小性子可以同崔小娘使,但在嫡母前面是绝不敢发作的。先前是一时情急,过后想来也有些后悔,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自己和三个姐妹从来不对付,大娘子把话送到她们嘴里,想必她们是一定会落井下石的了。 算了,到了这时,她也豁出去了。要是这家里没有容她的地方,她大不了跑出去,干脆追上他。 可万没想到,边上的自观说:“没怎么。昨天四妹妹课业没有完成,惹老师生气了。四妹妹定是觉得老师递交辞呈,是自责没能管束好学生,妥善授业。要是老师不愿意教她,她就不去家学了,尽力留下老师,是不想断送姐妹们的求学之路吧。” 自君听完讶然,震惊地望向自观。而自观还是原来淡漠的样子,连看她一眼都懒得。 大娘子又对自然发话:“你说。” 自然眨巴了两下眼,“我这阵子没怎么上学,给表兄管账呢,娘娘忘了?” 于是下一个就轮到自心了,“先前的话还没说完,接下来你要说什么?” 自心见姐姐们都替自君遮掩,自己只好随大流,绞尽脑汁把话补全:“我就说……四姐姐爱习学。老师请辞后得等上好一阵子,四姐姐该着急了。” 大娘子听罢,哼笑了一声,锐利的眼神从姑娘们脸上逐一划过,“你们姐妹情深,看来我是多余一问了。” 自然忙打圆场,“娘娘,好西席很难得,连爹爹都说不好找。往后慢慢再寻吧,寻的时候长些也不要紧,反正六妹妹肯定很高兴。” 自心是出了名的不爱念书,反正她自己很坦然,插科打诨地扯开话题,“你们个个拿甲等,只有我常拿丙丁。既然课业学不好,那就解决教授课业的人……我觉得没有西席也挺好的。”一派烂泥糊不上墙的潇洒姿态。 朱大娘子直皱眉,“我就看你明年的宗族宴怎么办,继续装病?” 自心支支吾吾,“也未尝不可……” 大娘子已经不想再看见她们了,摆了摆手道:“走吧,都走吧,崔小娘留下。” 姐妹四个行了礼,从上房退出去。这是她们第一次在园子里并肩而行,年龄相差不多的姑娘,个个生得眉目如画。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照下来,在石板路上拓下四个袅袅的身影。 只是从小因性格各异,自君又生来疏离,姐妹间并不亲近。今天因这件事,她心里很感激她们,原本以为她们这回肯定一脚把她踩进泥里,谁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走到院门上时,她踟蹰唤了声二姐姐,“今天多谢你们。” 自观偏头看她,无情的嘴这次竟破天荒地有情起来,“一家人,说什么谢。” 自君眼眶又红了红,“我先前确实失态了,差一点儿就想追出去了。” 大家都觉得好悬,这还是在涉园内,左右都是大娘子跟前的人。要是追到外面去,那四姑娘的体面可就顾不成了,事情会立时闹大,一下子传进老太太耳朵里。 自观叹了口气,生硬地开解她:“别这样,天涯何处无芳草,下次说不定能遇见一棵更大更绿的。” 自君讶然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自然笑着来揽自君的胳膊,“四姐姐,今天不上学,你上我院子里玩儿去吧,二姐姐和六妹妹也一道去。我从祖母那儿顺了一块小龙团,泡上一壶茶,再打发人上潘楼买莲房鱼包,中晌就在小袛院吃,好不好?” 姐妹即便再不亲厚,毕竟也连着骨肉。大家都知道自君心情不好,宁愿放下身段,也要陪一陪她。 姐妹四个一同往自然院里去了,站在门前看她们走远的朱大娘子方才转回身来,对崔小娘道:“先前让她们逐一回答,就是为了让她们连心。一根藤上下来的孩子,弄得单打独斗,有什么意思?我也不讳言,早看不上你故作清高的姿态,连带着四丫头也同你一样自视甚高,想一出是一出。你以为我瞧不出她对叶先生那点心思?女孩子情窦初开不怪她,咱们都是打姑娘那会儿过来的,但她既然养在你身边,你就得万分仔细,既要让她成才,也要让她知分寸,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崔小娘挨了训斥,低头说是,“是我疏于管教,险些让全家蒙羞。” 朱大娘子乜了她一眼,“这大家大业,人口好几十,要保得人人不出岔子,何其难!先前三哥儿房里出事,让燕家把人领回去就罢了,自家的女儿出了乱子,往哪儿躲?嫡出的姑娘好,不算真的好,庶出的姑娘走出去受人夸赞,那才是真体面,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崔小娘被数落得直落泪,哽声道:“大娘子教训得是。” 朱大娘子终究还是心软,叹息道:“今天的事,主君不会知道,老太太也不会知道。我还得打发人出去查问,叶先生果真离开汴京了,才能放心。回去不要怪罪她,好好哄一哄,小孩子撂开手就忘了。她将来的婚事我自会上心,姐妹们嫁得好,只要你们自己不胡乱张罗,四丫头准保也错不了。” 第28章 定亲。 崔小娘说是,掖着泪,转身回自己的院子了。 大娘子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无奈地叹了口气。 曲嬷嬷在一旁道:“往后请西席,再不能挑年轻的了。园子里的姑娘们都大了,日日相见,心不定的,难免会生出事端。” 大娘子说可不是,“我早就和官人说过,他糊涂,硬说不要紧。说那位叶先生为人正派,早前是袁翰林的关门弟子,最是矜持贵重……倒也是,大概察觉异样,自己请辞了,回头主君问起,我还得编瞎话,蒙混过去。” “终归是崔小娘管束不当,院子里的那些女使婆子也没个好的,说长道短,含沙射影,这种境况下,难怪带累四姑娘。” 大娘子想了想道:“竹里馆的人,打头的那几个调到庄子上去。管事的婆子我再另派,四丫头跟前的女使,过阵子都慢慢替换了。” 还是因为顾及自君的想法,要是一口气处置了贴身的女使,不单她面子上难看,老太太跟前也交代不过去。 好在事情还不算坏,小打小闹地,随着叶先生的离开,搅起的波澜逐渐会平息下来的。 大娘子偏头吩咐蘸秋:“姑娘们全上五丫头那儿去了,你上小厨房挑几品果子乳酪,送到小袛院去。” 蘸秋领了命,让厨娘装好食盒,带人搬到了姑娘们面前。 四位姑娘正坐在抱厦里,喝着茶饮,观望那两只仙鹤。见蘸秋来,樱桃上前接了,一品一品放在食案上,那些精巧的点心摆在满园葱郁前,晶莹剔透甚是好看。 自君心下酸楚,讷讷道:“娘娘没有怪我,还差人送点心来……弄得我愈发惭愧了。” 自观道:“惭愧什么,谁没有晃神的时候。在街上走过,看见穿着甲胄的俊俏班直,我也会多看两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许男子青睐女子,不许女子看上男子?” 自观说话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她就算是安慰人,也诚如一记记重锤,敲得人五脏出血。 自心惊讶地问:“二姐姐,你不应该喜欢读书人吗?娘娘总说你该许个有学问的姑爷,没想到你还上街看禁军。” 自观瞥了她一眼,“我自己爱读书,再找个也爱读书的姑爷,往后过日子靠眉目传情吗?” 第25节 “所以许了白家二郎正合适。”自然笑着说,“那天寒花宴,他偷着看了二姐姐好几眼,每看一回都被我发现,我那时就想,这人八成看上二姐姐了。” 自观红了脸,“别说我了,亲事都定下了,好不好都是他了。”言罢问自君,“你和叶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打听一下,你不会觉得我看你笑话吧?” 自君摇了摇头,“你们要看我笑话,有的是办法,还用得着为我费心遮掩吗。我就是仰慕叶先生的才华,横看也好,竖看也好,为了能在他跟前露脸,我这阵子拼了命的读书,听见他夸我一声好,我能高兴三天。时候一长,我觉得他应该也有些喜欢我,所以我约他见面,可约了好几回,他都婉拒了。昨天二姐姐定亲,园子里没什么人了,我又让粉青去传话,他要是不来,我就上金粟斋去找他。” “最后他来了?”自观问,“说上话了?” 自君哭起来,“说上了,说他对我只有师生之谊,没有儿女之情。这层纸一捅破,再不能留在谈家了……我觉得是我逼走了他,要是我能克制自己,他也不用向娘娘请辞了。” 姐妹几个都沉默下来,半晌自然道:“其实长痛不如短痛,他走了也好。咱们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将来说合了婆家,你还惦记着他,日子就不好过了。” “人最经不得比较,心已经偏了,嫁个不喜欢的人,日子只剩无趣。”自观靠着圈椅,捏着茶盏,翘起小指指了指廊下的鱼缸,“太阳照着水面,水清鱼靓。好看是好看,可看久了也刺眼,鱼缸里的鱼跟着遭罪。” 自然“哎呀”了身,赶紧招呼龚嬷嬷:“我的鱼缸怎么还没搬进去,鱼要晒死了!” 廊下搬运鱼缸,自君撑着脸颊,连叹好几口气,“算了,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家里不会答应。况且他也不喜欢我,我小娘说我一厢情愿,真是没脸。” 事到如今,叶先生心里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非要从犄角旮旯里发掘一点被喜欢的佐证,也不过是自寻烦恼而已。 这时潘楼的菜送来了,莲房鱼包、雪霞羹等,有了好吃的,能治愈一大半不痛快。 大家尽情吃了一顿,吃完不想挪动,随意躺在木廊上。这些年的不亲近,随着一场小风波得到治愈,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时候一长打起瞌睡,慢慢都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个把时辰,起来一同上三哥哥院子去,探望了谢氏嫂子。 谢氏已经好多了,可以下床走动了。十分热络地款待了她们,晚间约好了,一道去葵园向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见该来的人都到齐了,感慨道:“家里的不顺遂,总算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只愿大家都平安,别再出什么岔子了。今天宫里传了话,本月十四,辽王和秦王同一日下定。到时候有礼部的官员来主持,太后也会派内侍来帮衬,让我们不必操心。” 自然算了算日子,十四,近在眼前啊。家里的长辈们都坦然接受了,开始预备新的定亲宴,只有她还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忧愁着做姑娘的日子不多了,到了明年,是一定要出阁的了。 总之烦恼的事不要去想,想得再多又怎么样!秦王府照常有账册送来,之前的账目核对过之后,乱象已经好了许多,数量也不像之前那么繁重了。 她得闲的时候,就画画练字,或是制作香囊。这天表兄来看她,带来很多新鲜的蔬果,知道她爱吃菱角,桌上结结实实铺了一大堆。 作为回礼,自然挑了个颜色沉稳的香囊送给他,他摘下玉佩抛在一旁,把香囊挂在了蹀躞带上。 “计省的账目,我已经能盘活了。官家说等定完亲,就把计省交给我掌管。”郜延修神采飞扬地说,“我这人,好像时时都需要别人的认可。就如你的高见,钱粮是国家的血肉,官家把计省交给我,必是对我极大的信任了,对不对?” 自然说对,“国家要运转,钱粮是命脉。交给旁人不可信,交给自己人掌管,才能万无一失。” 郜延修愈发高兴了,悄声道:“五妹妹,你说这是不是预兆?官家有那层意思吗?” 自然这才发觉,身为皇子,其实个个都是有野心的。 以前他满不在乎,是因为他还没觉醒,不懂得权力的滋味。现在掌控起计省,就走进朝堂的中枢去了,他的想法会改变,恐怕很快就会不满足于现状了。 “不知道。”自然尽力宽解他,“官家有五子,每一位都是文武全才。表兄,你要平常心看待,若是得失心太重,自己就先被掣肘了,届时自乱阵脚,万万使不得。” 郜延修失笑,“我知道,只是私底下和你谈论而已。你放心,我会审慎的。几位哥哥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处处都防着他们呢。” 自然心里还是不安,“你要是有大志,就不要和我定亲。谈家是你母家,你和谈家的联系多一层,就少一分向外拓展关系的机会。联姻是目前对你助益最大的大事,你要不要再想一想,好好斟酌斟酌?” 结果他毫不犹豫拒绝了,“难道我是个要靠姻亲才能往上爬的人吗?五妹妹,你可不要小瞧我,我想要的地位权力,靠自己也能得到。”说完如临大敌望住她,“你劝了我这么多,我只听出一个意思,你不想嫁给我?” 自然说没有,“我是好言提醒你,免得以后懊悔。” 他拍了拍胸口,“真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反悔了。”无论如何,能娶到喜欢的表妹,这件事目前比天都大。他快乐地捧了捧她的脸,“真真,你等着,将来我一定让你夫贵妻荣。” 自然要打他不安分的手,他已经缩回去了。一转眼人都到了廊外,站在日光下,咧着嘴向她挥别,“走了,等我十四来下聘。” 自然一脸怨念地看他走远,回过身瘫倒在凉簟上,一手盖住了脑门,悠长地哼哼:“哎哟,我的脑袋疼起来了。” 箔珠蹲在一旁多嘴,“姑娘,你确实不想嫁他,哪有临要过礼了,还劝人三思的。” 自然吸了口气想争辩,仔细一思量又作罢了。拽过枕头闭上了眼,“此一时彼一时啊,你不懂。” 心里始终怀有隐忧,可惜这种心事说出来也没什么用,无非是让祖母和母亲跟着为难。离十四也没剩几天了,这阵子和自心一起制香、糊风筝,深闺岁月照旧过得兴致盎然。 只不过期间门房上传话进来,说又有信件送到,被挡回去了。 自然随口应了声,其实这段时间读取短笺,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从此拒收了,心里还是感觉空落落的。 好在有书画为伴,她画放翁和云翁,画它们展翅的样子,比起以前灵动了许多。 这天正研墨,见樱桃急匆匆从门上进来,叫了声姑娘,“苏针来了。” 自然一听,忙放下手里的画笔,走到廊庑底下。 不一会儿苏针就随仆妇进来了,胳膊上还挎着一只包袱。远远看见自然,疾走几步上前来,伏了伏身道:“我听说姑娘要定亲了,赶着绣了一套被面枕巾,给姑娘送过来。” 这是她的一片心意,当初苏针在小袛院的女使里头,针线就是做得最好的。 箔珠接过来打开看,发现枕巾上绣着好几对小娃娃,笑着说:“姑娘是定亲,又不是成亲,你这百子被绣得可是太早了点啊?” 苏针说不早,“过完了礼,用不了多久就亲迎了。我不能为姑娘做什么,只有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尚且能为姑娘分忧。” 她是努力扮着笑脸的,自然看得出,那笑不达眼底,看来她在步家仍旧过得不太好。 “仔细收起来。”自然一面吩咐箔珠,一面牵了苏针的手坐下来,“家里一切都顺遂吗?姑爷对你怎么样?” 苏针说挺好的,“我照着姑娘的吩咐,已经把先前大娘子手里的权都收回来了。” 可自然看她的神情,并没有真实的欢喜,便问她:“那你与姑爷呢?夫妻能不能一条心?” 这个问题,问到了伤处,苏针原本还想敷衍,但自然又追问了一遍,她终于不再隐瞒了,无奈道:“我和姑爷,始终过不到一块儿去。哪怕我笼络住了公婆,收服了下人,他对先前大娘子还是放不下。我遵着姑娘的意思,找了万大娘子的娘家长辈出来劝说,愿意出资给她另立门户,到最后这事砸在了步登云手里。他说大娘子身弱,一个人没法儿过,让她出去就是害她性命……我忙活了这么久,终归是白忙一场,给他人作嫁衣裳了。” “看来人家感情深得很。”自然问她,“你如今什么打算?” 苏针道:“我心里也乱,很想一走了之,又顾忌爹娘兄弟,也不甘心吃了这哑巴亏,被人平白算计。” 边上旁听的樱桃义愤填膺,“这也太欺负人了,明着就是骗婚,绝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苏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咽下这口气,早晚要想办法讨回这个公道。可我只是续弦,进门也没几个月,要是提和离,恐怕对我无益。” 自然说是,“和离只是目的,不能作为手段。你暂且按捺是对的,趁着这段时间,秘密抄录下府内重要的收支、田产、铺面的账本,摸清他有多少未登记在明账上的财产。如今朝廷对税收监管严苛,一个商贾,绝不可能老老实实,把产业全登记在官府的砧基簿上。要是坐实了他隐匿田产,逃避二税,这些财产没官重罚之外,还要挨板子,流放三年,几辈子的苦心经营可就全没了。所以手上握有证据,就有了和他协商的余地。两下里体面分手,好聚好散,尽可能多带些利益离开步家,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苏针听罢,人都打起颤来,连声说对,“我就是不甘心被人愚弄,最后灰溜溜离开步家。想着为自己挣些什么,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经姑娘一指点,我全明白了。这两天他正好要去趟扬州,我可以借他的名义,查问替他打理账目的账房。” 自然颔首,“做买卖的有种契约叫‘白契’,私下交易,没有官府盖章,你要仔细留意那个东西。还有诡名挟户,将田产伪报在佃户、家仆名下,逃避税赋的,也要想办法把暗账掏挖出来。不难,白契有存根,隐田只要讹一讹管事,吩咐他统一收缴地契,等着主君重新发落就好。” 苏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抓住她的手,跪在了她腿边。 大家着慌,忙把她搀起来,苏针哭着说:“我在姑娘的院子里管事,向来只知柴米油盐,不知道外面经营的手段。多亏了有姑娘,才让我有了这份底气,不至于吃这暗亏。” 自然一径安抚她:“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不能看你无端受人欺负。等证据确凿了,切记不要单独和他谈,防着他狗急跳墙。到时候你事先知会我,咱们找个说得上话的人作见证,再请步家的族长出面。隐匿田产可不光是步登云一个人的事,连带知情的邻里乡役都要受牵连,更别说族长了。为了自保,族长定会让他破财免灾,那咱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苏针擦着眼泪说是,一面又惨笑,“我原本是来给姑娘贺喜的,没曾想又因我的事,给姑娘添乱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自然摆了下手,“定亲又用不着我张罗,我反正闲得很,正好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苏针再三道了谢,这才回去了。后来几天不知道筹备得怎么样,自然到了定亲的日子,便也顾不上去留意她了。 皇子过礼,和寻常人家定亲不一样,过程更繁琐些。首先便是宫中赐婚的旨意,为秦王聘谈家女,是奉宗庙,重社稷。 全家跪在那里,听中书省官员宣读,长篇大论夸她“华胄名门”、“世笃忠贞”。她只是觉得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很,忍了好半晌,才听见结尾的那句“主者施行”。只要这四个字一出,跪地接旨就算结束了。 女使上来搀扶,自然站起身,呵着腰抬高双臂,接过了象牙卷轴。桃夭的纱袖上,轻薄浮白的竹纹拂过,拉扯出一片蒸腾的、白蒙蒙的氤氲…… 师有光夫妇上座,正接受辽王的长揖行礼。 师家夫妇极为领情,一叠声说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殿下快请免礼,切要常来常往,亲戚才能热起来。” 太常寺预备好的聘礼,一箱复一箱地往师府内运送,繁琐的礼节过后,师家人便试图创造时机,让未婚的小夫妻同处谈谈心了。 师大娘子事先已经和女儿重申过,这是宫里颁布的旨意,她要是不怕他爹爹掉脑袋,就胡乱折腾吧。 所以把人送进单独的小花厅,师大娘子还是放心的,毕竟蕖华虽然任性,至少懂得轻重缓急,不会这个时候冒失胡来。 但郜延昭却看得出她脸上的沉郁之气,不动声色地在对面坐了下来,“四姑娘,似乎并不满意这门亲事?” 师蕖华很想说是,但又碍于爹娘之前警告过,只好违心地说了句不敢。 郜延昭笑了笑,“这就好。官家赐婚,是你我的荣耀,倘若心有不满,是不敬官家,有负圣人厚望,四姑娘饱读诗书,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不瞒你说,我早前打听过你,都说四姑娘为人机敏,快人快语。闺阁之中这样性情惹人喜欢,但闺阁之外,请姑娘谨言慎行,不要招惹口舌是非。我的身份处境,想必你也知道,太多眼睛盯着,走错一步万劫不复。所以婚后,我希望姑娘深居简出,不要随意与人结交。这不是限制你,更不是信不过你,反倒是在保护你,不令你行差踏错,给王府和母家招惹祸端。” 他的话越多,师蕖华脸上的不满越明显。当不满积攒到一定程度时,他抬了抬手里的折扇,“四姑娘对我有什么要求,也可开诚布公说出来,只要在理,我无不遵命。” 第29章 明人不说暗话。 “先前我并不确定,王爷对这门婚事抱着怎样的看法。但当我听完你这番话后,总算可以确定,王爷其实也并不满意,对么?” 一位有内秀的姑娘,至少是汴京几十宗族宴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绝不是任意妄为,做事不过脑子的莽撞人。 郜延昭听了她的话,倒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蠢人纠缠不清,只会浪费他的时间。 他仰唇一笑,“何以见得?” “王爷要是诚心结亲,不会拿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刻薄的条款,作为你我首次商谈的开场白。这可不是结交的意思,是约法三章,给我下马威,让我知道厉害。”师蕖华抬眼望着他,眼眸清亮,“王爷应当有喜欢的姑娘吧?否则我出身不错,长得也不难看,不应该受这样的冷遇才对。” 只不过对方并不承认,那位端坐在椅中的亲王,一派淡然地说:“倒也不是有喜欢的姑娘,实在是我性情孤介,公务上又忙,没有时间沉溺于儿女私情。官家指婚,是因为我到了年纪,立府也已经两年,该是成家立室的时候了。我听从安排,娶位夫人执掌中馈,也可视为尽了人子的本分。所以和四姑娘事先言明,以便日后少些纷争,对你我都有好处,四姑娘以为呢?” 师蕖华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看花厅外。对面的厅堂里,家人和宾客正热闹寒暄…… 她又调回了视线,“王爷,明人不说暗话,你结这门亲,是需要我爹爹襄助吧?” 郜延昭剑眉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四姑娘这明话,说得也太明了。” 师蕖华笑了笑,“既然如此,咱们暂且将就,各取所需?” 他凝视她,目光深如寒潭,吐出两个字:“细说。” “我不确定王爷有没有心上人,但我知道,这个人早晚会出现,反正不是我。不瞒王爷,我对王爷同样只有景仰,并无其他想法。若是这门婚事对王爷有助益,那就让他维系着,成全王爷的青云志。等到日后王爷胜券在握时,我可以装病或是装瘸,婚事就作不得准了。届时我只有一个要求……”她望着他,言辞恳切,“请王爷厚待师家,将来不管我爹爹犯了什么错,都不能杀他。还有我的五位兄弟,也请王爷保他们仕途顺畅,入朝做官。我只有这点小小的要求,王爷是办大事的人,应当不会吝于成全吧?” 对面的人缓缓浮起笑,手上的紫檀扇骨敲击着圈椅的扶手,仔细审视着她道:“四姑娘是名门贵女,不要人人称羡的体面吗?” 师蕖华的回答简单直接,“体面不一定过得好。我观王爷思虑缜密,深藏不露,仅凭区区一个我,不是王爷的对手。与其将来夫妇生怨,不如从善如流,与王爷引为知己。将来王爷登高,替我谋个郡夫人、县夫人的头衔,我觉得就很好了。” 她的通透,很是令人惊叹。 郜延昭道:“四姑娘果然不负才女的美名,先前我有轻慢之处,还请姑娘见谅。你的提议,我记下了,条条通情达理,无可指摘。那一切就照姑娘说的办,日后朝堂与宗族内,有关于你我婚事的责难,由我一力承担。我会为姑娘清除所有后顾之忧,请姑娘放心。” 到这时,师蕖华脸上才真正露出笑容,“我就说嘛,与你为敌,不如做朋友更好。我会麻衣相术,你有大贵之相,你知道么?” 郜延昭牵了牵唇角,“是么。既然有大贵之相,姑娘怎么不稀罕?” 师蕖华道:“你有,我没有啊。人这一生,富贵荣华都是事先称量好,放进骨头里的。我是小贵即安,太多的福气承载不动,会生病的。我宁愿站着游历天下,也不想躺着看人冲我磕头,道不同,还是不相为谋的好啊。” 他颔首,“姑娘有见地,至少一门婚事换取那么多好处,不算亏。” 毕竟能和他谈条件,且谈得有来有往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第26节 师蕖华道:“我就当王爷在夸我了。”说罢比了比手,“请王爷出面款待宾客吧。” 郜延昭站起身,迈出门槛前,温和的笑容已经挂在脸上。 两个人并肩入厅堂,各自似乎都对现状十分满意。一直提心吊胆着的师家夫妇见状,心稍稍放下了些,但再三打量自家姑娘,她态度转变得这么快,究竟是辽王说动了她?还是她说动了辽王? 有些事不能细究,否则又要七上八下。师家夫妇打起精神招呼亲友,一切容后再说。忙张罗开宴,席间推杯换盏,这顿饭吃得空前长,等宴罢,天都要暗下来了。 所以两顿合一顿,晚宴减免了,再吃也吃不下了。一时宾客各散,郜延昭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天上下起了雨,闷雷声在远处的天际回荡。 师家人送出来,师蕖华站在门廊上行礼,“台阶湿滑,王爷登车小心。” 郜延修还了一礼,转身提起袍裾,坐进了车舆里。 门帘放下,窗上的帘子半卷,只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如蕖华观察的一样,这人哪怕挂着笑,骨子里也透出冷静疏离,甚至是凉薄无情之感。 那辆乌木的马车,像他封闭的心,坐进去就如铁如石般。直到听见师有光相送,隔帘说“王爷行路小心”,他才微微欠身,从帘缝里露出脸来,温声道:“今日有劳指挥和夫人,诸位请回吧。”说完朝师蕖华点了点头,随即坐直身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模样。 王府的马车走了,师家夫妇才长出一口气。等回到前厅,便来盘问女儿:“你怎么忽然转变了态度?难道是见辽王长得好看,想通了?” 师蕖华一哂,“我可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在花厅和辽王相谈甚欢,再不给好脸色,有点说不过去。” 老父老母是很好糊弄的,至于辽王本人,成大事者乐于施加小恩小惠,这桩买卖爽快地谈下来了。与其将来让他为了摆脱她,对师家欲加之罪,还不如早点协商妥当,你好我好大家好。 那厢乌木马车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闪电偶尔隐现,在车内人的半边脸颊投下青蓝的光。 “去金梁桥街,”他忽然吩咐,“随行的人先回去。” 赶车的盛今朝留在制勘院,成了他的近侍。领命后向外传令,车后跟随的禁卫顿住步子,目送马车走远,才调转了方向。 马车在街道上穿行,行至徐国公府对面的巷子里,停住了。雨下得细密,巷道两边的屋舍前挂着竹编灯笼,光影投在湿润的石板路上,耀出一片浮光。 师家的定亲宴,结束得比谈家早,谈家不同,表兄妹结亲,一家子都是至亲骨肉,有说不尽的体己话。因此直到此时,府门还洞开着,檐下两盏巨大的灯笼摇曳,把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扣在膝头的双手,下意识紧了紧,他听见错综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想必谈家要送客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众人簇拥着郜延修出来,他喝得微醺,脸上的笑容挡也挡不住,嘴里叫着五妹妹,“我回去了。” 那道惊艳的身影,这才从人堆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美人祭的罗裙,明媚亮丽的颜色,和那秾艳的五官正相配。因为定亲的缘故,装扮比平时更上心,梳着鬟髻,戴着凤簪和金博鬓,耳边一串长珠耳坠,在颈间荡出温柔的轨迹。 表兄妹相处,有他们一贯的风格,她掖着手叮嘱:“回去让人熬醒酒汤,要不明天该作头疼了。” 郜延修说知道了,“今天累了吧?早点歇着吧。” 他摇摇晃晃登车,谈家人看着他走远,才说说笑笑退回门内,很快府门便阖上了。 巷道里青瓦上的水滴聚拢,沉甸甸砸在青石板上,那些承接雨水的地方已经砸出了浅坑,像含泪的眼眶。 乌木车内的人一直没有动静,盛今朝偏过身,小心翼翼提醒:“王爷,时候不早了。” 隔了良久,才听里面传出一声“走吧”。 马车在巷子里调转了方向,原路返回。谁也不知道有人曾来过,曾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沉默着观望了半晌。 本以为一场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雷声隆隆响了一整晚。及到第二天,园子里的花草被淋得东倒西歪,几个专事照料花园的婆子卷着裤腿,在花圃里整理重植。不时听见鹤唳,将收拾好的鲜嫩植株切成细末,送进小袛院喂鹤。 自然今天打算晾晒一下书房里的藏书,雨后放晴,搭起架子,一个上午就晒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的人忙碌起来,她在书房内整理,一本本查验过后,让女使搬到外面平铺开。平时不觉得什么,翻找起来才发现她的书又多又杂。有时候也动换阅的心思,但摩挲再三还是舍不得,自己保管得仔细,落进别人手里,别人未必爱惜。 亮格柜的每个格子都清理完后,她又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个鎏金盒子,揭开看,里面卧着两块漆烟墨。那墨块外包着蝉翼般的金箔,实在精致已极,取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一闻,漆烟墨特有的凉意弥散开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送墨的那个人,也想起了那句“君引抢先了”。 不对劲得很,她定了定神,把墨块重新放了回去。虽说一直对辽王心存感激,如果没有和表兄定亲,姑娘家产生些异样的感觉也是人之常情。但现在各有阵营,多多防备很有必要。自己须得保护表兄,保护谈家,对辽王敬而远之,是她首先要做的。 “啪”地一声盖上盖子,把一段年少的悸动封存了起来。继续埋头整理,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笃笃的,敲击竹管的声音。 不一会儿自心的喊声就响彻小袛院:“五姐姐,卖签菜的来了……快快快!” 一阵风似的进来,又一阵风似的把她拽出去,穿过后院出角门,直冲巷口。 已经有先来的人在采买了,走街串巷的担子上挑着炉子,上面是方方正正的蒸笼。蒸笼纵横分割成很多格,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鸡签、鹅鸭签,还有羊肝卷成薄片穿成串儿。签菜如今看来不算什么高雅的食材和吃法,但对于自小习惯追随货郎的孩子来说,已经成为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了。 两个人托着竹盘,各样都挑了些,一进角门就开吃,一路吃回小袛院。跟前的女使们也是见者有份,大家在木廊上坐成一排,廊外日光如瀑,廊上的人传递着签菜,个个都吃得很欢快。 这时葵园的嬷嬷来传话了,进门“哟”了声,“姑娘们真会享福。五姑娘,老太太请你过去说话。” 自然只得起身下台阶,穿上鞋,跟着嬷嬷进了葵园。 上房里,老太太和她母亲正在查看新做的衣裳,见她进门就招手,“快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别耽误明天穿。” 皇子定亲和寻常人家过礼不一样,太后和帝后是不出面的,一般隔天安排国宴,宴请受恩的官员夫妇及获得青睐的准王妃们。这是大事,结亲之后,女家的座次会大大提升,安排在最显赫的位置。这是极高的荣宠,赴宴须得做到万无一失,才不至于失了体统。 所以衣裳得是簇新的,连首饰也得精挑细选。自然有些不耐烦,又不好抱怨,只得耐住性子任她们打扮。 好在裁缝的手艺一如既往,尺寸拿捏得准,没有哪里需要修改。试过之后就让人送回小袛院熨烫好,预先穿在衣架子上。 又来挑选首饰,不用过于富贵,适合这个年纪的就好。老太太挑了两支花头簪,往她头上比划,一面和朱大娘子说话,“燕家自觉风头过了,咱们也消了气,还有把女儿送回来的打算。” 朱大娘子查看首饰盘里的梳篦,低低说是,“我听说了,逐云天天在家闹,还大病了一场。她家老太太心疼孙女,也曾托人来探过我的口风,被我敷衍过去了。这事,母亲怎么看?” 自然从铜镜里观望祖母的反应,祖母脸上的神情仍旧淡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初她给我们家做妾,闹得满城风雨,她丢人,谈家也一样丢人。本想着事情凉下来,安生过日子就好了,不想还是不消停。这样的脾气,没有半点教化的可能,打发回娘家,对咱们好,对她也好。家里年轻媳妇多,办事朝令夕改,以后不好管束。燕家要是再来人,推说身上不好,就不要再见了。女孩儿们要出阁,五哥儿要说亲,别因这件事乱了章程。” 自然到这时才敢确信,祖母和母亲其实都是知道内情的。那句“对她也好”,说明燕逐云确实难以在谈家生存。这三年来她的不知轻重,早就让掌管内宅的人心力交瘁,加之她敢对宜哥儿下手,送回娘家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老太太目光一转,发现她正察言观色,当即笑道:“又琢磨开了?人啊,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别较真。有句话叫两利相权取其重,你有两件珍宝,一件稳固家业,一件怡情雅性。当两者只能择其一时,多犹豫一弹指,都是你的不是。” 自然点了点头,“孙女明白了。” 老太太又就着铜镜,给她抿抿鬓发,仔细嘱咐着:“明天入禁中,胆子要大,心要细。行事说话不必扭扭捏捏,但每行一步都须深思熟虑,不可莽撞,记着了?” 自然说记住了,“只是头一次进宫,心里有些怕。” “不怕。又不是独个儿,还有你爹娘陪同呢。”老太太疼惜地打量她,温声道,“这是开头,往后宫中大小宫筵都是家常便饭,时候长了就习惯了。” 倒也是,有爹娘在,还有表兄陪同,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其实她不是个内向沉寂的性子,也不怕见生人,心里觉得紧张,还是因为辽王的缘故。只是不太明白,他不过说了那句话,她就开始耿耿于怀。以前和表兄经常开玩笑,就连生硬的情话都没能让她脸红过,这辽王……应当有些手段。 总之难得糊涂,听过就忘是她的看家本事。她这样想着,第二天迈进东华门前,还在再三警醒自己。 不过刚进宫门,就遇上了和辽王议亲的师家人。自然以前在繁花宴上见过这位师家四姑娘,好清秀挺拔的样貌,有种能做自己主的凛凛风范。 姑娘家交朋友很容易,何况以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大人们客套寒暄,自然便上前和师家姑娘打招呼,由衷地说:“师姐姐,上回你在春宴上念过一首诗,我尤其喜欢那句‘一身自在寄烟霞,醉倒松根便是家’,回去我就抄在花笺上了。可惜我写不出这样的句子,但我心里真仰慕姐姐的洒脱快意,早就想结交你了。” 关于谈家五姑娘的美名,师蕖华当然也听过的。且不论她在谈家的宗族宴上都能拔得头筹,光是这精致讨人喜欢的模样,再加上嘴甜会夸赞,就已经让她心生好感了。 “我也看过妹妹的松鹤图,画得极有风骨。”师蕖华牵住她的手问,“听说你养了两只鹤?” 自然说是啊,“从瓦市买回来的,那两只鹤通人性,姐姐得空上我家玩儿去。” 她们俩热络地说着话,两家父母看在眼里暗暗欣慰。妯娌关系不等闲,尤其身在帝王家。但多个朋友就少个敌人,即便将来兄弟之间必有一争,两府后宅有人情在,紧要关头能保命。 于是大家互相比手,客套谦让,跟随内侍引领进了大庆殿内。 大庆殿是朝中接待使臣,承办国宴的地方,又因今天是两位皇子的会亲宴,到处张灯结彩,坐席排得满满当当,朝中的元老重臣和宗室亲王们,也一并都到场了。 帝后还没现身,大家拱手道贺是不可减免的。益王妃拉着朱大娘子道:“上回老太太带五姑娘来赴宴,你不知道,多少有儿子的人家都眼巴巴盼着老太太发话。我那时就想,这样的姑娘必定是要入帝王家的,果真,被我说着了吧!” 自然在一旁陪着笑,笑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她一心只想和师家姑娘凑到一起说说话,两个人一对眼,就心照不宣闪到了一旁。 “我有个小东西,送给姐姐。”自然背过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核舟,放在师蕖华手掌心上,“这是我自己雕的,昨天刚打过蜡。不值钱,希望姐姐不要嫌弃,就是表一表我想亲近的心。” 师蕖华惊讶不已,“这是桃核雕的吗?这船篷真精细,船底还有花!” 自然点头,“今年的桃儿长得好,桃核结实紧密,正适合拿来雕刻。只是盘玩得不够,等到颜色变红了,会更好看的。” 女孩子之间最讲究志趣相投,师蕖华爱不释手,一面取出自己袖中的檀香小扇塞给她,悄声说:“其实我也预先备了薄礼,是我自己做的。只怕贸然拿出来唐突你,先前一直在犹豫呢。” 两个人各自欣赏手里的物件,不免互相鼓吹一番。正唧唧哝哝说笑,听见又一阵道贺声,像海浪一样涌来。 回头看,两道清隽的身影从殿外进来,差不多的身量,迥然各异的眉眼,原来是辽王和秦王一齐到了。 第30章 是巧合吗? 自然的视线匆匆划过辽王,未作任何停留,便落在了郜延修身上。 表兄今天穿了公服,亲王爵位有他们特制的衣冠,凝夜紫的圆领袍上,织了金银丝的蟒补,腰上是赤红金扣的革带,勒出纤细的线条。她还是第一次看他穿公服,端重的一身行头披挂上,哪怕他眉眼跳脱,也有煌煌的勋贵气象。 表兄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几乎一见面,就咧嘴对笑。郜延修寥寥和官员们还了礼,快步朝她走过来,见了旁边的姑娘,看打扮就知道一定是师家的姑娘。出于礼貌,冲她拱了拱手,不知该怎么称呼,叫四嫂好像太早,便干巴巴地说了声“幸会”。 自然同他介绍,“师姐姐在姐妹中行四,辽王爷恰好也行四,真是……”错眼见辽王一步步走来,最后那两个字说起来有些跑调,好在说完整了,“有缘。” 郜延昭已然到了跟前,他进退一向有度,如常向自然拱了拱手,“五姑娘。” 自然还了一礼,“王爷。” 再抬眼时,看见他冲师蕖华温柔一笑,“公务上有事耽搁,来得略晚了。你到了多久,不觉得无趣吧?” 师蕖华知道他人前要佯装,当然尽力配合他,含笑道:“我们也是刚来不久,宫门上碰见了五妹妹,这一路相谈甚欢。” 他的视线极慢地流转,水纹一样,漫溢到自然脸上。 自然大大方方地微笑,“我听祖母说宫中常有宴会,内城太大了,真怕走丢了。我们俩同来同往,往后进宫赴宴,正好有个伴儿。” 郜延修问自然:“你以前没进过宫?” 自然说没有,“我是臣女,无缘无故地,进宫做什么?” “我娘娘薨逝,你没有进来过?” 自然摇摇头,“我前有姐姐,后有妹妹,就算要带人进宫,也轮不上我。” 郜延修“哦”了声,体恤地说:“不要紧,下次得空,我领你跑上一圈。去看看我们当初念书的地方,还有没分府时,在宫里的住处。我在院子里掏过一个洞,专门藏酒的……” “小小年纪就偷酒喝吗?”自然忍不住嘲笑他,“喝了这么多年,还是三杯就倒。” 他们亲厚,让旁观者无措。郜延昭别开脸,朝师蕖华比了比手,“四姑娘随我落座吧,官家应当快到了。” 郜延修附和,拉起自然道:“咱们也去坐。你不是喜欢吃宫里的春茧吗,我吩咐过了,让他们准备十色,一个颜色一个味道,保管让你尝个够。” 所以两对未婚的夫妻,呈现出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御座之下就是他们的座次,一左一右分列两旁。辽王和师蕖华显然十分疏离,而秦王和自然就不一样了,两小无猜的表兄妹,肩并着肩,不时偏头交谈。郜延修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表妹要吃些什么,甜食太甜,要不要加些饮子漱漱口之类的。 天一寸寸暗下来,宫灯高悬,殿门之外却也并不是黑洞洞的。今天是十六,又一个清辉遍洒人间的日子,只是郜延昭内心不复之前的平静,对面人脸上的每一个笑容,都像皮鞭蘸了烈火,扼住人的颈项,抽得人心口生疼。 他只有垂下眼不去看,才能勒令自己沉住气。食案下的手覆在衣袍上,无意识地蜷曲起来,慢慢越来越用力,终于紧握成拳。有些事必须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私情若想兼顾,须得有更切实的把握,让一切重新变得有转圜。 殿外,忽然传来了击掌声,殿内所有人都离席起身,拱手长揖下去。 官家爽朗的笑声随即传来,“免礼、免礼……今天是会亲的好日子,不必像朝堂上一样拘礼,都松泛些吧。” 第27节 那两位被太子太傅称赞不休的钦定儿媳,官家也是头一次见。辽王身边的清冷持重,秦王身边的明艳端庄,难得有学识的姑娘都有上佳的相貌,官家和皇后一看,便都打心底里的满意。 “真是两对璧人。”皇后笑着说,“太后和官家,这回总算能放心了。” 左右两掖的人都离了座,四个人并排叩拜下去,“谢官家赐婚,谢太后与圣人厚爱。” 官家一迭声说好,“起来,都起来。” 这是两任皇后,留下的两位皇子,官家虽然是君,但更是父。他一直为儿子们的婚事悬心,如今终于定下来了,且看上去都很登对,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能够向庄献、庄惠两位皇后交代了。 人已到齐,大宴该开始了,众人齐齐举杯道贺,一时觥筹交错,满殿喜庆。 不过男人多,又是君臣共宴,说着说着便要往公事上打岔。官家还记着询问郜延修差事办得怎么样了,郜延修偏身道:“回禀官家,臣近日重新核对了盐铁、度支及户部的账目,其中几个小项有些出入,已经在加紧核查了,不日就向官家呈递,请官家裁夺。” 官家颔首,复又问辽王:“江东漕运贪渎案,进展如何?” 郜延昭拱了拱手,谨慎道:“臣等遵旨详加推勘,调阅相关衙署全部卷宗、账册,共计六十九卷,初步核验,去岁秋饷一项,账实相差五万六千两之巨。涉案仓官均已到案,分别拷讯后,对截留饷银一事供认不讳。只是主犯口风极紧,背后同谋还需深挖,一切均在循章办理,待有进展,再向官家禀明。” 官家沉吟了下,淡淡叮嘱了一句,“据实查,不要刻意连坐,弄得江东人心惶惶。” 郜延昭道是,“请官家放心。” 一旁的太后见宴上气氛骤然紧张,忙来打岔,“哎呀,今天可是会亲宴,不是你们君臣商议军国大事的时候。宴上还有女眷们呢,你这是要逼得大家都入朝做官,才肯罢休吗?” 君臣都笑起来,官家忙赔罪,“朕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自罚一杯。”仰头饮尽了酒,抬手招呼众人,“不谈朝政了,诸位只管畅饮吧!” 太后那里另外预备了酒水,让人送到秦王和辽王食案上,“你们俩的酒量怕是练不起来了,五郎,你饮琼花小槽。四郎的小曲让人热过,又敲冰激凉了,喝了不怕上头。”边说边笑,“这两个孩子办差都是好样的,只是酒量不佳。上回听说四郎独个儿喝米酒,都能喝醉了,王府传消息进来,可笑坏了我和皇后。” 郜延昭有些不好意思,赧然说是,“也是月半时候,一个人闲来无事,坐在廊上赏月饮酒。不知怎么喝过了头,糊里糊涂就醉了。”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静静望向对面的人,看见自然忽地一愣,直直朝他看过来,他却调转开视线,平静无波地闲谈他的去了。 可是这不经意的透露,已经让自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月色、独酌,还有米酒……是巧合吗?她还记得那张月白的薛涛笺,上面的字首次用了漆烟墨,如果当真是巧合,那么这巧合未免过多了些。 然而她想寻根究底,又根本无从查起。她几次望向对面,试图从辽王的神情里窥出些端倪,可惜他言笑晏晏,神情自若,刚才那些话,仿佛只是一笔带过的寻常小事。而自己却已经心乱如麻,开始怀疑,那个自立春起就给她写信的人,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了。 所以这场宫筵,渐渐令她食不知味,连一直喜欢的美食放在面前,都下不去筷子了。 郜延修留意了她的反常,纳罕地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难道是想如厕?”未婚夫的体贴入微顿时发挥到了极致,“没关系,我陪你去。” 自然呆滞地看向他,忽然忍不住笑了。真是个耿直的人啊,自己又有什么好纠结呢。 怀疑写信人是辽王,其实很没有道理,当初自己可同他素不相识。再说他掌管制勘院,监视着汴京每一个官宦人家的动向。被他探得了信上的内容,有意扰乱人心也有可能啊,毕竟他和表兄,终究是弱肉强食的关系。 这么一想,很快就释然了。她就是有这个能力,所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又同表兄研究起了每道菜品的做法,郜延修很有信心,“等得空了,我下厨做给你吃。” 两个人相视而笑,和对面心不在焉的未婚夫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郜延昭依旧垂着眉眼,他变得有些怕抬眼了,怕看见对面的光景。 身旁的师蕖华没有办法,端起酒盏叫了声“王爷”,他这才回过神来。 “前天同我谈条件时,可不是这副模样。”她脸上笑着,嗓门压得极低,“就算没什么兴致,也装得热络些,别让人觉得我受了慢待。” 这话提醒了他,他很快又变回那个长袖善舞的辽王,从心事重重到左右逢源,似乎只需一瞬。 碰了碰杯,他笑道:“忽然想起一桩案子,分神了,对不住。” 师蕖华不置可否,反正早有预感,这样的分神以后肯定是常态。好在老天保佑,她不需要长期与他共处。对于她来说,这辽王真是个无聊至极的人,除了长得不错,脑子好使外,简直一无是处。 唉……呡了口酒,再看他杯子里的小曲,一口下去居然还剩大半,这是什么酒量! 她偏头问他:“你平常不去交际吗,官场上也是要应酬的吧!喝米酒都能醉,你怎么办事呢?” 郜延昭道:“酒量不好,就不会有人刻意劝酒。喝酒误事,我须得时时保持清醒,办事才不会出错。” 可见这人就像一台安装了机簧的械器,精准的完成他的部署,绝不出现误差,也没有什么感情。自己虽然并不喜欢他,但很钦佩他的定力,这种人是天生的帝王之材,望之俨然,即之冰凉。 反正这场宴会,多少带着点硬熬的滋味。辽王这一桌保持着应酬的标准,反观对面那一桌,倒果真把吃放在了头一位。郜延修不住给自然布菜,而那个笑眯眯的姑娘,则是优雅地往嘴里填了一块又一块。 好容易终于忍到宴会结束,官家向新亲家们专程表达了谢意,多谢将姑娘教养得这么好,作配了他的儿子们。 礼不可废,师谈两家恭敬地谢恩,做足了君臣尊卑的工夫,才随众从宫门上出来。 今夜的月色真亮,东华门外银练如瀑。各家的马车停在护城河的对岸,众人须得从虹桥上步行通过,才能登车回家。 自然跟随爹娘走在前头,总觉得身后有人在望着她,心里有些惴惴,尽力克制着,没有回头观望。 可是这桥怎么那么长,好像总也走不到头。她抓住母亲的手,轻轻唤了声“娘娘”。 朱大娘子偏头看她,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烫得很,是喝多了吗?” 终于到了车前,大家纷纷拱手作别,不可避免地,辽王来同谈瀛洲寒暄:“直学,今后便是一家人了,还请多多照拂。” 谈瀛洲忙说王爷客气,“倒是我们,往后要劳王爷关照提携。” 辽王笑了笑,“一定。” 视线划过自然的脸,微微一闪,又调转向朱大娘子,语调和软地说:“等过几日,我来拜访大娘子。” 朱大娘子道好,不知是不是错觉,自然总觉得母亲对他有几分怜惜,和面对表兄时完全不一样。“ 郜延修那里也和人话别完了,回来送自然母女登车,郜延昭便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开了。 自然搀扶母亲坐进车里,满心的疑问压也压不住,“娘娘,您以前认得辽王吗?” 朱大娘子整理了下裙角,随口道:“认得啊,怎么能不认得。他是皇子,宫中宴请外命妇时,见过他好几回。” 自然挠了挠额角,“不是这种认识,是有没有故交?” “故交?”朱大娘子“哦”了声,“你姨父前几日升任翰林学士承旨了,正是辽王保举的。官场上利益纵横,既然有交情,肯定比一般同僚走得近些。你今天累坏了吧?老太太说了,明天准你不必晨省,可以痛快睡个懒觉。” 累倒是真累,自然含糊地应了,靠在母亲肩头闭上了眼。可惜眼前总能浮起辽王的脸,还有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 回到小袛院,都快三更天了,飞快洗漱洗漱,就上床躺下了。 好在她心思不算沉重,睡上一觉,元气又恢复过来。第二天听见晨钟,仍旧照着原来的规矩,赶到葵园向祖母请安。 老太太当然很关心昨晚的宫筵怎么样,急着要听消息。朱大娘子说一切都好,笑着指了指自然,“就是这孩子,整场宴席没见她停过嘴,哪里有姑娘家的矜持模样。” 自心一听,两眼放光,“五姐姐,宫筵八成很好吃吧?” 自然说确实好吃,“而且这事不能怪我,表兄总给我夹菜,盘子里都快堆起来了。” “见你不吃,他就不夹了。”朱大娘子直叹气,“这孩子八成是缺心眼。” 老太太却笑,“这有什么,胃口好的孩子身底子好,养大一个孩子多不容易,能吃是福气。太后和官家要是因咱家姑娘吃得多就不要了,那也无妨,我们自家养得起,留在家里尽她吃就是了。” 不过这话也只是自家调侃罢了,上外头可不兴这么说。大家热闹地用过了饭,饭后东府大娘子和老太太商议大姑娘出阁的妆奁,旁敲侧击地提醒,祖母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 老太太心里有数,“每个孙女,我这里都预备着呢。等时候到了,让平嬷嬷把礼单送过去。” 长辈们有她们的事要忙,自然和姐妹们一同退出了葵园。 二姐姐照旧要临她的字帖,自心和自晴因还没及笄,定期要去宗学。自然惦记着回去晾晒桃核,刚走了几步,自君从后面赶上来,悄声说:“五妹妹,我有话和你说。” 自然见她有些忸怩,心里疑惑,屏退了跟前的女使,转头问:“四姐姐上我那儿坐坐去?” 自君说:“就在园子里转转吧。” 于是两个人上了游廊,绕着花园慢慢踱步。自君支吾了良久,欲言又止,弄得自然盯着她的嘴使劲。无奈着急半天,她还在犹豫,自然只得问出口:“四姐姐,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自君哀致地看了她一眼,“叶先生还在汴京,没回苏州。” 自然心道不妙啊,“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上瓦市买沉香,看见他了。”自君讪讪道,“你们劝我的时候,我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见了人,就全忘了。我派人去打探了,他原本是要走的,可礼部侍郎亲自挽留,说主客清吏司缺人负责接待属国朝贡。他擅外邦译语,赵侍郎保举他任接伴使,不必应付以前的人情往来,行动也自由……五妹妹,你说他要是重入仕途,我能不能……” 自然看着她,她满脸期盼,让人老大的不忍。 仔细忖了忖,她挽住了自君的胳膊,边走边道:“重新入仕固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他对你有没有意思。若是有,就算眼下官阶还不高,也可以登门正经向爹娘提亲,这才是正途。但若是没有,四姐姐,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为难自己。钦慕他之前,千万要更爱重你自己。” 自君用力握住了自然的手,“我其实感觉得出来,他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在府里做西席,碍于身份不便接受罢了。” 自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执拗至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一再劝她三思而后行。 自君看样子有自己的主张,轻舒了口气道:“这事憋得我难受,我就想找个人说说。五妹妹,你是知道我的,死心眼儿,认准了喜欢这个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倘或他真的离开汴京了,我也没办法,但他既然还在,我非得再试试不可。要是有朝一日真有这个可能,祖母和爹娘那头不答应,你一定要替我说情啊!” 她下定了决心,话说完,也不等自然答应,转身就走了。 自然嗒然看着她的背影去远,只好独自返回小袛院。 褪下鞋,刚登上木廊,樱桃就迎上来,“刚才一位官员打扮的人送到门房上,说是奉王爷的令,给姑娘送信。” 自然接过信,料着是表兄又要开始诉衷肠了。结果展开看,并没有长篇大论,紫石英的花笺上写着四行字—— “苔阶空伫立, 月色满罗衣。 落花人别后, 孤灯照影稀。” 简短的诗,话尽凄凉。自然心跳隆隆,却不是因为诗里的惆怅,是为左下角,那个仅为一个“白”字的落款。 第31章 太子。 樱桃看自家姑娘神色凝重,奇道:“姑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自然方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忙把信笺折了起来。 “问明白了吗,门房上说是王府送来的?” 樱桃说是,“姑娘上回不是吩咐了吗,不收来历不明的信件。前几天就有一封,给退回去了,今天是瞧着送信人穿着公服,又说是奉王爷的令……”一面讶然瞪大眼,“难道有人冒名?” 自然吓了一跳,这事变得好复杂,一时让她脑子迷糊起来。她眼下只想隐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隐瞒……总之成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就连最贴身的女使也不能透露。 “是表兄写来的,舞文弄墨,有些好笑。”她干干扯了下嘴角,捏着信进了内寝。 四下无人的时候,才重新展开看,信中的落寞之情溢于言表,但她更关心的是这个“白”字。 究竟是之前那个写信人,冒着表兄的名义把信传进来,还是这信件出于另一个王府,是辽王的手笔? 这个念头让她惊恐,为什么一切越来越指向郜延昭呢?究竟是弄错了,还是自己一早就落入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第28节 白……什么意思?小字吗? 她坐在书案前,拿镇纸压住这张信笺,两眼紧紧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思量半天,仍是一团乱麻。 真相似乎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但却用尽力气也看不清。她忽然不想追究了,就算证明写信人是辽王,或是别的什么人,又待如何? 于是取来笔洗,吹亮了火折子,那猩红的一点蓬勃燃烧着,燎烫了她的面皮。然而另一只手上捏着的信纸,却又不忍心凑上去,信笺上的字里行间犹如下起了一场连绵的雨,满纸都是潮湿。她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盖回了火折子的盖子,重新把信笺折好,收进了信箧里。 就当没有收过这封信吧,自然很快就把它忘了,闺中岁月依旧有吃有玩,过得丰富多彩。 定亲对她来说,可能最大的好处是彻底不用上学。加上她还有个混日子的妹妹,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有时馋起来,哪怕全家都在睡午觉,她们也可以冒着炎炎酷暑穿越几条街,就为了吃一盏酥山。 这天坐在临街的凉阁里,看汴河上画舫首尾相连,洞开的槛窗前,有美丽的行首伴着歌声翩翩起舞。 这样美好的午后,却无端传来愤世嫉俗的怒骂:“……仗天潢贵胄之名,行构陷忠良之实。制勘院不过是郜家私狱,辽王郜延昭,更是亘古至今一等一的酷吏!” 自然和自心顿时讶然,忙探头循着声源寻找,发现隔壁脚店外的棚子底下,坐着六七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那个慷慨陈词的少年不知受了什么不公,骂起来洋洋洒洒,简直比科考做文章还要激昂── “窃据法堂的国贼!圣贤书读的是忠孝节义,他却罗织构陷,逼得徐翰林致仕远走。此举分明是断绝你我功名,堵死了天下寒门学子的前程,郜延昭沐猴而冠,视清流为仇寇,要不是生在帝王家,这等心术,不过是乡野间欺男霸女的豺狼,人人得而诛之!” 自心听得吐舌,“这人真会骂,乍听以为辽王杀了他全家呢。” 自然忿忿不平,“狂犬吠日,于日何损!一看就是科考失利,觉得全天下都亏待了他。徐翰林在又怎么样,能保他做官吗?不要脸的泼皮,肯定不是头一回公然骂人,辽王要是真如他说的那样,他还有命站在这里煽动民愤,胡言乱语!”越说越生气,扔下手里的银匙站了起来,“吃不下了,回去。” 自心嗫嚅:“五姐姐,人家骂的是辽王,不是秦王……” 自然怔了下,才发现自己好像多管闲事了。但话已然说出口,又不能收回,便梗了梗脖子道:“我就是看不惯这些酸儒,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锱铢必较,尽是在为自己谋私利。今天运气真不好,出来吃个酥山,都能遇上无耻小人,走吧,还不如回家睡觉。” 自心很可惜自己那半盏酥山,留恋地看了又看,最后只好跟着下了楼。 出得酒楼大门,离那些人更近了,那个书生还在扯着嗓门发表高见。 自然登上马车,让小厮路过棚子时慢一些,嘱咐自心拿手绢一起蒙住脸,自己探出脑袋大喊了一声:“治学如练剑,心不正则剑必邪。你满腔愤懑,满嘴恶言,真是又贱又邪!”喊完了很害怕,赶忙催促小厮,“快跑快跑!” 小厮也慌,马鞭甩得啪啪作响。自然和自心坐在车内,马车猛然往前一冲,险些把她们颠个倒仰。 但颠簸过后,又觉得很痛快,姐妹俩哈哈大笑起来。她们是闺阁里的淑女,平时不带骂人的,这回蒙起脸来直抒胸臆,那也是入木三分,很直观地看见了那些人呆若木鸡的模样。 只不过到了家不能提起,免得再受教训。老太太那里正好传话过来,让她们上葵园吃西瓜,于是擦了把脸,急忙赶过去了。 没想到爹爹和娘娘都在,爹爹应当是刚回来,接过女使的凉手巾把子,正擦颈间的汗。 自然和自心叫了声爹爹,谈瀛洲指指桌上的西瓜,让她们吃。自己偏身和老太太说话:“太子之位定下了,官家早就拿定了主意,今早朝堂上当众宣布,立辽王为太子。这两天中书省就下诏书,祭告天地宗庙,行册封礼。” 老太太虽然早就知道储君之位和君引无缘,但听到确切的消息,不免有些怅然。 不过很快又看开了,“定下也好啊,太子之位荣耀,却也暗藏危机。前朝太子几废几立,若是没有金刚手段,这个位置难以坐得长久。如今看来,官家常设制勘院,命辽王主持,确实是有意扶植。满朝文武的底细全在辽王手上,日后恩威并施,才能彻底把持人心。” 谈瀛洲说是,“官家本就属意于他,加上与师家联姻,愈发如虎添翼。” 老太太转头看了看自然,温和笑道:“我总怕真真嫁给君引失了自由,如今是不用再操心了。” “只是他们兄弟感情不亲厚,辽王心思难测,我有些为君引担心啊。”谈瀛洲抚着膝头道。 “我倒觉得不至于。”朱大娘子把盘里的瓜往丈夫面前推了推,“君引没有那份心思,辽王宁肯去防齐王,也不会难为君引的。” 自然对谁做了太子,并没有什么想法,但长辈们以为表兄没有夺嫡之心,恐怕是过于乐观了。 果然昏定回来之后,不多时就听门上通传,说秦王殿下来了。 自然刚换上寝衣,只好又披了件罩衣,才出来见人。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引他到抱厦里坐,看他一脑门细密的汗,忙给他打扇,“怎么了?你不说话,瘆人得慌。” 郜延修这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官家立储了,太子不是我。” 自然说知道,“我已经听爹爹说了。表兄,你对此很介怀吗?” 他目光凄恻,“无缘太子之位,我确实有些失落,但并不觉得不平。让我难过的是流言,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嘲笑,说制勘院驭人,是内定的太子,我在计省一通忙乱,不过是给人做管家而已。真真,我一直以为掌管国家财政很要紧,制勘院得罪了满朝文武,他必定是不受待见的。可我错了,为君者,就是要令百官臣服,所以我之前空欢喜一场,现在想来,像百戏里的丑角一样。” 自然知道他是真的难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坚定,“那些嚼舌根的人,看不懂你的踏实,也揣不透君心。你在计省厘清财政、护着国本,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哪里是‘管家’二字能轻贱的!制勘院的威严是震慑奸佞,你的妥帖是稳固根基,二者缺一不可。你以为的‘空欢喜’,是你真心把国事当回事,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为君者或许需要敬畏,但百姓和朝堂更需要你这样踏实做事的人。你守的是国家的底气,做好了,无愧于天地。” 他听了她的开解,一时有点怔愣,“你真会安慰人。” 自然眨着眼睛看他,“那有用吗?” 他表示有一点,“可我还是很不高兴,明天打算称病告假,不上朝了。” 自然并不赞同,“这个当口告假,不是明智之举。朝堂上的事,闹脾气耍性子,一点用都没有,只会公然树敌,令辽王留意上你。” “留意就留意,”他意气用事,“兄弟五个,他做了太子,即便我们装得再好,他的耳目也不会放过我们。” 自然很无奈,“那你上我这儿来,就是来发牢骚的吗?我劝了你半天,你都听不进去。” 他抬眼看看她,“我本想让你夫贵妻荣的。” “那是你的想法。我觉得现在就挺好,将来体面地当个王妃,已经比许多姑娘有福气了。” 郜延修郁塞半晌,满脸的晦气。两个人并肩坐在木廊上,四条腿垂在阶外,他已经支撑不住自己了,惨然说:“你别动,借我靠一靠。” 又在借机撒娇了?自然嫌弃地瞥瞥他,但终归也体谅他的不如意,小小的肩头往上顶了顶,示意来吧。 他果真靠过去,虽然她的肩膀羸弱,此刻却也能让他感觉慰藉。 自然其实很想问他,后不后悔端午那天的选择。如果他选的是师家的女儿,官家应当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 转念再想想,算了,木已成舟,问了也无益。这段路难走,大不了互相扶持着通过,总会好起来的吧。只要想通了,看开了,一切就无所谓了。 只不过表兄自小也是在太后的护佑下长大的,面对变故时,应对的韧性还是欠缺了些。他在她肩头寻求了很久的安慰,方才渐渐平静,直起身的时候嘟囔:“差点睡着了……” 所以难过的劲儿暂时过去了,自然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但明天的朝会一定要参加。 他叹了口气,答应了。从木廊直接跳到地面上,潦潦挥了下手,朝院门上去了。 反正太子的册立,对后宅没有任何影响,唯一不同的是爹爹和哥哥们忙起来,经常晨省的时候人都聚不全。自然的日子却仍旧悠闲,她忙于和自心制作各式各样的闺阁小食,还和师家的姑娘约定了,过两天凑在一起小聚。 “人家可是太子妃啦,身份水涨船高。”自心熬着糖浆,言之凿凿,“一定要好好巴结,宫中有人好办事,对吧,五姐姐?” 自然逐个剔除荔枝的果核,坚定地点头,“我可是一个很容易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人活于世,最要紧就是懂得审时度势……” 刚想为自己的能屈能伸叫好,门上有婆子吩咐院里的女使传话,说苏针到访了。 自然赶忙洗手朝外喊话,让门上把人领进来。 不一会儿苏针便进了院子,随身带着白契和砧基簿,一股脑儿放在自然面前,“姑娘瞧,我昨晚一夜没睡,核对出了十一处铺面房产、五百亩良田,是借着佃户仆役的名义向官府申报的。还有店里的账目往来,也有几千两出入,拿这些漏洞和他商谈,够了吗?” 自然一页页翻看,说足够了,“这些逃漏的税赋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一旦禀明官府,足以把他赔得倾家荡产。我料他既然能把家业经营得这么兴旺,肯定不是个不计后果的人,若能兵不血刃,当然是上策,但他要是不肯协商,那就只有采取下策,将一切公之于众了。 苏针上次来时,那双眼睛像口枯井,人虽是活的,眼睛却是死的。这次不一样,有了希望,浑身都是跳跃的光。 只是光有证据还不够,欠缺作为见证,主持公道的人。 “他已经从外埠回来了,我看过他写给万大娘子的家书,明天就进城。”苏针道,“姑娘,步家的族长那头,我来相请,但还缺一位中间人,只能求姑娘替我想办法了。” 自然道:“你在谈家多年,是从我们徐国公府出去的,我们这里去位长辈作见证,不算僭越。我回头就上六伯公家去,他是台官致仕,身上又有功名,请他出面错不了。” 一旁的自心听得斗志昂扬,“苏针,你打算离开步家了吗?你那官人的家书居然不写给你,写给前头大娘子?” 苏针惨笑了下,“是啊,说出来都惹人笑话。” “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吗。”自心道,“就算要走,也得一脚踹翻那对贼男女。我们一起给你撑腰,你别怕。” 自然闻言,转头看看这丫头,凑热闹的兴致上来了,果然不管不顾啊。 自心见姐姐瞧她,眨巴着眼睛道:“我小娘院里的阚嬷嬷,嗓门大会骂人,还可以叫上她。” 自然先前是有些犹豫的,出主意可以,帮着找人也可以,亲自出面大可不必。结果自心冒冒失失把话说出了口,看着苏针期待的目光,她也不大好意思拒绝了。 “明天把人约在刘楼,辰时三刻,我们带着中人过去。”自然横下心道。 苏针松了口气,“姑娘能来,我心里就更有底气了。可我想了想,姑娘是闺阁中的贵女,掺和这种事终归不好。明天还是在隔壁听信儿吧,不必露面,赏那腌臜小人脸。”说罢似乎想起了什么为难的事,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自然问:“怎么了?为以后的事发愁吗?” “愁什么,狠狠给他一顿教训。这些商贾不义之财多得很,剜他一块肉,算是为民除害了。”自心叫嚣道。 苏针笑起来,“六姑娘说得对,我有什么可愁的,吃了这么些亏,早看透了。” 她起身要回去了,自然叮嘱她,今晚住在娘家,不要回城南。至于姐妹俩去请六伯公的事,只要央告两句,没有不成功的。 第二天一干人等都应邀到场,自然和自心也坐进了一墙之隔的阁子里。苏针并不拐弯抹角,直言告知步登云,自己要和离。步登云似乎很觉得意外,表示为什么要和离?自己不同意。 苏针平静道:“你和万大娘子是结发夫妻,情深似海,既如此,我也不能从中作梗,坏人姻缘。请官人写和离书来,出资给万大娘子另立门户你舍不得,那就出资为我置办田产吧,我去另立门户,成全你们。” 生意人多精明,从这姓步的人身上就能窥见一斑。他忽略了苏针关于田产的要求,一径道:“我们一向好好的,有什么事不能商量,非得和离呢。大娘子病弱,娘家也不得力,出去后难以自保。咱们家也不缺她一口吃的,你要是嫌宅子小,换个更大的就是了,你不必天天和她见面……” 苏针说那不成,“宅子大了,你天天过去瞧她不方便。” 步登云被她堵住了口,也有些气恼,站起身道:“我忙得很,不要无理取闹。” 苏针手上有证据,因此并不慌张,淡声细数起来:“城西五百亩良田,岁入五千两。锦记与货栈的阴阳账目,差了一千二百两。去年那批贡缎的‘白契’,约有四千六百两。还有,每年送给商税胥吏的常例钱,真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官人,事到如今咱们也不必绕圈子了,那些账册、契约,我都已抄录下来,分处保管。夫妻一场,我不愿意把事做绝,今天请了谈步两家的耆老作见证,只求官人赐我一纸和离书与微薄安身之资,事后拓本如数奉还,官人以为如何?” 步登云顿时脸色大变,“你……” 六伯公咂嘴惊叹,“做生意就是赚钱,照着《刑统》的规定,抄没家产,徒千里,足矣。”一面偏头看看如坐针毡的步氏族长,同情道,“阁下也要受牵连了,年轻人办事不知轻重,真是害人不浅啊。” 步登云原本对和离倒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要分他家产,是绝无可能的。谁知苏针作了万全的准备,这阵子居然把老底都摸清了,可见她背后有人指点,就算自己不平,忌惮她会鱼死网破,也只好认栽。 后来经由族长和六伯公商讨,赔了西城的一半田产给她,另有三间铺面和千两现银,把步登云的心都疼碎了。 苏针终于拿到字据,站起身冲他笑了笑,“步老板,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半月前郎中给我诊了脉,说我有喜了,可惜夫妇和离,这个孩子同你没有缘分。你和万大娘子既然难舍难分,以后就别再坑害其他姑娘了,托付族长,从族中过继个孩子,我看比借腹生子强。” 第32章 入主东宫。 苏针说罢,上前搀扶起六伯公,引他出阁子。 身后的步登云被这个消息惊得呆立当场,等回过神来慌忙阻拦,“娘子、娘子……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糊涂,欠思量了。你再给我个机会,看着我往后的表现,我回去就置办住处,把前头人送出去。” 所以有了后,就不顾前了,让苏针开始怀疑,表面的夫妻情深,到底有几分真。 也或者这是他的缓兵之计吧,先骗她生孩子,等孩子落地再接回万大娘子,他们凑起来,还是齐整的一家子。自己之前得知有孕,确实犹豫过,但仔细再一想,留得越久吃亏越多。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舍不得孩子,就彻底被他们拿捏住了,这辈子逃不开,只能给他们当牛做马。 所幸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挣扎和折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她冲步登云笑了笑,没有再应他的话,搀着六伯公离开了。 自然和自心先她一步从酒楼出来,送别了六伯公,另找了个地方坐下说话。 自然看了看苏针的肚子,“你打算怎么办呢,把这孩子生下来吗?” 苏针摇头,“我不想再和步家有牵扯了,要是把孩子留下,必定诸多纠缠,没完没了。我倒是很相信步登云和万大娘子之间有真情,一个念念不忘,一个装模作样非要成全,结果成全了个半吊子,除了恶心后来人,没别的功劳。我算是倒霉的,一头栽进了这圈套里,好在姑娘替我出了主意,败得不那么灰头土脸。”说着苦笑了下,“我本来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嫁一回人,挣得这么些补偿,其实也不算亏。” 自心见她神情凄恻,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便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第29节 “别这么说自己,要是能嫁个靠得住的姑爷,谁不想好好过日子。”自然道,“现如今不比从前,夫妇可以和离,汴京城内别说百姓人家,就是那些高门大户,也常有女儿重回娘家的。你有了傍身的钱,是自立门户也好,将来重新找个人嫁了也好,都由你自己做主。” 苏针脸上浮起倦怠来,“守着家里人过日子就罢了,嫁过一次,还没吃够苦吗。从出阁头一天开始,不痛快了整整半年,起先还想着抢男人固宠,结果白费一场工夫,人家心不在你这里,你就算再使劲也没有用。” 唯一可庆幸,事情虽然不圆满,但总算妥当地解决了。苏针对自然谢了又谢,说等一切置办好了,请姑娘们过去串门子。 两下里别过,自然和自心回到家,听说大娘子上老太太那边,商议着要给谈临江上汴州刺史家提亲。那位七姑娘是家中幼女,但聪慧稳重识大体,大娘子早就看准了,只是碍于临江之前没有考取功名,不好贸然登门,唐突了人家。 等到昏定时候上葵园问安,老太太托付牵线的人已经有了明确的答复,人家很有结亲的意思,并不挑剔什么嫡庶。 北府的林大娘子发笑,“五哥儿有了功名,且他家主君也就是个从五品的官儿,结交他家不算高攀,何必提什么嫡庶。” 老太太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譬如嫡庶这种事,谈家看得不重,不表示外人看得不重。只要亲事能成,孙子们都踏踏实实成家立室,人家言语上占些优势又怎么样,高兴就好。 “既这么,我过两天拜访他们家老太太去。早前在闺中时候,有过几次照面,与其让人中间传话,不如面对面商谈的好。”老太太含笑说,一面又问东府大娘子,“大郎捎话回来没有?” 李大娘子说是,“打发人回来传了口信,明天就是册立太子的正日子,礼部和太常寺忙得焦头烂额,今晚怕是不能早归了。” 老太太颔首,“既这么,都回去吧,等他们忙过了这阵子,阖家一块儿吃顿饭。” 众人说是,纷纷退出了葵园。 自然留在祖母这里过夜,把苏针身上发生的事告诉了祖母,仍是感觉不平,“既然夫妇和谐,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实在喜欢,过继一个就是了,非要唱这么一出大戏,兜这么大的圈子,害了苏针。” 老太太很懂得其中的缘故,“妇人身子不好,无子,婆家总要刁难的。有人说合谈家的管事女使,叫人过府做妾,必是谈不拢的,只好成全退让。可又不甘心,夫妻俩互相舍不下对方,故剑情深是好事,但深情不能累及无辜。既然把局外人牵扯进来了,就不光是两个人的事,只对对方负责的‘善’,于局外人来说,恰恰是世间最大的‘恶’。” 自然说“就是”,气得往嘴里填了块点心。 可是今天一拍脑袋的瞎掺和,到底还是招来了祖母的责备,“往后这种事,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不许再过问了。一个闺阁里的姑娘,去替人分辩家务事,不成体统。不是教你铁石心肠,还是那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你知道人家是什么心性,什么手段?万一遇见个生死置之度外的混账,你们姑娘家怎么抵挡?”边说边叹气,“还把六伯公都请出来了,人家以前是御史台的,跟你们去主持和离官司,实在是大材小用。” 自然挨了训,最擅认错,讨乖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祖母不要生气。实在是因为苏针在我院子里伺候了好些年,我不忍心见她这样被人欺负。” “怨谁呢?”老太太道,“事先已经知道前头大娘子还在府里,本应该让人厘清了前情,再来迎娶的。一头心里不满,一头又怕错失了好姻缘,万事都打一个‘贪’字上来。在谈家长久做女使,将来配个小厮做正室娘子,她家里能愿意吗?” 这么一说,就无可反驳了,只好勤快地给老太太夹菜,“祖母,这冷酱鸡好吃得很,您多吃些吧。” 她惯会打岔,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睛觑啊觑,叫人没法和她较真。 老太太宠爱孙女,倒先笑了,“好了好了,记在心里就好,料着下回也遇不上这样的事了。”顿了顿又问,“听说前几日君引来过,没什么要紧事吧?” 自然老老实实道:“表兄得知太子人选定下了,还是有些介怀的。心里不高兴,又没处说,上我这里诉苦来了。” 老太太闻言,沉默了片刻方道:“也难怪,他终究是凤子龙孙,若没有半点进取之心,倒不像郜家人了。到底太子之位关乎国运,官家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来找你诉苦,是信得过你,你只管听着就好,不必劝,劝了也不中用。少年人的心气,就得自己慢慢磨平,往后事还多着呢,要是这刻稳不住心神,将来怎么应对风雨。” 其实自己的外孙,心性城府老太太是知道的。君引过于直爽,好与不好都在脸上,这样的人,若非经过天塌地陷的巨大锤炼,是长不成帝王之材的。 而辽王,虽说只寥寥见过几面,但那与生俱来的沉静气度,足以说明一切。为君者须心思缜密,深不可测,须得深谙人性,有超凡的洞察力和预见性。官家让他掌管制勘院,两年时间就是为了试探。如今结果出来了,合乎一切标准,那么任命他为储君,本就是板上钉钉的。 总之一切都会过去的,老太太不再过问这件事了,祖孙两个专心吃罢了饭,祖母还像往常一样安置自然睡下,一面叮嘱:“师家的姑娘配了辽王,你要尽心同师姑娘结交。男人在前头闯,常有不到之处,女人在后头善后,更为重要。没法子,既然入了帝王家的门,好些事身不由己,背后哪怕咬碎了牙,脸上也得笑着,明白么?” 自然说是,“那天在宫里,我就和师姐姐相谈甚欢,已经约好了过两天再见面了。” “这就好。”老太太偏过身,盖上香炉的盖子,“辽王受封太子,入主东宫,到时候你们还得进宫敬贺,师家姑娘这两天怕是忙得很。” 自然没想到这宗,迟迟道:“还要进宫敬贺吗?到时候爹爹和娘娘一道去吗?” 老太太道:“臣僚在宗庙祭祀时就贺完了,东宫敬贺是东宫属官依着朝臣之礼拜谒储君,兄弟们道贺,是承认他为太子的意思。这天若是谁不去,那可犯了大忌讳了。” 这么说来很要紧,自然嘀咕着:“我得看好表兄,不能让他失态。” 老太太看着孙女,不由有些心疼,坐在床沿上搂了搂她,叹道:“我的真真还是小丫头呢,就得扛起重任来了。我原想着你们虽定了亲,至少在出阁之前你还能无忧无虑过你的小日子,谁知来得这么快……糊里糊涂地,就要去操心朝堂上的动向,真难为你了。” 自然怕祖母悬心,反过来安慰祖母,“我这是守护表兄呢。您不是说表兄的安危和整个谈家休戚相关吗,我看住他,就是看住谈家的兴衰,祖母不必为我担心,我不怕。” 老太太见她神情坚定,心下觉得欣慰,姑娘家也能勇于承担起家族的前程,总算没有白疼一场。 “时候不早了,睡吧。”老太太站起身,替她放下蚊帐,掖进凉簟底下。 走前吹灭了蜡烛,又回头望上一眼。到底还是个孩子,睡觉随性得很,抬腿一撩,半截身子倒扣在那里,盖身的薄衾扭得麻花一样,缠裹在了腿上。 老太太无奈地笑了笑,从她的小寝内退了出去。 没隔几日,朝廷就为册立储君举行了大典,谈瀛洲当晚回来吩咐自然:“明天太子要在东宫升座,你卯时随君引一同入东宫,谒见行礼。” 自然应了,询问父亲:“表兄这两天怎么样,一切如常吗?” 谈瀛洲道:“今天祭祀倒是露面了,前两天据说腿伤复发,不能行走,和官家告了假。” 自然知道他肯定是心里还不痛快,情绪不懂得遮掩,实在是愁人得很啊。 她没有办法,打发人上秦王府去了一趟,特地叮嘱表兄,明天一早一定要来接她。好在他这回听劝,果然提前来了。 自然走出门,仔细打量他的脸,那脸子还拉着呢,她仰头问他:“你是不耐烦看见我吗?” 郜延修说不是,“我近来就是笑不起来,嘴角上挂了秤砣。” “我不信。”她不由分说,抬手扯他的两边脸颊。小时候就常玩这种把戏,看他龇牙咧嘴,自己笑得眉眼飞扬。 她一笑,满世界的愁云都散开了,看着这张脸,还有什么忧愁不能纾解! 郜延修果然忍俊不禁,只听她小嘴抹了蜜般哄骗他:“表兄,你笑起来真好看,只要一笑,就是汴京城里最俊的少年郎。” 为了对得起这个封号,他笑得愈发卖力了。 于是重新振作起精神,扶她登上马车,一路往宫城方向进发。东宫位于外朝东南区域,与大庆殿之间隔着一个密阁,储君的所在,是一个完整的小朝廷,前殿后殿都是照着官家文德殿的规制建造的。 从左银台门往南,进嘉肃门,就见一座恢弘的议政大殿矗立在晨曦中。东宫的属官们早已就位,有敬贺的亲王抵达,便按着礼制引入玉渊堂,等候统一召见。 郜延修和自然进门时,见兄嫂们都到了,大家脸上带着干涩的笑,招呼打得心不在焉。这也是人之常情,兄弟五个,行四的忽然当上了太子,让其他兄弟尤其嫡长的齐王,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今还要以君臣之礼面见,真是晦气得很。郜家那四兄弟,个个长得人高马大,冠服端严地坐在那里像四座山,气氛很是压抑。 自然和王妃们在对面落座,王妃们倒是很和煦,同她说说家常,见她年纪小,对她都没有什么恶意,问她今天这么早起来,可曾吃过早饭。 自然笑着说:“随意吃了两口,唯恐误时辰,不敢耽搁。” 宋王妃递了手边的茶食过来,小声说:“垫吧垫吧,回头恐怕一时走不脱,别饿着了。” 所以那天会亲宴,她大概一吃成名了,本来就受人瞩目,她又吃个没完,这名声不好洗清了啊。不过这样也好,她和表兄最年轻,没心眼没威胁,上面那些哥哥们不拿他们当回事,对他们来说却是最大的幸事。 自然道了谢,正要端起茶盏喝枣儿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长史官进门拱手,“吉时到了,请王爷和王妃们入殿朝贺。” 众人起身入殿,各自站在了对应的位置上。自然才发现东宫的属官着实多,前排有三师三少,还有詹事府、家令寺,及太子卫率府的官员们。 而那位准太子妃,站在了东边的地台上,身后跟着东宫内的内侍和女官。太子任职视事后,不单要接受属官朝贺,内官们也得依礼敬贺。 一阵击掌声传来,官员们纷纷低下头,执起了笏板。 礼赞官高声唱赞:“维天承运,乾坤朗朗。今有元良,丕承景命。册宝既受,德位攸同。储君临轩,众官觐见——” 自然屏息凝神,随众一同俯身揖拜下去。 礼赞官复转过身,向太子宣诫:“储贰之位,国本所系,上承宗庙,下抚黎元。太子殿下宜:体天法祖,勤学修德。亲贤远佞,明辨笃行。虚怀纳谏,夙夜匪懈。以副君父之望,以安天下之心。” 那道清朗的声线,在大殿上回荡,“臣谨遵,必当以国法为据,以勤政为要,以贤能为师,以天下为念。上为父皇分忧,下为黎庶请命,不负国本重托。” 繁冗的礼节,着实消耗耐心。自然悄悄瞥了瞥身旁的表兄,他抿着唇,蹙着眉,看样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好不容易听礼赞官拖着嗓音,长呼了一声“兴——”,众人才得以站直身子。 朝上座看,自然感慨起了太子的公服,果然比皇子的更为精美辉煌。同样的紫袍,太子是赪紫,书上说乃“清明之承色”,描金绣银,尊贵已极。再待看那张脸……他的视线正静静朝她投来,静静落在她脸上…… 自然心头蹦了蹦,赶忙垂下眼,不敢再乱瞄乱看了。 好在大典结束之后,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礼节也终于退散了,众人又被引进清赏堂内,这是宴赏的地方,是储君赏赐东宫官员的便筵,太子本人并不出席。对于这种恩赏,亲王们实则也不会参加,只留下内眷们应付,意思意思就行了。 郜延修怕自然留在这里无聊,悄声道:“我派人送你回去吧,这种宴没什么可吃的。” 自然说不成,“王妃们都在,师家姑娘也在,我要是走了,那像什么话!表兄你忙你的去吧,我留下,回头正好和嫂子们说说话,别让人觉得我不知礼数。” 郜延修愧怍地望着她,“还没过门,就要你替我周全。” 自然说:“其实我就是爱吃席,你这么感激我,我受之有愧啊。” 他咧嘴笑了,压声道:“那我先走了,马车还在老地方等你,跟着她们一道出去,应当不会迷路的。” 自然点点头,让他不必担心。自己很快就找到了乐子,和那几位王妃凑到一块儿去了。 女眷们说话,和朝堂政事不相干,更多的是寻常趣事,或者谈论家里的孩子。三位王妃都已经生育了,因此很有话题,师蕖华和自然搭不上话,就让到一旁喝茶去了。 未婚的女孩子,聊的无外乎闺阁里的那些小游戏,光是一个桃核舟,就够她们钻研好半晌。但自然从师蕖华的言语间,也听出了一点无奈,她撑着下颌喃喃:“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一清早就到了,来得比你们都早,听长史教授那些见礼的流程,一遍一遍练习手抬几分高,脑袋往下垂几分……我现在真想睡觉。” 自然像个老学究,“大贵之人,任重如山,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别人必定都说我有福,是不是?”师蕖华问。 自然说那是当然啊,“满汴京的姑娘都羡慕你呢,多好!” 可她却一笑,没有接话。顿了顿和自然扯起闲篇,“我近来正研习相术,准得要命。太子来我家提亲的时候,我就替他看过相,果然说中了。五妹妹,我也替你看看吧。”边说边招呼,“伸手,让我神算子为你解读将来运势如何,夫妻和不和睦,儿孙孝不孝顺。” 第33章 此人果然凶险。 自然忙伸出手,对于算命这种事,她一向是极有兴趣的。 师蕖华开始解析:“手掌温润,握之有力,骨节不露,能掌权。” 自然发笑,“可你不是擅看相吗,不先看脸,怎么看手相?” 师蕖华道:“你的脸还有什么可看的,必是富贵之相啊。手上学问更大,每一条纹路都有说法。你看,情贯天心,凤尾入宫,婚姻乃天作之合,能得夫君敬爱。地纹圆满,根基深厚,主健康长寿,能承泼天富贵。你还有玉阶纹,玉阶步步,位极人臣,你要是个男子,肯定能当上宰相。” “啊。”自然惊叹,“这么一说,反倒可惜了。那你替我看看,我有几个孩子?” 师蕖华指给她看,“玉柱纹直上,自身福泽绵长,能荫庇后代。子息线有三条,我觉得三个孩子不在话下。” 两人这么一合计,都笑得眉眼弯弯。如此无聊的东宫朝见,还好有能说话打发时间的人,否则可要把人憋闷坏了。 好不容易等到开宴,菜色当然精美丰盛,只不过时机不对,吃饭的地方也不对,因此大家都意兴阑珊,吃个半饱,草草就结束了。 一旦放下筷子,就表示可以回家了。东宫的内侍押班进来安排,指派小黄门引领,送王妃们出宫。 “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了,命长史护送四姑娘回指挥使府。殿下另有话带给四姑娘。这阵子为大典忙碌,一直没抽出空过府探望,请四姑娘见谅。如今大典已毕,得闲便会去府上拜会的。”押班呵着腰,对师家姑娘说完,复又转向谈家姑娘,“五姑娘请稍待,秦王殿下打发人来传话,他在三省都堂办事,这就办完了,一会儿亲自来接姑娘,一道上太后宫里去一趟。” 自然只得顿住步子,对师蕖华道:“官家立储,金明池也对百姓开放了。过两天我给你下帖子,咱们租船夜游,看水戏竞渡去。” 师蕖华颔首道好,跟着长史先出宫去了,王妃们也都先行一步,配殿里一时只剩自然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等表兄来接她。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始终等不来人,她有些待不住了,便顺着廊道四下查看,发现殿后有条穿堂,能直通后面的开阔地。穿堂里光线有些昏暗,但五丈之外别有洞天,能看见如瀑的光带,从拱形的门廊外直射下来。 她在穿堂前犹豫了会儿,不知道尽头是什么光景。自己等了有阵子,实在很无聊,悄悄过去探看探看,应当不要紧吧! 于是迈进去,一步步朝着那片亮光行进,岂料走到中途时,忽然见垂拱门前站了个人—— 第30节 日光撒遍他全身,因眉弓高,那眼眸被罩在一小片阴影里,深邃如同斑斓幻海。赪紫的公服在耀眼的光线下,显出红紫交相辉映的色泽,愈发把人衬得清贵暄煌。 自然一时进退维谷,顿觉四周静得可怕,连风拂过宫墙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自打二姐姐定亲那天,和他曾有过短暂的会面,之后就没有再独处过。今天狭路相逢,实在尴尬,她回头看了看,心想还是退回去吧。他在明处,自己在暗处,说不定他根本就看不清她。 然而她想得过于简单了,他虽没说话,目光却像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压得她轻易不敢迈动步子。她开始期盼他只是路过,等他转身走开就好。可惜怕什么来什么,他一提袍子,在她惊愕的注视下,迈进了穿堂。 这下可好,实实在在短兵相接,他的眉目间有一瞬显得无措甚至慌张,但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一步步地,坚定地朝她走了过来。 怎么办,就当偶遇,打个招呼好了。 自然偏身让到一旁,“殿下,真巧。” 如果他能错身而过,那就再好没有了。无奈天不遂人愿,他在她面前停住了步子,启唇道:“不巧,是我让人假传了君引的话,刻意把你留下的。” 自然很意外,迷惘地仰起脸望向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精准锁定了她,“因为我想见你。” 自然脑子里一团浆糊,心也跟着乱起来。其实每回见到他,她总有一种万分不自在的感觉,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如今在这穿堂里,退又退不得,他忽然说出这么冒失的话,她有点惊惶,又有一点生气,觉得他有仗势欺人的嫌疑,当上了太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所以她得立刻表明一下态度,打算请他自重。不想自己还没出声,他倒先开了口,“你曾答应来我府上的,我一直在等你,可惜至今都没等到。” 自然心道这不是随口的客套话吗。自观定亲那天,他曾邀她去看狸将,她要是果真因这个登门,那姑娘家的矜持自重就没了。 她本以为这是人之常情,他应该能理解。没想到他会当真,并且因为没能等到,直接来堵人。 她搜肠刮肚,必须琢磨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岂知他并不需要她的应答。 一点稀薄的红,像滴入清水的淡墨,从耳根晕染开来,逐渐漫过白皙的颈项。他垂着眼睫道:“之前仅是管辖制勘院,还有闲暇时间照顾小猫,如今身在这个位置上,恐怕分身乏术,不能顾及它了。所以今天趁着你来东宫,想同你商议一下,能不能把狸将托付给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这小猫如今娇惯,胆子又小,把它独自放在王府怕它会跑,带进东宫又不成体统,思来想去,只有麻烦你了。” 自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到这时才算落回腔子里。她以为他抱着别的什么目的,没想到居然是为着一只猫! 还好还好,是自己想多了,问题不大。 她几乎没有犹豫,爽快地应下来,“殿下太客气了,明天我就去王府接它。我本来也很喜欢它,让我带回家,保管把它养得胖胖的。” 郜延昭说不必了,“届时我送到府上吧,正好去拜访令堂。” 拜访的不是老太太,也不是爹爹,只拜访娘娘……这个问题再次盘桓在心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愣神,他凝视着她,眼里回旋起暖春的烟霞,“东宫是太子官署,平常用来务政,偶尔留宿。辽王府一直在那里,我会时常回去……若是狸将不乖,或者你不便再养它时,可以把它送还我,千万不要扔掉它。” 自然说断不会扔啊,“它受人喂养大,扔了就活不下去了。” 不过说实话,在这昏暗的穿堂里会面,周遭一个人都没有,气氛堪称诡异。而沉默悄悄降临,似乎彼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自然偏头望向穿堂尽头那片光明,生硬地问:“我先前还想逛逛呢……外面是不是花园?” 他说不是,“外面是通往彝斋的廊道,彝斋是我的寝宫。” 自然顿时眼前一黑,暗道还好没有闯过去,要是冒冒失失跑到人家的寝宫外,那才是丢脸丢大了。 但眼下境况,似乎也不佳,彼此都在文火上慢煎,静谧的狭长空间里,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暗涌。自然看不透他,没有一刻不在揣测,那个写信人究竟是不是他。可又不能追问,如果是他,该怎么办?如果他冒认,又该怎么办? 想起他说要去拜访她母亲,她终于还是决定探听一下虚实,“殿下,你以前就认得我娘娘吗?” 郜延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答非所问道:“谈夫人是你母亲,我登门拜会,不是应当的吗。” 复杂的内情像疯长的春草,早晚有一天要冲破冻土。有些事总不点破,成了心头的坏疽,其实也不好。她四下望了望,鼓起勇气对他道:“殿下,我和君引表兄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世上除了祖母和父母兄弟,就数他对我最好,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而殿下与师姐姐定了亲,师姐姐通透聪慧,与殿下郎才女貌,也是天赐良缘。往后咱们两家既是兄弟,也是君臣,一应都要请殿下与师姐姐多多照应,我这里先谢过殿下了。” 可她的话,没能换来他的认同,甚至连场面上的敷衍也没有。 他一哂,“咱们两家……五姑娘操之过急了。距离亲迎少则半年,这半年间有多少变数,谁也说不清。青梅竹马……你似乎忘了很多事,若青梅竹马便可托付终身……” 他的话没有说全,断断续续地,目光在她的凝视里逐渐黯淡下去。浓密的眼睫盖住所有情绪,再抬起时,眼底掠过细微的颤动,定格在她脸上。 自然听见自己心跳隆隆,这穿堂为什么变得越来越狭小,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他离得很近,低头看着她,彼此间大约只有两尺距离。她能看清那张骨相绝佳的脸、轻轻滚动的喉结,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爽朗的气息,即便靠近,也并不让她觉得反感。 但她知道这样不对,便两手背在身后,摸着雕花挡板,顺势往边上挪了挪。 他察觉了,偏过身子仍旧追随她。 她脚下一搓,又挪半分,他终于笑起来,“你好像很怕我?” “不是……”她说,“我该回家了,祖母和娘娘还等着我呢。” “我送你回去。”他道,“等我片刻,我去安排一下。” “不不不……”自然忙摆手,“殿下公务繁忙,我有马车,就在护城河对岸。” “你怕人说闲话吗?行端坐正,有什么可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既然各自定了亲,总要恪守礼数啊。太子殿下不送自己的未婚妻,送兄弟的未婚妻……她好不容易经营起没心眼又爱吃的名声,不想一夕之间被推翻,变成踩着表兄攀高枝的势利眼。 可就在她绞尽脑汁推诿,觉得目前最大的困难就在于此的时候,没想到更大的困难接踵而至。 外面传来郜延修的嗓音:“五姑娘……谈自然……你在哪里?” 自然惊慌失措,不是说他假传了表兄的口信吗,表兄为什么找来了? “哎呀!”她急得跺脚,赶忙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攥在手里跑回偏殿。 穿堂内外,光影两端,一个走向喧嚣,一个退回孤寂。 她不甚高明的搪塞传过来,“我的簪子掉了,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啦……” 郜延昭淡淡一笑,那笑是一把锋利的刀,讥诮地隐现在唇角。 郜延修是个单纯的人,姑娘家贴身的东西掉了当然是大事,必须找回来。他压根没往别处想,“我听人说你还在东宫,真怕你走丢了。恰好我手上的事办完了,一道走吧。”边说边接过她的簪子,捋捋她的鬓发,插回了她的发髻上。 自然说好,拽着他快步出了嘉肃门。走在夹道里,才觉得天清地广,岁月恢复如常,由衷地说:“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放风筝。” 郜延修一点就透,立刻表示:“等我休沐,陪你去郊野放风筝。我上年糊了个人脸蜈蚣,有一丈长。” “人脸蜈蚣是什么?脑袋上长了一张人脸?” 他说不是,张牙舞爪地比划,“是每一截都画了张人脸,这要是放上天,晚上准保要做噩梦。” 自然嫌弃万分,“你怎么总爱吓人。” 他耿直得让人难以理解,“这是过来人教我的,让姑娘害怕,才会自发往我怀里钻。” 自然摇头叹息,果然交友不慎害死人,有鼓动他赛马,看着他摔瘸腿的,也有教他打小算盘,占姑娘便宜的。 好在他没有被教坏,能直言不讳,就说明他襟怀坦荡。不过自然经历了先前的极度紧张,松懈下来后,简直累得要瘫软。这场意外也留下了后遗症,想起郜延昭,心就砰砰跳。越琢磨越恼火,他一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羞辱表兄。以前还觉得他是个好人,现在看来,那些对于他的评价都不是空穴来风,此人果然凶险。 好在回去的路上平复了心情,到家后祖母问话,她也能打起精神回答。 “以前只觉得辽王也是亲王,和表兄没什么不一样,今天入了东宫,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天壤之别。”自然唏嘘道,“君君臣臣,自有尊卑。就算是齐王,见了太子也得行礼,不敢有丝毫僭越。” 老太太颔首,“知道这个道理,往后行事就愈发小心了。东宫与藩王,看似一步之遥,实则是云泥之别。记住了,往后朝堂上也好,宴席间也罢,不管太子对你们如何亲厚,你们都须谨记本分,不能轻慢。” 自然道是,可脑子里又蹦出穿堂中和郜延昭相遇的场景,设想一下自己当时要是态度不好,会不会被他拉出去砍了。 还好还好,她贪生怕死,绝不得罪人,这种美德必须长久保持下去,并且一代代发扬光大。至于他说要把狸将送来给她养,养好了他的猫,好赖也算一点功绩吧,加上她也喜欢小猫,这个托付并不为难。 当然,实则她并不认为他会亲自登门,毕竟身为太子,公务如山,至多派长史出马吧。 可她这回又料错了,箔珠得到消息,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边跑边喊:“姑娘,涉园来了位大人物,你猜是谁?” 自然脑子一懵,不敢设想。 箔珠见她答不上来,兴冲冲道:“是太子殿下,他拜访大娘子来了。” “猫呢?”自然问,“有没有带猫来?” 箔珠一脸茫然,“什么猫?” 自然这会儿没空和她多做解释,赶紧换上鞋,朝涉园跑去。不过她不敢见人,只想旁听。于是进了园子的大门,挨在墙根底下往前蹭,一路蹭到了母亲会客的正堂后。 天气热,窗户洞开着,她就蹲在窗下偷听,听见母亲语带欣慰地说:“殿下有了如今成就,先皇后泉下有知,定会很高兴的。” 郜延昭的声线却带着几分凄恻,“娘娘过世不多久,我就被派往北地历练,那些年经历了很多,再苦再累我不怕,唯一难过的是,世上真心关爱我的人不在了。后来回到汴京,官家常设制勘院,我虽然寸步留心,但还是声名狼藉,弄得文武百官都怕我。” 大娘子叹息,“我知道你这一向不容易,难为你了。” 他似乎找回了一点安慰,“娘娘虽然不在了,但所幸还有姨母,我见了您,心里才觉得安慰。只是几次想来看望您,总不得机会,如今我当上了太子,到您这里来,诚如见了娘娘……” 自然已经彻底呆住了,郜延昭管她母亲叫姨母,明明就是故人啊,她追问的时候,他们却异口同声极力撇清,到底是为什么? 曾经她还有天马行空胡乱揣测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母亲可能当过他的乳母,要不怎么见了他,眼里会有慈爱的光?结果兜了个圈子,又变成姨母……不对呀,娘娘姓朱,庄献皇后姓金,姓氏上八竿子打不着,是怎么认作姨母的? 屋里的大娘子还在语重心长叮嘱:“得知官家立储,我就上长陵去了,把好消息告知皇后娘娘,让她也高兴高兴。殿下虽已获封太子,但政途才刚开始,前路不知还有多少沟坎在等着你,切要小心。尤其制勘院得罪人,那些落榜留京的学子们最易受人鼓动,你防着暗箭伤人,更要防匹夫犯驾。” 郜延昭道是,“姨母这番话,诚如娘娘的告诫,我都记下了。我在外人眼里是太子,在姨母跟前却还是如小时候一样。您唤我元白吧,一口一个殿下,反倒叫生疏了。” 这下窗外的自然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天爷,五雷轰顶,她已经找不着北了。 郜延昭,原来就是她小时候心心念念的元白哥哥啊! 第34章 元白。 说起元白哥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自然只有五岁,记忆本就处在模糊的阶段,只隐约记得娘娘隔三差五带她出门,会见闺中密友。 那位密友,自然也管她叫姨母,可亲可敬,十分疼爱她,每回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那位姨母有个儿子,比她大了好几岁,起先不怎么待见她,后来经不得她纠缠,慢慢同她玩到了一起,那个少年,名字就叫元白。 她那时小,并不知道元白是小字,也不知道这位姨母究竟是谁。只是每常盼着娘娘带她出门,上那个漂亮的小院子里去。娘娘和姨母说话下棋,她就和元白坐在柳树底下吃果子、折纸鹤、翻花绳。 童年的时光,耿直得发邪,想什么就说什么。她曾经信誓旦旦表示,将来要嫁给元白哥哥做娘子。然后让元白折下柳条,插在她稀疏的小辫子上,她晃一晃脑袋,觉得自己就像个戴满了钗环的新娘。 可是后来,姨母和元白一夕之间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她追问娘娘,娘娘说姨母举家搬到外埠去了,以后恐怕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了。她为此哭了好几回,吵着要找元白哥哥,娘娘只管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闹,不要声张…… 如今想来,那位姨母就是庄献皇后,忽然消失并不是搬家,是病故了。而她惦念的元白哥哥,不久就被送入军中,时隔多年才回到汴京。再出现时,就成了辽王,成了太子。 自然觉得欲哭无泪,终于明白,那些信果然是他写的。前两天收到的那封,终于有了落款,她居然一点都没想到,那个“白”字,原来就是元白。要是没有今天的听墙角,她已经彻底把这个幼时的玩伴忘记了。 屋内的郜延昭,并未停留太久,临走前对朱大娘子说:“我这阵子和真真接触过几回,看来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实在令人伤心。不过她许了君引,终归还是一家,往后可以常见,于我来说也足了。姨母放心,我们兄弟间即便有龃龉,不会累及真真和谈家。只要君引能够恪守本分,看在真真的面子上,我也能保他顺利就藩,做个富贵王爷。” 朱大娘子道好,“有你这句话,我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真真整天糊里糊涂的,那时又年幼,我没有告诉她实情,是怕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打紧。”郜延昭道,“日后见面的机会多,总有一天她会认出我的。” 坐在窗下的自然抱住了两膝,想起穿堂里他的欲言又止,想起他听她提起青梅竹马这个字眼时,露出的苦笑,她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缓了半天,他也走了,她才摇摇晃晃站起来。脑袋探出窗户,吓了她母亲一大跳。 第31节 “天爷,你这孩子怎么躲在这里!”朱大娘子目瞪口呆,“还不快进来,仔细被蚊虫咬了!” 已然咬了,自然垂头丧气进屋,提了提裙子,腿上肿起好大一个包,惨然问母亲:“娘娘,您为什么要瞒着我?我问您和他是不是旧相识,您怎么不告诉我?” 大娘子忙于叫女使拿清凉药来,一面给她涂抹,一面道:“告诉你做什么,他要是有心,你及笄就该上门来提亲。” 自然嗫嚅了下,没好告诉娘娘,其实她立春起就收到他的短笺了。想必那时他也没料到,表兄会横插一杠子吧。 朱大娘子当然也有她的道理,“小时候的情分,哪里做得了准,人大心大,他既然不主动和你相认,咱们又何必上赶着。” 可自然至今想不明白,“娘娘,那位姨母是庄献皇后,您为什么也瞒着我呢?” 提起庄献皇后,朱大娘子脸上便浮起哀伤。放下药瓶直起身时,眼里还带着隐约的泪光。 “因为她是皇后啊,是这天底下最尊崇的女人。民间女子,尚且有那么多的教条要遵守,她作为一国之母,怎么能够随意溜出宫,怎么能每每往市井里跑。”朱大娘子叹了口气道,“她每回来看我,都是借着元白的由头,所以元白一直在,还能和你成为朋友。” 想想也是,那时候元白已经十二岁了,该是读书的年纪。庄献皇后一旦要出宫,他就逃课,好让母亲借口监督他练习骑射,跑出来和她们会面。 自然见母亲伤心,起身搂了搂母亲的肩,“娘娘不要哭,我错了,我不该问。” 朱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是怪你追问,只是想起她,心里就难受。真真,我同你说说这位皇后姨母的事吧,自她病故后,我就没有和谁提起过她了。” 自然说好,拽过绣墩坐在母亲面前,听母亲娓娓向她讲述—— “庄献皇后闺名叫金念葳,是娘娘最要好的手帕交,好得有过命的交情,你懂么?当初本不该她进宫的,家里因顾念长女,把她送了进去。可她不喜欢官家,也厌恶宫里的生活,她性子很活泼,就同你一样,把她圈在金丝笼里,她觉得一天都活不下去。可又没办法,家族要顾念,还生了两个孩子,她只好给自己找出路,偷偷溜出来,也不做什么,在瓦市上逛逛,见见旧友,心里就十分欢喜了。不想……天有不测风云……”朱大娘子的嗓音有些颤抖,缓了缓才又道,“那年汴京有时疫,她不小心沾染上了,病势很凶险,她身底子又不好,病了五日,就撒手去了。我那时实在自责,要是早劝她不要出宫,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官家追究宫中时疫的来源,查来查去查不出原委,她是在宫外沾染的病气,这个内情不能泄露,所以你问我姨母和元白怎么不来了,我只告诉你他们去了外埠。你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万一说漏了嘴,会污了姨母的身后名。等时候一长,你慢慢长大,就把一切都忘了。” 自然方才了解来龙去脉,娘娘总说她糊涂,其实只要说起元白的名字,她还是记得的。只是如今把郜延昭和元白联系在一起,让她有些难以置信,但转念再想,难怪自己一见到他便很有好感,原来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唉! 回到小袛院,她呆呆坐在那里半晌,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惆怅,总之郁塞得很啊。 起身把信箧取出来,放在书案上,这阵子收到的信件一封一封展开看,都是些家常温情的话,以前觉得没有缘由,如今确切地落实到了具体的人身上,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现在很庆幸,那天没有把这些信烧掉。要是烧了,童年的情谊付之一炬,从此可就连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好在,知道年幼时最喜欢的哥哥还在汴京,且当上了太子,也算另一种圆满。她重新把这些短笺收回信箧,费力地爬上高处,锁进自己的箱笼里。 如今各自都定了亲,有不一样的路要走,得知真相后虽然有些彷徨,但于生活来说没有任何改变,一切仍旧如常。 自然不是个因前情耿耿于怀的人,那天他把她堵在穿堂里,都是事出有因,她已经不再怨怪他,也不怀疑他是刻意羞辱表兄了。 不久狸将如约而至,一个多月未见,果然长大了两圈。一身漂亮的玳瑁纹,一双黑得点墨一样的眼睛。 她怕它会逃跑,让人关上了门窗才把它放出来,结果小家伙很亲人,像那天盘桓在辽王脚边不肯离去一样,见了她也主动凑过来。起先是勾绕她的裙裾,慢慢四只爪子都攀上来,虽然不至于抓伤她的皮肉,但也着实沉甸甸地,连累她的裙子直往下坠。 自然只好护住胸前的丝带,把它摘下来,两手拢在它腋下,平举到面前一本正经告诫他:“少年郎,不能不学好,整天想着拽姑娘的裙子,知道吗?” 狸将似懂非懂,张嘴叫唤了一声。那娇软的声气,不管犯了多大的错,都能得到原谅。 于是在屋里关养了好几日,确信它不会乱跑,便可以正常开门开窗了。但不知它会不会思念旧主,有时候半夜醒来,常看见它坐在窗台上,小小的背影很孤独,默默朝外张望着。不过等到清晨时分再看,它又安静地趴伏在床前的脚踏上,她伸手抚抚它的脑袋,它一副挚爱是新主的模样,原来小猫也懂得见风使舵,很有几分她的风范。 只是她没想到,狸奴的到来,让他的书信得以有了再来往的依托。 她又收到短笺,想必那天他来探望她母亲,就是刻意冲着泄露身份,让她明白内情来的。这次直接用了辽王府的砑花纸和漆烟墨,字迹清隽一如往常—— “五姑娘妆次,见字如面。狸奴性顽劣,若有抓挠器物、搅扰清静之处,还望海涵。小物畏寒,晴日可允其檐下小憩。附上它素日喜食鱼干,若有需,可再备。顺问近安。” 至于底下的落款,这回清清楚楚写着“元白”二字。 她看着这信件,脑门子隐隐发烫。心里想着这样是真不好,很容易引人误会。但再吩咐门房上拒收,是不是明晃晃的得罪?他是儿时的旧友没错,但也是当朝的太子,毕竟中间有十年未见,他如今的心思手段,早就和当年不一样了。 想了又想,等下回再见,好好认个亲,再表明一下现在的处境立场吧。虽然上回她已经尝试过了,对方并不接受,那时毕竟还不知道他就是元白。现在交情不一样了,想必可以再商量商量。 她想得很妥当,依旧从容不迫地过着她的悠闲闺阁时光。为以后要走的路铺好基石虽要紧,但对于师家姑娘这位朋友,她也是打心底里地愿意结交。尤其她将来是元白哥哥的妻子,愈发有种爱屋及乌的亲近感。 提笔写邀帖,明晚请她游船。金明池鲜少对百姓开放,这是恰逢立储大喜才大开方便之门,届时池上热闹非凡,对于炎热的夏夜来说,水上泛舟实在是最好的纳凉消遣了。 派龚嬷嬷送到师府上去,不久龚嬷嬷带回消息,说师家姑娘欣然应了,只等明晚池门上相见。 自然赶忙又让人去定画舫,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租赁船只的生意火爆,早在前两日就已经定完了。 这下可好,失策了,后悔不迭,应该先去订船的。可邀帖发出去了,不好更改,没有办法,只得向表兄求助。 下了职的郜延修听信儿就来了,当即表示包在他身上,“这点小事,还犯得着发愁吗。那些船商的画舫什么人都租用,里头腌臜得很。金明池上有宫人用的画船,就停在水心殿后面,明晚我送你们登船,让他们开水门,放你们入池就好。” 自然不敢莽撞,仔细询问:“是我们能用的吗?不犯忌讳吧?” 郜延修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官家用的是龙船,太后和圣人用的是凤船。你们用女官的船,谁敢啰嗦,小爷捶破他的脑袋。” 这样就放心了,自然笑着恭维他:“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啊,表兄这种时候太有用了。” 郜延修得了夸赞,欲笑不笑的表情十分有趣。他靠过来一些,对她说:“以后但凡有办不成的事,都来找我。我不光是你表兄,还是你未婚夫,诸事不用见外。” 自然笑得尴尬,嘴上应着好,但不知为什么,他一说起未婚夫,似乎就与他这个人格格不入。 好在难题解决了,只等明晚泛舟湖上。自然叫上自心,两个人张罗了很多好吃好喝的,满满装了三个食盒,到时候一并搬到船上去。 当然两个姐姐也得关照一声,问问她们要不要同往。结果自观被白二郎接走了,自君又出门采买不在家,最后也还是自然和自心就伴,天色欲暮的时候等来了表兄,由他护送着前往金明池。 高高的围墙,隔出了两个世界,以前她们是窥不见里面光景的。只知道这是皇家的园囿,立夏之后,官家宴请文武百官一般都在里头。自记事起,好像只有册立姑母为皇后那个月,金明池曾开放过,到如今立储,已经过去七八年了。 反正有热闹可凑,她们是绝不能错过的。池门之内人声鼎沸,腿还没迈进门槛,身子先往前探,见池上彩旗飘扬,不仅有水军操演,池中还有无数彩船。那些彩船经营的是各色百戏杂技,搭起高高的露台,杂耍艺人在两船之间的绳索上游走。另有水秋千,身着彩衣的姑娘荡出去,人就像飞天一样…… 她们的视线已经被吸引了,只管随着人群鼓掌,看到激动处,不忘附和叫好。 郜延修只得拉扯她们,像拉扯两个孩子,“这里人多,不安全,我先送你们上水心殿。”把人安置在那里,切切地叮嘱,“你们不要乱跑,在这儿等着,我上池门接师家姑娘,接到了来同你们汇合。” 她们几乎完全忽略了他的话,胡乱点头,胡乱应承着:“好好好。” 郜延修走过水廊,穿过人群,站在池门上观望。终于见一架马车驶来,车上摇曳着家主姓氏的灯笼。 师蕖华踩着脚凳下车,见郜延修朝自己走来,彼此行过礼,笑道:“我们游池,竟然惊动了王爷,真是不好意思。” 其实以前春日宴上,大家都是照过面的,只是不大相熟而已。现在有了姻亲的关系,攀交起来不难。郜延修笑了笑,“我听说五妹妹要来泛舟,怕民间用的画舫不干净,特意安排宫中用的,不怕沾染了污浊。” 师蕖华颔首,“王爷有心了,果然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啊。” 郜延修随口问了句,“四哥哥不知道你来游船?我以为他会送你过来。” 要是真盼着和这位太子殿下发展感情,那肯定得失落坏了。好在师蕖华完全不在乎他,不过口头上要装得熟络,“殿下忙得很,那天东宫里见了面,都不曾送我回家,更别说现在了。还是王爷好,公务再忙,也记挂来接五妹妹。” 郜延修闻言心一沉,暗忖东宫内果然遍布耳目,他不过折返接人,这就拿话点他了。 于是凉笑了下,明知故问:“四姑娘是怎么知道的?我来时,你早就走了。” 师蕖华道:“你不是派人来传话了吗,让她等你。那时我还在,本来要同五妹妹一道走的。” 他一时怔住了,“我派人传话?” 师蕖华已经看见自然了,老远就忙着挥手打招呼。姑娘家一碰面叽叽喳喳寒暄,谁也顾不上他了。 郜延修平时不拘小节,但他并不糊涂。自己明明是得知她还在东宫,才赶来接她的,这会儿怎么又变成了他让她等着?话一旦说破,榫卯就对不上了,这其中定是有人在搅混水,为什么别人都走了,单单把她留到最后? 她还说,她在找簪子…… 他纳罕地看向她,忽然觉得这表妹好像有些陌生了。 可自然只顾高兴,扬着笑脸催促他:“表兄,船呢?” “哦,随我来。”郜延修回过神,把她们带到水心殿后。 画船早就停在码头上,女使搀扶她们登船,他站在水岸边上叮嘱:“别在船上乱跑,水可深,掉下去就危险了。” 船上人应着,一面招呼婆子撑船,画舫悠悠过了水门,往池中最繁华的去处去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沉寂下来,先前的疑虑并没有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还有谁会刻意把她留在东宫?那些属官没有这个胆子,那么只剩一个人了,是郜延昭吗? 第35章 大事不妙。 太阳彻底沉下去,傍晚震天的水军鼓声与号子声已经平息了,喧嚣却并未消散,水波一漾,又划入了另一片流光溢彩的绮梦里。 池畔万千灯笼次第亮起,亭台楼阁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点缀出满池闪动的斑斓。她们的画舫在池上游弋,船桨割破涟漪,不留神就碾碎了殿宇的轮廓。 再往前一程,才发现商户的买卖已经做到了水上。商船搭着彩棚,底下酒旗招展,有卖滴酥水晶鲙的,还有卖旋煎羊白肠的,蒸汽混合着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带来的点心顿时不香了,忙隔着围栏探过去,各样美食都来一点,还得要一壶殿司凤泉。这酒是军酒,辣得爽朗,闺阁里的姑娘鲜少能喝上这种酒,今天趁着离家,可以小小尝上一尝。 灼烧的一线,顺着喉咙滚滚而下,大家辣得抽气,但都很快活。 师蕖华见她们如鱼得水,便追问:“你们家里管得严不严,常能出来玩吗?” 自然和自心相视一笑,“严啊,平常不准我们无缘无故出门。但我们会拍马屁、钻空子,只要身边多带几个人,祖母和母亲倒也不会过分阻拦。” 自然问:“你呢?我在春宴上只见过你两回,你不常出门吗?” 师蕖华笑道:“哪是我不常出门,是你们春宴参加得少。我在没定亲前,可愁煞我爹爹和娘娘了,就怕我嫁不出去,每回有谁家举办春日宴,非要带着我一道去。” “这事急不来。”自心道,“姐姐的福气长在骨头缝里,你看一下子就定了太子殿下,这叫好饭不怕晚。” 师蕖华的笑,变成了一种自嘲,“配了太子就是好事吗?今天是因你们邀约我,我才能出门的,如今我娘娘把我看得很紧,唯恐我出点差池,不好向宫里交代。”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身份水涨船高,王妃和太子妃可是两码事。 自然说不要紧,“要是家里不让走动,我们可以来探望你。或者你自己想办法,假借太子殿下的名头,偶尔可以溜出去。” 师蕖华摇头,唏嘘道:“罢了,我再忍一阵子吧,反正也快了……”边说边举起杯,“来,喝酒!” 三个人碰了碰杯,自心说:“师姐姐的脾气,和我们二姐姐很像,你们俩要是见了面,八成很投缘。” 师蕖华失笑,“贵府上二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哪能和我这种大喇喇的人一样。” 那是因为伪装得好啊,自然心想。也许有学问的姑娘,心里都住着另一个张扬的灵魂,二姐姐是这样,这位人后大口喝酒的师四姑娘也是这样。 所幸船在池中游,帷幔半放着,隔船的人看不见她们,她们却能洞悉外面的一切。 无数艘船,慢悠悠从她们的画舫边上经过,自然不太留意,却听师蕖华忽然“咦”了声,“那是你家四姑娘不是?” 自然和自心吃了一惊,忙打起帘幔朝外看,只见那小船的船舱里挂着一盏灯笼,一男一女垂首对坐着,仔细一看,果真是自君。 而对面那人,除了叶先生,不作第二人想。 姐妹俩大眼瞪着小眼,把脑袋探出窗牖,直直望向自君。自君终于也察觉了,不经意调转过视线一瞥。这一瞥,顿时瞠目结舌,只听自心喊起来:“四姐姐,你……你……” 两船交错而过,自心的嗓音也飘散在湖面上。再探身看,相距已经越来越远,自君惊惶的脸也渐渐模糊不清了。 自心坐回来,嗒然看了看自然。 自然提起酒壶给大家添了点酒,这种境况也不知该怎么应对,难堪地打岔,“这么大的池子,居然还能遇上,真巧啊……刚才的食船上有鸳鸯炸肚和奶房签,咱们买些来下酒吧!” 师蕖华毕竟是聪明人,虽然不声不响,内情一眼就能看穿。谈家四姑娘还没有定亲,晚间孤男寡女相对游船,大事看来不妙。 第32节 自然终于泄了气,“师姐姐,你不要告诉别人。” 师蕖华点点头,“我省得,不会乱说的。” 既然人家撞见了,再遮遮掩掩,就是刻意防备人家了。自然只好据实告诉她,“那位先生,曾是殿试的榜眼,可惜双亲接连过世,仕途受挫,干脆辞了官专心做学问。后来我父亲辗转打听到他的下落,请他到府里,教授了我们一阵子课业。先生很有才学,人品也贵重,我四姐姐仰慕他,哪怕他离开了我们家,偶尔也还会向他请教……不想今天被我们遇上了。” 师蕖华叹了口气,“天都黑了,她回去要是没个好借口,恐怕难以交代。” 自然和自心也提心吊胆,游玩的兴致全没了,专心担心起自君来。 师蕖华道:“这事很紧急,还是早些回去吧。咱们来日方长,下回再相约就是了。” 自然倒有些不好意思,再三致了歉,让婆子把船划回去。等靠了岸,别过师蕖华,就急急忙忙往回赶了。 金梁桥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她们便把车停在桥边,等着自君回来。可是等了很久,依然不见踪影,自心嘀咕起来,“四姐姐不会跟着叶先生私奔了吧?” 自然说不会的,其实心里也没底。对于这位姐姐,虽然早前自己并不怎么喜欢她,但终归是至亲,交过心,就得实实在在地为她着想。 她一向赞同姑娘家追求幸福,但这幸福应当在框架内,受到一定的约束,而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没头苍蝇一样胡来。实在是她们姐妹年纪都不大,处事也不够老练,这世上的人有千万种,人心难以看透,女孩子一步走错便万劫不复。自君这样一意孤行,后果她承担得了吗? 自然开始后悔,那天自君和她说起叶先生还在汴京,她应该告诉母亲的…… 自君还不回来,她越等越急,越急就越怨怪自己。万一她真的私奔了,不回来了,那可怎么办!这种事落到哪家,都是塌天的大祸。自然急得要哭出来,车内坐不住了,跳下车,茫然站在了夜色里。 又等了会儿,终于看见远处出现了一架马车。自然和自心迎上去,赶车的看清了是家里的姑娘,忙勒住马缰朝后通传:“姑娘,是五姑娘和六姑娘。” 自君打起帘子,十分心虚的模样,“两位妹妹,怎么在这儿……” 自心火冒三丈,“怎么在这儿?还不是在等你!我们在金明池上见了你,怕你回来不好交代,打算同你汇合后一起回家。我们紧赶慢赶,你倒好,回来得这么晚,究竟有多少话要说,就那么难舍难分吗?” 自君被她骂得讪讪,提起裙子下了车,低声赔罪道:“对不住,我又让你们担心了。” 自心两眼如刀,狠狠插了自君两下,“五姐姐都急哭了,我们一心惦记着你,你心里全没有我们,真是错付了!” 这句错付,弄得自然和自君都朝她看过来。 自然说:“闲书少看,被娘娘知道了又要挨教训。” 这么一下子,紧张的气氛反倒缓解了。自然吩咐马车先回后巷,这里离家很近,三个人可以走着回去。 趁这一路没有旁人,自然打算和自君好好说道说道,“四姐姐,我知道你舍不下叶先生,但这样总不是长久的办法。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为人师表,道之所在,乃立身之本。既然不肯登门求亲,为什么还要一直见你?我们女孩儿的名节多要紧,他不是不知道,嘴上说着齐大非偶,实则一直吊着你,这样拖泥带水的人,真让人看不起!以姐姐的才情样貌,合该找个更好的,为什么要和他纠缠?池上船来船往,他竟还和你一同游船,今晚你们的行踪落了多少人的眼,你想过吗?” 自君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回答。自己也算饱读诗书,这些道理怎么能不懂,可感情这种事,扎进去就很难全身而退,像吃了迷魂汤,明知不应该,最后还是一条道走到黑。 她一心只想维护他,支吾着:“五妹妹,你别骂他,是我自己下不了狠心。” 自然听得愈发来气,“怎么能不骂他,他比你大了十岁。他就是享受你的仰慕,乐于和你耍这种欲拒还迎的手段!” 自君唯有叹息,低下头沉默不语了。 “你们见过好几回吧?”自然问,“既然一起游船,想必他心里也有决断了,总不会是你绑他上船的。” 自君抿着唇,仍是不答话。 一旁的自心鬼火乱窜,“这叶若新真不是个东西,你们在船上对坐着,说些什么?你说‘先生我对你一往情深’,他垂头丧气,说‘不可不可’吗?” 也许是真被自心说着了,自君扭头看向她,那模样简直像怀疑自心当时就在船上。 自心愕然望自然,“五姐姐你瞧!” 自然无可奈何,时候不早了,渐渐行至家门前,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只好暂且搁置,等明天再说。 可谁知一进大门,便见前厅点着灯,厅堂里站了好几个人。爹娘在,崔叶两位小娘也在,发现她们回来,纷纷从堂内走了出来。 爹爹脸色不大好,知道自然和自心出门事出有因,并不询问她们,视线径直落在了自君身上,“你小娘说,你出门采买文房去了,结果一去直到现在,连昏定都忘了。我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还有没有祖宗家法?这个家,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吗?” 谈瀛洲平时虽疼爱孩子,但板起脸来,权威也是不容置疑的。 一个在室的姑娘,近来动不动就往外跑,要不是他今晚下值得早,竟不知她的胆子大到这种程度。于是掐着时辰等她回来,看看她究竟买了些什么,需要耗费这么长时候。现在人出现了,转头一看更漏,已经将近亥时了。 自君心惊胆战,“爹爹,我和妹妹们……” 自然只好替她遮掩,“我们半路上遇见四姐姐,四姐姐和我们一道游船去了。” 边上的朱大娘子知道她们又在打掩护,蹙眉别开了脸, 谈瀛洲说是吗,“你们姐妹倒是一条心,一条心地来欺瞒爹爹,把爹爹蒙在鼓里。”说着断喝,“把赶车的婆子给我带进来!” 这下可糟了,她们这里口风再紧,也经不得爹爹釜底抽薪。那个婆子被带了上来,看来已经经过一番盘问了,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站在一旁。 谈瀛洲气得脸色发青,“你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要我这做父亲的,一一替你道来吗?” 说到恨处抄起茶案上的杯盏,“哐”地砸碎在地心,吓得姐妹三个顿时一震。 叶小娘见状,悄然过去拽开了自然和自心。这种情况下,还是把无辜的人捞出来要紧,免得被误伤了。 自君见父亲震怒,心里自是害怕的,屈膝跪了下来,哀声道:“女儿做错了事,爹爹尽可责罚,千万别气坏了身子……爹爹……” 崔小娘无措地央告着:“主君,孩子年轻不知事,容我再教训她……” “你教训了这么多年,教训得怎么样?”谈瀛洲厉声道,“女子有才固然是好,德行更要在才能之上,坦坦荡荡立世为人,才对得起父母至亲,对得起自己。我谈家是家门不幸吗,出了这样的孽障,好好的世家千金,如此自轻自贱,追着男子满汴京跑,传出去,你还做不做人?我们谈家上下还做不做人?” 越说越激动,转身便去找家法。两尺长的戒尺举在手里,劈头盖脸就要往下打。 朱大娘子忙上前阻拦,“这是做什么,好好训斥就是了,怎么还动起手来。” 边上的自然和自心也哀求:“爹爹,别打四姐姐,她知道错了。” 尺子没握住,被朱大娘子抢走了,谈瀛洲气得没法,转头喝令:“把她身边伺候的女使,都给我打发到庄子上去,这辈子不许回来。”一面划拉着颤抖的手指吩咐朱大娘子,“你那里拨两个厉害的婆子,给我日夜看住她,她要是再敢往外跑,就打断她的腿!” 主君一拂袖,转身离开了。朱大娘子无奈地看向自君,“上回你的姐姐妹妹们替你搪塞,我本以为你会懂事些,不顾念自己的名声,也不该拖累她们。可你倒好,照旧一意孤行,全没把家里人放在心上。本该罚你跪祠堂的,但事情闹起来,被老太太知道了,怕会气坏她老人家。这项惩罚减免了,禁足是少不了的,往后就在家好好反省悔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解你的禁令。”说罢偏头使了个眼色,曲嬷嬷身后的两个婆子上前,搀她起身,带回竹里馆去了。 崔小娘并未追出去,心力交瘁地对主母道:“大娘子,先头不是有几家来说合的吗,如今还挑剔什么呢,干脆嫁出去算了。” 朱大娘子只觉脑子生疼,“她现在这模样,怎么说合亲事?在家父母尚且能管束,到了婆家要是闹出什么丢脸的事来,我们阖家都不要做人了。就让她在院子里关着吧,一辈子想不明白,家里就养她一辈子。” 朱大娘子也走了,留下崔小娘淌眼抹泪,被女使搀扶着回去了。 自然和自心旁观半晌,自心好像悟出了道理,“原来这样就能留在家里,一辈子不用出嫁……” 自然也唏嘘,“是啊,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但这不是抖机灵的时候,于她们来说求之不得,但对自君来说却是最惨淡的结果。 自然道:“明天叫上二姐姐,咱们再去劝劝四姐姐。” 自心气得踢了踢桌腿,“被人钓着,还要再三再四地劝,肯定是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坏了。” 但既然做了姐妹,总不能看她沉沦下去,万一她热血上头不活了,那该怎么办! 于是第二天去了今觉馆,把前一天的来龙去脉和自观交代了,自观直咬牙,“为了一个男人神魂颠倒,何至于!你们等着,等我去骂醒她。” 自然忙劝阻,“不能骂,怕会越骂越执拗。万一想不通,弄出个好歹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自观定神想了想,转身就朝竹里馆去。吓得自然和自心慌忙跟上,见势不妙,好把自观拽出来。 本以为自观火爆的脾气,肯定免不了一通数落,结果是她们杞人忧天了。 自观坐在自君面前,捧住了自君的手,柔声道:“好妹妹,我知道你真心喜欢他。我这人最爱看有情人成眷属,你被禁足,他肯定还不知道,这样吧,我们去见他一面,把你的境况告诉他。他要是在乎你,明天就让他登门来提亲。爹爹是惜才之人,不会计较他家资丰俭,只要他一心对你好,肯定愿意成全你们,你说呢?” 自君现在是落进了海里,四面茫茫看不到边,姐妹们愿意拔刀相助,简直等同再造之恩。 那双暗淡的眼睛立刻迸发出光彩,颤声问:“真的吗?你们愿意替我传信儿?” 自心抱胸一哼,“就看你信不信得过我们。要是等不来他登门,别疑心我们没有把话传到就好。” 自然也颔首,好言道:“我们是至亲的手足,都盼着姐姐能觅得如意郎君,幸福地过一辈子。叶先生是有些优柔寡断,但这回境况紧急,索性说开了,或者能助他打定主意。但要是不能,四姐姐你就不能再钻牛角尖了,及时抽身尚不算晚。醒悟是大智,不是失败,失望若积累得太多,强求来的姻缘便不美满了,你这样聪明的人,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对么?” 自君点了点头,“我晓得你们的意思,就试这最后一次。”又急急追问,“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去衙门恐怕不便,或者去他投宿的脚店吧,新门河王家。” 通常外埠来汴京参加科考或是供职的小吏,都会借住在便宜的市井脚店里,想起自君居然几次三番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找他,就让姐妹们百般不是滋味。 她到现在还想着,去衙门不便,哪里不便?怕给他施压吗? 她们嘴上答应,从竹里馆出来就打定了主意,自观道:“偏要在衙门外等他,自君窝囊,我可没什么耐心。他再给我搪塞,我就骂他个狗血淋头,反正我鲜少听他的课。” 自心茫茫然,“他不是辞官不干了吗,哪儿来的衙门?” 自然道:“四姐姐和我说起过,在主客清吏司做接伴使。” 只要有了下落,就能找到人。自观朝着礼部衙门的方向一扬手,“出发!” 第36章 贤德的储君。 姐妹三个登上车,直奔礼部。 如今内城的格局是这样,衙署基本集结在朱雀大街两侧,从金梁桥过去,用不了两炷香时间就到了。 今天朝廷不休沐,这种临时的差遣官虽不用上朝,但也不能随意离开衙门。她们的马车就停在礼部大门斜对面的巷子口,三个人坐在车舆内,打发了个小厮上官署门房传话,说有要事,拜见接伴使叶若新。 门房不多时就出来回话,摇着脑袋说叶使不在礼部,上都亭驿去了。 扑了个空,自然和自心都看向自观。自观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算在天上,我们也得见到他。” 于是拔转马头,一路冲向都亭驿。都亭驿紧临御街,在开封府斜对面,专用来接待庞大的外邦使团。 小厮照例去传话,门上的驿兵听了,转身返回门内。这一去,良久才回来,出门扔下一句话,等着。 姐妹三个只得耐住性子,好在今天天气阴沉,没有大太阳直射,就算闷热些,也少了很多焦灼。 大家打着扇子朝外张望,街道上行人熙攘,来往的多是官衙里当值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开封府前忽然聚集起了很多学子打扮的年轻人,把官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不多时衙役押解来一个读书人,手上锁着镣铐,因走得慢,一脚踹在屁股上,连滚带爬地被踹进了大门。 那些学子叫喊起来,“他犯了什么过错!朝廷不是要广开言路吗,难道都是表面文章?” “朝堂上扼制诤言,朝堂之外也不得各抒己见。言之当否,自有公论,堵住人的嘴,就天下太平了吗!” 自然明白过来,想必又是那帮愤世嫉俗的落榜举子,闹得太大,把自己闹进开封府了。 自观摇着扇子,很看不上这些人的嘴脸,“无路可走时有铮铮铁骨,一旦身居高位比谁都贪,人性如此,古今皆然。” 自心朝外一瞥,“还是那帮人,骂天骂地,把汴京搅得乌烟瘴气。” 从零碎的抗议里,逐渐听出了些端倪,这回他们骂到开封府头上了。执法的官衙可不惯他们的臭毛病,缉捕为首者,发落力求速战速决。一顿板子加上革去功名,投入大狱,杀鸡儆猴的目的就达到了,保管这些人接下来老实好几年。 不用去旁观,就知道正堂内上刑了,大门外群情激奋,板子像打在了他们身上。但因为这次的祸闯得有点大,他们越是闹,被逮起来的那个人所受的惩罚越是重。 自观啧啧:“挟持官府,谋危社稷,游街示众之后,就等着发配充军吧。” 果然不多时,浑身伤痕累累的人,被衙役用水火棍挑出了开封府大门。为他准备的囚车已经停在台阶前,车门大开着,等着把他的脑袋卡进车顶。自然这时才看清,这人就是那天在食店天棚下,大骂郜延昭沐猴而冠的书生。 人群跃跃欲试,衙役沉声斥退,“官衙办案,拦阻者同罪!” 第33节 这时御街那头缓缓驶来一驾轺车,亮黑的漆面上绘制着朱红的螭纹,连马匹的缨辔都精美非常,远非一般官员所能比拟。 自观“哟”了声,“惊动太子殿下了。” 自然心头打了个突,窗上卷帘放下一些,躲在帘后观望。 车前开道的护卫停住了,轺车上下来一个身着公服的人,赤金革带勒出窄腰,发冠后垂挂的赤色天河带,随步履轻柔摇摆。 她们所在的巷口,距离开封府正门至多五丈远,他的嗓音可以跨越御街,清晰地传到这里来── “任山高,江南西路抚州临川人,通威十九年廪生,有学识,非庸才,但也仅限于此。”他语调温和,却字字诛心,将这恃才傲物的书生底细,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三次乡试,屡试不中,半步之遥的挫败,成了你滋生心中块垒的温床。你憎恨科举,却又无法挣脱,因此每每口出狂言,针砭时弊。你痛斥朝中官员,甚至是本宫,并非出于个人恩怨,不过是将皇家子弟和那些成功步入仕途的人,视作了你求而不得的官场替罪羊,我说得对么?” 这为口不择言的书生,从未想过曾经被他唾骂的太子,早就留意上了他。骂人的时候慷慨激昂,一旦直面权贵,却又让他生出了些许惶恐和不安。 但文人的傲慢,支撑他不能低头,直到此时他仍旧不改气节,哪怕被打得气若游丝,也还是奋力争辩着:“寒窗十载,所为何来?不为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只为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以报效家国,何罪之有!” 郜延昭笑了笑,“报效国家,应当静下心来,做实在经纬功业,献定国安邦之策。可你如今逞口舌之快,除了带来不畏强权的虚名,没有为江山社稷增添半分益处。” 任山高被他驳斥得词穷,急急道:“权贵之言,何可信!无须长篇大论消遣我等,你一手遮天,公器私用,不过就是因我抨击过制勘院,抨击过你罢了。” 谁知他的话,换来了太子更大的笑意,“你的意思是,我在挟私报复吗?你误会了,我非但不记你的仇,反倒要感激你,若没有你的慷慨陈词,哪知这世上还有为我打抱不平的人呢。我只要你记住一点,我若想处置你,就不容你活到现在,你早就死在流放的途中了。今日之争,不过是少年意气,我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小过而毁英才。”说罢抬了抬手,示意衙役放开他,复又恳切道,“你一身傲骨,但傲骨当存于胸中,而非口舌。开封府判了你重罪,我自会向府尹求情,免除你的牢狱之苦,保全你的功名。你若真有才,那就在科举场上见高低,他日与我同朝为官,共辅明主,才不负你今日这番际遇。” 所有人,包括任山高,全没想到情况居然会急转直下。当朝太子不计前嫌,赦免了他的罪过,用行动给了传闻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单如此,太子更将雅量发挥到了极致,“你在汴京没有亲友可投靠,想必盘缠也快用光了。目下居住在脚店,环境嘈杂,于温习无益。我会命人安排一个清净的住所供你习学,国子监处也会替你斡旋,给你机会旁听。但愿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把我今日的惜才,变成明日的笑谈。任山高,我最后问你一句,我的安排,你可愿意接受?” 那厢听清了对话经过的自然,不知为什么长出了口气。 她实在是有些佩服他了,并不是所谓的心胸,是他掌控人心的手段。 眼下这书生的路完全走窄了,不接受,无非一死,但他显然还没做好准备;接受,寒门学子的气节尽失,间接也将所有人引以为傲的风骨纷纷折断。从今往后,命是太子给的,路是太子指的,再与太子为敌,一辈子都得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如此贤德的储君,天下学子都该趋之若鹜才是。 至于最后的结果,自不用说,任山高向他低了头,口中的恶言,最终变成了感恩。 而郜延昭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猎人审视猎物的玩味。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不过说了句“诸位散了吧”,踅身又坐回了轺车里。 开封府衙前,人群四分五裂,自心最会抓重点,扭头问自然:“五姐姐,他说有人为他打抱不平……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自然一脸若无其事,“我觉得你想多了。” 自观闹不清她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你们想不想的……想什么?” 自心忙说没什么,朝外面一指,“叶先生出来了!” 快,办正事要紧! 姐妹三个都下了车,叶若新起先只知道谈家姑娘要见他,没想到车里接连下来了这三位。 自观见他微怔了怔,压声咒骂:“狗男人,浑身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骂完了,挺直身板迎上去,“叶先生这半天才现身,八成以为是我四妹妹到访吧?我们都已经看开封府审完了一宗案子,还以为叶先生不愿相见呢。” 话是笑着说的,可每一个字眼里都是钢刀。如今的情况再清楚没有了,他要是避而不见,还有几分君子风范。但他明知谈家姑娘到访,却有意磨蹭这么久,无非是为创造内心矛盾,天人交战的假象。 当然,叶若新除了最初的一点意外,接下来都是坦荡。他拱了拱手道:“对不住,实在是都亭驿地方大,我手上又有差事,因此耽搁了,慢待三位姑娘。” 自然说不打紧,“叶先生公务繁忙。哦,如今要唤叶使了,在礼部供职,一切还顺遂吗?” 叶若新淡然笑了笑,“接伴使不算正式官职,是接受侍郎邀约,帮帮忙而已。” 自心的讥嘲呼呼往外冒,“好赖重新入了官场,只要有人愿意提携,凭先生的能力,定可以步步高升。” 自观没有闲心和他拉家常,开门见山道:“叶先生,我们今日来找你,是替四妹妹传句话。昨晚你们在金明池上游船的事,被家里知道了,家父大发雷霆,禁了四妹妹的足,她这阵子是出不来了,却还惦念着你,在家哭鼻子呢。我妹妹年纪小,不知事,但先生年长,必定心里有打算。我们想来问问先生,带着姑娘深夜游船是什么意思,是否做好了为姑娘名节负责的准备?如今家里怪罪,妹妹没有主张,先生作为男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反正事已至此,择日不如撞日,先生明天就上我们家提亲吧,也好让四妹妹对家里有个交代。” 岂料这叶若新脸上仍旧有为难之色,斟酌了片刻,蹙眉道:“三位姑娘今天来找我,我心里明白,定是对我有诸多不满了。我也不与姑娘们讳言,我年纪大了四姑娘许多,要不是接连丁忧,早该成家立室了。我对四姑娘,感情确实复杂,一面深知齐大非偶,一面又不忍心见她伤心。我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每一日都在痛苦里挣扎。” “既然不忍,那就来提亲。”自观道,“先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妹妹对你又一往情深,这婚事不是水到渠成的吗?” 叶若新低下头,纠结了半晌道:“我如今一事无成,哪有脸面登门求亲。我也曾同四姑娘说过,请她再等等我,至少等我立住了脚跟,才好向令尊求娶爱女。” 这回大家都听明白了,最大的障碍是他没有像样的官职。以前的公职被排挤,被顶替,他成了边缘人,这才毅然辞官。现在要是有人扶植重新开始,那么向自君求亲就不为难了。他是既想走仕途,又低不下头托人走交情,等着谈家因女儿的一根筋,反过来上赶着为他铺路,到时候他再勉为其难接受这门婚事,好事真是被他占尽了。 自然不由感慨,原来学问好和人品好是两码事。早前她听过两堂课,还曾赞叹他不可多得,谁知竟是高看他了。 “这么说来,先生没有娶亲的打算,你若是能立稳脚跟,也不会到我们府上做西席了。”自观一哂,“姑娘家的青春耽误不得,先生要是还没想好,就干脆些,同我四妹妹一刀两断。不要说‘等’,一日是等,十年也是等,等到什么时候去?” 叶若新叹了口气,“我再三同四姑娘说过,让她不要来找我,怕坏了她的名节,无奈她根本不肯听我的。” “那就再说一遍,也未为不可。”自然道,“请先生写一封手书,和四姐姐言明,不会下聘求娶,也不会再见她。我们把信带回去,她一看,就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三双眼睛灼灼看着他,他果然还有托词,“我不能写。四姑娘的性子你们知道,若这封信害了她,我怎么向令尊交代,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自观忍不住发笑,“叶先生是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这样的骑墙态度,在官场上可是大忌啊。我是没怎么听先生讲过课,但我看出来了,先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先做官后娶亲,在你看来事情才稳妥。既然如此,何不清高到底,打从一开始就严词拒绝,我四妹妹知道羞耻,绝不会缠着你不放。我们都是闺阁里的姑娘,舍脸求你上门提亲,你不肯松口,下回再想登门,可不能够了。今天明着告诉你,只要有我们三姐妹在,绝不答应谈家为你谋求仕途,更不许姻亲人家保举你。横竖你在谈家的路断了,没有好处可捞,想必你也不会与我四妹妹再往来,那我们这一趟,就算没白跑。” 叶若新始料未及,本以为她们会想办法催促父亲,设法保他登上青云路,不曾想她们居然反其道而行。 见他愕然,就知道说中了。反正已经没有再商谈的必要,自然把昨晚积累的怒火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先前的努力全白费了吧?我家眼神不好的四姐姐你不珍惜,别家眼神好的姑娘可看不上你,你这等姿色,想换个门户故技重施,下辈子吧!” 自心也趁机啐了一口,“敬你是先生,呸!” 她们骂完,转身登上了马车。自观大声吩咐小厮:“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四姑娘!” 谈家的马车跑了,只留叶若新站在那里发怔。 不远处的轺车还停在巷道里,车上的人笑起来,姐妹齐心果然好。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她出言骂人呢,虽说不及上次骂任山高又邪又贱痛快,但也是入木三分,匠心独到。 事情的原委,通过她们的指控,大致已经了解了,一切不如意,都是从谈四姑娘管不住自己上来。这次回去告诉她经过,有用吗?即便此时死心了,他日再见,会不会旧情复燃? 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把此人远远打发出去,让他彻底离开汴京。 于是隔着雕花的车门,朝外知会了一声,“请接伴使晚间来制勘院一趟。” 随侍的盛今朝道是,他左转出巷口去传话,太子的轺车右转走远了。 东宫是太子官署,平常处置朝政要务在东宫,制勘院的权,他仍旧抓在手里不曾放。要坐稳储君之位,首先须得令人敬畏,只有心存恐惧时,恩威并施才能起作用。 制勘院的好处在于,它是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的利剑。东宫里的太子或许还得讲人情,保体面,制勘院的制使却没有那么多忌讳,只要往那里一站,接下来考虑怎么发落你就是了。 今天闲来无事,他在制勘院逗留到天黑,看了一阵子卷宗,高案上的灯盏偏了火,他起身取来铜剔子,揭下灯罩拨动灯芯。光线刚明亮些,就听外面禀报,说接伴使到了,求见殿下。 他随口应了声“有请”,转回身时,见叶若新已经到了堂前,躬着身子掖着两手,一副战战兢兢任人宰割的样子。 郜延昭一笑,“叶使不必紧张。我早听说过你,都说你学道深山,却因家中接连变故,错失了加官进爵的好时机,真是可惜啊。如今你在清吏司做接伴使?” 叶若新说是,目光微抬了抬,太子那高大的身量,无形中给人几欲窒息的压迫感,忙又低下了头,谨慎道:“原本要回原籍的,多亏侍郎赏识,安排了个差事。” 太子的嗓音,在厅堂里回旋,“临时的差遣,没有实职,于你来说屈才了。市舶司有个不错的职务正缺人,我忽然想起了你,便命人传你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市舶司是专门负责管理海外贸易、征收关税、接待外国使商的衙门,每日“抽解”巨万,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一旦入了这个衙门,那就是实打实的肥差,虽然港口远在外埠,但钱途无量,朝中官员大抵是不会拒绝这个差事的。 叶若新来时的仓皇,此时已经转变成了无尽的感激,“卑下才疏学浅,能得殿下如此厚爱,实为卑下的造化。” 上首的人终于转过身来,语气也愈发温和,“叶使既然应下了,那就早做准备吧。” 叶若新按捺住欣喜,到这时才想起询问:“不知卑下任何职务,抵达市舶司后,与哪位官员接洽?” “找提举市舶使袁逊,告知他你是我委派来的纲首,他自会替你将一切安排妥当的。” 叶若新听见纲首二字,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市舶司中有各种官职,唯一没有品级的,就是纲首。所谓的纲首,其实是商队的头领,常年往返于海上,担任本朝与外邦商人之间的译者和中间人。一旦任职,钱不钱的两说,几乎就与陆地无缘了。 他原本还在庆幸,以为自己被储君发掘了,日后便能平步青云仕途坦荡,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样的安排。 他不甘愿,但又不能违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太子察觉了,和声安慰:“你从未接触过海上贸易,一切必须从头开始。想在这种衙门立足,是要讲资历的,你暂且熟悉各司的职能,等到时机成熟时,我对你另有重用。” 一番话说得深而玄,闹得叶若新也有些彷徨了。 另有重用,这四个字是巨大的诱惑。且既然是太子的任命,就算他不答应,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叶若新只得长揖下去,“卑下领命,谢殿下栽培。” 郜延昭调开视线,把手上的铜剔子抛到桌上,引出“叮”地一声脆响—— “差事不等人,即刻启程,上明州赴任去吧。” 第37章 岁月自养人。 *** 那厢自然她们到家,把见叶若新的经过告知了自君。结果自君大哭一场后就呆呆地,再也不说话了。 姐妹三个束手无策,看了她半天,直到昏定不得不上葵园去请安,才从竹里馆退出来。 谈临江的婚事倒是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老太太亲自见过了刺史家老夫人和大娘子,相谈甚欢。家宴时笑着说:“她家的七姑娘,生得很是清秀端庄,说话办事也利索,很有几分家里女孩儿的脾性。我想着,本月看个好日子,先把亲事定下来,后头就不慌张了。” 朱大娘子说是,“家里孩子都有了着落,咱们做长辈的心事就了了。”一面转头问李大娘子,“信阳侯家初六来下定,府里一应都准备妥当了吗?要是有忙不过来的只管招呼,我们一同过去帮忙。” 虽说大姑娘配了小梁将军,这门亲事也不差,但一说起三丫头和侯府定亲,还是让这嫡母心里不是滋味。因此李大娘子并不愿意过问,只寥寥应了句,“一应都是苏小娘筹备,她是个精干人儿,哪里用得着别人搭手。” 另一张桌上,苏小娘听见了主母的酸话,也浑不在意。笑着说:“大娘子,都预备妥当了。到了正日子,请老太太和娘子姑娘们早早地来,我还请了城里的银字儿班说书呢,给大家解解闷,逗逗乐子。我都打听明白了,如今四司六局什么筵宴都承办,有他们料理,本家就不必忙乱了。等过阵子府里的姑娘们出阁,莫如请局子里来张罗吧,确实费些钱帛,但办得周全,不担心忙中出错。” 老太太很赞同,“设宴款待亲朋,光是席面就好几十,最怕的就是失礼数。交四司六局置办也好,人轻省些,免得事忙完了,人累倒了。”说起倒了,不免又要询问自君,“四丫头这阵子是怎么回事?身上果真不好,请太医来仔细瞧瞧。” 崔小娘讪讪不说话,只得大娘子来应承,“上回大雨,不小心淋着了,因此精神总是不大好,已经请大夫看过了,正吃药呢。” 自然也在一旁附和,“我们回头也要去探望四姐姐,祖母不必担心。” 老太太略停顿了下,垂眼道:“快些养好身子,长久病着不是方儿。回头她哥哥定亲,她还躲在屋子里不露面,病名儿出去了,于她没有益处。” 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听这口气,老太太似乎已经知道了。只是目下境况不算太坏,宁愿装糊涂,适当地留着自君的体面,孩子才有回旋的余地。 从葵园出来,姐妹三个又凑在了一起,实在还是不放心自君,决定再往竹里馆去一趟。 自观的脾气不好,这回是压抑再压抑,才忍住没有发作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忍到头了,自君要是再不知好歹,她就预备喊两嗓子了。一面走着,一面嘱咐两个妹妹:“我要骂人时,你们不许打岔。” 自然和自心对看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三个人进门,见自君仍旧侧身躺在躺椅里,没有换过姿势。要不是眼睛还睁着,真吓人老大一跳。 自然说:“四姐姐,你肚子饿吗,我叫人给你预备好吃的来。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哪怕是要接着伤心,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自君俨然丢了魂儿,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 自观深吸了口气,“你禁了足,祖母不明就里,总在问怎么不见四丫头。你当真要这样下去吗?先前不是说好了,他若不来提亲,你就想明白了,不钻牛角尖了吗?” 可自观的话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自君一点点反应。 这下自观火气上涌,怒斥道:“你是什么道理,我们姐妹三个放下脸面,都追到都亭驿去找他了,你怎么一点不明白我们的苦心?不是不给他机会,我们苦口婆心地劝他,只要他一个交代,哪怕是先定亲也好,人家压根不答应,你叫我们有什么办法!他主张在官场立足后,再谈提亲的事,你仔细想明白,他可是在拿你当跳板,以此威逼爹爹?你若还有脑子,就给我清醒起来,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我竟不明白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无名无利?喜欢他住在脚店?还是喜欢他一身精于算计的心眼?” 结果自君仍是无动于衷,自然见状横下一条心问:“四姐姐,你是不是被他占了便宜?” 自君到这时才微活,慢慢摇头,“没有,我和他,清清白白的。” 第34节 自观松了口气,“清白就好,要是不清白,他还不肯负责,我定要让白二郎找人,把他打死在泥潭里!” 两个妹妹也立场坚定,“就是!” “话又说回来,光是心里喜欢,能喜欢得这样,要死要活的吗?”自观道,“我是不懂,这是什么天降奇缘。你要图他俊,明明长得很一般。你要图他沉稳,半截子都快入土了。你要图他学识高,我觉得也就那样,当真学识高的人,不至于官场上混不下去。” 自观这么说,自然和自心只能眼巴巴看她。毕竟三哥哥和叶若新一样年纪,要是被三哥哥知道妹妹说他半截入土,不知他会不会不高兴。 唉,言多必失,自观实在不耐烦了,“算了,我不想劝这糊涂虫了。我们今天为你舍脸,没能换来你的醒悟,算我们瞎了眼。你就继续自怨自艾吧,回头得相思病,成为整个汴京城的笑话!” 说完直接把自然和自心一同拽了出来,“都回去睡觉,别耗着了。” 自然回头望了望,还是很忧心,“不会出事吧!” 自观道:“人各有命,她要是不自爱,死了就死了。”说罢头也不回往今觉馆去了。 所以二姐姐是气坏了,她这样不问俗事的人,为了自君忙碌一整天,以前可是天王老子都讨不来这面子。结果白忙一场,自君不领情,下回再想让她出力,恐怕不能够了。 自然和自心无奈,只好各自返回自己的院子。 自然一进门,就见狸将坐在桌上,看样子正等她回来。她忙把小猫抱进怀里,不住抚慰着,“真是对不住,我今天忙得很,没能顾上你。箔珠给你吃小鱼干了吗?看你的样子,一定又馋了。” 于是过去翻找,找出食袋,取出两根喂它。小猫嚼得拧脖子,自然蹲在地上看着它,看了半天,心思纷乱,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不过今天确实累了,身累还是其次,最痛苦是心累。洗漱过后躺上床,不多会儿听见窗外闷雷阵阵,女使进来悄悄掩上窗,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雨下了一整夜,电闪雷鸣的,中途把她震醒好几次。第二天起来,觉得头重脚轻,上葵园吃过早饭回来,进门就接到了一封信。 看信封上的字,还是他。展开读取内容,读完人都呆住了── “昭拜书,奉谈五姑娘妆次。海运初开,已举荐叶若新南下明州,任远舶纲首。此去经纬万里,归期渺茫,可安。” 这封短笺,她从头至尾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理解错,心都要飞起来──这下子可好,四姐姐有救了! 只是这“昭”字,真是明目张胆啊。对这样的信件,确实让她内心忧惧彷徨,但一想起自君的问题彻底解决了,就顾不上其他了。 急忙出门赶到今觉馆,自观正坐在临池的鹅颈椅上看书。见她奔过来,满脸颓唐,“我可不想过问了,以前觉得四妹妹清高傲慢不讨人喜欢,但至少脑子是聪明的。如今遇见了事,你看她那一根筋的样子——让爹爹打死她算了。” 总之就是好不了了,毁灭吧,自观宁愿多看两本书,也不愿意再管她那些破事了。 但自然却带来了好消息,“不用打死,朝廷任命叶先生为市舶司纲首,已经南下明州任职去了。” 自观垮塌的身板顿时直起来,“上市舶司任纲首,这不就是流放海上了嘛!感谢老天爷,八成是见他诓骗姑娘天理不容,才把他远远打发出去的。”边说边拽着自然往竹里馆跑,“过去告诉她,这下子她终于可以死心了。” 当然,她们眼里的好消息,对自君来说却是另一个深重的打击。 自观三言两语说完,自君又呆住了。这回自观完全不管她的死活了,直率道:“你的霉运总算走完了,别哭丧着脸,还不笑起来!上回他递了辞呈,要是当真离开汴京倒好了,可他说一套做一套,把你勾得欲罢不能,可见他根本没打算回祖籍,他就是要你为他斡旋,要你求爹爹替他安排职务。如今朝廷派他去做纲首,简直是替天行道。四妹妹,从今往后你就当他死了,反正再回来,也必定面目全非,黑得像块焦炭一样。” 自君看着她们,咧着嘴,哭都哭不出来。 自然安慰她,“不要紧,谁一辈子不会遇上几个匆匆过客呢。这个人要是总让你难过,总让你水深火热,那他就不是好人啊。既然不是好人,你何必再牵挂,莫如放下,安心过好以后的日子吧。” 闻讯赶来的自心已经听明白来龙去脉了,摇着一根手指头说:“这是天意,天意知道吗!他赖在汴京不走,朝廷自有办法送他走。况且我听闻做纲首虽然总在海上,但俸禄却抵得上三四品的官员,如此各得其所,简直就是最好的安排,是不是四姐姐?” 有时候人喝了迷魂汤,靠他自己难以清醒,只有借助外力强行拍醒,才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自君茫然无措,支着身子问:“人已经去明州了吗?” 大家都点头,“朝廷发了政令,他想多呆一天都不行。” 自心还在她伤口上撒盐,“四姐姐,你看他连一个口信都没有带给你,实则他心里根本没有你。否则离开之前必定要和你道别的,别说下雨,就算下刀子,不也得来吗。” 说的都是事实,无可反驳。自君叹了口气,低着头说也好,“走了就不惦念了。否则我管不住自己,总想去找他,哪怕见上一面心里都高兴。” 自观问她:“你不会想不开吧?他前脚走,你后脚寻死觅活?” 这点自君自己都没想到,“为什么?我寻死觅活,他也不知道。” 如此就好,解决了问题本身,一切困难就不存在了。 大家让自君好好歇着,相约晚上一同上葵园问安。自观对自己很有要求,每天有固定的课业要完成,昨日已经落下了,今天不能蒙混。同妹妹们分了道,就赶回今觉馆去了。 自然和自心在园子里漫步,雨后的花园,处处透着嫩花嫩叶的清新。 自心心里一直有疑问,嘀嘀咕咕说:“世上竟有这么凑巧的事,我们正愁打发不了叶若新,没想到朝廷就下了旨意。”边说边瞅自然,“五姐姐,你说是不是有人背后推波助澜?还有,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自然发现这妹妹是个鬼见愁,“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刨根问底的毛病不好。” 自心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小脑瓜子转得飞快,“五姐姐,太子殿下是不是还没死心?他一直留意着你,就连你骂那个书生,替他打抱不平,他都知道。昨天我们见叶若新时,他肯定没有走远,所以顺带手处置了叶若新,为你排忧解难。” 自然吓得忙捂她的嘴,“可不敢胡说,这是朝廷下旨,朝廷委派,知道么!” 自心只剩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点头不迭,才从姐姐手底下生还。 可她就是按捺不住咸吃萝卜淡操心的癖好,挨在自然耳边小声敲缸沿,“人家如今是太子,任命一个小小纲首,又不用惊动任何人……” 见自然瞪她,她不敢多言了,讪讪道:“五姐姐,我想吃水晶皂儿,还有金丝肚羹。叫班楼中晌送来吧,我忙着吃,就没空说话了。” 自然没办法,只得满口答应。 回到小袛院,见狸将像个将军,在木廊上踱来踱去巡视。自心闹不清自然这里为什么忽然多出一只猫来,不过这小猫很亲人,她们吃喝的时候,它在边上看着,她们躺下睡午觉,它也在两人中间趴着。 自心这一觉睡得悠长,要是四周围没有动静,她能睡到傍晚。 但夏日睡在木廊上,廊下垂着竹帘,挡不住外面的声响。迷迷糊糊听见鹤唳,听见女使说话的声音,等睁开眼时,见自然搬了个小钵进来,钵里装着凤仙花的花瓣。 她忙坐起身,惊喜道:“要染指甲了吗?” 闺阁里的岁月,除了琴棋书画和刺绣女红,当然还有这些怡情的小乐趣。自然招呼她来帮忙,把凤仙花杵出汁子来,加进明矾,再把丝绵的小薄片浸泡进去,吸足了汁液覆盖在指甲上,拿麻叶缠裹好。如此保持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卸了,就有一副“十指纤纤玉笋红”的蔻丹了。 不过不便之处,就是上葵园请安时,一双手得缩在袖子里,免得失礼。另外让她们高兴的,是自君终于露面了,怕脸色不好,还敷了一层粉。 老太太见了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四丫头大好了?” 自君说是,“这阵子让祖母担心了,是孙女不孝。” 老太太说不碍的,“谁还没个小病小灾,过去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只要切记一点,读书习字再重要,终不及自身平安重要。保得自己身子好了,多少书看不得。玉须琢,香须沉,岁月自养人,明白么?” 自君鼻子有些发酸,勉力忍住了,俯身说是,“孙女记住了。” 因自君有了好转,晚间涉园起宴,大家聚在一起用饭。爹爹和哥哥也回来了,难得这么热闹,菜色上来,纷纷举箸。只有自然和自心,手指头上还缠着麻叶,使筷子使得很别扭。 在父母跟前,没有什么可顾忌,爹爹看着她们的样子直皱眉,“整天张罗这些奇怪的东西,吃饭都吃不过别人。”一面吩咐女使,“找匙子来,把筷子换了。” 谈瀛洲表面严厉,实则很疼爱儿女。自君的事萦绕在心头,他已经开始打算,是不是应该替叶若新铺路,重新引他走仕途。自君要是实在喜欢,将来成了亲,也不至于过苦日子。 不想今天下半晌,一个消息从天而降,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于是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提及,“明州市舶司贪赃,被审院清查了。近来官员重新委任,太子殿下举荐了几位,咱们府上之前的西席也在其列。” 大娘子顿时明白过来,难怪自君忽然还阳,看来这帮孩子的消息比长辈们更灵通。太子既然插手,必是念着旧日交情的缘故,只是不知道,这件事他是怎么听说的。 “那很好,教授了姑娘们一场,合该奔他的前程去了。”大娘子笑了笑,偏头对崔小娘道,“我有个手帕交,嫁了天水郡开国侯,她家有三个儿子,大的两个都成婚了,如今只操心最小的那一个。孩子我见过两回,生得唇红齿白,身量和三哥儿一般高。年轻轻的,身上就有武骑尉的衔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想着,同我们四丫头很相配,要紧一宗封地在天水,立府在汴京,将来出了阁,回娘家也方便。我呢,与他母亲素来交好,孩子过去了,总不至于受婆母刁难,这就已经比别家强了。但不知道你们的意思怎么样,是先见见人,还是再等等,或者有更好的登门也不一定。” 崔小娘简直要哭出来了,喃喃唤着大娘子,“您这心田……叫我怎么感激才好。” 大娘子摆了摆手,“为着自家孩子,哪来客套话。这门亲事实则我早就同陆家大娘子提过,但因咱们的缘故,没法定下来。如今四丫头既然醒悟了,就好重提了。不过我有言在先,正因为有故交,结了亲须得更谨慎,千万不能再有差池,毁了我与侯爵娘子三十多年的交情。”说罢看向自君,“四丫头,我要你一句准话,单是你小娘表态,不做数。” 自君站起身,在父母跟前跪了下来,“我糊涂,连累爹娘和小娘为我操碎了心。我如今醒了,再不胡来了,只要是爹娘说好的,我无不从命。” 谈瀛洲总算松了口气,“起来吧,知错就好。”一头问大娘子,“陆家三郎,是嫡出还是庶出?” 朱大娘子道:“陆郡公没有纳妾,守着正头娘子过了这些年,连生了三个儿子。这样的门户,人口简单,家风也好。且俗话说了,祖辈疼长孙,父辈疼幼子,陆郡公和大娘子爱屋及乌,绝不会亏待四丫头的。” 大家一听,纷纷对这门亲事赞不绝口。 到底汴京的高门显贵中,不纳妾的绝对是凤毛麟角,单单这一项,就能让全汴京有女儿的人家踏破门槛。且自君是庶出,于陆家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人家郡公府能点头,终究是看在朱大娘子的面子上,也是信得过谈家的家风。 第38章 白长了一张嘴! 自君能有这样的福气,大家都很高兴。 “咱们家素来安稳,这阵子虽有不如意,也都过去了。三哥儿房里太平,五哥儿说定了亲事,几个丫头也都有了着落,如今就剩六丫头一个要操心,我和你们母亲肩上的担子终于轻了。”老父亲说着,举起了酒盏,“来,今日高兴,大家喝上一杯。喝过之后,各自约束自己的言行,切记单枝易折,束柴难烧。兄弟姐妹和睦互持,让这家业愈发兴隆,才不辜负长辈们的厚望。” 大家见状,忙站起身回敬。 谈临川道:“我们兄弟姐妹渐渐成人了,全仗爹爹娘娘定海神针一般爱护周全。我从前不知事,很是愧对爹娘,从今往后定当谨言慎行,勤勉公务,请爹娘放心。” 众人碰了碰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其实高门大户,最忌各自为政,大园子里头分割成许多小院子,不常交心说话,时候长了骨肉之间也会生疏。 谈家就有这宗好,长辈并不高高端着,甚至他们若是做得有不周到的地方,也愿意正视不足,恳切地与你商谈商谈。这就养成了儿女们不自苦的脾气,也许遇见不如意,会令他们耿耿于怀,但只要事情过去了,心胸即刻就能开阔起来。 当然,就自君这件事来说,若有新欢替代旧爱,必定能加快自君抽身的进程。这是叶小娘的高见,大娘子和她提起自君的亲事时,她坚定地认为不该再等了,这件事必须速战速决。想当年她也曾为太子太傅魂牵梦萦,后来得知人家娶亲,难过了好一阵子。不过庆幸有主君填补了空缺,太子太傅很快变成了一缕淡淡的愁绪,又过两个月,她连太子太傅长得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只有主君。 过来人的现身说法,绝对有依据。且这门婚事拿得出手,于崔小娘和自君来说,也算皆大欢喜。 如此这般,自君的难题总算暂时解决了。等定下亲,有了约束,有了正经八百的未婚夫,那个半老头子叶若新算个什么! 一家人欢欢喜喜吃罢了晚饭,崔小娘并未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开,她走到朱大娘子面前,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大娘子,五哥儿和自君接连要议亲,实在辛苦大娘子了。我是个妾室,终不能抛头露面,也帮不上大娘子什么忙。这些年我攒了点体己,是专为这两个孩子留的,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大娘子只管吩咐,我给大娘子送过去。” 朱大娘子道:“五哥儿的聘礼公中会出,你的钱不着急拿出来,将来给四丫头添妆奁吧。” 崔小娘哀致地望了望主母,愧怍道:“我以前只知过自己的日子,从来不曾在大娘子跟前尽过力。大娘子不记我的仇,愈发让我无地自容了。往后我一应都听大娘子的安排,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我,我赴汤蹈火,报答大娘子。” 这话说得真令人伤感啊,一位清高自傲的母亲,为了儿女前程自愿低头,即便确有对大娘子的敬重和感激,也不免让人品出些苦涩的味道。 朱大娘子并未挟恩,仍和平时一样,淡然道:“我没有旁的要求,只要以后阖家欢聚的时候,你能和众人同乐就好。孩子们都有安排了,不要张口闭口总提自己是妾室,不为着自己,也要为儿女们留体面。” 崔小娘忙说是,“我欠思量了,大娘子教训得极是。” 朱大娘子转头朝女孩子们看过去,姑娘们都聚在一起,吵闹着和自君打趣去了。笼罩西府多日的愁云惨雾消散,大家总算能够松快地过日子了。 如今只等东府三姑娘过定,耽误了这么久,叫人心里着急。 大娘子和两位小娘商定了,就算不劳她们动手,也得过去看看。李大娘子不过问,真让苏小娘一个人单打独斗,哪里还有一家人的样子。 对于西府朱大娘子过来帮忙,苏小娘自是十分领情的,连连说费心了,“细碎的活计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日子一到,把礼过完了,我就彻底放心了。” 不过对于李大娘子,心里不免有些不满,话里也带着尖刺,时不时要捅一下李大娘子的肺管子。 安排了娘子们坐下,苏小娘一一给她们添茶,边添边道:“我们三丫头平时不哼不哈的,我本以为这孩子没有大造化,不想大娘子和大姐姐成全,让她有了这门体面的亲事,可说是意外之喜。如今姐妹各得其所,不枉费主君和大娘子的厚爱,等三丫头出了阁,平平安安过上日子,我就别无所求了。” 这话令李大娘子很不是滋味,信阳侯府因大郎殒命,眼下都以二郎为主了。侯爷的身体又不似往年健朗,侯爵夫人也歇了心。眼看着三姑娘过门即当家,大姑娘换亲的决定,如今想来亏得找不着北。苏小娘得意,招来了大娘子的妒恨,虽说小梁将军身上有功名,家底子也殷实,但再得意的前程,终究没法和侯府相提并论。信阳侯府二郎运气好,三姑娘更是沾了大姑娘的光,苏小娘再抖机灵,可就是给自己招不自在了。 果然李大娘子哂笑一声,“定个亲罢了,婚姻大事到底都是父母做主。姑爷们人品贵重与否,我还得继续审度,姑娘什么时候出阁,也是父母说了算,你就别在里头胡乱掺合了,空惹人笑话。” 这是正室对妾室的碾压,只要正室一句话,足可令三姑娘婚事作罢。李大娘子是提醒苏小娘得意别忘形,惹恼了她,别说嫁进侯府,就算让三丫头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西府的人听得如坐针毡,然而苏小娘全没当回事。她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主君既然能应准人家,必定早早打探过人品,大娘子就别劳心了。”说着想起什么来,冲朱大娘子笑道,“侯府二郎托媒人带话,到那天秦王殿下替他押妆,太子殿下恐怕也要驾临,真是好大的脸面。” 朱大娘子“哦”了声,心里有些犯嘀咕,但嘴上应得寻常,“信阳侯府是宗亲,也姓郜,算来是一枝儿上的族兄弟。上回君引摔了腿,正是和他家大郎赛马,足见平时就有交情。至于太子殿下,想是同样有私交,要是当真来了,尽心款待就是了。” 说是这样说,但越想越觉得不自在。元白和真真两个自小就认得,当年母亲们闲聚,他们吃喝睡午觉都在一起,虽只有短短半年,但感情非比寻常。如今各自定亲,看元白的样子,似有几分不甘心,否则大可不必以太子之尊屡次登门。这回参加东府的定亲宴,难道是为见一面吗? 第35节 朱大娘子心里打突,回到家后,让人把自然叫来。恰好手上有两盒香膏,借着这个名头,打算探一探自然的心思。 自然不知道母亲的用意,打开香膏盖子一通嗅闻,欢喜道:“我最喜欢晚香玉的味道,外面买来的不纯净,还是内造的好。”一面向母亲展示她新染的蔻丹,“娘娘看,这回染得好不好看?” 朱大娘子牵着她的手端详,自己的女儿当然诸样都好,脸生得标致,连手都是无可挑剔的。 “这个颜色衬着,愈发的白净了,很好看。”边说边引她坐下,和煦地叮嘱,“明天东府上三姐姐过礼,外男多,你们姐妹不要逗留太久,早些回来,免得失礼。” 自然道是,低头蘸取香膏,抹在了手腕上。 “君引这阵子,可曾来瞧过你?”大娘子复又问。 自然道:“和师姐姐一道游金明池那天见过他,后来就没再露面。想必计省忙,他抽不出空来吧。” 朱大娘子“哦”了声,“也是,他如今肩上有实职,公务要紧,忙起来就顾不上了。真真,世上最好的夫妻,都是从体谅二字里长出钢骨来的。夫妻做到最妙处,无非知己二字,他若练兵,你便算粮草辎重,他若掌审计,你便去学边货贸易,如此两个人才有一样的志向,才有更多的话说。须知你们身上一样流着谈家的血,如今定了亲,关系更近一层,愈发要一心一意待他,明白吗?” 自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忽然同她说起这些,但唯有一点她心里清楚,乱花过眼,绝不辜负表兄就对了。当即点头,“娘娘的话我都记下了,万事都可以含糊,唯有守住表兄和谈家,一点不能含糊。” 朱大娘子欣慰于女儿的知事,一面又有些心疼她,圈在怀里抿了抿她的鬓发,叹道:“大家大业的门户,尚且不好料理,何况帝王家。你小小年纪就要学会寸步留心,太难为你了。” 自然不愿意让母亲担心,笑着说:“我前几天重温《烈女传》,虽不能上战场杀敌,但可以佩剑主中馈。这汴京城中的贵女,个个肩上都担负着重任,我只是其中一个罢了。别人能做好,我也一样能做好。” 朱大娘子含笑点点头,“如此娘娘就放心了。明天君引要给信阳侯家二郎押妆,你见过了他就回家来,哪怕和姐妹们一道出去逛逛也行。祖母那里不能作陪,我替你们告假,不用挂心。” 自然应了,捧着香膏道:“我分一盒给六妹妹。自心昨晚上贪凉,伤风了,让她通通窍,能快些好起来。” 朱大娘子颔首,“去吧。” 自然行了个礼,从涉园退出来,直奔花间堂。进门见自心躺在槛窗前的躺椅上,鼻子揉得发红,两眼朦胧着,有气无力地叫了声五姐姐,“吃了药也不见好,我浑身没力,不知怎么回事。” 一旁的叶小娘数落:“谁让你拿冷水擦身子,擦完了还坐在风口上,这身子是铁打的不成!这下好了,病了吧,明天吃席都吃不成,该!” 自心哀嚎,“我都病了,您怎么还骂我!” 叶小娘无奈地摇摇头,对自然道:“五姑娘离她远些,别被她过了病气。你们姐儿俩说说话,我上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你们找些来。”说罢出门去了。 自然把新得的香膏送到自心手里,“你闻,好闻得很呐,娘娘刚给我的。” 自心把盖子扣在鼻子上,使劲吸了两口,“真香啊……明天我凑不了热闹了,好可惜。” 自然安慰她,“定亲其实没什么稀奇,等到姐姐们出阁的时候,那才是真热闹。” 自心咧着嘴,不忘取笑,“五姐姐,我就等着表兄来迎娶你了。到时候我要送你出阁,送你上厌翟车,看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自然啧啧,“伤风而已,怎么变得老气横秋的。以前常听大人说,孩子发一回烧,就聪明一点儿,难道你以前脑子没长好,这次像泥胎入窑,要变成精瓷了吗?” 自心扬着笑脸嘿嘿发笑,笑过之后有些气短,喃喃说:“我眼皮子重得很,总想睡觉,好吃的塞进嘴里,也味如嚼蜡。五姐姐,你先回去吧,这屋子里有病气,呆久了不好。”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自然见她颧骨上红红的一片,心里无端有些担忧。退出来问她的奶嬷嬷,大夫是怎么说的。 奶嬷嬷道:“就是受凉了,吃几剂药,多喝些热茶就好。” 自然这才放心,嘱咐奶嬷嬷有事去小袛院传话,独个儿掂着香膏回去了。 及到第二天,上葵园请安,还是没见自心。问了叶小娘,叶小娘说不要紧,只是没劲儿,吃了一盏粥,又睡下了。 既然睡了,不好打搅,自然想着回头再去看她。 吃过了晨食,大家没有散,一并上东府去了。长辈们在前厅等着,自然和姐妹们在一起,看三姑娘今天梳了新发式,头上戴着花冠,人逢喜事精神爽,面貌也比以前鲜活了。 自然最擅夸奖,笑着说:“三姐姐今天真好看,这冠子是新做的吗,头一回见你戴。” 不想没等三姑娘张嘴,大姑娘先接了话,“苏小娘确实准备得妥当,我瞧着,一家一当都打扮到头面首饰上去了。还不如多留些钱,将来带过去傍身呢,弄这些空架子做什么,表面光鲜罢了。” 这话让人很不舒服,自然瞅瞅铜镜里的自华,自华冷了眉眼,脸倏地放下来了。 能和大姐姐打擂台的,只有二姐姐。她们相差不过三个月,二姐姐从来不怵这位长姐。 自观道:“当然要光鲜,将来郜家二郎袭爵,三妹妹就是侯爵娘子,前途不可限量。” 自清一哂,“那也是将来的事,眼下不得从长计议吗,门楣虽高,内里空虚还是不成事啊。” “就因为这,大姐姐才非要和三妹妹换亲吗?”自观道,“既然知道侯府内里空虚,大姐姐多拿出自己的体己给三妹妹添妆奁吧。有了大姐姐的帮衬,三妹妹就不虚了,大姐姐也成全了自己友爱姐妹的美名,正好一举两得。” 听得自清直瞪眼,“你说的什么鬼话!” 自君见要吵起来了,忙朝外张望,“人快来了吧,三姐姐见过侯府二郎吗?” 自华说见过,“那回给大姐姐说合的时候,我躲在屏风后头偷看过。” 这就很令人尴尬了,大家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正要打听新姐夫长得什么模样,外面女使传话进来,说侯府上来人了。 大家赶忙簇拥着自华出门,自然扭头一看,发现自清已经气冲冲往廊子那头去了。 也好,省得场面上尴尬,回避了反倒是好事。于是众人欢天喜地进了前院,老远就看见一群高大的男子从正门进来。人群中央是侯府二郎,很中正的长相,眉眼甚至有些敦厚,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模样。 郜延修呢,如约给他押妆,指派人把聘礼送进院子,一台一台地清点。确定礼单和实际的台数合上了,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结亲的新人身上,鲜少有人留意旁人。自然以为表兄会来找她说话,可是并没有。 她望向他时,他竟别开了视线,好像刻意回避似的。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下纳罕他怎么和平常不一样了,是公务上遇见了坎坷,还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得罪了他? 山不来就我,那我只好去就山。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问:“表兄,你怎么不理我?” 郜延修长得高,视线往上调,她就算蹦起来也触不到。 他别别扭扭说没什么,“我今天来给二郎押妆,有正事在身。” “和我说话,算闲事吗?”她赌气道,“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回头我告诉祖母,表兄变心了。” 这下他急了,直说没有,视线随即也降下来,匆匆一扫她,又别开了脸。 自然泄气了,“你心里要是有事,就直言告诉我,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好,我也会自省。但你不能生闷气,让我胡乱揣测,小时候我们有仇都不过夜,现在怎么反倒生分了?” 可今时今日,还同小时候一样吗?他有满腔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因为害怕质问她,会让她觉得他不信任她,反而把她推远了。诸多顾忌,导致他不知从何说起,心绪翻涌了半晌,一切都化作一声“没什么”,转身又往人堆里去了。 自然站在那里摸不着首尾,想起前几天还好好的,今天忽然冷淡起来,还是有些伤心的。这种伤心不是儿女情长的委屈,是手足无措的失落。母亲教她要体谅,可表兄好像根本不需要她的体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叹了口气,她落寞地转开身,总不能一味追着人家,热脸贴冷屁股。 回头看了眼,他站在人堆里,宁愿心不在焉地干笑,也不来和她说话。她想还是回西府去吧,不如回去看看自心。于是一步三回头地往跨院方向去,走到随墙门上,也没见他再看她一眼。 箔珠嘟囔:“王爷这是怎么了,心事重重又不肯说明白,叫人好一顿猜啊。” 自然窝囊又气恼,“这就同我闹起别扭来了,问他他又不说,白长了一张嘴!” 穿过跨院,就是西府的大花园。她一心要去瞧自心,连中晌传什么好吃的都已经想好了。 刚要往花间堂去,身后有传话嬷嬷急急忙忙赶上来,唤了声五姑娘,“王爷的车停在后头巷子里,请五姑娘过去说话。” 自然老大的不乐意,先前支支吾吾,现在又回心转意了,这么大的人,还像孩子一样反复,真是可气。 可是不理他的话,就真的结梁子了。回头误会越来越大,那可怎么好! 她只得妥协,平下心气说知道了。转身吩咐箔珠:“六姑娘爱吃香药木瓜和丝梅,你打发人上蜜煎铺子去一趟。她病着,胃口不好,让班楼送两碗笋蕨馄饨来,再要一笼山海兜。” 箔珠领了命,上前院传话去了,自然独自顺着廊道一路往北,出后院角门。刚迈出门槛,就见斜对面的巷道里停着一架马车,马车前站着个小厮,远远朝她拱手作揖。 她快步走到车前,叫了声表兄,“你躲在车里做什么?有话下来说吧。” 可车内静悄悄地,只见紫竹的帘子低垂着,昏暗的缝隙间,隐约勾勒出一个端坐的身影。 第39章 你说过要嫁我的,这话还算数吗? 边上的小厮搬来了脚凳,高高抬起手供她借力,意思是请她登车。 自然没有办法,只好趋身上车。心里只管嘀咕,有话为什么不能在东府里说,难道他又在为际遇不平,对官场上的种种心存不满吗? 罢了,谁还没有点小脾气呢,一时失意不要紧,等她开解一番就好了。 然而然而,竹帘卷起来时,她才看清车内坐着的另有其人。 一瞬巨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让她僵住了动作。她看见他沉沉的眼眸,当即愣在那里,骑虎难下。 他轻轻说了句,“上来,不要让人察觉异样。” 自然脑子里乱成一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坐进车内的。只觉眼前这人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元白、郜延昭、太子……这些身份属于同一个人,却又让她无论如何都联系不起来。上回在东宫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如果说那时对此人存着忌惮和猜疑,那么现在的感觉更为复杂了。有儿时的情义,同时又心存疑虑,不知道他三番两次刻意接近,究竟有何用意。还有从立春起就接到的短笺,一封接着一封,让她心底泛起涟漪……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慌忙调开了视线。 这个最难的开头,终究需要他来打破沉寂。他按捺住了杂乱的心跳,平稳住气息道:“我料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但愿你能原谅我的唐突,原谅我总想见你的心。” 自然心跳如雷,一阵阵沉闷扣击着脑仁。往常的机灵和慎重好像忽然都丧失了,她甚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只是怔忡望着他,他简短的一句话,她也要费心琢磨良久。 “真真。”他唤她的乳名,那双眼睛深深望住她,眼神里参杂了太多情感,有怜惜有追忆,有忧愁也有欣喜,启唇问她,“你还记得元白哥哥吗?” 自然回过神来,慢慢点头,“我记得,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就是他。” 他低下头,发冠上垂落的天河带飘拂耳后,在颈边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微芒。轻叹了口气道:“我一去十年,断了音讯,实在是自顾不暇,并非不想回来找你。好容易奉召回京,那段时间被兄长们猜忌,我每行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池,也生怕连累你和谈家。后来逐渐有了根基,官家命我设立制勘院,日日与那些王侯将相周旋。加之你尚未及笄,我若那时牵扯你,于我来说是失德,我只好等着,日复一日盼你及笄。你的生辰是正月十二,我一直记得。你及笄后,那些孤寂无助的寒夜里,给你写信,是我活在世上唯一感觉温暖的事。谈家宗族宴,我托太子太傅向官家举荐你,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五郎不尊长幼,打乱了我的计划。我不能和他争,若争了,会害了你,我只能暂且隐忍,与你各自定亲。” 他说完,看着她迷茫的脸,踟蹰了下又道:“真真,你说过要嫁我的,这话还算数吗?” 自然已经被他这番举动弄得乱了方寸,若问心迹……她委实是有些心动的。不管是那些短笺,还是久别后街头的第一眼,都注定他对她来说很不凡。但这些悸动又算得了什么呢,她不是个为私情不顾一切的人。自君的事刚发生不久,是前车之鉴,她绝不会让自己步自君的后尘,更遑论把表兄和整个谈家投入水深火热之中了。 因此她很快便镇定下来,一扫先前的彷徨,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道:“殿下说笑了,小时候的戏言,不能当真。往事虽然历历在目,但如今名分已定,各安伦常。请殿下顾全天家体面,念及手足之情,不要因旧时的情义,毁了自己的清誉,也辱了我的名声。” 她说完,起身便要离开。他不动如山,待她要下车,才发现自己的袖子被他拽住了。 他一直垂着眼,良久才缓缓抬起来,眼眶泛红,喉结滚动着,半晌说别走,“容我再和你说两句话,就看在旧时玩伴的情面上。” 自然的心没来由地颤抖了下,看见他这凄楚的模样,一时让她有些不忍了,为难地呆立在那里,最终还是叹息着,坐了回来。 “你别担心,巷子的两头有我的禁卫把守,没人知道你登了我的车,不会坏你名声。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自定亲以来晚上总睡不好觉,一闭上眼就梦见你,梦里怎么唤你,你都不理我……”他拽紧她的衣袖,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仿佛那纵横的经纬困住了他的心,他走进天罗地网里,再也出不来了。 其实自然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算得上迟钝的,她虽然也因他脸红心慌,但似乎远没到他一般泥足深陷的地步。她甚至开始怀疑,这种情愫是真实的吗,他是不是有什么政事上的目的,想通过她施压表兄,进而控制太后。 厘清这些之后,她便能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咱们都不是孩子了,我守住婚约,你守住江山社稷,这是你我各自的责任。表兄对我很好,他是个纯良的人,不会对你的政途有任何妨碍,殿下大可放心。” 可这番话,引出了他的失望,“你以为我来找你,是想利用你牵制郜延修吗?你未免太轻视我,也过于抬举他了。就凭他,不配。” 自然窒了窒,知道自己言多必失,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刺激他为好。 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她作出太多回应,仿佛要将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慢慢地、详尽地诉说给她听。 他的眼神,着实令人心疼啊。窗口零散的光线照亮他的脸,那张脸纯净如雪缎,她从没见过比他更无暇的男子。还有他的眼睛,可以深邃,可以有侵略性,但黑白分明,不带半分杂质。 他就那么看着她,要吸附人的灵魂一样,缓缓道:“我不会和师家姑娘成婚,定亲那天就已交涉过了,将来保她全家平安荣华,时机成熟时,我与她的婚约自会解除的。我只想要你一句话,你还愿意遵守幼时的承诺吗?若是愿意,我可以在不伤君引的前提下,让你全身而退,你意下如何?” 第36节 “然后呢?”她问,“我们各自解除婚约,然后再定亲成婚吗?殿下不怕天下文人口诛笔伐?不怕沦为全汴京的笑柄吗?” 他蹙起眉反问:“为什么会沦为笑柄?君引自会有如花美眷,我迎你到身边之前,首先会保全你的名声和体面,一切交给我,你不用害怕。” 可自然却摇头,“我很感激殿下一直顾念着儿时的情分,我四姐姐那件事上,也多亏了殿下相帮。但我们都长大了,各有前程要奔赴,虽然没有缘分,但好在还是一家。” 他低笑了声,笑声里带着苦涩,“还是一家,才是最大的折磨。要想忘记,最好就是永不相见,如果做不到,我只会更加惦念,更加寝食难安。” 何至于此呢,自然绞尽脑汁,却发现无论如何,似乎都说服不了他。 他攥着她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眼底的光微黯,“自见面起,你一口一个‘殿下’,就是为了和我划清界限么?我想听你像以前一样唤我,哪怕一声也好。” 自然想起以前,真有些伤心了。自己那时挂念着他,听母亲说他和姨母都去了外埠,以后可能永远不能相见,年幼的她觉得天都塌了,这种伤怀,到现在都还记得。 可是岁月流转,差了一点,棋局的走向就不一样了。孩童的情义固然在,长大后各自的立场更为重要,要想再如小时候一样亲厚,是断不可能的了。 但他看着你,目光哀致,又让人狠不下心来。 他一直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像攥住了救命稻草。自然叹了口气,低低叫了声“元白哥哥”,“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你清明吏治,令四海宾服,更希望你保重身体,一切以朝局为先。至于这些陈年往事,该割舍便割舍下吧,我心里记着元白哥哥的好,他日你克承大统,我就算去了秦王封地,也会遥祝你平安万年的。” 然而这话,并未令他放下,反倒提醒了他,若是她嫁给郜延修,有朝一日一定会远赴藩地,死生不复相见。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恐慌埋在心底,他知道劝说不了她。她现在一心向着郜延修,曾经两小无猜的元白哥哥,恐怕已经变成悬在她未婚夫头上的剑。她畏惧他,防备他,少时的眉间心上,早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他慢慢露出一点稀薄的笑,也许时隔多年,她已经淡忘他的脾性。他认准的路,没有人能令他中途折返。即便她一心只有大局,他也并不怪她。反倒是这种坚定坚韧的品质,更为打动他,让他看得愈发透彻,这才是将来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的贤妻人选。 所以他有耐心徐徐图之,人的想法会随立场更换而更换。当她坚守的盟誓自发垮塌时,她就不会再执着留恋了。 “你还愿意这样称呼我,我觉得很安慰。你的心思我也明白了,你顾念君引,顾念谈家,是你的可贵之处。”他望着她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把我的信拒之门外。我不用你回信给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我只是每常觉得心力交瘁时,想找个人倾诉些闲言碎语而已。这点愿望,求你不要扼杀它,就算顾念往日的情义了。” 可是如此要求,对于自然来说还是出格了。 见她不应答,那双眸子浮起了一层琉璃般的光壳,“只写寻常小事,绝口不提我想你。” 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滚滚的热浪从颧骨向下,延伸进交领里。如果说先前还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拒绝他,到这时,已经不用再犹豫了。 她答得很干脆,说不能,“我从今日起,再不会收任何信件了。殿下若有心事,就同师姐姐好好商谈吧。”她已经在车舆内逗留太久,深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便拽回了自己的衣袖,起身道,“我要回去了,也请殿下荣返。” 那片织物抽离,像抽走了他的魂魄。他端坐在那里,失望呈灭顶之灾,转眼把他淹没了。可他的目光,依旧热烈地追随她,看她提起裙裾匆匆跑向角门,直到消失在视野里,才怅然收回了视线。 仰起头,后脑磕在车厢上,撞击之下勉强觉得自己还活着。直道两头的关隘撤销了,马车驶出小巷,行至路口时,驾车的禁卫忽然拉住了缰。 他重新坐正身子,神色须臾平淡,连眼中惯常的锐利也褪去了,淡声问外面:“何事?” 车外日光大盛,透过竹帘的间隙,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拦车的人。 那人脸上满含怒意,连嗓音都在发抖,“太子殿下,是我。” “哦,是五郎。”他抬手,掀起了竹帘,“半路拦车,有要事吗?” 郜延修看着车内人的脸,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利箭,早就把他射得千疮百孔了。 一切都是有意的透露,他半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就这么明晃晃地,昭然若揭地展现出他的预谋。告诉信阳侯二郎,要来出席定亲宴,却由头至尾不曾出现。谈家的后巷,被他的禁卫严密把守着,他究竟在那里做什么?是不是又像上回东宫宴会那样算计真真,无耻地肖想兄弟的未婚妻? 郜延修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死死盯住他,僵直地拱了拱手,“请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 车内的人没有回避,踩着脚凳下车,指指金梁桥边那棵巨大的香樟树。而方圆十丈内,早被圈成了禁地,不会有人经过,更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这世上最难以交心的,恐怕就数天家兄弟了,天家哪来什么骨肉亲情。庄献皇后在时,他是嫡皇子,郜延修只是贵妃所出的庶子。庄献皇后薨逝,他被派往军中历练,而郜延修则在庄惠皇后和太后的宠爱下,无忧无虑地受用他的青春。他们的兄友弟恭,从来都是假象,就如这汴京城中的每个权贵一样,带着面具保持虚伪的客套,仿佛笑一笑,便是贴心贴肺的好兄弟了。 而今,连装都懒得装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退缩的迹象。 郜延修欠缺耐心,冲哥哥横眉怒目,而郜延昭则漠然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注定失败的对手,在他面前无能狂怒。 “你是不是觊觎真真?她是我的未婚妻,你三番两次使那些手段,究竟想做什么?”郜延修咬着牙道,“太子之位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你还要抢我的人,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而郜延昭波澜不惊,凉凉道:“小声些,宣扬出去,你会害了她的。” 见郜延修果然神色收敛,他才又缓声道:“太子之位旁落,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与谁家联姻,事关前程,我料祖母早就告诫过你了。端午那日选妃,你无视长幼横加抢夺,既然求仁得仁,又有什么可懊悔的。” 郜延修越加怒发冲冠,握着拳说是,“我知道结果会如何,既然将储君之位拱手让你,你就不该鱼与熊掌试图兼得,当上了太子,又对我的未婚妻垂涎三尺。” 可要论揣摩人心,哪有人能比得过郜延昭。 他看着这莽撞的兄弟,淡然一哂道:“储君的人选,早在官家心里,你的选择,只是促成官家更快做决定而已。可惜你看不透,因为你有底气,所以你一心只要她。但当你情场得意时,你又因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而懊恼,真正鱼与熊掌想兼得的人,其实是你。郜延修,今时今日,你看着我的眼睛,摸着良心回答我,你可曾后悔当天的选择?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如此坚定地告诉爹爹,你要谈家五姑娘吗?” 果然,他从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彷徨,鄙夷地调开了视线,“你我本是一样的人,长在帝王家,野心与生俱来,以前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以为你自己不在乎而已。滞留汴京的那些学子,忽然群情激奋处处唾骂我;北疆军饷告急,我给计省发布的政令迟迟不能执行;还有计省以防止贪腐为由,要求制勘院接触户部、漕运、市舶司等官员时,必须有计省人员陪同监理……这桩桩件件的把戏,你当我眼瞎心盲,蒙在鼓里吗?可见你确实是后悔了,现在攒着劲儿和我切磋,若是大败而归,你就会迁怒于她,将来绝不可能爱惜她了。我们兄弟最大的共同点,大约都是爱慕她。你怨我,一如我怨你一样,我并不在乎太子之位来得迟一些,即便不与师家联姻,我也可以登上那个位置。可你,你一时兴起抢走了她,那时你为什么不考虑前程,为什么不去选师家姑娘!” 郜延修被他一连串的话,质问得张口结舌。他不是那种口才好,善辩论的人,他只是一味重申,“她是我的表妹,我与她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你凭什么指责我选她!” 郜延昭失笑,“青梅竹马……焉知我不是呢。如果你有她万事足,不会心生不甘,也许我还愿意成全你。但你分明后悔了,后悔的最终结果无非是怨恨文臣的岳家帮不上你,责怪你青梅竹马的表妹扰乱了你的心志。你只会越来越疏远她,让她背负你的不如意,让她觉得正是因为自己,才令你政途受阻……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我要她明媚张扬,率性得意高居人上,我能给她的,你给不了,莫如现在放手,另择佳偶为好。” 郜延修已然惊呆了,“你如此疯魔,祖母和爹爹知道吗?储君之争你赢了,如今连我的婚事,你都要抢夺?” 郜延昭并不在乎他说什么,不过警告了他一句:“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捅到祖母和爹爹跟前。谈家不单是你岳家,更是你外家。若是让宫中对谈家有了微词,对你没有好处,你口口声声爱惜表妹,千万不要因此,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无论是身份还是心智抑或是手段,郜延修都不是这位四哥哥的对手。 没错,人要成长,总会经历一些磨砺,痛失储君之位,就是他领略挫折的第一课。可他虽懊恼,并没有后悔当时抢先一步选择了真真,郜延昭的推演全是无稽之谈,是他为了抢夺弟媳,编造出来的合理借口而已。 他自知理论不过他,也不想再同他争辩了,倒退着狠狠指了指他,“你等着瞧吧,我绝不会放弃真真的。你那点龌龊的心思最好收起来,我就要你爱而不得,咬碎槽牙,一辈子看着我们恩爱!” 郜延修转身走了,重又奔向谈家,站在树下的人即便胸有成竹,心底也还是禁不住怒火升腾。 不可否认,情之一事上,自己终归是落了下乘,即便手段再好,暂且也无法名正言顺。但他有把握,这位五弟的莽撞和日渐膨胀的权欲,早晚会搞砸这门亲事。 一切的一切,只等时间促成而已。 第40章 让他抓心挠肝。 那厢郜延修一阵风般卷进了西府,小袛院里寻不见自然,耐心几乎要用光了。 他站在园子里气涌如山,先前和郜延昭撕破了脸,当时还装作坚强,其实他早就撑不住了,走到背人的地方,几乎要哭出来。 脚下蹒跚着,靠向池边的乌桕树,涕泪的酸楚盈满鼻腔,他觉得自己一败涂地,失了太子之位,如今好像连婚事都保不住了。真真和郜延昭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难道在他没有察觉的地方,他们之间已经情愫暗生了吗。 两条手臂有千斤重,他吃力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身子也支撑不住,直要往下滑。 就在他濒临崩溃时,听见池子对面传来女使说话的声音,“那是王爷吗?” 然后真真便唤他:“表兄,你怎么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捂脸的双手,保持着这个动作,肩头止不住轻颤。 她看清了,心往下沉了沉,转头吩咐箔珠:“你先上六姑娘院儿里预备,我过会儿再来。” 箔珠说是,很快避开了。自然走到他面前,他又不理会她,她只得上去拽他的袖子,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的手从脸上拽下来。 然而那双发红的眼睛,让她心惊不已,无措地问:“你怎么了,受委屈了吗?” 郜延修看着她,脆弱得几乎一触就要碎了,他颤声问她:“你和郜延昭,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和表妹,竟然会给我戴绿头巾。” 自然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心虚惊惶过后,多少也涌起了些许不满。 “我知道你误会了,但你不能因一时气愤,没有弄清来龙去脉,就出口伤人。什么叫绿头巾呢,我没有做过愧对你的事,若是你信不过我,现在反悔也来得及。”她说完顿了顿,“我等你冷静下来,再同你细说。你冷静了吗?”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站直身子颔首,“冷静了。” 自然说好,“我先同你交代我与他的交情,我们的母亲,在闺阁里就是挚交,庄献皇后当年经常偷偷跑出宫,会见我娘娘,所以我与太子也算故交,我小时候曾经许过诺,要嫁给他的……”见表兄的两根眉毛倒竖起来,她忙又摆摆手,“儿时的戏言当不得真,我已经同他说过了。先前在东府上,你不肯搭理我,回来后听人回禀,说后巷里有人找我,我以为是你,就去了。结果见是他……我觉得见见也好,把话说清楚,往后就各自安好,不要再有牵扯了。” 他愁肠百结地听她说完,牵住她的手问:“你不会喜欢上他吧?我也承认,他在男子眼中可恶至极,但在你们姑娘家眼里却讨喜,既位高权重,长得也俊俏。” 其实啊……唉! 有些心动在所难免,但她终归能够压制下来的,坚定地对他说:“你以为定亲是闹着玩的吗,既然过了定,我必是要嫁给你的,除非你改变主意,临时悔婚了。” 郜延修嗫嚅了下,低头道:“对不住,我被他说糊涂了。到这会儿脑子还在发懵,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端午那天,不该冒冒失失向官家陈情。” 自然从他的话里,嗅出了一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们相识十几年,从没见他对自己产生过怀疑,永远都是老子天下第一,只要老子高兴就好。可如今,他似乎动摇了……自然不由暗叹,她曾经提醒过他,让他三思而行的,他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木已成舟,中途毁约的话,遗憾便会翻倍地增长,祖母与母亲的苦心,最后也白费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她试探着问,“竟对你有这么大的触动?” 郜延修话到嘴边,思忖过后还是摇头,说没什么。 他似乎没有勇气,再去复述一遍他的话了。郜延昭不愧是制勘院出身,过于能够洞察人心,轻易把他心底的恶念引发出来,让他惶恐,进而让他无地自容。他只有紧紧握住自然的手,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厮就是在栽赃他,就是觊觎他的未婚妻,就是嫉妒他…… 可他放出消息,说郜延昭逼迫徐歇辞官是事实,计省拖延发放北疆军饷是事实,对制勘院设立了核查的门槛也是事实……官家册立郜延昭为储君之日起,他的愤懑不平就与日俱增,逐渐变得硕大无朋。太后曾经告诉他,官家在四郎五郎之间举棋不定,他本以为制勘院声名狼藉,郜延昭早就没了夺嫡的资格,谁知都是自己太过自信,想得太简单了。 有些东西,一直以为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直到错过了,才想起回头责怪自己。他忘了君王只需驾驭人心,不必亲自管账,也忘了掌握京城内外的兵权有多重要。他总觉得一切都尚早,有太后的偏疼和撑腰,官家心里必定更偏向自己,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全错了。 如果不曾离太子之位那么近,索性像宋王郜延贞一样排除在候选人之外,也许就不会那么失落。如果……哪来那么多如果。 他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黑暗,当面对真真时,他又肯定自己确实是喜欢着她的。很多情绪和矛盾汇集在一起,他觉得有些对不起她。先前没来由的悲伤,是他难以厘清这种困顿,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女孩子的预感总是很准,失败像蛇一样,顺着腿肚子向上攀爬,爬进了心里。但不到最后一刻,自然都要忽视这种隐约的不圆满,谨记即便婚事坎坷,表兄也是手足至亲,要尽自己所能地守好他。 所以姑娘的矜持暂时放在一边,她回握住他的手道:“除却不能回避的场合,我今后都不见他了,好么?表兄你要相信我,我对你说过的话不会变,无论何时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怀疑谁,都不该怀疑我。” 郜延修听完,眼眶又红了红,把她的手抵在自己额头,悲戚地说:“是我错了,起先我不知道里头缘故,以为你们背着我有私情,才说出那些没轻重的话。真真,你不要生我的气,也不要记恨我。” 自然笑着摇头,“人心有隔阂,都是从隐而不发上来,咱们先是表兄妹,后才是未婚夫妻。往后你心里想什么,都直言告诉我,我自会毫无保留地同你说真心话,半点也不隐瞒你,好不好?” 他这才浮起一点笑意,“我心里好受多了,果然你是我的不死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算是僵了,也还能还阳。” 自然顶着一张笑脸,可谁也不知道,这不由衷的笑,究竟有多累人。 她还得劝慰他,“祖母说过,藩王与太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能再称兄弟了,只能论君臣。今天你同他这一碰撞,不是什么好事,接下来千万谨慎行事,不要让人拿住把柄。” 郜延修“嗯”了声,“你放心,我知道你一心向着我,就不怕他那些冷言冷语。我们一定要好好的,让他抓心挠肝,让他求而不得,眼红一辈子。” 自然只是笑,笑得面皮发紧,笑得嘴角发酸。 心下期盼着,这件事快些过去吧,不要再提及了。她也急于更换话题,便对他道:“自心伤风发热,今天连东府上吃席都没顾得上,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身子呢。表兄既然来了,可要过去看看她?” 郜延修说不了,“我手上还有几项事务亟待处置,今天就不过去了,你代我问候她吧。等事情办完了,我给你们带好吃的。” 自然并不强求,“你忙吧,我去瞧她就好。”看他快步走出园子,她才转回身,慢慢踱向花间堂。 这一路上脑子还是乱的,她知道自己要谨守哪些本分,但私心很难掌控,它有它的想法。提及郜延昭,就像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上气。发起狠来突纵狂想,要是女孩子也能三妻四妾就好了。 可是想完,自己也忍不住发笑,如果能纳这两位皇子入房中,那可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足以成为名垂青史第一人!不过想想就好,可不能两头舍不下,要是被娘娘知道,非得捶死她不可。 如此畅想一番,先前的沉重和不如意,好像已经消散了。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所以祖母有时候叫她“小没良心的”,可能就打这上头来吧。 加快步子赶到花间堂,本以为自心应当好起来了,可见了她,发现她还是病恹恹的,身上发热,却裹着被子说冷。 自然心里着急,询问豆青大夫今天来过没有。 豆青道:“清早来把过脉,说姑娘体内有寒邪,须得驱邪外出。换了个方子,让再吃两剂,看看成效。” 第37节 自然直蹙眉,探手摸了摸自心的额头,高热、大汗淋漓,又直叫冷,这病症恐怕不简单。 “回过小娘了吗?小娘怎么说?” “小娘看姑娘吃了药,才上东府去的。”豆青道,“五姑娘,要不咱们换个大夫吧,让主君请翰林医官来,兴许有更精湛的医术,开更对症的方子。” 自然听了,又打量自心两眼,她的精神更不及昨天了,脸色青白,但颧骨滚烫。这种情形确实不宜再等了,回身吩咐箔珠:“你上东府去,不要声张,悄悄把娘娘请回来。” 自心似乎连喘气都费力,语带愧怍地说:“上回大姐姐定亲,宜哥儿犯了喘症。这回三姐姐定亲,我又起不来了,叫大伯娘知道了,还以为咱们有心捣乱呢。” “自己都病了,还顾得上那些。”自然打趣她,“你从来不是仔细人,这回这么懂事,果真烧一烧,脑子就好使了。” 自心咧嘴笑,只可惜笑容难以维持,又昏昏沉沉闭上了眼。 不多时,朱大娘子和叶小娘赶了回来,进门便问:“怎么了?不是说好些了吗?” 上前仔细查看,朱大娘子说不对,“我瞧这病症,不是普通的伤风,怎么越来越重了似的。”一面叫古嬷嬷,“快上西华门去,给主君递话,让他请太医来瞧病。” 摸不准路数的病,也不知传不传人。朱大娘子吩咐自然退出去,不要靠近,跟前伺候的人也要留神,找巾子先把口鼻蒙起来再说。 叶小娘一遇见大事就手足无措,“大娘子,这可怎么办?她就是贪了一回凉,怎么成这样了?” 朱大娘子年轻时见过类似的病症,喃喃道:“怕不单是贪凉,吃的上头不仔细,吃出病来了也未可知。” 自然在廊子上空着急,隔着窗牖看自心,那个一向活蹦乱跳的妹妹,这回躺在床上全没了精气神。不过一夜没见,怎么好像瘦了许多,从这里望过去,有些陌生了。 前头的大夫不顶用,只好盼着太医来解燃眉之急。然而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在廊子上来回踱步,盼了又盼,约摸得有半个时辰光景,见爹爹带着个身穿公服的医官进来,拱手托付:“小女的病症,就劳烦医学了。” 翰林医学还了个礼,来不及多言,匆忙进了内寝。 自然隔窗焦急地等消息,看那医学拧眉把脉,神色越来越凝重,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医官站起身大声招呼:“是伤寒,病势来得急,快把这院子围起来。院内的人不得往外走动,留几个在床前伺候,其他人都退出去,千万不要接近病患。” 这下子乱了套,人心惶惶没头苍蝇一样。 医学命人去取大量苍术和艾草,在院子内焚烧防疫,墙角一应都要洒上生石灰祛秽,以防病症往外传播。且伤寒非同小可,瞒是不能瞒的,必要向朝廷禀报,让整个汴京城都提防起来。 谈瀛洲无奈应承,“我这就具本上奏,报太医署和惠民药局。哦,还有东宫藏药局……” 家里出了疫病,可就成了汴京城的毒窝了。接下来怕是要被人避如蛇蝎,也好,这阵子赋闲在家,不用上朝了。 叶小娘哭得眼睛肿如桃儿,她呜咽喃喃:“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六丫头……” 朱大娘子安慰她,“别慌,既然请来了翰林医官,总有办法救治她。眼下不能急躁,遵着医嘱一步步来,先瞧医学说怎么治吧。” “那我进去照顾她。”叶小娘说着就要往里冲,“她一病我就在跟前,这会儿躲也来不及了。” 自心还有一丝清明,费劲地说:“别来,都别来……把药搁下就走……” 做母亲的,哪能放心得下。叶小娘接过浸泡了大黄和茵陈的巾子蒙住口鼻,不等人拦阻就进去了。谈瀛洲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儿,忧心忡忡再三向医官拱手,“医学,有好法子能治吗?孩子年幼,昨日下半晌就开始发作起来,延捱得时候长了,怕是承受不住。” 可自心还能挣扎着劝解父亲:“爹爹,我吃得多……撑得住……” 弄得谈瀛洲又急又好笑,冲里头喊话:“攒些力气,好好养着吧。” 但要治,着实得费工夫。医官说她热入体内,先用白虎汤清除炽热,保存津液,复又用针灸扎大椎、曲池,以求退热。 一番诊治过后,就等着见疗效。医官职上忙,先回去了,叶小娘在内寝候着,自然和爹娘一起在廊子上听消息,没个准信儿,谁也不打算离开。 只是总不见自心有好转,谈瀛洲抚着膝头,坐立难安。想了想道:“我进去瞧瞧吧,不知怎么样了。” 朱大娘子忙拦住了,“你进去有什么用?万一过了病气儿,岂不天都塌了?” 这时老太太和崔小娘也回来了,急急道:“听说六丫头病了,病得很重吗,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待要进去,这回阻拦的换成了谈瀛洲。他转述了医官的话,“让府里的人都小心些,这阵子不要外出,每日需要采买的粮油米面,都让外头送进来吧。” 老太太大叹了口气,“好好的,怎么得了伤寒,那是多伤人的病症,只怕孩子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了,看她的造化吧。”谈瀛洲宽解母亲道,“城里这几年常发时疫,翰林医馆救治了许多人,有现成的方子能用,母亲不必担心。这两天让厨上熬些预防的草药,大家一天三顿喝了,图个心安。这里有我们守着,出不了事的,您且回去吧,天又热,要是中了暑气就不好了。” 老太太脚下不挪步,隔窗看着里头,脸上愁云密布,“我就说,这孩子多爱凑热闹,今天没上东府里去,可见是起不来身啊。唉,也怪大人糊涂,早该请官医来瞧的。生生拖延了一晚上,受了那些罪……我看着,怎么瘦了一圈似的?” 朱大娘子也来安慰,“小孩儿家,病愈了养回来很快,多吃两顿就是了。”忽然想起来,偏头吩咐,“近来外头的果蔬不能生食,烫过了再用,以防万一。” 边上的婆子应了声是,把房里的果盘都撤下去了。 老太太问自然:“你们姐儿俩天天在一处,你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自然摇摇头,“我好着呢,祖母放心吧。” 这玲珑小院里,一时站满了人,硬等也不是办法,朱大娘子劝着老太太回葵园,也让自然姐妹几个都回自己的院子去。 老太太被送走了,但姐妹们还是折返回来,在廊子上等着。因自心说冷,门窗都关了起来,也瞧不见屋里的情况。等到傍晚时分,听叶小娘隔着门扉说话,语调里满是哭腔,“一点儿不见好,说胸闷,肚子胀痛……主君,再去请医官吧,拖延不得啊。” 门外的人急得团团转,谈瀛洲大声吩咐:“让三哥儿跑一趟,请袁副使亲自来瞧!骑快马,要快!” 汴京城中的达官显贵,看病用医官,也是要讲章程的。普通病症用祗候、医学,重症至多惊动直翰副使。再往上,就是院事和正使了,那是宫中太后和帝后专属,倒不是不能替你看,是看了僭越犯忌讳。命保住了,事后全家跟着获罪,因此哪怕再紧急,请来副使就已经到头了。 等到谈临川把袁副使带进花间堂,时候已经不早了,副使走得跌跌撞撞,谈瀛洲迎上去,只管拱手,“托付了、托付了。” 副使二话不说进了内寝,床上的人高热、腹胀痛、谵语不止,看得他直摇头,“热结肠道,需用泻下通腹法。先煎一剂大承气汤,看情形再作调整吧。” 第41章 雪中送炭。 叶小娘已经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手捧大的女儿,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忽发悲鸣。 她想去抱她,可副使不让,说眼下既要散热,又不能出汗。再出汗,人就顶不住了,哪怕灌一肚子水进去也不顶用。 内寝传出去的药方,立刻抓来现煎,廊上的火炉冒着火苗,婆子蹲在地上,蒲扇打得啪啪作响。 床前看诊的副使见势不好,吩咐女使将人半扶起来,在脊柱两侧及肘窝、膝窝刮痧,又刺十宣委中放血。 忙了半晌,见她鼻尖沁出一滴冷汗,副使方长出一口气,“阳气来复,若是能稳住,热退身凉,这个难关便迈过去了。” 叶小娘千恩万谢,把人送出门,又接了汤药进去喂自心。 门外的谈瀛洲比手道:“副使忙了这半天,想是累坏了。请到花厅里小坐吧,孩子的病势还不稳定,恐怕要劳动副使再等一等。” 副使笑着摆手,“咱们多年的交情,怎么如此见外……” 可话音方落,外面就传口信进来,说益王家老太妃忽然中风了,千万求副使过府看看。 副使无奈,“那头也要紧,这就得赶过去,晚了不成事。六姑娘这里要仔细观察,若是有变化,再差人来传话吧。” 谈瀛洲道好,唏嘘着:“副使今晚怕是不得闲了。”让临川送副使前往益王府,自己重又退回来,趴在门上追问,“小鸾,六丫头怎么样?好些了吗?” 门内叶小娘回话,说暂且稳妥,让主君和大娘子放心。 自观打量这一圈人,个个站在这里不是办法,对谢氏道:“嫂子身怀有孕,别跟着熬,回去歇着吧。还有爹娘和小娘,守了这半天了,身子也受不了。你们都回去,这里有我们呢,我们兄弟姊妹在这里听信儿,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打发人过去请示下。” 朱大娘子看看丈夫,两只眼睛都熬红了,便道:“昨晚上忙到后半夜,今天又不得歇,怎么成!六丫头这会儿好些了,咱们且回去,让孩子们在外守着就是了。” 谈瀛洲叹息着点头,看廊子上站着的五个儿女,心里是欣慰的。 一家子骨肉,有人遭了磨难,剩下的都不缺席,人心凝聚才是真正的门庭兴隆,比万贯家财更有用。也许老父亲真是上了年纪,以前总是他在守着儿女们,如今儿女们渐渐长大,好像也能担事了。自心的病让他挂怀,但有这些孩子看护着,似乎也能放下一半的心。 他临走又叮嘱了一句:“若有异,立即派人过来禀报。” 一群孩子连连点头,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爹娘前脚刚走,后脚便见漆黑的夜空上,划过了青紫色的闪电,才发现变天了。 闷雷滚滚,在汴京上空回荡,不多时便有雨点子砸下来,砸出了一片混沌的泥尘。 大家原本坐在鹅颈椅上,这时廊上放下竹帘挡雨,女使搬了椅子过来,兄弟姐妹依次靠墙坐下,偏着身子,听屋里的消息。 其实没什么消息,反倒是好消息,大家感慨着到底是翰林医馆的副使,果然医术高明。 本以为自心要好起来了,谁知过了半个多时辰,忽然听见叶小娘的喊声,一声声凄厉异常,“自心!自心,我的孩子……” 大家霍地站起来,连头皮都发麻了,又不能进去,在外面急切地追问:“小娘,自心怎么了?” 叶小娘大哭,“抽起来了……没气儿了……主君!主君快来呀!” 廊上哭成了一片,忙让人去喊爹娘。谈临川急得跺脚,“袁副使也不成事,这下可怎么好!” 已经到头了,臣僚宅邸能用的医官,无非是如此。如果翰林医馆的二把手也无能为力,那么就没有人能救自心了。 谈瀛洲衣衫不整地跑来,站在门前丢了魂一般。万事胸有成竹的人,这回也束手无策了,谁都没想到这场伤寒这么严重,一天一夜而已,就要夺走他幺女的命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覆在门扉上,躬着身子泣不成声,“怎么办呢……老天爷啊,怎么办……” 正惶惶然,院外传来门房婆子的嗓音:“主君,大娘子,有贵客到。” 纷踏的脚步声转眼即至,一群身着甲胄的班直撑着伞,进了内院。 众人茫然看,才发现是太子到了。雨下得大,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他的眉眼。他扬了扬手,身后穿着东宫补服的官员蒙上口鼻,推门进了内寝。 大家还未回过神来,郜延昭先开门见山,对谈瀛洲道:“直学的奏疏送达东宫,我才知道您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翰林医官的正使不便惊动,我带了东宫藏药局的主事,来替令爱看诊,但愿能解直学的燃眉之急。” 谈瀛洲拱起手,颤声说:“多谢……多谢殿下。里头刚传出话来,说孩子……不好,臣已经走投无路了,不想殿下驾临,救命之恩,臣感激涕零,感激涕零啊!” 满院子的人都深深拜伏下去,郜延昭忙搀扶谈家夫妇,“直学客气了,本就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藏药局的主事医术不错,或者他有办法让令爱转危为安。直学和夫人且静静心,等着主事的消息就是了。” 东宫藏药局,是专为储君看诊的机构,只奉储君传召。天下重望在一身的人,用的当然也是天下最好的医官。自心能不能活命,就在此一举了,太子带来的救命稻草是全家唯一的希望,危难中的拔刀相助,足以令人感念一辈子。 十几双眼睛都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檐外大雨如注,檐下人的心也快要被淹没了。 自然躲在人群后悄悄擦眼泪,她和自心只差一岁,从小吃玩都在一起,自心是她的妹妹,更是她最要好的玩伴。她一直觉得自心能吃能睡有福气,从没想过她会生病,且一病就九死一生,险恶到这种程度。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好像除了哭,别无他法。 可她抹泪的动作落进了郜延昭眼里,他轻轻蹙起眉,只是没法安慰她。 谈家的时疫报进东宫,太子詹事来回禀时,他听错了,以为是她,惊得手上的卷宗都掉下来,吓了太子詹事一大跳。复又确认一遍,得知另有其人,他的心才落回原地。但他知道,六姑娘和她形影不离,倘或出了差池,她这辈子都过不好了。他也知道谈家必定会请翰林医馆的人,若是能医好,就不用藏药局出面了。 可惜,现成的方子往上套,显然不行。用药如用兵,有奇有正,翰林医馆就是太正,为了避免担责,几乎到了不思进益的地步。而藏药局,贵在奇。医官剑走偏锋,用药大胆,若遇紧急固脱,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切以救命为上。 室内烛火映照,人影投在窗纸上,往来不断。众人屏息凝神,心悬在嗓子眼里,门忽然砰地一声打开,把大家吓得一激灵。 待看清了才知道是自心身边的女使,大声朝外传话:“急煎独参汤!” 那厢炉灶上接了令,很快便预备好,送了进去。 时间变得很漫长,似乎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主事从槛内迈出来。 谈瀛洲夫妇急忙迎上前询问情况,主事擦着汗道:“病人濒危,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卑职以针灸猛刺关元、神阙等穴,又灌了几口独参汤,才稳住了姑娘的性命。接下来阳气稍复,用经方通腑泄热,只是煎药的火候要仔细,武火急煎一刻,再以文火慢煨半个时辰,取头道清汁,余下的不要。每隔一个时辰喂服三勺,务必让药力持续,不可间断。高热伤津,汤药之外再喂些淡盐米汤,保得一分津液,就有一分生机。只要过了今晚,姑娘的病症就会日趋缓和,热退之后的调理尤为要紧,不能以荤腥急补,要用陈仓米熬粥,调理胃气。胃气得复,正气自生,再养上三五日,保管就和从前一样了。” 谈瀛洲听他一口气说到了调养,就知道这回有救了。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躬下身子再三致谢,“一应都按主事说的承办。救命之恩,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今后若有什么差遣,全凭主事一句话。” 主事一头吩咐药童煎药,一头对谈瀛洲的感激之情推辞不迭,“万不敢当、万不敢当。直学客气了,若要谢,就谢太子殿下吧。我等都在东宫供职,没有殿下口谕,也不能擅自来直学府上替令爱看诊。” 第38节 谈瀛洲紧紧抱拳,对郜延昭道:“殿下,大恩不言谢,臣都记在心上了。” 郜延昭笑了笑,眉目间毫无锋棱,“谈家是三朝的老臣,又是君引外家,府上出了急事,我没有置若罔闻的道理。所幸来得及时,帮上了一点忙,只要六姑娘的病情能稳定,我也就放心了。” 总算最凶险的关头过去了,朱大娘子松了口气,对主事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只怕唐突,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王主事,孩子的病势有些反复,眼看压下去些,说话儿又忽然抬头,一来便极凶险。您瞧,今晚能不能留在我们府上,我叫人给您预备一间房,若有变化,好立时来看。” 王主事道:“这个不消大娘子吩咐,我原就打算看守一夜的。也不用预备卧房,我在外间候着,免得来去奔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感激不尽,只要能把人留下,自心就有活命的机会了。 朱大娘子转而又对郜延昭道:“殿下,伤寒的病症传人,您涉险带医官来救命,我们心里感激不尽,但还是请太子殿下顾忌自身安危,快些荣返吧。等小女痊愈了,我定叫她去给殿下磕头,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郜延昭嘴上客套周旋,视线却落在人堆里的女孩身上。 自然偏着身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虽然感激他的雪中送炭,但在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她是连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看出端倪,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而郜延昭近身的高班不是等闲之辈,他适时谏了言,对朱大娘子道:“外头雨还没停,先前大家着慌,小的不便多嘴,眼下六姑娘的病势平稳了,大娘子可否命人预备个熏笼,让小的把殿下的衣袍烤干。虽说天热,但身上湿着,潮寒也会入体。要是能用祛疫的草药熏一熏更好了,殿下万金之躯,可千万不能出差池啊。” 郜延昭没等朱大娘子开口,先否决了,“不必,离得近,两炷香就到家了。” 朱大娘子方才发现,他的襕袍几乎湿到了半腰,顿时懊恼不已,“我急糊涂了,竟让殿下裹着湿衣裳站在这里。”说着扭头吩咐,“快收拾一间上房,熏笼里头加上防疫的草药,赶紧去办。” 郜延昭推辞,直说免得添乱。但这事除非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没有让人穿着湿衣裳回去的道理。 谈瀛洲道:“殿下公务如山,为着臣家这点小事漏夜奔波,咱们得多不识好歹,才觉得殿下添乱。殿下别忙走,就在上房暂歇,要是时候过晚,就请屈尊在寒舍将就吧。只是咱们家如今成了病窝儿,唯恐带累殿下,殿下今晚跑了这一趟,臣心里惶恐得很啊。” 郜延昭知道他愁的是什么,“东宫接了奏报,城里另还有两三起病症,和六姑娘一样。有个售卖瓜果的前两天就开始发热,保不定病源是从那里来的。横竖头一起病症,绝不是在贵府上,请直学放心。” 这么一说,谈瀛洲身上的包袱顿时卸下了。每回有疫病,带头得病的不会有人同情,只会被同仇敌忾,恨你带来了病气,要别人的命。这会儿自心有救了,毒窝的帽子也摘了,家主觉得自己又得活了,愈发尽心地款待太子,客气挽留,唯恐招呼不周。 恰好屋里的叶小娘朝外传话,说自心不谵妄了,也能认人了。廊上众人一顿神天菩萨大念佛号,朱大娘子吩咐孩子们:“让几个管事的婆子在这里候着,你们都回去吧。时疫起来了,身子一虚病气就入体,切要吃好睡好,不能伤了根基。”一面回身打起伞,亲自来给太子引路。 西府分成好几个大园和小院,涉园边上有个默斋,就是家里留贵客留宿时候用的。 雨水浇淋在伞面上,急冲急撞,大娘子对郜延昭笑道:“那地方你母亲曾住过。有一回说是回金家省亲,抽出空闲来,在我们家住了一晚。不想多年之后,殿下也在这里暂歇,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啊。” 郜延昭说是,“我跟在姨母身边,走这一程路,已经是这些年来最舒心的事了。如今身在这个位置上,看似平稳,实则群狼环伺。兄弟们并不宾服我,我大哥哥对官家立储颇有微词,前几日因榆林粮仓的事,和官家大闹了一通,指责官家偏心,从未重视他的军功。” 朱大娘子叹了口气,“兄弟相争,寻常人家都是常有的事,何况乎天家。你从兄弟中脱颖而出,居于高位,要有容人的雅量,尤其是待手足至亲,心里再不满,也要漂漂亮亮做给世人看。官家正值盛年,立储过早,于你来说是重压……”说着忽然回过神来,尴尬道,“哎呀,我一个内宅的妇道人家,怎么同你说起这些来,真是僭越了。” 郜延昭摇摇头,“只有姨母是真心向着我,掏心掏肺和我说心里话。我的周围,如今都是奉承拍马的人,要想听一句良言,难得很。只有到姨母这里来,我才能放下防备,自自在在喘上一口气。” 朱大娘子怜惜地望望他,“你自小就是个有主张的孩子,虽然前路艰险,但我知道你成竹在胸,所以并不为你担忧。只可惜,你同真真各自定亲了,我不能常留你在家,让外人说闲话。否则你累时来这里歇一歇,歇足了再轻装上阵,方能应对江山万里,风雨雷霆啊。” 郜延昭听完这番话,心里确实有感动,但更多是怅惘。 朱大娘子在不动声色地敲打,自己那点心思虽然极力遮掩,但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只是各自都不能去戳破,尽力维持现状。自己呢,像个窃取温暖的贼,即便能短暂地和心上人同一屋檐下,能远远望她一眼,就已经满足了。 默斋内,婆子预备好了熏笼,大娘子另叫人端来了八宝姜粥,“煮熟的东西不怕,用具也都拿开水烫过的。若是累了,今晚就歇下吧,不用急着回去。” 郜延昭看了看外面幽蓝的长夜,“还有两件案子亟待处置,耽搁不得。届时我自行离开,就不去叨扰姨母了。六姑娘的病症,有王主事保驾,出不了乱子,忙了这半夜,您与直学也合合眼吧。” 朱大娘子道好,临走又回头望了望他。 这孩子由来温和腼腆,这些年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才长成一棵擎天的树。这种执拗的成长,实在说不上该庆幸还是该心酸。她暗暗叹息,又不便过多不舍,转身离开了。 高班上前,低声道:“殿下,罩衣还是烤一烤吧,夏天的衣裳,一忽儿就干了。” 郜延昭说不必,起身走到门前。穿过雨幕,见一盏小小的灯笼摇曳着,从青石小径上经过,一路浮沉,滑到了小袛院前。 院门是开着的,和默斋相距不过十几丈,能看见她的身影,被院内的光线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他盼着她回一回头,哪怕只有片刻,她应当知道他在这里。可是她没有。迈进院门后,门扉在身后合上,然后那两只鹤的叫声隐约传来……他定定站在那里,心里只觉奇怪,小时候缠人的孩子,为什么长大之后就变得如此疏离了。 因为教条太多吗?她背负着郜延修和整个谈家。原本年轻的姑娘应当恣意张扬,哪怕闯了祸也不该害怕,自有人替她收尾才对。然而她活成了谈家人的希望,担负家族命运固然是责任,但她若是疲累时,郜延修能为她做什么?恐怕只忙于向她抱怨朝政倾轧多厉害,江山社稷多操蛋吧。 小袛院的院墙不高,窗口的灯火隐约浮在墙顶上。起先有好几点,逐渐一灯如豆,她要就寝了,雨也终于停了。 他收回视线,举步迈出了默斋。 官靴潮湿,裤腿被焐干了,绸子在腿上凝成薄薄的壳。空气里带着草木洗刷后的清苦,四下极静,静得能听见袍角擦过草尖的声响。 忽然,一声蛙鸣响起,远处有更清亮的应和,带着水泽之气,两声,三声……织成了浩瀚的一片。 第42章 热心肠。 自然躺在床上,睡意全无。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桩桩件件都让人心力交瘁,她本以为短期内不用再见郜延昭的,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心这一病,又把他推到面前来了。 可是这样的人,你拿什么去讨厌他呢,无非是讨厌他固执己见,讨厌他眷恋往昔不肯朝前看。但他着实又很有用,再难的事他都能解决,连爹爹都求告无门的时候,他带着东宫藏药局的人从天而降,这下子全家都对他感激涕零,从今往后,不用担心谈家人会恩将仇报了。 这和收编那些寒门学子有什么不一样呢,反正又被他算计着了。不过确实也幸亏有他,只要自心能活,比什么都重要。 说起自心,她心里就发紧,要不是爹娘非要她回来,她本想在花间堂守一夜的。 后来拖着步子回到小袛院,半路上她就想起他在默斋,和这里只隔着一片池塘。 她浸泡在黑暗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她看见他站在门前,但那又怎么样,无非感慨一句身长八尺,形貌昳丽。她的脑袋甚至不能动,能转的只有眼珠子而已。 走到光亮处,更要小心翼翼,目不斜视地关上院门,赶紧躲回屋子里。这一路的悄悄张望已经很出格了,告诫自己一番,往后可千万不能这样了。结果自省过后,就开始睡不着觉,也不知是在为妹妹担心,还是心有旁骛,不能清净。 今晚……他不会当真住在默斋吧,这样于礼不合啊。莫说过于热络,有拉拢谈家的嫌疑,储君之尊不顾个人安危,就够人明天在朝堂上参一本了。 越想越不放心,她翻起身,挨在窗边朝外看,无奈人矮,视线越不过院墙。她只好趿上鞋,悄悄把院门打开一道缝,透过缝隙朝远处张望。默斋的灯已经灭了,她终于松了口气,知道他已经回去了。 可是一回身,见樱桃站在她身后,压声问:“姑娘,你在瞧什么?” 自然支支吾吾,很快想出个借口,“我好像听见了脚步声,不知是不是祖母打发人,往花间堂去了。” 樱桃说没有,“奴婢没听见,想是姑娘迷糊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早起来再去看六姑娘。” 自然“哦”了声,合上门扉退回来,“你说,自心的病情,不会再反复了吧?” 樱桃道:“专给太子殿下看诊的医官都来了,那可是全天下医术最好的人。六姑娘吉人天相,命里有救星,定能转危为安的。姑娘不要担心,说不定明天一早去瞧她,她已经活蹦乱跳了。” 倒也是,先前离开花间堂时,王主事几乎已经拍着胸脯下保了。既然胜券在握,人又留下随时应对不时之需,自己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想是这样想,心思沉重又是另一回事。她整晚都不敢睡得太深,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了。 好容易熬到天亮,今天晨省的钟没敲,自然赶到花间堂时,见老太太正向王主事致谢,“连累主事,一晚上不得歇。他们都瞒着我,我竟是早上才得知昨晚如此凶险,要是没有主事在,恐怕孩子的小命就保不住了。多谢多谢,主事妙手回春,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记在心上。” 王主事收拾起药箱,已经打算功成身退了,还礼道:“医者父母心,卑职见六姑娘病势平稳,这一晚上没有白忙活,比什么都高兴。老太太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治病救人本就是卑职分内,该当的。眼下姑娘的烧已经退了,人尚且昏沉也不要紧,让她安睡,不要惊扰,睡足了,精神就好了。另有一桩,六姑娘这回的伤寒如此危急,恐怕还有气随血脱的缘故。冲任损伤,不能固摄经血,导致血液不循常道,过量而下,人就亏虚了。卑职顺带手把这项也调理了,待一切归其位,行其道,少壮的孩子,不消几天就会痊愈的。” 家主们谢了又谢,着实是救了一条命,怎么感念人家都不为过。 王主事又传授了克制时疫的偏方,叮嘱五日之内全家不要外出。待一切安排妥当,方辞过谈瀛洲,离开了徐国公府。 内寝里,自心已经睡着了,叶小娘隔着窗户报平安,请老太太不必挂怀,也请大家都回去。她打算封锁院门,等自心完全好利索了,再出来见人。 于是大伙儿都移到前厅去,老太太坐在圈椅里念叨:“这回太子帮了大忙,咱们家欠着人家的恩情,也成了人家棋盘上的子。往后朝堂之上须得审慎,既要还这份情,又不能系在一条船上。咱们这样的家族,靠的不是一时风光,靠的是风浪来了不翻船的本事。王主事那头,大娘子预备厚礼,命人悄悄送到府上去。人家医术高,救了咱们的孩子一命,万不能嘴上说得好听,过后就把人撂下了。” 朱大娘子说是,一面也唏嘘,“好好的,不知怎么又闹起时疫来。已经给东府和北府都捎了信,让他们采买留神,别放外面的人进来。王主事说要观察五天,倘或城里有疫病大肆发作,也就是这四五天的事。” 老太太颔首叮嘱:“草药和石灰粉多预备些,不时地熏一熏,撒一撒。”说罢又记挂起了外孙,“君引不知怎么样,行事大大咧咧的,唯恐身边的人不能仔细照应。” 朱大娘子道:“太后偏疼他,没准儿已经委派宫里人过府料理了。再者王府上那么些办事的人,时疫的消息一传开,必定立时就防备起来,老太太就别操心了。” 自然见祖母还愁着眉,想了想道:“我上秦王府去一趟吧。反正用的是自家的车,也不与外人接触,过去问问表兄的现状也好。” 老太太一听便摇头,“不成不成,外面正乱套,疫病要是严重起来,喘气儿都能染上。六丫头还卧床呢,你要是再有个好歹,我也不能活了。” 自然说不打紧,“我拿药巾子捂住口鼻就是了。我也有些担心表兄,这时候满城戒备,也最容易出差池。疫病对寻常人来说只是病症,在有心人手上却是害人的手段。表兄结交的那些朋友都不甚靠得住,我实在不放心,祖母就让我去一趟吧。” 长辈们细思忖,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海水要翻腾,必得借助大风,有了因由才好浑水摸鱼,趁乱达成目的。君引又是个没心眼的,万一不留神被人坑了,染上病可不是玩的。大环境如此,连冤都没处申。 朱大娘子道:“叫人先把马车内外擦洗一遍,药巾子也多备两条,切要小心。到了那里别和人面对面地说话,也别下车,有话在车内吩咐。毕竟咱们家有人染疾,既是保全自己,也别连累他人。” 自然应了声,打发嬷嬷先去预备,等一切安排好,方出角门登车。 一路往秦王府去,路上经过瓦市,才发现药铺前挤满了人。只听店主在门前大声吆喝:“苍术、艾草、雄黄全售罄了,别在这儿候着,快上济民药局看看去吧。” 门前的人顿时散了,又急急忙忙赶往下一处。自然路过三四家药店,都是这样情形。 箔珠庆幸不已,“好在咱们家有小药房,平时备足了那些药。逢着疫病,城里转眼就一药难求,若没有相熟的药商,只好拿命硬挺。” 所以爱囤货,有时候是好习惯,紧要关头不慌张。 小厮紧甩马鞭,往马行街方向急驰。走到曹门大街交汇处,自然挺着腰杆正襟危坐,这模样看得箔珠大感不解,“姑娘怎么了?”视线下移,停在她手上,“怎么还握上拳了?” 眼尾瞥见那座气派的府邸一经而过,她才松懈下来,笑了笑道:“我脖子疼,可能昨晚落枕了。” 反正无论如何,总算抵达秦王府了,刚停下,便见家仆搬运了好几个硕大但分量轻巧的袋子,正往平头车上装。 门房见是谈家马车到了,赶忙来查看,“车里是五姑娘不是?” 自然隔窗应了声,“王爷可在府里?” 门房道:“王爷上衙门去了,五姑娘稍待,小的给家令传口信儿去。” 很快,门内的家令和长史都出来了,扬着笑脸站在车窗前拱手,“姑娘怎么不下车?让人辟间屋子,姑娘进来给示下吧。” 自然说不了,“家里妹妹身上不好,怕带了病气来,传给你们。我是过府问问,宅子里防疫了没有,有没有给表兄预备汤药?” 家令说是,“昨天宫里头就下了令,墙根内外全撒上药粉和生石灰,王爷出门的时候也服用过了方药,请姑娘放心。” 自然颔首,复又问:“王爷知道六妹妹病了吗?” 长史道:“听说了,昨晚上赶往国公府,见封了宅子,大门紧闭着,就没进去。今早出门时说了,回头要去府里看望老太太和六姑娘。” 哦,来了,见大门关着,便又回去了…… 自然的心往下一沉,“他公事繁忙,不必特意跑一趟。祖母挺好的,六姑娘的病症也减轻了,替我转达一声,让他知道。” 这里正说着,那厢装车的布口袋滚落下来,“啪”地掉在了地上。 自然有些好奇,“那是什么?要运到哪里去?” 家令回头看了一眼,掖着手道:“时疫起来了,各府需要大量的草药防疫。咱们王府有宫中赏赐的药物,王爷听说范阳郡公府上艾草急缺,就让卑职等把富余的运送过去,解一解郡公府的燃眉之急。” 自然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琢磨明白,“范阳郡公府,不是太子殿下的母家吗?那样的门户竟会缺草药,难道府中没设小药房?” 长史道:“药房必是有的,想来是存量不够,随口同我们王爷说起。王爷是个热心肠,知道人家欠缺,就把多余的送去给人应急了。也是瞧着太子殿下的面子,这时候互通有无,将来朝堂上好相见嘛。” 一种无力的哑笑,浮上了自然的脸颊。自己的外家没有那么上心,竟去照应别人的外家。 她在想,是不是被他得知太子带了藏药局的人来,因此他调转枪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去了。想来他可能又怨怪上她了,但情况紧急,一切都不是她能操控的。王主事来,是为救自心的命,没有什么比保住自心更重要。事有轻重,时有缓急,如果他连这个都不明白,那就太令人伤心了。 不过转念,她又劝解了自己。她很小的时候就认得表兄了,一向知道他的脾气,心善嘛,心善不是坏事。说不定这回是凑巧,既然听见了,不能置之不理,随口一应,应完了要兑现,可能现在也正懊恼吧! 所以不管多不赞同,都要保持体面,神情随和地叮嘱:“这回的时疫不知要持续多久,自己府里也要时时除疫,好歹给自己留一些,不能全送完了。我只是来瞧瞧,知道一切都好就放心了。后宅和厨房事务,请二位转达管事的唐嬷嬷,让她多费心。旁的就没什么了,大家多多留心自己的身子,平安度过这场时疫吧。” 家令和长史直拱手,“五姑娘也万要仔细,保重贵体。” 第39节 自然含笑点头,敲了敲车围子,马车调转方向,又朝金梁桥街驶去。 一旁的箔珠嘟囔:“这种时候,药是最紧缺的,谁家还嫌库藏多,上赶着往外送!再说外家缺药,难道太子殿下不能相帮吗,咱们王爷出手,也不是个道理。” 自然叹了口气,“没准表兄在下一盘大棋,有心拉拢金家也不一定。” 箔珠眨巴了两下眼,显然对所谓的大棋不敢苟同。也不知是质疑表兄的能力,还是质疑表兄的谋略。 自然抬手指指她的鼻子,“不许这个表情,弄得我都要怀疑自己了。” 箔珠咧了咧嘴,马上转变了话风,“奴婢觉得姑娘说得对,王爷是办大事的人,多个朋友就少个对头。况且那还是太子殿下的外家,太子殿下知道了,必定会领王爷的情。” 有道理!自然扭扭身子坐正,昨晚上没睡好,阖上了眼打算闭目养神。 然而眼睛歇着了,脑子没歇。以前闺阁中的小姑娘,只管跟着长辈们见人,并不需要对汴京城内的达官显贵有太多了解。但自打和表兄定亲,她得摸清这张看不见的大网,谁家领什么爵位,实职在哪里,谁家和谁家是族亲,谁家和谁家又是姻亲。 所以范阳郡公府的情况,她很快就了然于心了——范阳是封地,京城巡检司是实职,负责汴京城内治安和防务。下设的巡检营星罗棋布,只要愿意,从汴京城内找出一只指定的蚂蚁都是眨眼之间的事,制勘院能快速获取消息,少不了巡检司的助力。 如今表兄刻意和范阳郡公交好,也不知是抱着怎样的目的,再亲近,能亲近得过甥舅吗? 横竖谈家文臣人家,劣势已然凸显。少年意气的一时冲动,还没消三个月,果真开始懊悔了。 罢了罢了,随便吧,反正自己还年轻,婚姻上有些挫折也不要紧。 回到家,祖母忙着探听王府的消息,自然说一切都好,“太后疼爱表兄,派人送了好些草药到府里。只可惜没见着表兄,他职上忙得很,说回头得空再来瞧祖母。”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杯盏,掖了掖嘴道:“我没什么好瞧的,眼下乱,他人不必来,但合该问问六丫头的病情。自心得病的消息他应当听说了,你们表兄妹素来交好,得知自心九死一生,他八成也会跟着着急。” 自然嗫嚅了下,心里有些不踏实,但不好和祖母说。毕竟都是些细枝末节,可能是自己太揪细了,说出来空让祖母困扰。于是辞过祖母,从葵园退出来,又上花间堂外听消息去了。 叶小娘封了院子,不让里面的人往别处去,唯恐把病气扩散出去。自然想打听自心的情况,只能隔着院门询问。 院里的嬷嬷回话,“五姑娘放心吧,我们姑娘已经能进东西了。退热之后知道饿,粳米粥断断续续喝了一碗有余,这会儿又睡下了,说养足了精神,再找五姐姐玩儿。” 自然大大松了口气,得知她好起来了,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很久没有好好盘弄云翁和放翁了,便走到了鹤栏前。那两只鹤一见她来,赶忙迎上前,扑腾着翅膀给她跳舞。 自然伸手揽过来,仔细检查它们的飞羽,长得又粗又壮,早就可以翱翔九天了。可它们宁愿被圈在这小天地里,每天迈着步子无聊地转圈,她抚抚它们的脖子,喃喃问:“为什么不飞起来呢,外面的天地很宽广,飞得远了,还可以遇见心爱的姑娘。” 樱桃给水槽里蓄上清水,笑着打趣,“姑娘日后出阁,云翁和放翁要做陪房了。到时候预先交代王府准备鹤房,要通风好能晒太阳。”想了想又道,“还有狸将,做一顶小轿,把它也抬过去。” 自然整理着围栏,没有说话。带上云翁和放翁是一定的,但狸将怎么办呢,届时还是送还旧主,交给师家姐姐养吧。 徐国公府自我圈禁了五天,这五天里没有再出新病症,基本是无大碍了。汴京城中的疫病也没有大规模传播,得益于发现得及时,禁军第一时间全城灭疫。病患一经发现,立刻被收进安济坊统一救治,没有彻底治愈不让回家,病源切断了,外面的人就安全了。 “莫喝生水,莫食鱼脍”,夜里敲梆子的更夫,把防火防盗的提醒都换了。 自心彻底康复了,就是瘦了一大圈,看得自然老大的不忍。 自心笑着说:“不碍的,我像狸将一样,一天吃五顿,马上就养回来了。五姐姐你不知道,我病得浑浑噩噩的时候,看见大爹爹了。我想留下吃饭,被大爹爹绕宅追着打,大骂‘孽障,谁让你来的’,最后一口都没吃上。” 自然失笑,“阴曹的饭不能吃,吃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挨了一顿捶,我只好逃回来。”自心偎着竹夫人,压声道,“这回是太子带人救了我,五姐姐,人家定是瞧在你的面子上。否则我一个小丫头,死了就死了,人家才不管这闲事呢。可见那回懊恼被表兄抢了先机,至今意难平啊。往后你可怎么办,快要中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兄长与弟媳……要是个话本子,必定很好看。” 结果说完,姐姐的手指就掐住了她的脸颊,“我告诉你实情,是让你取笑我的吗?” 自心护住脸赶忙求饶,“我错了,五姐姐饶命。” 姐妹间的吵吵闹闹,只会增进感情。自然并不真的生气,不过中秋宫筵确实令她很为难,时候还没到,她就已经打起退堂鼓了。 好在还有半个月,暂且不着急。疫病风波过去之后,又到了家里添喜事的时候,先前娘娘说起的天水郡侯府,正式来向四姑娘提亲了。 第43章 婚期已定。 因郡侯家大娘子和朱大娘子是手帕交,所以压根不需要什么大媒。 郡侯娘子带着三郎亲自出马,刚到国公府门前,朱大娘子就领着两位小娘迎了出来。 “天儿热,走在大日头底下了。”朱大娘子一面接陆大娘子下车,一面端详她家三郎,笑道,“我上回见三哥儿,还是他刚入军中的时候呢。一转眼两年了,历练得愈发英武,和早前不一样了。” 陆三郎向朱大娘子拱起手,赧然唤了声姨母,复又对两位小娘行礼。这样不势利眼且知礼的孩子,又生得一副好相貌,怎么能不叫人喜欢。 叶小娘拿手肘捅了捅崔小娘,崔小娘暗暗冲她眨眼,意思是十分中意这位姑爷人选。 陆大娘子惯常自谦,“前阵子练兵,已经黑了好些。他爹爹还笑话他呢,要说合亲事了,弄得黑炭一样,回头叫人家姑娘瞧不上。”这头寒暄,也不忘与四姑娘的生母打个招呼,“孩子们小时候,大人总是打趣,将来要结亲家,没想到如今果真成了。” 大家热闹地进门,先得上葵园见过老太太。 陆家大娘子以前来过两回,与老太太也是熟络的,见了面亲厚地请安,“老太太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这阵子家里事忙,没来看望您,还请见谅。” 老太太知道陆家这回是来提亲的,必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迎接,含笑拉人坐下,“侯爵娘子客气了,平素家里都忙,今天能来咱们家坐坐,咱们蓬荜生辉了。”边说边打量同来的年轻人,“这就是贵府上三郎?” 陆大娘子说是,招手引儿子来见礼,“孩子年轻不知事,混迹军中性情粗豪,不知能不能合老太太的眼。我和旖章闺中就认识,横竖是自家人,就不见外了,直带了孩子来,就是为了请老太太掌眼。” “这么好的孩子,还有什么挑剔。”老太太道,“我们四丫头有大造化,大娘子爽朗,哥儿也有出息,这是天成的好姻缘。”偏头吩咐崔小娘,“既是不见外,把自君也叫来吧,让两个孩子相看相看。咱们说好不算数,孩子们都说好,那才是真的好。” 崔小娘忙道是,打发跟前的女使去叫人。自己虽是生母,但终归是妾,横竖不用她开口,一应都听老太太和大娘子的主张。 而家里拿主意的人呢,从不因急于促成,便过分自谦。即便自家女孩儿是庶女,也绝不把这名头挂在嘴上。 老太太对陆大娘子道:“我有七个孙女,要论才学相貌,四丫头最拿得出手。只是家里娇惯,脾气执拗些,性情倒是很好,大娘子见了就知道了。” 陆大娘子说是,“我在春宴上见过,所以旖章同我说起,我心里就很称意。早前孩子年纪没到,不便登门,这不三哥儿弱冠了,就赶忙来提亲,免得耽搁了时候被人抢先,那可要悔青肠子了。” 场面上的话,大家都说得很漂亮。老太太一径夸赞:“三哥儿才刚弱冠,身上就有武骑尉的衔儿,可着全汴京找,也没有第二人了,很是不简单。” 陆大娘子苦笑,“也是拿命换的。上年官家围猎遇袭,他身先士卒护驾,受了很重的伤。官家念他有功,酬以勋官,才有了这个衔儿。”说着唯恐老太太担忧,忙又补充了一句,“伤在胸口,不是别处,养了两个月才养好。” 大伙儿都发笑,可见陆家大娘子是个心直口快的爽利人,确实是奔着做亲戚来的。没有借着圣眷造声势,哪怕得了勋官,儿子该心疼还是得心疼。 朱大娘子感慨:“武将立功,无外乎拿命拼,每每带着一身伤回来,做母亲的哪里舍得。” 陆大娘子看了儿子一眼,反倒又调侃起来,“人家自小的志向就是保家卫国,七岁那年见升国公西征凯旋,回来就把笔扔在井里,一拍脑袋决定从此弃文从武了。不过这条路也算歪打正着,若是习文,恐怕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这里正说着,平嬷嬷领着四姑娘进来了。 谈家的女儿生得都好看,即便不如自然艳丽天成,也是眉目清澈,行止端庄。 陆家大娘子一看就中意,对朱大娘子道:“我上回见四姑娘,还是去年的事儿呢。那时就看她百样齐全,没想到一年未见,出落得愈发出挑了,真好!” 再瞧瞧自家的傻儿子,在姑娘面前向来腼腆。红着脸低着头,很郑重地拱起手长揖下去,诚如面见上宪般自报家门,“在下陆凛,表字肃之,今年二月方弱冠,现在神威军任都头。今日奉母亲之命,前来拜会四姑娘,四姑娘妆安。” 屏风后偷看的三姐妹捂嘴笑,自心道:“这样的人才样貌,才和四姐姐相配嘛。” 自然拽了拽自观的袖子,“武将就是爽朗,没什么弯弯绕,一切都在脸上,用不着肚子里打仗。” 大家都愿意姐妹能有个好归宿,知道今天陆家要来提亲,一早就在竹里馆等消息了。好容易等到婆子进来回禀,她们立刻开始拿出看家本领打扮自君。 不能过于华美,让人觉得太刻意,上赶着似的。要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美,挑了件雪灰的半臂,紫云的百褶裙给她穿上。至于发式,梳个小盘髻,插上缠枝牡丹的青玉插梳,耳边点缀明月珰。这样的打扮干净温良,既不过于隆重,又不显得轻慢。 姐妹三个远远欣赏,觉得自君是她们近来最成功的大作。如果说陆家三郎看不上,那不用怀疑,他肯定是个瞎子。 好在陆凛不瞎,自君对他也满意。她侧身对着屏风,脸颊上飞起红云,向陆凛还了个礼。不过张嘴有些纠结,看样子是在犹豫,要不要像他一样从姓到名一一交代清楚吧。 总之长辈们很满意,朱大娘子对老太太道:“母亲瞧,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很登对?这门婚事说得好不好?” 老太太拍着膝头道:“怎么不好,我心里欢喜极了。”复又对陆大娘子一笑,“不瞒侯爵娘子,我家这些孙女里头,倒是四丫头和六丫头更叫我心疼些。都是极有才情的孩子,唯独欠缺没从大娘子肚子里出来,虽家中女孩儿都是一样教养,我却日夜担忧高门挑拣,亏待了两个孩子。如今我们四丫头由大娘子做主,觅得这样的良配,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两家的缘分。横竖我没有二话,只是不知大娘子和三郎意下如何,对这门亲事是怎样的看法儿。” 陆大娘子指指自家儿子,“老太太快别问了,我那傻儿子已经合不拢嘴了。”说着拉自君到跟前,温声道,“四姑娘,我们都甚是喜欢你,你来给我家做媳妇吧,保管不会受委屈。我和你母亲是故交,从做女孩开始,往来三十多年,和嫡亲的姐妹一样。但凡是谈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出,也胜过那些高门贵女。你母亲是实实在在将你装在心上,早就和我提过一嘴,那时你才及笄,可惜我家三哥儿尚未弱冠,这件事就没有深谈。如今时候到了,你们也都年岁正好,我想着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吧,不知你愿不愿意?” 如此开门见山的询问,多少令自君有些难为情。她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老太太和大娘子,嘴里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还是大娘子解围,笑道:“她是矜持的女孩儿家,叫人家怎么应你。既是我求来的婚事,我就作这个主,择个好日子,定下就是了。” 有大娘子放话,一切便皆大欢喜了。陆大娘子也是个爽快人,反正两个孩子的庚帖早就已经私下合过,后头尽可照着三书六礼,有条不紊地行事。 老太太让人取黄历来,长辈们围着黄历查看,粗略看准几个日子,回头再让太史局定夺。 众人又在一起喝了两盏茶,陆大娘子方带着儿子起身告辞。 要结亲的两家人,礼数必须周全。朱大娘子和崔小娘把人送到门上,正客套送别陆大娘子,转头一看,发现两个孩子站在一旁,正含着笑低低交谈。 年轻的小儿女,样貌相配志趣相投,做长辈的很乐于成全。只是不得不回去了,提醒三郎上马,他竟还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到最后目送陆家母子走远,大家退回葵园,崔小娘这时才开口,对朱大娘子道:“侯爵娘子真是个爽快决断的人,句句话都很实在,我们四丫头将来嫁过去,肯定吃不了亏。” 自然姐妹这时已经从屏风后走出来了,围着自君取笑—— “四姐姐,你脸红什么?” “不单脸红,帕子都快撕碎了。” “陆家三郎直勾勾盯着你看呢,八成觉得自己头一回见到这样天仙似的姑娘。” 自君已经无地自容了,捂着脸闪躲,她们还紧追不放。 老太太笑着解围:“好了好了,说合亲事的时候自是又欢喜又紧张,你们有的人经历过,有的人还未到时候,笑话她做什么。” 自心脸皮最厚,眉开眼笑道:“我先前躲在屏风后头,听祖母说四丫头和六丫头都极有才情,我那时真高兴。原来我是有才而不自知,祖母对我的评价竟如此中肯,真是让孙女受宠若惊。” 老太太都愣住了,“我说过这话?” 自心顿时别扭起来,“说过,我听得真真的,祖母您怎么还反悔了!” 叶小娘戳她脑门,“你狗肚子里有几滴墨,你自己不知道?难道让祖母说六个孙女都伶俐,只有一个最憨蠢吗?” 自心抱着脑袋闪躲,大家都笑。朱大娘子一碗水必是要端平的,早早放了话,“祖母夸得好,将来才能寻个好婆家。如今只等你及笄了,到时候如四姐姐一样,挑一个门第好,人品纯良的姑爷。把你们一个个都嫁出去,我和你们爹爹的心事就放下了。” 老太太摇头感慨:“说是这么说,哪里放得下。这会儿盼着儿女婚嫁,等日后还要担心他们小夫妻和睦不和睦,担心姑娘们遇喜生孩子。然后是儿子和姑爷的前程,孙辈的婚嫁和前程……一辈子有操不完的心,天底下做父母的都不容易。”说着和蔼地打量几个孩子,“所幸他们都听话,少了好些烦恼,比起人家那些令父母头疼的,不知强了多少。” 大家都为自君能觅得如意郎君而高兴,只有自然隐约觉得怅惘。 祖母说姑娘家定亲都是既欢喜又紧张,自己已经定完亲了,却并没有这种感觉。以前想着至少还算稳妥,现在看来,连稳妥好像都很勉强。表兄不知在忙些什么,那次说要来看望祖母和自心的,最后竟也没来。如果自己没同他定亲,他的行踪她一点都不在意,但如今既然捆绑了,不得不为这些事烦心,将来若是成婚,烦心事必定会越来越多吧! 不过好在,她有好性情,一向看得开不自苦。能力所及的事应当尽力完成,能力所不能及,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陆家大娘子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上面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婚了,小儿子下聘娶亲的用度,家里早就预备妥当。因此定亲的日子毫不拖延,要不是得尊长幼,郡侯府甚至可以立即迎娶,让四姑娘成为头一个出阁的姑娘。 这次辞别,十日之后便来请期,朱大娘子简直像做买卖,和她讨价还价半晌,“东府里两位姑娘,婚期都排在入秋以后。自观是十月里,四丫头好歹得等冬至过后吧。这么心急忙慌地越过次序去,那也不像话啊。” “我这不是为着孩子着想吗。”陆大娘子道,“三哥儿嘴上不说,你却不知道他多会敲缸沿。隔三差五在我和他爹爹跟前晃悠,问娘娘,今儿是几时啦?八月过后有什么好日子,他那个院子是不是该修葺修葺,院子里不能使唤女使,全换成小厮。” 朱大娘子发笑,真心实意地说:“你家这么好的家风,孩子过去了我是真放心。四丫头虽不是我生的,但叫我一声母亲,同自观和自然是一样的。” 提起自观姐妹俩,陆大娘子唏嘘不已,“说句实话,当初我是相中了五丫头的,只是听你说老太太要多留孩子两年,没敢着急开口。说到底还是没有缘分啊,真真给了秦王,表兄妹做亲倒也顺理成章。这会儿说合了四姑娘,也好,不拘哪个女孩儿,能让咱们做亲家就成。”说罢又来打商量,“你看亲迎也定在十月里成不成?自观在月头上,四姑娘在月尾,不耽误工夫。” 朱大娘子被她缠得没法儿,无奈道:“又不是头一回当婆母,没见过你这么急的。” 陆大娘子道:“我这不是奉命行事吗,早早办了,心里就踏实了。算算时间,有两个月做筹备,你要是忙不过来,二丫头出阁前我来给你帮忙,不收工钱成不成?” 第40节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朱大娘子道:“一言为定,你要是临阵脱逃,别怪我揪你的耳朵。” 陆大娘子连连答应,“那咱们说定了,十月里来迎娶。我已经看准了日子,十月十八上上大吉。” 朱大娘子愕然,“你不是说月尾吗,怎么又成了月中?” “反正也差不了几天。”陆大娘子笑了笑,“你这人就是这样,爱在鸡毛蒜皮上头斤斤计较,小气得很。” 横竖倒打一耙是好手,朱大娘子习惯了老友的死皮赖脸,即便是忙死,也不能反悔了。 一切商量妥当,陆大娘子走出小阁吩咐文书,吉日定在十月十八。回来后又同朱大娘子闲谈,问五丫头的婚期议准了没有。 朱大娘子脸上挂着稀薄的笑,“皇子娶亲,繁杂得很啊,太史局挑了六个吉日,先由太后过目,再由官家过目。须得两下里都满意,才能最后敲定。倒是太子与师家的婚期已经说准了,腊月十六的日子,君引和五丫头必是得往后排,没准儿排到明年春也说不定。” 陆大娘子家毕竟有爵位,对于眼下的局势也有几分了解,蹙眉道:“太后心里终究不甘,恐怕官家定夺,太后也会多加阻拦。其实耽误些时候倒没什么,唯恐还有别的打算……”说罢顿了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朱大娘子点点头,“我心里明白,若是不能成,各自撒手倒也没什么。就怕咱们要吃哑巴亏,到底罪过全在咱们身上。” 不过这话只能私下里说,做母亲的心存忧虑也是人之常情。都言和帝王家结亲好,进门就是王妃国夫人,又岂知帝王家从来占尽了先机,太多的考量最终会影响婚姻,就算拜堂成了亲,也未必靠得住。 这种悬心,你不能和别人说,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宫里迟迟不请期,已经令朱大娘子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只求最后能够体面收场,不要让她的孩子受太多委屈就好。 而更为无奈的是,日子定不下来,宫筵却要参加。中秋本来是合家欢聚的日子,自然却得离开公府,跟随表兄去那个陌生的人堆里。 这天郜延修来接她,见面还是言笑晏晏,似乎并无任何异常。他甚至带了两盒杨梅糖,一盒让自然路上吃,一盒让人送进去给自心。 关于他这段时间不见踪影,他也有他的解释,说近日各州府的钱粮报表送入汴京了,朝廷又预备重铸钱币、调整钞法演算。他通宵都在琢磨新币与旧币的兑换,忙得两夜没合眼。边说边把脸凑到她面前,“你看我的眼睛,再这么下去我要瞎了。这计省的活儿,真是干得够够的了,想来看你都抽不出空来。” 自然永远大肚能容,笑着说:“公务要紧,我在家里吃得饱穿得好,你不必记挂来瞧我。” 郜延修复又看了她两眼,“真真,你不生我的气吧,我们有半个多月没见面了。” 自然摇头,“以前我们没有定亲时,好几个月才见一回,每回不都高高兴兴的吗。大可不必因为定了亲,就非要隔三差五来见我。我看姐姐和白家二郎快成亲了,也不常见面,各有各的事要忙,等以后同一个屋檐下了,朝夕相处,逃也逃不开。” 见她这么说,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不知是欣慰还是失望,“到底是我五妹妹,有见地,识大体。” 马车乘着晚照,停在了北宫的拱辰门上。 因中秋宴是家宴,不必如国宴一样设在前朝,后苑有好大的园林,园林中央的清凉殿四面邻水,正好作纳凉赏月之用。 自然跟着郜延修进了正殿,见几位王爷和王妃都到了。各家还领着小世子,几个孩子在殿外的大平台上追逐玩耍,笑声回荡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自然上前见礼,大家客套寒暄了一番,太后和帝后都还没到,女眷们相处十分松散。自然找了一圈,却没发现师蕖华,奇道:“太子殿下和师姐姐都还没来吗?” 宋王妃朝大殿东头指了指,“四郎早来了,这么点儿工夫,东宫春坊的官员来了好几造儿,政事都处理好几宗了。你们没听说吗,师姑娘昨天去开宝寺进香,刚出酸枣门,车轴就断了,连人带车滚进沟渠里,把腿给摔折了。路都走不成,今天想是不来了,正在家养伤呢。” 第44章 中秋宴。 齐王妃闻言笑了笑,“这可是定亲后的第一个家宴,她不来,失礼得很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不是伤着了吗。”凉王妃道。 “上开宝寺上香去的,佛祖竟不保佑她,想是佛祖没在家。”凉王妃一手掩口,压低了声调,“你们信不信命?我觉得命数这种事,很有说头。听说师姑娘爱钻研相术,不知给自己看过没有,定亲之后闪失不断,不是病了就是摔了……没准儿命里没这福分,硬是结了这门亲,有损她的气运。” 宋王妃听得怔忡,“可不敢胡说,亲迎的日子都定下了,人家是要做太子妃的。” 凉王妃道:“正是要做太子妃,才更得看命里福泽够不够,能不能承载这份泼天富贵。” 自然对她们背后的这些议论十二万分不敢苟同,又不好出言得罪人家,便委婉道:“前阵子城里闹时疫,染上了症候也在所难免。至于出行遇了意外,是府里负责车马的人失职,和师姐姐没什么相干吧。” 齐王妃道:“你还年轻,不知道里头厉害。说来都是旁人的错,最后应验在自己身上,可不是福泽不够吗。这回不知摔得怎么样,要是单单扭伤了脚,修养两日就好了。上回五郎赛马伤得那么厉害,如今都已经痊愈了……”说着四下看了看,“五郎人呢,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我上回找根千年的何首乌,汴京城中到处没有,最后是他托人从外埠给我捎回来的,我还没来得及谢他呢。” 自然转头寻找,确实没见着他的身影。心下也不免觉得可笑,看来他不该执掌计省,应该管辖太医局才对。到处替人找药材,不去从医可惜了。 这厢正闲谈,天也一点点暗下来。不多久便听见殿外传来击掌声,是官家和皇后到了。 众人立刻循着位次站好,先前下落不明的郜延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悄然站到了自然身旁。 自然偏头看看他,他冲她笑了笑。忽然瞥见殿门上有人迈进来,忙扯了下她的衣袖,带着她一同伏拜下去。 自然掖着两手向上行礼,还没直起身,太后随后便到了。身边跟着内侍女官等,众星拱月般进了大殿。 官家在家宴上,还是和煦的大家长,抬手道:“今天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平时朝堂上父子翁婿常相见,却难得聚得这么齐全。今天是中秋,合家团聚的日子,看着儿女们都在,朕心里颇感欣慰啊。” 官家既然要讲骨肉亲情,那气氛便活跃起来,三位小世子呼着大爹爹,都聚到了官家身旁。 自然方才朝上望去,这一望,发现太后身边跟着个常服打扮的姑娘。这姑娘看上去大概十七八岁模样,目光皎皎,生得圆润端庄,难道是公主么?但官家只有彭城和南阳两位公主,彭城公主是曹德妃所生,早就嫁为人妇了。另一位是李皇后所出的南阳公主,今年才六七岁而已,年纪对不上。但见她殷勤顺从,待要猜测是女官,冠服打扮又都不对,一时茫茫然,着实猜不出来历了。 这个疑问暂且放在一旁,外面月亮已经高高升起,铜镜一般挂在天幕上。 中秋拜月是重头戏,拜月的祭坛供桌已经安排停当了,殿头进来回禀:“太后娘娘,吉时到了。”一面又转向一众女眷,“王妃夫人们,今逢中秋,恭请月神降临。祭时忌喧哗,若有身上不洁者,暂请回避。” 太后走下宝座,对身旁的姑娘多有关照,相携着迈出了清凉殿的门槛。古来有男不拜月的习惯,因此男子都在一旁观礼,太后为主祭,率领一众女眷焚香请月。 自然是年纪最小的,妯娌间论资排辈,也是被安排在了最边缘。往年跟着家里长辈拜月,礼仪行止都烂熟于心,双手该怎么摆放,跽跪在蒲团上时,腰背要躬下几分,都是有一定章程的。因此虽在不起眼的位置上,仍可以从容不迫地完成全套流程,不出一点差错。 原本心无旁骛地叩拜,但眼角的余光扫见一片远山黛的袍角,不远不近地,一直在那里。她看不见那人的脸,但能看见他低垂的手,天缥色的窄袖扣着腕子,食指间戴一枚古银的戒圈。那戒圈宽不过半寸,表面没有纹饰,在烛火下泛出内敛的幽光。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得那么仔细,反正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温润纤长,指节微动间,一点冷冽的暗芒在指间流转。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缓缓转动戒圈,仿佛要把过往和风浪,都转到掌心里握紧一样。 不知这人是谁,总之不是表兄。她的表兄,这会儿又不见了。她苦笑了下,他一直很信得过她,从来不担心她会忙中出错。 好在一切顺利,礼毕,将杯盏里的清茶洒在地上。大家心里都默念着,或是祈愿夫妻和睦,或是祈愿子嗣平安。自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所求,想了想,那就请月神保佑自心胃口大开,保佑自己青春永驻吧。 香烛逐渐燃尽,今年的拜月大典就完成了,接下来是取贡品分食,这叫“吃福”。自然低头咬了一口,月饼厚实,味道不怎么样,好在有果子,葡萄、小枣之类,都是她喜欢的。 大概是吃名远播的缘故,殿头还塞给她一个石榴,这石榴长得鲜红喜人,就是吃起来不方便。她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扔又不能扔,只好稳稳抓住,这种场合要是掉下来,那可不得了。 她开始四下找表兄,这才见他在太后左右随侍,侧着头,正听太后说话。 自然不由暗叹,周围的人虽都面熟,但从未交心,自己在这里,是完全没有依靠的。自己就像个局外人,来参加这中秋宴其实没有必要。还是师姐姐有先见之明,不管是不是当真摔坏了腿,借口不出席,才是最聪明的。本来自己还有她作伴,现在就剩孤单一个,这清幽的夜,真如她的内心一样空寂啊。 不过倒有闲暇的兴致,在人堆里寻找那个一直站在一旁的人。她记得远山黛的袍角,天缥的窄袖,还有那枚古银的戒圈…… 几乎只消一眼,她就从观礼的人群里发现了他。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眼底的颜色如戒圈上凝聚起的微茫,忽而一闪……但很快沉下来,唇角的笑意,在郜延修匆匆赶来的脚步里,彻底消失不见了。 人总是这样,有了争夺,战利品才会显得更珍贵。郜延修走到她面前,不动声色隔断了郜延昭的视线,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比手引她返回殿内。 自然很快收敛了注意力,好奇地追问:“太后身边的姑娘是谁?我以前从没见过她,宫筵上没有,繁花宴上也不曾露过面。” 郜延修“哦”了声,“她一直养在陈留的外祖父母身边,鲜少回汴京。人你不认得,说出门第你就知道了,她是范阳郡公的独女,四哥哥的表妹。” 这么说来,局势有些复杂啊。她扭头看看那位金家姑娘,又瞧了瞧郜延昭——先前凉王妃的话,本以为是笑谈,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难道宫中对师姐姐也不满意吗?一个多灾多难的姑娘,是难以胜任太子妃一职的。所以挖出个母家的表妹,也打算来一场表兄妹联姻? 范阳郡公是庄献皇后的同胞兄弟,上面连生了四个儿子,最后才生下这独女。既是独女,必定加倍疼爱,金家和谈家又不同,金家一门都是武将,对太子固权有帮助,若要论朝中势力,甚至比师家都强。 思及此,自然心里涌起不平,这些当权者精于算计,要是果真如此,那师姐姐怎么办?但转瞬,自己也紧跟着不安起来。 疫病时期,她往秦王府去了一趟,那时王府正预备了许多灭疫的草药,往郡公府送。郜延修和郜延昭兄弟俩,在太后眼中的分量并不相同,就算要重为太子选妃,太后有必要显得如此亲厚,把金家姑娘接进来过中秋吗? 疑心一起,不免要仔细留意,自己有满肚子话要问表兄,可惜现在的场合不允许,只好把疑问憋在心里。 中秋是团圆节,因此中秋宴基本都是成双成对一同出席。太子是储君,食案的位次在所有人之前,离官家最近。官家见他身旁空空,便询问缘由。 郜延昭道:“四姑娘府上家仆办事不力,连累她受了伤。我已经去瞧过了,也让藏药局的医官替她问诊开了方。唯一遗憾是恰逢中秋,因伤势不便,不能出席宫筵。她再三让我代她致歉,等伤情好了,就入宫来向太后与圣人请安。” 太后想得很长远,叹息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养到腊月里,不知怎么样。但愿能快些好起来,否则太子妃跛脚上花轿,终归不像话。” 太后身旁的姑娘这时方说话,嗓音甜美,语调也温和,轻声道:“表嫂伤着了,我竟蒙在鼓里。太后别急,明天我上师府探望表嫂,等探过了,再来回您。” 太后应当很喜欢这位金姑娘,看她的眼神都是和软的,对官家道:“我说加因这孩子,很有她姑母的品格。小时候常进宫来玩儿,后来给送到陈留郡守府上养着,没被外祖惯出骄纵的毛病,真是难得。这次回汴京,我一听说便把她召进宫来,这孩子说话办事桩桩件件温存得体,我看她有造化,官家日后也多留意着,替她觅一个如意的郎君吧。” 话都送到嘴上了,官家还能说什么,当然是顺口答应了。 自然不是迟钝的人,垂眼听着,心里猜出了七八分。脸上却仍波澜不惊,安安稳稳吃她的东西。 等到晚宴将要结束时,她忽然对郜延修道:“倘若能和太子外家结亲,那么太子的人脉,能得三成。” 郜延修吓了一跳,“留神,可别瞎说。” 一向大大咧咧的表兄,这回竟然讳莫如深,绝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被她说中了心事。 看吧,早知道他会后悔的,自己曾今多次规劝过,他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让她觉得这辈子大抵是注定的了。如今少小的情义和远大前程放在一起,终究还是落了下乘。毕竟有太后为他筹谋,就算尘埃落定了,也还是有能力替他吹起一蓬灰尘。 自然解嘲地笑了笑,往嘴里塞了颗樱桃煎。 郜延修脸上神色有些别扭,刚想同她再说话,太后那头打发人来,说请殿下伺候太后回宝慈宫。 他顿时两难,一边是祖母的传召,一边是未婚妻。要是送了太后,势必会慢待自然,左右为难之际灵光一闪,对自然道:“咱们一道送太后回去吧!” 自然摇头,“太后又没传召我,我跟着过去是僭越。表兄你去吧,家里的马车就停在拱辰门外,我自己能回去。”想了想又道,“祖母让我带话给你,明天要是得空,回家补一顿中秋宴。” 郜延修嘴上应着好,人已经急不可待地调转向太后的方向了。 自然暗暗叹了口气,“你快去吧,别让太后等着。” 他道好,不过倒没有忘记,叮嘱她一声路上小心。 自然定定站在那里,看他陪同太后和身边的人离开。有时候想想,其实他只是习惯了小时候的玩伴,把熟悉当成了喜欢。他和姑娘接触不多,别人喝花酒打茶围的时候,他就知道蹴鞠打马球。等到了该娶亲的年纪,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她。 可定亲是一道不上则下的分水岭,溺爱中长大的皇子,终于意识到婚姻对政途的重要性。加上有太后从旁开解引领,晓以利害,一下子就务实起来了。 自然想也好,好在还没成婚,婚前充满变数,本就是人之常情。不过自己这回真要一个人回去了,几位王妃各自离开时,客套地问她,要不要顺道送她一程,她笑着婉拒了。今晚月色这么好,一个人走一程挺有意思的。听说从内东门到拱宸门的夹道,每逢月半的时候,宫墙红得极为艳丽,像血一样,今天正好有机会,可以亲眼见证一下。 郜延修倒也不是顾头不顾腚,他吩咐了殿内的高品,送谈五姑娘出宫。 高品挑着宫灯来引路,脸上笑得花儿一样,“五姑娘,请。” 自然拿起桌上那个福果石榴,向高品俯了俯身,“有劳中贵人。” 从清凉殿出来,一路顺着水榭向北,灯笼的光线投射在水面上,人影随着水波涌动,被揉皱拉长,一漾一漾地,像心脏隔水跳动。 自然是个好结交的姑娘,她一路也与高品闲谈,打探他在哪个殿内供职。 高品说:“小人以前在宝慈宫做班领,如今算是升了职,调遣到柔仪殿做高品了。” 自然笑着说:“这是实打实地高升啊,恭喜中贵人。” 高品道:“也是托了秦王殿下的福,仰赖太后娘娘的恩典。我虽去了柔仪殿,还是惦念着宝慈宫,因此太后宫中的巾被用度,仍是由我每日向内省领取。”顿了顿,无意间又提及,“说起巾被寝具,那位金姑娘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每日都要换两回枕巾。起先我是两条两条地支取,后来干脆一次取上十条八条,供金姑娘慢慢换。小的是当初庄惠皇后举荐到太后宫中的,并不知道庄献皇后的前情。看太后很是看重金姑娘,先前还传出太后要认金姑娘做养女的消息呢。” 自然品砸着这番话,良久才道:“年岁不对,金姑娘是庄献皇后侄女,太后要认养女,可乱了辈分了。” “那就是谣传了,我说也是。”高品笑道,“宫中岁月悠闲,就爱传些杂乱的传闻,大多不能当真。” 正说着,已经到了桥堍前,高品叮嘱:“姑娘留神,仔细脚下。” 说话间一条手臂平托在一旁,自然挽着石榴低头提裙,另一只手便搭了上去。 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像家里女使嬷嬷们接应时的搀扶。而宫中内侍都是净过身的,没有男女大防一说。 第41节 可是手搭上去时,她忽然察觉了异样,天缥色的衣袖,还有食指上的素银戒圈…… 她悚然转头看,才发现身边的人变成了郜延昭。他还是一贯温和的面貌,不紧不慢地温存,像十五夜澄澈的月光。 她想缩手,他的另一只手却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淡声道:“临水湿滑,别摔了。” 她又调头看向高品,高品功成身退,俯着身子,却行让到了一旁。 自然是在无尽的震惊中,被他引下拱桥的。她心头大跳,并不单纯因为他的出现,更因为这是宫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看着。他这是疯魔了吗,如此无所顾忌,如今清誉这种东西,在他眼中已经不算什么了吗? 她那瞠目结舌的表情,在郜延昭看来却可爱得紧。他知道她惶恐,知道她惴惴不安,踏上平地后,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收了回来,安抚道:“人都散了,后苑只剩宫人,就算看见,也不敢多说一句闲话。” 可她还是生气,“管得住别人说闲话,管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请太子殿下不要连累我。”说着敛了裙子,转身便朝内东门上走。 只可惜,她想撇清关系,他却并不那么容易摆脱。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随,不论她走得多急多快,那清越的脚步声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甩不掉,便愈发不高兴,转回身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呢,想毁了我,还是想毁了自己?” 他的神情坦荡而无辜,“谁都不会被毁。若是因为我,让你受人诟病,我就不配站在你左右了。” 自然气得大喘气,“我们各自定亲了呀,上回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你怎么不听呢。” 他一笑,“良言当纳,若于我来说不是良言,那就没有听取的必要了。” 自然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今天参加的宫筵,让她不痛快到现在,她只想自己走出这地方,回到她的红尘中去。没想到还阳就在眼前,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让她觉得更混乱更没有头绪,心情也更差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你今日不高兴,是么?” 可她还得强撑,凝眉道:“何以见得!” “你胃口不好,吃得很少。”他的语调很柔和,有治愈人心的力量,温声道,“我怕你夜里会饿,带你去州桥吃好吃的吧。气再不顺,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州桥最近新开了几爿食铺,据说味道鲜美得很。我愿意做东,但不知道,五姑娘愿不愿意赴约?” 第45章 总角之交,早有前情。 自然答得很干脆,“我不饿。” 要是被人看见,他们两个一同出现在州桥夜市上,那谈家的天怕是要塌了。 虽然她知道,大可躲在车内等人送来,但自己也有车,难道想吃自己不会买吗,偏劳人家做什么!每回同他见面,自己就像做了贼一样心虚,唯恐落入别人的眼。自己一生坦坦荡荡,没想到临了竟要这样避人耳目……固然是有几分背德的刺激,但刺激得太多,心就受不了了。 可她闹脾气、执拗、没什么好声气,他也还是笑着,满眼纵容地望着她,就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的真真天质自然,敢想敢干,大多时间乖巧听话好商量,但要是发起脾气来,那也是可以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如今长大了,担负得越多,心思越沉稳,像现在这样坦然表露,倒也不是坏事。 无奈她不能成全他急于共处的心思,多少令他有些失落。转头望向直道尽头,清辉遍地,灯笼的光线便有些多余了,他比了比手,“罢了,我送你出宫吧,见你登车才能放心。” 自然手里捧着石榴,指尖在凉滑的表皮上摩挲。起先心里乱,现在终于平静下来。就着月光查看两侧的宫墙,看了半晌,觉得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嘴里嘟囔起来:“传闻果然不可信啊。” 他听见了,立时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了,“本朝立国,没有杀那么多的人,更没有拿血涂墙。这两侧的宫墙是用丹漆调配朱砂粉刷成的,和别处的宫墙并无区别。” 自然舒了口气,“是传闻就好。如果是真的,那这么长一截夹道,该用多少血,夺走多少条人命啊!” 一面说,一面抬手摸了摸。墙面平整,微感粗粝,凝视得久了,这墙就幻化成了一道寂静的、垂直的河流,在月色下沉淀出温柔而幽深的绛紫色。 她顺着墙根往前走,走在锋利的阴影里。仰头看,墙顶笔直插进孔雀蓝的夜幕,一轮巨大的圆月正悬在前路上,星辉细碎,在瓦当上铺陈出一片清冷的寒光。 “太后身边的姑娘,你看见了吗?”他忽然问。 自然微怔片刻,“嗯”了声,“听说是金家的独女。” 郜延昭负着手,走在幽蓝的素练里,淡声告诉她:“月头上,我派人接回来的。” 所以这事又和他有关,一切疑问豁然开朗,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一种无能为力的惆怅继而涌上来,自然道:“这样的心机用在兄弟身上,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过分?”他失笑,“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让表妹回京而已。她自小身弱,算命的说不能养在汴京,才送到陈留外祖家的。本该及笄就回来,外祖舍不得,多留了两年。如今到了婚嫁的年纪,舅舅和舅母不想让她嫁在陈留,恰好我有一队办事的人马往返两地,就把她接回来了。谁知她刚入汴京,太后就急于把她召进宫叙旧。我从未试探人性,是人性自愿暴露在我眼前,你若是因此气我恼我,那就太冤枉我了。” 自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确实如此,他什么都没做,乱了阵脚的是太后和表兄。 金家百年望族,京城巡检司的职能看上去与殿前司不分伯仲,但要论根底,师家和金家尚且不可相提并论。在太后看来,四郎的成功有一半功劳归于母族强大,倘或让风水运转起来,削去太子最得力的膀臂,转接到五郎身上,那么朝廷的局面就会大不一样了。 外甥和女婿,孰轻孰重?外甥即位,金家至多官勋再升两级,将来自有皇后的外家要扶持,师家极有可能取代金家,成为下一个鼎盛的外戚。而若是女婿即位,那就不同了,金家如烈火烹油,可以延续下一个百年辉煌。太后自觉摸透了人性,如此天降的好机会落在面前,有什么道理不去争取。 郜延昭的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没有人逼君引,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其实我倒是乐见他与加因走到一起,为着表妹,我也会善待他。还有你,今日和他断绝,来日就不会因他痛苦,甚至日后可以有更多的底气来护持他,不好么?只要你一句话,在他不太出格的前提下,可以荣华富贵到老。我答应你,就一定会信守承诺,就如小时候我答应过要娶你一样。” 她顿时嗒然,表兄悔婚固然令她气恼,他的心思之缜密,也同样让她觉得可怕。 “师姐姐摔折了腿,是不是你干的?”她已经连骂他的词汇都想好了。 没想到他说不是,“我与师家姑娘有言在先,我不想娶她,她也看不上我。这次的意外,是她事先安排的,她的腿没有受伤,更未受到惊吓。我差人送了好些吃食过去,她现在应当正躺在月下,吃她的雕花蜜煎吧。” 自然积攒好的愤怒,最后没找到宣泄的出口,像炭火上浇了一盆水,噗嗤一声就灭绝了。 还好师姐姐没有遭他的构陷和坑害,不对姑娘下手是底线,倘或他触犯了,那么以前的元白在她心里就死透了,她绝不会同他再说一句话。 只是这表兄,真是令人失望啊,并不因他移情别恋,是因他毫无政治远见。城府过于欠缺而权欲之心不灭,这样的性格,将来势必会有坎坷。自己与他的婚约想来不会持续太久了,解除倒是无所谓,唯恐让祖母伤心,更为他的前程和性命担忧。 而身旁的人,早就能把官场和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他每行一步都脚踏实地,没有因自己的安排沾沾自喜,更没有一切尽在我手的自鸣得意。他的眉眼依旧是清和的,带着野望也带着深情,亦步亦趋地伴随着她。将要行至拱辰门的时候,淡淡问了句:“你会把今晚的事,如实告知你家老太太吗?” 自然脚下略顿了顿,没有回答他。 自己现在一脑门子官司,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还没有想好。 不知不觉走进拱辰门,宫城的城墙很厚,得有十来丈。穿过去,走了一程,她突然叫了他一声:“元白哥哥,万一我同表兄解除了婚约,你也不要惦念我,若不能和师姐姐长久,就找一个更好更有助益的岳家吧。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哥哥一样看待,断无可能和你有后话。祖母和爹娘从来不希望我嫁进帝王家,我自己也是这样想法。等日后找个寻常的小吏嫁了,不用大富大贵,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了。” 他蹙眉看着她,她叫他元白哥哥让他欢喜,但接下来的话,却刺痛了他的心。 门洞另一头的白纱灯笼隐约照亮他的脸,他反问她:“你觉得与秦王定亲又被悔婚,你的人生还能和从前一样吗?他日我高坐庙堂,号令天下,你在狭小的居室内,为柴米油盐耗尽心血……这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姑娘被悔婚,打败流言蜚语最好的手段,就是嫁给更有权势地位,更爱重你的人。你我总角之交,早有前情,这姻缘既然是我求来的,我自会千倍万倍地珍惜你。” 五岁的海誓山盟,难道也算数吗? 自然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纠缠于这个话题,转身朝着对面的光亮处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觉泄气,只能再三告诉自己,她有诸多顾忌,虽然自己急火攻心,也不能强求她立刻答应。重新谈婚论嫁,得在解除婚约之后,现在前程尚未分明,说什么都是枉然。 定了定神,他加快步子,送她到车前。 车前摆放好了脚踏,她提裙预备登车,临行前转回身,把捧了一路的“福果”递给了他。 他怔怔接过来,石榴上还留有她残存的体温。她却头也不回坐进车辇,放下了垂帘。 马车跑动起来,朝着金梁桥街的方向去了。他低头看,才发现果皮表面,留下了很多深深浅浅的甲痕。 这一刻忽然释怀了,甚至升起一片浩浩的欣喜。她看上去水火不侵,其实她也如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有丰沛的情感和内心。她不是没有触动,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道德感高的人,获得幸福总比别人更难一些,她要方方面面顾全,自己首先就已经背负了许多。须得把她身上的枷锁卸下来,等到没有负累时,她才能坦然地接受他。 而坐在车里的自然,这刻心空如洗。 窗外月光盛大,她偏过一点身子,把头靠在了窗框上。 她一向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至少吃上来说是这样的,今天决定吃馄饨,就绝不吃面。可再坚定的人,这回好像真的有点彷徨了。她一直信守着对表兄的承诺,但到最后,发现这承诺对表兄来说并不珍贵。还有郜延昭,她看见他就觉得亲近,仿佛可以无条件信任,他还是小时候的元白哥哥。 小时候真好啊,他们头一次结交,就是在一个融融的春日。那年她才五岁,牛犊子一样莽撞的年纪,缠着他,令他很厌烦,但她在木廊上睡午觉的时候,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春天万物生发,有很多虫子,老大的天牛扑棱棱地飞来,要把人一击毙命似的。她吓得失声尖叫,也是元白哥哥赶来替她抓走天牛,信誓旦旦地说“有我在,不用害怕”。 而今,她在一堆半生不熟的女眷堆里拜月,他仍是沉默而坚定地守着她……若是真能再选一回,她真想自私一些,告诉祖母和爹娘,自己要选他。 不过这点小小悸动,还是被更大的家族利益吞没了。她心里很担忧,生怕表兄着了他的道,被他算计了。 好在今天是中秋,汴京城中家家过节赏月,不似平时那样早睡。 自然到家后便赶往葵园,老太太刚洗漱完,还没就寝。见她来了,十分惊讶,但很快便了然,必定是宫里遇见了什么事,急于来告诉祖母了。 “今晚睡在这里吧,让她们给你铺床。”老太太说罢又问,“晚宴吃得怎么样,吃饱了吗?” 自然说:“吃了六七分饱,今天的宫筵,不大合我的胃口。” 老太太一听就知道不对劲了,能让她觉得胃口不佳,必不真是菜色的问题。遂拉她坐下,温声询问:“怎么了,好好同祖母说道说道。” 自然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犹豫了片刻才道:“今晚太后带了一位姑娘出席中秋宴,听殿里的高品说,这位姑娘已经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太后对这姑娘很是喜欢。” 老太太的脸色沉重起来,旁的没问,只问:“你是怎么回来的?是君引送你回来的吗?” 自然摇摇头,“宴散的时候,太后把表兄叫走了,我自己出宫回来的,表兄没有相送。” 老太太终于蹙起了眉,“那姑娘是谁家的,你打听清楚了吗?” 自然如实告诉了祖母,“是范阳郡公府的大姑娘。她从小身子弱,给送到陈留外祖父家养着,前几日才回汴京的。太后得知了,立时把人接进宫,表兄如今浑身都是心眼子,直要往太后身边窜……” 呀,不小心把心底里的话说出来了。她说完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就不要再隐瞒了。 果然老太太直愣神,“君引糊涂了。” 自然觑着祖母的脸色,讷讷道:“上回六妹妹得了时疫,我不是放心不下吗,上秦王府去了一趟。没见到表兄,但见到王府上正把成袋的灭疫草药往郡公府运送,不知什么时候起,表兄同范阳郡公走得如此近了。可我觉得范阳郡公是太子的舅舅,表兄合该提防才是。” 老太太是真被气着了,一手用力抓握着圈椅的扶手,一手撑住了额头。 “这位太后娘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要害死君引了。人家正张着网兜呢,她一脑门子扎进去,想着来个釜底抽薪,不料要被人瓮中捉鳖了。君引也是个糊涂的孩子,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脑子都不长,可见平时安逸日子过惯了,也养废了,半点不明白朝堂的险恶。”说到激动处,老太太捶打着扶手又问,“他府上不是有门客谋士吗,还有亲王傅和长史等,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自然道:“规劝未必有用,毕竟上头还有太后拿主意。我如今也不知该怎么办,想着这件事非同小可,得回来告诉祖母。万一……我和表兄的亲事作罢了,祖母不要伤心,就随我们各安天命吧。” 可老太太却是满眼的心疼,抚了抚她的脸颊道:“当初是他非要求娶,若不是宫里下旨赐婚,我是万不愿意让你嫁进帝王家的。后来又想着,你们是表兄妹,君引必不会亏待你,才勉强说服了自己。这会儿可好,才三个月而已,就生变故,好好的闺阁姑娘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着实被他们祖孙坑惨了。” 自然虽也有委屈,但并不十分难过,也或者是难过的劲儿已经过去了吧,她牵着祖母的手说:“孙女想过了,好在没有拜堂成亲,表兄这时候有旁的打算,比我嫁过去后再出纰漏强。且这一切都是我的揣测,回来胡乱告诉祖母听的,表兄未必真会解除婚约。” “不解除做什么,难道还要害你一辈子?”老太太怅然道,“他在他祖母跟前长大,你也在我跟前长大。男子汉要朝外闯荡,天地宽广得很,而女孩儿却只有这小小的方寸可以腾挪,哪里惹着他们了,要受这无妄之灾!婚姻一事上,男子没什么艰难,吃亏的永远是女子。他们祖孙合起伙来改弦更张,实在欺人太甚。” 自然见祖母伤心,忙来安慰:“要是解除了,我还可以许配给别人。我是祖母的孙女,是徐国公府的五姑娘,不知有多少人家等着向我提亲呢,祖母别担心。” 老太太见她还是笑呵呵的模样,愈发心疼,“傻丫头,你倒心宽。” 她抱住祖母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仰起脸道:“您说过,我可以在家留到二十五岁。先前以为没希望了,这回可好,我又能如愿以偿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老太太刮了刮她的鼻子,知道她是强颜欢笑,“咱们就作最坏的打算吧,要是宫里决定退亲,你的婚事祖母亲自过问。一定挑个实惠能过日子的姑爷,让我的真真被人捧在手心里,自自在在地过一辈子。” 自然笑着点头,先前在宫里的落寞,也只是因为自己落单了而已。现在回家了,在祖母身边,就像长在大树底下的一株小草,来一点微风,就快活地摇晃身子。 反正男女之情太复杂,还是和自心一起,每天研究做什么时令的吃食,再研究研究制香和插花更好。闺阁里的岁月没有男子叨扰,其实安逸极了,再过两个月自心就及笄了,及笄后彻底不用去宗学,偶尔上家学点个卯,应付一下老先生的问话就可以了。 困扰了她一晚上的事,告诉祖母后就心安了,她打了个呵欠,“祖母我困了,想睡觉。” 老太太既心酸又好笑。这丫头是真的诸事不往心里去,要是别的姑娘遇见这种事,八成已经急得彻夜难眠了。她倒好,顶着重压也能吃六七分饱,回来不久便困了,嚷着要睡觉…… 可作为祖母,怎么能不理解她的委屈。十五岁的小丫头,无端经历这些风波,只怪郜家人以权压人,宋太后那老太婆目光短浅却又执着于托举,连带着君引也走歪了。 想了想,老太太有些不放心,“你把话带到了吗,明天让你表兄来家吃饭?” 自然说是,“我同他说了,他也答应了。” 老太太颔首 ,自顾自道:“明天不摆什么家宴,就我们三人坐下说话。至亲骨肉,不必弄那些弯弯绕,干脆说明白了,也好各自打算。” 自然不能深刻体会男女之情,但对祖辈和父辈的偏爱,却能敏锐地察觉。 第42节 祖母永远都是无条件护着她的,即便那人是表兄也一样。在祖母心里,表兄虽亲也是郜家人,她这个外祖母,很难对他的言行有更多的约束。好则皆大欢喜,若是不好,首先要维护的是谈家的孩子,郜家子孙,自有宋太后去心疼。 “好了。”老太太站起身,牵着自然的手,送她回她的小寝,“今晚好好睡,什么都不想,天塌不下来。明天一睡醒,发现风是清凉的,叶子上攒满了圆滚滚的露珠,黄瓜藤上又长出很多嫩黄的卷须……你看一切都好着呢,对不对?” 自然扬着笑脸,用力点了点头。 第46章 “吃”妻。 自然一晚上睡得很好,一夜无梦到天亮,直至听见晨省的铜钟敲响,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起床。 早上不用忙于从小袛院赶来,省了不少时间,等到各房的人陆续聚到前堂时,她已经笑眯眯站在那里了。 朱大娘子“咦”了声,“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夜里住在祖母这里了?” 自然说是呀,“我想多睡一会儿,赖在祖母这里最方便。” 这时老太太从里间出来,坐到上首接受子孙请安。家训中的那句“孝悌忠信”,着实让她神思游移了良久。固然是老生常谈,但时时拿出来警醒警醒,终归没有坏处。 晨间聆训过后,照旧各入饭厅用饭,东府和西府的大娘子间或商谈,谈论预备姑娘们的婚事,北府的谈原洲那一房因人口少,在一大家子里总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 但今天却有话说了,林大娘子偏身对老太太道:“母亲,过两日是老茂国公的忌日,昨天平原大长公主府让人传话来,说让我们主君过去祭拜。” 大家原本还在闲谈,听见这话顿时放下了手里的杯盏。 老太太很意外,“怎么忽然提起这一宗来?”转头问另两位大娘子,“你们接着信儿了吗?” 李大娘子和朱大娘子都摇头,“没有。” 林大娘子眼巴巴望着老太太,“我想着,老公爷过世都快十年了,除了当初大奠,就没再祭拜过。这回大长公主既然派人来,您看……” 老太太沉吟了下,“我的意思是,托病不去最好。” 林大娘子噎住了,却听李大娘子道:“公府的堂兄,上年不是病故了吗,大长公主如今孤身一人住在府里呢。这会儿让三叔过去祭拜,不会是冲着袭爵吧!毕竟三叔也是大伯翁的儿子,兴许大长公主想通了,愿意让三叔认祖归宗了。” 谈原洲的身世,府里确实人人知道。当初茂国公想接他回去,和平原大长公主斗智斗勇七八年,最终败下阵来,不得已才把他塞进了徐国公府,好赖让他有个名分。七八岁的孩子,什么都记得了,徐国公府的两子一女也都大了,瞒不住任何人。这些年来没有什么念想,过得寡淡但平稳,也挺好。现在大长公主忽然发话让回去祭拜,无异于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大石头,一下子激起许多猜想和妄念── 人啊,果真是经不得利益诱惑的。 老太太淡笑了声,“你们不曾和大长公主打过交道,我和她做了三十多年妯娌,哪能不知道她的脾气。她是个刚直的人,认准的道理绝不会改变,你们竟还想着袭爵,那个爵位再怎么轮转,也不会落到三郎的头上。” 可诱惑实在太大,那可是实爵,不像徐国公府的流爵,老公爷一过世,这个爵位就没了。如果三房能袭茂国公的爵,那么一下子就越居人上,一下子让两位哥哥望尘莫及了。 三房就是这么想的,因此老太太不赞同,让林大娘子有些不高兴,觉得老太太是存心的,要断了三房这条青云路。 她低下头,赌气似的一言不发,老太太当然看出来了,不由叹了口气。北府做梦都在想着认祖归宗,这是执念,一旦有了机会,绝对不听劝。既然如此就不要强行阻拦了,只有试过一回,才不会有遗憾。 “罢了,你们毕竟不是孩子了,有你们自己的想法。”老太太道,“父子天性,既然想去,那就去吧。到了那里多听大长公主说什么,自己少开口,有时候中听的话未必是亲厚,还有可能是试探。” 林大娘子见老太太终于松口,顿时高兴起来,忙起身纳福道是,“那我这就去同主君说,儿媳先告退了。”说罢出门,疾步赶往了苍山堂。 李大娘子偏过身,看了看朱大娘子。妯娌两个相视一笑,复又饮她们的茶去了。 老太太并不过问三房的事,谈原洲连孙子都有了,早不是她该操心的年纪了。她只操心五丫头和君引的婚事,因此用过饭后就在盼着,直等到将近傍晚,才总算把人盼来。 “外祖母,我职上忙,耽搁到现在,您等急了吧?”郜延修笑着赔罪,转头让人把香糖果子送进来,捧到了自然面前,“我路过州桥,发现新开了一家蜜煎铺子,老板娘正往糖果里头加乳酥,就买了几盒带来,分给妹妹们尝尝。” 自然接过来,依旧嘴甜地道谢:“还是表兄念着我,知道我爱吃这些精美的果子。”一面把樱桃唤来,让她把剩余的几盒送到姑娘们的院子里去。自己打开盒子,看见这些五颜六色的香糖果子就心花怒放。忙捧到老太太面前,向前敬了敬,“祖母也尝尝?” 老太太摇头,“回头一粘,别把牙粘下来,让我留着牙口吃饭吧。” 她转而又送到郜延修面前,两个人相邻坐下,各自捏了一个碰一碰,洒脱地扔进了嘴里。 老太太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表兄妹照例很亲近,不去捆绑婚姻,单纯做兄妹似乎确实更好。但如今既然定了亲,又生变故,有些话不得不说,怕疼不戳破,捂得久了,皮肉难免溃烂。 屋子里只剩祖孙三个,跟前伺候的人都打发走了,四下里过于安静,终于令郜延修察觉出了异样。 他迟疑地问外祖母:“不是说要吃团圆饭吗,舅舅和舅母他们还没来?今晚不吃家常菜了吧,我让人上矾楼订一桌席面,送到家里来。” 老太太却说不忙,眉目也渐渐沉寂,“今晚他们都不会来了,旁人在场多有不便,君引,我有话要问你。” 郜延修鲜少见外祖母如此严肃,顿时坐正了身子。嘴里的果子也不香了,干涩地说是,“听外祖母示下。” “范阳郡公家的姑娘,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开门见山道,“我听说她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太后对她疼爱非常。你近来也总往宝慈宫跑,是想聘了金家姑娘,享齐人之福吗?” 郜延修脸上霍地烧起来,慌张地站起身道:“外祖母,您不要听外面的谣传……” 老太太顿时心凉了半截,不过诈一诈他,真相果然浮现了,“都已经有谣传了呀……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最不缺两样东西,一是眼睛二是嘴。你以为你的那点行迹,能瞒得过谁?” 自然默默合上了糖果盒的盖子,默默端正了身子。原本修整一晚后,已经不甚上心了,没想到终究不能置身事外啊。 郜延修脸上神情,变得复杂且难堪。他望望外祖母,又望望自然,试图辩解,最后话到嘴边,只化作了无力的狡辩,“外祖母,我没有……” 老太太抬了抬手,“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和你妹妹,虽不能说是你最亲的人,却也个个都真心盼着你好。你心里怎么想,不要有隐瞒,大大方方说出来。我问你,太后把金姑娘接进宫,是不是为了撮合你们俩?她一向对你迎娶文臣人家的女儿不满,挑来选去,最后就挑中了金家?” 果然如她设想的一样,没有等来君引的否认。他垂下头,看上去羞愧又沮丧,嘴里嗫嚅着:“外祖母……我从未想过伤害真真……” 而老太太长叹,“你地确没想伤害真真,你直接做了。昨晚赴宫筵,人是你接走的,最后却让她独个儿回来,应该么?她心大不怨怪你,可我这个做长辈的,却觉得你未尽兄长的责任。偌大的皇宫里,你就这么抛下她,被太后调遣走了,当晚有多少郜家人在,你们那些昭然若揭的手段耍起来,叫人怎么看待真真,你想过吗?” 郜延修顿时无地自容,“外祖母,是我失策了。” 老太太一哂:“孩子,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最先割断的是握刀人的手指头。你以为攀上金家便能打散太子的羽翼,实在是小看了太子。他今日坐上储君之位,凭的是识人之明,是雷霆手段,不是与师家的联姻。外祖母活到七十二岁,见过太多聪明人栽在聪明二字上。有时候守着最笨的承诺,反倒能走最远的路。你想夺嫡,这是身为皇子的野心,我不评价对错,但你用的法子错了,一个连婚约都可拿来作交易的人,谁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太子的储君之位是官家亲立,名正言顺,你要争的,不是几家勋贵的支持,应当是人心向背、是政绩、是更宽广的胸襟、是更令人信服的德行。而你呢,将心思用在了裙带算计上,若论亲疏,他们金家个个与太子是一条藤上下来的,胜券已然在握,为什么舍近求远,调过头来扶植你?” 这番话振聋发聩,几乎把他骂懵了。他站在那里,脸色变得惨白,原本极有信心的一场博弈,在外祖母眼中却是实实在在的昏招,他究竟该听外祖母的,还是该听太后的? 太后说过,官家立储过早,随着时日渐长,一定会对郜延昭积攒起不满。储君之位不在谁坐得早,而在谁坐得最晚。岁月漫长,充满变数,焉知三五年后,官家还会对这个儿子满怀希望。 以往自己在太后的爱护下成长,就连翰林老师来给他讲政道,他不愿意听,太后也总说他还小,不急在一时。如今时候到了,那日太后召见他,直接将宋家手握实权的族亲送到他面前。那些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的京辅州县守军、水路要冲防御,还有负责工程漕运的厢军,如今都成了他最大的底气。他要做的,不过是借着联姻,拿下范阳郡公手中的京城巡检司。只要事成,他便能与郜延昭分庭抗礼,一雪被他压制的前耻。 可是这些内情,怎么告诉外祖母呢…… 他曾问过太后,为什么不在定亲前晓以利害,太后只是一笑,“定一回亲,让你圆一圆少时的梦。人总要在看清现实之后,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一个纠缠于小情小爱的男人,是办不成大事业的,只有互相成就的婚姻才是最好的选择。郎情妾意能当饭吃吗?早前战乱年代闹饥荒,男人最先吃的就是妻子。现如今倒是太平盛世,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男人何尝不在‘吃’?吃妻子自身的价值,吃妻子娘家带来的助益。但若是这妻子瘦骨嶙峋无肉可食,便有了和离、休妻、甚至是丧妻。与其闹得往日情分全无,倒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娶个能填满你胃口的,如此才走得长远,对你对谈家姑娘,都有好处。” 太后的话在他耳边回旋,有一瞬他还在因外祖母的训诫晃神,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吸了口气道:“外祖母的话,我谨记在心上了。请外祖母再容我些时间,让我把这件事妥善处置好。” 老太太看着他,看见他眼里的光从激荡到沉淀,到底也灰了心。 眼下立时逼他做决断,他决断不了,那就只好再等等了。但有句话要先说清,老太太道:“不要拖延得太久,真真是姑娘家,你临时悔婚已经做错了,若是再耽误她的青春,那你就太不应该了。” 郜延修望向自然,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愧疚就漫上来,实在觉得没脸面对她。 今晚本来要留下用饭的,这回是用不成了,谁也没有这个胃口,谁也不能心无挂碍地对坐。他站起身对老太太道:“祖母,我先回去了,这件事,我定会给妹妹一个交代的。”复又叫了声五妹妹,“你送送我,我们走一程吧。” 自然道好,跟他一同走出了葵园。 通往前门的抄手游廊上,自然听他缓缓地说:“你很怨我吧?你这么聪明,其实已经看出来了。我以前对你志在必得,现在却……” 自然心里反倒松懈下来,“我一直觉得,有话说开了是最好的。我们不是外人,小时候常听祖母说‘姑表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是至亲无尽的亲人啊。你来下定前,我也同你说过,文官人家助益少,你偏不听,弄得现在这样,何苦来呢。不过好在为时不晚,你也不用担心解除了婚约,外家的路就断了。我不怪你,祖母和爹娘也不会怨恨你,我们还是会站在你身后的。到底你是姑母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祖母想念姑母的时候,你是最好的良方啊。” 这番话,说得郜延修面红耳赤,他扯出了一丝苦笑,“真真,你要是个男子,一定能为官做宰。你的心胸让我汗颜,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自然从来不会苦大仇深,“我才十五岁,原本定亲就过早,姐姐们都是十七八岁才谈婚论嫁的。再过两三年,咱们议过婚这件事就成了老生常谈,不新鲜了,也没人会再议论。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让我在闺阁里再留几年,上别人家吃饭,哪有吃自家饭自在。” 郜延修眼里有万千的矛盾和不舍,到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唯有深深凝视她。 她的脸,在晚霞的映照下通透如缎帛,她的眼睛由来明亮,眸子在浓郁的眼睫下粲然生光。 他又开始彷徨,自己若是解除了婚约,郜延昭是不是就有了更充足的理由去接近她? 可他放不下也没办法,踟蹰了半晌道:“真真,我和四哥不对付,将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和他……三思好么?如果一定要嫁他,也千万不要听他花言巧语,你要做正室娘子,半点不能将就,千万。” 自然笑着摇头,“和弟弟解除婚约,再去和哥哥议亲,那像什么话!表兄不要为我担心,从今往后走好每一步吧。我不懂朝堂局势,只想叮嘱表兄一句,无论将来境况如何,务必给自己留一扇可开的窗。退路并非为了退缩,而是为更稳前行。我只愿大家都平平安安的,逢年过节能够欢聚一堂,表兄常给我和六妹妹带好吃的来,就心满意足了。” 郜延修凄然望着她,从未婚妻退回表妹的位置,也只是三言两语间的事。 “五妹妹,你对我可有什么要求,让我能够补偿你。” 自然认真想了想道:“等你做好决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让谈家自请解除婚约。” 他颔首,说好。 “旁的就没有了。”她语调轻快地说,“我是姑娘家,总要留些体面。面子在,将来才好嫁人呐。” 亲事定下又退,对姑娘家来说损害极大,但既然不可避免,就尽量减轻到最低吧!压在自然心头多时的事终于解决了,一下子大觉舒心。这阵子她总在烦扰,自己也才十五岁而已,总在不停劝慰他、开解他,这种日子若要持续一辈子,想想很令人恐惧啊。 现在好了,各生欢喜,最后只要走个退婚的流程而已。 自然把他送到门外,站在台阶下向他挥挥手。他登上车,车轮转动起来,她毫不犹豫转身,退回了大门内。 自心一直在跨院等着她,见她一露面,忙赶了上来问:“你们的婚事,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自然说是呀,“不好吗?” 自心搓着脸道:“哪里好,别的姑娘都是定亲出阁顺顺当当,我这么好的五姐姐却被人退了亲,天道不公!” “回头我们先提出,不是他退我,是我退他。”自然笑逐颜开道,“这汴京城里还没有姑娘敢向皇子提出退婚呢,我可是第一人,吾辈楷模知道么!” 自心看她还挺高兴,嘴里嘀咕起来:“姐姐,你别不是傻了。” 朝堂上的暗涌,闺阁姑娘只靠推演,但关于这门婚事,自然可以很明确地告诉她:“六妹妹,我不想再做老妈子了。” 自心听后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我明白了。” 自然冲着东边初升的月亮叉起了腰,“真好啊,我再也不用进宫,再也不用和那些不亲厚的人,在一间屋子里吃饭了。” 自心本来怕她糟心,至少少吃一顿饭吧,结果多虑了。她今日非常慷慨,大手一挥,让人去矾楼点了一份蒸软羊,并一人一碗蜜浮酥柰花。 姐妹两个坐在木廊上,吃得满嘴油,吃完自然才想起来,“王主事让你清淡饮食,咱们今天又是软羊又是蜂蜜酥酪……你不会闹肚子发病吧?” 自心说不会,“都已经养了十来日了,再不给我吃肉,我都要缺油水了。”顿了顿道,“说起王主事,我的命是太子救回来的,没有他带藏药局的人来,我这会儿已经落葬了。五姐姐,我本想给他道谢来着,但人家忙得很,恐怕不便相见。我昨天听说,师家姐姐翻到沟里去了,咱们明天上师家拜访去吧,瞧过了师姐姐,就算谢过太子殿下了。” 第47章 药罐子倒霉蛋。 自然虽然知道师蕖华翻车是自己策划的,但既然对外宣称伤着了,作为人情往来,她们确实也该去瞧瞧她。 商议定了,说办就办。第二天上瓦市买了好几盒精美的缠珑果子,还买了几罐竹筒装着的米酿熟水,她们不是冲着给师家姑娘送礼,是冲着陪师家姑娘一道吃喝去的。一路叮叮当当提到了师家府门上,打发人给门房传话。 里面不一会儿就传出消息,师蕖华贴身的女使出来迎接,万分热络地说:“姑娘们贵客驾临,可把我们姑娘高兴坏了。我们姑娘这几日不能出门,正愁得慌呢。一听姑娘们来了,着急打发奴婢来接引,请姑娘们随奴婢入内府吧。” 自然携了自心跟在女使身后进门,女孩子串门子去见朋友,是很高兴的事。师家也是鼎盛的门庭,一家子武将,办事风风火火。她们穿过庭院时,见一个膀大腰圆的人,正举着木剑揍几个孩子。那几个孩子被打得神嚎鬼叫,抱头鼠窜,她们并不觉得可怕,反倒觉得很有家常的味道。 想当初,她们也曾被爹爹揍得满院乱窜啊。 女使倒有些尴尬,讪笑道:“那是我家主君,在家操练童子军。” 自然和自心连连点头,“操练得好,为朝廷栽培将才。” 第43节 女使笑着引她们进后宅,穿过一条清幽小径,前面就是一个玲珑小院。院子的门塑成了花瓶状,这种风格汴京不多,江南倒是屡见不鲜。 而师蕖华呢,早就单腿站在门廊上了。看见她们进院子,快活地扬手招呼:“五妹妹,六妹妹,快来!” 加紧步子赶过去,自心和自然一左一右架住了她。自心说:“师姐姐,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和你同享。” 师蕖华很高兴,“我也让人出去采买了,果子点心,还有中晌的餐食。你们好容易来一趟,一定要玩上一整天。你们不知道,我都快憋闷死了,让我哥哥给我做个逍遥椅,好让人推我出去,结果等了好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今天要是再等不着,我就打算让人去瓦市采买去了,等我能自如行动了,找你们玩去。” 说话儿拉着她们坐下,自然和自心把视线落在了她的左腿上。 这腿包了几层细麻布,用布条捆绑着,像包裹粽子一样。自然不敢确定郜延昭说的是真是假,轻声问师蕖华:“姐姐伤得重吗?医官怎么说?” 师蕖华斩钉截铁,“伤得很重,不能走路,脚一沾地就刺痛,脑袋都发麻。医官说情况不太好,说不定会瘸。唉,我这命数确实不济啊,难得有这么风光的前程,谁知却伤成了这样。” 可她的表情,让人怀疑她下一刻就要笑出来了。自然仔细瞅了她两眼,她这才意识到,赶紧正正神色,努力皱起了眉。 自心不疑有他,煞有介事地安慰她:“别着急,一定有办法治好。师姐姐你不知道,前几日的时疫,我差点就死了,是太子殿下打发藏药局的主事来替我看诊,才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姐姐你下回见了太子殿下,一定替我转达我的谢意,东宫的医官医术高明得很,我快咽气了都能救活,你的腿伤也一定能治好。” 师蕖华听她这么说,讶然盯住了她,“难怪瞧着比上回清减了,病得这么厉害,我竟不知道。现在都好了吧?瘦了一大圈,得慢慢养回来了。” 自心笑着说:“病气儿全散了,现在的胃口比以前更好。昨天五姐姐买了软蒸羊,我一个人吃掉一大半,把我五姐姐看呆了。” 师蕖华大笑,“就是要好好的吃,吃得多了,身子才能扛住风浪。我听过一句话,说同样生一场病,胖的能拿肉换命,瘦的没肉消耗,只剩死路一条。我想好了,往后我就要吃得胖胖的,年纪大了脸上没褶子,生了病至多瘦一圈,还可以继续苟活。” 果匣子打开了,话匣子也打开,大家就着饮子吃缠珑桃儿、荔枝好郎君。中秋之后的日光丝毫没有减弱,大白天还热辣辣地,只有到了入夜,才些微感觉到一点凉意。 “尝尝这香药葡萄。”师蕖华把果子盒推过去一点,偏头又问自然,“中秋夜宴那晚我没去,宫里有人议论我了么?” 自然含糊地应:“你没出席,大家当然会提及你。我也是听几位王妃说起,才知道你受了伤,今天一得闲,就赶来瞧瞧你。” “她们说我什么?”师蕖华问,“有没有说我福薄,坐不了这太子妃的位置?” 自然摇头不迭,“没有没有,大家都挺担心你,不知你伤得怎么样了。” 可师蕖华却发笑,“我同你说,自从我摔坏了腿到现在,那些王妃们一个都没来探望过我,只有你。还有那些夫人大娘子们,有几家打发女使婆子,送了些水果点心和药材,已经算是有心的了。我呀,知道这汴京城人情薄如纸,你有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大帮子讨好献媚拉关系的人,一旦你要掉下来,一抹脸子可就不认得你了。” 说的都是事实,汴京的贵妇们,个个替官场上的男人掌家业,朝堂上的风吹向哪里,她们的热忱就用在哪里。 其实自然有些不明白,她非要装病装伤,弄成眼下这样,真的有必要吗?如果郜延昭欺凌她,自然还能理解,若非如此,她自己瞧不上当朝太子,这倒是件稀奇事啊。 可惜自己与她的交情,远没到交心的程度,她也只能旁敲侧击,“等你痊愈了,在瓦市走上一圈,让那些人看见,就不会有人胡乱揣测了。” 师蕖华听完,笑着摆了摆手,“我才不在乎她们怎么想,我有自己的打算。”顿了顿十分真挚地问,“五妹妹,你说太子殿下配我吗?” 这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反过来问呢,自然和自心都呆呆的。自然说:“我觉得很相配。无论从家世出身,还是品貌才学,你都与太子相抵得过。” 师蕖华听得扬眉,不过好歹也谦虚了下,“家世就算了,天底下没有比郜家更高的门户了。不像早年间门阀世家,王与马共天下,嫁给皇帝都算下嫁。”说罢转头看向廊外,外面日光如瀑,她端起竹筒抿了口饮子,喃喃道,“其实我喜欢简单些的男子,直白、坦率、没有心机。官不用做得很大,五六品就可以了,家里人口简单些,不需要天天扮着笑脸应酬,那就是最快活的日子了。” 这么算来,果然郜延昭是不合乎标准的。但自然还是希望她能再斟酌,自己和表兄解除婚约,尚且可以预见会造成多大的震动,她和太子若是不成了,经受的狂风暴雨会比她大得多。 太子妃人选,是没有资格退婚的,太子是君,她是臣,世上哪来臣背弃君的道理。他们要解除婚约,必定是建立在有损女方的前提下,或是德不配位,或是罹患疾症身有残损,哪怕是假的,对她的名声也绝非好事。 然而自然不能说出口,说了就被她瞧出端倪来了。她只好努力规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家里人口简单,日常的琐事也少不了。和太子成婚,操心的是江山社稷、妇德典范;和官员成婚,操心的是丈夫仕途、柴米油盐。怎么着都不容易。” 师蕖华一哂,“朝堂党争、政敌攻击、帝王猜忌,还有子嗣的压力……太子妃可不好当啊。我自觉难以胜任,光是让我在宫筵上笑脸相迎,我就已经不耐烦了。” 一场不令人期待的婚姻,连头都开不好,过起日子来定会满腹牢骚。 自然见状,就知道不能再规劝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孰轻孰重自己能分辩,千万不要把你认为的好,强加在别人的身上。所以婚嫁这等沉重的问题就暂且抛开吧,有这闲工夫,宁愿谈谈闺阁里的琐碎,说一说最近听来的新闻。 反正妯娌妻妾之争,是汴京城内常听常新的永恒话题。自然开始绘声绘色地和她们说:“御史大夫家里闹翻了天,你们知道吗?御史家老太太过八十大寿,照着习俗要吃儿孙饺子。这饺子是长房长媳预备的,做成了也由长房长媳亲自下。可是端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吃一个崩掉一颗牙,连着崩了三颗,终于把碗给砸了。然后掰开那些饺子,发现每一个里头都有铜钱,这事一下子都闹到开封府去啦。” 师蕖华啧啧,“坑死人了,又不是过年,还往饺子里头塞铜钱。” 自心捂住了嘴,“三颗牙……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牙多金贵啊,这人也太缺德了。” “可不是么。”自然道,“要算计长房,也不能拿老太太当枪使。有些人作起恶来真是五花八门,绞尽脑汁。” 这厢正说着,院门上传来喊声,咋咋呼呼说六哥儿送逍遥车来了。 自家人亲手打造的,可比外面卖的好多了,椅子底下固定了四个轮子,推起来既稳固又顺滑。 一路推到廊子前,师家六郎招呼妹妹来看。师蕖华单腿蹦起来,嘴里说着多谢六哥哥,就打算下去试一试。 几乎同一时刻,大家都发现她蹦错了腿,那条缠裹着纱布的左腿杵地,在木廊上健步如飞。 自然忙要阻止自心,可惜来不及了,自心大喊起来:“师姐姐,你的腿好了!” 时间就这么凝固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好像连外面的蝉鸣都忽然消失了。 师蕖华低头看了看,默默换回了另一条腿,这个动作没能在哥哥面前蒙混过关,师六郎平静地问:“你又在搞什么花样?左腿不是受了伤吗,现在怎么蹦得那么欢?” 师蕖华支吾了下,“因为我不想参加宫里的中秋宴。” 师六郎道:“中秋宴都过去了,你还装?” 师蕖华说:“我想试试自己的人缘怎么样。” “怎么样呢?”师六郎扯着半边眉毛问。 她认命了,“不太好。” 师六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身后妹妹的喊声立刻杀到,“六哥哥,你要是说出去,我们就恩断义绝!” 自然和自心大眼瞪小眼,自然觉得,好像可以告辞了。 师蕖华那条勾起的左腿,最终还是放了下来,讪讪道:“人要灵活机动,不喜欢赴的宴想办法规避,千万不要勉强自己。你们好容易来一趟,别走,因为我还要继续装下去,还有很长时间不能出家门,实在闲得发疯。我们一道吃饭,吃完了一道睡午觉,等晚一些,我再差人护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她出言挽留,自然和自心不能拒绝,便点了点头。 三个人重又坐下来,自然问:“师姐姐,你都已经穿帮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装下去?” 师蕖华无奈道:“我想经营一个药罐子倒霉蛋的名号。说太子克我,或者我命数不祥,都可以。” 自心傻乎乎,完全没弄明白其中的缘故。自然却已经验证了郜延昭中秋那晚的话,关于他与师姐姐的关系,确实如他说的那样,师姐姐的确没有看上他。 但她想不明白,以他的人才相貌,应当没有姑娘能拒绝吧!她不由有点忐忑,很怕郜延昭和师姐姐说过什么,导致自己里外不是人。起先想与师家搞好关系,是冲着长远之计去的,但在得知郜延昭和师姐姐走不到一起,自然也还是想和师姐姐做朋友,不讲究现实的利益,纯粹就是做手帕交,做闺中密友。所以她很怕引她误会,弄得连朋友都做不成。思前想后再三,还是想尽一点力,最好他们的婚事不要有任何改变,即使有变,也千万不是因自己而起。 “你们定亲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后来出了什么事,引发误会了吗?”自然小心翼翼打探,“若是有误会,当面说开了也好。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稍有不慎朝局都会受牵扯,姐姐还是要审慎啊。” 师蕖华笑了笑,“我没有把妹妹们当外人,今天装瘸既然被你们发现了,我也不遮掩了。从官家赐婚后太子第一次登门,我就觉得此人不是我的良配,所以下定那天和他说好了,凑合一段时间,时机成熟便各自想办法脱身。我觉得他心里应当有人,否则这种办大事的政客,娶妻只要对自己有利,管他是骡子是马。反正将来免不了三妻四妾,余下全照着自己的喜好来挑就是了,正妻不过是门面,娶谁都一样。” 自然不敢多话了,干巴巴地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一旁的自心眼珠子骨碌碌转,这回也学机灵了,只管吃她的缠珑果子,不胡乱插嘴了。 师蕖华说完瞅了瞅自然,“五妹妹,我听说了个消息,秦王那头也生变故了,是吗?”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太后在中秋宴上带着金家姑娘露面,后来又急切召走了表兄,把她独自撇在一边,就算是个瞎子都看得明白,何况当晚出席的,是全汴京最敏锐的一群人。 王妃夫人们回来之后消息势必传开,也好,自己虽然惨了点,毕竟无可诟病。被人嘲笑一阵子,渐渐就风平浪静了,说不定时候一长,嘲笑会变成同情,关于她的流言就彻底平息了。 所以她仍旧笑得出来,点头说:“对,有这事。” 师蕖华都看傻了,“你们可是表亲,也闹这一出?” 自然道:“小时候光屁股的样子都见过,实在太熟了。别人成婚后,好歹有一阵子浓情蜜意,我和他由始至终都只有亲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表兄要是遇见了一个能令他动心的姑娘,那就让他去追寻自己的幸福,这不是挺好的吗。” “所以你能接受他始乱终弃?”师蕖华问。 “并没有乱啊。”自然莞尔道,“就是让宫里破费了,往我家送了许多聘礼,不知到时候要不要归还。” “他们也好意思收!”师蕖华愤愤不平道,“坑外人可以,别坑自己人。既然是秦王要琵琶别抱,是他有错在先,就应该把那些聘礼聘金留下,将来让你带到夫家去养老。” 哎呀,平白落下好多钱,有钱解千愁。 自然与师蕖华对视一眼,发现解除婚约并不是坏事。自然的赔偿是稳妥的,蕖华呢,要是因为瘸腿被退婚,帝王家有负,不也得好好补偿她,顺便再给她弄个封诰安抚安抚吗。 至于郜延昭,他也不吃亏,师姑娘个人的原因导致婚事难成,师有光定是觉得愧对他的。殿前司已经和东宫产生了紧密的联系,这份支持不可能更改,那么现在各归各位,也算各得其所。 所以本应该愁云惨雾的事,居然轻薄得如同云烟一样,半点没有影响大家的心情。该吃吃该喝喝,吃完真在师家睡了个午觉,姐妹俩才与蕖华告别。 回去的路上,自心看着自然道:“他们的婚约也不作数了,太子殿下要拨乱反正了吗?” 自然道:“拨不拨是他的事,正不正是我的事,我心里有章程。” “如果有个一等一的权贵做姐夫,那也挺好的。”自心搂着自然的胳膊道,“五姐姐,以前你们不是总说表兄的安危关乎谈家安危吗,要是我们也和太子沾亲戚,谈家双管齐下,不就稳了吗?” 自然失笑,“你是只往好处想,从来没想过危难也要共同承担。一个表兄已经让全家惴惴不安,再加一个太子,你可要让祖母和爹娘操碎心了。” 自心顿时泄气,萎顿地说:“可我就是想让他做我姐夫,他救了我的命。” 自然道:“好妹妹。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就拿你亲姐姐还人情,咱们俩可是手足至亲啊。” 这下自心噎住了口,气馁地搓了搓自己的脸,“算了,我还小,不知道你们这些大人是怎么想的。总之我就觉得世上要是有人能配我五姐姐,必是他无疑。” 自然心里也有怅惘,只是不忘叮嘱她:“这些胡话可不许同旁人说,咱们感激在心里就成了,大恩大德也犯不上以身相许,知道吗?” 自心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朝窗外看一眼,中秋后的夕阳已经沉淀下来,不再刺眼,静静地悬在天边,像个熟透的柿子。 风里忽然飘来一股栗子的香味,自心又振作起了精神,扬声叫婆子停车,拽起自然道:“是时候了,旋炒栗子、煨芋,还有酒蟹!咱们买些,带回去给大家吃。” 第48章 你也不瞧瞧我是谁! 自心的体己,有一大半是用来买小食的。 女孩子固然要懂得勤俭持家,在闺阁里就学理账管账,但自心有她的理念,买来的吃食又不会浪费,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她。所以一旦遇见那些炒货、糖果摊子,她就走不动路,并且理直气壮地尽兴采买,大包小包地装上车,不光自己吃,还要分给大家。 今天又是这样,车舆内的食盒装了个半满,到家提进门槛,运到葵园老太太那里,等着姐妹们来,大家都能分得一杯羹。 昏定的钟声敲响了,全家从四面八方赶来,可是直到钟声停止,北府只来了谈临风的妻妾孩子。 老太太有些纳闷,询问杨氏:“你公公婆婆上茂国公府祭拜,还没回来?” 杨氏应了声是,“连带着临风、六哥儿和七姑娘都没回来。想是长公主留下叙话了吧,没准儿用过了饭再回,也未可知。” 老太太不由蹙起了眉,“怎么一家子都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认地方,打算搬家呢。原本祭拜老公爷的事,让北府主君出面就是了,这么呼啦啦一大群人,叫大长公主怎么想!” 但说到底,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老太太自觉上了年纪,也管不了那么多。便受了子孙们的问安,笑着看自心给大家分发烤栗子、烘山芋去了。 全家都坐下,东西两府的主君都在,也很领孩子们的情,夸赞自心买得好,今晚一顿晚饭是省下了。 有官职的谈论谈论朝中的事,五哥儿和七哥儿商讨新得来的古籍。府里的三个孩子凑到一起就追跑玩闹,谈临嵩的妻子梁氏偏身打量谢氏的肚子,估算着时间,“再有个把月,就要生了吧?” 谢氏笑着点头,“也不知是男还是女。” 沈氏道:“看着肚子尖尖的,必定又是个男孩儿。” 其实医官请脉的时候,大致能看出男女,着急的都会先打听,虽大多都很准,但也有看错的时候。 谢氏并不急于预测,安然道:“是男是女都好,不过家里已经有三个哥儿了,我盼着这胎是个姑娘。哥儿们长大了都要入仕,不常在家。还是姑娘们天天在跟前,家里热热闹闹的,多好!” 第44节 大家大业的门户,稀图的是儿女双全。或者一开始都盼着生男,毕竟要人撑起家业,但到最后最窝心却是姑娘,生姑娘才是最实惠的。 大家开始谈论,预备孩子要用的百衲衣,商讨孩子落地取什么名字。谈家的男孩女孩都有排序,男孩的字辈没什么特别的,女孩儿却格外柔秀,“温自婉云栖碧梧,时清宁月度桥朱”。 “要是个姑娘,该排到婉字辈了。”杨氏道,“这个字好,唤起来透着文静。我们老宅子那里有个姑娘叫婉烟,听她娘一喊,烟霞都升起来了似的。” 自然和姐妹们坐在一起吃甜碗子,忙里偷闲还要插一句话,“这名字不好,太轻了,我们家姑娘要落地有声,铮铮佼佼。” 自君笑起来,“照你这么说,叫铁婉吧。” 自观大笑,“后面的叫银婉、铜婉、金刚婉。” 自然发嗔,姐妹间顿时吵成一团。长辈们看着发笑,家里就得是这样吵嚷,才有欣欣向荣的气象。 这里正闹呢,忽然见前院的管事疾步进来,停在园门上和平嬷嬷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平嬷嬷进来,叫了声老太太,“出事儿了。北府的主君和大娘子,并两个哥儿和姑娘,都给扣在茂国公府上了。北府上接应的小厮,等到天黑都不见人出来,府门却关得严实,连灯笼都灭了。爬上院墙一瞧,才发现北府主君和四哥儿、六哥儿给绑在院子里立旗杆呢。晒了一天,这会儿连嚎都嚎不出来了。” 杨氏一听,顿时惊慌失措,“祖母,这可怎么办啊祖母!”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谈荆洲叹息着说:“早就猜着是鸿门宴,三郎和我们提起时,我们都劝他,可他偏不听,送上门被人宰割。” 老太太也是心力交瘁,扶着额说:“先前不叫他们去,他们又不高兴。这下子可好,见过了真佛,就知道什么是三昧真火了。” 杨氏见状,唯恐老太太和两府主君不管,带着哭腔央告:“祖母……大伯翁,二伯翁,先想法子把人捞出来吧!这么绑着一整天,要出人命的啊!我公公和临风身上都有品级,大长公主私自扣留命官,可是触犯刑律的。” 谈荆洲直挠头,“触犯什么刑律,人家姓郜!早知如此,别想着攀这高枝多好。断绝来往三十多年,忽然发话让登门,就该防着其中有诈。结果倒好,拖家带口上赶着,被人家扣下了。不知会按个什么罪名,功名保不保得住,还得另说呢!” 这下真把杨氏吓坏了,抱着孩子一通哭,“我也说了,只让公公去就是了,我婆婆非要带上临风他们……” 谈瀛洲转头对老太太道:“这事,还得母亲出面才行。单靠我们,恐怕连门都敲不开。” 老太太一个脑袋两个大,心里只怨这夫妇俩不到黄河心不死。人家大长公主忽然松口,还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就自作主张奔着认祖归宗去了。大长公主如今是身后无人,他们乌泱泱一去五六个,一副要生吞了茂国公府的样子。就算真想接纳他们,见了这个阵势,也要打消念头了。 “你们父亲和老茂国公过世之后,我和大长公主相聚也不多了,这些年走得淡,不知她卖不卖我这个面子。”老太太无奈地站起身道,“我且去试试,万一不成,就让三房自求多福吧。平原大长公主可是官家的姑母,老辈儿里的皇亲,就算官家发话,她怕也未必听,这三郎,是真不知道她的厉害。” 嘴上抱怨,还是得抹下面子登门求情。谈荆洲兄弟俩护送母亲前往,然而赶到茂国公府上后,敲了半天的门,也没有人来开门。 谈荆洲只得趴在门上朝里头喊话:“大长公主殿下,大伯娘,我是谈荆洲啊。我母亲来向您请安啦,请大伯娘开开门,容我们进去见上一面吧。” 可惜喊话过后,门内并没有人回应。倒是谈原洲的呼救声传来,惨然说:“大哥哥……母亲……快救救我们吧!” 老太太没办法,只得亲自上前叫门,“殿下,是我。孩子有错,我来向您赔罪了。有什么话,咱们见了面再说,成吗?您受了什么委屈,总要让我知道,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回头气坏了身子,那可怎么好!” 略顿了会儿,里头传来一道声音,“二夫人,您回去吧。我们大长公主殿下今日不见客,已经睡下了。” 可老太太并没有放弃,又道:“不说旁的,就看在我赶来请安的份儿上,好歹也开开门。咱们可是三十多年的交情了,难道就为了几个不知事的孩子,忍心把我拒之门外吗?” 门内彻底沉默了,本以为这回八成是没希望了,没想到隔了会儿,竟有了脚步声。 谈瀛洲忙贴在门缝上朝里看,厚重的大门严丝合缝,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儿听见门闩落下的声响,随后大门打开了,大长公主跟前的嬷嬷向老太太行了个礼,“原本是不愿相见的,但念着和二夫人素日的交情,不能慢待二夫人。”边说边让到一旁,向门内比比手,“请。” 这就好,愿意见面,至少可以说得上话,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老太太并两个儿子都迈进门槛,一进门就看见前院立着三根高大的旗杆,谈原洲父子三人被高高绑在半中间,一见了老太太就像见了救命稻草,嘶哑着嗓子喊:“母亲救命……救命啊……” 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年纪不老小,身上还有官职,弄得现在这样狼狈,哪还有半点身为长辈的体统。这是大长公主脾气不似早年,要是换作二十年前,他们身上怕是连一块好肉都找不到,马鞭子早把他们抽开了花。 这会儿且顾不上他们,疾步跟着嬷嬷进了前堂。一进门就见平原大长公主正襟危坐在上首,一旁的香几上放着一把剑,一见面就站起身横眉怒目,“魏鄢,是不是你的意思,让他们一大家子闯进我府里,来给我下马威的?” 老太太冤枉得很,“天爷,我能是那样的人吗!前两天三郎的大娘子向我回禀,说殿下发了话,老公爷的忌日让三郎过府祭拜。我想着侄儿祭拜伯翁,本就是应当的,便没有阻拦。他们呢,本意是想尽孝道,又急欲表达亲近之心,做法确实欠妥了,还请殿下恕罪。” 大长公主冷笑,“尽孝道?急欲表达亲近之心?我还以为他们是来占领国公府,要把我这老婆子赶出府去呢。” “哎哟,他们就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生这样的狂悖之心。”老太太一面说,一面又四下寻找,“三郎媳妇和七丫头呢?怎么不见她们?” 大长公主一哼,“绑了,锁在柴房,明天劈开当柴火,填炉膛。” 老太太一筹莫展,边上的谈荆洲道:“殿下,侄儿侄孙唐突,您叫人狠狠责罚就是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立旗杆、填炉膛,要是弄出人命来,那事儿就闹大了。” “你看我像个怕事的主?”大长公主怒声道,“你也不瞧瞧我是谁!” 谈荆洲自知说错了话,吓得不敢再吱声了。大长公主扫了他们一眼,继续讥嘲:“你们谈家人果然会说漂亮话,叫我狠狠责罚,我这不是在狠狠责罚吗,你们又来拉什么偏架?” 想当年的平原大长公主,那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武宗皇帝的独女,当朝宋太后的大姑子。因宋太后一句话得罪了她,她撸起袖子就和宋太后干架,吓得内侍宫女跪了满地,还是仁宗皇帝亲自来赔礼求情,才把宋太后从她胯、下解救出来。 虽然时过境迁,彼此已经握手言和了,但她一战成名,早年间的骁勇,那可是令整个贵妇圈子谈之色变的。如今年岁上去了,唯一的儿子又死了,心气儿灭了一大半,但谁要是激怒了她,她照样能让你人头落地。 老太太只好尽力央告,尽力哄着:“孩子们不会办事,也不会说话,殿下好歹消消气。今天原是大伯的忌日,弄得这样急火攻心,何苦来呢。” 平原大长公主说起这个就唾骂不止,“那个挨千刀的,要不是他在外头胡来,弄出这么个野种,也不至于几十年过去还给我气受!当初你们亲兄热弟,偷偷摸摸把人过继了,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没有过问。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该一剑把这野种杀了,也不至于养虎为患,让他们时隔多年杀个回马枪!” 老太太面对这位妯娌,还是有些忌惮的,“三郎不知礼,我深明白您这些年受了委屈。可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兄弟都不在了,旧日的那些纠葛,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大长公主一听,脸色愈发难看,“你是觉得我揪着前情不放,这会儿借故寻衅吗?你怎么不去问问你家那三郎,纵着他儿子,在外头说了什么混账话!” 这下老太太着了慌,谈荆洲兄弟也面面相觑。谈瀛洲道:“我就在想,大伯娘是最讲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寻他们的晦气。必定是不知事的小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传到大伯娘耳朵里了,才引得您勃然大怒。” 因谈瀛洲的年纪和大长公主的儿子相仿,小时候两人很亲近,因此大长公主对谈瀛洲尚且有几分好脸色。听他说得中肯,愈发觉得气涌,指着外面的人道:“他家那个小畜生在外同人吃酒,酒桌上大放厥词,说茂国公府绝了后,只剩下一屋子女人艰难度日,早晚会求他父亲回去袭爵。我就是想瞧瞧,他们是不是果真有袭爵的妄想,所以命人传话,准那野种祭拜。不想今日……”说到激愤处怒及反笑,“来了,果真来了,拖家带口一大家子,恨不能把这茂国公府吃进肚子里。我告诉你们,就算是除爵,我也不会便宜了这帮乌龟王八。我就要把他们绑在那里,让他们被大日头晒死、被大雷电劈死。谁要来求情,别怪我刀剑无眼,把人杀了,我自去找开封府抵命!” 这下母子三个是当真束手无策了,虽说心里早有预感,必定有个引发矛盾的由头,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缘故。 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谈衡州,有学识、有涵养、有济世之志、有守节之韧,但就是子嗣艰难,一妻两妾只给他生下两个女儿,且大的病死了,只剩唯一的小女儿,今年才十二岁。 作为一个女人,死了的丈夫可以随便骂,但儿子是她的底线。她不能听半句对她儿子的诋毁,更不能忍受有人觊觎她儿子的爵位,拿她儿子的短命来消遣。谁要是命硬多嘴,一旦触发了,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老太太是理解她的,听了内情自己也抹起了泪,骂道:“这小畜生合该打死,可是殿下,他毕竟年少,今年才十六岁,您大人大量,不要同孩子计较。” 大长公主也哭起来,“你叫我不要计较,可我心里堵得难受,你知道么!当初我下嫁谈谏,他指天誓日说永不纳妾,结果才三年而已,就和外头的卖茶女弄出个私生子来。我得知了,真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我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可我忍了,都是看在衡州的情面上。如今衡州不在了,竟被这小畜生拿来消遣,我就算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老太太急道:“真把人弄死了,也不是办法啊!五条人命呐,万一朝廷过问,到最后两败俱伤,您金玉一样的人,难道为了他们,把自己置身于水火吗?” 可大长公主是横了心了,咬着槽牙道:“儿子都没了,我还怕什么?朝廷要管,可以,让官家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否则想让我放了他们,绝无可能!” 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哀嚎,大长公主站起身喝令家仆,“把他们的嘴给我堵起来!要是再敢发声,就给他们上嚼子,钉死在旗杆上。” 吓得老太太连连摆手,“殿下三思!千万三思啊!别因一时气愤,当真闹出人命来。就算不为别人着想,也要为自如着想,小孩儿长起来快,过两年就及笄了,到时候还指着祖母给她觅一个好婆家呢。” 大长公主不为所动,“儿孙自有儿孙福,杀了人我去偿命,自如的婚事,自有她母亲做主。” 这件事闹得太僵了,几乎没有了回头的可能。老太太和两个儿子在茂国公府游说了半天,终究无法撼动大长公主的决定,只好暂且回去,等明天再想办法。 路过前院的时候,谈原洲父子眼巴巴看着他们。见他们要走,嘴里呜呜咽咽,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老太太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转身迈出了茂国公府的大门。回去的路上气得直捶车围子,“我说过多少遍,提防祸从口出,没人肯听我的。这下子受了教训,要死在这张破嘴上了。” 人的心术品格,确确实实长在骨子里,当年老茂国公把人塞进徐国公府后,三兄弟就养在一起,受同一位老师教诲。及到长大,各有各的性情,同样的一件事,三个人有三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态度。三房不知是来得太晚,还是受教化太晚,私心过重,就是他根深蒂固的毛病。 现在怎么办呢,大长公主谁的面子也不让,夜里虽凉,太阳一出来还是能晒得人脱皮。明天要是再绑上一天,等不到晌午,就该脱水渴死了。 母子三人垂头丧气,回到家后,见众人都候在葵园等消息,老太太摆摆手,“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去吧。” 杨氏欲哭无泪,“祖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谈瀛洲忖了忖道:“实在不成,明天呈报官家吧。大长公主这脾气,恐怕只有官家能劝说了。” 这是无奈之举,第二天官家视朝,朝堂上不便把家务事拿出来说。原本指着御史捅到官家面前去的,结果御史这回消息不灵通,由头至尾都没有提及。 谈荆州兄弟只得在散朝之后,赶往官家歇脚的小殿,抱着笏板恳请殿头传话。 事有凑巧,太子恰好领着詹事来向官家回话,于是大家一同进了小殿。 官家正站在鸟笼前,逗他养了许久的画眉鸟。见谈家兄弟俩都来了,放下手里的鹅毛,脸色变得有些不自在,“是为五郎的事么?” 糟心的母亲和儿子,让官家也倍感心力交瘁。 谈瀛洲沉默了下,说不是,执起笏板长揖下去,“中卫大夫谈原州父子,被平原大长公主绑起来立旗杆了。臣母和臣等想尽办法无计可施,只好来求见陛下,请陛下救命。” 第49章 春风化雨。 官家大感意外,太子亦愕然。 官家道:“谈原洲惹谁不好,竟招惹了大长公主,不要命了吗?” 毕竟官家年幼时就听说过这位姑母的威名,当年她连皇后都敢打,如今处置个从五品的官员,还不是手到擒来。 关于家里那些内情,实在有些不好开口,但不开口,又无法向官家解释清楚。新仇旧恨到底有个来龙去脉,谈原洲一家子怎么落进大长公主手里的,好歹总有个因果。 谈瀛洲看向兄长,拿眼神示意他回禀。谈荆洲没办法,老老实实把原委陈述了一遍。虽然越说越觉得是谈家人的不是,但终归人命关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叩请:“有错当罚,却也罪不至死啊。臣等实在无能为力了,只好来求官家垂怜搭救。求官家发句话,让大长公主把谈原洲放了吧。眼看日头又升高了,再暴晒下去,人怕是要撑不住了。” 可官家面露难色,他也有些惧怕这位姑母,“朕发话,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但大长公主被迫放人之后,难保不会进宫来闹,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边说边沉吟,最后调转视线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太子,“四郎,你代朕过去瞧瞧吧。这件事务必妥善解决,皇亲国戚晒杀大臣,简直罔顾国法!但也得顾念大长公主上了年纪,她是朕嫡亲的姑母,伤了她的体面,就是伤了整个郜氏的体面,你务必拿捏好分寸。” 太子执起笏板,俯身应了声“是”。 谈荆洲和谈瀛洲从小殿内退了出来,站在廊庑底下等太子。外面日光灼灼,两个人齐齐眯起了眼。 谈瀛洲的心思很沉重,不光是为三房,更是为自己的女儿。 太后留范阳郡公家的姑娘在宫中,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君引十三岁起由太后抚养,谈家本是对太后感恩戴德的,也庆幸太后善待妹妹留下的骨血。可如今太后的扶植,变作了刺向谈家的刀,亲情虽要顾念,却也不该是单方面的。 谈瀛洲是出了名的疼爱子女,尤其正妻所出的小女儿,真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原想着配了表兄,总不会受委屈,结果才短短几个月,就回敬了一个大嘴巴子。 真真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漂亮些、聪明些,比一般姑娘得人意些,就该遭受如此不公吗?起先自己装聋作哑,全当传闻不可信,他们表兄妹素来要好,君引绝不会伤了和外家的情分。然而刚才官家的反应,一副等着他去质问的模样,他就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他的五丫头要受委屈了。 所以到了紧要关头,亲疏一目了然,“外家”果然是“外家”,心里装着江山,哪里还有地方存得下他们这些外人。全家这些年把这个外甥放在心上,终究是一厢情愿,大局当前,他首先姓郜。 思及此,暗叹了口气。眉心紧蹙着,脑子里纷乱,连兄长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 待回过神再追问,发现太子从小殿内出来了,淡声道:“久等了。我领了命,这就往茂国公府上去吧。” 老兄弟俩拱手不迭,太子在前面走着,他们在后面跟随。 对于这位储君,满朝文武的观感已经悄然转变,从最起先的威严肃杀,到如今的春风化雨,朝堂上明着不服他的,已经寥寥无几了。上回六丫头病危,他带人上门诊治,大大令谈家人改观,现在走在他身后,就像倚仗着一座山,只要他不与你为敌,就能让你感觉无比踏实可靠。 今天又要为他们去讨人,客气话不能少。谈瀛洲道:“殿下日理万机,竟为臣家琐事奔走,臣等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 郜延昭回头笑了笑,清朗如水的目光,让人分外安心,“举手之劳罢了,谈大夫毕竟是朝廷命官,被人擅自扣留,于法不合。只是这位姑祖母的脾气刚直,回头请二位在外等候,容我一个人进去,人多了,反倒不好办事。” 谈荆洲兄弟俩颔首不迭,“全依殿下的意思行事。” 郜延昭的笑容又变得有些为难了,打趣般说:“不瞒二位,我心里也突突地跳,唯恐进去还未开口,就被大长公主轰出来。” 谈瀛洲闻言忙拱起手,“此事确实为难,牵累了殿下,臣等深感惶恐。殿下再三襄助,臣铭感五内,上回小女病重,是殿下不辞辛劳漏夜赶来搭救,臣一直没有机会报答殿下大恩。今次又连累殿下,若蒙殿下不弃,臣等在家设宴,请殿下赏脸莅临,容臣等聊表谢意。” 郜延昭笑意愈发深刻了,“叨扰府上,那怎么好意思呢。” 谈荆洲在一旁接口,“怎么能说是叨扰,殿下屈尊驾临,于咱们来说是无限荣光,求之不得啊。” 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微点了点头,“我正好要登门拜谢老太太与朱大娘子。上次不过帮了个小忙,大娘子便派人送了厚礼来,实在令我受之有愧,理当亲自道谢。” 那就更没有不赴宴的道理了,谈家兄弟又说了许多顺风话,一行人赶到茂国公府附近。在距离二十丈远的时候,谈荆洲和谈瀛洲已经不敢再上前了,躲在坊墙边,冲着太子的轺车连连拱手,“一切托赖殿下。” 轺车缓缓停在了公府门前,太子到访,消息立刻传进了府内。大长公主知道他所为何来,虽没有好脸色,但也不可太过失礼。叫身边人出门迎接,自己则在前堂内等候,拉着一张脸,脸上没有笑模样。 第45节 本以为太子会摆谱,自己和这侄孙平常没有太多往来,也说不上多亲厚。只听说制勘院弄得人人自危,想必是个有铁腕的人。 但却没想到,他是携礼登门的,见了人便含笑行礼,语调温和地说:“姑祖母,孙儿一直忙于公务,没有时间来拜见姑祖母。听说昨日是老公爷十年祭辰,想必姑祖母一定孤寂伤怀,朝会过后我就回禀了爹爹,要来您府上探望。爹爹命人预备了些薄礼,另嘱咐我得空多走动,若姑祖母平时有什么要办的事,一应交代我就是了,我来替姑祖母分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大长公主满心的愤懑,见太子如此低姿态,顿时就发作不出来了。神情也终于缓和了些,干涩道:“难为太子殿下,百忙之中登门,来瞧我这性情古怪的老婆子。” 郜延昭道:“姑祖母别这么说,您这些年受的委屈,我虽不曾亲历,却也很能体会。且两任国公相继过世,对您的打击很大,若再有人出言挑衅,别说是您,就是我听了,心里也愤恨难平。” 有时候真不是记恨前仇,就是为了出一口气。如果太子登门便上纲上线,大长公主已经做好了横刀相向的准备,今天谁敢带走谈原洲父子,她就血溅当场。 可太子并未咄咄逼人,反倒软语宽慰,已经给逼上梁山的大长公主,心里积攒的酸楚一下子便涌上来,眼眶也潮湿了,抹泪道:“好在……好在还有你明白。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混账东西,趴在我心口扎刀子,我若不处置他们,难消这口恶气。” 郜延昭说是,“姑祖母此举是人之常情,仅仅将他们绑起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但虽已手下留情,话传到外头,却不好听啊。您是我们郜家的长辈,是官家的姑母,当朝的大长公主虐杀朝廷官员,将来史官会如何记载?市井间又会怎么谈论您呢?到时候无人记得老公爷负您,只会说您因私愤杀人,名声尽毁之余,还要动摇您这一支的尊荣,这笔买卖不上算,请姑祖母三思。姑祖母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置,最后必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再者,我与爹爹商定了,茂国公的爵位替姑祖母留着,姑祖母要是想过继族亲挑起家业,爵位便由嗣子承袭。若是不想,将来自如妹妹选婿招赘,爵位便是妹妹的聘礼,随妹妹转增赘婿。姑祖母看,这样处置好不好?” 大长公主的眼泪愈发汹涌了,她最苦就在于后继无人,弄得一个私生的野种也敢来肖想爵位和家业。这开国公虽是驸马实爵,但人都死光了,延续不下去,朝廷迟早要收回。如今得了太子的承诺,爵位可以长长久久留在她们这一支,这样的恩典下,足可不与那些蠢王八计较了。 厅堂内沉香的青烟袅袅,晕染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太子紫衣上的金线饕餮纹,在背光处浮着极淡的流辉。 “姑祖母,”他恭敬地上前搀扶,稳稳的手,承托住了大长公主的手臂,“您站久了。”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转过身,步伐走得很慢,太子也随她迟滞的步调,缓缓地挪移。等到落了坐,她才看见他眼底盛着近乎悲悯的懂得,她一下子便松懈下来,不再固执己见了,开口道:“算了,你把人带走吧。交你处置,我放心。” 郜延昭拱起手,深深一揖,“请姑祖母不要再因此挂怀,好生颐养着,孙儿过阵子再来看您。” 大长公主点点头,看他退出厅堂,袍角无声地划出一道弧线,举步朝庭院走去。 外面的东宫班直上前,解下了奄奄一息的谈原洲父子,另将竖起来的三根旗杆,也拆卸放倒在一旁。 候在小巷里的谈荆洲兄弟,见人被带了出来,赶忙迎上前去查看,对太子道谢再三。 郜延昭轻一摆手道:“人虽讨出来了,大长公主的颜面却也被他们父子伤了。汴京不能再留了,过两日我同中书门下商议妥当,另派官职,让他们举家搬到外埠去。命保住了,也得给大长公主一个交代才好。” 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去外埠,不是流放,仍有官做,还求什么! 谈荆洲和谈瀛洲振袖向太子长揖,“多谢殿下保全,臣全家,对殿下感激不尽。” 郜延昭抿唇笑了笑,“我也甚是佩服二位的品格,毕竟谈大夫不是至亲兄弟,二位能为他如此奔波,实在仁至义尽了。” 当然太子殿下还有许多政务要忙,谈家兄弟把人送上轺车,隔窗拱手,“择一日,我们给殿下下帖子,届时还请殿下赏光。” 他眼波流转,微微颔首,侧脸在氤氲的光线里变得异常柔和。 谈家兄弟复又深深一拜,轺车由诸班直护卫着,缓缓向前驶去。待走远不见,两人才直起腰来,对望一眼,彼此都长舒了一口气。 谈原洲父子三人,已经由家仆送回徐国公府了,不多时,被扣留在柴房的林大娘子和七姑娘,也从门内走出来。一见到两位大伯,林大娘子就哭起来,嘀嘀咕咕直说,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谈荆洲十分痛恨他们不知死活的莽撞,弄得全家人都跟着遭罪,当即呵道:“别哭了,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惦记屈辱不屈辱,想什么呢!” 林大娘子和自晴都被吓了一跳,再不敢说话了,只管掖着嘴抽泣。 谈瀛洲朝公府大门上望了望,压声道:“别在这里逗留了,快些回家去吧。” 林大娘子带着自晴回到徐国公府,那蓬头垢面的父子三个已经到了葵园,正垂头丧气地报平安。 谈原洲耷拉着脑袋道:“母亲,怪我们不听劝,弄得这个模样,丢了谈家的脸,请母亲重重责罚。” 老太太那双眼睛盯着谈临云,“你实在是不知事,想要荣华富贵人前显赫,须得靠自己的才学能力,一点一点地获得。你倒好,惦记起人家的爵位来了,人家的爵位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就这么眼馋肚饱的?我知道,孩子嘴里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必定是做父母的背后议论。人贵有自知之明,大长公主和你非亲非故,她有什么道理让你袭爵?” 谈临云耷拉着脑袋,霜打的茄子一样,谈原洲赔罪不迭,“是儿子糊涂,有时候话赶话的,不留神随口戏言,被这孽障听去了。可我实在没想到,这小畜生竟如此不知轻重,什么都敢往外说。” 老太太哼了声,“侥幸留下一条命,是官家指派太子出面,才和大长公主讨来了人情。这次妄议茂国公爵位,下次妄议朝政,那时候可连神仙也救不了你们。但愿你们能吸取教训,往后就算不在汴京,也要好好约束言行,别仗着山高皇帝远,又闯出旁的大祸来。” 说起这个,林大娘子就恸哭不已,“怎么还要让我们上外埠去……人生地不熟的,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老太太道:“不去外埠,让大长公主继续盯着你们,寻由头再把你们逮起来吗?太子既然发了话,说会另外安排官职,去了那里自有官署安顿,总不至于叫你们流落街头的,慌什么。” 林大娘子瞧瞧丈夫,又瞧瞧儿女,发起狠来连揍了六哥儿好几下,“你这杀千刀的小畜生,都是你害的!如今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连累了你父亲和哥哥外放,还有你妹妹,她将来是要嫁人的,被你这么一闹,她往后还怎么说合亲事?难道要嫁到穷乡僻壤,去做山野村妇吗!” 北府里的女眷们哭作一团,大家看着他们的样子,既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恨。 老太太道:“做人做事,都要讲个章程,哪来那么多的两者兼顾。立旗杆的时候只想脱身,脱了身又想留在汴京,朝廷、官家、太子……都围着你们转不成!既然事情出了,那就坦然些,外放做官的多了,不止你们一家。七丫头眼下还小,说合亲事也是两三年后的事,两三年后,焉知是怎样的朝局。等过了风头,或者还有机会回来。凡事别只顾盯着脚尖上,学会朝远处看,方有大智慧。” 北府的一干人等哑口无言,事已至此,就算和老太太央告抱怨,也不顶事了。 老太太打量了他们几眼,那父子三个都晒脱了皮,嘴上干裂得全是血痕,真是造孽。便道:“回去梳洗梳洗,好好养养精神吧。等精神头恢复些了,全家一起吃顿饭。” 谈原洲说是,带着家人退出了葵园。 朱大娘子看着他们落魄的身影,唏嘘道:“这么些年了,咱们一大家同在一个府门里进出,冷不丁少了人,真有些不习惯呢。” 李大娘子道:“这事怨不了大长公主,三房没管教好孩子,出去闯下这么大的祸,该是他们有这一劫。母亲原是婶娘,就因为大伯翁家里交代不过去,硬把人塞到母亲这里来,虽归在青阳小娘名下,管教还得是母亲,母亲不委屈吗?要说得精细些,这家业平白分了他们一份,他们并不是我们这一房的,凭什么呢!母亲拉扯了多年,扶植他成才,替他张罗成家,总是对得起大伯翁了。这回是六哥儿出了岔子,就算没有这件事,将来他们园子里的波折也少不了。所以我说派到外埠去很好,大家歇歇心,母亲也不用再替他们操心了。” 李大娘子的话虽直白,却也是事实。老太太摆了下手说罢了,“拉扯了这么多年,早拿他们当自己的骨肉了。北府总闹亏空,我是知道的,等他们启程时,还是得替他们预备些盘缠,到了外埠顺利安顿下来,我就安心了。” 当然,北府的人心里还存着奢望,万一是缓兵之计搪塞大长公主,过阵子翻了篇,那就可以继续留在汴京了。 想法固然美好,现实却令人失望。中书门下发放的调令,隔了两天就送到他手上,命谈原洲赴应天府任留守司副留守。上任的日期很紧,一天都耽搁不得,即刻就得启程。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家人灰心地收拾起来,日常用度装了满满五辆马车。等到离京的那天一早,东府和西府的人都去给他们送行,大家把预备好的钱帛交到林大娘子手上,引得林大娘子哭天抹泪,差点晕厥过去。 再多的话,到了这刻都是枉然。谈瀛洲上前拍了拍兄弟的肩,“暂且安心赴任,容我们慢慢斡旋。要是运气好,大长公主消了气,我们再设法疏通关系,把你调回汴京来。” 谈原洲丧气地点点头,复又望向老太太,撩袍带着全家跪了下来,“子孙不争气,没有报答老太太的抚育之恩,就要往远处去了。请母亲善加珍摄,若是儿子还有归来的一日,一定恪尽孝道,报答母亲的大恩。” 这话说得老太太鼻酸,探手把人搀扶起来,和声道:“我知道你的一片心。我在家好好的,有你哥嫂们侍奉,出不了岔子。只愿你们在外多加小心,千万谨慎行事,须知强龙难压地头蛇,一切以周全为上,记着了?” 谈原洲说是,“记住了。儿子这就去了,母亲多保重。”边说边拱起手,向众人行了礼,“大家多保重。” 兄长侄儿们拱手,姑娘们皆敛裙福下去,彼此拜别过后,目送三房一家登车。车轮卷起一路尘土,渐渐消失在了巷陌尽头。 第50章 不算君恩,只余温存。 一场风波又过去了,无数的大小事件,填满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你回头望望,说不清自己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就是忙碌,就是停不下来。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愈发凸显岁月静好的可贵,譬如坐在廊下赏赏花、喝喝茶,没有人惊扰,就是最快活的事了。 自然已经完全不将困扰她的那件事放在心上,对她来说,婚约就像挂在裙子上的配饰,虽然有点压裙角,却也无伤大雅。她不在乎表兄什么时候会捎信来,告诉她打算退婚,也不在乎她听不见的地方,有人在捂嘴笑话── 人嘛,总是今天你笑笑我,明天我再笑笑你。事事都往心里去,那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岂不是要受连累了。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只在须臾。 娘娘张罗起来,给姐妹们挑选衣料,预备天凉时候的夹衣,及过冬时节的袄裙和斗篷。上半晌忙着这些琐碎,下半晌命人仔细筹备晚宴,所用的菜色酒品都要一一挑选核对,等到没有错漏了,才放话让厨司开始准备。 今天是主君兑现承诺,宴请太子的日子,因为贵客的身份太过特殊,朱大娘子定下菜品之后,就让身边的嬷嬷们去厨房看守着。每一道工序都要检验再三,预先放进蒸笼里的蒸菜,每隔一炷香用银针刺探。宁肯多费些功夫,也不能出半点纰漏。 自然知道郜延昭要来赴宴,心里先打起了退堂鼓。磨蹭着,想尽办法延捱,最后同她母亲说:“我身上有些不舒服,今晚和祖母告个假,就不去昏定了吧。” 朱大娘子怎么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她这是刻意回避,知道元白来后,首先要去向老太太见礼。 关于她和君引的亲事,虽然没有从她口中听说什么,但作为母亲,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异常。 自己的孩子正在受委屈,表兄不做人,竹马又不能过多接近,小小的女孩,心里应当盛着很多身不由己吧! 至于元白,几次三番出手相助,哪来那么多的巧合。无非是暗暗关注,不动声色地牵挂罢了。 如果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对于朱大娘子来说,是幸之又幸的事。元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的心性怎么样她知道,即便多年的风霜雨雪侵袭,他的底色终究是不变的。真真呢,一个馋丫头,心里样样明白,但又懒动脑子,什么都凑合,什么都不愿意深究。因为君引的一时兴起,让她承担起了谈家的家运,好像过于懂事,吃亏也更多。 然而世事弄人,这也只是作为母亲的狂想。莫说元白和师家结了亲,就算当真解除了婚约,这件事也不能成。 所以她说昏定请安不去了,朱大娘子本想答应的,但转念一想,刻意回避反倒不好。便道:“该去还是得去,别叫祖母心里犯嘀咕,回头又张罗找人来给你瞧病。” 这么一说,自然就老实了。倒不是怕祖母当真找人来给她看病,怕的是郜延昭顺势而为,堂而皇之带藏药局的人干脆杀进小袛院。 所以坦然一些嘛,心里没鬼怕什么呢。她便也没有再彷徨,拿着娘娘新给她做的小花冠,一路在脑袋上比划着,回她的院子去了。 回去念一会儿书,最近总在瞎忙,课业耽误了好些,得找补回来。上年窨藏的浓梅香翻找出来,隔火熏上,可熏了一半,发现不大对劲。这浓梅香她曾经送过他一盒,这个时候香气沾满衣襟,恐怕会引得他误会,那就不好了。 赶紧让人把香炉搬到抱厦里去,她进内寝换了一身衣裳,再三确认领缘袖口没有这种香气,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想刚换好衣裳,就听见话事的钟声,急敲了九下。这不是提醒昏定,是有客到访,命所有人都来见礼的意思。 自然赶忙收拾一下,赶往葵园,一路上和姐妹们汇合,一同进了会客的厅堂。 厅堂里已经聚了好些人,那位贵客刚到,正向老太太行礼。一身玄色的襕袍,束金革带,把身形拉得出奇修长,向老太太拱手作揖,“先前承蒙老夫人厚赠,实在受之有愧。原本早该来拜谢的,只唯恐贸然登门,扰了老夫人清净。” 老太太还礼不迭,“殿下千万不要这么说,折煞我老婆子了。殿下公事那么忙,却几次三番为我们家排忧解难,这份恩典,我们不知该如何报答。不过是些文房清供小物,聊表心意罢了,哪里敢承殿下一句谢。” 郜延昭说老夫人客气了,“谈家是五郎外家,在我心里同自家人一样,为自家人略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且直学大娘子与我母亲是故交,我自小便敬重大娘子,不过在军中多年没有回京,渐渐生疏了。如今尽力为大娘子分忧,也算全了我母亲与大娘子的情义。” 他说话是有章程的,慢慢渗透滴水不漏,却让朱大娘子和自然的心,都由不得蹦跶了一下。 老太太不知道其中内情,大娘子与庄献皇后常来常往,都是瞒着家里人的。因此老太太听说还有这层关系,一时大觉惊讶,“既这么,殿下不要见外,若是不嫌弃,常来家下坐坐,不谈朝堂君臣,好歹还有私交。只怪大娘子没有同我说起过,要是早知道,哪里还要等到这时候,早就壮胆子设宴,请殿下过府一聚了。” 这下朱大娘子唯余叹息了,心道他这是怕府里女眷有意避忌,才说出故交的前情来的。果真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三言两语间,已经把谈家划成了自己人。 朱大娘子看了看自然,她低着头站在一旁神游太虚,也不知元白那番四两拨千斤的话,她听明白没有。 郜延昭呢,实在是个面面俱到的人。说出了前情,关系更近一层,做什么都不算君恩,只余温存了。 抬手拍了拍,门外的东宫属官鱼贯而入,送来了多匹缎子。他和声道:“都是江南进贡的新料,我看花色不错,带了来,给府里的妹妹们做衣裳。” 哎呀天爷,进贡的妆花缎和乌金缎,这时候市面上还没流传。那些善钻营擅仿制的布商们,怕是连见都还没见过。老太太直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敢轻易领受。 郜延昭笑了笑,“老太太不必见外,这是官家赏赐东宫的,宫里没有女眷可用,就转赠妹妹们了。” 这回可好,连姑娘都不用叫了,直接全成了“妹妹”。这步步为营的好手段,真叫人叹为观止啊。 朱大娘子想扶额,手抬到一半,赶忙又放了下去。 一旁的谈荆洲兄弟俩见家常拉得差不多了,便上前殷勤招呼,引太子殿下上花厅落座。他们所在的衙门与东宫在政务上都有往来,趁着这个机会,许多朝堂政事可以私下沟通,借助太子的指引,至少可以揣摩官家的心思和意向。 郜延昭顺着他们的指引转回身,目光流转间,精准发现了站在人群里的姑娘。 女眷们上前见礼,谈家的六位姑娘向他纳福,他拱手还了一礼。 六姑娘眉眼跳脱,不像其他姑娘都庄静地垂着眼,她满心的感激,都快从眼珠子里溢出来了。 谈瀛洲见状,索性为她引荐,对郜延昭道:“这是臣的幺女,上回得了时疫九死一生,多亏殿下及时相救,才保住一条小命。如今活蹦乱跳的了,总说要向殿下致谢。”一面招呼自心,“快来,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自心毫不犹豫,提裙就要磕头,郜延昭忙不迭搀扶,“使不得。六姑娘的心意我领了,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自心仰脸笑道:“殿下的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恩重如山。将来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殿下尽可吩咐,我赴汤蹈火为殿下分忧。” 边上的人都笑起来,谈瀛洲道:“这孩子见天就是胡说,你小小的人,能为殿下分什么忧。” 自心拍了拍胸口,“小人会钻营嘛。有时候大人物办不到的事,我这样的小人物却能办得漂亮。” 太子是何等聪明人,对于自心的表态心领神会,笑容浅浅浮现,立刻确认了她大有用处。 贵客被一家子男人簇拥着,进苍山堂吃席去了。反正家中厨房动了灶,多备两桌设在明烛堂内,各院就不用再开火了。 老太太和女眷们都落了座,毕竟宴请的客人不一样,今天的菜色尤为精细。 第46节 大家正举箸,自然回身望了望,见她母亲站在廊子上,便起身出来询问:“娘娘要亲自查验每一道菜吗?” 朱大娘子说是啊,“入口的东西,定要千万仔细。既然人到咱们家来,就不能在咱们家出纰漏。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宁肯费些周章,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厨上早就预备好的蒸菜,由女使端着,鱼贯从后院运过来。蘸秋托着小漆盒站在边上,漆盒里码放着许多银针,每一道都拿银针测过,确认无虞了,才发话送进苍山堂。 自然想帮忙,对朱大娘子道:“娘娘,您进去用饭吧,我来测。” 朱大娘子说不用,“你先吃,等吃完了再来替我。今天让厨上做了蟹酿橙,你最喜欢的,多吃两盏也不怕寒凉。别在这儿站着了,快进去吧。” 自然只得退回饭厅内,自观和自君吃得很快,一面嘱咐自然:“你和自心慢慢吃,不着急,我们俩去替娘娘就是了。” 所以贪嘴爱吃也是有好处的,能多得一些照顾。 自然起先还因郜延昭的到访有些忐忑,一旦好吃的菜一道道上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人家就是帮了忙,来吃顿饭罢了,自己得是多大的脸,才误会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旦想开,立时放心了,和自心两个吃吃喝喝,十分畅快。 老太太转头打量自心,“六丫头,身上的肉可长回来一点儿?” 自心点头,“祖母,我的胳膊现在很有劲,也粗了。先前的镯子戴上有点儿紧,让我小娘找人熔了重打,两个做成一个。” 老太太舒展着眉目说很好,“姑娘家就得结实些。如今这年月,生一场小病都能要了人命,常听哪家的孩子又出了岔子,养大孩子多不容易,宁肯你们多吃,吃得胖胖的,身子骨才强健。” “祖母放心,咱们家有药师菩萨保佑,凡事都能遇难成祥。”自心开始在老太太耳边敲缸沿,“祖母,我们以前在街市上见过太子殿下,那时候人家还是制勘院的制使呢,人人见了他都害怕,我却不怕,我看他就是个好人,并不像别人口中抹黑的那样。上回我病得两头晃荡,居然是倚仗着他才活命,这么要紧的时候,表兄居然不来救我,事后也不来看看我,他还不如一个外人呢。” 孩子的话,总是一针见血。说起君引,就令老太太失望,自上回祖孙见过面后,他就没有再出现。老太太已不想费心揣测他在做什么了,只希望他有自己的主张,不要受太后的撺掇。那个九五之尊的宝座不衬他,以他的心性,还是做个自在的藩王更合适。 但与太子相比……这样的比较,太过不堪了。太子虽处处照拂,和谈家的勾连毕竟不深,你可以感激他,但不能心向着他。老太太刻意警告了自心一句:“人家有太子妃了,你莫生妄念,明白吗?” 这话说得自心发怔,等回过神来便是一顿大嗔:“我可没有这样的心思,我年纪还小呢。” 老太太半真半假道:“哪怕及笄了,也不能乱想。咱们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文官人家经不得什么风浪,太平盛世里只求做个纯直的良臣,不攀附权贵,不掺和党争,对谁都没有助益,也不强搭别人的船。心摆得正,才能保一世安宁,懂么?” 一旁的自然听着,牢牢记在了心上,知道祖母这话不光是说给自心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官家正值盛年,这么早立储,往后的年月充满变数,谁也不知道哪位皇子能走到最后。现在的储君,只会比旁人经受更多的风浪和考验,表面风光的背后满是荆棘,毫无实权的读书人家搅合进去,只会落得粉身碎骨。 若从大局上来看,官家把储君之位给了他,对他不是好事。他须得强大得超出官家的预期,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心血和努力,才能保得平安。仔细想想,也怪可怜的。 总之不要掺和进去,就如祖母说的这样,一切以稳妥为上。长辈们用饭讲究细嚼慢咽,因此耗时也长,小孩子风风火火,吃得快,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回禀一声就可以提前离席了。 出门看自观和自君,苍山堂的菜品都上完了,漆盒里不曾用过的银针也快见了底。自观把手上的放回盒子里,搓着手向母亲回话:“娘娘,咱们交差啦。” 朱大娘子说好,“回头送客用不上你们,都回去吧。” 席面上的大姑娘和三姑娘也离了座,出来和她们汇合。嘴上答应,脚却有自己的主张,笑闹着偷偷返回葵园的厅堂,去看太子赠送的贡缎去了。 六个人凑在灯下看,伸手捻一捻料子的触感,自心拍拍绣满鸭子的这一匹,“这纹样和我很相配,我有一对鸭子小耳坠……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绣这么多鸭子,织工家里开了养鸭场?” 自观啧啧,“让你平时多念点书,紧要关头用得上。我曾经在文献上见过这种缎子的记载,这叫‘凫羽流光’,不叫‘养鸭场’。” 哦,原来是传说中的一等贡缎。进贡的东西果然名贵,凝聚了全天下绣工的智慧啊。 人家送的礼,当时不好意思定眼瞧,事后必须仔细查看查看。 自君道:“我这两天正学纺织,这料子经纬太细密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仿出来。” 自然兴致勃勃说:“仿出来了,卖给瓦市上的绸缎庄,肯定能赚好多钱。” 说起钱,大家都有宏大的愿景。这与是不是出身清流人家没关系,清流人家也要吃饭,也可以财迷。 姐妹几个聚在一起说笑,忽然见外面有穿着公服的人进了苍山堂,想必是来向太子回禀公务的。大家忙捂住嘴,不能让赠礼的人发现她们正研究人家送来的东西。待见苍山堂那头没有其他动静,才蹑着手脚从厅堂退出来,各自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自然回到小袛院,无所事事下,去查看了云翁和放翁进食的情况,然后回内寝陪着狸将玩了会儿,才洗漱准备上床。 夜静悄悄地,不知什么时候起,外面知了的叫声和蛙鸣都消失了。昨天下过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光脚趿着软鞋,寒意慢慢爬上了小腿肚。 自然换上寝衣,倚在床头看书,页面上的字一行又一行,她看了半天,连一页都没看完,发现死活看不进去。 心思有点乱,干脆合书躺下,本想赶紧入睡的,可精神好像愈发高涨了,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荡的全是先前他在祖母跟前说的话。 危险的政客,就像一泓看不见的暗泉,慢慢渗透进沙地里,浸润每一粒沙子。他提起与她母亲的渊源,言笑晏晏间,不动声色地和谈家拉拢关系,仿佛为谈家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出有因。 这样倒也好,攀交情可以,只要不牵扯她就行。 正胡思乱想,耳边听见一声闷响,她偏过头睁开眼,看见狸将跳上脚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她。这动静可不是随意换来的,这小家伙一天五顿,生把自己喂得溜圆。昨天拿戥子来称,秤砣拉到星外也挑不起它,换了一杆大秤,发现它已经快四斤重了。 垂下手,自然摸了摸它的脑袋,“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狸将在她掌心卖力地蹭,蹭完跳上床来,自然便在身侧留下一片空地,容它趴伏着。 外间传来脚步声,香炉揭开又合上,不一会儿箔珠进来关窗,回身见自然还醒着,便道:“看天色又要下雨,夜里把窗关上吧,万一进了冷风,要着凉的。” 自然“嗯”了声,“葵园的晚宴结束了吗?爹娘回涉园没有?” 箔珠道:“想是早就散了。先前龚嬷嬷上外面抬水,看见对面默斋的灯又亮了。据说太子殿下不胜酒力,席间才喝了两杯,就撑着脑袋说头疼。人还怪有礼的呢,直说失态了、叨扰了,就给送到默斋来了。” 第51章 心中有鬼。 自然目瞪口呆,虽然他酒量不好,在会亲宴上就已经知道了,但不好至此,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这会儿又被送进了默斋,别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吧!她心里思忖着,本想让箔珠关好门户、守好院落,但又担心特意吩咐,招得下人起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等箔珠出门,她悄然起床,将窗户细细查验一遍,又牢牢插好门闩,确认万无一失,才重新回到床上。 可坐下后一思量,又觉得自己好像过于小人之心了。可能人家当真喝醉了,在默斋醒酒而已,等酒劲散了,会像上次那样悄悄离开的。自己又是关窗又是插门,难道还怕他闯进来吗,仔细想想真是可笑。 唉,心中有鬼,惴惴不安。她无奈地捂住脸,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心里的念头乱得像一团麻,又怕他惦念,又怕他不惦念,儿时铭刻在心里的喜欢从未消散,一点星火就能燎原。她不敢说自己也对他一往情深着,总之比起那个令人失望的表兄,她还是更偏向他啊。 然而不敢往深处想,想多了很羞愧,不合乎女孩子的闺范。赶紧甩了这些要不得的念头,正打算躺下,又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扣门声,隐约有人说话,听嗓音,是个男子。 自然的心一下又悬起来,一呼一吸间能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 不一会儿女使果然走到门前传话,压声问姑娘睡下了吗,“太子殿下吐得厉害,高班说请姑娘过去看看。” 她一骨碌坐了起来,“让人熬醒酒汤了吗?” 樱桃说是,“早就送去了。” 既然人家来相请,总不能避而不见。自然说请高班稍待,穿好了衣裳,走到院门上相见。 高班满脸愧疚,掖着手道:“席间只是头痛头晕,直学和大娘子送到默斋时还好好的,不想这会儿忽然吐起来。小人心里惶恐,又不便打搅直学和大娘子,只好就近叨扰姑娘……不知姑娘能否随小人过去?万一有需要相帮的地方,还要劳烦姑娘。” 登门即是客,既然在你府上喝醉了,你总不能置之不理。 自然二话不说就应了,边走边问:“依着中贵人的意思,要不要叫大夫来看?巷子里倒是有医馆,但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敢造次。或者高班传话回东宫吧,请藏药局的主事来,确保万无一失。” 高班道:“小人也是这样主张,可惜殿下不答应。殿下说不过多喝了一杯而已,惊动藏药局,明天回禀到官家跟前,事情就闹大了。” 那倒是,储君动用医官都得记档,喝倒在谈家,谈家也得跟着吃挂落儿。 加快步子,她心里着实着急,这时也顾不上所谓的礼数了,匆忙赶到了默斋。 默斋的格局和其他寝居一样,前面是厅,后面是房。她穿过两道直棂门进了内寝,月洞的雕花背屏前放置着一张睡榻,榻上的人静静躺着,远山一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颧骨和耳廓晕染着淡淡的红,看上去似乎真的醉了。 她上前查看,唤了声殿下,“你难受得紧吗?我让人叫爹爹过来吧。” 他睁开眼,眸子迷迷蒙蒙,像罩着一层水雾。勉强说不必,“缓一缓就好……” 可是话音刚落,忽然侧过身干呕,吓得自然忙给他拍背,好在肚子里空空,再也吐不出什么来了。 高班端着茶盏送到跟前,他坐起身接过来净口,这刻脸色有些发白,半晌才道:“对不住,我失礼了,还请见谅。” 自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和声道:“你酒量这么不好,往后赴宴定要少喝些,喝醉了坏事的。” 他慢慢仰起唇,“这也是来贵府上,放下防备就忘了收敛。”说着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眼眸深深望住她,“我以为高班请不动你,你不会在乎我的死活。不想你来了,我心里真高兴。” 这话说的,一下子让她明白过来,酒醉又是他的障眼法,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试探她,看她关不关心他而已。 先前情急,忘了避讳,见他要吐,她想都没想就急于替他平复。眼下这个时节,衣裳还是穿得薄削,透过柔滑的布料,她能感受到掌下坚实的脊背,和属于他的温度…… 这种事不能回想,一旦回想就不免品咂,一品咂就羞上脸颊,沉着不再了。心慌之余,担心他的话被人听去,忙朝门上看,才发现高班和樱桃,不知什么时候都不在了。 她原本还暗暗庆幸,但庆幸不消半刻,发现这是个更大的错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宅子内发生的事,固然不会宣扬到外面去,但宅子里的人明天都会知道。这么一想此人居心叵测,他今天哪是为了吃席,分明就是奔着让全家知道隐情来的。 自然后悔不已,怪自己轻敌了,忙要抽身出来,他却伸手拉住了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克制自己,手在微微发抖,人站起来,离她不过半尺之距,低低说了声“等一等”,一面从枕下取出几封信件,塞进她手里,“你这阵子不肯收我的信,我送不出去,都攒着。今天既然进了府门,就想亲自送给你。你看或者不看,都在你,我只想摆脱心里的愁闷,知道你接到我的信了,大石头就落了地。”说着朝外看了眼,“你回去吧,时候短,生不出什么闲话的。” 自然攥着信,又惊又慌地看着他,像听不懂他的话似的。想了半天腹诽起来,时候短,真的生不了闲话吗? 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复又言之凿凿道:“万一生了闲话,劳烦你替我转达,两个月后,我会给长辈们一个交代。” 这又是什么自作主张的决定,他要给长辈们交代,不用问她的意思吗? 她的眉眼间有不快,可惜还没等她发作起来,又被他预判了。 他一向是气定神闲的姿态,这刻变得卑微起来,轻声道:“你在深闺,我想见你却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你讨厌我么?若是讨厌我,今天就亲口告诉我,我从此便断了念想,再也不来纠缠你了。” 他有十足的把握,才敢说出这番话。他明知道她心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所以他步步紧逼,不容她回避。因为知道这件事若不由他推动,她可能永远不会向前迈进。感情中一人被动尚可,要是两个人都消极,那么就要错过彼此了。 自然心里也明白,如果今天横下一条心,这场莫名的纠葛就能终止了。可事到临头她却开始彷徨,不是不忍心,是舍不得,犹豫再三道:“没有折中的选择吗?我不想说讨厌你,也不想让你再为我费心。你是做大事的人,何必囿于儿女私情,落得一身诟病。” 他摇头,“没有折中的选择,你只能选一条路。对我来说,儿女私情和国家大事并重,我有能力兼顾,何乐而不为。我只怕你会为难,心里厌恶我,又顾忌我的身份,不得不忍受我。” 自然沉默了,眼波一漾,像雀羽掠过水面,在他心里荡出一圈涟漪。 他没有继续追问,或许也害怕,怕等来他不想面对的答案,便催促她:“你停留的时间太长了,这下恐怕真要招人误会了。快些回去,若是有人问你,就说我醉得不省人事,高班不知向谁回禀,见你的院子里亮着灯,才去向你讨主意的。先前送来的解酒汤是千钟酒方,收效甚微,你让人煎了葛花解酲汤,有奇效。” 自然说好,这回不能再犹豫了,转身就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下不舍,脱口叫了声“真真”。 她回头望他,这一回眸,让他心里的枯井重又丰盈,一缕淡淡地喜悦漫漶上来,他抬了抬手指,指向她手上的信件。她露出一丝难堪的神情,手忙脚乱塞进袖子里,然后定定神,举步走出了内寝。 高班迎上来问:“五姑娘,殿下怎么样了?” 她还得煞有介事地回答:“不省人事过……现在又醒了。” 高班是一等机灵人,根本用不着通气,你说什么,他都能随机应变,“哦”了声庆幸不已,“那就好。” 一旁的樱桃不敢多话,悄声道:“姑娘,醒酒的汤药送进去了,咱们回去吧。” 主仆俩返回小袛院,自然知道她满腹狐疑,这时候千万不能主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她得装得若无其事,等着她来发问。 果然樱桃没忍住,觑着她道:“这高班有意思得紧,不让我在边上侍奉,非把我支出去,留下姑娘一个人,多不方便。” 自然满脸正直,“这是宫里的规矩。人家是太子嘛,莫说咱们家的女使,就是东宫以外的女官都不能近前,生怕有差池。” 樱桃听完恍然,“奴婢没见过这么尊贵的人,果真和寻常人家不一样。我原本还担心,姑娘独自留下照看,于理不合呢。” “没什么不合的。”自然道,“在贵人们眼里,咱们和宫里的内侍黄门一样。万事别往男女大防上想,想了显得咱们不磊落,知道吗?” 第47节 樱桃被她一通说,彻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心里谨记姑娘的教诲,谨记太子殿下异于常人就对了,不过嘴上还是忍不住嘀咕:“我以为姑娘几次与殿下打交道,太子殿下对姑娘……” 自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就让樱桃把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别看姑娘平常温和好说话,当真严厉起来,还是有几分唬人的。所以姑娘这一望,她马上调转了话风,“快亥时了,姑娘肚子饿吗?我看小灶上炖着八宝姜粥,我给姑娘盛一碗来吧!” 自然说不吃了,“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晨省,回头起不来。” 返回内寝,在书案前坐了下来,低头看着那几封信件发呆。 他说看不看由她,其实笃信她一定会看的。好吧,又被他猜着了,既然摆在眼前,不看也被默认成看了,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她探手取来一封,时隔许久,再拆这些信件,竟然还有些紧张。 熟悉的笔迹呈现在眼前,一字一句像外面渐起的秋雨,让人心变得潮湿柔软—— “夜值披览,偶见旧籍中夹有小鸡吃米图。笔触稚嫩,似为故人物。已立秋,更深露重,万望珍摄。” “炉上茶水,声沸如诉。秋渐深,夜添衣。” “书房堆了很多奏疏,从晨光熹微批到月上中天,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忽闻殿外桂花香,想你院中桂花也开了。秋雨频繁,宜保暖,莫着凉。” …… 她的视线从每一个字上流淌过去,通过这些平实的话语,足可窥出这太子着实当得辛苦。她也自省,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呢,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出口,宣泄堆积在心里的人之常情,她却把这条路赌死了,非要他铤而走险亲自送达,自己才肯打开看。 诚然是有些不近人情,但痛定思痛,还是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毕竟没有立场可供书信往来,就算内容无可诟病,若是被有心之人翻出来,也足以掀起一场骤变。 自己名誉受损还是其次,他身为储君因而失德,那才是天塌地陷的大祸。制勘院积累下的怨怼并没有消失,只不过被迫蛰伏了,一旦有机会便会卷土重来。他是经不得坠落的,他必须稳稳站在那里屹立不倒,才能保得身家性命。 所以想得太多,注定会失去很多轻易获得幸福的机会。她的手指在信笺上摩挲良久,最后依依不舍收起来,仍旧锁进箱笼里。心想暂且收着吧,等到将来出阁前再烧了,彻底和过去作了断。 这时箔珠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见书案上蜡烛还未灭,小声问:“姑娘还没歇下吗?太子殿下酒醒了,已经离开默斋了。” 自然随口应了声,人走了,她的心也就放下了。 及到第二天,晨昏定省的钟声敲响,大家照常过葵园聆训问安。饭后老太太把太子昨天送来的缎子分发了,叮嘱就算做了衣裳,也要暂且收起来,不能穿到外头去。 自心抱着她的鸭缎爱不释手,“为什么?这不是太子殿下送的吗?” 老太太说:“过于招摇了。市井里还没有的东西,咱们家先穿,不免引人揣测。须得再等等,等到瓦市绸缎庄上有了仿品,或是师家姑娘穿上身了,你们再穿不迟。” 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祖母这样吩咐,大家遵着祖母的意思行事就可以了。 东府的李大娘子笑道:“以前总听说太子厉害,昨天见了,多礼贤下士的模样。说话温存,行事又客套有礼,要是小心结交着,将来对家里哥儿们的仕途都有好处。”边说边问朱大娘子,“说起结交,你同庄献皇后竟然是旧相识,咱们竟都不知道。” 朱大娘子知道难逃这一问,只好含糊地应承,“闺阁里就结识了,后来她进了宫,往来不免减少,只有诰命入宫敬贺,才能见上一面。” 李大娘子恍然大悟,“我险些忘了,你父亲官至宰相,难怪能结交这样的闺阁朋友。这么说来,太子是有心和咱们家交好,虽说咱们是君引外家,但若有太子可倚仗,那就愈发两全了。” 结果她说完,就发现堂上静悄悄地,这种安静带来的窒息感令人惶恐。她骇然四顾,见个个低着头,自己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迟疑地挪挪身子望向老太太,“母亲,儿媳可是说错话了?” 老太太说是啊,“我刚叮嘱不可招摇,你转头就想攀交太子。家中的男子大多在朝为官,做官最忌骑墙,左右摇摆不断。我们仅是秦王外家,如此而已。秦王也好,太子也罢,寻常往来我们设好宴席盛情款待,至于旁的,就再没有了,懂么?” 李大娘子讪讪说是,“我是随口胡诌,母亲千万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老太太笑了笑,“不说这个了,眼看自清和自华的婚期要到了,东府里预备得怎么样了?” 李大娘子忙道:“都已差不多了,四司六局那头也说定了,只等吉日一到,就风光把姑娘送出门。” 老太太说好,“回头让平嬷嬷过去一趟,把我预备的东西送去,给我的宝贝孙女们添妆奁。” 自清和自华闻言起身,向老太太福身下去。晨省已毕,只等平嬷嬷送妆匣了。 老太太让自然留下,有话又说,因此众人都散了,只有她站在祖母跟前。 老太太打量她,看得她心虚不已,其实不用刺探,就知道祖母已经得知她昨晚的行踪了。 与其等着祖母来质问,不如自己老实交代,争取从宽。于是挨过去,使出缠人的手段,抱住了老太太的胳膊,“祖母,我说。” 老太太瞥着她,“我的耳朵已经掏干净了,就等你如实招来了。” 自然还存着点侥幸心理,避重就轻道:“昨晚太子殿下吃醉了,吐得厉害,他跟前侍奉的高班没有办法,跑到小袛院来找我。我见他先前吃的解酒汤不顶用,又命人重新煎了一碗,喝完不多久他就能动弹了……回去了。” 老太太哼笑了声,“孩子大了,果然能说会道,知道蒙骗祖母了。” 看吧,果然预感没错,有些事是瞒不住的。祖母是世上第一聪明的老太太,郜延昭的那点心思,恐怕早就被她看得明明白白了。 也正因此,自然觉得很羞愧,自己和表兄还没个下文,又和旁人牵扯,实在有损德行。她低着头,吞吞吐吐道:“我并不想瞒骗祖母,只是觉得说不出口……祖母,我很小的时候,就认得太子了,还和他私定过终身,说好长大了要嫁给他……” 老太太愕然,“竟有这样的前情?” 自然红着脸点头,“可那是五岁的戏言,自己说过什么早就忘了,不想他还记在心上。那时庄献皇后与娘娘来往,娘娘没有把他们的身份告诉我,庄献皇后过世,他就去了外埠,今年春,我断断续续收到几封匿名的短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写的。” 老太太都有些发懵了,“也就是说,你和君引定亲之前,他就有书信写给你了?那端午日官家征询……”边说边琢磨,一下子就想起来,“是君引不遵长幼,抢先了一步?” 自然似哭似笑,对老太太说:“祖母,我没有朝三暮四,我和他说得清清楚楚,我要嫁给表兄的。” “可你表兄不争气,去亲近金家的姑娘了。”老太太长叹着,捋了捋她的头发,“女孩儿家最是贵重,你的人品祖母难道信不及吗,不许把那样的词儿用在自己身上。咱们虽也算勋贵人家,但比起帝王家,根本不值一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很多时候自己本不想招惹,无奈却被人惦记上了,也是没有办法。” 自然心下才略觉安定,更是感激祖母,没有因此怪罪她。 可这件事由头已起,终归会迎来结果的,老太太郑重问她:“他念念不忘,你呢?你告诉祖母,不许有一点隐瞒,你心里,可也喜欢着他?” 第52章 封诰。 自然抬起眼,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老太太已经明白了。 “朝堂如滚滚洪流,咱们是落进去的一片叶子,任何时候都身不由己。我听说师家姑娘的腿摔坏了,看样子宫里很快便会有决断。太子退亲之后,必定有他的主张,倘若他势在必得,你答不答应,结果都是一样。”老太太叹息道,“好在太子的样貌才学都极好,又有总角的情谊……但愿这情谊比你表兄的兄妹之情强些。我以前总希望你能找个专心的姑爷,不要纳妾,不要有外室通房,现在看来是不得实现了。也不打紧,如今这世道唯有看开,女孩儿才能自在活命。只是总逃不脱那樊笼……” 老太太的视线投向西面,虽看不见实实在在的宫墙,心里的宫墙已经高高矗立起来了。 想当初官家选妃,他们也曾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姑娘落了人家的眼,人家喜欢,没有你置喙的余地。后来送进宫,宫规比天大,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能出来。算了算,十三年的时间,拢共只见过十来回。骨肉分离的痛,有过一回就够了,没想到多年之后,又要迎来第二回 。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中途也许还会有变数,谁知道呢。 老太太收回视线,慈爱地打量了孙女两眼,“兴许咱们是在杞人忧天,这会儿就发愁,那得愁到什么时候去!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意思,是愿意顺着太子的意,还是想尽力一搏,找个寻常女婿嫁了?” 自然问:“祖母有法子规避吗?” 老太太道:“无非尽人事听天命,一旦和君引退了亲,赶紧物色合适的人选。只有亲事另定了,才能减免些许风险,否则哪怕太子妃的人选已定,东宫良娣的位置照样充裕,万不能到那个地步,把自己置于险境中。” 自然怔愣了下,经祖母一说才想起来,自己只为郜延昭的执着发愁,却从未想到,东宫除了太子妃之外,还可以有良娣良媛。这是储君有别于藩王的另一个特权,哪怕是说合亲事的时候同时设立,也没人敢有异议。早前师姐姐和他定亲时,他还是藩王,如今可不一样了,足够几个候选并行。这么一想顿时退避三舍,更加坚定了不能蹚浑水的决心。 总之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了祖母,她就觉得身上的重压减轻了,否则总在偷偷摸摸,费尽心机搪塞她最亲近的人,实在觉得亏心。自己年纪还小,阅历不够,想得也浅,遇见事情没有主张。把心里的困顿说出来,又可以坦坦荡荡,把和自心一起吃喝玩乐放在第一位,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发愁自己总有一天要在全家面前穿帮了。 眼下正逢东府姐姐们预备出阁,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大操大办过喜事了。譬如此等小小的隐忧,暂时可以搁置在一旁,自然最先要做的,是随姐妹们一起去帮忙。 这回倒是除了吃之外,切切实实派上了用场,她们坐在檐下剪囍字。亲迎用的囍字,必是出自未婚的姑娘之手才最吉利,外面采买来的不知道根底,大伯娘说怕犯了忌讳,触了霉头。 她们忙于剪纸的时候,小辈儿里的相如和相宜在院子里追闹。谢氏的肚子大得像一面锣,撑着腰,还在帮着堆枣儿塔。 梁氏道:“瞧着就在这几日,别不是要和大姑娘出阁的日子碰在一块儿。” 好像东府上办事,西府上总有事情迎头相撞。谢氏笑着说:“端看孩子着不着急,咱们家孩子都爱凑热闹,没准儿抢在大妹妹出阁前落地,还能见一见大姑母。” 不过这回显然是不急,等到自清大喜这一天,谢氏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昏礼之所以叫昏礼,是因亲迎时辰定在天黑之后。不过女家的宾客早已到场,预备好的席面,也毫不耽误地运转起来了。 汴京城中承办各府邸婚丧嫁娶的四司六局,这回着实是帮了大忙,往常设宴累脱一层皮,如今有了这样的衙门,从采买布置到烹饪善后,一应都有人总揽。主家只需接待宾客,剩下的全交给局司,像那些酒席菜肴、花篮清供、香药果蔬等,样样都是最新鲜的,提前来家布置妆点,场面上就显得既华贵又好看了。 外面有条不紊地铺排着,最热闹不过新娘子的闺阁。自清由专事梳妆的仆妇伺候上妆梳头,妹妹们凑在一旁看,看罢了人,还要去看看她的喜服,着力地称赞一番,“大姐夫家真是用心了,这面料、这针脚、这绣工……太富贵,太豪气了。” 自清最喜欢,莫过于听人夸一句小梁将军家阔,否则还得继续遗憾和侯爵娘子的头衔失之交臂。毕竟今天是她出阁,一切以她高兴为上,她爱听,大家就卖力地夸,从衣裳夸到头面首饰,连她手里捧的如意都不能放过,夸一夸錾花的技艺和用料扎实,夸一夸抱着上花轿有多体面。 大姑娘还是有些舍不得娘家的,转身看着妹妹们,不无遗憾道:“我是头一个出门的,你们还能承欢父母膝下,我却得上婆家讨生活去了。” 自心觉得她有点矫情,“早晚都得讨,不让你出阁,你又不高兴……” 说得自清直瞪她,“你快及笄吧,一及笄就给你找个姑爷,远远嫁到外埠去。” 自心嗤笑,“那不能够,你们都留京,唯独我上外埠去,欺负我年纪小吃得多吗?” 自君从边上取了一颗香糖果子塞进自心嘴里,“快别说了,上外头看看去,迎亲的队伍来了没有。” 于是自然和自心牵着手,从内院退出来,经过跨院时,见三位姐姐的未婚夫正聚在一起说话。自然觉得真好,兄弟姐妹们长大了,各自婚嫁,嫁出去的女儿并不走远,反倒又带回一个,谈家的人口没有减少,其实更壮大了。 她只顾感慨,根本没想到自己,自心却嘀咕:“别人都在,唯独表兄不在。我昨天出去买文房,常去的那家掌柜多嘴,打探你和表兄的婚事还算不算数,把我气得半死,往后再也不光顾了。” 自然惊诧,“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宫里的那些皇亲国戚,嘴也碎得很,哪家出了点什么事,他们就拿来做消遣,传得比疫病还快。” 自心嘴翘得老高,“那表兄究竟是什么意思?今天大伯翁家办喜事,他都不露面!” 自然开解她,“你别留意他不就行了。早前没和我定亲,不也常是几个月才见他一回。咱们家只是外家,姑母都没了,他还和我们走动,已经算有良心的了。” 自心仍觉不快,“有良心,最后还不是坑了你,有个屁的良心!” 自然起先也不平,但时候一长,觉得他的这番权衡利弊,对她的伤害并不大。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没有流言能钻进她耳朵里来了。 如此大好的日子,不要提及那些不高兴的事,她还是兴冲冲地拽着自心到门上,朝着梁家迎亲的方向眺望。 天要暗下来了,谈家的灯笼挂满了金梁桥街两侧,极巧妙地衔接了朦胧的暮色。隐隐约约,风里好像有乐声传来,仔细听,越来越清晰,乐声像潮水一样猛烈涌来,一瞬鼓乐喧天,简直把戚里这一片都震得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姐妹俩边跑边喊,直冲内府。 里面顿时忙乱起来,补妆、抿头、找障面。明明先前还在手边的东西,一转头怎么不见了? 而外面亲迎的流程走得很快,等不及的傧相们大声吆喝:“新妇子,催出来!莫待红日上窗台!宝马雕车已备好,仙乐鼓吹为君开!” 然后女使把自清搀扶出来,迈出门槛,踏上了红毡地衣。 地衣的另一头,身着红袍的新郎官含笑站在那里,等着新妇一步步走近。边上观礼的姑娘们鼻子都有些发酸,虽然姐妹间吵吵闹闹,有时互相看不上,但手足就是手足,当真有人出阁了,心里还是十分地不舍。 所以说,昏礼中欢喜的应当是男方,他们的热闹在后半程。而女方呢,女儿送走之后就空落落的,哪怕宾客盈门,心里也缺了一块,好像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大伯翁和大伯娘躲在人后悄悄地擦眼泪,又怕人看见,很快装扮起笑脸,复忙于招呼贵客去了。 自观看着,伤情地说:“见他们这样,我都不想嫁人了,生怕爹爹娘娘也会掉眼泪。” 姐姐们都心事重重,还是自心最老实,“你们不嫁,爹爹娘娘哭得更响了。”如愿招来一串白眼。 好在人送走了,过两天回门又能再见,大家心头的阴霾略微消散了些。 到了吃席的时候,东府在小花厅里另给姑娘们开了一桌,免于见外客,吃喝起来也自在些。不过期间有了未婚夫的人,不时被叫出去说话,只有自然和自心安安稳稳,从宴起吃到宴毕。 要说巧,还真是巧,谢氏的肚子忍了一整天没有动静,等到宴散之后,羊水忽然破了。 一家人即刻又忙碌起来,从东府转到西府。好在一切早有准备,接生的婆子都是现成的,生孩子的暖房和热水都已备齐了,只等产妇着床。 谢氏虽不是第一胎,但也费了些力气,听着她的喊叫,姐妹们纷纷吓得噤若寒蝉。 第48节 朱大娘子打发她们,“都回去吧,站在这里也不顶事,反倒吓着了。” 她们都不愿意挪动,老太太说:“想留下就留下吧,看看做女人的艰难。记着一点,一定要善待自己,生孩子受的苦,没有人能替你分担。” 谢氏在里头作战,临川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不知转了多少圈后,忽然听见孩子的哭声传来,睡在乳母怀里的相宜醒了,大声喊起来:“弟弟!我的弟弟来了!” 然而推门出来的接生婆带来的消息,却很令相宜失望。婆子冲着临川道喜:“恭贺集撰喜得千金,姐儿哭声朗朗,生得漂亮。娘子受了些苦,但还算顺利,眼下母女均安,请家主们放心。” 相宜瓢了嘴,他想要的弟弟没等来,天都塌了。 可全家却很高兴,朱大娘子忙于给接生的众人打赏,老太太说:“姑娘好,嫁出去一个又添一个,这孩子来得正巧。”一面招呼临川,“快给取个名儿,排到婉字辈了。” 临川急于要去见妻子,拱手对父亲道:“请爹爹赐名。只要是爹爹取的,不拘什么都好。” 重任交给了大爹爹,好在大爹爹有学问,取个名字手到擒来,“就叫婉筠吧。修竹立于长河之畔,清风流于天地之间。刚柔并济,节节贯通,无需大才大德,风骨长存,就是咱们家的好姑娘。” 只可惜人太多,一窝蜂地涌进去,恐怕打搅了产妇和孩子。所以大家都在外等候,只有长辈们入内看了眼,很快便都退了出来。 姐妹们围上去追问,老太太笑道:“长得好着呢,鼻子像二丫头,嘴唇像五丫头。” 自心一听有些失落,“一点不像我和四姐姐吗?” 大家失笑,老太太道:“其实若说长得像,归根结底还是像你们三哥哥。不过三哥儿是男子,按在姑娘身上不合适,还是像姑姑更顺当。等过两天小丫头长结实了,你们再来辨认像你们的地方。或是耳朵呀,或是手脚呀,都是嫡亲的姑姑,还能长得不像?” 这么说就痛快了,侄女身上必得有姑姑们的影子。大家商量好了,明天让嫂子将养一整天,后天再来看。 老太太和朱大娘子呢,几乎把食补的好东西都翻找出来,先从清淡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累加,须得把伤透的身底子好好调养回来。再者要上谢家道喜去,倘或亲家母愿意来陪伴,屋子和用度都收拾好了,旁人再悉心,终不及母亲来得仔细。 家里这回真是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刚添了一个小小姑娘,自观出阁也在眼前了。 横竖就是忙,朱大娘子要张罗给自观置办嫁妆,修葺她的院子,到时候好和姑爷一道回门居住。所以给亲友报喜染红蛋的任务,就交给了她们姐妹,嘱咐每一个都要染得均匀,不能有空白的地方。 朝中始终有这样的旧俗,但凡和帝王家结过亲的门户,添人口时也得给宫中送红蛋。帝王家最在乎子嗣,有这样的好事,很愿意沾沾喜气。 所以这日朝会过后,谈瀛洲把喜蛋送到了东宫,请太子殿下转呈。当然这只是个流程,宫里未必会吃,眼下太子监国,尽了这个礼数就行了,并不在意太子会如何处置这筐喜蛋。 新益堂的殿头看着这筐蛋,开始琢磨它的吃法,对太子道:“小人送到厨司上,剥了壳油炸吧。做成虎皮蛋,中晌给左右春坊加菜。” 郜延昭搁下笔,调转视线看过去。略沉吟了片刻,从案头随手抽出两封文书,起身走出新益堂,边走边道:“搬上喜蛋,随我去见官家。” 官家如今乐得清闲,在柔仪殿后的倒座房里辟出了两间,专用来养他收集到的各色鸟儿。这些鸟未必最名贵,但叫声一定婉转,官家甚至养了好几只四声杜鹃,用以纪念他年幼时候,不得不披星戴月赶往资善堂习学的痛苦时光。 见太子进来,官家便放下了水呈引他看,“昨天三郎路过市集,发现一只画眉鸟,叫声竟和资善堂前树顶上那只一模一样,你听……” 可惜逗了半天,那鸟一声不吭。官家有点泄气,“唉,这鸟性子刚强,等明早挂到檐下去,它就愿意开嗓了。” 官家愿意和你闲谈时,你不要急着谈公事,谈你的所想。你要循序渐进,顺着官家的喜好讨教,“我听这些鸟的叫声都差不多,爹爹居然能够分辨?” 官家说当然,“其实你若细看,每只鸟的长相也不一样,有的长得大气端庄,有的尖嘴猴腮,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模样。”边说边从一只鸟巢里掏出一颗雀蛋给他看,“刚来的鸟儿,就生了一个……” 视线扫过一旁内侍手里捧着的筐子,随口一问:“谁家又有喜事了?” 郜延昭道:“是徐国公府谈家。谈直学前几日添了个孙女,特来向宫里报喜。” 官家点了点头,“好事啊,添了孙女是好事……倒是咱们家,有阵子没有好消息了。你的婚事让朕挂心,五郎的婚事让朕的脑子都炸开了花。原本都是极好的姻缘,但不知为什么,最后弄成了这样。” 郜延昭也很唏嘘,“臣的婚事是天灾人祸,臣心里原本极属意师姑娘,但她伤得厉害,恐怕就此要落下残疾了。臣问过圣人的意思,婚仪能否照常进行,圣人说太子妃不齐全,与国运有悖,怕是不能够了。” 官家说是啊,“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皇后要敬慎威仪,为天下女子的典范。纵然师家姑娘才德兼备,腿脚不灵便,已是最大的不完整。日后有祭祀国典,会见外邦使臣等,她无法胜任,于她自己来说也是负担。朕这两日总在思量,是让师家自行退婚,还是宫中下旨废除婚约,究竟如何定夺,才能将伤害降至最低。” 郜延昭斟酌复斟酌,“到了如今地步,师家退亲或是宫中下令,都一样。汴京城中人人知道她在酸枣门外坠车,就算容他们自请退婚,也会有人传言,是宫里逼迫授意的。”言罢向官家拱起了手,“爹爹,我若退亲,心里实在愧对师家。只因咱们这样的门户,于下稍有闪失,就会落得个恃强凌弱的名声。所以恳请爹爹,到了那一日,赏师家姑娘一个封号,就算将来她的腿脚果真好不了,有了封号和食邑,也能保她余岁无忧,成全了臣与她相识一场的情分。” 官家颔首,“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如此灾殃,不是她能左右的。既然要补偿,势必赏赐破格的天恩,封她个县主吧,这样既可周全了她的颜面,也好安抚师有光。” 父子都知道,动荡多由细微处积累,这帝位可不是一坐了之的,做皇帝得有铁腕,更要有平衡朝堂和社稷的大智慧。师姑娘从被抛弃的太子妃,摇身变作天家的县主,谁也不会去笑话她,只会感慨她因祸得福。毕竟依附于男人的名头,哪有自身的诰封实实在在,更有底气。 话已然说到了这里,不免要提及五郎,郜延昭道:“臣与师家作罢,全因无可奈何,但五哥儿和谈家起了变故,实在令臣不解。谈家是他外家,这门婚事也是他自请的,臣这阵子在政务上和谈家臣僚多有来往,上回姑祖母那件事后,还曾去谈家赴过宴。谈家一门都是纯直的人,谈家五姑娘更是少有的识大体,知进退。这样的人,何故五哥儿看不上?倘或只是盲婚哑嫁也就算了,但他们是表兄妹,身为表兄如此不念旧情,让天下人怎么议论他?怎么看待谈姑娘?” 官家是真觉得脑子要炸了,扶额道:“五郎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遇事没有主张。当初太子太傅举荐谈家,太后就迟迟不愿发话,这门亲事硬结下,到最后还是惨淡收场。朕想着,莫如这样吧,一个县主是封,两个县主也是封。届时干脆一并封赏,把这两件事都了了,依你看,怎么样?” 第53章 只为纯臣,不为私亲。 郜延昭想了想,仍是摇头,“臣觉得不妥。” 为什么不妥?因为他须得留着官家对谈家的一份歉意,到时候由他来补偿。如果封赏了县主,那么债就两清了,自己再去求娶谈家女,势必遭遇阻拦。但若是欠着这份情,这场联姻就变成了补救,他既能得偿所愿,又挣了个周全幼弟的名声,于他来说,是更优的选择。 当然,官家问他为何,他要给出另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臣蒙爹爹厚爱,坐上储君的位置,和师家姑娘解除婚约事关社稷,给师姑娘厚偿,是为安抚师家,更是为平复朝堂上的谏诤。五郎悔婚,不过是他私德有亏,祸不及社稷,当有轻重之分。日后宗室子弟婚配,总有半途而废的婚约,若都效仿此举乱加封赏,那就乱了章程,坏了诰封‘劝忠励节’的本意了。” 他的这番话,倒也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官家叹息着坐回了圈椅里,蹙眉道:“五郎被太后惯坏了,朕一直看着庄惠皇后的情面,对他多加宽宥,以至于婚约定下了,他也是朝令夕改,不惜得罪外家。” 郜延昭温和劝慰官家,“五郎年轻,虽然办事欠思量,却没有坏心眼,不过是遇见了心仪的姑娘,想与之长相厮守罢了。只是臣没想到,他看上的竟然是金家的姑娘。上回中秋宴,见太后把人带在身边,大庭广众下不遮不掩偏爱,已然令谈家姑娘下不来台了。” 官家说可不是,“朕如今很怕见到谈家人,尤其是谈瀛洲,他一朝朕看过来,朕就觉得他要讨说法,实在令朕不安。” 官家是皇帝,同时也是父亲,他以仁孝治天下,历代帝王中算得上是脾气好的。脾气好,和臣僚之间的关系并不剑拔弩张,尤其和谈家还是姻亲,有负人家后倍感心虚,也是人之常情。 官家惆怅,身为儿臣必要为官家分忧,郜延昭道:“爹爹放心吧,他们到底是骨肉,哪天婚约维系不下去了,私下自会说清的。只是就此退亲,总是咱们的不是,将来别处补偿谈家,尽力减轻对谈家姑娘的伤害就是了。” 目下也只能这样了,官家抚着膝头颔首,复又道:“和师家的婚事不成了,议亲耽搁不得。你是储君,须得立稳根基开枝散叶,早早有了子嗣,朕才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你。眼下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若是有,知会了皇后,好让她尽快预备起来。朕想着,倘或来得及,腊月里议准的婚期不变,先前的筹措也不要白费了,照着原来的计划行事最好。” 他道是,“臣自会多加留意的,若心里有了合适的人选,一定回禀爹爹和圣人,请爹娘为我做主。” 官家心里其实更着急,叹道:“早前你弱冠立府,朕就催过你,你诸多搪塞,延捱到今年端午,才算把婚事定下。如今又出了岔子,一下子打回原形,朕几时才能抱上圣孙,给你天上的娘娘一个交代?” 至于延捱的原因,官家不知情,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实在是因为真真没有及笄,他要是不硬着头皮拖延,就没有现在的转机。有些姻缘,就是要你强求,就是要你咬定绝不松口。倘或他那时动摇,如今大概也只能抱着孩子,看她说合亲事,另嫁他人了。 好在,兜兜转转终会回到原点,他气定神闲道:“我知道爹爹急,但那时刚从军中回来,根本没有这份心思,也觉得自己心性幼稚,难以给人安稳的日子。如今年岁渐长,知道自己要什么了……请爹爹放心,腊月里的婚期不会变,到时候臣自然给爹爹带回一位好儿媳,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有他这句承诺,官家便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敲着圈椅的扶手叮嘱:“让中书门下拟一份封诰的诏书,你亲自上师家去一趟,给人家赔罪。总是好聚好散,礼数不可废。” 他拱手道是,领了命,从倒座房里退了出来。 顺着宣右门往南入文德殿,毗邻就是中书和门下后省。若照着章程来办,这份诏书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拟出来,但太子亲自督办,一炷香时间就妥当了。 第二天带着中书省官员登师家门,师家一门老小出来接旨,诏书里只字不提婚约,满篇都是对师蕖华的赞美。及到最后封了县主,师家人全都明白了。 师老太太怅然若失,转头吩咐大娘子:“去把婚书取来吧。” 定亲时候的凭证,最终物归原主,师有光十分遗憾和愧疚,耷拉着脑袋说:“是小女福薄,承受不得天家厚爱。这婚事本是我师家满门的荣耀,不想到最后,弄得这样收场,臣愧对官家,愧对太子殿下。” 师有光说着要叩拜,被郜延昭拦阻了,“这何尝不是我无福,错过了这么好的四姑娘。今日之事,实非我所愿,我身在其位,有许多身不由己,还望师指挥见谅。我不能为四姑娘做什么,只有求来这诰封,让姑娘享县主礼遇,将来也好有个倚仗。东宫与指挥使府上有过姻亲,这份情义我铭记在心,纵然将来各自婚嫁,指挥使亦是本宫膀臂,还有许多事,要仰赖指挥使。四姑娘曾经对我说过,宫城的城墙太高,会挡住外面的春光,如今虽不圆满,但于她来说,或者并不算太坏。也请指挥使代我转达,我与四姑娘婚事虽不成,但我日后拿她当亲妹妹看待。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四姑娘只管交代,我必定竭尽所能,为四姑娘达成心愿。” 这是多么通情达理,又多么体面坦荡的一番话啊。师家因女儿问题频出,早就羞愧难当了,如今宫里非但不责怪,反倒处处安抚,给足脸面,这样的储君,还有什么道理不去赴汤蹈火,师家满门儿郎,怎么能不立誓,为太子肝脑涂地。 师有光带领儿孙,振袖向太子长揖下去,“我师氏一门,今日后只为纯臣,不为私亲,感念官家与殿下恩典。” 郜延昭轻舒了口气,将婚书递给身旁的近侍,拱手还了一礼,“多谢指挥使体谅。” 一场婚约,到这里便了结了。他转身走出师家大门,师有光将人送到门外,看着远去的轺车心绪翻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悲伤。 退回前堂,大家都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还是老太太先出声,“婚事虽作罢,咱们家好歹也不算亏。还记得四丫头头一回见太子,说过的那些浑话吗?拿她的半吊子相术对人家一通评头论足,可见打从一开始,两个人就没有缘分。后来磕磕绊绊,不是病了就是摔了,现在退婚也好,免得将来小命不保。 ”嘴上说着,眼泪却流出来,“我就是伤心,四丫头这腿究竟是怎么回事。藏药局的人来瞧了,都说一时难以复原,别不是当真瘸了,那可怎么好啊!” 而人群里的师六郎,一直处在发懵的状态,到现在都没能回过神来。 四丫头的腿根本没伤也没瘸,她是装的啊!装到最后太子退亲,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吗?更诡异的是东宫藏药局的主事来看诊,居然没有看出异常……这一切如同重重迷雾把他包裹住,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时师蕖华由女使推着,从后院赶来,众人一见她更加难过了。心疼孩子饱受打击,腿伤没好又添心伤,要是知道这门亲事被退了,无论如何又是一场打击。 老太太背过身去,她母亲则强颜欢笑,“你不好好养着,出来做什么?要什么派人置办就是了,何苦自己走动。” 师蕖华灼灼看着众人,“你们为什么都在这里?是谁来过了?” 众人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作答,连师有光都直挠头皮。 结果六郎冒冒失失说了句:“太子来过,和你退亲了。”完全不顾妹妹的死活。 全家大惊,纷纷探手打他,“显得你长了嘴!要你多话!” 六郎躲避不迭,师蕖华窒了半晌,颤声问:“不会只说退婚吧,还有其他吗?对我的补偿呢?” 她母亲把诏书送到她手上,本想安慰她几句,各有难处,有缘无分什么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蕖华盯着诏书上的字,两眼放光,“襄邑县主……是织锦闻名的那个襄邑吗?就在东南一百多里的地方?” 全家心惊胆战地点头,看她的样子,像是受了刺激,好像不大正常了。 大家悚然盯着她,她低着头,慢慢弯下腰,撑住膝头开始浑身打颤。 老太太和大娘子急坏了,一径宽慰着:“四丫头,蕖华……婚姻本是小事,尤其这种没来得及拜堂的,更是小得如同砂砾一样。听话,咱们不往心里去,等你的腿好了,再寻一门好亲……” 正绞尽脑汁开解,却见她直起身,眉花眼笑地仰在椅背上。 众人顿时一头雾水,怀疑她是不是伤心过头,才会出现这种类似回光返照的迹象。可又观察了会儿,发觉并不是。她似乎是真高兴,抱着诏书连连唏嘘,“县主啊,这可是王侯公主的女儿才有的殊荣。就因为和太子定了一回亲,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这亲事解除得好。不费一兵一卒,连食邑都有了,不比爹爹每天起早贪黑巡视军营强吗!” 老太太终于察觉有些不对劲了,“蕖华,你是不是背着全家,在筹谋什么?” 师蕖华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原本因被退亲,也很伤心,但发现有诰封,忽然伤心不起来了,打心底里感激大仁大义的太子殿下。” 师有光问:“你的腿不中用了,你就一点不为自己操心?” 一旁的六郎简直听不下去了,撇嘴看着他的亲妹妹。 而他亲妹妹唱大戏的本事也是一绝,很快从欢喜转变成了忧伤,垂手抚抚自己的腿道:“怎么能不操心呢,不过我相信,只要好好将养着,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祖母,爹娘,我今早拿脚尖点地,已经有几分知觉了,没准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全家很惊喜,六郎忍不住又幽幽冒出来一句:“还有这等好事?看来这封诰的诏书是良药,一下子就把你的腿治好了。” 然后迎来蕖华的虎视眈眈,“六哥哥,你不盼着我好吗?老戳我肺管子干什么?” 六郎一哂,别开了脸。 大娘子把儿子拍开,“你别说话了。”复又安慰女儿,“有知觉了就好,咱们仔细调理着,等到痊愈了,既有齐全的手脚,又有县主的诰封,那在整个汴京的贵女圈儿里,姑爷还不是随便挑!” 所以一家子从先前的怅惘里挣脱出来,投入了新一轮的欣慰。外人说什么都不重要,实惠最重要,师蕖华立刻修书一封写给自然,信上洋洋洒洒写满她的心得,经过她的纵横谋划,终于成为首位不在宗室,却得县主封号的臣女。 自然和自心逐字逐句地看,看完可把她们羡慕坏了。 自然说:“我要是也能这样,那该多好!” 自心的眼光更长远,“县主再尊贵,也没有太子妃高。太子妃将来可是要做皇后的,而且是元后哦,多少个县主也换不来。” 自然仔细把信收起来,又在琢磨礼数了,“我得预备贺礼,派人给她送去。” 贺礼不贺礼的另说,自心道:“五姐姐,太子殿下退亲了,这是最要紧的。你明天也自请退亲吧,然后和太子议亲。反正配太子肯定比配表兄强,你瞧他帮了咱们家这许多,这才是做姑爷的样子。哪里像表兄,紧要关头连人都不见,这会儿没准正和金家姑娘出双入对呢。” 自然眨巴了两下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口气,憋回去了。 自心说怎么呢,“男未婚女未嫁,不是正好吗。” “这又不是买菜。”自然直摇头,“一把豆芽缺了斤两,从另一把里抽出几根添足就行了。这要是换过来,够满城茶余饭后笑话三年,我可不想掺和进这种事里,你就让我安心躲在闺中,养鹤养猫吧。” 自心不甘心,“你不喜欢他吗?” 自然一哂,“喜欢能当饭吃?现在有多喜欢,将来就有多难过,而且会难过很多次。既然如此,我宁愿找个不那么喜欢的,喜欢得越少,难过就越少,我还想活得长一点儿呢。” 第49节 自心也遗憾起来,“他就不能不设后宫,只和你过一辈子吗。” 自然失笑,“藩王都有好几位侧妃呢,何况太子。咱们不说这个了,来挑给师姐姐的贺礼,你说是送文房好?还是送咱们做的熏香点心好?” 自心转头认真挑选,见她收藏的蠲纸好得很,兴兴头头说:“就这个吧,再加上咱们自己做的羊毫笔,她窝在屋子里,正好用得上。” 自然便让人取锦盒来装好,写了封敬贺的书信,派办事的嬷嬷送到师府上去了。 转天太子退亲的消息,就如暴风雨般席卷了整个汴京。有女儿待字的人家都行动起来,进献请托想尽办法。谈家始终在风暴圈之外,没人想得起他们。 老太太带着自然晒太阳喝茶,也提起几位旧友府上,正托人在官家面前美言。自然的心思并不沉重,对情浅尝辄止,不懂得其中的催人心肝,还有心思向祖母显摆她刚做的金橘酿蜜。 老太太见她坦然,半悬的心也放下了。毕竟太子虽退了亲,她和君引的婚约还在,也许这里做完了断,太子已经与别家定亲了吧! 眼下着急张罗的,是自观的昏礼。白家极满意这门亲事,自家筹备之余,还要赶来询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白二郎告了假,一天得跑两三回,帮着自观收拾平时要用的小物件,预先装回去布置好,免得新妇嫁过来不习惯。到了正日子,要不是有规矩不许他再走动,他甚至愿意来替自观出谋划策,甄别哪一套头面更好看。 长辈们都感慨,如今年月不似早前了,祖母说当初她出阁那会儿,大爹爹三日前就不能来见面了,哪里像现在。 不过失联了许久的郜延修,今天总算露面了,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说笑着同亲朋们寒暄。 老太太把他叫到面前,问他近来在忙什么。 他饶有兴致地告诉外祖母,“我总说要去军中历练,官家准我巡守京畿路外围驻军了。这阵子往返澶州和滑州,忙得没有时间回京,连大妹妹出阁都没赶上。这回二妹妹出阁,无论如何得告个假,我也许久没来瞧外祖母了,得了上好的麝香和狐裘一并带来给外祖母,请外祖母原谅我的疏忽,不要生我的气。” 老太太当然不会在这个日子寻不自在,脸上带着笑,寻常语气问他:“巡守驻军是官家信得过你,可你这一通忙,计省的公务可怎么办?” 他说:“盐铁、度支、户部都有使官,我就算兼顾驻军,也没什么妨碍。” 老太太听着,心里愈发觉得失望。他以为掌外围驻军,就能和太子抗衡,却不知做什么都晚了人家一步。原本计省管辖国家财务,在朝堂上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结果他又弄个半吊子,不静心深耕,反而跑去带兵。太后为他诸多算计,却也没忘了纵容,对于太子来说,他越是胡闹折腾,东宫的地位越稳。最可悲是太子也许从未把他当做对手,他的一通忙乱,太子毫发无伤,到最后发现是自取其辱,届时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自尊心呢。 叹了口气,换作以前,老太太还愿意规劝他,如今再多嘴,恐怕他会嫌老太婆嘴碎了。所以大道理都撂下,只论家常,“忙了这么长时候,自己的身子要当心,别仗着年轻不当一回事。今天是你二妹妹大婚的日子,亲友们都来了,你出去同兄弟姐妹们玩儿吧,好容易聚一回,下回不知又在什么时候呢。” 郜延修遂拱手从堂内退出来,出门就见自然站在廊子上,穿着一身行香子的衣裙,领上镶滚葱白的兔毛领。她永远是明朗火炽的模样,那唇色,被素净的衣裙一衬托,反倒愈发红艳。见了他便笑得眉眼弯弯,朗声道:“表兄,你来啦?” 他对她,始终有愧。这么长时候避而不见,其实是害怕面对她。今天要不是自观成亲,他仍旧没有勇气登门,果然见了她就五味杂陈,心里既是难过又是眷恋。他从来都没否认自己喜欢她,只是这份喜欢败给了现实,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捷径,有负于她了。 然而她却心无尘埃,走近给他果子吃,“芯儿里有乳酪,快尝尝。” 他腮边裹着蜜煎,却感觉不到甜,悲戚道:“真真,我现在每回见你,都心如刀绞。” 自然脸上的笑意仍旧烂漫,用最轻快的语调,说着最清醒的话,“你要是真有愧,就痛痛快快给我个准信儿,告知我什么时候时机成熟,可以向官家自请退婚。只要没了这层关系,你就不必害怕见我,怕得不敢来探望外祖母,怕得要断绝外家这条路了。” 第54章 这一次,也请你等等我。 确实,事到如今,唯一能治愈这种心结的手段,就是退婚。 他心里虽然有不舍,但又能拖延到什么时候去呢。若是私心作祟,他不想让郜延昭得逞,晚一天退亲,郜延昭的希望就减弱一分。但这样未免过于龌龊了,为难郜延昭之余,更是拖累了真真。 他的外家,是一心一意向着他的,唯一缺憾是夺嫡的时候,文臣不如武将有助益。他是有千万的不舍,但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像外祖母说的那样,妄享齐人之福。 其实这次来前,他也已经思量好了,这回再不能推脱了,一定要给她一个答复。心里跟油煎似的,几乎是咬着槽牙,才迫使自己说出这番话,“眼看要冬至了,冬至祭天后……再劳烦舅舅向官家进言吧。” 自然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长久压在胸口的石头落地了,并没有感觉失落,满心都是逃出生天的欢喜,颔首道好,“回头我同爹爹说,想必官家也在盼着咱们知难而退吧!” 他的眼圈顿时一红,喃喃道:“我不知道今天的决定是错还是对,有时候真恨我自己,得到的不珍惜,过后又懊悔。” 自然仍是劝慰他:“不要懊悔,我与表兄没有缘分,表兄的正缘在别的姑娘那里,日后也必是一段佳话。”说罢又笑着追问他,“你同金姑娘相处得好吗?太后瞧上的人,肯定错不了。” 说起这个,郜延修赧然点了点头,“我鲜少和姑娘有往来,除你之外,她算第一个。其实若说脾气,她没有你好,有时也和我闹别扭,可也正因为她不够好,我才觉得她真性情,我配得上她。” 自然听完,不由五味杂陈,敢情他是嫌自己太好太假,反倒是会对他发脾气,他才更受用吗? 所以旁人的喜好真是难以捉摸,或者是人不对吧,怎么做都是错的。好在她总算可以抽身了,这场婚约消耗了她的精神,退回原来的位置,不近不远,才是最好的距离。 她真挚道:“表兄能遇见真心喜欢的姑娘,我也替你高兴,咱们今天说定了,你我都落得坦荡。表兄你只管大步往前走,我会在后面给你鼓劲的。几位姐夫你都认得,他们在外面说话呢,你也去吧。” 郜延修点了点头,目光眷恋地望了她好几眼,深知道这一转身,缘分就彻底断绝了。但事已至此,终究不能再回头,便横下心错身而过,往前院去了。 躲在一旁的自心这才从犄角旮旯里出来,冲着他离开的方向呸了声,“等我回去剪个纸人,写上他的大名,天天拿鞋底抽小人。真是气死我了!” 自然忙打消了她的念头,“可别乱来,魇胜要砍头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再说何必生气,我现在高兴还来不及。用不了几天就是冬至了,冬至一过,我无婚一身轻。汴京城里那么多的才俊可挑选,我也要像姐姐们一样,紧张又欢喜地说合一回亲事,这才不枉此生嘛!” 自心原本义愤填膺,但见她真的没什么难过,自己心里的愤懑便也散了。反正事到如今,退亲对五姐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场婚约把人架在火上,让全汴京的人取笑,那才是最大的伤害。作为绝对拥护姐姐的小尾巴,她密切关注着每一位宾客的眼神和表情,还有他们背后的窃窃私议。 五姐姐可能不怎么上心,她却要拿小本子记下来,等到事后向爹爹娘娘回禀,哪些落井下石的亲朋不能深交,下回家里再有喜事,请帖务必绕开了发。 这点小小的不愉快,转瞬就被院里热闹的氛围覆盖了。郜延修来过,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因为宾客实在多,顾不上他,等到想起查找他时,人早就不见了。 自然有别的事要忙,今天是她胞姐成亲,送姐姐上花轿,是她的头等要务。 自观上完妆,由女使搀扶起来更衣,梳头的喜娘就转向了自然,笑着说:“五姑娘请坐,容我替您装扮装扮。” 自然很不好意思,推说不必了,“我只是送姐姐上轿,妆扮个什么劲儿。” 喜娘说要的,“回头亲迎时候,大家瞧不见新娘子,瞧的可是姑娘您。姑娘家走到人前,就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让大家见识见识谈家姑娘的风度。” 巧舌如簧,终于哄得自然坐下来。喜娘开始给她施粉,边施边道:“哎呀,这肉皮儿……天生就带着妆面来的。我盒子里这水粉,都快被姑娘的本色给盖下去了。” 所以水粉薄薄拍上一层就好,接下来画眉……这眉生来弯弯,眉形好,眉色又深沉,螺子黛又无用武之地了。那就点上口脂吧,不管怎么样,挑个颜色比她唇色更红的,然后再拍上胭脂。这么一看,才隐约觉得上了妆,喜娘尤觉得不够,索性给她贴上珍珠面靥,直感慨五姑娘这妆最轻省,却也最难画。 原本就如珠如玉,再一打扮,愈发艳惊四座。拆了先前的小盘髻,戴上花冠,拿鲜花点缀,这是相礼女伴最标准的行头。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到了,外面唱起了催妆歌。自然起身搀着自观移出内寝,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当。也正如喜娘说的那样,宾客们看不见新娘子,便要来打量相礼女伴。 自心混在人群中,听妇人们议论—— “那是他家五姑娘不是?和秦王定亲那位?” “原说秦王不厚道,亲事不成,坑了五姑娘一辈子。如今看,这等样貌愁什么,不嫁王侯,嫁个郡公郡侯,不是小事一桩!” 于是掏出来的小本子可以默默塞回去了,自心挺了挺胸膛,暗道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贵妇,眼光就是精准。五姐姐人才品貌在这里,只要祖母放话出去,求亲的人还不得踏破门槛,轮不着旁人操心。 那厢自然寸步引领,上台阶了、迈门槛了,一一都要叮嘱自观。终于把人引下台阶,踏上红毡,新郎官站在花轿前,看样子快要哭了。 自然得忍住不发笑,把自观交到白二郎手上,至此相礼女伴的差事就圆满了。 正待功成身退,一抬眼,忽然见对面街道的灯火阑珊处,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似乎染了霜色,但眼睛是明亮的,眸底盛着清泠泠的光。一袭松烟的襕袍,灯影下如淡墨,在寒凉的夜色里洇出清寂的轮廓。他总是显得很孤单,即便身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他也还是没有伴。仿佛随时会转身,随时会消散在风里,沁入石板路的缝隙中去。 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失态。自然忙收回视线,快步退到门廊下,白家接了人,复又吹吹打打去了。亲迎的队伍像长蛇,由头至尾蜿蜒经过,她再去寻对面的人影,寻不见了。刚才那一对视,像梦里的场景,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吧,他根本就没有来过。 观礼的宾客都散了,大门前逐渐冷清下来,自然见爹娘脸上满是不舍,嫁女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说话儿就给了人家。往后有她们自己的人生要经营,父母再想遮风挡雨,终归鞭长莫及了。 谈瀛洲夫妇互相搀扶着,正欲转回身,这时太子的轺车到了门上,情绪低落的主家立时打起精神,忙迎下台阶。 车内的人弯腰下车,笑着拱起手,“我来晚了,东宫事忙,错过了观礼。” 谈瀛洲还礼不迭,“殿下莅临,已是给足臣面子了。来的正是时候,宴席还未开,请殿下入席吧。” 郜延昭却摇头,“我不胜酒力,只怕会扰了宾客们的兴致。今日是直学爱女出阁的日子,我不过是来随个礼,礼送到了,就要回去。”语调徐缓间,视目光落在一旁的自然身上,浅浅笑道,“上回酒醉,劳烦了五姑娘,趁着今日机会,正好向五姑娘道个谢。” 一时好多双眼睛望向自然,她不敢有任何欠妥之处,福身向他行了个礼,“殿下客气了,贵客临门,我们本该尽地主之谊。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请殿下不必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她实在是太稳当了,除了抬眼初见他一刹那的惊讶,之后就再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但那一眼里,应当也是有欢喜的吧!他善于捕捉人眼中细微的变化,他看见了,她分明是动容的,只是情绪被包裹得太好,被局外人完全忽略了。 但他并不急躁,他有的是耐心,吩咐高班登册送上贺仪,复向谈瀛洲拱起了手,“宾客多,我就不进去了,请直学代为向老太太问安,等过两日,我再登门拜访。” 照着常理,没有随了礼金不吃饭的,但太子毕竟身份特殊,说实话亲朋混杂的筵席,他坐在哪一桌都不合适,谈瀛洲便没有勉强,长揖道:“今日慢待殿下,待婚宴结束,臣再补上今日的筵宴。” 郜延昭颔首,“直学和姨母忙吧,那么多宾客要招待,别因我耽误了正事。” 一旁的自心简直机灵得没边,十分识大体地说:“爹爹娘娘去忙,我和五姐姐可以代为送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都瞅着她,她眨着大眼睛道:“我们与太子殿下又不是不相熟,都是自己人嘛,送送贵客也没什么。”边说边扭头看太子,“是吧,殿下?” 郜延昭含笑略一点头,向谈瀛洲夫妇抬了抬手,意思是不必过多顾忌他。 谈瀛洲夫妇见状,也不好多言,便又吩咐了她们一句:“言行仔细,不可慢待了殿下。” 自然瞥了自心一眼,心下哀叹,这妹妹是个鬼见愁。先前和她说过的话,她一点不往心里去,见了人就立场全无。这么爱牵线,将来别不是要做媒婆吧!可外人面前不好揪她的耳朵,只得无奈地被她拽着,果真把郜延昭送出了门。 “殿下,”自心扬着笑脸,大红的灯笼下,笑得像朵花,“我五姐姐冬至后就退亲了。” 吓得自然压声低叱:“别胡说!” 郜延昭的眉眼间,有欣喜一闪而过,向她拱起了手,“多谢告知。” 自心摇头摆尾,“应该的。殿下还想知道什么尽可问我,我知无不言。” 自然简直要被她气死了,“你这丫头……我可要掐你的嘴了!” 然而那两个人对她的反对置若罔闻,郜延昭道:“六姑娘可曾打听到老太太的意思?若是退亲之后,有什么打算?” 自心道:“祖母说啦,要快些给五姐姐觅得如意郎君。将来这位姐夫须得把我五姐姐捧在手心上,一辈子只有她一位娘子,只对她一个人好。殿下上回不是施援手,把我家三伯翁救出来了吗,三伯翁和老茂国公的关系,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当初老茂国公也发过愿,不纳妾不设外室,结果还是做了对不起大长公主的事。祖母和五姐姐都说,世上鲜少有这样的男子,但万里挑一,总能找见一个。我五姐姐还说,宁愿找个不怎么喜欢的男子嫁了,将来可以少些难过……” 她打翻了核桃车,叽里咕噜全泼洒出来。自然不得不捂住她的嘴,红着脸低呼:“祖宗,求你别说了,成不成!” 郜延昭却听得极为仔细,垂下眼,微扬的眼梢里,藏着数不尽的流光。 自心虽然很欢迎他来迎娶五姐姐,但深知道五姐姐日后过得幸不幸福,远比现在嫁太子的风光更重要。这种时候把条件开出来,让他权衡斟酌,总比打哑谜好。如果深思熟虑后仍旧愿意登门提亲,那么至少能有一大半机会,他可以信守承诺。反之他望而却步了,那也不错,婚前筛选掉不合标准的人选,可以少走弯路。他要是像表兄一样消失不见,就不必再惦念了,五姐姐值得更好的姑爷,汴京找不着,还可以去邳州老家找。 边上的自然,早已经无地自容了,拽着自心道:“妹妹,送完了,咱们回去吧。” 自心的一双眼睛却盯着太子,她心里比五姐姐更急,很想知道长久的眉间心上,能不能抵得过三宫六院的诱惑。 也许是奢望吧,就连家里的父兄都做不到,怎么能对当朝的太子提这么严苛的要求呢。其实她说完就有失败的预感,唉,算了,要是当真不能成,那也只能归于无缘。 暗暗灰心,一弹指的停顿,都显得那么漫长。可就在她们要转身时,那人却温声说好,“我知道了。请六妹妹在老太太面前为我美言,冬至过后,我尽快登门提亲。” 不是……自然傻了眼,他们就这么说定了?完全不用问过她的意思吗? 这下自心笑得更畅快了,“姐夫果然杀伐决断,办大事的人就该这样,只要有心,哪里来那么多的为难。” 自然险些吐出血来。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自心,你可不能胡乱称呼啊!” 然而郜延昭却是受用的,笑容爬上眼底,越来越深刻。他亟需谈家人的认可,六姑娘的一声“姐夫”,让他觉得自己这阵子受的煎熬和委屈,都是值得的。 自心呢,还打算趁热打铁,“姐夫要和我五姐姐单独说话吗?我可以回避,走远一些。” 郜延昭摇头,“人多眼杂,现在传出闲话,对五妹妹不好。”他说这番话,双眼却深深凝视自然,一字一句道,“我退婚了,目下身上没有婚约。你不曾及笄的时候,我等你,你如今还未退亲,我也等你。上次问你,是否厌恶我,你没有回答,我就当你接受我了。冬至就在眼前,这一次,也请你等等我,等我安排好一切,就来向令尊求娶你。” 自然怔忡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登上了轺车。 窗上锦帘低垂,他的脸匿进暗处,驾车人策动马匹,很快奔向长街尽头。 自然脑子里乱做一团。看见自心的那副得意的模样,气得掐住了她的脸,“你这丫头,巴结得明目张胆,张口就叫人姐夫,让人家心里怎么想!” 自心很灵活,一转身逃脱了,嬉笑道:“你连天塌了都不管,如今却担心人家怎么想,五姐姐,你明明就是喜欢他!” 好在姐妹间打闹,别人不明就里,不过待进了大门,可得谨慎管住嘴,不能再胡言乱语了。 家里的喜宴摆了三十余张,爹爹官场上的同僚和夫人们围坐在一起,家里的族亲另有他们的厅房。 第50节 自然自心跟着老太太姨母她们坐一桌,陆大娘子也在列。 娘娘忙过一圈后回来入席,先敬大家一杯,又着重感激了出力不小的陆大娘子,“我们西府是头一回嫁女,忙得摸不着耳朵。要不是有亲家帮衬,我怕是这会儿还坐不上桌,多谢了啊。” 陆大娘子与她碰了碰杯,“好说。记着十八咱们两家还有一场大宴,忙过了这一阵,你就等着女儿女婿孝敬,给你送海参燕窝吧。” 朱大娘子只管点头,“就快享福了,姑娘们一个个出阁,儿子们也考取功名入仕了。我忙了这些年,总算要修成正果了。” 一个女人,辛劳大半生,全部的生命都扑在孩子和家业上了。如今长女出嫁,虽然是高兴的事,但细想又很不舍,朱大娘子不由低头抹泪,连酒也喝不下去了。 大家都来好言劝慰她,反正两家离得不远,两炷香就到了,实在惦念了,可以过府看看。 陆大娘子和她打趣:“回头四姑娘嫁到我家,你要是实在舍不得,让他们小两口常住你家,当倒插门也没什么。”说得朱大娘子破涕为笑了。 气氛渐渐松散起来,陆大娘子方才转头朝外望了眼,“我先前见太子殿下来了,人呢?入席了么?” 朱大娘子摇头,“说公事上忙,着急回去了。再说眼下宾客多,恐有不周全的地方,不如改日补上一桌更妥当。” “是这话,这等贵客可不敢轻易留饭啊。”陆大娘子随口又道,“你们听说没,缪平章家的六姑娘,正和太子议亲呢。前两日已经宣召进宫,见过太后和圣人了。” 这话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自然心头打趔趄,捏着筷子不动声色,自心睁大了眼,愕然看着陆大娘子。 傅姨母这阵子忙着照应刚生孩子的女儿,有段时候没走动了,不知道里头的门道,直说:“同平章事家好啊,累世为官的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根基深厚得很。他家六姑娘才及笄吧,生母又是郡主,要是联了姻,也算亲上加亲,这门亲事可不比师家差。” 第55章 勇武的传统。 自然转头瞥了瞥自心,见这丫头有点着急,忙给她夹了个雪团鮓放进碗里,悄悄顶了顶她,“这个好吃,多吃点。” 自心这会儿且顾不上吃,一门心思全在长辈们的谈话上。 老太太问:“见过了太后和圣人,宫里怎么说?要定下了吗?” 陆大娘子道:“这样的姑娘,必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圣人说要请官家定夺,太后倒是极力说好,恨不得立时就下定,难得她肯为太子如此费心。” 因这一桌都是最亲近的人,所以说话并没有那么多顾忌。 太后从来对太子不上心,庄献皇后过世时,太子也不过十二岁。那么小的年纪,原该依靠祖母的,但太后忌讳太子的生辰八字和自己犯冲,到现在都不怎么待见。这回说起缪家的姑娘如此赞同,想来还是因为同平章事是文官。文官不论根基深浅职位高低,在太后眼中都是只会耍笔杆子的酸儒,给太子配个文人岳家,总比弄个封疆大吏联姻强。且同平章事一职并不长久固定,通常鼎盛时期任上十年八年,就会花落别家。太子的亲事最好快些议准,否则不留神说合到枢密使家,那就不得了了。 不过这也是闲谈,太子和在座的诸位没有太大的关系,若论亲疏,当然是秦王和谈家的渊源更深。所以太后怎么为太子的婚事考虑,那是旁人家的事。太后觉得好,大家也认为不错,总是等到太子迎娶太子妃时,各家备足礼金就是了。 “那得加紧些了。”朱大娘子道,“原说腊月亲迎的,和师家的婚事不成了,还得重新看日子,怕是要排到明年去。” 陆大娘子和宫里沾着亲,消息更灵通些,“我听圣人话头,日子是利国的好日子,瞧准了八成不会变。反正时候还早,真要急起来,三五天也能办成。” 旁听了半晌的自心,赌气把雪团鮓吃进了肚子里。 乍然听人提起他又议亲了,心情难免有些波动,先前刚见过,他守口如瓶,这转折来得太快,难怪自心都有点生气了。 对于退婚再议这件事,自然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说出来都惹人笑话,大伯子和弟媳凑成一对,御史还不得弹劾出花儿来! 于礼不合啊,勘不破渺茫的前路,宁愿不去过多揣测。自然一顿饭下来吃了个满饱,自心却气饱了,宴后嘟嘟囔囔抱怨:“怎么又和宰相家议亲了!满汴京这么多姑娘,都挤破头想嫁进东宫,太子殿下这个香饽饽,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自然还有闲心讥笑她:“看吧,近乎套得太早了。” 一面忙于帮母亲清点今天收到了礼金。账册子上登记了每家随礼的数目,一笔笔核对清楚后,再碰一碰总数。自心鸣不平的时候,她算盘珠打得噼啪作响,惊讶地发现一场婚宴下来收入可观,剔除了结算给四司六局的佣金,自家居然还能余下几千两。 自心看她老神在在,实在不明白她的情绪为什么能这么稳定,“五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清陆大娘子席间说的话?” 自然“嗯”了声,知道她不肯罢休,干脆说:“我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哭过好几轮了。” 自心噎住了,气恼地甩袖,“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自然笑了笑,把钱收进匣子里,等爹娘送客回来好交代。 先前郜延昭说的那些话,她虽记在心上,但并不奉为圭臬。这世上的事,没有一件是不会改变的,他说请她等等,她可以漫不经心地等,同时也要作好随时作罢的可能。即便等到了……自心提出的那些要求,他必是不能做到的。老茂国公尚公主,下对上尚且还有外心,你要当朝的太子,将来的皇帝为你守节,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反正目前她所盼望的,只有退亲这一件事。饭要一口一口吃嘛,自己在婚姻方面还不是自由身,想得那么长远做什么。 回去之后取出黄历,仔仔细细算天数,还有十日,十日之后就是冬至了。冬至帝王家要祭天地、祭祖宗。本朝和前朝不一样,前朝不许女子进宗庙,本朝有特例,每逢冬至不分男女,都可进香祭祀。 冬至当天,民间同样烟火盛行,但作为臣僚,先得随官家上祭坛。 那圆形的圜丘上,齐刷刷站满身着祭服,手执笏板的文武大臣。礼赞官高声诵读天地祭文,天街上梁冠如林,在日光下雕刻出昂首挺立的品格,与肃然无声的秩序。 官家有心扶植太子,把太子带在身边,亲手教导他进献,主持祭天大典。 那双执掌乾坤的手,引领他稳稳把第一炷香,插入硕大的铜炉中。太子动作平缓,转身、揖让、跪拜、起身,衣袂摆动间,罗裳的襞积纹丝不乱,就连冕旒两侧的天河带,也顺服地垂挂在胸前。 太子之尊,风不能乱其衣冠,声不能扰其心神。这种宏大场合下,需要有惊人的掌控力,让一切按序运转。这是官家对他的锤炼,在天地鬼神与文武百官的见证中,太子完美无缺地完成了全部流程,可见这万人之上的祭坛、这江山社稷的重量,生来就该由他承担。 至于接下来的太庙祭祖,虽同样庄严,但比之祭天地,就要家常许多了。宗族里的男女在官家的引领下,肃容焚香叩拜,祭祖完毕后返回斋宫,那是设在太庙建筑群内,专用来供皇亲国戚们歇脚进膳的地方。 冬至的寒气凝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殿内倒是温暖的。一干女眷坐在东殿的支摘窗前晒太阳,上年称病告假的平原大长公主,今年也出席了。 太后早年间和她有些不愉快,即便后来和解,也是面和心不和。本以为她可以就此在家养病不出现了,谁知她偏又戳到眼窝子里来。有时候趁她不留意时,太后翻眼一瞥,结果不巧被发现了,只好堆起笑脸询问:“长姐如今身子好多了?看这精神头,倒像是大安了。” 大长公主知道她暗中必定嘲笑,自己心情舒畅,没有什么可和她计较。她翻眼,自己也权当没看见,随口应道:“多谢太后垂询。本以为要去侍奉武宗皇帝,不想爹娘不收我,让我再活两年,多看两眼这太平盛世。” 太后一笑,“可不是,上了年纪,最忌动怒。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何必放在心上。” 看吧,要来了。 大长公主凉声道:“太后是心底无私天地宽,我要多向你习学才好。可惜我没有太子这样的好圣孙,这孩子是真争气,你瞧见他先前率领满朝文武的模样了吗?真有当初武宗皇帝的风骨!难怪官家看重他,将来江山交到他手上,太后只管放心吧。” 宋太后偏心秦王,不是什么秘密。大长公主以前也知道她薄待太子,但彼时自己和太子没有什么交集,对于这侄孙,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毕竟宗室之中的苦人儿不少,哪能个个活得尽如人意。后来发生了谈原洲父子那件事,太子的处置十分令她满意,既让家里留住了爵位,又把那个碍眼的私生子打发出去。大长公主对太子大大改观之余,一心维护起他来。见太后这副阴阳怪气的鬼样子,就想给她上两层眼药—— 识人不清,眼光差,这是太后的老毛病。秦王连赛马都能摔折腿,这样的人要是当上太子,这郜家天下,早晚得变成一个巨大的赛马场。 太后预感这大姑子又在找不自在,为了杜绝和她起冲突,便调换话题,说起太子的婚事来。 李皇后也很欣赏缪家的姑娘,“那天召进宫,我看她谈吐得体,人也庄重。我还特意试了试,让宫人在她身后摔了个杯子,她竟连头上的步摇都没晃动一下,足见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姑娘。” 太后顺势推波助澜,“所以我说,早早定下吧,及早过礼,及早开枝散叶要紧。” 如果这话只是皇后陈述,大长公主是不会发表什么意见的,但太后吱声了,她就忍不住唱反调:“又不是抓猪猡,关在一个栏里就能产仔,不得听听四郎的意思吗。不是我说,你们对于婚嫁这种事,也太不矜重了。就说太后,五郎的婚事都定下了,弄个不相干的姑娘养在宝慈宫做什么?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他们两个在你宫中私会,又是这样,又是那样。你是耳朵不好吗,没听见?” 这下皇后不敢说话了,太后脸上也不是颜色,满肚子闷气,气恼自己都已到了这样的位置,怎么还要受这大姑子的鸟气。 实在是平原大长公主当初太受武宗皇帝宠爱,独一个的娇养女儿,赏赐宅子山林园囿之外,还留下过圣训,后世子孙一定要善待她。她这是吃了子嗣不旺盛的亏,否则足可成为汴京城内第一皇亲。太后即便对她诸多不满,最后也只能揉着鼻子忍气吞声,到如今顶多话里带点机锋,你来我往几下子,勉强解解气。 “外面的传闻,长姐倒是爱听。且不说都是胡言乱语,就算真有其事,给人一个交代不就是了。”太后说着,调开了视线。 大长公主偏头打量她,“给金家姑娘交代是应当,那谈家的姑娘呢?谈家可是五郎外家,你这是吃准了人家念及旧情,不和你们闹,否则朝堂上质问起来,连官家都要跟着你丢脸。” 太后尊荣多年,已经习惯了受人奉承追捧,即便和官家意见相左,官家大部分时候也还是依从的。如今这不死的大姑姐,还仗着父辈的余威来打压她,令她火冒三丈,当即拉下脸道:“大长公主说话,好赖也要知些尊卑,别像早年间那样口无遮拦了。” 岂知大长公主根本不拿她当回事,失笑道:“你还同我论起尊卑来,当年请托的信函,可是我送到娘娘手上的,这才让娘娘认你做养女,指婚了仁宗皇帝。怎么,时隔多年当上了太后,打算强压我一头?你干脆夺了我太庙祭拜的资格,剔除我的宗籍算了。” 太后气得脸色发青,“陈年旧事,你说个没完。我劝你还是多修口德,为子孙积些福报,也不必弄得外头的野种蹬鼻子上脸,来家里夺爵,最后还要我的孙子出面,替你做主。” 这话说得尖刻,直戳大长公主痛肋。一旁同坐的女眷见势不妙,都惶然站起来,皇后小心翼翼劝解:“娘娘,姑母……话赶话的,都是无心之言,切莫当真啊。” 可惜谁也不理会她,大战一触即发。大长公主转过身,冲太后露出一个诡谲的笑,“这里孩子多,不好说话,你随我上里间去,咱们姑嫂好好交交心。” 太后察觉不妙,两手下意识扣住了扶手,色厉内荏道:“我不去,同你没什么好交心的。” 大长公主又转头吩咐小辈:“那就劳烦圣人,带着大家另换一个地方。这里我且借用,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小孩儿家不能听。” 关于大长公主曾与太后有一战的旧闻,其实大家也只是隐约有耳闻,具体如何,不得而知。如今都上了岁数,想来不会像以前一样激进了,既然大长公主发了话,小辈们只好依言行事,犹豫之余,还是纷纷退了出去。 退到西偏殿,大家战战兢兢落了座。几位长公主不安地朝东张望,隔着前殿香鼎升腾的袅袅青烟,看不见东边的情景。反正很安静,也许真在袒露心声,闲谈旧情吧! 荣阳长公主看了皇后一眼,“要不要通传官家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和阳长公主道:“准备什么?多大年纪了,难道还怕打起来吗?” 打起来……应当不会的,至多叫骂几句而已。 不过大长公主府里可藏着武宗皇帝御赐的斩佞剑,真要是和太后撕扯起来,太后虽然尊贵,也占不着便宜。 李皇后到底还是坐不住,放轻手脚走到殿门前,侧耳仔细听东殿内的动静——什么都没有,也听不见争吵声,想来并未起冲突,暂时是可以放心的。 然而正当大家要松懈,忽然“哐”地一声传来,像桌椅倒地的声音。众人顿时被惊得蹦起来,皇后骇然,“官家呢?快去请官家……或是把太子请来……快快!” 长御提裙就朝外跑,因这事不能大肆宣扬,见了官家只能委婉表达:“圣人请官家移驾。大长公主与太后娘娘在东殿内谈话,已经谈了好半晌。圣人不便打扰,说请官家亲自前往通传,膳殿内快要开席了。” 官家心头咯噔一下,调转视线看了看太子。不过这种情况下,太子也解不开这个死结,只好自己站起身,心怀忐忑地赶往斋宫东殿。 一行人站在东殿外,不能硬闯,官家便隔着殿门喊话:“姑母,娘娘,有话回头再续,先随朕用膳去吧。” 结果里面没有回应。 官家只得又喊一声:“你们不出来,那朕进去了。” 这回传来了太后的声音:“等等……即刻就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太后和大长公主从小殿内走出来,神情是肃穆的,行止也矜重。官家没从她们脸上看出硝烟,心放下一半,比手引她们往膳殿去。 可刚走了几步,就见太后发髻上倒插的发簪掉下来,“啪”地落在了厚厚的栽绒地毯上。 官家暗惊,太子不动声色地弯腰拾起来,掖进了袖子里。 先前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想必她们又用最直接的方式交流过了。本着打人不打脸的原则,表面是看不出什么来的,至多回去后腰酸背痛吧。官家甚至已经能够设想,太后一面喝止他的脚步,一面和大长公主各自整理仪容的样子了。 也好,懒得说话就动手,合乎郜家勇武的传统。 最妙处在于大家都是体面人,大战过后还能一张桌上吃饭,互不干扰。众人如常饮食说话,商议朝堂上的政务,闲谈孩子们的婚事。等饭后再品几盏茶,休息一下,就可以离开太庙,各自回家了。 享殿外,郜延昭把太后的簪子交给近侍高品,嘱咐不要声张,放回太后妆匣里。 回身时,见郜延修就站在不远处,正直直望着他。他顿住步子,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看来你有话同我说,是在这里,还是另择一处?” 郜延修抿着唇,转身走向天街尽头的日晷。那日晷造得巨大,午后的太阳直射,在基座背后投下一大片阴影。 郜延昭随他走进阴影里,兄弟俩面对面站着,虽不至于剑拔弩张,但气氛十分压抑。 郜延修道:“你退了亲,怎么还不议亲?缪平章家的姑娘难道不合你的心意吗?” 郜延昭一哂,“管好你自己,我的婚事,不用你来费心。” “你在等真真吗?”这话问出口,郜延修心头就发紧,成心挫一挫他的锐气,刻意道,“她和我定过亲,爹爹不会答应的。” 郜延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避讳的挑衅,“你如此践踏这门亲事,我以为你早就不关心她了。怎么,事到如今,还割舍不下?若是换了一般人家,或者你还可以一齐把人娶进门,可惜,谈家和金家都不能将就,两者你只能取其一。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惦念前情了。好好对待加因,真真嫁给谁,将来过得怎么样,都与你无关。你只是表兄了,仅此而已,明白吗?” 郜延修气愤难平,“我和真真的婚事不成了,你也退了师家的亲,一切都太巧了,是你谋划的,对吗?” 郜延昭发笑,“我愿意谋划,也得你愿意上钩才好。是我把加因送进宝慈宫的吗?还是我强逼你与她生情了?你对真真,不过是基于小时候的交情,你并不喜欢她。而对于加因,你却动了真情,她是你情窦初开后真正牵挂的人,两者不一样。现在就算把真真和加因放在一起,再让你选,你仍旧会毫不犹豫选择加因。既然如此就放开手,全力去呵护你心爱的人。不要把真真对你最后的亲情消磨殆尽,解除婚约放她自由,你就算对得起她,对得起谈家了。” 郜延修握紧了袖中的拳,“你现在只等我们退亲,好趁虚而入,我猜得没错吧?” 郜延昭原本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正打算离开,听了这话又回了回身,“亟待退亲的人不是你吗?不退亲,你怎么向加因交代?金家等不了太久,我曾问过加因,喜不喜欢你,她居然说喜欢……那你就得担起身为男子的责任,不要负了真真又负加因。倘或让我知道你始乱终弃……”他忽然压低嗓音,那双眼如鹰隼一般盯住他,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我绝饶不了你,你可仔细了。” 第51节 第56章 铁打的谈家,流水的姑爷。 他说完这番话,转身便走了。 郜延修看着那道身影去远,一直提着的一股劲儿瞬间泄了,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日晷的石座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尽了。 事到如今,这亲是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了。他心里很喜欢加因,也许一开始是冲着金家手上的权,但随着感情渐深,权和情能两全,实在是双赢的局面。 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将来会和她生几个孩子,如何让这些孩子博得官家的欢心。太后的意思是,储君之位即便确立,官家考量的除了太子本人,还有下一代的子嗣。从前儿辈资质寻常,皇帝因圣孙传位的先例也不少,所以要从方方面面入手,占得先机才是最要紧的。官家有五子,上面的三位皇子都已经有后,如今就剩他们哥儿俩。太子解除婚约,下定迎娶尚且需要时间,而他与加因只等成亲,也算不曾落于人后。 要和加因成亲,先得退了谈家的婚约,他权衡之后,并未犹豫太久。他对真真的不甘不是儿女之情,也许的确如郜延昭说的那样,只是舍不下小时候的感情而已。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伤害真真和谈家,他唯一对真真的保护,就是从未向太后透露,郜延昭对她势在必得。否则整个谈家,恐怕都会卷入这场储君之争里。谈家是文官,笔杆子斗不过刀剑,待他和真真解除了婚约,若是真真果然被郜延昭求娶,那么谈家也算自愿参战,自己对外家的愧疚之心,至少可以削减几分。 所以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盼着冬至之后命运轨迹的改变。 自然向祖母和爹娘回禀过她和表兄商谈的结果,请爹爹向官家陈情。 谈瀛洲沉默了良久,深叹一口气道:“也好,尽快退了亲,两下里都安生。” 于是第二天就具本上奏,朝会之后,随官家的肩舆跟到了小殿外。此时大人物都在,太子、参知政事、翰林学士承旨,正商谈西南边陲的城防商贸事宜。他在廊上酝酿了半晌,实在等不及了,躬着身子捧着奏疏,一鼓作气送到了官家面前。 官家早知道会有今天,与其一直提心吊胆,不如摆到台面上议一议。因此见谈瀛洲呈上奏疏,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垂眼展开一看,还要勉强挽回一点颜面,嘴上喃喃:“这又是何必。” 谈瀛洲心道真是老奸巨猾,你儿子身有婚约,却和别的女子纠缠不清,你居然还说何必? 当然言语间只能退守,举着笏板道:“强系姻缘终成怨偶,顺势成全方为永好。孩子有如此胸襟,臣亦想保全孩子的体面。请官家准允两家退婚,宫中送来的聘礼,臣会如数返还内库,请官家对外宣称两个孩子八字不合,由此解除婚约,也免得沦为市井笑谈,有损天家威仪。” 横竖就是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了,谈瀛洲没有想过把退亲的原因,归结到自家身上。在场的诸位都是明白人,传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谈家忍到现在已经忍无可忍。要是换了寻常人家,唾沫少不得喷到脸上,自己还得点头哈腰请求退亲,实在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旁听的人相顾无言,对谈家的境遇深表同情。 官家心里愧疚,叹息道:“是朕没有教导好君引,有负你们了。退亲的奏请朕准了,聘礼也不需归还,留给姑娘添妆奁吧。咱们两家本就有姻亲,千万不要因这件事心存芥蒂,自此疏远。君引那里,朕自会告诫他,舅家用体面成全了他,要他一辈子记着舅家的恩情。至于姑娘,郜家欠着她一份人情,将来一定为她觅个上佳的姻缘,保全她的富贵尊荣。” 谈瀛洲面色冷淡,抱着笏板长揖下去,“谢官家恩典。” 本以为这件事总算解决了,官家刚想松口气,谁知下一刻太子便出列,给了他新一轮的冲击—— “臣有奏请,请官家先责臣失德,再容臣陈情。”太子举着笏板,似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沉声道,“官家明鉴,此事已非家事,秦王悔婚若处置不当,轻则寒了故旧之心,重则有损皇家仁德之名。臣与秦王,虽不是一母所生,却也是血脉相连的手足至亲。幼弟犯错,臣身为兄长,理当替幼弟周全。且臣方与师指挥府解除婚约,尚未议准亲事,当初太子太傅检验各家宗学,着力举荐谈师两家的女儿,既如此,何必让勋旧之女蒙尘。臣愿求娶谈家女,平息朝堂风波,抚平市井流言,为幼弟赎罪,为君父分忧,请官家成全。” 这下子所有人都呆住了,小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肃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种事……有悖伦常吧!兄长娶了兄弟的未婚妻,传出去可是污名啊。 官家看看太子,又看看谈瀛洲。谈瀛洲此时张口结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官家开始考虑,立刻拒绝,好像有些下谈家的面子啊,毕竟太子说得大义凛然,无论怎么听,都不是囿于儿女私情,分明是以国事为先。至于谈家的女儿,他在会亲和中秋宴上都见过,有福气的小姑娘,生得那叫一个明艳端庄。且又有才学,懂得经国之道,经由太子太傅挑选出来的姑娘,学识上定是没得说的。 但……终归是左右为难。官家又望向参知政事,他嘬着唇,不打算说话。再望向翰林学士承旨—— 傅承旨说这门婚事好,“此乃义举,殿下不愧为储君,既能化解接连两宗亲事半途而废的危机,又能为官家留住佳妇。毕竟师家姑娘是身有残缺才至退亲,谈家姑娘并无错处,是秦王有负。一个是天灾,一个是人祸,天灾尚且情有可原,人祸任由其发生而不作补救,可就说不过去了。” 官家这才想起来,傅承旨和谈瀛洲是连襟,他当然是盼着好事能成的。 私心么,人人都有,谁不想互惠互赢。其实官家目前也深感忧虑,这里一旦解除婚约,太后立刻就要张罗为五郎下聘。如此势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倘或太子这里能分担掉部分舆论,也不失为一步好棋。 于是官家问谈瀛洲:“海若,你的意思呢?” 谈瀛洲顿时结巴,“臣……臣着实是……着实是没有想过。” 官家叹了口气,“若是论亲戚,朕算是五姑娘的姑父,让你们满门因五郎受委屈,庄惠皇后知道了,必定怨怪朕。太子这样的提议,并非徇私,而是为公。朕想着,或者……可行……”边说边叫了声杨参知,“依你之见如何?” 参知政事到底没能逃开,略犹豫片刻后,向官家拱起了笏板,“臣以为,可。” 郜延昭暗牵了下唇角,他早就算准了,今天小殿上的格局,对他是绝对有利的。 官家正处于彷徨和愧疚中,谈瀛洲对郜延修气不打一处来,傅现微与自己私交甚好,而剩下的参知政事是副相,绝不愿意见同平章事和东宫联姻,断了他再往上一步的青云路。所以并不是一时情急的冒进,他有十成的把握,确信在场的臣僚不会有人反对这门亲事。官家善于听取臣工谏言,既然都赞同,那就没什么可彷徨了。 “罢。”官家作了决断,“一客不烦二主,朕由来看好谈家的姑娘。五郎另有姻缘,咱们也不能亏待了谈五姑娘,那朕就做主,替太子与五姑娘指婚。请直学回去告知老太太与夫人,务必加些紧,先把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太史局早前看过天象,说储君成婚定在腊月中,于国运有大助益。眼下快十一月了,还有一个多月,不知你们府上是否赶得及操办?” 谈瀛洲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听官家这么说,嘴上只好含糊答应。 直到走出小殿,人还是懵的。奇怪今天不是来谈退亲的吗,怎么换了个人,又被套住了? 傅现微拿肘顶了顶他,“哪怕摘帽赤足,也非来得及不可。实在不行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全家过去帮忙。一个多月生孩子来不及,办一场婚宴还不是小菜一碟。到时候东宫也会派人来协助,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谈瀛洲呆滞地看看他,“我拢共四个女儿,就这两个月间,嫁出去三个?” 傅现微劝他,“女儿养大了总要嫁人的,尤其五丫头和秦王退了亲,你知道消息传出去,对孩子的颜面是多大的折损吗!趁着那些长舌妇的舌根还没嚼起来,拿太子的婚约来堵她们的嘴,那才叫痛快。宁受人羡妒,莫招人耻笑,你的那套中庸之道用在儿女婚事上行不通。再说都嫁在城内,你想往城外跑都没机会,有什么舍不得的。” 谈瀛洲听罢,长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不着急,过上两年再议亲的,没曾想……” “谁让你家养的女儿好呢。”傅现微拍了拍他的肩,“谈家已然出过一位皇后,将来再出一位,也是熟门熟路。” 然而不管如何劝说,老父都高兴不起来,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怎么就栽进郜家门里出不来了。 正郁塞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唤。他抱着笏板迟迟转过身,太子已经到了面前,拱手道:“事急从权,请直学不要见怪。我与令爱,其实早就相识了,今天唐突求娶,没有事先征得直学的同意,是我欠妥当了。但请直学放心,将来我必定一心一意对待五姑娘,也请傅承旨为我做个见证,我言出必行,绝不会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谈瀛洲看着这位储君,之前他的处处照拂,原来都是事出有因。回想一下,人家确实很有心,帮了好多忙,他也曾感慨过太子可堪倚靠,如今要做他的女婿了,自己怎么反倒挑剔起来。 横竖就是舍不得女儿啊,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敷衍无法遮掩,“好、好……容臣回去告知家人……唉,职上还有许多公务没有完成,臣少陪了。” 谈瀛洲垂着脑袋走了,傅现微见太子受了冷遇,忙打圆场,“谈直学这是没缓过神来,回去冷静片刻,便会懂得殿下的苦心了。” 郜延昭十分大度,“我确实太过独断,难怪直学不快。等宫中旨意送达时,我再专程登门赔罪吧。” 那厢回到值房的谈瀛洲仍旧坐立难安,一抬头,正好见同平章事过来交代公务,他忍不住唤了声缪公,借着回禀事由之际,向他打听:“你家与东宫,有没有议亲的打算?” 缪平章直摇脑袋,“你是听说了小女入宫的消息?孩子刚及笄,年纪小,况且早同我一个故交的儿子指腹为婚了,和东宫攀不上关系。” 谈瀛洲不解,“那怎么还进宫?” 缪平章摸着胡子道:“太子殿下不让说啊,为这事我也担惊受怕了好几天。”边说边觑觑他,“眼下你们说定了吧?官家赐婚了?” 谈瀛洲愕然看着他,才发现原来同平章事也是太子事先串通好的。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真可谓用心良苦。 一整天心不在焉,好容易熬到申时下值,同僚们相约去饮酒,他捧住了太阳穴,“作头疼,得回去吃药。” 走出东华门时,半道上遇见了谈荆洲,他无比丧气地说:“朝会之后我向官家提退亲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谈荆洲胆战心惊,“官家责骂了?不许?还是要保留这门婚,弄个两头齐大?” 谈瀛洲长吁,“不是,顺手又给五丫头指了婚。” “噢,必是心里过意不去……”谈荆洲问,“指给谁了?” 谈瀛洲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四?”谈荆洲纳罕,“什么意思?” 他只好做得更直白,摊出五指,掰掉一个,这不就剩四了吗。 谈荆洲起先迷糊着,直到看见这个,两眼蓦地瞪得老大,“五变成四了?” 谈瀛洲眨着沉重的眼皮,点了点头。 兄弟俩对望着,默默无言。半晌谈荆洲拍了拍兄弟的肩道:“也好,婚约还在,换了人选而已。铁打的谈家,流水的姑爷,五丫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是我们谈家的荣耀。你哭丧着脸干什么,笑起来!” 是该笑的,毕竟太子妃和藩王妃可不是一回事,又高升了一大步。但嫁得越高,风险也越大,老父亲开始为女儿发愁,日后有多少风雨在等着她,真真一个小姑娘,怎么应付得过来! 然而圣意已决,断无可能更改了,两兄弟回到家,正是入葵园昏定的时候。全家也在等他带回消息,问今天退亲的奏请顺不顺利,官家可曾说了什么。 谈瀛洲道:“官家很自责,一径说自己没有管教好五郎,连累了我们家的姑娘。为了表示歉意,也为平衡明天朝堂上的谏诤,官家给五丫头换了个姑爷,换成太子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喝清粥吃小菜,尽量不去挑动全家人的神经。然而满室陷入了无边的沉寂,众人实在没想到,这亲事怎么说换就换了。本想把孩子收回来,放在跟前养几天的,没想到左手倒右手,这就又出去了? 谈瀛洲横下一条心,雪上加霜复追添了一句:“腊月十六的婚期,上上大吉,有助国运。加紧预备起来吧,没剩多少日子了。” 老太太毕竟是见识过大风浪的,很快便接受了,撑着膝头笑道:“是门好姻缘。太子殿下这阵子对咱们家诸多照应,大家都瞧在眼里。这回五丫头和君引退亲,到底是君引不修德行,若不妥善处置,莫说市井里,朝堂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太子这是为官家解除危机,更是为稳定朝纲,对咱们家来说呢,也是救咱们于水火,避免五丫头沦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所以往大处说,太子一举多得,果然不愧是储君,是官家最得意地接班人。 李大娘子这回总算可以坦然重提自己的绝佳预测了,“我就说了,太子日后势必和咱们家有牵扯,当初你们都避讳,如今看,该来的还是来了。”边说边望向自然,“真好,我们五丫头生来就是个有福的,老太太跟前长起来的姑娘,承袭了姑母的风范,合该是要进帝王家的。大妹妹走了多年,咱们家在朝中缺了支撑,倒要被那些后起的新贵比下去了。如今又出了个太子妃,家业重又兴隆起来,是祖宗保佑,是我们全家之福啊。” 这番话虽然不委婉,却也是实情。汴京城内的门第一个接一个兴起,谈家这辈有君引,到了下一辈,就彻底排除在姻亲范围之外了。 作为老太太,一向认为男儿的功名得靠自己去考、去挣,不该用裙带维系,和天家的姻亲断绝就断绝,没有什么可惜。但眼下断绝不了,反而维系得更紧了,明白人都该知道,此刻不得有任何抵触的情绪,感激天恩浩荡,好好把家运推向下一个至高点才是正道。 只是舍不得孙女,好不容易回到袖袋里的明珠,还没焐热,就又转赠他人了。且这颗明珠到现在都是怔怔的,可能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退婚的欢乐没有持续一弹指,就又跳入另一段婚约里。 老太太打起了精神拍了拍手,调动起了全家的情绪,笑着吩咐朱大娘子:“今年年底前怕是忙得停不下来了,我让平嬷嬷带着人,上西府里帮忙去。四丫头要出阁,六丫头要及笄,这阵子辛苦旖章,咬牙挺过去,开年就都是好日子了。” 朱大娘子也堆起了笑,“帮忙的人多,母亲不用替我发愁。主君乍然带回这个消息,着实惊着了我,但定神再一想,何尝不是命中注定呢。太子身份尊贵,又是旧故,咱们作为臣僚,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毕竟和太子结亲,虽说有风险,但风光也是真风光。送上门来的尊贵不笑纳,自己说合的亲事也未必一定好。 大家立刻又都欢喜起来,自心最高兴,追问老太太:“祖母,太子殿下成了我姐夫,以后我在汴京的贵女圈子里,也算排得上号了吧?” 老太太说当然,“你的体面和以往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咱们也得低调行事,万不能到处喊‘我是太子殿下姨妹’,记着了吗?” 这话是真得叮嘱,自心嬉笑着说不能,“我至多让人知道,我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如此而已。” 但小人记仇是真的,她还记挂着要上那个笑话她的文房铺子去一趟呢。落井下石的人最可恶,她非得给那个掌柜一点教训,不买东西尽挑刺,在店里狠狠捣一回乱不可! 第57章 皇太子妃。 众人都散了,自然今晚留在葵园,祖母还有话要叮嘱。 天寒日短,太阳早早下了山,葵园内外已经掌起了灯。祖孙两个坐在灯架子下,祖母每月里有几天是吃素斋的,搬了一张小圆桌,搁在罗汉榻上,清淡的饮食,大抵是粳米粥配上莼菜笋、糟瓜齑。祖母说人不能一直大鱼大肉,不是钱财消耗的问题,是自身能不能承受过多福泽。像现在这样,吃过山珍海味,也欣赏清粥小菜,摆着一颗平常心,遇见什么事都不用慌张。 自然拿银匙,慢慢舀粥喝,抬一抬眼,就见老太太正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祖母一定是舍不得我了,是么?” 老太太唏嘘,“你和君引定亲,我总觉得你不会走远,仍旧能回来。可这次不一样,太子和君引不同,他这里不会出变故,定下就是定下了。想再留你两年的指望,算是彻底断绝了。” 这话说得自然心酸,探过去牵了牵老太太的手,“我还是祖母的孙女,还是爹娘的女儿,不因定亲嫁人,就断了回家的路。祖母瞧,大姐姐和二姐姐不是还回来吗,带着姐夫们一起,家里比以前更热闹了。” 老太太笑着说也是,“我是预先愁起来了,唯恐东宫规矩重,你嫁过去了,不得自由。不过人啊,享多大的尊荣,就要担多重的担子,哪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咱们先前还商议过,一旦退了亲,就加紧说合亲事,结果到底没能算计过人家。既然如此,索性就坦然些吧,该是你的命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下去。只不过比之寻常的亲事,这门亲事要耗费你更多心血,嫁个普通的姑爷,你撒娇耍赖都不打紧,但面对太子,是夫妻更是君臣,要时刻保持敬畏之心,哪怕人家偏宠你,也不能乱了分寸。” 这是祖母教授夫妻之道,没什么可害羞的,要字字句句记在心上。 老太太语调缓缓,说得仔细,“为什么呢,因为偏爱是穿堂风,来去不由人。朝朝暮暮下,牙齿磕着舌头的时候多了,他今天宠你,明天也可以怨你。所以女子必须自立,单单宠爱不够,还要他敬你。你要稳握内帷,平衡东宫与朝堂的关系,病苦不外露,委屈不轻诉,危难时定局,踌躇时点睛,蓄德望于无形……”如此多的条条框框,说得老太太也觉灰心。最后只能抚抚她的鬓发,叹息道,“太子妃重在脊梁,不在钗环,要想做到,何其难啊。早前总有人为师家姑娘可惜,其实大可不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倒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娘家有家底,自己有诰封,就算腿脚落下残疾,体面尊荣都在,也不愁将来婆家苛待。” 自然抬起眼,讪讪说了实话,“太子和师家姑娘退亲的内情,祖母还不知道。其实他们俩打从一开始就商量好了,时机合适就各奔前程。师姐姐的腿没断,好好的,上回我和自心去瞧她,她蹦错了腿,被我们撞破了。” 第52节 老太太听完,算是彻底弄明白了,太子运筹帷幄,从未打算放弃。而君引这糊涂虫,被人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走在人家的计划里。这下子好了,婚约解除了,又跑到外面去巡检什么驻军,再过一阵子,怕是就要被打发到藩地就藩去了。 算了,不去想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吧。老太太只是感慨,如今的年轻人对情竟能这么执着。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便头也不回坚定执行的人,世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只是她这孙女,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孩子。从她父亲带回消息到现在,她行止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没有喜形于色,也没有懊恼彷徨。 老太太仔细打量她两眼,“你不是喜欢着他吗,他向官家求娶了你,你心里高兴吗?” 自然这才显出一点赧然之色,在祖母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点了点头道:“高兴,遇见了不用再刻意回避,说上两句话也不用偷偷摸摸了。不过我也发愁,怕自己无法胜任,更没有做好准备,站在他身后。还有不骄不妒,我得装一辈子,想起这个,就没有那么高兴了。” 老太太是过来人,哪能不明白她的顾虑,叹道:“女子生来就吃亏,为了家宅太平,哪个不在装!不说外面的,就说家里人,你爹爹有两位小娘,你母亲心里不难受吗?闻莺怀着孩子时,你哥哥闹了这么一出,她心里不委屈吗?还有祖母,你大爹爹先后纳了三个妾侍,除了已故的颜氏和青阳氏,现今活着的还余一个齐氏。不过是祖母动用了些手段,把她发到田庄上去了,当年那齐善楚可是你大爹爹心尖上的人,我何尝没有经历过妻妾之争,何尝就活得一帆风顺。所以世事如此,你要学会开解自己,得意时不要将希望堆积得太高,这样崩塌的时候,才不会砸伤自己。” 这都是经验之谈,真正疼爱你的人,不会教你如何硬着头皮和世道抗争,只会教你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自然说是,“祖母的话,我记下了,相敬如宾总没错。我自己也思量过,老是提及小时候,其实已经十年没见了,哪里来那么多的旧情义。” 祖母却摇头,“倒也未必。庄献皇后走得早,他十二岁就去外埠历练了,十二岁的孩子,该是吃了多少苦,才熬到回京封王,执掌制勘院。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所以他不与任何人亲近,尤其怀念小时候母亲在世时的时光。你恰巧在最后那段时间出现,他就记住你了,加上你长成大姑娘,心性没变,才让他打定主意要娶你。旧情是有的,但他事先必定观察过你许久。这种走政途的人,手上握着乾坤,糊里糊涂情根深种,岂不招人好笑!” 自然吃了一惊,“他还查探过我?” 老太太道:“娶妻娶贤,总角情谊虽珍贵,却也不能凭此捆绑一生。等将来真嫁了他,你记着庄静贤惠不可少,但过于木讷没有情趣,也是要不得的。世间的福气,首先在于懂得拿捏分寸……”见她还是呆呆地,摆手道,“罢了,往后相处起来你就知道了。今天时候不早了,洗漱过后就睡下吧,要是赶得及,明天赐婚的诏书就该来了。” 自然应了声,回到她的小寝内,女使已经预备好了热水。梳洗过后躺上床,祖母和她说的这些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温习,很多是只知其理,不知究竟应该如何实行。 有些泄气,想得多了脑子发胀。本来一整天喜气洋洋,只等爹爹把婚退了,还自己一个自由身,谁曾想等到傍晚,又换了个紧箍咒继续套在头上。 她一直期盼着既紧张又欢喜的保媒说亲,还想躲在屏风后偷看待定人选的模样,现在看来彻底没希望了。不过转念想想,每回见他心头都咚咚跳,权当已经弥补了这份遗憾吧。 这一夜辗转反侧,她鲜少有睡不着的时候,今晚也不知怎么了。 等到第二天起床,脑子昏昏沉沉地,自心一见到她就取笑:“五姐姐,你眼睛下面都黑了,该不是高兴了一晚上,笑了一晚上吧!” 悚然摸摸眼下,自然捂住了眼睛,“别胡说,我早上起来照过镜子,根本没黑。” 自心最是讨人嫌,咧嘴道:“果然没睡好,自己也担心啊,否则做什么特意去照镜子?” 姐妹俩打打闹闹,吵得不可开交,老太太在边上说合,“六丫头过几日就及笄了,问问你母亲,替你看准了人家没有。” 说起这个,自心可就顾不上吵闹了,对朱大娘子道:“娘娘暂且不要给我说合亲事,等到五姐姐成婚后,我可以仗着姐夫,寻一个更好的门户。” 朱大娘子直摇头,“这孩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叶小娘在一旁欣慰不已,“也没说错,学问不够,头衔来凑。这丫头读个《论语》都费劲,要是没人撑腰,我真怕她嫁不出去。” 自心很不服气,“小娘,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叶小娘摊了摊手,“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运气好也是你的本事,要及笄了,姐姐们都嫁了好人家,到时候人托人的,想必你也不会太差。” 自心不依不饶,“怎么还要人托人?我不配让才俊踏平门槛吗?” 叶小娘笑了笑,“我当年也很自信,觉得太子太傅肯定会哭着喊着求娶我。” 家里是得有几个性情活泼的人,否则就过于沉闷了。叶小娘当初倾慕太子太傅的事,全家都知道,多年过去了,再提起也变成了笑谈。 大家热闹地移进饭厅,晨食已经铺排好了。正要落座时,平嬷嬷进来回禀:“门房接了信儿,东宫派人过来传话,说巳初宫里来人宣读赐婚的旨意,请家里预备接旨。” 老太太点点头,“知道了。” 离巳初还有两个时辰,大可不紧不慢地准备,并不耽误用饭。 不过事儿全凑到了一起,倒是真的。今天还是陆家送婚服与头面首饰的日子,俗称“送喜”。汴京城中是这样的规矩,姑娘出嫁,当日的用度并不由女方筹备。娘家的妆奁是姑娘自己的陪嫁,穿上身的东西,都由婆家预备。办得越精美隆重,越表明高看这个儿媳,越表明夫家家底雄厚。所以夫家都是铆足了劲儿,送喜时吹吹打打,女家要在家门前迎接,那炮仗二踢脚,非放得整个巷道里烟雾滚滚不可。 因此饭后大家各自行动起来,大娘子和崔小娘忙于张罗接喜,而老太太和东府的李大娘子预备供桌香案,等着宫里来人宣旨。 陆家来得早,辰时就已经把迎新妇的衣裳头面都送到府上了。陆大娘子交接完,冲朱大娘子比手划脚,“消息传出来,汴京城里都炸开锅啦。头前还有人议论,说和秦王亲事不成,未必都是秦王的不是,总是谈家仗着是外家,暗中授意结这门亲的。五姑娘年少不解风情,又是家里宠大的,相貌虽好,不得秦王的心……哎呀,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回情势急转直下,不嫁秦王嫁太子了,那些人一下子哑了火,别提多痛快!” 起先朱大娘子也因这忽如其来的指婚而迷茫,总觉得这样不好,太急了。可现在再思量,要是没有元白的立时请婚,真真不知要受多大的压力,让人怎么在背后议论呢。 “我总怕有人拈酸,说宫里是为了补偿咱们,才让真真平白得了个太子妃的衔儿。”朱大娘子查看了步摇,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放回妆盒里。 陆大娘子嗤笑,“拈这种酸,可不是发了癫!徐国公府虽是勋贵,也不至于让官家赔进一个太子来补偿。况且既有补偿,那还是郜家理亏,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眼红得烧起来也不顶事。”说着偏过头,在老友耳边嘀咕,“不过这会儿倒有另一个说法,说太子一早看上的是真真,秦王冒失截了胡,太子才定下师家女儿的。现在各自因故退了亲,太子顺势向官家陈情,为公之余更是为私。所以你就放心吧,断不会有人再来取笑真真,百般嚼舌的,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朱大娘子当然不能承认,笑道:“这些人是银字儿听多了,还是话本子看多了,编排出这些故事来。连着两门亲事都不成,官家的颜面都扫尽了,这时候太子站出来,是顾全大局,更是为挽回帝王家名声。我们真真,不过是仗着模样好、有才情、性子温和识大体,官家本就看重,才又指婚太子的。” 说到最后,两个人相对笑起来。 陆大娘子道:“果真是亲娘,都快把孩子夸出花来了。不过真真的确不一样,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四平八稳的姑娘。以往说是贞静有主意,这会儿再看,那不就是母仪天下的风度吗。” 朱大娘子道:“孩子养在葵园,在老太太跟前长大,全是老太太教得好。我这做母亲的,反倒没有尽太多的心,好像一眨眼,孩子就长到这么大了。” 陆大娘子揶揄:“你是想引我吹捧你吗?你养大的姑娘,有哪个不好?自观也罢,自君也罢,还有那小不点的自心,个个孩子都拿得出手。将来到了婆家,也会替你挣足脸面的。” 闲谈了一阵子,一看时候差不多了,再不能耽搁了,赶紧上前头正堂里去。 日头高高升起,因天太冷,日光像被冻住了,洒下来也没个着落。树木掉光了叶子,只剩枝丫,庭院里打扫得干净,显得有些清寡。好在就快办另一场喜事了,各处装点着红灯笼,浓烈的颜色,冲淡了冬日的萧条和孤峭。 徐国公府大门外的硫磺味儿还没散尽,宫中宣旨的官员已经到了门上。 站在门前听信的家仆朝内比划,谈临岳和谈临川出门迎接,把中书舍人迎进了正堂。 堂内已经燃起了线香净气,中书舍人展开帛书,就着外面斜照进来的日光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储贰为社稷之本,正位宜早。内壸乃风化之源,择淑宜慎。今有谈氏,系出名门,柔嘉成性,婉娩有仪,长备温良之德。皇太子昭,品粹温文,年当婚序,宜谐伉俪。兹以钦定,册谈氏为皇太子妃。尔其恪谨妇道,辅弼储闱,以奉宗庙。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满室的人俯首叩拜下去,中书舍人走到自然面前,将卷起的诏书稳稳放进她手里,和声道:“姑娘请起。”复又搀扶老太太,笑着拱手敬贺,“恭喜老太君,寒冬腊月,得此佳讯。” 老太太感念不已,“谢官家恩典,也谢舍人亲来宣旨。内堂备好了热茶和果子,舍人进去暖暖身子,家下设了薄筵,请舍人屈尊赏光。” 中书舍人含笑婉拒了,“我与海若是老朋友了,哪里讲究那许多,老太君无需客气。席就不吃了,还得赶回去复命,反正过两日贵府上有姑娘出阁,太子殿下与五姑娘的婚期也近在眼前,到时候我再来讨酒喝,一定喝他个不醉不归。” 谈瀛洲连连道好,亲自把人送出了门。 自然托着诏书,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这时又有消息传进来,说东宫的轺车到了。众人转头看门上,穿着一身锦衣的人出现在门前,驻足整了整衣冠,方举步穿过门廊。 迈出廊檐阴影的那一瞬,日光从他身后席卷而来,点燃了两肩峥嵘的龙纹。他目不斜视,正式拜会岳家的这条路,走出了穿越朝堂的气势。摆动的手臂,甚至是下颌微扬的弧度,无一不显示储君的矜重。 都说和太子联姻,是恩及满门的荣耀,但相伴而来的,何尝不是令人生畏的压力。 若依常理,这刻应当是谈家人行君臣礼的时候,但今天不一样,太子是来面见长辈的。他到了堂前,郑重向老太太和谈瀛洲夫妇长揖下去,“不曾事先告知,就仓促向陛下请婚,搅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宁,是我的不是。今日宫中下旨,我特来向长辈们告罪,请恕我情难自抑的唐突之举。婚约已成,是我一心求得的,往后我定然对姑娘珍而重之,余生呵护备至,请祖母与岳父岳母放心。” 大家都有些回不过神,看来太子是真满意这门亲事,这就已经改了口,称岳父岳母了。 谈瀛洲想起他先前面对师有光,一口一个师指挥,即便是婚期定下了,也没见他愿意叫一声岳父。这回叫得这么恳切顺畅,老岳父只好回头看了看母亲和妻子,示意她们该预备红包了。这声称呼可不是白来的,既认了亲,做长辈的就得周全礼数。 反正现在是板上钉钉了,全家适应了一个晚上,已经接受了。 谈瀛洲上前托了他的手臂,请太子免礼,“恩宠来得突然,至今令臣等惶恐。既然有缘分,那就是一家子了,请殿下不必多礼,往后常来常往,勤加走动。” 郜延昭道是,那朗朗的眉目间,藏着深切的欢喜。 再转头看心上人,心上人眨巴着眼睛,手里还托着诏书。让他想起初次见她,她背靠着抱柱,蹦蹦跳跳唤他元白哥哥的样子。 他独行十年,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原本该笑的,可不知怎么,笑着笑着视线就有些模糊了,生怕被人看出来,不得不匆促别开了脸。 第58章 哥哥。 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情绪也是互通的吧!自然见他这样,鼻子忍不住发酸,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憋回了眼里的泪。 可能这是所有人头一回见识,定亲能定成这样,明明应当既羞且怯,到了他们这里,竟然都泪眼婆娑。 这是走过了弯路,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啊。观礼的陆大娘子起先还听老友搪塞,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些揣测不是空穴来风,是确确实实有前情。 老太太总是悬着心,就算宫里下了旨意,她也还是很为自然担忧。但这时见一向端重的太子,有如此失态的反应,就算只是一瞬也够了。她知道这门亲事应当错不了,就算日后要迎接风雨,他们也能携手并进。 “别光站着了。”老太太打破了沉寂,热络地招呼,“前院空荡荡,怪冷的,都上后边去吧。” 一面比手引太子入后园,一面招呼陆大娘子,“亲家大娘子中晌别走,饭菜都已齐备了,用过了便饭再回去不迟。” 一行人进葵园,自心欢欢喜喜对太子道:“姐夫,我这回总算能正大光明叫你姐夫啦。” 郜延昭含笑冲她拱拱手,谢过了她的从中斡旋。 自心很有眼色,把自然推到了他身旁,嬉笑着说:“又不是外人,离得那么远做什么!回头用过了饭,姐夫上我五姐姐院子里瞧瞧去吧,我五姐姐养了两只鹤,还有一只猫。将来要搬家,都得跟着一道过去,姐夫你可要预备好地方,把它们一块儿接过去啊。” 郜延昭颔首,“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置办鹤园和猫舍,不会亏待它们的。” 自心拉拢完,识趣地避让了,其他人也尽可能拉开了距离。这短短的一程,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低头并行,手与手偶尔短暂触碰,越是不能握住,越是在心底留下痒梭梭的抓挠感。 他眼波流转,垂下来,落在她身上,几不可闻地唤了声“真真”。 这名字,在他口中好像变得格外缠绵。她抬眼看他,视线一接触,心头便跳成一片,连呼吸都变得仓惶起来。 就这样,克己复礼下藏着惊天的情愫。以前他总在盘算,总在试图绕开郜延修,争取哪怕一点点与她相处的机会,即便是她的一个注视,都像上天破例的恩赐。现在好了,他心里有了根底,不再害怕、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他知道她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只等亲迎的日子一到,她就会跟着他,走进他的世界里去。 心思沉淀下来,他还需保持储君的风度,不能在人前失了体面。跟随老太太回到葵园,府里的女眷们忙于张罗中晌的饭食去了,房内只余老太太和谈瀛洲夫妇,请他坐下,要与他说一说体己话。 老太太道:“我听闻结了这门亲,不瞒殿下,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我们与君引连着亲,殿下是知道的,将来唯恐在朝政上有牵扯,因此伤了情分,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无法回避的议题,郜延昭沉吟了下道:“祖母的顾虑我明白,帝王家事,确实与寻常百姓不同,君引是您外孙,亦是我的手足兄弟,不管他日风云如何变换,我必定保全底线,以不伤血脉为先。但我心里也有一句话,想与祖母说,我既与谈家结了姻亲,谈家荣辱便与我一体。我盼着君引成为我的膀臂,而非帐前死敌,只是这件事还需时日,还需经营,无法一蹴而就。退一万步,朝堂之上难免有政见相左的时候,立场各异,人心也各异。但我向祖母保证,朝堂之争必止于朝堂,绝不殃及谈家。祖母年高德劭,是家国之福,请祖母保重身子,无需为这些事挂怀。倘或心中再有不安,随时唤元白来问,我与祖母不论君臣,只论祖孙,请祖母宽心。” 一个人能不能堪大用,有没有远大的前程,其实从他的一言一行中,就能见分晓。 太子并不因求娶谈家的姑娘,便让自己匍匐进尘埃里。他有他处事的标准,那句“荣辱一体”不是妥协,是提醒。女婿是半子,将来会直接牵连谈家的存亡,这个时候再将他与君引放在同一杆秤上,已经不合时宜了。 但他并不生硬,他也有他的委婉,首先保全谈家,这是老太太亟需的保证。至于兄弟相争,到最后如何收场,由他自己定夺。老太太年事已高不要操心许多,自自在在做个安享天年的老封君就好。 这番话柔中带刺,老太太怎么能听不出来。但她一点也不生气,自己故作昏聩的那番话,就是为了测试这孙女婿的肚才和能力。现在结果出来了,很令人满意。她相信同样的问题扔给君引,君引未必能有不偏不倚的解读,恐怕早就为了讨好,满嘴甜言蜜语了。 老太太慢慢颔首,褪尽肃容逐渐浮起了笑意,“有殿下的承诺,我心里再不留疑问了。你和真真的前情,她断断续续和我说起过,我相信殿下看重总角之情,必会善待她。只是她年纪小,性格也莽撞,太子妃之责何其重,倘或她一时承担不起来,请殿下多些耐心,稍加引导,千万不要斥责她,更不要逼迫她。要是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殿下大可告诉我们,自有家中的长辈训诫她。” 说来这场定亲,没有温情款款的家常,更像一场放在台面上的谈判。顾忌太多,无论如何都难让长辈们放心。毕竟谈家是被迫接受了这场联姻,现在的商谈,是为确保自家姑娘日后的安稳。 郜延昭站起身,向老太太及谈瀛洲夫妇拱起了手,“外人只说我求娶真真,是为平息风波,断绝流言,殊不知我为了今日这封赐婚诏书,经历了多少个辗转反侧的长夜。我身为储君,一举一动皆被天下人度量,唯独这份真情不容度量。真真于我,不是为填补太子妃的空缺,是为填补我心里的空缺。我只希望将来每逢忙到深夜,抬头能见她屋子里亮着灯,就知道这漫长的一生尚有归处。只是今天说得再多,怕也未必能让长辈们信服,等到时日渐长,全家自会看见我的真心。” 内敛隐忍的太子,今天能推心置腹,着实令在座的人动容。动容过后,大家也有些小小的尴尬,不曾想这一逼,竟逼出了如此不寻常的心声,可见太子政务办得好,情话也说得不差。 朱大娘子终于彻底认可了这位女婿,“殿下不要见怪,说了这许多,还是因为舍不得真真。”复又对老太太道,“母亲,元白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人品心性我哪能不知道。把真真交给他,我放心得很,也请母亲相信他,他掌管得了江山经纬,一定也能护得真真周全。” 说起真真,好像到了她该表态的时候了。结果看了一圈,才发现最要紧的人竟然不在。朱大娘子大感无奈,“真真哪里去了?这么一番剖心的话,她竟然错过了。” 老太太发笑,“害臊,想必是躲起来了。” 命人找她,找了许久才发现,她居然跑到自君那里看喜服和头面首饰去了。 当然不好意思确实有几分,姑娘家议亲的时候都是这样,能躲则躲,要紧的流程都交给长辈们决定就是了。老太太倒因她这样的反应,心里颇感安慰。想起早前和君引定亲,她全程坐在这里,像个小大人似的,你们说什么,她都含笑听着,像在议论别人的事。这会儿知道闪躲了,这才是女孩子应有的表现,但愿将来出阁后,能像在家时一样自在,也希望太子兑现他今天的承诺,多些耐心,不要急着催她长大。 不过这傻丫头能躲到哪里去,饭总要吃的。 让人把姑娘们请来,男女用饭不在一处,至少能解一解她的尴尬。 第53节 老太太眼下对太子很满意,笑道:“以前没有深交,过往几次都是他雪中送炭,只觉得这位殿下沉稳可靠。如今仔细说上话了,才懂得官家看人准,器重他是有道理的。” 陆大娘子凑趣问自然:“五姑娘现在什么想头?心里还乱糟糟的吧?” 自然倒也大方,“是有些乱,既然旨意下了,依旨行事就是了。” 但心里确有小雀跃,只觉一切都有了指望。今天预备款待贵客的菜肴很丰盛,她却有些心不在焉,自心偏头打量她,“五姐姐,你在担心吗?怕太子殿下又喝多了,给送到默斋去?” 自然气得鼓起腮帮子,夹了个裹蒸放进她碗碟里,“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好在席面上除了谈论今天的赐婚,更多是商讨自君出阁的细节。只剩五天了,虽然府里上下忙碌又疲惫,但婚宴的喜庆,好像可以冲淡一切。 等到午饭后,自心的提议就变得很实用了,长辈们因诏书已下,并不反对太子去小袛院坐坐。 “制勘院有件要务等着处置,我让三司的官员未时来,不能在这儿停留太久。”郜延昭抿出一点笑,“只去看看狸将吧,这么久没见,不知它还记不记得我。” 自然说好,领他去自己的小院。他曾在默斋隔池相望,却从来没有机会正式进来参观。这回跟在她身后,她引他看她养的鹤,指给他看,这是云翁,这是放翁,“等将来有了机会,我想带它们到野外去。它们的飞羽已经长起来了,困在小院里太久,忘了怎么飞,实在太可惜了。” 又引他上木廊,扬声唤狸将,可狸将是只有性格的猫,可不是随叫随到的。 “八成又在我床上。”自然笑着说,“我给它做了小窝,搁在廊子下能晒着太阳,可它不爱睡,就喜欢睡在我枕边上。” 她语调轻快,真像带着老友熟悉她的生活,要把这十年的空缺填补上一样。他心里涌动着许多复杂的情感,她就在面前,他想牵牵她的手,甚至抱抱她。可是事到临头却仍是克制了,害怕一点莽撞,会引得她惊惶。 自然急于让他见见狸将,想必他也很想念它吧。遂领他进卧房,边走边娇声唤:“我的小猫在哪里?呀,我看见你了,狸将……狸将……” 女孩子哄骗孩子和猫狗,有一套特有的甜腻声线,也许她没察觉,蜜糖却已经漫上他的身来。他的心思不在寻狸将上,一心只在她,绕过屏风后,终于忍不住拽住她的手,压着翻涌的心绪道:“真真,我们的婚约定下了。” 自然怔了怔,自己一直觉得这事不真实,其实他也一样吧!须得向自己确认很多很多遍,才确信小时候的缘分又续上了。 酸甜的味道交织在心头,她觉的有些羞赧,又觉得很是欢喜,笑着“嗯”了声,“我知道你一路走来,很不容易。” 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因为之前没有立场,才不敢正视而已。这回他鼓足勇气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隔着衣袖,触及了她的皮肤。她也不曾挣脱,那纤柔的手腕停在他掌心,属于她的温度渐渐渗透,融入他冰凉的骨血里。 有很多话要和她说,可是面对着她,他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过去十年的境遇,想说回京后遥遥看见她时的情景,还有这段时间深深的惦念,和求而不得强逼自己按捺的痛苦……太多太多了,堵住喉头,让他无法出声。仿佛一张口,失控的情绪就会蜂拥而出,会吓着她。 他只敢握住那一截手腕,缓缓地滑下来,缓缓握住她的手指。那素白的指节上,蔻丹淡淡地晕染了甲尖,水红色的一点点,透出稚嫩的可爱。他一直忐忑的心,在这片静谧的海棠春色里,终于平静下来。 因为身量高大,她又略显娇小,他想看清她脸上的神情,须得微微弯下腰来。急于得到肯定,求证式地问她:“不会变了,是吗?” 自然想,应当不会有变了吧!肯定地点点头,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他只是牵住了她,她的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真奇怪呀,以前她和表兄共处,大大咧咧从不避忌,就算拽住他的嘴唇,她也没有丝毫的羞赧。但面对他,时时心跳如雷,担心自己哪里不够好,或是动作或是谈吐,或是眼神甚至是吐纳的气息,万一不留神让他失望了,反感了,那该怎么办。 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太过珍视,谁也不敢唐突。 指尖的轻触如醇厚的酒,让脑子微醺,人也有些悸栗。自然鼓了半天的劲儿,才壮胆问他:“哥哥,你还看狸将吗?” 哥哥…… 他微讶。她这么唤他,直击他的心脏。 他笑起来,窗外的日光在眼眸中凝成一个光点,那双眼清透又迷人。 他说看,“看过了我就得回去。在你闺阁里停留太久,怕你招身边的人打趣。” 这样才是真君子啊,守礼持正,言不逾阈。不因一纸诏书有恃无恐,对姑娘的处境不管不顾,赖在深闺也像天经地义。 自然便站上脚踏翻找,果然从枕边翻出了小猫,抱来送到他面前,“你看,它是不是长大了许多?” 有人说猫的记忆很短暂,其实并不是。也许它会忘了你的长相,但你的气味和声音,就算时隔很久,它也一直记得。 狸将起先绷紧了身子,满怀戒备地看着他,但当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顶心,叫它的名字时,它一下就认出他来了。每一次抚顶都受用万分,眯起了眼,发出一阵阵咕噜声,然后会回馈式地,用力回蹭他的掌心。 他喃喃自语:“连猫都念旧,何况是人啊。” 可惜真的不能再停留了,约见的官员,应该快到制勘院了。 他收回手,恋恋不舍叮嘱她:“东宫正在筹备聘礼,等四姑娘的昏礼一办完,即刻就送来。婚期虽然紧急,但你放心,一切由我操持。宫里会派管教傅母来府上教授你规矩,人是我安排的,不会过于严厉,你大致学会昏礼当日的礼仪就行了。放平常心,像平日上学读书一样。” 有一种人,是真能让你觉得安心,他会替你挡去很多风雨,你只需紧跟他的步伐就好。不用再苦口婆心开解,也不用挖空心思为他筹谋,更不用提心吊胆随时准备迎接他带来的变故……即便将来的路注定不好走,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能够坦然接受。 她说好,放下狸将打算送他,他却把袖中的信件交给了她。 “等我走后再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塞完了信,就转身往外去了。 自然追到廊下,院门上的内侍在等候了。太子殿下日理万机,今天抽空呆了这么久,已经是破格。小袛院像一道分界线,一旦迈出去,他就又投身进新一轮的忙碌里。脚步走得匆促,将要迈出院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来不及盘桓,人就走远了。 箔珠和樱桃这时候才围上来,箔珠欢天喜地说:“姑娘,您真要当太子妃啦!遥想当初咱们打算上东水门,半道上遇见了太子殿下,殿下见过您最狼狈的样子,这都能一见钟情,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樱桃笑得暧昧不明,“上回姑娘说什么来着,太子眼中,咱们和内侍黄门一样。您说,太子殿下看上了内侍黄门,这怎么话说的!” 自然难堪地抚了抚鬓发,“咦,今天还没睡午觉,难怪眼皮子打架……不行,我得进去歇会儿了。” 管不了在她身后窃笑的女使,她落荒而逃,关上了内寝的直棂门。 他的信,端端放在书案上,她展开看,辽王府的徽印在字里行间若隐若现—— “卿卿吾爱,你我姻缘起于少小,合于宗庙,情本在章程之内,生如春草蔓发,岂顾石径危压。诏书已下,心中陡生忧惧,不知卿可应允,不知卿可生怨怼。繁杂念头琐碎荒唐,却如野火燎原,烫得心头发颤。 位高而身险,料卿慌张,莫怕,前路有我掌灯,卿尽可从容而行。 敬盼佳期,往后余生,庭前梅开梅落,皆与卿同数。 纸短情长,墨重难承,唯愿卿知。元白。” 这人…… 看了又看,她慢慢摩挲这砑花纸,忽然听见狸将的一声叫,才发现自己脸颊滚烫。 逾越了、逾越了……但她虽然羞臊,却不觉得被冒犯。进入一段新的关系,就要适应新的身份。也许开头的这四个字,积蓄了他全部的勇气,这些只言片语的小短笺,慢慢在她心头连成一片璀璨的灯火,将来就算长夜里行走,脚下都是明亮的。 所以真是个好时节,世间万物都那么美好。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空被寒风反复擦洗过,高远得没有一丝云翳。 窗前一树腊梅歧伸出枝丫,看似萧条肃杀,枝头却育满深褐色的芽苞。它只是在蛰伏,在蓄力,等到时机一成熟,便要轰轰烈烈地开放了。 第59章 玉华醒醉。 不过今年的雪,是不是来得晚了些?窗前的腊梅要有雪衬托,才开得孤高清冽。 都说冬天萧索,其实并不是。冬日里有很多有趣的事,比如在厅堂里搭建纸阁子取暖焚香、吹着寒风在湖中破冰游船、或者冷月里看社火、在瓦市消遣等等。 闺阁姑娘,最是急切地等待初雪,所以几乎每天睡前,都得看一眼天象再上床。如果今晚天幕上没有星月,那么半夜里就有很大可能会下雪了。 也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自君成婚的前一晚,刮了整夜的风,早上一推窗,发现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自然欢喜不已,赶忙穿衣裳,刚穿了半边,自心就冲进来,抱着她的小铜碗吆喝:“五姐姐快起来,咱们去墙根上扒雪。” 自然匆匆穿鞋,边穿边问:“你打算制什么香?” 用得上初雪的香方有好几个,譬如雪中春信啊,雪中龙涎什么的。 自心这回有她的主张,“我要制玉华醒醉香。等到姐姐出阁的时候,带到夫家去。窨藏过明年夏天,就可以拿出来熏了。” 玉华醒醉香啊,做起来倒是要费一番功夫。不过自君大婚事宜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只余一些琐碎的细枝末节要完善。今天是她在娘家的最后一个整日子,姐妹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自观又回不来,自然和自心便带上器皿,上竹里馆邀约自君去了。 自君彼时刚试完礼衣,崔小娘正给她收拾贴身的小衣,连卧房内穿的软鞋和厚足衣都没落下。母亲对女儿出阁,常怀忧虑和伤怀,自然和自心进门时候,见崔小娘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她们停住了步子,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崔小娘笑着掖掖眼睛,招手道:“五姑娘六姑娘,快进来,外头冷,进来暖和暖和。” 姐妹俩方才脱了鞋进去,崔小娘忙着张罗起来,“中晌别回去了,在这儿吃饭。你们四哥哥刚叫人送了只兔子回来,中晌咱们吃拨霞供,雪天里热乎乎的,最是相宜。” 说起吃,那可是永不褪色的话题啊,新鲜兔肉涮一涮,鲜味顶破天灵盖。 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各自吩咐身边的女使,回去把珍藏的酒和大酱取来。回头边赏雪景边喝酒吃肉,那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 等一切安排好,这才有空环顾四周,备嫁的闺房里,到处堆着用大红绸缎缠裹的包袱,和一摞摞精美的锦盒,看上去简直有些陌生了。 自君笑道:“眼下乱糟糟的,等装车了就好。”说罢看见她们手里的铜碗,一下就知道她们所为何来了,“后院梅树上的雪积得很厚了,你们等等,我披件斗篷,和你们一块儿去。” 自然赶忙阻止了她,“天寒地冻的,明天你就出阁了,这时候可不能伤风。你在屋子里看着,我们去,装满了就回来。” 自心扭头问:“四姐姐这儿有没有蒙顶石花?替我们备上一两。” 自君明白了,“要制玉华醒醉香吗?蒙顶有,沉香也有,你们取雪回来,炉子和银盏我都给你们备好。“ 闺阁里的姑娘,说起制香都是半个行家,因此配合得很好。有自君断后,自然和自心戴上了红毡帽,就冒雪跑到园子里去了。 探出臂膀刮梅枝上的积雪,袖子大,手腕子裸露在风雪里,转眼冻得发麻。但却很快活,雪沫子稠密,迎面吹拂在脸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手忙脚乱攒够了两碗,赶紧跑回来拍掉身上的雪,这时自君的红泥小火炉已经生起来了。 关于她们要做的香品,今天只是前期的准备,过程并不繁复。先用雪水煎茶,茶香生发即离火。用细纱布滤净茶叶,把所得的茶雪水装进银铫子,再将沉香、梅花和白檀一同浸泡进去,就行了。 剩下的工序,留待九天之后。这九天里得每天摇晃器皿,让沉香段充分吸足香气。等到九天之后开封煮沥,接下来阴干、初研、收香、窨藏。反正制作这种精细的东西,就得有耐心,而姑娘们有的是时间消磨,岁月就是从这些精致细微处,一点一滴流失的。 盖上盖儿,密封好,该忙的都忙完了,余下无事可做,大家就坐在窗前品品茶,吃吃点心。 自君临要出阁了,有些伤感,“我早前和妹妹们疏远,等到亲近时,却要嫁出去了。总觉得娘家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很是舍不得爹娘和你们。” 自然则宽解她,“反正嫁在城内,逢年过节都要回来的,想见随时能见上。” 自心说就是,“现在嫁出去,带回来一个姐夫,等再过两年,还能带回外甥外甥女,家里人口更兴旺了,那多好!” 说是这样说,不免仍有愁绪啊。托腮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自君嘀咕着:“明天是正日子,怕是越发冷了。” “不怕。”自然说,“娘娘托人赶着做了小手炉,说是只有柿子一般大小,回头就送过来。到时候捧在手里或是装在袖子里,冷了捂一捂,不多时就到郡侯府上了。” 自君含笑点点头,“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全。”顿了顿复又问自然,“听说宫里规矩严得很,会有管教嬷嬷来教你怎么走路,怎么行礼磕头?” 自然说是呀,“先前会亲宴时,祖母和娘娘就在家教过我了。听说王妃也是一样,大婚前得学礼仪,防着重大场合下御前失仪。” 所以帝王家这碗饭不好吃,自君道:“我和二姐姐运气不赖,及笄后还在家赖了两三年呢,你出阁匆忙,祖母八成心疼坏了。不过我瞧着,许给太子比许给表兄强。太子是个可靠的人,不像表兄猴顶灯似的,总也长不大。” 自心忙着吃乳糖圆子,抽空插了句嘴,“表兄昨天上金家提亲去了,明天四姐姐成亲,他怕也来不了。” 自然和自君都很好奇,“你怎么知道?” 自心道:“我昨天出门买竹刀,预备正月里扎兔子灯用。走到浚仪桥街,看见秦王府的车马正往梁门送聘礼,有人说金家姑娘怀了身子,所以才着急过定的。” 自然和自君面面相觑,虽然猜测很大胆,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君摇头叹息,“好在爹爹退亲的话没落到地上,否则他那里吹吹打打又和别人下聘,叫外人怎么笑话你!哪怕错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免被人说得弃妇一样,想想都窝囊。” 自然摸了摸脑门,“他们这么着急,恐怕婚期定得也近。回头日子别又撞上了,一道会亲,一道谢恩,那可就尴尬了。” “尴尬什么,要尴尬也是表兄。”自心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开怀道,“最好能遇见他,让他管你叫四嫂,羞也羞死他。” 自然虽也怨他不干人事,但从小毕竟有交情,长大了玩儿得也很好。她永远记着他上外埠去,不忘给她们捎狐裘特产的情义,要不是失了太子之位,他心有不甘,也不会渐渐走歪了路,表兄妹弄成现在这样。 第54节 “罢了,不去说这糟心的事了。”自君给她们斟饮子,“小寒时节,得喝红桂甜酿茶,喝了暖心暖胃,走出屋子也不怕冷。” 这里正端起杯子,门廊上有女使往屋里递了一封信,说是从外埠寄来的。 自君不明所以,想不起来外埠有什么旧相识。嘴上问着:“外埠哪里?”一面低头看信封上的字迹。 女使道:“信使送到门上,说是明州来的。” 自然和自心听了,心头顿时一跳,胆战心惊望向自君。 眼看着要出阁了,这时候她要是犯糊涂,那就是万劫不复啊! 结果自君连信都没拆,随手投进了火盆里。 火舌翻卷,把信吞没了,自君垂眼看着,淡漠道:“你们别怕我又受他调唆,我现在只余懊悔,恨自己以前怎么这么傻,因他教书教得好,就看上他了。倘或他有真心,我不是个贪图富贵的人,我可以跟他过清贫的日子。可就是这么一个没前程没家业的人,连起码的道义都没有,如今回头想想,遇见他真叫晦气!” 自然和自心终于松了口气,自心抚胸道:“吓死我了,我真怕你逃婚,跑到明州去见他。” 自君笑起来,“我要是这样,那就真该死了。先前干过的那些事,简直让我无地自容,我和陆家三郎坦白了,与其婚后被他听见风言风语,不如婚前把话说明白。我以为他会不高兴,也准备这门亲事成不了,可万没想到他是个大度的人。他说情窦初开不丢人,男子可以爱慕姑娘,姑娘也可以爱慕男子。只是不论男女,做事都须守住底线,毕竟还要在这世道存活,名声要是毁了,那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这是实在话,可以容许框架内偶尔的闪神,但若超出底线,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不论酸甜苦辣,都得一条道走到黑。 自心很佩服陆三郎的心胸,“姐夫是通情达理的人,四姐姐到了夫家,一定能过得和美。但这叶若新倘或再纠缠,就千万不能放过他了,哪怕特意派人赶赴明州,也得砍掉他一条腿,扔到海里喂鱼去。” 小小的姑娘,很有一刀定乾坤的魄力,真要是这样,确实不能含糊。 自然忖了忖道:“明州市舶司贪墨,官员一体革职了,朝廷重新委派人过去接管,远洋船要出海,得经过多处核准,他定是滞留在口岸,才有机会写信来。明州到汴京,普通书信得走个把月,今天送到,他应当早就出海了。不过咱们低估了他的无耻,不想一去那么远,还妄图牵扯四姐姐。” “八成是日子苦,撑不住了,盼着四姐姐给他斡旋呢。”自心嘟囔,“他这是撒下网,预备回来再取收成。要是四姐姐给他回信,到时候哪怕已经嫁了人,念着旧情也会想法子把他捞出市舶司。” 说得大家义愤填膺,齐齐骂了声不要脸! 小小的枝节,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心情,崔小娘让女使准备好锅子,兔肉也腌渍入味摆了盘,招呼大家挪过去用饭。 拨霞供就得佐以步司小槽,一口兔肉一口酒,吃得浑身冒汗。这是与自君做姐妹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竹里馆,好好体会了一次骨肉亲情。 饭后东倒西歪躺下,外面天寒地冻,屋子里却是暖和的。看大雪在天地间横飞,看竹子残余着斑驳的绿,在寒风里轻摇。 姐妹三个闲谈,不知二姐姐在白家怎么样。上次回门,白姐夫对二姐姐真好,一时不见都要寻找。 自君偏头问自然:“你年前也要出阁,年后能不能回来团聚?只怕帝王家规矩严,太子殿下是君,不能与臣同乐。” 自然倒不担心,“新年里朝廷不是休沐吗,制勘院那几天也不审案子吧,到时候总要想办法回来的。” 正闲谈着,听见外面门廊上有脚步声,转头看,原来是朱大娘子来了。 进门见孩子躺了满地,朱大娘子笑道:“这是什么时节?睡在地上不怕着凉!” 大家忙坐起身,自心道:“娘娘,我们喝酒啦,躺下发散酒气呢。” “发散得躺在泥地上,隔着木板,能发散到哪里去。”朱大娘子一面说,一面让女使把锦盒送到她们面前,“我让人赶了四个,你们姐妹一人一个,握在手里大小正合适。” 大家忙打开盒子看,里面的黄铜小手炉錾着花,做得十分精美。如今市面上的手炉即便是最小的,也得双手捧着,这个却很妙,单手握着可以藏进袖子里,外人看不出来。 崔小娘命女使往里头装上一小块红罗炭,再套上小布袋,一试之下果然实用,姑娘们顿时爱不释手。 “好啦,都别赖在这里,让你们姐姐好好歇着,明天可要劳累一整天了。”朱大娘子招招手,把自然和自心带了出去。 自心忙着回去煨栗子,说要做栗子糕,在园里和她们分了道。朱大娘子领自然去挑选面料,眼看大婚在即,这些用度都得赶出来,哪怕东宫有预备,自家的陪嫁也不能少。 自然进门一看,各种花色的料子堆了满桌,讶然道:“娘娘别不是把绸缎庄搬回来了吧,这哪挑得过来。” 朱大娘子翻给她看,“四季衣裳都要预备,一季总得三套吧!从里衣到罩衣,粗略合计得二十来套,这些料子可不算多,我还怕不够使呢。回头金铺派人来,送头面和手镯的款式让你挑,老太太也要给你添妆,东西越多越好,到了夫家不显得寒酸。” 自然笑起来,“娘娘怕我丢谈家的人吗?我倒觉得身在那个位置上,简朴些更好。” 是啊,太子妃不能太奢靡,反倒是节俭些,才不让人诟病。 “平时可以不戴,但妆奁里一定要有,就算放着干看,心里也喜欢。”朱大娘子收拾起布样,忽然随口问了声,“先前四丫头接了信,是什么反应?” 自然原本在研究面料织工,听母亲这么问,顿时愣了下,“娘娘知道了?” 朱大娘子不说话,淡淡笑了下。 自然望着母亲,顿时明白过来,“那封信娘娘看过?还是娘娘刻意用来试探四姐姐的?” 朱大娘子语调缓缓,不急不慢道:“你二姐姐和你是我亲生的,你们的脾气秉性我知道,就连六丫头,我也拿得准主意。只有这四丫头,打小和我不怎么亲,经历过那件事,虽然醒过味儿来了,我终究还是不大放心。我是盼着她好的,给她找了陆家这门好亲,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住这份福气。陆家急着要下定,我也没法子,所以出阁前我还得试试她。她能放下最好,要是还糊涂着,就得加小心了,她不在叶先生这里出岔子,将来别处也要出岔子。” 自然到这时才释然,“我就说,叶先生怎么还能寄书信来,真吓了我一跳。”转而又道,“娘娘放心吧,四姐姐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信扔进火盆里了,这回是彻底和前事作了断了。” 朱大娘子说那就好,“我们家的姑娘,都不是死心眼儿,我没看错人。”说罢一笑,“你肯定在想,既然吃不准,为什么要把她推举给陆家姨母,是吗?” 自然点了点头。 朱大娘子长叹,“因为人有私心啊,我一直羡慕陆家的家风,可惜自观和你那时都定了亲,自心又太小,只有自君最合适。我作为嫡母,家里偏私是有的,但对外,还是希望自家的孩子有个好着落。光是你们嫡出的嫁了好人家,庶出的弄得糊家雀一样,全家脸上也不光鲜,所以必要给她们筹谋筹谋。” 自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女子一生总在受委屈,为了周全两个字,内心不知磨砺成了什么样。但这也与品性有关,汴京城里多的是嫡母苛待庶出子女,娘娘为人中正,才一视同仁,把所有姑娘都照料得那么好。 她趋前身子,抱住了母亲的腰,“娘娘为我们姐妹操碎了心,实在辛苦了。我们出阁后,一定都会好好的,不让娘娘再担心。” 朱大娘子抚抚她的脸颊,温声说好,“你嫁了元白,比嫁君引更让娘娘舒心。君引被太后宠坏了,咱们家原就不在太后的考量中,即便成了亲,太后也会不住给他物色侧妃,往秦王府塞得意的女官。尤其将来有了身孕,男人哪里守得住,太后心疼孙子,不弄出一屋子莺莺燕燕才怪。到时候还指望坐好月子?没给气死就算不错了!” 自然失笑,“我还没出阁呢,娘娘怎么就想着生孩子了。” 朱大娘子道:“你以为远得很,其实近在眼前。姑娘家坐月子最要紧,自打端午后定了亲,我就一直发愁,只是不便说出口,惹老太太也跟着忧心。现在好了,亲事犹在,但女婿换了人。元白是个温存的孩子,朝堂上监国,手里握着制勘院,满朝文武都忌惮他,威名在外,就没人敢往他跟前塞人。将来就算要扩充后宫,至少不会在你最虚弱的时候给你受气,身子不会闹亏空,先保得自己的小命要紧,其他都可从长计议。” 自然偎在母亲怀里,心头浮起一片悲伤。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年头鲜少有出了阁的女子,能做得了自己的主。母亲不求什么,富贵啊、专宠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都是身外物,如水上浮萍一样。只有自己的身底子好,有力气长长久久活着,才是安身立命的智慧,才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第60章 汉子还是自家的好。 头一天雪下得很大,好在第二天停了,虽然没有出太阳,但风刮得不那么紧,自君出阁的时候,可以少受些冻。 五更天的时候,全家就已经起了,小厮们把道路上的积雪铲扫干净,女使婆子搬来成卷的毡子铺上,今天宾客多,可不能有人滑倒。各处都忙,来不及上饭堂用饭了,厨上就用推车推着蒸笼梯子,往前院运送。 好冷的天,热腾腾的包子分发出去,院子里弥漫着白茫茫的蒸汽,混合着面点的香味。 管事站在中路上给众人鼓劲:“快些吃,吃完了加紧干活儿。大娘子发话了,忙完之后照例领赏,这个月的赏钱,可赶得上平时的月例了。眼看要过年,有孩子的给孩子做两身新衣裳,没孩子的孝敬爹娘,给自己买花儿戴……钱多不压身,就算枕着睡觉,也能做个富足好梦。” 大家都发笑,打趣道:“大管事,今年过年,您戴什么花儿?上年是蜀葵,今年得戴芍药。” 管事嘿嘿发笑,“连着伺候三位姑娘出阁,别说芍药,我都想赏自己一朵牡丹戴了。”边说边挥手,“别扯闲篇了,甩开腮帮子,大口地咬。” 一片催促声里,众人吃过早饭又忙碌起来,把积雪收拾干净后,四司六局的人也到了。 因着家里又要办喜事,已经出了阁的姑娘们都回来了,姐妹几个聚在竹里馆,帮自君挑选胭脂的颜色,教授自君新婚夜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小诀窍。 自然和自心在边上听了良久,看自观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自君,自心探头问:“这是什么,助兴的药?” 结果招来姐姐们的捶打,“小孩儿家家,整天不学好!” 自然也很好奇,“果然是吗?” 自观道:“不是什么助兴的,是用来止疼的。白家小药房专配,密不外传,却有奇效。” “止疼?”自心直咧嘴,“洞房这么疼?得用麻沸散啊?” 三个姐姐都点头,“煎熬,上刑一样。”然后调转视线看向自然,自观说,“你别怕,我也替你预备了,到时候给你。” 姐妹多就是好,出阁的日子又那么相近,大家还能交流一下心得。 不过这番心得,把自君吓得不轻,惊恐道:“怎么还要上刑?我小娘不是这么说的。” 自清道:“小娘出阁已经二十多年了,天长日久,早就已经忘了。” 自观安慰她:“虽然很遭罪,但也很有意思,不信问问大姐姐和三妹妹。” 自清和自华红着脸认同,表示有过一回,还想第二回 。 自心觉得她们简直就是好日子过够了,吃苦还吃上瘾了。眨巴着眼睛问自清和自华:“姐夫换来换去,现在怎么样?汉子还是自家的好?” 自清和自华对视一眼,肯定地点点头。 不过小孩儿掺和在里面,实在影响她们发挥,她们忌讳没法敞开了谈,便把那两个小的赶跑了。 自心从竹里馆出来,显得很不服气,“听听怎么了,长些学问嘛,将来我不也得出阁吗。” 自然叹了口气,“都怪你话多,要是没人留意咱们,还能多听一会儿。”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出去找些好吃的吧!两个人溜达到前院,看看有没有酒楼定制的糕点送达,再看看来了哪些宾朋。 可能是因为谈家与太子结了姻亲的缘故,参加自君昏礼的人竟比之前自观的还要多。自然一露面,就被很多不甚熟悉的人围住了,个个上来认亲,自报家门。 有人开始不遗余力地夸奖,这孩子打小看着就不是池中物,果然长大了有出息。 也有人问:“怎么没见太子殿下?想必公务繁忙抽不出空,晚间有送亲宴,定会来吧?” 当然也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左右观望一圈,“秦王也没来?毕竟是舅家办喜宴,人情总要做足的嘛。” 自然正愁脱不开身时,见大门上有两个家仆搬着一架逍遥车进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师蕖华到了。 师家六郎把人推到自然和自心面前,满脸怨怼地对妹妹道:“我已经送佛送到西了,职上还忙着呢,再不能陪你瞎闹了。”边说边朝两位姑娘拱手,“我家马车停在后巷,到时候劳烦找两个人,把她扛上车就行,托赖托赖。” 师六郎要走,师蕖华又叫住了他:“我腿脚不灵便,你不来接我,就把我扔下了?” 她说完,招来哥哥狠狠一个白眼,“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请你自重!” 他一甩手,手臂上的护甲琅琅作响,大踏步走远了。师蕖华哼了声,转过脸和自然姐妹俩嘀咕:“我娘娘遇上点事耽搁了,我等不及先行一步,结果被我六哥哥骂了一路。这人真不讲义气,瞧他那张臭脸,难怪升不了职。” 不过她们这里寒暄,边上来随礼的宾客们就有了新话题了—— 这不是太子前任的未婚妻吗?亲事不成,跑到现任这里来,是不是有什么说法?难道是先礼后兵,讨公道来了?这一见,可真是尴尬呀! 说实话,的确有点尴尬。 自然命人把逍遥椅搬上廊道,和自心两个人合力,把她推进了小袛院。 这里没有外人来,前院的热闹和她们也不相干。自然别上了院门,师蕖华终于能站起来走动了,跑到鹤栏前惊诧不已,“你可真是个神人啊,养兔子养雉鸡的我都见过,从没见过养鹤的。这两只鹤太漂亮了,浑身一股高洁的劲儿,那个大丹顶的,像不像郜延昭?” 被她这么一说,姐妹俩恍然大悟。自心说:“难怪看他觉得眼熟,原来像咱们家云翁。” 女孩子聚到一起,浑身透着活泛和自在。三个人嬉笑着进了前厅,前厅的大毡垫上摆着火盆和熏笼,火盆边上还搁着一圈栗子和两个红薯。大家围着火盆盘腿坐下,茶点很快送到手边,抿一口熟水,红枣姜的味道充斥舌尖,又香又麻。 师蕖华今天就是冲着串门来的,显得十分坦然。自然却有点理亏,惭愧地说:“师姐姐,我和太子定亲了,你知道吗?” 师蕖华说知道啊,“早就听说了。那天我爹爹回来提起,全家都觉得很稀奇呢,直说官家厚道,秦王挖坑太子填,郜家确实应该给谈家一个交代。” 自然讪讪问:“外面都是这么传的吗,官家把太子赔给我了?” 师蕖华道:“说什么的都有,你不用放在心上,自己财色兼收就是了。我这个人,直觉一向很准,见他那模样,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人。果然没猜错,他心里那人就是你吧?亏你们掩饰得那么好,把我都骗过了。” 自然面红耳赤,“这事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从没打算败坏你们的亲事……” 第55节 “知道、知道。我和他又没生过情,从下旨赐婚到解除婚约,只见过三次面,虽谈不上相看两相厌,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们各生欢喜,他得了如花美眷,我得了诰封。冬至日我拿到头一笔食邑了,一年足有两千两,我平时的月例只有五两,你们知道我现在有多阔吗,再让我选十次,我也是只要诰封不要郜延昭啊。”师蕖华抒发了自己的感想,说完又有点同情自然了,“五妹妹,你是不是被他胁迫了?我觉得他定是觊觎你的美色已久,弄了个表妹回来勾引秦王,处心积虑地拆散你们。然后再打着平复流言的幌子,哄官家赐婚强取豪夺,逼你就范。” 其实忽略了自己对他也有点意思的事实,还真是蕖华猜测的那样。 自然不太好回答,自心接过了话头,满脸崇拜地说:“师姐姐,你不光相术钻研得透彻,案情推演也很了得,要是个男子,定能执掌大理寺!” 师蕖华谦虚地摆了摆手,“过奖了,洞察微毫而已,天生的。”复又对自然道,“五妹妹,你以后可得小心些,多多保重自己,心胸也要开阔。那人城府太深,不好相与,他喜欢你时样样都好,万一以后你不顺着他的意,恐怕会立时变出另一副嘴脸。不过你不要怕,我同你说,我打算在西京置办一所宅子,万一家里逼我嫁人,我就躲到那里去。将来你要是过得好,不要想起我,要是过得不好,你上西京来散散心,我陪你到处游山玩水去。” 虽然都是孩子气的许诺,但自然却觉得很慰心,牵住她的手道:“多谢你,有你那所宅子,我除了娘家,也有别的去处了。” 自心则很擅长抓重点,剥了个栗子塞进嘴里,一面问师蕖华:“师姐姐,听你这意思,是打算一辈子不嫁人了吗?” 师蕖华说是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自己有衣穿,有饭吃,还嫁人做什么!早前想着找个家里人口简单的小吏过日子,但自打我有了食邑,眼界忽然就高了,觉得世上根本没人配得上我。所以思量再三,我决定先给自己置办好后路,再静观其变。要是遇上好的,我不排斥嫁人,要是遇不上好的,那就一个人过。谁让我开了个好头,挣了个县主的诰封呢。” 所以腰杆子粗壮就是得势啊,师家除了老太太和大娘子,她是唯一有诰命在身的。那份从容从天灵盖一直蔓延到脚趾头,一副我是县主我怕谁的气度,面对逼婚无所畏惧。 不过说起婚嫁事宜,她也有气恼之处,倚着凭几告诉她们:“其实汴京城中,有很多没眼色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我落了残疾,哪怕身上有诰封,那些黄金雕成的竖子们,都敢上门提亲。就说前天,宣承使父子半道上遇见我爹爹,当街就要说合,说盼着两姓结为永好,只要我爹爹答应,明天一早就登门提亲。” 自然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宣承使,正四品,子孙辈混个荫补都不容易呢,眼下应当还是白丁。” 师蕖华抚着额头,流露出颓色,“白丁就算了,那两只眼睛还各有主张,一个戍守要地,一个野外游击。我爹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令郎眼神睿智,小女高攀不起’。宣承使倒是个体贴的人,告诉我爹爹,虽然眼珠子不在原地,但不影响看东西。尤其瞄靶,十射十中,请我爹爹考虑考虑。” 她说完,自然和自心已经笑得瘫倒在地上。 这样的事确实过于猎奇,但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悲哀。姑娘只要身有缺陷,哪怕人再聪慧美貌,地位再高,也让那些生儿子的人家觉得只要自家愿意屈就,轻易就能得到。 自然翻过身,支着下巴问她:“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引得那些人来提亲,实在太折辱自己了。” 师蕖华道:“等你们过完礼,我就打算慢慢‘恢复’了。你们大婚的时候,我还要来喝喜酒呢,这叫以毒攻毒,往后就没有人再在背后取笑我了。” “封了县主,还有人取笑吗?”自心不解道。 “那是当然。”师蕖华满不在意地摆了下手,“这达官显贵的圈子,不就是靠着互通有无,互说闲话热络起来的吗。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咱们不也取笑别人吗,所以被人作为谈资也没什么。” 句句在理,归根结底自己活得自在最要紧。 三个人围着火盆取暖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经意朝外一看,雪又纷飞起来,好在下得不大。 师蕖华又坐了会儿,说要回去了,“我在家闷得慌,好容易借机出来串串门。不过你们忙得很,姐姐出阁还得帮着张罗,光顾着招待我可不成。” 自然说不碍的,“没什么要我们帮忙,你留在这里吃饭吧,我让人备口锅子,就我们三个人吃。” 蕖华说不了,“先忙过今天,往后有的是时间,等我能大大方方走路了,再来瞧你们。” 姐妹俩见状,便不再挽留了,陪着她一同出门。她的逍遥车停在院子里,打开院门前得端坐好,再撑起伞,拿薄毯搭在两膝上。等到一切安排停当,女使落了门栓,自然和自心照旧推着她,穿越过花园。 这逍遥车的轮子经过三次改良,越做越大,简直等同马车的轱辘一样。但园子里铺着青石板和鹅卵石,有时候也会颠一下,颠得蕖华几乎蹦起来,“唉,我就说我六哥哥偷工减料,上回商量好了要在轮轴上装两个机簧的,他非让我凑合凑合算了。” 自心很佩服心里能装事的人,“你家六哥哥口风可真紧,都闹成这样了,他还咬紧牙关呢。” 师蕖华觉得他的深沉是别有缘故,“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师旷!旷者,空空如也。他只是疏忽了,等到发现时木已成舟,既然来不及了,就懒得多说了。” 自然失笑,“家里长辈取名,肯定不是冲着空空如也来的,他那是旷达,令兄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啊。” 师蕖华本来也很爱戴哥哥,但就因一路颠簸了太多次,加上他又扔下她不管了,一气之下开始揭他的老底,“那不是宽广,是缺心眼。我爹爹说他小时候睡得少,脑子没长好。步军司指挥使家有位姑娘待字闺中,我爹娘早就看好了,前两日带他走动走动,给人家姑娘瞧瞧,结果他看见道旁有个小水洼结了冰,非要踩一脚,不出所料摔得四仰八叉,我爹爹臊得连饭都没吃,就带他回家了。” 大家听得又惊又笑,发现师家是个有趣的门户。原说家主任殿前司指挥使兼勇毅军节度使,应当赫赫有功威势逼人,谁知私底下过日子,也是鸡毛蒜皮趣事不断。尤其种种奇遇,从蕖华口中说出来格外招笑。才发现一座座庄严的门庭下,暗藏着无数鲜活的人生,当你走近了,个个有滋有味,个个都很有嚼劲。 好容易穿过重重关卡,送到后角门上,招两个有力气的婆子来,把逍遥车抬出了门槛。 看着蕖华登车,目送她的马车驶出后巷,姐妹俩才搓着手返回园子里。 下半晌的要务是陪新妇,严格筛选进出婚房的人。比方说孀居的、怀了身孕的,都被劝阻在门廊上。自君的卧房里坐满了亲近的姊妹们,连茂国公府那硕果仅存的堂妹自如,今天也随大长公主一道来了。 说起大长公主和徐国公府的渊源,自打收留了谈原洲,就越走越淡薄了。直到郜延昭和自然结了亲,大长公主才又重新和徐国公府走动起来,一切都是瞧着太子的面子。 天将要暗了,郡侯府的迎亲队伍也快来了。自然偏头看门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惦念,他是不是也在忙,像之前的表兄一样。 喜娘招呼自心来梳妆,因自然和太子定了亲,不宜再做相礼女伴了,她便领了命,上前院听消息去。 迈出门,漫天飞舞着极细的雪,似乎没有一点分量,在暮色里翻转出无法预测的轨迹。 自然顺着廊子往前,正想抬手遮挡,哪知一错眼,恰见有个人从院门上迈进来。 他穿雷雨垂的襕袍,外罩一袭玄天的斗篷,染成苍烟色的狐裘领围承托着清隽的脸,蛟纹银丝发带被风一吹,婉转降落在胸前……见了她,步子就顿住了。 好像每一次相见都是久别重逢,风雪中对望,笑意慢慢爬上眼底。 他在外那么狠戾不容情,但对她,却有诉不尽的绵绵情意。似乎是需要仔细思量,才敢确信彼此已经有了婚约,举步朝她走过来,温声道:“随礼上半晌就送到了,原本中晌要来的,可忽然接了奏报,永安县突发地动波及皇陵,我一时没能走脱,因此来晚了。” 来晚倒没什么,地动的变故却让自然担心,忡忡问:“引发山崩了吗?陵地受损情况如何?” 北风吹得紧,雪沫子又细密,他过来牵了她的手,带她走进了廊亭里。 廊亭外沿垂着竹帘,也挂了彩灯,水红色的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洒得地上一片红棱。 他的嗓音里带着疲惫,低沉道:“受损严重,孝陵的享殿和祭台砸塌了半边,引得朝野震荡。官家急召东宫和政事堂官员商议,所以拖延到现在才来见你。” 自然的心提起来,“怕是少不了‘上天示警,国本不宁’的论调。你要小心些,别被牵累了。” 郜延昭见小小的人,开始为他操心,天虽冷,心头却是滚烫的。 有风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他抬手替她绕到耳后。素帛的袖口缀满繁复的云纹,袖缘有细微的毛绒,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嗓音也如这云气纹一样,不招摇,却自有乾坤,宽慰道:“不打紧,妥善处置就好。不过皇陵受损,我要率礼部和工部官员督导陵寝抢修,代官家主持祭奠,安抚先祖亡灵,怕是要离京一阵子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心里不大乐意,但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声。 第61章 谨奉书于君前。 他俯身贴近,偏头凝视她的眉眼,含笑问:“怎么了?不高兴吗?” 自然说没有,“这是大事,要紧得很,旁人也代不了你,必须由你亲自前往。” “我今晚便要出发,明天过定来不了了,命东宫的官员代为转呈婚书,还请长辈们和你见谅。”他有些懊恼,蹙眉道,“实在凑巧,我也觉得烦躁得很,好不容易要定亲,这个紧要关头又出岔子。” 自然是个懂得轻重缓急的姑娘,不因这点小小私情绑缚,就让他左右为难。 “早些去了,可以早些回来。”她仰起脸道,“我爹爹八成也得了消息了,不会因此责怪你的。到底朝政当前,耽搁不得,你只管放心吧。” 他叹了口气,视线在她脸上流转,看了又看,眼里盛着眷恋和不舍。 就是那目光,泠泠如水一样淹没她,让她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变得迟缓。暗暗惊讶,真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你时时如坐针毡。避又避不开,躲又舍不得,仿佛心上无端长出一根弦丝,另一端交到他手里,被他任意牵引着。 她脸上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两个人面对面说着话,他不敢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仍循着旧迹牵住她的手。也许是在外面站了太久,触之生凉,他便把她的双手合进掌心,送到唇边呵气取暖。 这样亲昵温情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呢。十年间各自长大,各有各的经历,即便再相见,好像也是全新的体验。 他的手很温暖,紧紧包裹住她,气息也慢慢将她缠绕起来。有时不经意间,他的嘴唇会擦过她指间的皮肤,若即若离的一点碰触,带来一阵战栗。 她心跳如擂鼓,震得天地都要晃动了。就在怔愣时,见他缓缓一抬眼,眼里倒映着水红色的光,忽然收回手臂顺势一拽,把她拽进了怀里。 “你冷么?”他低着头,在她耳边说,气息拂过她耳畔,宽大的斗篷密密把她罩起来,可以无惧外面的寒意冷冽。 斗篷下是无边的暖意,氤氲着浓梅香,就算手足无措,也倍感安全。 他浮着笑,温声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每逢下雨,你都要钻到我的油绸衣下,哪怕只躲进一个脑袋,你也欢天喜地。” 忽来的柔情,有小时候的记忆作根底,一切都顺理成章,有迹可循。 自然原本还很担心,怕被人撞见,惹人笑话。然而想挣脱,心却倦懒起来,叫嚣着就这样吧,你从小喜欢的人回到你身边了,抱一抱又怎么样! 她能感觉他坚实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背,为了迁就她,更靠近她,弯腰让脸颊贴在她的额头。 自然有些惭愧,低垂着两手没有动作,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呢……她犹豫良久,双拳握了放,放了又紧握,终于横下心,抬起手覆在他脊背上。 他穿得不厚重,这样大冷的天,至多不过一件丝绵的夹衣罢了。感觉到她的回应,他微微颤动了下,耳根一片红,红得如同灯笼光全数倾泻在他颈项似的。 廊亭外面吵吵闹闹,鼓乐笙箫伴着细雪,盘桓在徐国公府上空,陆家亲迎的队伍到了。而廊亭之内,借着乐声,在心里悄悄成了一回亲。如果说官家下诏只是定下婚约,那么今天的会面,实实在在确立了彼此的关系。 太多的悸动,太多的欢喜,说也说不尽。只有紧紧依偎在一起,才觉得人间一趟不虚此行。 自然细细地摸索,轻声说:“你穿得太薄了。永安地广人稀,屋舍也不及汴京多,你还要进山,山里阴寒,风又大,千万多带些衣裳。” 他对天寒并不在意,“我不觉得冷。以往在军营戍边也是这么穿,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 因为没有了母亲的照应,投身军营又缺人伺候,寒来暑往咬咬牙就挺过来了,倒像养得钢筋铁骨一样。 自然不由有些心疼,“祖母说了,年轻的时候不留神,将来老了会作病的。你要穿得暖和一些,饿了记着吃东西,不能饥一顿饱一顿顾不上,时候长了会胃疼的。” 他听她吩咐,长久干涸的心得到滋养,逐渐变得丰盈起来。 他亲昵地蹭蹭她的绒发,应承道:“我让他们多预备几件厚实的衣裳带走,在外也会好生照顾自己,你放心。” 她“嗯”了声,“抱了好一会儿了,放开我吧。她们把四姐姐送出去,一会儿该来找我了。” 他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牵着她的手道:“情能绊住人的脚,以前说走便走了,现在却下不了决心,多延捱一阵也是好的。” 她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要是你一走许久,一两个月不露面,我就该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 他的指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摩挲,知道郜延修的避而不见,令她彷徨过,便切切对她说:“你鲜少有做错的时候,以后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同我说,不要抢先自省,不要一个人闷在肚子里难过。” 她听着,笑容攀上脸颊,用力点了点头。 她眼眸明亮,仰望着他的样子,让他觉得万事万物都变得可爱。只是时间不等人,他要回去集结人手,调出当初营建陵地的卷宗,天亮之前是一定要出发的,只好忍痛退后一步,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等我回来。”他摘下腰上的药师佛牌交给她,“好好保重身子,千万不要生病。” 自然低头承托着,想起州桥夜市那晚,他弯腰抱起狸将的时候,腰上就挂着这面玉佩。可他把护身符给了她,自己怎么办? 她想还给他,往前递了递,“我在家吃得好睡得好,你不用为我担心。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出门在外,让佛祖保佑你。” 他说不必,“我戴了多年,佛祖早就认得我了。往后你收着,我才能放心。” 自然鼻子又有些发酸了,合起双手,小心翼翼把玉牌包在了掌心里。 他转身要走,她脱口叫了声元白哥哥,“你是去制勘院,还是回东宫?” 他说去制勘院,“宫外传召人手方便些,人到齐了,好尽快出发。” “一个时辰内,会出城吗?” 他算了算时间摇头,“一个时辰来不及,最快也要子时前后。”顿了顿问,“怎么?一个时辰内,有什么说法么?” 她笑着说没有,“你回去吧,山高路远,多带些人手,我等你平安回来。” 他微颔首,退出廊亭往院门上去。走上一程,回头望他,她站在亭前,双手交叠握住玉牌,像握住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收回视线,儿女情长转瞬埋进冷硬的外壳下,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复。他脸上浮起惯常疏离的笑容,迎向途中拱手见礼的官员,简单寒暄几句,错身而过,当见到谈瀛洲夫妇时,还没张口说话,老岳父就点头表示明白了。 “皇陵受损,不说是不是天降的预兆,总之一切小心为上。”谈瀛洲道,“地一动,形势也会跟着动,朝中人人知道太子殿下会亲自前往孝陵,那地方尽是崇山峻岭,谁也说不准暗处埋伏着什么人和物,切要寸步留心,千万千万。” 第56节 郜延昭道是,“岳父大人放心。只是明日下聘,我没法亲自到场了……” 朱大娘子道:“你身负重任,谁也不会计较这些。你只管忙你的,真真在家出不了差池,这二十多日正好预备陪嫁,等你回来的时候,应当已经差不多了。” 他说好,揖了揖手道:“祖母跟前,请二位大人代我回禀。” 谈瀛洲夫妇点头,再三叮嘱路上小心,把人送出了门。 他坐进轺车里,所有的温存留在徐国公府大门内,回到制勘院,又是那个手握生杀的太子。 通判迎上来,低低回禀:“殿下,岳屹已经招供了,李承训泄露特赦名册,是他暗中授意的。西北经略使派人半路劫杀名册上的人员,齐王想铲草除根,把整个商队的人都杀光了,其中不乏老弱和幼童。卑职誊写完供状,让岳屹画押过,前因后果都已送到殿下案头,请殿下亲阅。只是时候有限,殿下要往永安去,回来怕已是半月之后了。这半个月里,不知会出什么变故,若有必要,恐怕得劳烦太子詹事,从东宫卫率府调遣府兵来镇守制勘院。” 郜延昭听罢一哂,“怕齐王来提人?” 通判讪讪说是,“齐王殿下的手段,卑职是领教过的,口舌争辩全不管用。他不讲章程,随意一个借口,不把人带走誓不罢休。届时殿下不在京中,卑职等力孤,恐怕留不住人证。” 结果这话却引得他发笑,“人证留着做什么?难道拉扯上齐王,到官家面前对质吗?兄弟阋墙可不是好名声,龙骥过九野,安与匹夫竞命!”说着慢吞吞一撑扶手,从官帽椅里站起身,拂了拂袍裾,负手往静思堂去了。 静思堂中,岳屹胆战心惊坐在灯下。他是制勘院副使,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因还有官职在身,并未送进大狱里。然而太子把他扣下已经两天了,虽没有动刑,但他知道全家的命都在太子手上握着,这种脖子抵在刀刃上的感觉,绝不比皮肉受苦强。 太子其人,因几次仁举,已经让制勘院一众禁卫奉若神明,但孤木难成林,只有真正被他视作心腹,替他办事的人,才知道他究竟有多心狠手辣,有多不念旧情。 岳屹只是贪,自己那些放不上台面的雅好很费钱,公职上的俸禄不算微薄,但对于他的花销来说杯水车薪。家里几次遇事,太子得知后也有接济,但燃眉之急纾解之后,他也不想亏待自己,总不能再从太子那里讨周济。这时齐王给了他极大的好处,并许诺日后把他调往江淮督查盐铁司。利益当前,他一时没把持住,自愿成了齐王安插在制勘院的一枚棋子。 如今要起底了,原来的辽王升任太子,亲兄弟间看不见的硝烟,在制勘院里弥漫得遮天蔽日。 门忽然被推开了,砰地一声响。岳屹仓皇站起身,见太子裹挟着冰冷的风霜站在门前,脸上的神情平常,看了他良久,方才迈进门,缓步走到他面前。 禁卫重又把门关上了,堂内陷入一片死寂,灯火照不见的暗角,仿佛藏着吃人的猛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令人尸骨无存。 岳屹惊惶地垂首站立,壮起胆道:“殿下,臣已知无不言,求殿下看在臣追随多时的份上,饶了臣一家老小的性命。” 郜延昭踅身在桌旁坐了下来,淡声道:“一家老小的命,对你来说重要吗?伸手接过齐王银票的那刻,你就该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十一月的气候,泼水成冰,岳屹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他忍不住发抖,上牙打着下牙,咔咔作响,“殿下……臣是一时糊涂了……臣愿悬崖勒马,戴罪立功,请殿下……请殿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郜延昭笑了笑,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疑人不用,你好像忘了我的规矩。” 岳屹急起来,“臣还有用处,殿下。齐王信我,我可以照着殿下的指令,给齐王传递假消息。或者殿下想彻底了结他,我设法把人约出来,替殿下杀了他。” 但一个曾经背信弃义的小人,你怎么保证他不会倒戈一击?不会转而成为齐王的证人,跑到朝堂大殿上指认太子暗杀手足,肃清政路? 郜延昭叹了口气,“官家命我去永安办事,午夜就要动身。动身前,你的案子一定要封存起来,时候不多了。”他在岳屹瞠目的凝视里,缓缓道,“我与齐王的纠葛,从来不用摆到明面上,他是我一母的同胞,和其他兄弟不一样。对付他,须得一击毙命,小打小闹和他扯头花,只会令天下人耻笑。所以我用不上你了,也不想节外生枝,懂么?” 岳屹浑身剧烈打颤,骇然道:“殿下……臣油脂蒙了心窍,悔不当初。殿下是德行高洁的储君,有含弘之度,求殿下饶命……臣的一家老小还盼臣回去团聚,臣的老母今年八十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把制式精美的匕首便放在了桌面上。 “李承训身后有哀荣,你也一样。”郜延昭扔下一句话,转身打开门,举步走了出去。 帝王家,当真没有亲情可言,庄献皇后过世之后,按理说齐王作为长兄,应当多多照应这个同母的幼弟才对,可是并没有。郜家的皇子,个个主动或被动地培植起自己的势力,以期将来扶摇直上。他回京之后,齐王也是处处提防,在他执掌制勘院期间,没少找他的麻烦。 后来官家册立储君,既嫡且长的齐王落空了,这种巨大的羞耻感,足以撕碎原本就稀薄的手足之情。郜延昭自小就学会了独善其身,身在这个位置上,去奢望那种不可能的亲情,那才是死期不远了。 所以要快刀斩乱麻,不动则已,一动必见分晓。留下岳屹只会增添麻烦,等他自行了断,他挂在嘴上的家小,才能自在活命。 细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他回到前堂,奉召的礼部和工部官员陆续赶到了。但当初负责营建的匠人一时不那么容易集结,还得等上一阵子。 工部的官员先上前分析施工图纸,大家围在一起商讨方案,太子的语调谦逊温和,“工事我知之甚少,不敢妄言,届时还要仰赖诸位定夺,大家齐心把差事办妥帖,回来才好向官家复命。” 一个不会不懂装懂,妄自尊大的上宪,简直是底下人的福泽。这次钦点随行的人员,都是精通铸造营建的行家,并不欢迎门外汉指手画脚。太子懂得拿捏分寸,他们负责修缮,自己负责他们,如此一级一级分工有序,才是最佳的驭下之道。 趁着还有时间,官员们筹备他们的所需,清点随身携带的东西去了。郜延昭坐在案前审阅礼部递交的开工和祭奠流程,不多时勾当官进来,俯在耳边低声呈禀,岳屹已经“交差”了。 他漠然吩咐:“对外宣称因公殉职,向吏部申领嘉奖。治丧由你和通判亲自过问,让岳家人宽怀。” 勾当官道是,领命退出了厅堂。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本以为是工匠们集齐了,但抬眼才发现是门房,手上托着一封信件及一个包袱,快步送到郜延昭面前,躬身道:“殿下,是徐国公府派人送来的。” 他接过手,忙抽出信笺看,晕染着梅香的薛涛笺上,写着几行娟秀端正的小楷—— “谨奉书于君前: 子夜行路小心,备下四色蜜煎一盒,裹在毡包里,虽路远,亦能存放。此去风劲雪寒,愿君珍摄起居,早备裘褐。 蒙君雅意,许以姻盟,虽暂别在迩,然两心既契,不惧云山迢递。惟愿君客旅安泰,途中遇晚必宿,遇险则避,勿以星夜兼程为念。妾在深闺,静待归音。谈自然谨上。” 他屏息凝神,盯着信上字迹,喉头隐隐发紧。 回想之前,一罐糖霜上的封条,他都小心翼翼揭下来,仔细夹在书页里。他给她写了十六封信,从没奢望等到她的回应,这颗心安静萧索,如雪后荒原一样。然而现在她给他回信了,那些簪花小楷一字一字从天而降,带着锋棱划破冻土,他的心就开始突兀地跳动,翻动连天基石,垒起了一座温柔的城池。 众人望过去,不知究竟是什么内容,引发了太子唇边隐约的笑意。不过大家都知道太子与谈家联姻了,信和物件又是徐国公府上派人送来的,应当和太子妃有关吧! 可惜上首的人是君,谁也不敢说笑打趣,早就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们,见了这情景也勾起了往日回忆。想当初刚说合亲事那会儿,也是这样喜形于色,也是听闻一点关于未婚妻的风吹草动,就心生欢喜。 不过储君毕竟是储君,转瞬神情便恢复如常了。正巧外面进来通禀,说工匠已全数到齐,他站起身问堂上的官员:“诸位随行的东西都带齐了吗?厚氅可曾预备?” 众人说是,“都已齐备了。” 他方才颔首,将包裹交给侍从装箱,信件照着原样叠好,收进袖袋里。 众人纷纷整理行装,内侍上前替他披好油绸衣,复又戴上毡帽。待仔细查验过袖口领缘,确保一切妥当后,他取过案上的马鞭,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里。 第62章 十日当归。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二十七日。 自然闺阁中的逍遥日子,好像要过到头了。 一般太子妃学礼,须得经过十来个月的教化,从礼法到仪轨,从心术到实务,其中有千万门道,要逐一梳理参详。好在教导嬷嬷是郜延昭派来的,对她并不严厉,但因为条款实在太多,就算笼统教授一遍,二十七天时间,也还是有些匆忙。 他走前叮嘱过,让她只学习大婚礼仪就可以,这是他的体恤,自然却并不认为可以简省。她是个较真的人,读书时候就爱钻牛角尖,对待将来很有可能出现的难题,也必须预先了解,做到心中有数。 因此小袛院的院门关了起来,她对四位嬷嬷说:“请嬷嬷照着宫中规矩,严格教导我。时间虽赶了些,辛苦一阵子,将来受益无穷。” 四位嬷嬷来前,得过太子特意的吩咐,说不让太子妃过于劳累,做做样子就成了。本以为公府上的贵女,必定娇惯吃不得苦,哪知道见了人,惊人的美貌之外,也有不同于一般姑娘的恒心。 典仪嬷嬷看了看另三位,仍旧有些迟疑,掖手道:“五姑娘是老太君养大的,当初老太君在武成皇后跟前侍奉了两年,宫中规矩了熟于心,何需我们教导。但姑娘发话要学,奴婢们不敢违逆,只是有话要预先言明,时候紧,条条框框又多,只怕姑娘辛苦,万一伤了身子,奴婢们吃罪不起。” 自然便宽她们的怀,“我心里有底,再苦能苦得过外面劳役的百姓么?若是学规矩都喊苦,那我自己应当脸红才对。” 这话撞进嬷嬷心坎里来,实务嬷嬷遂又提醒了她一句:“太子妃内彰懿德,外辅储君,是未来的国母。因此不单体态礼仪要学,还有文书、经济、人事、雅艺、佛道等,数不胜数的繁文缛节,姑娘不怕吗?” 自然说不怕,“只怕嬷嬷们忌讳,不肯教我真本事。” 她有这样的表态,一切便稳妥了。四位嬷嬷向她福身,“那么从今日起,奴婢们便倚老卖老,斗胆在姑娘面前献丑了。” 嬷嬷们办事有条理,先把时间规划好,二十七日平分成四份,一个人领六日。余下两日考校,一日备嫁,算下来日子刚好。 征得太子妃的同意后,就开始按照计划进行教授。这是一场硬仗,汹涌的课业扑面而来,按照嬷嬷们的设想,太子妃志向虽然高远,却也未必能坚持到最后。 无论如何,先试过再说。 先是典仪嬷嬷教导立身之本,手把手地传授细节,“宫廷礼仪十分重要,有时候站错了位置,都是灭顶之灾。典礼仪轨分三步,朝觐、祭祀、宫宴。朝觐面圣和谒见太后,三跪九叩的时辰方位要知道,辞谢恩典时,伏拜下去说‘妾德行浅薄,忝蒙天恩,战兢拜受’,这不是自谦,是规定的句式,不能有错漏。” 自然说是,按照嬷嬷的指引练习站位和叩拜。有时候弄错了,闹得嬷嬷们发笑,但嬷嬷们有耐心,只管开解她:“礼仪繁琐,不单要有好耐心,也得有好记性,姑娘已经学得很好了。” 接下来是祭祀,练习执圭焚帛。太子妃要熟记献帛、初献、亚献的二十多处站位变化,背诵历代贤后祭祀祝文。这一套下来,实在不比念书时背诵四书五经强。 至于宫筵礼仪,对自然来说就比较轻松了,举箸不逾盘中线,持碗龙含珠,持匙凤点头,下箸无声,吹不扬波,平时家里就是这样要求的。唯一不同之处,是得应对命妇们的敬酒,细节要求很高,连颔首的弧度都须控制得当。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二十一日。 典仪结束,到了实务嬷嬷引导东宫理政的时候,作为未来的皇后,须得熟知文书鉴处、内廷经济、人事权衡。 厚厚的一摞文书搬到自然面前,实务嬷嬷说这是尚宫局呈报的六局二十四司简报。蘸好的朱砂笔送到她手上,嬷嬷引领她批注,“用最简单的字,办最要紧的事。没有异议写‘可’,不喜欢就说‘宜缓’,不答应则批‘再议’。” 自然捏着朱砂笔,笑道:“官家批阅奏疏也是这样吧!” 实务嬷嬷说可不是,“朝堂之主理大国,后宫之主理内政,肩头都担着很重的责任。姑娘在府里,八成已经学过管家理事了,接下来的内廷经济与执掌中馈差不多,核算东宫用度,要生出一对火眼金睛,看穿虚耗、冒领、结余转兑的关窍,别让那些奸猾的黄门钻了空子。” 这点倒也不难,她帮着祖母和娘娘核对过家里的账册,甚至连表兄的王府账目,她也经手过。至于内廷的人事,嬷嬷说须熟记各宫有品级女官的家世背景与渊源,同她弄清汴京城中达官显贵们错综复杂的族亲姻亲关系,是一样的,早有经验。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十五日。 说实话,这么多天下来,确实累得不轻。不是身体上的乏累,是心累,总觉得有座大山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早晨起身,樱桃替她梳头,她坐在铜镜前还有些犯困。昨晚背禁中的语讳,脑子都快搅成浆糊了,直到四更天才睡着。梦里还在回忆崩逝应该用什么借代,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山陵损”。 说起山陵,她就惦念起他来,这一去快半个月了,不知陵寝修复得怎么样,一切到底顺不顺利。 白天跟着固位嬷嬷习学言讳禁忌、应变机锋,还有辅弼储君的礼数,晚间去葵园昏定请安,爹爹带回了朝堂上听来的消息。 “这次的事,看来不简单,地动山崩,崩出一个三百人的隐户村落。这些人不在官府的户籍造册里,全是壮年汉子,个个凶悍警觉。”爹爹撑着膝头叹息,“太子带领的人马不够,奏请官家,命当地节度使抽调兵力围捕,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自然心头打突,虽然不言语,但眉心紧蹙了起来。 老太太见了忙安慰她,直说不怕,“他这十年在军中,仗都不知打过了多少回,跟前还有贴身的护卫,安全必定是无虞的。” 自然怕长辈们为她担忧,压下愁绪笑了笑,“乍听很吓人似的,细想也没什么好怕的。壮年的隐户,且人数不少,会不会是边塞的逃兵躲避追捕,藏进了深山里?” 谈瀛洲点头,“大有可能,不过究竟是什么来历,还得拿住了详查。”复又吩咐自然,“一有消息我就带回来,你不要分心,好好学你的规矩。” 自然应了,可心总是悬着。有时候神游太虚,嬷嬷得叫上好几遍,她才能回过神来。 固位嬷嬷见她这样,酌情道:“姑娘心里有事,或者习学暂缓吧。” 她摇头说不必,“时间定准了,不能半途而废,嬷嬷只管传授就是了。” 固位教的是后宫生存之道,比方奏对留白,和谏不过三、劝存体面的话术。她学到这里,才明白内命妇们哪来那么多的游刃有余,其实人人都受过这样的教导,应对各种场景,有最稳妥的隐忍退让手段。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九日。 她的宫规学得倒还算顺畅,但时间一天天过去,再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自然越来越牵挂,简直有些寝食难安。以前总觉得闺中岁月静好,一家人无波无澜地生活着,就算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都可以四两拨千斤地解决。然而有人漂泊在外,这种牵挂怎么解决呢,有时候吃着饭,人都要发呆了。 这天勉强集中起精神,跟着懿德嬷嬷学雅艺淬炼。皇后亲蚕礼乐练至第七段时,箔珠从外面进来,脚步匆匆呈上一封信,“姑娘,您快瞧。” 自然忙展开看,信笺上只有短短几个字,“险已平,十日当归,勿念。” 她忽然觉得紧绷的心神一下子松懈下来,捏着信纸长出了一口气。 大约是乍然放松的样子太明显,惹来懿德嬷嬷打趣,“看来姑娘总算能静下心了,再坚持两日,后宫四艺就学完了。” 希望就在眼前,立刻打起精神,习学最后的医理养生和佛道修心。 医理是根据《延年方》,掌握二十四节气对应的药浴配方,和基本的脉象初判。佛道则是晨诵《仁王护国般若经》,深切体会《道德经》中的“治大国若烹小鲜”,及“无为而治”的后宫治理之道。 终于终于,二十四日的课程全都结束了,这番折腾下来,自心看见她都大吃了一惊,“五姐姐给折腾坏了,脸都小了一圈。” 第57节 但很值得,该学的东西她都学会了,就如同荷包里藏着钱,你可以不用,但紧要关头得掏得出来。 最后两日考校成果,分实操演练和赋诗。实操倒是不难,考的是临场的应变,和特定场合下赏赉惩处的话术。但赋诗是真叫人头疼,嬷嬷们要她以“观稼”为题,写一篇重农恤民的诗。 此时自心也在场,见姐姐看过来,忙调开了视线。虽然她很爱戴五姐姐,但这种时候,她是真的帮不上忙。 自然没办法,只好搜肠刮肚东拼西凑—— “云脚低垂验土膏,一犁烟雨过青蒿。笠影斜分官道柳,蹄痕深浅赈车壕。” 这么长时间共处下来,看得出嬷嬷们对她是极其满意的,这首诗一念完,嬷嬷们便齐齐起身出列,向她福身长拜下去,“太子妃殿下课业已成,奴婢等卸任了,这就回宫去,向圣人交差。” 此刻真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啊,二十多日的辛苦,总算把该上的课全上完了。自然暗暗雀跃,客套地将嬷嬷们送到了前院。 前院里,祖母和母亲都在等待,见人来了忙迎上前,“这些日子,辛苦嬷嬷们了。原本十来个月的课业,二十多日便赶出来,其中劳累可想而知。” 实务嬷嬷笑道:“老太君和大娘子客气了,若是这差事放在别的姑娘身上,咱们还真不敢担保,能不能按时教完。但放在五姑娘身上,那是放一千一万个心,姑娘绝不会令奴婢们为难的。老太君和大娘子真好福气,养出这样一位齐全的千金,如今又许了太子,往后日子尽可等着享福吧。” 大娘子连连致谢,“借您吉言了。原说设一桌好宴,着力酬谢嬷嬷们的,但想着嬷嬷们要回去复命,也不便强留。我替嬷嬷们备好了马车,命人把嬷嬷们送到东华门上,嬷嬷们城中也常走动,日后得了闲,再上我们家来坐坐,不枉这师生一场的缘分。” 常年掌家的当家主母,话说得好听,内里也要考虑周全。大门外停着四辆马车,每辆马车上都预备了谢礼,这是必要的人情世故,不叫人背后议论,说太子妃娘家不懂礼数,过于寒酸。 嬷嬷们心领神会,客套地谢过了谈府的款待,出门登车,朝着宫城方向去了。 自然目送马车走远,退回门内高兴地蹦了蹦,“可算学完了!这宫廷规矩比读书累多了,我本以为只要学一学怎么行礼怎么待客就行了,谁知道里头竟有这么多的门道。” 老太太说可不是,“向来太子指婚到亲迎,起码得半年时间,这回是因着官家着急,不得不一天掰成三天来使。不过还好,你往常读书就不错,要是换个习学费劲的,今天的考校怕是没法子通过。” 边上的自心噘着嘴,被摁中了机簧,“祖母,您肯定是在点我,全家就我学业不好。” 老太太失笑,“我何尝点你了,明明是你自己心虚。可话又说回来,大多婚嫁和学业没什么关系,日后找一个不会强逼你学规矩的婆家就好了。”说罢又打量两个孙女,看过了自然又来看自心,唏嘘着,“中秋时候,家里还有七个丫头呢,就这短短几个月,一个出了远门,五个定亲出阁,明天过后,跟前就只剩下一个自心了。” 自心可得意坏了,“这回总算轮着我万千宠爱在一身了,年纪小就是好!” 但时间过起来也太快了,四姐姐成亲后,想着还有小一个月,才轮着五姐姐出阁。结果这段时间宫里来人教规矩,小袛院的门一关,谁也不能打扰,她几次走到院外,想推院门又推不开,只好失望地折返。 今天五姐姐总算出关了,可明天就要出阁,自心想起就难过,眼泪忍不住滚滚流了下来。 这一哭不要紧,大家都跟着伤情了,自然来抱自心,自心干脆放声嚎啕起来:“五姐姐,你嫁了,剩我一个人,我往后和谁玩儿呢。你能不能和姐夫商量商量,还回小袛院来住,等你们有了孩子,我可以给你带孩子,这样不挺好的吗。” 一旁的老太太很无奈,“傻丫头,储君哪能住在岳丈家。让你五姐姐得空多回来看看,你们姐妹时常能见面的,好了好了,快别哭了。” 自心抽抽搭搭,百般不情愿。撮合的时候浑身使劲儿,现在才发现,搬起石头砸中了自己的脚。 自然替她掖泪,一径安慰她,“等我过去了,给你置办一间屋子,你可以常来陪我。”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吧,可自心又说不成,“我要是常来,姐夫该嫌我了。你出了阁,就是人家的娘子,在闺阁里他用得上我,把你娶回家后,我再缠着你,万一他气恼,过河拆桥怎么办。” 如此揣摩人性,不得不说,自心还是有几分慧根的。 提起姐夫,自心又问:“人回来没有?明天典仪就开始了,可别赶不上啊。”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大家,前几天东宫送喜,已经把太子妃的冠冕送来了。礼数一点没落下,但就是人还不见踪影,没准儿这时正快马加鞭往回赶呢。 大娘子说不着急,“元白心里有数,倘或赶不上,早就给交代了。”一面招来管事吩咐,“打发人上东华门问问,太子殿下回宫没有。” 等消息的当口,大家又去查看了明天要用的行头。太子妃的冠冕,是参照皇后的礼制降等制作,用雉鸟牡丹花钗冠和褕翟礼衣。花冠自不必说,金银丝编结,点缀了繁复的珍珠宝石。至于这褕翟衣,中单、蔽膝、大带,端的是顶级命妇的规格。 老太太和大娘子站在顶天立地的衣架子前,眼里盛着欣慰,“真真的冠服,高出咱们不知多少,往后人前的场合,咱们该对孩子行礼了。” 自然听着,忽然觉得酸楚,“祖母和爹娘把我养到这么大,我还没报答养育之恩,倒叫长辈们对我行礼,真是没脸。” 老太太笑道:“家里讲究长幼尊卑,可摆到江山纲纪前,什么都不值一提。我们行礼参拜,拜的不是你,是储君正位,是国本所系。你承受大礼,是让我们全家知道,这份尊荣有所归,这份重任值得托付。你要是不受,我们反而要慌了。” 自心蹦蹦跳跳说就是,“五姐姐,到时候你比菩萨有用。菩萨跟前许愿的人太多,闹得不好就把我们漏了,你不一样,你说办就办,比菩萨灵验。” 正打趣,平嬷嬷进来回话,说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暂且没有太子殿下回京的消息。 “不过东宫和辽王府都在筹备,家令和太子詹事都说,既没有消息,就说明大婚照常举行。殿下一定会在亲迎前赶回来的,不会误了吉时,请老太太放心。” 老太太见多识广,语调平缓地给定心丸吃,“重任在身就是这样,我还记得当年的升国公,正要出门迎亲,烽火令忽然到了,连堂都没拜成,抹头就赶赴边关。国公夫人是和一只大公鸡拜的堂,半年间没能见丈夫一面,在朝为官尚且身不由己,何况一国的储君。” 反正昏礼如常推进,郜延昭办事让人放心,即便今天赶不回来,明天也一定抵达汴京。 平嬷嬷又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刚才宫里传话出来,秦王殿下的婚期改时候了,定在了正月初九。” 老太太很意外,“先前不是说二月里吗,怎么往前挪了?” 平嬷嬷道:“杨管事也打听来着,据说是太后的意思,明年闰二月,月份不好,改在正月里更热闹。” 大娘子看了看老太太,没言声,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哼道:“看来藏不住了。这宋太后是个奇人,该筹谋时放任不管,事到临头又争又抢,作下这些不着调的事,叫人耻笑。万幸官家是武成皇后带大的,太子也不曾落进她手里,否则这天下早乱了套了。” 朱大娘子“唉”了声,“只可怜大妹妹走得早,撇下个孩子,又不能接回外家养着。” 老太太已然看开了,“那是他郜家的子孙,我们虽心疼,却也没有办法。如今只希望君引尚有好运气,万一金家的姑娘是个有谋划的,成家后脱离了太后,未必不是好事。”转头复对自然一笑,“他们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咱们不急,一步一步慢慢来。成亲,经营好日子,然后才是养儿育女,扎根进婚姻里。世上成大事者,谋勇之外最讲究‘稳’,只要你稳住了,元白就没有后顾之忧,这朝堂内外,再无强敌。” 第63章 娘子,随我回家吧。 朝堂内外,再无强敌。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手上一划拉,划拉出了纵横天下,决胜千里的气度。 自然明白,祖母是真的向着自己。早前老太太心里只兜着两个孩子,她和表兄。可惜表兄渐渐与谈家背道而驰,祖母伤透了心,也只能放下。 有了阅历的人,知道什么是亲疏,外孙是人家的人,和孙女不一样。虽说女儿将来也要嫁出去,但女儿与娘家的牵绊永远不会断绝,只要人在,情义就一直在。而表兄与谈家之间的纽带随着姑母的离世,已经断了,祖母对他的不舍,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姑母。可惜表兄耳根子太软,被太后笼络住,疏远了外家。以前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还会来和外祖母讨主意,自打太后替他谋划起了将来,他连定亲都不告知外祖母,只在事后,轻描淡写地知会了外家亲迎的日子。 老太太横竖是不打算过问了,不管他是正月里成亲也好,二月里成亲也好,到了正日子,送上外家的贺礼就行了。眼下首先要操心的,是亲孙女的昏礼,这可是近年帝王家最隆重的一场仪式,足可令整个汴京沸腾。 至于太子妃出嫁的流程呢,和一般姑娘出阁不一样,光是婚仪,前后都要举行三日。 头一日受封告庙,辰时宣制使于德殿宣册,正式布告天下人,册立谈家第五女为皇太子妃,然后由副使持节,把金册和宝玺送到女家。 谈瀛洲夫妇携自然在前院领旨谢恩,副使把偌大一个金灿灿的盝匣送到手上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朝门上张望。 按说今天是三日典仪的第一日,自然要入宗庙祭告祖先,郜延昭应当陪同的,可他却不在。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没回京,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暗暗着急。 倒是自然,反而可以镇定自若地安慰爹娘:“明天才是亲迎的正日子,过会儿入宗庙,有宣制使和副使陪同,就算他赶不回来,也没有妨碍。” 小小的姑娘,紧要关头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她胸有成竹,父母的不安就减轻了,谈瀛洲低声叮嘱:“听清正使的指令,仔细跟随副使指引。这是第一次入宗庙,出不得半点差错,万万仔细。” 自然道是,“爹爹放心,懿德嬷嬷都教过我,我昨晚练习了好几遍,不会出错的。” 谈瀛洲点了点头,复又托付副使,“殿下还未回来,太子妃只身入宗庙,一切托赖副使指点。” 副使笑着说:“直学放心,卑职自会辅助太子妃殿下,顺利完成告祭。”一面比手引领,请太子妃出府门。 左右女官上来搀扶,那一身褕翟精美华贵,比之前穿过的所有礼衣都要沉重。腰上垂挂下来的白玉璧压着裙角,迈门槛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不能乱了体统和步调。 出门看,才发现外面肃清了道路,两旁支起步障,想看热闹的街坊被挡在步障外,只听见喧闹的人声,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用来接她的檐子停在了台阶下,所谓的檐子,类似肩舆或者轿子,但又有别于一般的出行工具。檐身以金铜装点,抬臂也是金铜制成的,梁架漆成朱红色,顶端覆盖上棕叶。所以这种檐子也叫棕檐子,是公主王妃们盛大节日的代步,民间是不能使用的。 抬檐子的十二人身穿紫色袍衫,头戴卷脚幞头,等她落座后稳稳上肩,一路向太庙进发。两炷香时间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不见半点杂音。 自然坐在檐内,前后都是挑着香炉的女官和内侍,沉香开道,阵阵香气盈了满路。 以前见表兄和元白,知道他们身份尊贵,但从来没有这样深切地体会,他们的排场与常人竟有如此大的不同。 她心里有些惶恐,但这种时候不能找娘娘,更不能吵着要回家,只好用力握紧双手,把脊背挺得直些,更直些。 太庙在城北,极巍峨的殿宇,和远处的云脚连成了一片。自然被左右春坊的官员迎下檐子,一步步踏过龙纹汉白玉砖,引入了前殿。 大殿深处没有风,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涌动。手腕粗细的蜡烛日夜燃烧,火焰仿佛被这寒冷的气候凝固住了,一动也不动。自然仰头向上看,一排又一排乌木的神龛整齐摆放,每一座都通体墨黑。只有中央蓝底金漆的庙号在晦暗中发亮,烛火偶尔一晃,那些金字就齐齐一闪,像沉睡中途惺忪微启的眼睛。 如果顺利,百年后他们也要被送进这里来,变成一座不会说话的碑。今天的敬告祖先,像是提前来认地方似的,自然能从庄严肃穆里,窥见历史长河中的风雷激荡、马蹄声碎。 万籁俱寂,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她静静站着,等待吉时来临。 更漏临界的最后一滴水滴落,巳时终于到了,沉闷的鼓声响起,咚、咚、咚——在空寂的广场上,震出一串悠远的回音。 副使引自然在殿前敬立,礼赞官站在丹陛上,拔出嗓子声如洪钟地长吟:“维,岁次辛卯,嘉平吉日,皇太子元妃谈氏,承天命,奉宗祧,虔具香帛,祭告于列祖列宗神位前——” 左右女官上前搀扶,一步一顿,引领自然进内殿。高执的玉圭又冷又重,她须得每一步都得走稳,更要紧紧握住手里的礼器。 等到位次站定,礼赞官复又引导:“一拜,告先祖,嗣续有托。” 自然在杏黄的厚垫上跪下,低身伏拜,殿里陈年的香灰味随着她的动作,滚滚涌进鼻腔里来。 “再拜,祈皇灵,肃宫闱之范。” 这次伏得更低更缓,更清晰地感觉到花冠的重量,沉甸甸压在自己脖颈上。 “三拜,誓虔诚,承烝尝之礼。” 最后这一拜,她的额头抵住了锦垫的织金云纹。耳朵里只剩奔涌的血流轰鸣,万幸只有三拜,她从来没想过,帝王家给祖宗磕头,竟是如此繁累的体力活儿。 女官又将她搀扶起来,引她转身,缓步走向殿门。走出廊道的那一刻,天光迎面而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礼赞官最后的祝颂如影随形,每一个字都拖出庄严的颤响,“礼成,伏惟尚飨——” 自然顺着中路一直往前,迈出宫门重又登上檐子。心里只是可惜,祭拜宗庙是自己独自完成的,他现在不知走到哪里了,明天是否真能赶得及。 好在下半晌没她什么事了,午后妆奁入宫,东宫派遣了禁卫来运送。祖母和娘娘早就预备妥当了,除太子的聘礼如数返还外,另有冠服首饰、金银礼器、田产房契、家具器皿和文房珍宝、典籍字画等,足足四百八十抬,用朱漆戗金担穿起,从前院一直向外铺排,铺满了整条梁门大街。 自然站在院门上捧脸,“天爷,要把家底掏空了!” 她只知道家里筹备了整整一个月,却没想到,数量竟然如此之巨。像她们平时领月例,五两银子就觉得自己富得流油,结果对比现在,真可谓沧海一粟。 自心艳羡不已,“五姐姐,你发财了。成亲真好,自己当家,有数不完的私房体己。” 自然却觉得很亏心,“我这一嫁,不会害得家里揭不开锅吧!” 自心说哪能呢,“那天我数了东宫送来的聘礼,共一百六十舆。再加上表兄早前充公的,家里出了二百抬,穷不了,二姐姐和四姐姐都有一百四十抬呢。” 自然这才略感宽心,两个人看了一阵,回小袛院煎茶去了。 明天是亲迎的日子,明天一过,贴着心肝的姐姐就成别人家的人了。自心吃煎茶,吃了一杯又一杯,很有借茶浇愁的意思。 自然看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出嫁后,还是会经常回来瞧你的。要是在宫里发现好吃的,也会让人给你送一份。” 自心托着腮,勉强点了点头。 “还有嫁妆,等你说合了人家,我给你添二十抬,再加上其他姐姐给你的,到时候你是姐妹中嫁妆最多的,可不得风光坏了。” 自心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话风说变就变,大包大揽道:“姐姐放心出阁,我在家会伺候好祖母和爹娘的。人家晨昏定省,我一天问三次安。” 自然嗒然看着这妹妹,唯利是图的本性真是毫不遮掩啊。 晚间在葵园吃了顿团圆饭,之前一天天数着日子,等到三日典仪正式开始了,才发现离别近在眼前。 “横竖都是好日子,在娘家或是在夫家都一样。”谈瀛洲一派坦然,“我下值的时候得了消息,说太子昨日过了陈留,算算脚程,明天肯定能回城,不会耽误婚期。” 第58节 大家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离别的愁绪,转眼又被喜庆的气氛冲散了。 饭后临江和临津出门试烟花,家里的烟火桶堆了半间屋子,不放两个总觉抓耳挠腮。 经过父亲的同意,在里头挑了两个小的,竖在院子里点燃引线。彩色的火球“砰”地一声冲上天,划破了寒月冰冷的夜空,大家拢着手炉仰头看,五彩的光洒下来,照亮了每一张生动的脸。 典仪第二日亲迎,一早已经出了阁的姑娘们全回来了,聚在自然的小袛院里,如同上回教授自君一样,开始一本正经教授自然小诀窍。 自心也在,不过这回学聪明了,只管伸长耳朵听,再不像上回那样多嘴了。 自观还是老样子,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你知道怎么亲吻吗?”姐姐对胞妹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提问,“你们亲过没有?” 自然觉得脑仁在头顶上直晃荡,结结巴巴说,“没……没有,没来得及……” “明天一定要亲一下,亲一下才能交心。”自观说得更详尽了,“不是撅起嘴那种亲,是实实在在亲,张开嘴,唇齿相依,搅和搅合。” 自然听得一头雾水,“搅合……怎么搅合?” 自君听不下去了,在一旁打圆场周全,“那不是搅合,是阴阳翕辟,气息温存。” 自然还是闹不明白,“我看杂书,没见过写亲嘴的要领,这东西还有这么深奥的说法?” 自清说当然有,“可见你看的杂书还不够杂,得看那种深入肌理,写得精细的。” 自观绘声绘色描述,“ 齿关轻叩,若推云门。津液相濡,如引地脉。气息缠转,合周天运行……可惜没提前教你,我还以为你早试过了。” 自然直摇头,“没有没有,现在看书也来不及了。” 这时人墙之后有个声音细细传来,“我能不能问一下,书名叫什么?” 众人哗然,才发现小丫头藏在缝隙里,满脸求知若渴的表情。 毫无疑问,她又被轰出去了,自华说:“小小年纪不用知道那么多,等你出阁前再教你。”把她推到门外,关上了房门。 然后几位姐姐发力,把自己的心得倾囊相授。自观的神药之外,还有自清自华说的怎么给官人脱衣裳,脱了衣裳谁压在上头,怎么引官人入罗帐,什么姿势最销魂……听得自然心跳如雷。大家教完了她,面面相觑之余,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是学不会。”她已经放弃了,“比学规矩还难,我哪有那个本事。” 姐姐们还是有指望的,“你不会也不打紧,新郎官会就行了。” 后来宾客络绎进门,族里的亲戚都来瞧过她一遍,自然觉得自己像瓦市上的猴儿,没有婉拒的余地。 不过最意外莫过于苏针从外埠赶了回来,站在门前犹豫不前,忌讳自己和离的身份,能不能进来说话。 古嬷嬷招手,“诚如没出阁的姑娘一样,并不犯忌讳。” 她才提裙迈进门,捧住了自然的手道:“姑娘今日出阁了,我心里真欢喜!我从步家出来后,就变卖了汴京的产业,带着父母兄弟回大名府老家了。如今开了个替人浆洗衣裳的局子,雇佣那些境遇坎坷,无家可归的女子,日子过得很好。上月看见了昭告天下的公文,说姑娘重许了当朝太子,我当即就蹦起来了,我们姑娘该得这样的尊荣和好姻缘,连带着我这个驾前伺候过的女使,脸上也觉得光鲜。这个月我急赶了襁褓和虎头帽,还有些小衣裳小袄,交给箔珠收起来了,往后用得上。”边说边含泪上下打量,“谢谢姑娘,我有今日,都是姑娘替我谋来的。姑娘是大善大德之人,必有泼天福报,我不能为姑娘做什么,给姑娘压毡,总是可以的。” 所谓的压毡,是跪在道旁,用身体挡住沟坎,以保新妇将来顺利平安,婚后没有波折。 自然说不用压,“娘娘早就预备好了红绸,把那些小沟渠都遮挡起来了。你好容易赶来送我,只管好好吃席,和以前的老相识叙旧吧。” 闺阁里很热闹,一整天都是欢声笑语。时间一点点流淌,自然坐在妆台前由喜娘梳妆,人一静下来,心里就开始担忧,爹爹说他今天一定能回京,但等到这个时辰,也不曾听见外面有口信传进来,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有没有回到东宫。 头面一样一样加上来,花冠到博鬓,整个脑袋沉甸甸地。头饰妆点好,起身穿礼衣,一层中单一层褕翟,还有绶带敝膝等。站在铜镜前照一照,总觉得像孩子穿上了大人的衣裳,不由看得发笑。 黄昏降临了,小袛院的人反倒少了,大多出去等着看新郎官过礼亲迎。自然身边,只有自观、苏针、师蕖华,并几位东宫女官陪着。 自观朝外张望,自心撒出去查探消息去了,只要迎亲的队伍一到,马上进来报信儿。可等了又等,太阳下山,暮色渐起,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大家心里暗暗焦急,师蕖华实在按捺不住了,对自然道:“我打发人去宫门上瞧瞧,有了准信儿好放心。” 自然心里七上八下,但仍定住了心神,平静道:“吉时快到了,不用麻烦,再过一刻钟就见分晓。” 这一刻钟,好像尤其漫长,她脑子里浮起很多杂乱的念想,暗忖着好不容易才定亲成亲,总不至于事到临头,又半途而废吧! 心慢慢沉寂下来,之前的紧张和欣喜也消散了,时间越近,心里的迷茫就越大。 大不了今天她也像升国公夫人一样,抱着大公鸡拜堂…… 正胡思乱想,自心风一样跑进来,大声喊话:“来了来了!姐夫带领銮仪卫来迎亲了!” 话音刚落,鼓乐之声逐渐清晰,很快席卷了整个戚里。外面开始行奠雁礼,自然这厢起身入祠堂行辞家礼,听父母训诫,拜别祖母。 今天和一般嫁女不一样,老父亲穿上了公服,执笏板站在祠堂阶前。喉头有些哽咽,平复了一下方道:“吾儿听训,今辞宗祧,缨系东宫。凤冠压额,当思百姓疾苦,翟衣加身,莫忘铁甲犹寒。” 朱大娘子一身诰命冠服站在另一侧,手里横托着玉圭,切切叮嘱:“夫妇之道如日月,日有中天之烈,月有盈亏之柔。今缔结良缘,辉光互映,盈亏相知,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自然举起双手接过玉圭,有些憋不住泪,忙低头拜下去,“女儿遵父母大人教诲。” 再去拜别祖母,最舍不得她的祖母,今天却没有掉一滴泪,乐呵呵说:“好了,祖母和爹娘陪你走到今天,往后的日子,要靠你自己经营了。我们真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到哪儿都能过得很好。别有什么不舍,东宫离家又不远,打个狐哨的工夫,就能回来陪祖母吃顿饭。” 自然原本满心悲凉,但见祖母笑得欢畅,自己也哭不出来了,扬起笑脸道:“祖母说得对,再过七日我就归宁,到时候还和从前一样。” 老太太颔首,向一旁的喜娘示意。喜娘捧着障面送到自然面前,金缕罗帕覆盖下来,做姑娘时的闺阁岁月,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唇角轻轻捺了下,她看不见祖母和爹娘的神情,但她知道他们肯定哭了。她不敢细想,怕自己也落泪,回头挂在脸上痒得很,又不能擦,只能等它风干。 前导的女官提着鎏银灯笼,引她出阁,自心作为相礼女伴,亦步亦趋地送她迈过两道门槛。 再往前就是正院了,红毡铺就的中路尽头,隐约有个身穿绛纱袍,头戴九旒冕的人站在那里。 视线穿不透障面,但门廊上成排的灯笼齐照,勾勒出了他大致的轮廓。 自然知道那就是他,盼了许久的人在不远处等着她。她一步步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他这一路风尘仆仆刚抵京,掌心温暖,指尖却是凉的。 间关千里,回来迎娶她,他心里很欢喜,只是嗓音有些嘶哑,拢紧十指牵住了她,温声说:“娘子,随我回家吧。” 第64章 弄脏了你的昏礼。 从今往后,有他的地方就是家了吧! 自然轻舒了口气,虽然彼此似乎还不够相熟,她对他的记忆,大多停留在小时候,甚至连具体事由都想不起来,元白哥哥就是一种感觉。记事之后对于他的认识,从那些长长短短的书信开始,期间也有几次接触,朦胧的好感里参杂着仓惶,真正能够静心感受他、了解他,是在定亲之后。 可惜这一个月,他领了差事离京,又是漫长的空缺,她的感情是通过惦念自发积累的。如今他来迎娶她,自己把手交到他掌心,仍旧有种隐约的陌生感萦绕。不过没关系,往后朝夕相处,渐渐就会熟络起来,既然嫁了他,就好好跟随他的步伐吧, 有一点羞怯,又有点欢喜,更多是踏实和安定,前一刻还在担心他能不能准时登门,后一刻他就到了。 可惜这障面遮挡住视线,就算努力睁大眼睛,她也看不清他的脸。只在金缕帕下看见他深红色的纱袍下摆,和革带上悬挂的佩绶,随着步伐,摇曳出轻微的玉鸣。 但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他似乎有些反常。周遭环境嘈杂,看热闹的人很多,但她分明可以察觉到他的气息紊乱。还有手指,力弱,且良久没有回暖。自然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不敢确定他究竟是长途跋涉伤了元气,还是在永安彻查隐户村的时候,遇上了什么难事。 她回握他的手,想追问他内情,但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他好像感知了,指尖略用力,像是回应了她。 迈出公府大门,迎亲的队伍拱卫着一架银装彩画肩舆,静静等候在台阶前。临要登车时,回身再向站在门廊下的长辈至亲们行礼拜别,郜延昭方才趋身,把她送进了肩舆里。 鼓乐又大肆演奏起来,迎娶太子妃的仪仗有“水路”开道,数十人抬着镀金银的水桶,在队伍前沿街洒扫。几十名身穿红色罗,头戴”一年景“的女官骑着马,撑起了青色的小伞,这是储君大婚才有的女仪队,引领长龙般的殿前司天武军,一路浩浩荡荡向东宫进发。 太子妃入东宫,走正门宣德门,仪仗在宫门前停下,女官上来搀扶,引新妇下肩舆。跨鞍的习俗倒是和民间一样,跨过马鞍,寓意平安。然后是撒豆谷,一把接一把的五谷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伴着命妇们的欢声笑语,司仪高声念诵着:“邪祟远离、豆谷满仓,子孙兴旺……” 从宣德门右转进左掖门,这一程是要步行的,脚上的乌舄踏在石砖上,发出短促的轻响。 自然目不斜视,但余光能看见他就在身旁。冕旒上的珠串簌簌轻摇,他的步履依旧稳健,然而牵住她的掌心,却隐约渗出凉汗来。 她心下忐忑,强咬着牙没有转头。待入了东宫,新益殿内设了青帐,新人的同牢合卺,要在青帐内举行。 主持昏礼的庆阳长公主亲自送来了同心秤,笑着催促:“新郎官,请为新妇子去障面吧。” 裹着红绸的秤杆小心翼翼探到金缕帕下,一寸寸挑起来,自然眼前的红色迷雾也一寸寸消散了。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女子婚嫁犹如第二次投胎,她到这刻才深有体会,这样乍见众人,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可不就是出生时产房内的情景吗。 可她定面凝眸,穿过九旒冠的珠串看见他的脸,他的脸色并不好,有些苍白,连唇色都是淡淡的。红烛的火光跃入他眼底,他牵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也是淡的,像水面上轻薄的一层浮冰。 女官送来用红线连接的两片匏瓜,瓢沿镶着银边,斟上清酒呈到他们面前,“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各饮半盏,交换后再饮尽。” 庆阳长公主的祝词,充当了这项环节的礼乐。因为要给太子主婚,长公主在家吊了半个月嗓子,十分自信能够做到余音绕梁—— “天地玄黄,载德载祥,人伦肇始,婚仪为章。” 自然承托起匏瓜,与他互敬,然后低头饮了半盏。这清酒倒是不辣口,有一种介乎青梅与花香的味道。饮过之后同他交换,忽然觉得这半片酒瓢承载了许多,这一口下去,就是后半生了。 礼成,观礼的命妇们相视而笑,饮过了交杯酒,就该结发了。 庆阳长公主接过女官呈上的金剪,待左右替新人卸下冠冕,从太子发髻上挑出一缕头发剪下,“日月同辉,天地为盟。仁德昭昭,江山之重。” 复又转向太子妃,绕出一绺青丝,“坤仪之秀,今朝合璧。同心长庚,永缔鸾俦。” 赤红的托盘里,两缕头发合并在一起,转眼便分不清出处了。长公主仔细用红丝线绑紧,放入赤金连环盒内,交由女官送入寝殿殿龛中,至此储君大婚典仪的第二日,就算顺利完成了。 众人纷纷拱手道贺,郜延昭和自然站起身,向前来观礼的族亲宾客们谢礼。 然而刚长揖下去,他的身子忽然踉跄了下,险些崴倒。吓得众人惊呼起来,自然一把扶住他,心里的恐惧终于决堤而出,她早就察觉他不对劲,果然应验了吗!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到这时众人才发现,犀金玉带上两寸处,有鲜红的血色从最里层渗出来,缓慢地,寂静地,染红了绛纱袍内的金条纱。 青庐内顿时乱作一团,长公主仓皇寻找,“藏药局的人呢?快着人通禀官家!” 可郜延昭却低低叫了声姑母,“小伤而已,不必惊动爹爹。”复又抬眼望向在场的诰命娘子们,“劳烦……切勿外传,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 混乱的青庐里,很快便安静下来,一众女眷骇然无措,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自然安顿他坐下,回身向众人致歉,“让诸位受惊了,我已命人传召藏药局管事,有我照应殿下,诸位不必担心。”复又望向几位长公主,“殿下既发话,一切就照殿下的意思行事。请姑母们代为款待外面的宾客,就说殿下长途跋涉,身上不豫,不能出面敬酒,等身子恢复些,再向亲朋们赔罪。” 长公主们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应承,招呼众人退出了青庐。 撑身坐在榻上的人一直垂着头,自然转身来查看,心里只觉酸楚,“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好好养着,做什么强撑!” 他抬起眼,轻喘了口气道:“大婚就在眼前,我不能再错过了。只是对不住,弄脏了你的昏礼。” 自然气涌不已,“我又不会跑,上表官家另换日子就好。你看……你看……这么多血……” 她强忍着,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滴落到他膝头上。他却还有心情打趣,“这点血就怕了?运送尸首出城的时候,你可是半点没有退缩啊。” 那怎么能一样,一个素不相识,一个往后余生要携手,他就是碰破了一点皮,都会让她感觉揪心。 “别怕,当真是小伤。”他抬起手,拭去了她脸上的眼泪,“我是故意的……故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泄露伤势。亲迎之前,藏药局已经替我看过伤了。” 自然说知道,“你躺下吧,就算是故意的,也必定疼得厉害。”视线落在他肋下,那片血迹吃透了红纱,慢慢变得乌沉沉。她试图替他解革带,不再紧紧勒着,至少能让他好过一些。 可是小个子的姑娘手臂短,从正面解金扣,有些力不从心。好在他体谅,往前送了送,让她能更轻松地环过他的腰。 她尽力摸索那扣环,可是还没解开,就被他紧紧抱住了。 他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下,缓慢移过去,偎在她耳边无力地倾诉:“在外的时日很难熬,想你了,就看你给我的信。那张信纸的边角,快要被我磨烂了。” 自然必是感动的,这刻更要安抚他,“我往后也给你写信,这封磨坏了不打紧。” 第59节 他“嗯”了声,紧握住她的手,动作也凝住了,略一动就牵痛。 自然心里七上八下,频频朝帐外张望,盼着王主事能快些赶来。可太子娶亲是国家大事,国宴摆在大庆殿里,王主事就算跑得披头散发,也得耗费些工夫。 趁着人还没到,她尝试了几次,终于摘下他的革带,放轻手脚替他脱了绛纱袍,让他平躺下来。 再去揭他的罩衣,中单上的血更令人触目惊心。她盯着大片血污,已经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了。 他还在宽慰她:“伤得真不算重,并未累及内脏。先前命人简单包扎,就是为了让血渗出来,让所有宾客看见。” 所以爬到这个位置上,就要心狠手狠,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自然虽不知道详细经过,但她大致已经猜到了,地动损坏皇陵,则国祚不稳,哪怕把陵地修复回原样,渐渐流言四起,撤销太子监国的奏疏会送到官家面前,先是收权,后就是撤位。 所幸这场地动牵扯出一个隐村,或者这隐村可以大作一番文章,起码打散目前朝野上下的矛头。而太子大婚在即还在替官家办差,遇袭受伤不肯呈报君父,不向官家邀功,如此贤德的太子,怎么能不令官家和臣僚们动容! 所以这场大婚是他们共同携手打响的第一仗,虽然战场上腥风血雨,但他忍痛坚持到仪式完成,没有给她留下遗憾。 外面王主事已经赶到青庐前,殿角侍立的女官隔帐回禀:“太子妃娘子,藏药局的人来了。” 自然忙说请,自己起身让到一旁。 王主事进来,垂眼向上行礼,复又紧走几步上前,揭开了太子身上的中衣。 自然忧心忡忡看了眼,壁垒分明的胸肋上薄薄包裹了一圈纱布,没有刻意止血,整圈纱布几乎都染红了。王主事小心翼翼用剪子剪开,她才看清底下情景,四指宽的血口子,皮肉外翻着,边缘虽结了血痂,中央却依旧在往外渗血。 药童送浸泡了艾叶苍术药液的纱巾来,她接过手,递到王主事跟前。王主事道了谢,取来擦拭伤口周围,把血污都清理干净,上了药,用厚纱布紧紧缠裹起来,嘱咐千万不能用劲,千万不能把伤口崩开。 榻上的人听了,眼眸沉沉看了王主事一眼。这一眼让王主事悚然,忙转变了话风,“那个……略有活动不打紧,比方走动走动什么的……但还是要以仰躺为主,不能颠簸。” 他蹙了下眉,没有说话。 自然在一旁看着,心疼他换药包扎太折磨,必定是忍着剧痛没有声张,皮肤氤氲了一层薄汗,身子看上去湿漉漉亮晶晶,越发显得线条利落,根基饱满。 咦……太担心,好像忘了非礼勿视,现在害臊,还来得及吧? 于是调开视线,调到半空中去,等到王主事起身告辞,她才又重新望向他。 腊月里毕竟冷,就算殿内烧着地龙,身子裸露在外也不成。 他身上还盖着原先那件中衣,自然便吩咐人打水预备干净衣裳,捞起褕翟的袖子问:“我替你擦擦身子好么?再把衣裳换了,睡觉的时候能舒服些。” 他的目光婉转如水,也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又别开了脸。 自然压下突兀的心跳,接过女官呈来的热手巾,随口吩咐了声:“你们退下吧,我来。” 女官们俯身道是,却行退出青庐,她提裙坐上榻沿,犹豫了下,才伸手揭开他的衣襟—— 真是一副令人惊叹的身条啊,宽肩窄腰,健硕且匀称。自然不知道应当怎么形容男子的体态,这种精悍的流线美,让她想起云翁和放翁的胸羽,看上去条缕分明,摸上去饱满扎实。 直勾勾看着不太好,自然矜持地回避了下,只用余光打量。手隔着巾帕覆上去,心在乱蹦,脑子在震颤,她觉得很难堪,但崇高的道德又在安慰她,此人受伤了,裹着汗入睡会受寒,她略施援手,也算救死扶伤。 而他呢,即便隔着手巾,也能清晰地感知她。她的手在他胸口游走,轨迹缠绵。吸进来的气无法填满胸腔,他一动不敢动,喉结轻轻滚动,冷汗被擦尽了,热汗又涌上来。 他不敢看她,想闭上眼又舍不得。这场婚事磕磕绊绊,总算完成了,从今往后眼前人就是心上人,多时的惦念功德圆满,再也不用胆战心惊,为和她独处,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自然替他擦完了,把手巾放回银盆里,托着干净柔软的中衣细声问:“能自己起身吗?” 他听了,慢慢撑身坐起来,脱下了沾着血污的贴身衣裳。 她展开寝衣给他披上,养尊处优的娇娇女,从来没有伺候过人,动作显得生硬又笨拙。 她先不好意思了,讪讪说:“对不住,大姐姐教我怎么给官人更衣,我没学会,请你见谅。” 他摇了摇头,“你做得很好,倒是我,把一场昏礼弄得乱糟糟,也坏了你的心情。” 自然是心胸宽广的姑娘,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昏礼遭到了破坏,更不觉得因此坏了兴致。她只是温声告诉他:“你能赶上亲迎,我已经很高兴了。不瞒你说,典仪头一天我就在担心,唯恐你错过吉时,我得和大公鸡同牢合卺。于我来说,婚仪只是嫁人过程中不起眼的一小部分,婚仪后的日子更要紧。你受伤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传进官家耳朵里了,越是让她们守口如瓶。消息就散播得越快。” 他舒了口气,果然她是懂他的,能娶到这样聪明的娘子,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可他同时又倍感惭愧,“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我受了伤,恐怕会慢待你。” 自然经受过姐姐们的言传身教,知道他所谓的慢待是什么意思。但她并不因此遗憾,周公之礼固然重要,却也不那么重要,首先总得顾全他的身子,别的可以以后再说。况且又是灵丹妙药又是上刑,她认为这种事推后也很好,晚一天行礼就晚一天受苦,自己对于婚姻的理解,只要能时常看见他就好。 年轻姑娘,什么都不懂。而他虽没有经历过,但在军营中听说过,婚前也刻意去了解过。只要她在身边,总会有些绮思,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青庐内烛影摇红,他看见她披散着头发,和以往每次见时都不一样。束着发的样子端庄持重,散发又变得可亲可近,让人陡生眷恋。 不知是不是麻木了,他觉得身上的伤好像不那么痛了,便含蓄地向她示意,让她上床来,躺到自己身旁。 自然觉得不妥,“万一我不留神碰到你的伤口,那就不好了。你奔波了这一路,好好睡一觉吧,我在毡垫上凑合一晚就是了。” 他说不行,“洞房花烛夜,分床睡不吉利。你躺在我内侧,不会碰着伤处的。” 她歪头想了想,旁的都好说,不吉利是万万不能的,一切务求上上大吉。但和他同床共枕,又让她感觉羞怯,心里虽然认定了他,至今也只止步于四姐姐出阁那天的相拥,一下子躺在一张床上,实在让人难为情。 他目光泠泠,带着脆弱的期待,深深望住她。自然犹豫片刻还是妥协了,解开革带,脱下褕翟,轻手轻脚爬上床榻,在内侧躺了下来。 小小的身量,蜷腿侧躺的样子像小猫一样。她仰望着他,眼眸明亮,轻声问他:“你好些了吗?我看主事往你伤口上撒了两种药,一种是金创药,另一个小瓶子上写着麻沸散,应当可以止疼吧?” 他听了,侧过来和她面对面躺着,视线眷恋地落在她脸上,总也看不够似的,“王主事是个好医者,能力所及,总会尽心为病患考虑。”口中曼应着,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颊,“真真,咱们小时候也曾一头躺在木廊上,你还记得吗?” 自然隐约是有印象的,噘着嘴道:“我每回都冲着你躺,你却仰天不看我。我那时有点难过,觉得是不是自己太丑,你才不想见到我。” 他失笑,“你那时五岁,我已经十二岁了,我要是情意绵绵瞧着你,那我定是有病,我娘娘能打死我。”说罢放柔了语调,“可我等到你长大,长成大姑娘,嫁给了我。现在可以仔细看你,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没人敢指摘我。” 她抿着笑,脸颊上红晕浅生,“真高兴,我圆了儿时的梦。” “我也很高兴,娶了一直心心念念的姑娘。”他的嗓音愈发轻了,轻得只剩气音,诱哄她,“真真,你唤我哥哥吧,我爱听。” 自然没有犹豫,脱口叫了声:“哥哥。” 他的笑容愈发大了,“再唤一声。” 她凑近一点,“哥哥。” 他赧然垂首,抵上她的额头。四目相对,呼吸交织,这一刻时光变得浓稠甜蜜,在一片混沌中,不知不觉吻了上去。 第65章 时机正好。 二姐姐曾高谈阔论,和她描述过这种事,什么推云门了,又是什么引地脉,说得神乎其神。等自己真正体会了,迷蒙间还在想,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很柔软,没有任何不洁的气味,甚至还带着一点青梅的芳香,应当是先前那盏合卺酒的功劳。他若即若离,浅尝辄止,没有让她觉得可怕,更没有一点攻击性。自然很喜欢这样的贴近,就像早前娘娘花大价钱买来的一大包丝绵,她和自心轮番躺上去翻滚,人像坠进了云朵里一样。 就因为这种感觉,她对他的喜欢,很快更进了一层。小时候的元白有点孤傲,她缠得厉害了,他会露出嫌弃之色。而这位长大后的元白哥哥,他是香而软的…… 也许这世上没人会这样形容太子殿下,香而软,说得像个女孩子。但于自然来说,他就是如此,温情脉脉,春水般要把她融化了。 没有二姐姐口中的怒浪拍岸,也没有体会到所谓的“周天运行”,他的吻,轻柔得如同蝴蝶栖息在花瓣上。人微醺,呼吸交织,她无处安放的手攀上来,轻轻落在他下颌上。 熟悉的、记忆深处的安宁和馨香,在彼此间回旋流转。许久之后他稍稍退开些,仔细再看她的脸,她的眼眸在红烛映照下清透明亮,漆黑的瞳仁里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他。 还有她的嘴唇,初夏淋过雨的樱桃莫过于此,他从未见过这样令人心动的唇色。忍不住抚触她的唇瓣,爱不释手,心头一时涌动着无尽的情愫,阵阵熨帖的酥麻,顺着脊骨悄悄爬升。 这个时候,是否应该说些什么?可是想了又想,言语是最多余的,于无声处的交融,才最最直击灵魂。 他又贴过来,还没触及她,她却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 他发笑,果然还是个小丫头,这样的反应,说明她也是喜欢的吧!然而相较第一次的试探,这次变得狂野了些,含住她的唇,一点点磋磨。 自然很紧张,但他没有掠夺的意思,只是唇舌间温柔交缠。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静谧、令人心安,原来二姐姐绘声绘色的“搅合”,是这么回事呀。初听她的形容,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如今自己亲身经历过后,才开始懂得姐姐们笃信的“汉子还是自家的好”,实在是很有道理。 怎么办呢,很羞怯,但是很喜欢。像得了一个新鲜的玩物,他的到来,带她领略了从来不曾涉足的秘境。只是心里又有些惶恐,还记着喜欢越多,唯恐受伤越多的谶语。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也这样对别人,那可如何是好啊。 他感觉到了,从热情如火的回应到退让躲避,好像只需一瞬。 他骤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端详她,轻声问:“怎么了?不愿意吗?”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一双潋滟的大眼睛里微光颤动,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喃喃:“我一想起你还会亲别人,忽然就难过起来……” 他愣了下,然后忍不住失笑,笑得太用力,以至于肋下一阵痛,把这份欢喜打断了。 自然有些恼,“你笑什么!我说了真心话,你又嘲笑我,以后不说了。” 他说不,“以后要说,一辈子都要说。能把心里的想法坦诚说出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欣慰。那天六妹妹和我言明求娶你的要求,我既然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你听仔细,我只说这一遍,我不会设良娣良媛,以后若克承大统,也不会设三宫六院。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你不要以为这是洞房花烛夜助兴的空话,我不会为了今夜的取悦,来日让你失望,让你痛恨我。真真,我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从肺腑里淬炼出来的。你不必学贤妻度量、不必强颜欢笑伪装端庄,更不必关爱庶出子女处处周全。你可以娇,可以妒,生气了可以骂可以哭。我要你像在闺阁时那样自在,你要活成汴京城里最鲜活的小妇人,不要像我娘娘,一辈子被束缚着,一辈子不得快活。” 这番剖白说得掷地有声,自然听见了,无条件地相信他。 她说好,“我深深记在心上了,不会再问你第二遍。如果你有违,那么你纳后宫之日,就是我同你和离之时。我才不管你是太子还是皇帝,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绝不将就,知道么?” 最坏的结局放在他面前,听得他心头一颤,“我以娘娘之名,向您立誓。如果我有违,你就把我写给你的书信装订成册,放到瓦市上叫卖,让全天下的人看我的笑话。” 她眨着眼一琢磨,“这是个好办法,这么一来名声就臭了,到那时候,我可再也不会向着你,替你骂人了。”话又说回来,秋波眄睐间,忸怩道,“不过你要是说话算话,等老了我就把信拿给史官看,让他记载进史记里,郜家曾经有那么一个专情的人,和他的老婆子恩爱了一辈子。”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水壳,漾了漾,笑着说,“描摹得真好,好像可以看见我们年老的时光了。” 自然说是呀,“那样算来,我们起码相识得有五十年。我从总角就认得你,元白哥哥陪我走过了一辈子啊。” 她简直就是蜜糖裹成的人,所有疾苦,到她面前都会变成甜的。 其实他在娘娘过世之前,也曾过过好日子,娘娘虽和官家相处很一般,但极爱孩子,衣食冷暖都会替你张罗好。可惜后来一病不起,很快便离世了,年长的几位兄弟开始学着扩张自己的权柄,郜延修有母亲和太后,保护得如同一只穿上了衣裳的叭儿狗。只有他,是立在寒风里的孤树,他没有人护卫,留在汴京难以存活,官家便将他送到军中去历练,一则锤炼这条小命,二则通过多年军营混迹,凭自己的本事织起一张军事大网。 也许官家没指望他能活着回来,可一旦活下来,他这辈子就不可能被打败,就成了官家决意托付社稷的后来人。 如今个个羡慕他高居人上、监理朝堂,却鲜少有人见过,朔风如刀割过皮肉时,他丧家之犬般蜷缩在火堆旁的狼狈模样。 他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身入卢龙军,高阶的将领保持着客气而冰冷的疏远,低阶的将领和兵卒因他身份特殊,从来不敢亲近。于是他成了最边缘的那个人,遭到了整个军营的冷落排挤,哪怕你是皇子又怎么样,山高皇帝远,你身上的标签一文不值。所以他须得从最底层干起,他要比一般人更努力,更加倍地表现自己,才能让节度使看见你。军营里的八年最是历练人,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争抢、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口蜜腹剑……没有一项本事不用交学费,吃的亏越多,越能洞察人心。 回顾以往,实在很令人厌恶,但不可否认成了今天成功的基石。苦都吃完了,以后有这小青梅陪在身旁,人生已经苦尽甘来。 他靠过去一些,吐纳极轻,“真真,让我抱抱你。” 自然偎向他,刻意空出胸下的距离。靠得太近,不免产生绮思,他心驰神荡了许久,无奈腰肋上有伤,纵然有想法,今晚好像也无能为力了。 她却很贴心,软软亲了他一下,“典仪第三天,还要朝觐谒庙,你受了伤,不便走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好好养伤。” 她的主动令他惊喜,但并未因此乱了心神,缱绻间喃喃:“时机正好,不容错过,不能让这一刀白挨了。” 自然一直想问他,究竟为什么受了伤,她甚至有些怀疑,会不会是他想出来的苦肉计。他是有意借此营造声势,让那三百隐户的来历愈加突出吗? 但她是闺阁女子,并不懂得朝堂上的政斗和心计,只是满眼疑问地看着他。 他见她这样,倒笑了,“明天晨谒官家,经过会让你知道的。今天时候不早了,已经过了子夜,至多睡两个时辰。你不要追问,也别担心我,快些睡,明天才有精神应对那些繁文缛节。” 其实常年一个人睡,忽然身边多了个人,夜里并不能睡得安稳。加上伤口上的麻药渐渐失效了,他还是疼,又怕弄出动静来影响她,只能轻微动一下手脚,发出细碎的声响。 自然也睡不好,为他的伤情悬心,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查看他。 他蹙着眉,但一发现她看过来,立刻抚平了眉心,摆出寻常的语调说:“我不疼,你快睡吧。” 就这样醒醒睡睡,浑浑噩噩地,总算熬到了五更。等待传召的女官和黄门候在青庐外,被高悬的宫灯一照,人影黑压压一片,真吓人一跳。 在家时每天都有晨昏定省,从小养成了习惯,一旦到了时候就自发醒转。自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再看身边的人,压声道:“哥哥,我让他们进来了。” 郜延昭缓缓撑起身,教她传人的规矩,“不用出声喊,击掌就行了。不过我怕你拍得手疼,让他们给你预备了铜铃。”一面朝床头香匮上指了指,“那个。” 第60节 自然扭过身,看见一个巴掌大的四羊方尊,倒过来,才发现里面坠着小铜锤。摇了摇,果然青庐的帘门掀起来,伺候起居的人鱼贯而入,女官们替她绾发更衣,黄门们伺候郜延昭洗漱,把今天要穿的玄端,一层层添加到他身上。 早上喝七宝擂茶,再进一些新蒸的糕点,面见帝后和民间晨省不一样,一般没有早饭给你吃,若是不垫一垫,就得饿上半天。 自然觑觑他的神情,他脸色还是不好,看上去虚得很,喘气好像也很费力。但她不能总追问,这样关心倒变成了他的负担,他得不停宽慰你,既要忍痛,还要心烦。 收回视线,提袍迈出新益殿殿门,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候。四凤冠张开的飞羽,折射出了晨间第一道日光。 晨谒在内廷垂拱殿举行,帝后已经冠服端严地,在东西两殿升了座。 内侍送枣栗盘来,这是新妇敬献官家的。自然稳稳承托住,跟随赞引入东殿,将大红漆盘呈敬到官家面前。 官家十分和蔼,遵循旧礼叮嘱:““戒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了很多东西,由东宫女官接下了。 复又入西殿,李皇后坐在宝座上,因是官家第三任皇后了,年轻、端庄,没有亮眼的内闱政绩,但合乎一国之母的一切标准。 自然把腵脩盘呈上去,皇后让长御接了,口中说着“勉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之余,亲手把人扶了起来。 李皇后是很喜欢谈家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的,牵着她的手,温存道:“这阵子忙坏了吧?婚前这么多的规范要学,时间又紧,我只怕你疲于应对呢。后来四位嬷嬷回来,简直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就知道,太子有福,国家有福了。” 自然必要谦虚敬让的,低头道:“圣人过奖了,儿媳愧不敢当。学规矩原就是本分,不言辛苦。四位嬷嬷宽厚,处处提点教导,儿媳不过是听着记着,将来能侍奉长辈,为太子分忧,这才是儿媳的福分。” 极好,皇后听在耳里,知道这孩子是懂分寸的。新妇尤其是太子妃,受了夸奖首先自谦,自称愚钝,那是最要不得的。既然愚钝,怎么辅弼太子?既然愚钝,宫里是瞎了眼,才册立为太子妃吗? 人与人交际,遇见上位者必要的谦卑不能少,但绝不能卑微进尘埃里。你越卑微,对方就越俯视你,越看不起你,这是她入宫几年下来,从太后那里吸取来的教训。 皇后牵着她坐下说话,让人奉茶点吃食来。怜恤太子妃年纪小,当初会亲宴上,她笑眯眯吃完了整场宴,就知道家里养得好,性情也好,并不认为她贪吃,满心只觉娇俏可爱。 皇后向她推举宫里的软酪,“做得比外面好吃多了。上回我家里侄子得了个儿子,送的是班楼采买的面点,口味全不及宫里的。” 自然笑着应和,“班楼的铛头在益王府任过职,城里的酒楼都争相雇请他呢。那宫里的御厨,该是多好的手艺啊!” 口中闲谈,心里还是记挂着郜延昭,静下来便不动声色侧耳听,不知东殿里正说些什么。 皇后意会了,“我昨晚得知元白受了伤,碍于你们大婚,只派长御上青庐外问了问,到底也不放心。”边说边站起身招手,“咱们也过去吧。不说话,只旁听,不要紧的。” 于是跟着皇后入了东殿,在金丝熏笼边上坐下。官家并不忌讳她们在边上,皇后入宫只生了一位小公主,就算再生皇子,也不可能和前头成年的皇子们抗衡,因此她一直依附着官家,也坚定支持着太子。 郜延昭嗓音发紧,垂首道:“关于隐户村的进展,臣没有写奏疏回京,实在是因为不知该怎么下笔。那些人不是流民,节度使带兵缉拿后,才问出其中原委。爹爹还记得通威二十二年,齐王大败羌人,被迫退守百里,险些丢了真定那一战吗?不是兵力不足,也不是粮草跟不上,是不听劝阻,决策失误。事后齐王为自保,把责任推给前锋精锐虎贲营,命副将秘密处决那些人,不料走漏了风声,以至虎贲仓惶逃入内埠,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接了齐王手书,暗中派人追杀,这些人走投无路下,躲进了永安皇陵里。今次地动,震出了如此惊人的内情,臣得知后寝食难安,一边是至亲手足,一边是法度道义,臣不知究竟该怎么处置,才能让情法两全。”他说罢微顿了下,抬眼望向官家,“兹事体大,臣并未声张,且以皇陵修复需大量民夫为由,由工部出面,将这些隐户就地转为匠户、陵户,纳入官府管理,给予生计和身份。臣以为如此安排,至少安抚了这些蒙冤的虎贲,但不知竟有人对臣恨之入骨,在臣返回汴京的途中伏击臣,要置臣于死地。” 自然听着,先前的迷雾消散了,原来他最大的政敌并不是表兄,而是那个藏在人后的一母同胞。至于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是他们的母舅,相较于郜延昭,金家和郜延茂的关系更深更亲近,舅家爱长甥,这句话用在这里,真是再贴切不过。 小心翼翼望向官家,不知官家会如何定夺,但作为父亲,见最得意的儿子被暗算,那种愤懑自是难以掩盖的。 官家脸色发青,愤然拍了下圈椅的扶手,“两个蠢材!皇陵中发现隐户的消息报达朝堂,他们哪里还坐得住!有心欺上,手段又不利落,这三百人并未被打散,这么显眼的目标居然都跟丢了,可见难堪大用。如今眼看以前做下的蠢事就要暴露了,事情解决不了,就解决那个会深挖秘密的人……”官家叹息着看向儿子,“难为你,大婚前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换做旁人,怕是已经栽在陈留了。” 郜延昭苦笑了下,垂首等着官家定夺。 官家沉吟再三,对他道:“着你彻查当年旧案,不要大肆宣扬,一切暗中进行。朕不会姑息奸佞,但你要切记,手上没有扎实的凭据而惩办兄弟,会落个戕害手足,弑杀同宗的罪名。”说着略顿了下,眼里的光也黯淡了,“你可以手握证据,公布与否,全看你自己的主意。大郎终究是你一母的兄弟,金存中又是你母舅,你若是念着你母亲的情,有意将这件事压下来,朕也不会怪你。” 郜延昭望向父亲,深知这并不是人上了年纪之后变得柔软,而是官家作为君王的权衡考量。亲情固然掣肘,但更重要的是维稳。等到再过两年,太子彻底坐稳了这个位置,那些滞留在京中的藩王们,就该离京赶赴藩地去了。就藩后的皇子们有异动更易处置,留京期间的小打小闹,不足以一击毙命,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臣明白爹爹的意思。”郜延昭俯首道,“趁着晨谒向爹爹回禀,就是为了顾念旧情。人证是现成的,那三百隐户随时可以作证,物证也已收集了数样,制勘院正加紧梳理。” 官家点了点头,又恢复成寻常父亲的模样,和煦道:“你过于劳累了,这几天好生歇一歇,让医官调理好身子。朝堂上那些无用的流言,朕自会清理干净,你不必放在心上。”复又笑着望了望新妇,“新婚燕尔,要多多共处,才能增进感情。大婚前把你派出去办事,虽是无奈,却也是我这做父亲的疏忽。眼下好了,事态暂且平息,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年前放轻松些,大事留待年后再处置,别冷落了太子妃,回头谈瀛洲又该上朕这里来摆脸子了。” 第66章 怎生了得。 亲家的脸子不好看,官家深有体会。馆阁的文官不会喊打喊杀,也没有什么重话,他就是抱着笏板,翻眼看着你。空洞和意味深长相互交织,很快就会让你自省、让你愧疚、让你如坐针毡,简直比直抒胸臆的御史还要可怕。 官家毫不掩饰地说出来,立刻放松了政事上紧绷的神经。大家笑起来,皇后方才问郜延昭:“元白,你的伤势究竟怎么样?要不要派翰林医馆的人过去看看?” 郜延昭说不要紧,“小伤而已,圣人不必担心。” 李皇后又看了看自然,似乎是为求证。 自然道:“昨晚人都站不稳,好在藏药局的王主事赶来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夜里睡得不安稳,不过稍稍合了会儿眼,今天才能陪儿媳一同来晨谒。请官家和圣人放心,今天已经好多了,儿媳自会照顾好他,助他早日痊愈的。” 有人报喜不报忧,就得有人适时说上两句真话。否则旁人果真觉得你伤情不严重,那你所受的苦,可就大大不值得了。 自然长了一张天真纯质的脸,说出来的话当然也是耿直可信的。皇后深叹了口气,“总算运气好,身边的禁卫也得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官家,那些人急于脱罪行刺太子,这样的重罪,岂能轻饶!” 官家枯着眉道:“太子根基尚且不稳,万事要筹谋着来。今日我恨你,一刀便要了你命,这是莽夫所为。他日太子是要代朕巡狩的,既然能做得更周全,何必落下个不好的名声,让人诟病。” 郜延昭笑了笑,对李皇后道:“臣把内情经过告知了爹爹,就是想私下讨爹爹一个主意。这件事臣打算暂且封存,留待以后再说,事不过三,臣可以一退再退,但若是大哥哥不知悔改,动摇了国本,那臣也不惧背负骂名,到时候一定求爹爹一个裁夺。” 官家颔首,“仁至义尽。你有雅量,不是最让朕欢喜的,最欢喜不过父子之间互通有无,没有为权柄各怀主意,各有打算。古来皇帝立太子,大抵是被朝臣催逼下旨,立储之后嫌隙渐生,老子自觉被夺了权,就开始猜忌提防起骨肉来。朕读史书,对此很是不齿,也再三警醒过自己,这储是朕自己要立的,既然立了你,就要相信你。家业再大,钱权再多,谁能带进棺材里去。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得留给儿孙,今天选定的这个不称意,明天落进那个你从未选过的人手里,你就称意了?元白,你已长大了,成了家,羽翼渐丰,今后还有更多重任要用肩膀扛起。朕愿你走得平稳,走得长远,爹爹大事上能扶你一把,如何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是官家内心的剖白,也是郜延昭真正成人之后,君父喂进嘴里的一颗定心丸。 他站起身,向官家长揖下去,“谢爹爹,儿一定谨遵爹爹教诲,不令爹爹失望。” 官家说好,再一抬头,发现引礼的赞者已经站在门上了,便道:“时候差不多了,上太庙敬告祖先去吧。” 郜延昭和自然领了命,从殿内退出来,临要出发之前,自然把身上的衣裳换成了大袖长裙。 头一天是她独自进太庙的,今天有人陪伴了,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仍旧照着先前的规矩,在前殿等候,时辰一到,两人共执清酒,入内殿祭告。 礼官的吟诵变成一种悠远又婉转的唱调:“妃氏入庙,邦家之庆——” 初献、亚献自然都了然于心,不用人特意给她指引,她一心想着快速顺利地完成,时间尽量缩短,好让他早些回去休息。 果然,回去的路上他体力不支,一手撑着凭几,全身的力气已经在先前谒见官家的时候用尽了。 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回到东宫,自然把他搀回内寝。 他们的寝宫叫彝斋,还记得上回在清赏堂发现了一条廊道,她曾想穿过去看看的呢。半路上和他狭路相逢,他就说对面是他的寝宫,一切冥冥中都有定数似的,兜了个大圈子,最终还是走进了这里。 安顿他躺下,身子舒展开,他才轻舒了口气,惭愧地说:“这一受伤,弄得像个废人一样,还要你照顾我。” 自然说不碍的,“反正我也闲着,找些事做,才能打发时间。”一面从书案上抽出一本《列女传》,坐到他床沿上,一本正经地说,“管教嬷嬷交代过,每月朔望都要为殿下诵读一章,今天是典仪最后一日,就从今天开始吧。” 她清了清嗓子就打算张口了,他抬起手,压下了她手里的书,“不用读,《列女传》我从头至尾都看过。能力高低、品行好坏,和读不读这些教条没有关系。” 自然想了想道:“那我念《仁王护国般若经》吧,嬷嬷说每天都得念一遍,求菩萨护佑家国安宁。” 他却一笑,“我务政勤勉些,比你念经强。如果皇后打发人来监督你,你做做样子应付一下就好,其余时候不用逼自己。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大婚虽然在东宫,宫里的生活毕竟繁琐,平常居住还是搬到辽王府,东宫仍作我理政所用。等你归宁之后,我就向官家禀明,这样你在宫外也好自由些,想家里人了,随时都能回去。” 自然心底雀跃,但并未表现出来,矜持地问:“可以住在曹门大街?” 他仰起唇,有意和她打趣,“你觉得不好吗?要是不好,那就不说了吧。” “不不不。”她摆手不迭,挨在他身边开始极力奉承,“我觉得很好,一千一万个好。哥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什么都替我想着。我答应你,就算回家也不会乐不思蜀,你下职的时候我必定在家等着你,好不好?” 这张嘴,确实骗死人不偿命啊。从小就是这样,只要她一讨好,他就什么都愿意为她做了。 “那就说定了。”他温声道,但话又得两说,“只是住在辽王府,要操心的事反倒比住在东宫更多。宫里规矩虽繁杂,但宫禁森严,别人要做文章,不那么容易下手。” 自然想了想道:“你放心,等我把辽王府的一切盘熟了,不管那些人有什么花样,我都能应对。不过我虽想住在宫外,一切也要以你为先。你若是觉得东宫更稳当,我随你住在东宫也不打紧。到时候我去宫里结交那些妃嫔娘子们,她们身后可站着汴京城中数得上号的世家大族,不说拉拢她们,只说处好关系,多个朋友就少个敌人,对你也是一项助益。” 她满脸正经地谋划着,一副很有根底的样子,他看在眼里,有趣之余又觉慰心。 “娶得一个好娘子,果然是旺三代的伟业啊!”他伸过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才发现她手腕上叮当作响。仔细看,多出两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在雪白的皮肉上莹然发亮。 他抬了抬眼,“是皇后赏你的吗?” 她“嗯”了声,“我以前只戴银的,因为做事不仔细,银镯子都被我戴得七扭八歪,奶嬷嬷总要给我摘下来,放在擀面杖上敲一敲,才能变回原来的模样。现在皇后赏了这个给我,诚如裙子上压了禁步一样,我不敢有大动作,唯恐碰坏了。”说着蹦出一个好办法,“我拿绸子把它们缠起来吧,这样就不怕磕着了。” 他摇头,“既是皇后赏的,藏起来不合适,就要大大方方戴给人看,怕什么!若是敲坏了,我再给你预备更好的,我郜延昭的大娘子,难道还戴不起一双好镯子吗。” 她高兴了,笑得眉眼弯弯,回握住他的手道:“成亲之前,我还同你远着呢,总觉得你有些陌生,见了你就紧张。可是成亲之后,我就觉得和你贴着心肝,有你在身边真是安心,好像找回小时候的感觉了。” 他听着她吐露衷肠,心里当然是满足的,感慨道:“还好我把你抢回来了,要是放任你嫁给五郎,设想你正对他说着这些话,我怕是嫉妒得要发狂了。” 她是格外灵动娇俏的脾气,凑过去和他说笑,“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嫉妒法儿?你会气得哭出来吗?” 他不好意思了,想躲避她的视线,又躲不开,满眼都是她得意的模样。 既然如此,就不必客气了,一把将她拽过来,扣着她的脊背道:“我会哭,而且会放声哭,哭老天爷负了我,哭我绸缪已久,却被人捷足先登。因为他和谈家沾着亲,他是你狗屁不通的表兄,就能抢走我早就看好的姑娘!” 这一回,太子殿下被激怒了,必须使出手段给她点厉害瞧瞧。可是待要蛮狠,却又雷声大雨点小,那些莽撞的手段不能使在她身上,她就得捧着,就得精雕细琢,有时候他甚至担心气息太急,都会把她吹散了。 所以就如祖母说的那样,一切求“稳”,自然的人生里没有惊涛骇浪,一切都是稳步向前。她找见一个好姑爷,疼着她,引导着她,和她一起摸索成长。 自然喜欢他灼热的嘴唇,研磨一下,愈发红得鲜艳。这是一项耗费力气,又十分能消磨时间的活动,吻吻停停,不知不觉纠缠了一刻钟。 渐渐他心浮气躁了,手指顺着宽大的广袖向上攀爬,停在她的锁骨上,滑向她的肩胛。 她应当是个很多礼的人,什么都讲究礼尚往来,顺着他的臂膀攀上去,带着腼腆之色,缠绵地在他脊背上抚摩了好几下。 他僵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样回敬……也是有说法的吗?” 她说有啊,“刚定亲那会儿,祖母叮嘱要识大体,却也不能没情趣。祖母虽没细说,但我自己琢磨过,在外必须懂得装样子,在内寝就可以随心所欲。我昨天给你擦身子,隔着巾帕觉得很好摸,今天就想试试,不隔帕子怎生了得。” 他笑得仰倒在引枕上,这傻丫头,是他见过最善于收放,最会笼络人心的。老太太的担心很多余,没有人闺阁里比她更可爱,他就像捡着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到来,在他过于严肃的人生里勾勒出无数俏皮的纹样。她到哪里都是小太阳,在谈家时候照耀着娘家,等出了阁,就来温暖他了。 他现在打心底里感激岳家,“回头集英殿暮宴群臣,岳父大人也会来,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敬他一杯,多谢他把这么好的姑娘嫁给了我。” 这是他的心里话,虽然老岳父可能并不这么想。毕竟官家的赐婚旨意来得又快又急,让谈家毫无招架之力。要是能选,老岳父可能会冷哼一声,“谁愿意,那都是形势所逼”! 说起晚间宴饮,自然不由担心,“别说饮酒了,就算站在那里,恐怕身子都撑不住。” 他说不碍的,眼神逐渐沉寂下来,转头望向窗外,凉声道:“我总要去见见那些兄弟们,告诉他们,我暂且还死不了。” 三日典仪,最后一场大宴群臣,臣僚们不带女眷,只作太子对众臣工的酬谢,酬谢这段时间众人的鼎力相助。宴上饮酒也有规定,仅限清酒九盏,绝不会有喝得烂醉,有失体面的情况出现。 郜延昭独自前往集英殿,进门便见老岳父站在那里。想必已经听说他亲迎之后血染婚服的消息,忧心忡忡地迎上来,低声询问怎么样了。 郜延昭向他拱手,“岳父大人别担心,一点皮外伤而已,已经好多了。” 谈瀛洲方才松了口气,“家里老太太和大娘子急得很,一整天心神不宁,连饭都吃不下。” 他很懊悔,“是我的不是,应该打发人回去报一声平安的。今日忙着晨谒和祭庙,竟然疏忽了,请岳父大人带话给祖母和岳母大人,真真归宁那天,我再好好赔罪。” 谈瀛洲见他一切妥帖,便摆了下手,“人平安,比什么都要紧,没有哪个要你赔罪。”顿了顿问,“真真好吗?这几天一通忙乱,怕是累坏了。” 他说是,“我不在京里,没能帮上什么忙,尤其昨晚还吓着她了。不过请岳父大人放心,她好得很,我出门的时候睡下了,很快就能养回精神的。” 这时一错眼,发现文武大臣都赶来敬贺了,谈瀛洲抬抬手,让他先去应酬,自己则谢过这阵子接二连三往他家随份子的同僚们—— 两个月嫁出去三个女儿,同僚们的荷包受损严重,实在是不好意思。 郜延昭那厢,臣工们恭贺不断,他耐着性子一一还礼。等应付完了百官,才见四位兄弟站在集英殿的抱柱前,正远远看着他。 凉王和宋王横竖没有继承大统的希望和野心,看上去从容坦然。 凉王揶揄他:“办差娶亲两不误,我算服了你了。时间这么紧,竟还能赶在亲迎前回来,怕是胳膊抡圆了抽马,马腿都要跑冒烟了。” 宋王大笑,“据说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意思,骑一带一,一匹累趴了就换一匹。这是边关才有的手段,可见那些年没在军中虚度光阴。” 而郜延修的脸色则不大好,他一向是这样,喜怒根本藏不住,冲他一拱手,“恭喜。” 第61节 郜延昭笑得玩味,“同喜。你的婚期也近了,到时候我和你四嫂,必定随一份大礼。” 这句四嫂简直捅人心窝子,郜延修直眉瞪眼,满肚子不悦,却也没有办法。 眼看剑拔弩张,宋王勾住了他的脖子,和凉王一起把他拉到了另一边,开解道:“急赤白脸的干什么,你不也要成亲了吗。日子晚了几天,但你当爹早,也算扯平了……” 如今余下的只有齐王郜延茂了,嫡亲的兄弟俩,脸上都挂着虚浮的笑,郜延茂道:“盼了这么久,总算盼到你娶亲成家,娘娘在天上,应当也可瞑目了。” 郜延昭说是,“婚事拖延了这么久,让大哥哥也跟着操心了。” 郜延茂颔首,“我毕竟只有你这一个至亲兄弟,对你自是和其他兄弟不一样。昨晚听你大嫂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我瞧瞧……”嘴上说着,手便朝他探过去。 郜延昭并不怀疑这位大哥哥会下死手,只要被他触及,自己今天就别想站得住了。 力量上的制衡,他早在军营吃苦的那些年练就了。一位自小养尊处优,领兵打仗都带着内侍黄门的富贵王爷,在他眼里完全不够瞧。只需一个腕锁,郜延茂吃痛分心,就被他推得倒退了两步。 他却还扮出一副惊讶且自责的样子,慌忙道:“冒犯大哥哥了,我这是成了惊弓之鸟,脑子跟不上手,险些伤了大哥哥,还请哥哥恕罪。” 郜延茂黑了脸,又不好发作,只得敷衍揭过,“无妨,你这阵子办差辛苦,做哥哥的不会因这种小事和你计较。不过我听你的话头,莫非此行有人对你不利?你这伤怎么来的?总不至于是摔伤的吧!” 郜延昭叹了口气,“不瞒大哥哥,路上遇袭,不知是得罪了哪路人马。永安这地方古怪得很,名叫永安,实则并不安宁,这些年匪患颇多,打掉一个又起一个,州县府衙早就因此焦头烂额了。” 郜延茂长长“哦”了声,“匪患……这倒容易处置,调遣兵力,狠狠压制就是了。你此去修整皇陵,据说发现了一个隐户村落,那些人什么来历,如今怎么安置,都料理妥当了吗?” 提起隐户村,他也只是轻描淡写,“查问过了,说是滑州修筑城防,逃出来的厢军工匠。有些人已经娶了亲,在村子里生儿育女了,既然他们常在孝陵一带活动,干脆划为陵户,让他们长期看守皇陵,也算保全了他们的安稳。” 郜延茂看他的眼神满是轻蔑,但又不能反驳,只能听他胡诌。 “这事,已经报予爹爹知道了吧?”郜延茂道,“还有你今次受伤,爹爹怎么说?” “爹爹命我彻查。”他曼声道,视线调转过来,上下打量了这位兄长两眼,笑道,“大哥哥似乎对这件事格外上心,难道有故旧要举荐给我,充当剿匪的前锋?” 暗潮汹涌时,什么表情都不得当,只有保持微笑。郜延茂道:“我那里人手尚且周转不过来,哪里有什么故旧可举荐。” 郜延昭也没打算和他纠缠,换了个话头道:“年后五郎就要迎娶加因了,大哥哥备了什么礼?回头让大嫂知会自然一声,我们兄弟总要送得相当才好。” 郜延茂皮笑肉不笑,“你可是太子,怎么能和我们相当,合该多送些才对。” 郜延昭一哂,“一样的兄弟手足,怎么能分高低呢。我在旁人眼里是太子,在兄弟们眼里,不还是那个平起平坐的四郎吗。” 第67章 起码会有三个孩子。 这话一出,郜延茂就笑不出来了。 几个回合来去,已经可以看出郜延昭是有心和他打擂台了。早前他是不把这兄弟放在眼里的,娘娘还没来得及为他筹谋,就忽然撒手走了,他在朝中没有任何人扶植,留在汴京也是无用,便被爹爹打发进了卢龙军。 若说兄弟之情,几乎没有,本来母亲生了小的,对大的就不那么尽心了,郜延茂一直觉得是这个弟弟分走了母亲的疼爱,因此他落了单,自己并未想过去照应他。当然,等到他回京封王后,自己也准备了一套说辞,比如“兄弟一体”,比如“我先立足,然后拉扯你”之类的。自己想来很经得起推敲,无奈郜延昭不好糊弄,并未相信他的肺腑之言。 不相信也无所谓,各自筹谋,互不相干就好。在他心里,自己是嫡长,官家要么不立储,要立储必定是自己。莫说什么本朝不重排序重德行的屁话,皇长子一没作奸犯科,二没欺男霸女,德行从未有亏。可官家就是糊涂了,端午指婚之后,转过头来就立储。当时传出消息昭告天下的时候,他耳朵也聋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只觉天都塌下来,再也没有脸活在世上了。 如果他只是寻常皇子中的一个,行二行三都行,他可能只觉愤怒,不会觉得羞耻,至多承认技不如人而已。可他偏偏是嫡长,是他一母的亲哥哥,这个身份,注定他无法像别人一样置身事外。 他每天出门,都在怀疑是否有人在嘲笑他,有段时间他甚至不敢见人,怕人说起立储,怕人提及郜延昭这个名字。后来时候渐长,他强迫自己挺过来,好在官家身子还算康健,退一万步,他手上也有兵权。他一直在劝自己,一切尚有转圜,可郜延昭这句玩笑似的“平起平坐”又在提醒他,他们不一样。他是储君,自己是藩臣……明明一母所生,小的爬到大的头上来,简直倒反天罡! 更可恨他成了正统,有这底气敲打任何一位兄弟。自己就算不忿,暂且也只能忍着…… 忍着,来日方长,看看谁能得意到最后。 郜延茂撇唇凉笑了下,“待我问过你嫂子,再让她和太子妃通气吧。” 话音方落,来了一帮敬贺婚仪的宗亲,郜延昭便浮着笑,又去接待那些人去了。 郜延茂哼了声,去同其余三位兄弟汇合,但看了一圈,只有郜延修一个人坐在食案前饮酒。 他走过去,问二郎三郎去哪里了。郜延修道:“二哥哥的套袖弄脏了,拉着三哥哥清洗去了。” 所谓的套袖,那也是郜延直将抠门发挥到极致的创意。藩王公服制作精良,几十个绣工耗费半年才制成一套,其用料有多昂贵可想而知。这种公服内造处没有库存,通常三年才制一次四季衣裳,这期间要是有损坏,得自己想办法修补。属铁公鸡的郜延直怎么能花这个冤枉钱,他让王妃用差不多颜色的布料做了个套子,把最易磨损的袖口套上,平时可以摘下浆洗,如此人家的公服三年一换,他能做到十年领袖崭新。 郜延茂听了,摸着额头长出一口气,“这股寒酸劲儿,再投两回胎也摆脱不了。”不过他们不在,正好能与郜延修畅谈,便扭头打量他,“就快成婚了,怎么愁眉苦脸的?还在因未婚妻嫁了四郎,心有不甘?” 郜延修摇头,“没有的事,大哥哥别和我打趣。” 郜延茂一笑,“是不是打趣,你心里知道。哥哥同你说一句真心话,身在咱们这样的位置,正室大娘子是不是心中所爱,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大娘子能为你带来些什么,或是兵权、或是钱财、或是人脉,你总要有所图,才会娶她。相较之下你娶加因,比娶谈家的姑娘好,你看这一联姻,我们兄弟的感情便近了,你我联手,有百利而无一害,毕竟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将那人……”他朝郜延昭的方向看了眼,“斩落马下。” 郜延修顺着齐王眼色看过去,见那位太子殿下正一手捂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忍不住唾弃,“他可真会装,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样。先前看他生龙活虎的,遇见中书门下的人,他立刻就要疼死了。” 郜延茂眯着眼,心道确实有几分本事,换了他们,还真做不出来。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笼络郜延修,他手上可有宋家军,拉拢了他,自己便如虎添翼了。 “等明日让你大嫂过去,”郜延茂道,“婚仪上缺了什么,或是哪里疏漏了,她好帮着提点提点。” 郜延修不好意思领受,“太后宫里自会派女官过来张罗的……” “女官能同加因说体己话,告诉她那些旁人不可插嘴的利害吗?”郜延茂仍是自顾自,怅惘道,“加因毕竟是我表妹,舅舅儿子不少,女儿却只有这一个,同你弄成现在这样,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连亲事都还没定下,就发现怀了身孕,这种事说出去好听吗?其实成大事者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汴京城中的那些妇人们在意,表面上客套祝贺,背后不知说成什么样了。 郜延茂不担心那位小表妹经受哪些流言困扰,他只在乎能不能通过女人之间的交情,愈发加深自己和郜延修的联系。到底不能平白扔进一个表妹,当初授意她时,她一点就通,如今大功告成了,适当帮帮忙也是应该。 这场宫筵,似乎各有各的事要忙,大家都在不遗余力地达成自己的目的,直到戌正时分,才尽兴而归。 谈瀛洲要出宫了,他看着这位新晋的姑爷,总觉有很多话要交代,但当他走到面前时,又支吾着说不出口了。 憋了半天,他还是给了最简单的交代:“对真真好一些。家里一向宠着,她有些孩子气,万一哪里错漏了,你不要怪她。” 提及自然,郜延昭的眉眼都变得温柔起来,和声道:“岳父大人放心,以前是家里宠爱,现在轮到我接过衣钵了。您不知道,自打我娘娘过世后,我就再也没有这样高兴过,现在回去,家里终于有人在等着我了。” 谈瀛洲听到这里才算放心,但愿这种感恩之心能持续得更久一些,最好能持续到他们走完这一生。只是作为岳父,不能因此要求太多,便颔首道:“好生将养,先把身子调理好,旁的以后再说。” 郜延昭拱手送别了老岳父,直到这时才觉肋间的伤口痛得愈发厉害,牵扯着腰,人都站不直了。 好在高班早就预备了肩舆,从集英殿到东宫并不算太远。他由黄门搀扶着坐上去,厚厚的栽绒毯搭在膝上,盖住了伤痛的部位。 今天是十八,月色仍旧明亮,薄薄的一层银光带着冻结的凉意,铺在连绵的琉璃瓦上。巷道很长,长得望不见头,两排石龛里的烛火被风拂得摇晃。偶尔遇见守夜的黄门提着灯笼转过墙角,昏黄的一小团光,谨慎地贴着墙根移动。见肩舆来了,用力缩进甬道边更深的影子里,人几乎看不见,只余那团光,像腾空浮在了漆黑的河面上。 寒风扑面,吹久了额头生凉。他抬起手捂了捂,才发现掌心滚烫。 看来是发热了,刀伤过后接连受累,身体还是有些扛不住,遂偏头吩咐高班:“去新益殿后殿。” 高班踟蹰了下,“太子妃娘子还等着殿下呢,先前吩咐小人,回来了一定要叫醒她。” 郜延昭乏累地闭了闭眼,“别吵着她,把王主事传来。” 高班立时明白了,忙道是,把肩舆引入正殿台阶前,一面命人去藏药局传话,自己上前和殿头一起,把太子搀进了后殿寝宫里。 王主事匆匆赶来,剪开了包扎的棉布带,发现伤口没有收干的迹象,边缘还泛起一圈红来。 “起了焮肿,”王主事抬抬眼道,“这回真不可劳累了,更不能久站。伤口捂着也不成,垫布用得轻薄些,疏松透气为主,就不绑扎起来了,便于换药。臣另开些草药,先压制了风邪再说,万不能烧下去,否则就该扎针了。” 郜延昭蹙了蹙眉,“怎么还要扎针?” “烧得厉害要泻热,可不得扎针吗。”王主事起身擦手,想起什么来,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殿下怕扎针?臣扎针不疼。” 这下高班的脸都憋绿了,心道这王主事医术是好,就是欠缺些眼色。 郜延昭调开了视线,漠然吩咐:“下重剂,务必今晚退热。” 王主事应了声是,上西边配殿里煎药去了。 床上人心思仍有些不宁,隔了会儿问高班:“大娘子那头没有惊动吧?她睡得好吗?用过暮食了吗?” 高班说是,“厨司给太子妃娘子做了扬州菜,大娘子直夸好吃来着。小人叮嘱过,不叫惊动彝斋那头,大娘子应当正安睡吧。” 他听了,这才放心合上眼。但人啊,由奢入俭难,昨晚上她在身边,今晚身侧空空如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恨已然成了亲,居然还要独守空房。 不耐地想转个身,无奈伤口骤痛,让他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心浮气躁地叹了口气,随手一摆命人退下,耳边只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一阵阵呜咽着卷过檐角,烛火也翕动着,明灭不定起来。 忽然高班的声音传来:“大娘子怎么来了?” 他心头猛地一震,无边的喜悦迎面冲来。 自然压着声问:“殿下睡着了吗?我来看看,若是睡了,我就回去了。” 可他没等高班回答,已经急切地应了她,“没睡。” 顶天的帷幕后,很快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寝衣,外面罩着一件狐裘斗篷。斗篷能遮住上半截,下半截随着步伐迈进,薄薄的裙裾从豁口处露出来。 她登上脚踏,嘶哈嘶哈吸着凉气,“真冷啊……” 他忙让了让,“快进被窝里来,别着凉。” 她蹬了鞋,爬上床内侧,先来摸他的额头,“王主事说你染了风邪,你怎么不让我知道,一个人躲到这里来!” 他宽她的怀,轻描淡写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怕吵着你。略有些发热不要紧,身上有伤,这是避免不了的。” 她不说话,盘腿坐在一旁,忧心忡忡看着他。 “别坐着,躺下。”他拽了下被子,请她入内。 她唉声叹气,“你该让我知道,夜里难受了,我可以照应你。” 他却苦笑,含含糊糊道:“你在边上,我的难受反倒更添一层。” 她没听明白,追问为什么,“我会小心点,不会碰到你的伤口。” 他眼波微转,欲说还休,最后不过淡淡一笑,“算了,我们说说别的。我先前见着岳父大人了,家里果然担心,想必齐王他们也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和齐王说上话了吗?他怎么说?”自然用被褥密密包裹住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眨着眼睛问他。 他哼笑了声,“装模作样,旁敲侧击,打探我查出了多少内情。我胡说八道一气,他就懒得和我废话了。” 所以帝王家真是考验人性啊,自然唏嘘:“你们还是一母所生的呢。倘若我和二姐姐,为了争夺嫁妆大打出手……真是不可想象啊。” 他靠着引枕望向殿顶,喃喃道:“等我们以后有了孩子,头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友爱兄弟,知道什么是至亲手足。我要亲自教他们,不让他们生嫌隙,更不让他们为了争夺权柄,打得头破血流。” 有时他也深思,究竟是什么原因,才导致兄弟之情淡薄至此。想来是因为皇子开蒙早,送进资善堂就由贴身人员侍奉。大儒们说着空洞的同气连枝、一损俱损,这些话都是书本上的大道理,不能深切体会,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自然听他说起生孩子,有点不好意思,探出右手摇了摇,“师姐姐说,我将来起码会有三个孩子。” 他惊诧,“她怎么知道?” 她指着手上的纹路给他看,“师姐姐会看手相,这儿有三根线,就表明有三个孩子。” 他将信将疑,摊出左手查看,不多不少也是三根。看来子息的数量,老天爷已经定准了。 这时内侍送药进来,自然忙坐起身,探出一根纤细的手臂穿过他颈下,试图把他的上半身托起来。 他暗笑,但顺势支撑,佯装借了她好大的力,没有太子妃实在不行。 自然看他喝完药,又接清水让他漱口,等到一切妥当了,才让他躺下,仔细替他盖好被子。 “夜里要是难受,一定告诉我,王主事就在偏殿里候着呢。” 第62节 他微点了点头,这一个月来连着奔波,确实已经劳累不堪。吃过药后身上好像没那么疼了,殿里又温暖,合上眼,渐渐睡着了。 自然这一整晚醒了六七回,惺忪着睡眼探他的额头,还好,体热平息下来,及到天亮基本已经退烧了。 “还是得益于身底子好。”王主事啧啧,“再追加两剂巩固巩固,只要伤口消肿,愈合起来快得很,年关前必定大好。” 自然高兴得很,悉心照顾他吃过早饭,原本还想让他再睡个回笼觉,但他一心记挂公务,人下不了床,就把詹事府的官员召进内寝来说话。 自然不便在旁,退到彝斋换了身衣裳,顺便重新查看一下,要带入内廷的礼物。 官家有一位皇后,四位数得上名号的妃嫔,婚仪期间她只拜见了皇后,还未见过太后和那四阁娘子。虽然心里明白,后宫之中各有算计,像凉王的生母辛淑妃,和宋王的生母萧贵妃,目下暂且不知道究竟站在哪一边。还有太后,因为表兄的缘故,待不待见她也未可知…… 即便如此,她的礼数不能少,哪怕心里没底,也得硬着头皮去拜会拜会。 六个精美的锦盒,里头是精心预备的人情世故。宫里的贵人们都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你再拿自制的熏香点心去笼络,未免太小孩儿把戏了。就得是重器,云龙红宝石步摇、象牙的花冠、奇楠雕莲纹錾胎熏香球……每一样都得下血本,得送进人心坎里。否则这趟结交就是无用功,非但笼络不了人心,还会招人背后耻笑。 整了整衣冠,婚后的女孩子,得褪去闺阁里的稚气打扮了。她今天穿上了八达晕的灯笼锦缎袄、金白绮褶裙,梳起高髻,戴了闹蛾金发冠,由宫中老资历的傅母引领着,穿过了北宫安乐门。 照着家礼尊卑,她先去了宝慈宫,结果毫无意外,吃了个闭门羹。 太后跟前的嬷嬷客气地迎出来,却也断了她进去拜见的路径,站在前殿的木廊子上说:“恭贺太子妃娘子新婚之喜。原本太后娘娘要见娘子的,可巧昨晚上染了风寒,一夜不得安睡,早上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合眼。既然身上不豫,就不见娘子了,没的过了病气给娘子。太后娘娘给娘子预备了见面礼,命奴婢转呈太子妃,太子身上有重担,太子妃辅弼太子殿下,功在千秋。赐太子妃娘子赤金纂刻《女诫》一本,望太子妃莫忘初心,谨遵先贤教诲。” 人不出面,但训诫教导倒没落下。自然恭敬地掖手向内行了一礼,“妾感念太后慈念关怀,自当珍之重之,敬谢太后恩赐。” 身后的女官上前接赏,自然又说了几句请太后保重金体的场面话,就从宝慈宫出来了。 接下来是见皇后,皇后十分体恤,知道她今天要来拜访,事先把另外四阁的嫔妃都请来了。 “太子遇袭,身上带着伤,难为太子妃,刚过门就要前后照应,还要赶到内廷来请安,实在辛苦。”皇后给她引荐过在场的人,“这不,不用你每个宫阁到处跑,我把人都请到福宁殿来了。礼数到了就好,都是自家人,不会有人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 自然很感激皇后,整顿冠服向长辈们行礼,谦逊道:“我年纪小,唯恐有失礼之处,入内廷前战战兢兢,壮了好半晌的胆才敢进来。不想进来后,见圣人和娘子们温存体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了。我预备了些薄礼,未必能入长辈们的眼,但却是我与太子的一点心意。”一面从随行手里接过来,一一交给皇后和嫔妃娘子的女官,“都是日常可用的物件,请圣人和娘子们笑纳。” 大家打开盒子查看,人人都满意,笑着夸太子妃知礼,如此大动干戈,破费了。 皇后没忘了询问,“可去过宝慈宫?” 自然说去过了,“太后染了风寒,没能赏脸一见。” 萧贵妃听后嗤笑,“染什么风寒,我今早在后廊上还见过她老人家。左不过心里有亏,不好意思相见,太子妃是晚辈,就顾全一下老祖母的脸面吧。” 第68章 被钱当头砸晕。 萧贵妃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肚子里没有什么弯弯绕,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这话一出口,倒引得大家面面相觑,觑完之后,又了然笑了。 太后平时在宫中对下如何,就不去说了,但她干涉秦王娶亲这件事,着实很令人唾弃。原本亲事解除了也就罢了,至多害得姑娘将来婚事不顺畅,临老也被人拿出来议论,反正太后是听不见的。可谁曾想,太子横插了一杠子,太后得知消息后,找官家闹过一场,说兄弟先后下聘同一位女子,要招天下人耻笑,汴京城里贵女又没死绝。无奈官家当日已经当着臣工和太子的面,应准了这门婚事,帝王一言九鼎,中书门下诏书都拟定了,这件事再无更改的可能。太后就算不称心,也得顾全官家的威仪,最后不了了之,没过几天,太子就正大光明把人娶进了东宫。 原本太子娶亲,对太后来说不重要,但娶了谈家女,婚后拜见必是绕不开的,见了面就分外尴尬了。亏得太后有急智,避而不见倒也是个办法,就是说出来有些扫脸而已,太后撑得住,她们这些旁观者,倒替她难为情上了。 后妃们掩嘴囫囵笑,自然暗暗看着,心里已经有了底,这后宫终究还是李皇后的天下。 凉王和宋王一个吝啬一个鲁莽,吝啬难聚人心,鲁莽不是将才,看来淑妃和贵妃已经认命了。剩下的曹德妃只生了一位彭城公主,苗太仪无所出,皇位对她们有如宫墙顶上开出的花,仰头看看就行了,反正也够不着。 如此深宫之中,暂且看来没有事关生死的敌手。倒是四位娘子怀念起了庄惠皇后,辛淑妃叹息:“当年我们是一同应选入宫的,摆到官场上说是同年,一路一起走过来,很有些交情。可惜,庄惠皇后天年不永,早早就过世了,亏得圣人入宫,才又把我们聚在一起。如今太子妃是先皇后侄女,我们惦念着先皇后,也把太子妃当自己人看待。往后你不要和我们见外,得空就进来逛逛,大家一起吃茶下棋,也好打发闲暇时光。” 自然从善如流,“娘子们不嫌我不知事,我一定常进来请安。” 苗太仪话不多,全程只是盯着她瞧,半晌才道:“我早听过太子妃的美名,今天才见了真佛,多稀罕啊,她这眉眼嘴唇像勾画过似的,一年得省下多少胭脂水粉钱!” 大家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德妃说:“我早前听庄惠皇后提起过娘家的侄女,说长得好,只是难养,总生病。果真小时候磨难多的孩子,长大了有出息。能省下胭脂水粉的钱,可见就是冲着做太子妃来的,这上头就已经勤俭上了。” 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没有需要自然说话的地方,她们自己就聊得很热闹了。 收了小辈的拜礼,长辈赏赐见面礼也少不了。刚腾出手来的东宫女官们,转眼又捧起了嫔妃娘子们送来的回礼。 皇后客气地留她在福宁殿用饭,说中晌备了好菜色,自然婉拒了,“殿下昨晚强撑着宴请臣僚,回去后就发了烧,今天都起不来了。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就要赶回去,怕要辜负圣人和娘子们的好意了。” 大家听了,都能体谅,让她以太子为先。 自然辞过了众人,从殿内退出来,刚上廊庑还没走远,就听见她们在议论,“受了伤,听着还不轻呢……圆得了房吗……” 她不敢听下去了,忙披上斗篷离开了福宁宫。 回到东宫,新益殿里还在议政,便先回了彝斋。 带回来的赏赐命人造册收起来,她到这时才得空询问跟前侍奉的人,和煦道:“跟我忙了半天,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太子妃和皇后一样,身边首席的女官称为长御。长御一般是年岁大些,有了资历的,用以辅佐太子妃,管理东宫一切事物。 一位长得圆润和善的女官上前一步,俯身行礼,“奴婢领东宫侍御事务,为长御,助太子妃娘子协理人事、典赞、奏事、侍奉等事宜。” 自然和颜悦色颔首,“今后就托赖长御了,我如有不周全之处,请长御指点。” 长御说不敢,“侍奉左右、辅佐规谏本是奴婢分内之职。殿下仪范天成,奴婢不过禀明宫中旧例,供殿下参酌而已。” “那就请长御知无不言。”自然说罢,顿了顿问,“你也是汴京人氏吧?说不定我们两家还有过往来。” 长御谨慎道:“奴婢入宫十三年了,家父逐级升任至开封府推官,本是寒门微户,料想与大娘子母家并无交集。” 自然“哦”了声,“入宫竟十三年了吗……你尊姓什么?回头报给家父,两家也好多多照应。” 长御脸上露出些微笑意,俯首道:“回禀太子妃娘子,奴婢姓冷,闺名画屏。” 自然很惊讶,“好名字啊,贵府上必定家学渊源。我听了,愈发觉得将来长御能事事为我周全,礼仪和旧例都在你心上,有你引导,我就可以省些心神了。” 她是极懂话术的姑娘,谈吐得体也需要天分,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面对地位远低于自己的人,须既不显得拿大,也不需放低姿态。你只要平等地与她对话,这宫廷之中,平等太难得了。你拿身边的人当人看,人家敬你,加上与你荣辱与共,自然为你披肝沥胆。 复又询问了几位近身的女官姓名,都是经过太子殿下严选的,每一位都沉稳、内敛,不外露情绪。 她们侍奉自然换了身衣裳,厨司又送中晌的饭食进来。自然看了两眼,觉得过于丰盛了,便问长御:“殿下平时用膳,也是命厨司另外置办吗?” 长御道:“东宫官员有团膳,殿下一般是与官员们用一样的饭食,鲜少另外置办。” “那就吩咐厨司一声,我和殿下同用团膳,不用特意为我准备。”自然笑着说,“我爹爹在宫中用团膳,每年端午都有角黍带回来,我尝过之后觉得很好吃,料想东宫的饭食应当也不会差。” 长御含笑说是,“奴婢回头就吩咐下去。娘子能与官员们同用团膳,是娘子节俭体下,先在官员们心里树立起好声望,对娘子日后执掌内闱大有益处。” 自然摇头,“我倒并未想那许多,在家时候也是非必要不开小灶,祖母这里蹭一顿,娘娘那里蹭一顿,就我一个吃不了多少。这些菜色回头浪费了多可惜,免了这一顿,能省下不少。” 边上的女官凑趣,“先前苗娘子说,咱们大娘子胭脂水粉上能省钱,如今饭食上也节俭,可不是省出不老少。” 大家说笑间,自然欠身在食案前坐了下来。正要举箸,外面传话,说内坊詹事求见。 太子妃是东宫女君,内坊官员时常会有内政要来请她示下。她放下银筷,起身挪到窗前的榻上坐定,长御方发话,请詹事进来说话。 内坊詹事到了跟前,先是向她长揖行礼,复又把呈事匣子交给女官转程,掖着手道:“适逢岁末,又值太子妃娘子入宫之际,臣奉命向娘子禀明殿下与娘子用度事宜。娘子是内命妇,日常俸钱、禄粟、绫绢等,皆由内府供给。储君妃月俸八百贯,循内廷贵妃故事,另有封邑与食实封,每岁四千贯。今日朝会,殿下已下令内坊,殿下年俸一万五千贯、绢五千匹,皆交由太子妃娘子掌管裁夺。臣询娘子,本月是按例支取,还是暂存内府保管?” 自然听着那串数字,心头大跳起来,这得是多少钱啊! 早前师姐姐的食邑两千两,都已经让她们羡慕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如今报到她面前的月例岁银如此之巨,感觉就像在听说书一样。 四位管教嬷嬷当初来交她各项规矩,并未和她提及这些。如今乍然一听,被钱当头砸晕,没想到得了个好姑爷之余,还有如此多实际的获益。 但她得稳住,虽然她已经算不清这些钱,到底能买多少好吃的了,只是两手交叠,端稳压在腿上,淡声道:“我暂且没什么用度,由内府保管。过两日有支取,再派长御前去知会。” 内坊詹事道是,复又拱手长揖一礼,却行退了出去。 想起那些钱,就忍不住要笑!翘起的嘴角勉强压下来,她重又坐到食案前,一个人慢慢用完了午膳。 再派人打探,新益殿内传过团膳,殿下和官员们边吃边议,眼下已经撤出去了,官员们也已回了职上。 她搁下漱口的香饮,抿了抿鬓发迈出彝斋。穿过长长的廊道,进了新益前殿,见殿头正站在落地罩前嘱咐黄门办差。 殿头抬眼一顾,不用她出声问,就迎上来回禀了,堆着笑脸说:“殿下刚忙完公事,正问大娘子回来没有呢。” 自然绕过屏风进内寝,他要理政,已经挪到了罗汉榻上。成排的槛窗前,错落垂着透光的绢帘,他半躺在引枕上,脸色显见好多了。 看见她入内,放下了手上的卷宗支起身,衣襟斜斜敞开了些,半遮半掩地露出健硕的胸膛。他没有坐直,往后靠了靠,空出榻边一处位置,招手示意她过来。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惊讶于他的好颜色。他一招手,她就迈着小碎步过去,顺从地坐到他身前,探手摸摸他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作比较,欣慰地说:“嗯,很好,已经不烧了。” 他抿唇笑了笑,“内廷之行还顺利吗?” 自然说顺利,“太后托病,没能见上,但见了圣人和几位娘子。那几位娘子看上去都很和善,提起姑母,似乎和姑母交情不错,我觉得可以借助这一点拉拢关系,不求她们带着凉王和宋王归顺咱们,维持目下的稳当就可以。” 他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当然要夸奖她两句,“朝堂之上,京城内外,这些地方我都可以掌控,唯独内廷无法触及。现在有了你,更是如虎添翼,真真果然是我的贤内助。” 自然笑弯了眉眼,“先前内坊詹事来见我,说你的年俸都交我处置,那怎么成呢。” 他淡淡道,“我平时没什么花销,衣食都由内府提供,要那些钱没用。往后你执掌中馈,搬回辽王府后,一切开销都要你裁夺。我的年俸就当公账吧,看看一年下来,能否支撑府里开支。” “还是得勤俭持家。”她低头算起了帐,“公府上三房虽住在一起,但实则已经分家了。我们西府仆役女使六十余人,加上吃用出行、人情往来等,账上每月花销都在三四百贯。王府上人必定更多,耗费也多,黄门女官是从内府支取俸禄,但家里杂役仆妇的月钱还得咱们自己出……啊,好大的出项!” 他笑倒了,抬手盖住眉眼长叹,“活不起了,堂堂的太子养不活全家,说出去会不会招人笑话?” 她好心地宽慰他,“那倒不至于,家里还给了庄子铺面呢。等我回头把账算明白,就算有盈余,也不能大手大脚。现在人少,将来要添人口的,多一张嘴就多一笔开销,可得好好筹谋筹谋。” 所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小家治得好,等到接掌更大的家时,就不会乱了阵脚。 可他的思绪却停留在添人口上,眸底涌动着光,目光愈发缱绻。 正想和她亲近,殿头忽然朝内回禀:“殿下,王主事来替您换药了。” 一切狂想顿时偃旗息鼓,他失望地仰回引枕上,蹙着眉别开了脸,“传。” 王主事带着一身药味来了,揭开太子衣襟查看,“好多了,但皮肉边缘收缩,这个时候愈发要仔细,千万不能崩开。”边说边觑太子脸色,“臣熬制了润燥生肌的胡麻油,用棉布蘸湿后涂抹在伤口周边的痂皮上,能起软化的效果,减轻拉扯感……殿下,您不想听臣说话吗?” 郜延昭的眉皱得更紧了,“在听,忍痛而已。” 王主事这才放心,复又望着太子妃叮嘱了一句:“切不能崩裂,崩裂之后更难复原,将来疤痕狰狞,就不好看了。” 自然点头不迭,“记下了。” 王主事便把油交给太子妃,“加了特制的草药,不拘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觉得干痒疼痛,涂抹上立时就能缓解。”等一切交代清楚,退后两步拱拱手,退出了内寝。 自然把小瓷瓶谨慎地收进香匮里,听说他的伤口渐渐在复原了,心里很觉得欢喜,“王主事医术真是高超,过两日我归宁,你应当可以下地走动了。” 郜延昭说是啊,“医术确实高超,就是话多了些,不过倒也体贴。” 自然很能体谅,“医者不都是这样吗,医嘱很要紧,多叮嘱两遍,怕咱们忘了。” 唉……他握着拳,悄悄在榻上捶了下。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处理公务,就剩眼巴巴伺候这伤口。 好在有她,她忙里忙外叽叽喳喳,这沉郁的大殿里,便有了很多欢声笑语。 等到归宁日,他确实能够行走了,只是还得小心些,弯腰问题不大,直起身时须放慢动作。如果一时忘了,中央没来得及合拢的那道细口,很可能立刻渗出血来。他不得不下意识捂着,仿佛隔着衣料,能保护伤处周全似的。 也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让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担心不已。 朱大娘子把人引到圈椅里坐下,愁眉道:“官人回来说,伤情看上去不严重,我满以为不要紧了,不曾想这么多天还未痊愈。”转头问自然,“医官怎么说?眼看要过年了,辞岁大典要亲临,到那时候能行吗?” 自然还是很有信心的,“王主事说年前必能大好,娘娘不要担心。” 第63节 郜延昭也说是,“只要不按压,已经不觉得痛了,正在向好。” 老太太叮嘱:“多喝蹄花汤,加上花生、红枣、枸杞同炖,能生肌收口,尤其干痒时很有效。” 自然打趣,说这种汤是女子坐月子才喝的,老太太笑道:“哪里分什么男女,既然伤了皮肉见了血,都得补血滋养。” 这时族中的亲戚们都来了,男客留在前厅说话,女眷们便起身,挪到前面的花园里去了。 天很冷,又下起了雪,好在没有风,雪也下得静悄悄地。长辈们在红蘅院烤火闲谈,小辈们躲进了莲花坞。 几位姐姐一瞬不瞬看着自然,看得她头皮发麻,烤栗子也吃不下了,搓着手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伤成这样,没能圆房吧?”自观问。 自然转头看自心,自心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就当我不在,我什么也听不见。” 自然这才讪讪笑了,“人在跟前就好,做什么一定要圆房……”眼看姐姐们斜了眼,她捧着脸老实招供了,“但我们交心了,也亲嘴了。” 大家点头,“这还差不多。” 自君问:“在东宫这几天,要和宫里的贵人娘子们打交道,想必不容易吧?” 自然说尚好,“有圣人护佑,各阁娘子都很和气。” “太子对你怎么样?”自清拿肘顶了顶她,“我看你容光焕发,想必小日子过得不差。” 自然被她顶得摇晃,笑眯眯说:“好着呢。早上入内廷给圣人请过安,回来还能睡个回笼觉。眼下在东宫,内府事宜有詹事府官员承办,等搬回辽王府,就得自己掌家了,不知能不能办好。” 大家很惊讶,“要搬回辽王府吗?这很好,自立门户,想回来也方便。” 自然觉得也是,其实东宫住了七天,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也体会到了庄献皇后当初的郁塞。 地方很大,但人也很多,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总觉得这世界逼仄得很,让人喘不过气。如果感情有依托,这人值得你为之忍受深宫寂寞还好,如果不能,那日子就十分难熬了。 当初的庄献皇后,可能也曾期望过和丈夫两两相对到老吧,可惜失望了,官家的后宫里不止她一个。自然想,也许自己的运气会好一些,她是相信元白的。但时日渐长,人心难测,她虽然大多时候很乐观,偶尔也会隐隐担忧,只是不能言说罢了。 转念再想想,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嘛,天天瞎高兴,以为一切都理所当然,那才是大傻子。 路要一步步走,日子要一天天经营,暂且不去思量那些了。她这次回来有很要紧的事要办,大婚时候不能带进东宫的人要安置,云翁放翁还有狸将,要接到辽王府去。 昨天王府长史进宫回禀,说天太冷,唯恐鹤栏不够保暖,已经加盖了檐顶,还砌了一堵背风墙,问什么时候把鹤接回家。 自然决定今天就把它们带走,过会儿王府会派人来。箔珠和樱桃还有几位嬷嬷是娘娘钦点的陪房,鹤和猫平时都是她们照顾,一齐带进王府,就可以安安心心在曹门大街过日子了。 第69章 务求小祖宗舒心。 不过今天巧得很,正好是自心及笄的日子,一切早就筹备妥当了。吉时将到,嬷嬷进来传话,说请姑娘们上前厅观礼去。 等她们赶到时,前院已经设好了香案,宾朋也站了满屋子。自心穿着采衣,随乳母指引跪在锦席上,静待受礼。 所谓及笄,就是今日起梳起垂髫绾起发,从四六不懂的孩子,正式迈入大人的行列了。正宾傅家姨母,是娘娘早就约定好的,翰林承旨家的大娘子,十分合乎父母期望六丫头狗肚子里多几两墨的标准。 姨母净过手,解散了自心的双环髻,绾成单环,一面念诵着:“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替她插上了玉笄。 及笄有“三加”,头一加用发笄,二加用发簪,三加用钗冠。自心初加之后要进去换衣裳,换下童子服,换上短袄襦裙。 傅姨母再盥手,“岁礼既毕,吉日良辰。”取下玉笄,换上了金簪。 女子簪金簪,就是到了待嫁的年纪。叶小娘在一旁看着,看得两眼泪花,感慨自己跌跌撞撞,终于将这小女儿带大了。 自心复又回耳房,换上了曲裾深衣。这种衣裙是遵旧制,只在成人礼这天穿着。自然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幼妹,以前习惯了她蹦蹦跳跳不受约束的模样,如今见她贞静地走出来,心里的感慨竟也同叶小娘一样,红着眼眶要哭出来了。 自心抬抬眼,冲她笑了笑,重在锦席上跪下。 傅姨母三盥手,取下金簪,接过一顶珍珠芙蓉冠替她戴上,“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礼毕,自心再退进耳房,换上了绛纱大袖长裙。出来后,逐一向傅姨母和观礼的众宾拜谢。 此时爹娘已经升座了,她上前跪拜,爹娘赐她清酒。 谈瀛洲看着这垫窝儿,眼神分外慈爱,缓声叮嘱:“今日及笄,当敬守闺范,宜其家室。” 朱大娘子接过傅姨母手里的赤红洒金纸,温存道:“赐尔表字‘弗疑’,盼尔明心见性,守真如一。” 自心向爹娘长拜下去,再站起身时,可就算大姑娘了。从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待嫁女,好像只需一眨眼似的。 厅堂内一片喜气洋洋,只有叶小娘躲在角落里哭红了眼。大家发现了,都来好言劝慰她:“不过及笄而已,又不是立刻出嫁,舍不得就多留两年,快别哭了。” 叶小娘方才擦了泪,尴尬地说:“我不是舍不得她,我是舍不得自己,她一加冠,我就老了。” 这下大家都沉默了,所以说自心的脾气和叶小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以为你理解她,殊不知她和你琢磨的,从来就不是一件事。 回过味来的大家又笑又闹,“害咱们白操心一场。” 郜延昭站在自然身后,低头望着她一笑,“家里人多,真有烟火气。” 高居人上的皇子,从来不懂寻常人家的温情,他们就连见到父亲都自称“臣”,细想起来着实可怜。 自然很乐意把他拉扯进红尘里,笑着说:“以后觉得朝堂太冷,就来家里坐坐吧。这里不光有烟火,还有鸡毛蒜皮,保你吸足一大口阳气。” 他含笑点头,也只有谈家,能让他略放下防备,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不论是及笄宴还是归宁宴,总之吃喝肯定是重头戏。男女照旧在两处用饭,自然再吃家筵,对比起来,还是家里的更好吃啊。 这一顿吃得餍足,等从明烛堂出来,上苍山堂寻他时,他已经不见了。 打听人去了哪里,门廊上侍立的女使往北指了指,“殿下顺着廊子走了,应当去姑娘的院子里了。” 自然疾步赶回去,刚到院门上,就见他在抱厦里坐着,腿上搭着雪白的狐裘,狐裘上坐着狸将。 细雪飘进木廊,落在狐裘的绒毛上,他侧身而坐的样子,像一尊玉刻的雕像。慢慢抚去狸将身上的雪沫子,又转头看两只鹤,呵气成云短暂模糊了面容,很快又消散。 自然在台阶前跺跺脚,跺掉了碎雪,登上木廊走到他跟前问:“怎么不进去,外面多冷呀。” 他拍了拍狸将,小猫跳下来走开了,他才迟迟站起身。 狐裘滑落在脚旁,如同一捧未化的雪,他永远是知分寸的,不因亲近而随性,“你还没回来,我独自进你的闺房,不太好。” “我房里没什么秘密,并不怕你撞破。”她笑着牵住他的手,引他进去,一面问,“你怎么这么快就离席?是菜色不对胃口吗?” “最近忌酒。”他随口道,“我在那里,弄得大家不便畅饮。” 穿过前厅,绕过隔断的绢帛插屏,刚要入内寝,他忽然转过身,把她压在了悬挂的垂帘后。 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呼在她耳廓上,呼在她颈间的皮肤上,轻声说:“真真,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 也许这句话包涵了很多意思吧,怨她在明烛堂耽搁了,也怨她在他生命里缺席太久。自然心头作跳,这时候的元白像只狩猎的豹子,前一刻廊下的谦谦君子不见了,垂帘的阴影里,尽是蓄势待发的灼热。 他没有立刻来亲她,但气息游走的轨迹,比真实的触感更让人战栗。他垂下眼,看见她颤动的眼睫,和急促呼吸下起伏的衣襟,有什么破笼而出,骤然绷得生疼。 欲擒故纵的把戏,终究没能坚持太久,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循着本能找见她的嘴唇,迫不及待深入再深入。他听见她细细地喘息,那一瞬只想把她拆吃入腹,就在这静谧的深闺里。 撑在她耳侧的手收回来,顺着她的脊背而下,停在她腰间,用力压向自己。 她还在担心,“小心伤口……” 他契进去,隔着衣袍轻研,懊恼道:“这伤来得太不是时候。”仅仅是这样的动作,肋下伤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她仰着头,精巧玲珑的面容,因窗外的天光散发温柔的暖色。她甚至撅嘴邀约,“再来一下。”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心里的渴望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嗓音里带着颤抖,努力克制着,“不能在这里……” 自然怔愣了下,促狭地追问:“什么不能在这里?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她是尤物,既天真又热烈,既懵懂又残忍。 他的手落在了不该去的地方,引得她面红过耳,她忽然警觉起来,“你听……有人来了!” 可当他侧耳时,她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拽下来。因为自信经过七天的磨炼,自己已经算半个行家了,在他晃神的时候,简直就是她的天下。 果然他气息乱了,像海浪积蓄了无数次力量,卷起万丈高,铺天盖地朝她冲来。她被卷进水底,风吹过树枝的呜咽,还有檐角铜铃的响声,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促使自己急促地喘息,可他不让,要把她的气息全吸尽,要让这半吊子的行家溃不成军。 不知什么时候,身上的真红大袖衣被扯散了,褙子滑脱,腰带也解开了,那只温暖的手穿过小衣,探了进来。自然虽然被他亲懵了,但这时也发现不大对劲,再这么下去可要坏事了,这是在她娘家啊! 忙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开,嘟嘟囔囔抱怨:“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急喘,从迷醉到清醒,需要时间回神。 退后两步坐在双人连椅上,再不能站着了,怕会被她看出端倪。定了定神才反问:“我是什么样的人,还请大娘子指教。” 自然红着脸,收拾好自己的衣衫,又扶正了头上的钗环,“喏”了声道:“你先我一步离席,引我到处找你,然后你坐在抱厦里装高洁,我不忍你受冻,当然会引你入内寝。然后你就欺负我,看准了没有外人,肆意冒犯我。” 他抿唇笑着,看她气呼呼地指控。当然不是真生气,因为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她就噘着嘴坐过来了。 直棂窗半开,外面的雪下得盛大而寂静,她的小袛院里有鹤有猫,还有海棠和芭蕉。两个人并肩坐着,看枝叶间些微的绿意,在雪沫子中顽强突围。天光在脸上投下交错的影,一切裹在毛茸茸的白色里,连时间都变得蓬松而迟缓。 就这样并肩坐到老,好像也不是不行。自然歪过脑袋,靠在他肩上,广袖下的手互相摸索着,紧紧扣住。 他侧过头,脸颊和她的额头相触,腰间的隐痛虽然还在,也抵不过这刻的妥帖圆满。 坐了好一阵子,才听见外面果真有脚步声走动,樱桃停在前厅通禀:“大娘子,王府上来人接小祖宗了。” 自然嗤地笑出来,看见他奇异的凝视,便告诉他:“两只鹤一只猫,合并起来不好称呼,所以它们三个统称‘小祖宗’,叫起来方便些。” 这是女孩子们闺阁里的趣事,他一个流连在朝堂和战场上的男人,意外闯进这个雕花的世界里,就觉得这也新奇,那也可爱。 既然接引的人来了,快过去帮忙吧。 赶到廊下时,见王府家令带着人,已经把鹤猫的出行用具搬进来了。 不过这场景,把自然看傻了眼。一大一小两顶精美的轿子,门上都贴着大红的囍字。云翁和放翁不像人能坐下,它们直立着,个头很高大,因此轿子比人用的宽绰得多。狸将的轿子呢,一模一样的款儿,不过缩小了许多倍,也是二人抬的排场,并排放在大轿子边上,像孩子的玩具一样。 自然笑不可遏,“家令费心了,怎么还特意备了这个。” 家令拱手,“务求小祖宗舒心。” 郜延昭也顺着话头,含笑垂眼看她,“听见了么,务求小祖宗舒心。” 她知道这话是冲她说的,俯身朝他褔了福,“那我就代小祖宗们,谢过殿下了。” 他是个细致的人,复又说:“六妹妹今日及笄,你事先没同我说,我临时命人置办,去城里最好的首饰铺子,让他们挑选了一套钗环,这会儿应当已经送到六妹妹手上了。” 自然“唉呀”了声,“我今早已经先行命人送回来了,不想你又预备了一套。” 郜延昭说不打紧,“我还欠着六妹妹的人情,多送一套也是应当的。”一面转头看外面的连天风雪,“再晚回去,路上怕是不大好走了。” 自然说回吧,“辞过了家里人,咱们就回家。” 回家说的当然是辽王府,郜延昭今早已经呈禀了官家,说东宫官员往来,太子妃多有不便,还是住处和务政的地方分开为好。 他心疼妻子,官家哪能不知道,并未反对,“你早前也是两头跑,一切照旧即可。” 第64节 也就是说,自然平时只需向皇后笺表问安,人不用进内廷,免除了晨昏定省的繁琐。如此算来,成亲嫁人并不像以前设想的那样令人畏惧,嫁进帝王家除了性命攸关些,剩下几乎都是好事。 鹤和猫几经周折,全装进了轿子里,怕它们受冻,先行一步抬回曹门大街了。 自然和郜延昭返回前院,向家里人道别。得知他们住在王府,不必回东宫,祖母和娘娘脸上的神情显见地放松了,一迭声说好,“这么着,家里要是做了好吃的,也能顺便送过去。” 老太太再三抚摸自然的脸,叮嘱她:“好好的,夫妇和顺,掌管好小家。” 自然说是,“年前不得闲,府里要结算饷银,预备过年。我同元白哥哥说好了,初一夜里回来,在家住上一晚。” “那敢情好!”大家都很欢喜。 姐妹们约定了,初二在家聚首。老父亲们高兴坏了,直说今年热闹,家里人口愈发多了。 全家送他们登上青幄车,看着车辇在风雪中去远,大娘子才迟迟收回视线。转头见老太太也在门廊上站着,苦笑了下道:“嫁出去了,往后回娘家是走亲戚了,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老太太宽慰她,“瞧见没有,好着呢。姑爷体谅她,什么都替她想好了,不像你大妹妹,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脚都被砍了。” 朱大娘子点头,随众人一起返回葵园,搀着老太太边走边道:“明天秦王府安床,我和大嫂子让人把预备好的被褥和两对箱子送过去了,也不知合不合他们的意。” 老太太道:“礼数周全就好,又是王府又是金家,还有太后在背后鼎力相助呢,何劳咱们担忧。”说着朝两个儿子笑了笑,“随礼倒真少不了,舅舅可是上宾,要坐主桌的,出手小气,万不好意思喝这杯酒。” 谈荆洲和谈瀛洲讪笑,谈荆洲对兄弟道:“先前五丫头归宁,宫里不是赏了你们紫金鱼袋吗。回头别在腰上赴婚宴,面子里子全挣回来了。” 倒也是,谈瀛洲垂着脑袋想。这回是运气好,亏得太子救了急,要是孩子被退了婚,还留在闺阁里,到时候自己坐上主桌,不得被人笑话死! 那厢青幄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出来迎接的亲王府官员和女官女使们,已经把台阶前站得满满当当了。 自然进门,头一件事就是询问她的宝贝们安顿得怎么样了。家令带她去看,内府花园里建了个很漂亮的亭子,外面圈出老大的围栏,足足比小袛院大了三四倍。云翁和放翁看来很喜欢新家,迈着鹤步四处查看,见自然来了,震羽扇了两下,像在向她展示,“看,这里多宽绰,能一起张开翅膀了。” 还有狸将的猫舍,建在鹤栏旁,缩小的屋子,里面宫灯、熏笼、食案一应俱全。虽然它大抵是要同人住在一起的,但自己的卧房必须得有,将来若是娶妻生子,也好有个着落。 一切都满意,她方才返回上房。箔珠和樱桃跟在身边,不住吃惊,不住四下张望,“这府邸真大,怕是有我们公府三倍大。” 自然说可不是,“我头一回去秦王府,也是这样觉得。王府就是缩小的宫城,形制都和禁中差不多。以前在家时,咱们行事说话不忌讳,但既然进了这里,就得处处留心了。我让长御安排一位嬷嬷教你们规矩,万一以后要入宫,不能乱了方寸。” 箔珠和樱桃一听要进宫,这可高兴坏了,“奴婢们还有这样的造化,能入禁中开眼界呢。回头一定好好学,不给大娘子丢脸。” 宫里的女官们称呼她为大娘子,好像是顺理成章的,叫惯了姑娘的改了口,还真有些羞臊啊。 且不管这些,回到上房升了座,主君有主君的事要忙,她眼下要着手主持中馈,处理府内家务。 各处管事已经在中堂前的廊子下等着了,等到里头召见,方鱼贯入内听示下。 太子妃是极年轻的,生嫩的小姑娘,虽仪容端庄,眉眼间仍有一段稚气。做下人的都是这样,盼着主人好说话,如此大家日子都舒坦。只不过太子实在厉害,让人生畏,若是太子妃能宽容些,那么能钻十分空子钻七分,面上大抵交代得过去,就可以了。 然而没想到,看似温和青涩的主母,并不似他们想象的那么好糊弄,还没等他们呈禀,上首就先发了话── “早前主君忙公务,内闱事务仰赖诸位,往后也是一样。唯一有变,规矩略改,每日辰时,我在中堂召见掌事们,请诸位务必准时赶到。”她和颜悦色,开始一项一项仔细吩咐,“庄园管事,核对田租账目,尤其岁末将至,须得会算岁终田租;库房女使,每日清点绢帛、金银器皿,不得缺漏;庖厨主事,安排三餐菜单,若有宴客,事先与我确认待客的用度和规制;府中有支取,以对牌作为领取物资的凭证,每日记收支于《日簿》,若发现冒领滥支,账房连坐追责。另有处置府中奴婢家仆争斗事件,依照刑律,裁定罚俸、杖责,或撵出不用。我目下交代的这些,可有人有异议?若是有,现在提出来,过后可就要按着我的规矩行事了。” 人与人的交锋,其实只要一张口,就能快速衡量出对方的斤两。那些管事来前本也预备了说辞的,可当主母一发话,立刻心知肚明,接下来基本没有偷奸耍滑的可能了。 众人俯首帖耳,“一切依大娘子规矩行事。” 上首的人说很好,复又道:“府中各处管事只设一名,但账册一月一更,上下月交替须挑出两班人轮值。若旧管滥支,新管不察,则失察者连坐。每十日将《日簿》交长御核查,长御汇总《旬单》交我过目,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家业大,规矩也多,还请诸位见谅。” 这番话,让众人惕惕然。身在这样的府邸,有哪个敢对主母掌家有微词,怕是会当场被太子斩杀。 家令代众人应话:“大娘子思虑周详。新旧交替、互为监察,既清账目,也正人心。” 自然唇边浮起一点隐约的笑意,“那就这么定下了。即日起,辰时会见掌事,未时巡视内宅,申时查验暮食。我每日都会照着安排行事,若有杂务请示下,须得在酉时之前呈禀。酉时主君回府,就不能再叨扰了,如此安排,可听仔细了?” 众人齐齐道是,“遵大娘子训导,必定恪尽职守,不敢有违。” 檐下风声轻悄回转,自然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见个个神色恭谨,方淡声发话:“好生办差,我心里有数,都回职上忙去吧。” 第70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一行人退出中堂,沿着风雨廊往园门上去。 雪沫子越来越大,灌进领子里,众人只是缩了缩脖颈,没有互望,更没有一句闲话,很快消失在了月洞门上。 一旁的长御到此时,才算对这位新晋的太子妃心悦诚服。 作为宫人,侍奉哪位主子不容你挑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心辅佐,她顾及不到,你替她分担,她有错漏,你替她周全。所以遇见一位契合的好主子,也是需要运气的,长御头一天在青庐里见到太子妃,说实话和她设想的很不一样。 她想象中的储君正妃,应当是那种清冷端庄、不苟言笑,自矜身份高高端着的样子,没曾想障面揭下之后,竟是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其实那时她有些担忧,帝王家这样严苛的环境,不知她能否存活,而自己身为长御,想来也是任重而道远。然而没想到,太子重伤崴倒时,她有处变不惊的应对能力,甚至可以调动长公主代为致歉宾客,对于初入这个贵妇圈子的女孩子来说,已经不简单了。后来见内廷主位,她能不卑不亢从容进退,看得出极有主张,及到今天,如此缜密的掌家手段和安排,更是令她刮目相看。 果真是徐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姑娘,可着这汴京城找,怕也找不到一个十六岁,不需人扶持就能调度起整个王府的当家主母了。 她打发走了众人,不忘来听取她的意见,转头问:“长御,我的安排,可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长御掖手道:“十日一报,一月一核,账目分明,既免了积弊,也省了猜疑。大娘子的安排已极尽周全,没有任何不足之处,很令奴婢佩服。” 她却轻叹了口气,“饶是如此,恐怕长久之后,也会让人寻着空子。” “再完善的法度都有漏洞,何况掌家。”长御道,“时日渐长,摸清府内管事的脾性,若有疏漏,及时修正即可。” 自然撑着手肘,抚了抚额角,喃喃说:“我先前也思量过,各处管事究竟该不该设立两班,也好互相制衡。” 长御笑道:“大娘子到底还是放弃了念头,与其仓促挑出几个打擂台的,不如将这位置悬空,静待能者居之。娘子刚执掌中馈,目下只求稳,若各处因夺权内斗,家里就乱了。拿捏住现任的管事,让其居安思危尽心效力,方为上策。” 两下里刚到一处共事,长御在衡量她,她何尝不在考验长御。幸好,长御能够体会她的用意,看来此人安排在这个位置上是合适的。 自然点了点头,“这话和我祖母说的一样,万事求稳,稳中求胜。咱们先试上一个月,倘或发现有缺漏,那补上不迟。” 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今天有些累了,连午觉都没睡成……殿下呢?在长史司吗?” 长御说是,“适才高班侍奉换了药,长史司就派人来请,说制勘院通判有案情回禀,已经赶到前殿去了。” 自然“哦”了声,转头望向门外。雪下得更大了,顺着风的走势,穿过前面殿顶的鸱尾和走兽。远处大相国寺的暮鼓敲响了,声波撞开雪幕层层荡漾,天色也在震颤里渐渐暗下来。 正殿里的通臂巨烛成排燃烧着,照亮了每一张凝神议事的脸。 制勘院彻查齐王与金存中勾连,越察琐碎越多,无论是兵事还是藩地财政,几乎都有牵扯。 勾当官罗列的卷宗足有丈余长,送到郜延昭面前时,小心回禀:“吏部侍郎杨昌言、枢密副使李崇炬、度支副使马延年、御史大夫崔明允,都与齐王暗中有往来。齐王封地在临淄,临淄今年闹了雪灾,封地的流民和佃户都涌入汴京了。齐王长史司有察觉,秘密将这些人扣在陈桥门,卑职得了线报,明日一早就遣送回临淄,若再敢入京,就地打死。” 司马纳罕,“不光是流民,还有佃户?就算田地欠收,佃户何至于入京流亡,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通判道:“确有佃户。今年田地被兼并,又增了兵税,用以增加周边驻军军饷,很多人吃不饱饭,可不要上汴京来闹吗。” 坐在髹金圈椅里的人看完了卷宗上的人员事件,到这时才发话:“明日四更,在陈桥门开设粥棚施粥。安□□们的人进去,舍米舍盐。人多,乱起来齐王府按不住,流民的消息最是灵通,命盛今朝带人扮作账房和帮工,一则维持秩序,二则登记名册,将所有人细细筛选,留意是否有齐王旧部或者临淄军中逃出的。再者,留下有一技之长的人,如铁匠、猎人等,将他们编入‘匠户’,将来自有用处。” 长史忙领了命,“卑职立时传话济民堂,以城中富商的名义赈济。再挑几个医官带上草药,给那些流民看诊。” 郜延昭微颔首,“去办吧。” 众人道是,很快便散了。 这时高班进来,趋身道:“殿下,您的伤还未痊愈,久坐不得,这就回后苑去吧。大娘子的家务也处置完了,正等您用暮食呢。” 他听了,撑着圈椅扶手站起身,视线在展开的卷宗上复又流连了良久,才披回斗篷,迈出了殿门。 回去的路上问高班:“大娘子能应付后宅那些琐碎吗?” 高班简直眉飞色舞,“太能了殿下!小人打发底下黄门在中堂外听消息,据说那些油子管事出来时,一个个都臊眉耷眼的。大娘子设了《日簿》,每日命他们回禀前日事,冒领滥支者重罚,管事失察也要重罚。另东宫的膳羞、祭祀、女红三司,大娘子也不曾落下,下令每隔三日,将公文简报送进王府来查验。”边说边叹服地点头,“果真是能当太子妃的啊,小人听了禀报,实在惊讶。大娘子如此年轻,如此内秀,这不是天下百姓之福吗!” 郜延昭听罢,欣然仰起了唇。 男人在政务上决胜千里,身后若是没有一位手段了得的当家娘子,这日子必定好过不到哪里去。早前立府时,虽然也有家令管事协同打理,但知道主君不会仔细查验,少不得肉肥汤也肥。 如今来了个着力掌家的,总算能约束这些人。倒不是庆幸公账上能省下多少,是看着她小小的人,统管起这么大的王府,连东宫也不曾落下,他就大觉骄傲。终于身后不再空空,终于有个旗鼓相当的人,与他结伴而行了。 心里想着,愈发惦念她,脚下加快了步伐。回到寝殿,刚进门就闻见一阵扑鼻的香气,绕到东殿里查看,发现她忙前忙后,正和女使一同准备炖菜。 看见他,忙招他来坐下,揭开炉子上的砂锅盖子,高高兴兴说:“你瞧,我预备了山煮羊。加上一把杏仁花椒,炖煮得骨烂肉糜,这个时节吃,最是升阳保暖。” 他探身看,果真汤色已经炖得发白了,比厨司装在盖碗里运送过来,更鲜香入味。 自然又比了比另一个小火炉,“你猜里头是什么?” 他摇摇头,猜不出来。 她又笑着揭开了盖子,“河祇粥。我借了狸将的小鱼干,加米加姜炖煮,这是冬日里渔家在船上喝的暖食,能抵御湿寒。”边说边示意女使拿碗盛好,和他面对面坐在杌子上,勤俭持家的美德不能丢,温声细语着,“就我们两个人,可以吃得既简单又丰盛,鱼羊鲜呀!以前在闺中时候,我和自心就是这么过冬的,若是馋了,还会打发人上酒楼买签菜。” 所以现在他有幸,也能加入进来了。举起筷子和她慢慢地吃,外面是连天的风雪,身旁是挚爱与火炉,还有守着盘子满脸怨念的狸将。以前从未设想过会有这样的生活,就因为娶了她,终于开始体验百味人生了。 “后日朝廷休沐,各官署日常公务暂停,制勘院也不办公了。”他望着她说,“那地方森冷,设立至今过了两个春节,都没有人张贴过桃符对联。你若是有空,我们二十九去装点一下吧,让衙门也沾些喜气。” 自然说好呀,“我定是有空的,只等你忙完了,咱们一起去。” 一时用完了晚饭,炉子碗筷都撤下去,洗漱过后,还要查看一下各自手头上的卷宗报表,把当天亟待处置的彻底完成,才换上寝衣登床。 自然依旧像小猫一样蜷在床榻内侧,满脸眷恋地望着他。他伸出臂膀,把她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听说了,你主持家务,把那些管事都镇住了,做得极好。” 她伏在他胸前说:“都是从祖母和娘娘那里学来的本事,不过王府大,我把惯常的规范改了改,也不知套用上去合不合适。” 他鼻息清浅,笑意也清浅,曼声道:“摸着石头过河,不合适可以慢慢修改完善,总有一套适应王府的管家手段。” 她在下人面前是严谨的主母,在他面前不过是个小姑娘,笑着说对,“我还有长御,不足之处,她会帮我纠正的。其实咱们家挺好,除了人口少些,不及公府上热闹,其余处处很令我满意。” 他扬着声调“嗯”了声,“你又说起人口,定是在暗示我什么。” 眼看他神情起了变化,自然顿时发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家里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也没有妯娌小姑子需要巴结,人口简单很好,不似别的姐妹那样,需要费心应付。” 他轻笑,“你这时候解释,来不及了。今天在你院子里,你不是骁勇得很吗,还想反制我。” 她立刻装傻,“何来这样的事啊,哥哥,你一定是记错了。” 他微撑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叫哥哥也不顶用,拖延了好几日的大礼,今晚该完成了。” 自然心慌意乱,“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这时候不可蛮干。过几日还有一场除岁大典,那时候要是仍没痊愈,会被人笑话的。” 他蹙眉,“我伤得重,一时好不了,为何要笑话?” “话是这样说,”自然支吾,“这期间不是娶了亲吗。肯定会有好事者往歪处想,到时候我在别人嘴里多不堪,落下这个口舌,让人讥嘲一辈子。” 他冷静下来,叹息着倒回了枕上,“我觉得伤势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的手悄悄探过来,顺着胸脯往下一滑,落在他腰腹上。 伤口仍旧垫着棉纱,她轻按了下,“不痛吗?” 他是当真认为自己已经无恙了,虽有隐痛,那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结果她又用力按了下,下手有点狠,他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看,我就说还没好。”她的手顺势在他身侧和背脊徘徊了一会儿,温吞笑道,“先把身子养好,一切才可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她好像一点不明白他的疾苦。他强令自己分心,甚至回忆勾当官送来的卷宗,但有她在身边,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反倒越来越混乱。 第65节 所以现在同床共枕,分明是自讨苦吃。他无奈道:“明日派人开设粥场,引出临淄来的流民。里头有很深的门道,还须仔细斟酌,我睡到外寝去吧,免得吵着你。” 自然了然,“等伤口长好了,再搬进内寝来吗?” 他看着她,五味杂陈,“至少除岁大典之前,我不能睡到里间来。” 她点了点头,“那你等等,我让人给你熏褥子,暖和了再挪出去。” 扬声朝外吩咐,宫人们领了命,窸窸窣窣忙碌起来。这寝殿很大,分为前堂、中寝和后寝。所幸不用睡书房,否则这一通折腾,非受凉伤风不可。 两个人平躺着,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惆怅。自然牵了牵他的手,他转头看她,探过来吻她,从嘴唇吻到肩头,只差一点,就要蜿蜒向下了。 悬崖勒马,就此打住!这要是放任,外面的被褥就白熏了。 不多时宫人传话进来,说一切预备妥当了,他起身披上衣裳,复又看了她两眼,才决然转过身,往外间去了。 自然辗转反侧,枕上还有他的味道,是乌木混合着梅香。自然在他躺过的地方抚了抚,以前不知道会这样喜欢一个人,成亲之后好像忽然开了窍,就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起来。 只是自己没出息,他却好多了,偶尔能听见纸张翻页的声响。 伴着翻书声入眠,是鲜少有的体会,自然迷蒙间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第二天醒来,赶紧上外寝查看,他早就不在了。镜台前摆着一张薛涛笺,用她的胭脂盒压着,纸上还是熟悉的字迹—— “卿卿吾妻: 寅初起身时,见你拥衾而眠,未忍惊醒。晨食在炉上温着,等你梳妆完毕,梅粥已煨融,可饮。听闻东市有农人售卖蜜蔗,下值绕行,替你带回。” 最后的落款再也不是元白了,而是“夫匆匆”三个字。自然看了又看,心里只觉安稳,寻常过日子,如果隔三差五还能收到他的手书,就是再温情不过的事了。 好在自己也忙得很,并非无事可做,整天眼巴巴等着他回来,那时间就很漫长了。她着手处理内宅事务,除了衣食住行,亲王府还有单独设立的武库。但凡王府辖内的一切,她都得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起来,长御看她查账,那种滴水不漏毫无偏差,看得她惊讶——只消拨动算盘,就把两年来模糊不清的假账翻了个底朝天。 “账面做平了,却忘了历年的柴米价格,与今年不一样。”她笑着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凌厉的目光,看得几位管事大气都不敢喘,“我虽然刚掌家,但闺中时候就替母亲理账,市面上什么货品什么价格,我都记录在案,不会有错漏。我也明白,早前殿下顾不上内务,多少会有些抚不平的烂账,人之常情么,就不予追究了。但旧账已了,新账可要仔细,若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哪怕殿下来求情开脱,也是不顶用的了。” 那些管事几乎吓得要跪倒下来,太子殿下来求情?不一剑刺死就不错了。 每个人都很心虚,主母召见后,个个忙了一整夜平账。原本以为她立规矩厉害,实操未必得法,尚且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能糊弄过去。结果人家翻开账册,看了两行眉心就皱起来,那根纤细的手指点点这里,女官忙抄录,又点点那里,女官的笔锋转得飞快,众人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这旧账若是要翻,他们这帮人一个也不落好。岂料上头又放了恩典法外开恩,但开恩虽开恩,却也一桩一件记录在册,将来要是再不老实,老账上的亏空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所以千万别去试探,别以为太子妃年轻容易敷衍,那些背后嘀咕的人,这会儿脸都快扇肿了。 寒冬腊月里,两只露在袖子外的手冻得没了知觉,当账册送回来,主母放话说“散了吧”,众人几乎是哆嗦着,灰溜溜从中堂退出来的。 自然毕竟还是年轻的女孩子,算账管家是责任,她更喜欢的是查看年货。像桃符呀、蜜煎呀、烟火呀,还有新年穿戴的新物,她的闹蛾、雪柳,和元白幞头上的“年幡”,及除夕放在枕畔的“阿姑鞋”。 所谓的年幡,是金箔剪成小旗样,风一吹,可就招展啦。至于“阿姑鞋”,大小如同真鞋。鞋头缀珍珠,鞋帮绣龟背纹,鞋底纳五色丝,鞋里装上艾叶、丁香等,是供奉阿姑的祭品,以期来年平步青云。 但太子若再平步青云……会不会僭越了? 自然回头问长御:“放还是不放?” 长御掖手俯身,“奴婢以为,不放。” 自然抿唇笑了,交给箔珠,吩咐她收起来。 转身再看,边上放着一叠缕金红笺,是写吉语馈赠亲友用的。另有大木盒装着的“节料钱”,穿成了小贯,专作赏赐仆役用。 以前不当家,不知道这些细致的门道,如今桩桩件件要自己过问,才体谅娘娘掌家多不易。 接下来两天,她得研墨提笔,写拜帖了。新立的门户要极尽周全,宫里的诸位长辈们、两边的父族母族,及兄弟姐妹们,都不能疏漏。她坐在檐下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好在是按户计算,算下来也得七十多户。 好容易都准备妥当,转眼已经二十九,年前的日子很忙碌,到了大节下,才终于清闲了。 郜延昭这天并未去东宫,裁了两张红纸,进屋给制勘院写春联。 窗外夕阳西斜,他坐在案前,羊毫握得极稳,以颜体楷书,端方刚正地写出了心里的期盼── 勘案循章昭法纪,制辞据典定乾坤。 第71章 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 笑眯眯看着,自然觉得赏心悦目,就是那种房里人,怎么看都喜欢,怎么看都很好的感觉。 他给她写信时,总用簪花小楷,她忘了他也会落字千钧,力透纸背。尤其那收笔,云尾敛成一道雁翎飞白,像人转身时,袍裾划出的一道弧线。铮铮笔画里藏着江山之重,也藏着轻缓的温情。 廊外风吹过,斜阳照过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拓下两排金芒。等墨风干之后,他把对联卷起,转头望向她,“这就去吧。” 自然说好,举了举手里崭新的桃木板,桃符上篆刻神茶和郁垒二神的画像,是专用来驱邪纳福的。虽然制勘院里本就满屋子凶神恶煞,但凡人么,还是需要神佑的。且他回京后的起点就是那里,于他来说,感情自是不一般。 出门登车,马车驶过街市,腊月二十九,寒意凛冽,街头却预先有了过年的气氛。从今日起至元宵节,瓦市上的热闹通宵达旦,到处都是穿行的百姓,每张脸上都笑意盈盈。 自然掀起窗上的帘子,松枝燃烧后的香气迎面而来,她忽然“哎呀”了声,“我忘了备松枝了,今天要煨岁啊!”不过转念再想想,“松盆不烧也好,制勘院来年要是红火,那就说明贪赃枉法的官员更多了。” 可他却自有见地,“肃清吏治,靠闭目塞耳不是办法。不求水至清,但水底的淤泥过厚,该除还是要除的。回头路过摊子时,买一捆带上就是了。制勘院里今天没人轮值,连口热水都没有,点起来不单为应景,也为给你取暖。” 这样体贴,自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呀。 太阳将要落山了,马车抵达制勘院时,暮色刚刚张起。 御街以西向来衙门林立,制勘院也在其中,这就形成一个很独特的景象,满城处处人声鼎沸,唯有御街西侧极其冷清。偶尔见一两个身穿公服的小吏走过,也是很快拐进小巷,消失不见了。 赶车的高班先行蹦下来,举着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大门。随车携带的东西运进去,尤其是半道上买的那捆松枝,得快快搭成塔状,以便待会儿引燃。 自然和郜延昭呢,蹲在大门前,仔细将对联背面涂抹上浆糊,然后一个人张贴,一个人退后三丈远,拿捏上下高低。 高了高了、低了低了……往左一点儿,再往右一点儿……再寻常不过的事,也干得饶有兴致。 对联贴完,张罗桃符,门框两边本就有钉子,正好可以挂上去。最后合上大门,站在街道上观望,往年成排的衙们到了除岁的时候,都会贴上对联,唯有制勘院,大门黑洞洞,永远在生气,永远板着一张脸。今年却不一样,制使成亲了,刚经历过喜事,衙门也得跟着沾沾光。于是它成了这条街上,头一个披红的官衙,明天隔壁衙门的人张贴春联,一眼就先看到它。 “好得很,看上去真喜庆。”自然笑着拉他,“哥哥,我们进去烧松盆吧!” 高班手脚利索,已经把小垛子搭建好了。天色正是明暗交接的时候,郜延昭点燃了松枝堆,火光映照在脸上,暮色好像一下子就蹦出来了。 侍奉主子得有眼力劲儿,高班不知什么时候避开了,燃烧的火堆前只余新婚的夫妇,互望一眼,眼底尽是笑意。 “前两年我也曾想过来贴春联,但到了年下又觉得没什么可高兴,便懈怠了。”他缓缓说,“今年不一样,一切都是新开始,就算兵戈之气这么重的地方,也该让它见见喜。” 自然说对,“煨岁了,烧掉那些晦气,愿官人来年平安顺利。” 他听她这样称呼自己,脸上浮起温情,伸手拉她进怀里,轻声说:“多谢娘子。以前我就像这制勘院,阴沉森冷,对谁都有恶意。可是回京之后见到你,那种心境就不一样了,分外艰难的时候远远看一看你,好像又能应付过去了。” 自然仰头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仿佛勾勒出了往日的峥嵘。她想起爹爹带回赐婚消息的那天夜里,祖母对她说过的话,说他定是早就留意了她,起先她将信将疑,还不敢断定,但听了他的话,似乎又应证了祖母的猜测。 她追问:“你回到汴京后,就见过我吗?你押解囚犯过闹市那次,不是我们头一回见面?” 他说不是,“我回京即封王,开府的那天,鬼使神差走到金梁桥街。我站在徐国公府对面的小巷里,站了不多会儿,就看见你和六妹妹从门里出来,追着一个货郎买陶响俑、磨喝乐。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你,眉眼还和小时候一样,不过长大了些,愈发漂亮了。我看你们同货郎讨价还价,看你们买到手后欢天喜地,看见你脸上的笑,我的心情也就跟着好起来了。后来我派人打探,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平时又做些什么。其实连你从杂耍班子买下两只鹤的事,我都知道。” 果然啊,祖母一点没有料错。 如果换成一般的姑娘,可能会嗔一嗔,你没有对我一往情深,你也是深思熟虑过才决定娶我的。可自然不同,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婚前的权衡,本就是对双方都负责,脑子发热不管不顾的,婚后没有一个不后悔。婚前事先锤炼,想仔细了,才能步步走得踏实,走得长远。 不过他既然曾经打探,她就忍不住好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爱吃什么,你派来的人,打听出结果了吗?” 他说没有,”因为什么都爱吃,线报的秘信上,只写了城中几家酒楼和脚店的名字。” 她捧住了脸,“真丢人啊,你八成觉得我是个馋丫头。这样的人,要诱哄都不知从何处下手。” 他的大手覆在了她的小手之外,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吻了又吻,“但我知道你爱吃甜食,所以尝起来是甜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下又问:“还有呢?你远远看见我,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你。那天你押着人犯从街头经过,是我头一回见你,那时觉得这人好俊啊,诚如天神降临。” 他听她大肆夸赞,心里当然受用。当时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现,回忆起来至今张惶,“那日正执行公事,你在半路出现,不在我的意料中。忽然和你四目相对,我措手不及,连怎么牵缰都忘了。可你认不出我,你正忙着吃卤煮螺蛳。” 她一怔,转瞬笑弯了腰,“对,我那时正在嘬螺蛳,现在想起来都快臊死了。” 他紧紧把她圈在怀里,垂眼望着燃烧的火堆,跳跃的光倒映在他眼眸,松枝特有的香味充斥了整个制勘院。以前进来总有一股寒意,今天的煨岁,把阴寒都驱散了。 自然撼了他一下,有个问题在心底,她一直想问他,“你回来查访我,若我不是个好人选,你会怎么样?” “为什么不是好人选?长丑了?还是脾气不好,没学会掌家?”他笑了笑,“我的要求可以降低,降到你恰好合适。我知道谈家家教甚严,你在祖母和岳母跟前长大,品行绝不会坏。只要品行不坏,就算贪吃些、懒惰些、骄纵些,都不足以令我放弃。” 这不就是天定的姻缘嘛,无论如何都会走到一起。 自然搂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胸口,唏嘘之外,更多的是庆幸。 身处这一人天下,但凡动用了君权,姑娘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如果遇见一个不怎么好的官人,唯一的退路是不要有奢望,不要多管闲事,把丈夫当成上宪,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分内就可以了。但若是遇见一个好官人,那日子可就美了,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他没有朋友,你是父母兄弟之外唯一的熟人,那你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松盆噼啪燃烧,时候长了,火势渐小。等到彻底燃尽,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微光,他又将余烬踩灭,才来牵她的手,带她走出了制勘院大门。 回去的路上,城内愈发热闹了。做买卖的商贩今晚上可不打算睡觉了,年三十都在家守岁,二十九是年前采买最后的高峰。 从潘楼街到马行街,这一长溜简直是春联的世界,兼有各路神仙和大阿福画像,除夕之前要是卖不脱,那就只有等来年除岁了。 再走一程,撞进眼里的是各色巫傩面具。明年生肖马,因此千奇百怪的马面造型层出不穷,鼻子上穿着鼻环,辔头上的红缨在寒风里飞扬。 要提起巫傩,自然可就感兴趣了。除夕驱邪纳吉,官家会命皇城亲事官和诸班直千余人,穿上彩衣戴上傩面,从宫城出发,一路手舞足蹈驱除疫鬼。这是全城百姓最期待的节目,她和自心每年早早候在金梁桥上,等着大傩仪经过,就戴上傩面混进后面的队伍里,跟着出城埋了祟再折返,一来一往十余里路,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累。 可惜今年去不成了,她有别的事要忙。退而求其次,让高班停一停车,从门上递钱出去,向摊贩采买面具。 摊贩见她梳着妇人的发髻,车内还坐着一位端肃的男子,便从诸多面具里挑出一个傩娘递给她,“南山圣母掌管姻缘与生育,将来还能保佑子嗣康健。大娘子来一个,保准错不了。” “好好好。”她笑着接过来,“再要一个傩公,保平安的那种。” 于是摊主又挑了个东山圣公给她,她退回车舆内,把傩公递给他,一手把傩娘扣在脸上,一手连连冲他划拉,“戴上、戴上。” 郜延昭果然依她的吩咐戴上了,她高兴地唱起来:“老傩公,老傩婆,借你柴刀砍鬼脚,借我筛子收妖魔……” 傩公面具后的脸,早因她的鲜活,盈满了笑意。若是左右春坊的官员们看见他这模样,八成会惊呆了吧! 他现在,生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狠戾用在对付异己上,一半痛快受用娇妻的温情柔软。这样的日子很令他满意,其实相较于她的担忧,他更不能容忍已经获得的幸福,出现任何一点纰漏。 可一路歌声不断的小姑娘,在马车停稳之后就把傩面摘了下来。定定神,摆正了脸色,才从车内出来。 她在前面昂首挺胸走着,他忍笑在后面跟随。人家可是要顾全体面的,否则大娘子掌家,就没人打心底里宾服她了。 今晚得睡好,明天就是除夕,一大堆的仪式要走,一大堆人要交际。 宫中祭祀祖先,官家率宗室至太庙,亲自供奉酒馔、诵读祝文,感谢祖先庇佑,祈求来年国运昌隆。等祭罢回到宫中,便是盛大的宫廷夜宴,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外邦使节等,都在受邀的行列。届时守岁,金银钱、珠宝和“消夜果儿”雨点一样洒落,可惜自心不能参加,否则八成如鱼得水,大叫发财了。 自然呢,虽然不能回娘家过年,但见到爹爹了,也是十分欢喜的。 爹爹从袖子里掏出随年钱,用红丝带编着六枚崭新的铜钱交给她,“姑娘新禧,来年顺顺利利,平安无虞。” 自然双手承托,俯身向爹爹行礼,“谢父亲。愿父亲新春嘉平,岁岁安康。” 走过了赐岁的环节,就该叮嘱一声了,谈瀛洲道:“今晚守岁,怕是要闹到四更天。明日要是实在乏累,不必着急赶回家,歇足了再说。 自然说是,“我会妥善安排的,爹爹不用担心。” 这时宫中女眷们招呼她,她忙辞过了爹爹,快步和她们汇合去了。谈瀛洲搓搓手,正打算找白枢使闲聊闲聊,一转头看见师有光,正满脸堆笑看着自己。 心头不由咯噔了声,暗道木已成舟了,师家不会还迈不过这道坎吧!不过三位姑娘出阁,他家都来随了礼,既如此,应当不会因这件事为难他。 第66节 遂拱起手,笑着说:“师指挥新禧。我先前正要找你拜年呢,结果一转眼人不见了。” 师有光蹭过来,还了一礼道:“这回戳到你眼窝子里来了……海若,咱们也算旧相识了,同朝为官多年,虽然公事上没什么往来,私交还不错,你说是吧?” 谈瀛洲忙点头,“那是那是。”应完心就悬起来,不知道他这么套近乎,究竟有什么目的。 两个人对望着,谈瀛洲在等他说话,师有光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隔了会儿,师有光道:“太子妃娘子,婚后一切都好?” 谈瀛洲愈发警觉了,嘴上不忘应承:“托福,一切尚好。” 师有光长叹了声,“你看,我们两家的女儿先后许过同一个人,如今闺阁里还成了挚交,缘分不可谓不深。” 天爷,这也算缘分吗?要是两个男的,还要论连襟不成! 谈瀛洲不知该作什么反应,点着头“哎哎哎”,已是最好的回答。 “贵府上六姑娘,前几日及笄了?”师有光含着笑,眼里精光四溢。 谈瀛洲又咯噔一下,目光有些惊恐。 “我家有个行六的儿子,是我与大娘子嫡出,今年二十,在内殿直任将虞候,目下还未定亲。”师有光谨慎地说,“内殿直里办差,你是知道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军班子弟,品行不好相貌不佳的,根本无缘入选。将虞候虽无品级,但负责军纪侦查,将来前途不必担心,再说还有我。你看,要不咱们两家,结个儿女亲家?” 谈瀛洲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苦笑着说:“不瞒指挥,我嫁女嫁得心要碎了,就这两个月,送出去三个丫头,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如今就剩最小的,刚及笄还没两天……” 师有光忙道:“明白、明白……你我都身为人父,怎么能不深知这等割肉之痛。但你再转头想想,有女不愁嫁,当父母的不也省心吗。我家门第虽不高,但一家子和睦,内宅没有争斗,孩子来了,不怕受欺负。”话又说回来,还得表个态,“当然,这事不急,并不催着你拿主意。只是把我家的心意先同你说一声,将来万一百家求娶,我家也好排在前头。” 谈瀛洲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那等我回去,同大娘子商议商议。” 师有光说好,龇牙笑了笑,“过两日,让我家大娘子去贵府上坐坐。对了,我家县主和你家六姑娘也交好,到时候一起聚聚。” 谈瀛洲咬牙切齿说好,不得不忍受这些有儿子的人家,在他心上一遍又一遍扎刀子。后来看见那些有可能来说合的同僚,他都吓得绕道走,离得越远越好。手底下只剩自心一个姑娘了,好歹再留三年,又不是养不起。那么早嫁到人家去,着急给人做受气的小媳妇不成! 长吁一口气,站在角落里观察四周,紫宸殿内歌舞升平,宫人给宫内所有殿阁都点起了明烛,角落里焚起沉香,这叫“照虚耗”,用以驱散晦暗。 谈瀛洲随手捏了个蜜煎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发现真真和君引两个,正站在香炉边上说话。 真真对谁都和颜悦色,尤其她和君引的婚事虽不成了,但表兄妹之间并未树敌,所以她还是一脸笑模样。照着老父亲的意思,孩子是知进退的,表兄又兼小叔子,总不能见了人就跑,越跑越心虚,反倒叫人背后说嘴。 就这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怕什么! 可他一错眼,又发现斜对角的枹柱前,竟站着太子。 郜延昭此时正和枢密副使李崇炬说话,脸上带着笑,眉眼如深潭。李崇炬眉飞色舞正说得起劲,他却偏过头,视线穿过重重灯火,落在了自然身上。 第72章 百般滋味。 这是自然时隔两个月,重又见到表兄,自打退亲之后,他就彻底从她们的世界消失了。 也许她出阁,他参加了婚宴,不论是谈家的还是郜家的,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见面。关于婚事告吹,起初她是有些怨恨他的,并不因为自己被他耽误了,是因为整个谈家都被他架在了火上。但后来事情一解决,过往烟消云散,好在有元白,自己没有吃太大的亏,因此轻易就原谅他了。 但郜延修见到她,仍是百感交集,好多话无从说起,满脸尴尬地问:“你一切都好吗?” 自然说很好,“表兄与金姑娘初九成亲,婚仪都预备妥当了吗?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郜延修摇摇头,“这阵子有大嫂相帮,加上宫里也派了人来,基本都已妥当了。可婚期越近,我心里愈发感觉惭愧,因为我的鲁莽,弄得外祖母和舅舅舅母都怨我。结下一门姻亲,却弄丢了外家,现在想来很后悔。” 他又开始计较得失,这可不是好征兆。自然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他,但知道他本性不坏,最不足就是没有主张,西瓜也要,芝麻也要。 世上安得双全法,他的老毛病是得到的不珍惜,对失去的耿耿于怀。久而久之以前的心头好,渐渐变成残害他的罪魁祸首,自然险些落进那样的尴尬处境,并不希望同样的事情,让金加因也经受一遍。 “祖母确实曾经怒其不争,但要论真心,还是舍不得你的。表兄,你要求得祖母的原谅,就得厚着脸皮登门去瞧她,一回不成两回,两回不成三回,祖母不是狠心的人,见你诚心赔罪,定会不计前嫌。”她缓声叮嘱他,“还有金姑娘,我不知道你们走到一起,究竟是出于两情相悦,还是其他原因,反正如今都不重要了。你既然要娶她,就好好珍惜她,不要中途左摇右摆,认为是她致使你疏远了外家,其实这一切,由头至尾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至于我,你更不必有愧,我若是过得不好,你应当觉得对不起我,可我过得很好,你就不该庸人自扰了。” 郜延修听罢,颓然点点头,复迟迟问:“外祖母还愿意见我吗?” 自然说怎会不见呢,“祖母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的。只是你刻意疏远,祖母便闹不清你的心思,不知你是不是嫌外家无用,才刻意撇清关系。” 他急急辩驳,“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只是自惭形秽,没有脸面对外祖母和舅舅。” 自然笑了笑,“婚嫁很要紧,总要找到那个最适合的人,才能舒心称意过一辈子。我找见了,表兄你也找见了,两下里得宜,就算有过怨怼,也都过去了。” 郜延修思忖半晌,下定了决心,“我明日就去拜见外祖母。” 他能听进去,如此就好啊。不管他们兄弟政事上如何缠斗,不该妨碍祖孙之情。她能规劝的,也只有这些了,外家这条路还要不要走下去,随他自己定夺。 她转开身,就此和他别过了。鎏金宫灯悬在梁枋之间,殿内处处都是丝竹管弦和盈盈笑语。宫人点起的沉香味,漫过层层叠叠的锦缎帘幔,在殿内无声地晕染。她本想找个地方坐坐的,绕过抱柱一抬头,就见郜延昭站在前面不远处。 她欲迎上去,觉得和表兄说两句话,没什么要紧,结果他却抿着唇,转身走开了。 自然呆站在那里,猜不透他是不是不高兴了。再一转头,看见爹爹直朝她比划,意思是让她赶紧哄哄人家。 她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哄的,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太子妃不是应当四平八稳,处变不惊吗,总不能见人家来攀谈,调头就跑吧。 可是官人闹脾气了,不能视而不见,她得舍下面子去搭讪。有别扭不能留过夜,这是娘娘交给她的夫妻相处之道。于是主动靠近他,想同他说说话,无奈益王和几位开国侯凭空冒出来,把他拉走了。 自然暗叹了口气,因为太热闹,频频有人打岔,看来哄人的手段得延后施展了。 这时几位长公主带着孙辈过来,一开口就甜甜唤她“太子妃大娘娘”。自然立时心都化了,孩子们管她叫大娘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金银瓜子装成的压岁囊,赶紧一人分发了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不怎么想和大人打交道了,带着五六个孩子站在门廊底下,看黄门放炮仗,放烟花。 长公主们同她打趣,“太子妃这么喜欢孩子,来年一定得个大胖小子。” 她也不辞让,腼腆地笑着,“那就借姑母吉言了。” 这场宫筵名头上是通宵达旦,但其实子时一过,也就差不多了。毕竟君臣都上了年纪,不像年轻人精力旺盛,官家连连打呵欠,臣僚们也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分家了。 好不容易听见外面响起了钟声,从护国寺开始,到宫城,到城中里坊,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炮竹声涌来,天顶也被点缀得五光十色。 子时来临,旧岁过度到了新元,文武百官依品级站位,山呼万岁,在紫宸殿内完成了元正大朝贺。朝贺一结束,官家就发了话,众臣僚可归家,向高堂拜贺新春之喜了。 众臣俯身恭送官家,复振袖向太子行礼。礼毕之后,郜延昭和自然须得赶往东宫升座,接受东宫官员的敬贺。 可是这一路,令自然大惑不解,他竟然没和她说话。她唤了他一声,他也假装没听见,这就让她有些不痛快了。 明明她和表兄有婚约在先,他是知道的,既然同在一家,避又避不开,若是不喜欢,就不该求娶她。 自然暗自嘀咕,什么储君风度,心眼也就芝麻那么大。他不理她,自己也不会再示好了,谁还没有点脾气呢。 于是太子官署的官员敬贺过后,她就独自返回彝斋了,不管他睡在哪里,直接关上了门。 为了和他赌气,弄得夜里睡不好觉,那是绝不能够的。加之这些天连着劳累,她已经很困倦了,因此一觉睡到大天亮。醒后仰身躺在床上,见窗外日光透过窗上绢纱照进来,庆幸是个大好晴天啊。 门是从里面别上的,长御和一众女官也进不来。她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开门。 刚穿过隔断,就见门前的栽绒毯上躺着一封信,应当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她捡起拆开看,字迹一如既往端秀—— “卿卿如晤: 纸短情长,难平心绪。昨日前往制勘院途中,半路见一株腊梅,春芽虽已萌发,残花犹挂枝头,花瓣蔫蔫垂着,如我。 文书又堆了满桌,室内烛火摇曳,独不见卿。莲茶苦冷,墨迹氤氲,心中酸楚向谁说。 今夜案头灯花爆了三次,若明日得卿召见,便是好消息。 待罪之身白书。”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嘟嘟囔囔抱怨。 不过这样的领罪态度,好像不该计较了。其实彼此间只是起了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天下太平了。 自然自觉是个大度的人,打开门后洗漱一番,随口问长御,“殿下起身了吗?大过年的,不会又在务政吧?” 长御说并未,“新益殿殿门一直闭着,不知殿下可曾起身。大娘子还是过去看看吧,殿下昨晚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奴婢本想传话大娘子,殿下不准,把奴婢们都打发了。” 自然听完不是滋味了,“这么冷的天,他坐在台阶上做什么!”一面披上斗篷叹气,“八成是故意的,让我心生愧疚,让我舍下面子主动去找他。” 长御替她系上领扣,笑着宽慰她:“夫妻之间,何来舍不舍面子一说。左不过大娘子心疼殿下,殿下身上的伤,如今也不知好利索没有。昨晚子夜才回东宫,他又在冷风里坐了一炷香,今日到现在殿门还没开,万一着凉伤风了,那可怎么办!” 这么一说,她顿时着急起来。是啊,他可不是个睡懒觉的人,为什么快巳时了,殿门还未开? 越想越担忧,快步穿过廊道,赶往新益殿。一路上嗅见满城的硫磺味,止不住地朝鼻子里钻。 到了殿门前,果真门还关着,两个黄门站在两侧侍立,她小声问他们:“殿下起身了吗?殿里可有动静?” 小黄门也压低了声,“回禀太子妃大娘子,暂且没有动静,五更天的时候,殿下还在走动呢。” 自然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推了下殿门,好在可以推开。迈进去,殿里静悄悄地,因殿宇深广,外面的风声好像比别处要大,有种身处山巅,狂风凛冽的感觉。 扬了扬手,让随侍的人止步,自己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帘幔走进内寝。绕过山水插屏,隔着床上帐幔,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形侧身躺着。待她登上脚踏,掀起帐子,发现他背身向内,窥不见他的脸。 她有些失望,暗想还没醒吗?那自己先去外面坐一会儿,等他睡醒再说吧。 可正当她要转身,却听见他幽幽道:“我知道你做得很对,既然问心无愧,就应该坦坦荡荡,该躲着你的人是他。我小肚鸡肠,不是因为你同他说话,是因为你说了好几句,我以为三言两语就该把他打发了。” 自然站住了脚,低头看着他的背影道:“他不敢见祖母,我只是劝他脸皮厚一点而已,三言两语说不完啊。” 他回了回头,虽极力自持,神情还是有些委屈,“怎么说不完?‘要脸受累、厚颜富贵’,明明八个字就说完了。” 自然惊讶,“难道你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吗?总要有些起承转合,毕竟是亲戚嘛。” 他心有不甘,别开脸没再言语。 自然斜眼打量他,“我收着一封信,信上说若得卿召见,就是好消息。如今好消息送到你面前,你若不打算就坡下驴,那我走了。” 裙角果然被他拽住了,他也换了个平和的语调,“你上床来,我有话同你细说。” 她只好脱了鞋,登上他的床榻,“时候不早了,该起身了,祖母和爹娘还等着我们呢。” “赶在入夜前到家就好。”他微扬了扬下巴,“穿着一身衣裙上床,不怕弄皱了吗?” 敢情还要脱衣裳?她不是驽钝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年过完了,东宫封笔主持完了,祭祖大典也结束了,接下来该是鲜花自开,清风自来的时候了。 有时候啊,真是恨自己过于通透,事事都明白,要装得懵懂无知很艰难,脸红根本控制不住。 她扭捏着抬手解自己的衣襟,眼神闪躲,不好意思看他。所幸他也矜持,一本正经把她脱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起来,端端放在脚踏上。 殿内是温暖的,尤其这轻纱帐中,回荡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被体温温养着,沁人心脾。 两个人对望,眼神纠缠,要撕扯出蜜来。 自然轻声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替我看看吧。” 宽衣解带间,一副精壮的身躯显露在她面前。感谢各路神仙,感谢现在是大白天,她这回愈发看得真切了,他果真养眼,静美的五官健硕的胸膛,胸肋间的那道伤疤刚愈合,是粉红色的,并不显得狰狞,反倒为他增添了些勇武的气息。 自然记得娘娘在她婚前曾说过,男人不能过于完美,若身上带着伤痕不要嫌弃,有缺憾,余生才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第67节 隆隆的心跳控制不住,她不得不张嘴呼吸,保证自己不会窒息。探出一根手指,在他的伤痕上抚触一下,“不疼了吧?” 他凝视着她,见她脸颊酡红,眼眸明亮。那根细细的手指划过,瞬间点燃了他,他什么话都不想说,直接将她扑在了身下。 蓄谋已久的身体,用不着刻意开发,只要循着本能,把脑子里描摹了万千遍的细节逐一实现即可。 他吻她的额头,珍而重之,吻她的唇,和风细雨,啮她珍珠般的耳垂,含在唇齿间尝了又尝,才恋恋不舍另换他处。 她很紧张,他又何尝不是。她扣着他的肩,染着樱红蔻丹的指尖,像开在一片雪域上的花。他惊诧于她的美好,虽然多次同床共枕,他知道她曲线曼妙,但不知道宽松柔软的寝衣下,藏着如此瑰丽的奇景。 他曾马踏山河,但当她画卷般展露在他面前时,他才知道另一种更为惊心动魄的美,就在他念念不忘的姑娘身上。雪白的底色幻化成承载光影的画纸,弧线温柔处撑起苍穹,纤腰的线条,是暮色中晕着柔光的低壑。 雄鹰的翅膀拂过山峦,麋鹿在山谷间低头啜饮。 她匆促地呼吸,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细碎扬起微波,一浪一浪,如脉搏又似潮汐。 他重又吻上她的唇,唇瓣带着惊人的热度。 自然在一片迷蒙中睁开眼,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半晌涣散的视线才慢慢集中。 “哥哥……”她唤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发出尖叫。 “嗯。”他吻她的唇角,覆在她的手上,绞握痛苦。 她多聪明,很快便得要领,一次次划过峰棱,带出一片细栗。 她也是动情的,那眉眼五官像染上一层粉霞。偶尔睁开眼,细细的一脉羞怯地淌,几乎要把他的指节淹没了。 他撑起身,把她扣在怀里,王主事给的胡麻油,想来是用不上了。 刚下过雨的午后,门前聚起了小水洼,车辙缠绵地碾压过去,门槛几乎溅湿了。他轻轻叩门,门扉羞怯难开,徘徊良久方开启一道门缝,有雷声贴着地面滚滚而过,惊觉春要来了。 咬住唇,蹙起眉,雷霆雨露都是助兴的良药。他有极佳的耐心,做什么事都不急进。 一分分,一寸寸……她的手落在他脊背上,细细地抽气,这声音极美妙,每一段都如得胜后的凯歌。 他甚至不必叮嘱她忍一忍,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因为挚爱,因此倍加珍惜,他害怕任何一点不周全弄伤了她,即便容纳得辛苦,她好像也不算太委屈。 可以了吗?并不像姐姐们描述的那么可怕,自然有点欢喜,自己与他终于成了夫妻。从今以后这个人就真正属于自己了,与他相爱,扎根进婚姻里,然后从容不迫地生儿育女。 只是她想得好像过于简单了些,以为这样就完了,其实还远远不够。 仅仅只是入门而已,还有更精细的活计,需要一点点研磨,一点点调出百般滋味。 然后天地震颤,从最初的和风细雨,到逐渐失控。雨点起初疏疏,溅起细碎的白晕。片刻之后成倾盆之势,狂风暴雨过境,无数道银蛇劈开天幕,狠狠撞在朱漆窗棂上,发出骇人的声响。雨幕被狂风撕碎了,顺着瓦当飞流直下,在檐前汇成浑浊的水瀑。 廊下的雀鸟肯定惊坏了,慌张钻进雕花雀替的缝隙里。雨势汹汹,抽打着花叶,无数欣喜憋在胸腔里,不敢高声语。 “哥哥……啊,哥哥……” 他从未听过这样美妙的呼唤,催逼得人愈发紧迫。忽然怔住了,长河万里,在一跳一跳的光点中体会余韵。 呼吸交织间,他哑声唤她的名字,“真真……” 她的手攀上他的脊背,感受他绷紧的肌肉和如雷心跳,慢慢在一片暖洋洋的浸泡里安定下来。 汗水氤氲,再相视,只有微笑。他轻轻吻她,带着无尽的喜悦和感激,复埋在她颈窝,呼吸逐渐沉缓,归于浩大的宁静。 彼此都是第一次,但好像天生是为对方而生的,每一处高耸和低洼都相得益彰。直到事后,自然才感觉到些微不适,轻轻扭动一下身子,似乎可以缓解。 他察觉了,忧心忡忡问她:“疼么?” 她赧然说:“并不厉害。” 他微讶,“不厉害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忽然嗤地笑出来,或者各自所指的,不是同一件事吧。 耳鬓厮磨,他在她颈间亲吻,温柔地抚触,“对不住,我孟浪了。” 孟浪倒不是什么大事,她不好意思地把脸拱进了被褥里,闷声说:“怎么能大白天行这种事呢,今日是元日,还要回家给祖母和爹娘拜年呢。” 他把她的脸挖了出来,此刻自己却是庆幸的,“直到今天,我才算得谈家真正的女婿,再见长辈,总算可以挺直腰杆了。” 第73章 不痛不伤,是为最佳。 小两口恩爱缱绻自不必说,不过行礼之后,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要检查一下战损情况的。 事发随机,不像大婚当夜有准备,床上会铺巾帕。如今是什么都没有,说发生就发生,躺过的地方因汗湿还有其他,弄得有些泥泞了。 小心翼翼查看,实在怪不好意思的……秋香色的垫褥上脏了一大片。自然抽出手绢去擦,可是仔细擦了半天,心里却疑惑起来,“奶嬷嬷说,头一遭会落红的,我怎么没有?” 她顿时如临大敌,因为民间的说法就是如此,检验女子贞洁与否,这是凭这个判断。有落红,姑娘是完壁之身,若没有,那清白就堪忧了,丈夫怀疑你,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她白了脸,拥着被子惊惶地看向他。他并不在意,眉眼间尚带着几分缱绻后的慵懒,“人与人不相同,非要弄得血肉模糊才好吗?” 自然要哭了,“哥哥……我怎么没有……” 他忙来安抚她,“我早前在军中时,就听说附近村落有个姑娘出嫁,因为洞房没流血,被夫家打死了。后来官衙侦办,查明那姑娘随寡母而居,一直循规蹈矩,从来不与外男说话。我那时很不明白,何至于让这种伤痛,变成衡量女子贞洁的标准。” 他虽然极尽安慰,自然却还是介怀,想了想道:“我想召王主事来问问,正经医书上,有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载。” 于是两个人冠服端严地召见了王主事,王主事进门见他们并排坐着,满脸肃穆,不由忐忑起来,掖着手问:“殿下,大娘子……出什么事了?” 两个人犹豫了,不知道应当怎么开口,王主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难道是伤口裂开了?” 郜延昭清了清嗓子,“没有。” “那……”王主事看向太子妃,“是大娘子……” 自然叹了口气,“病不讳医,我就实话实说了。王主事,我与太子同房,没有见红,心里惶恐,只好召主事来问问,请主事为我答疑解惑。” 王主事呆呆地,“何须解惑啊,臣的胡麻油极好用,就是为二位调配的。” 上首的两个人一个扶额一个摸鼻,郜延昭的语调显见地尴尬,“我们不曾用。” 这下王主事的表情从呆怔变成了景仰,拱手道:“殿下异禀天成,才无不兼,智无不周,实在令臣敬佩。这种事,本就没有非残不可的说法,只要手段了得……不受伤,何来的血!照着医书上的说法,女子肾气充足,脾胃健运,冲任调和,膜理得充分濡养,初次同房本就不该见血。且人人不同,女子生就有密实者,有疏漏者,万不能用这种事,来衡量女子的贞洁。” 自然明白过来,“想必我疏漏了。” 王主事说不,“智者察同,愚者察异。双方情志和谐,则可减少损伤。反之,男子若动作粗鲁,手段生疏,那非死即残,不在话下。” 两个人顿时悚然,“非死即残?” 王主事讪讪笑了笑,“臣是有些夸大了,到底这件事,还得从经脉和禀赋出发。太子妃大娘子气血旺盛,太子殿下才周万物,两下里贯通练达……”两手一拍一摊,“不痛不伤,是为最佳。” 这番话把两个人说愣了,沉默了好半晌,郜延昭才点点头,“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主事俯俯身,却行退入前殿,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记录彤簿的彤史大声念诵,令内坊起居郎誊抄《东宫起居注》—— “通威二十五年,元月初一,巳正二刻,太子幸太子妃于新益殿后殿。白日无扰,妃安。是日,彤簿入东宫内史阁藏档。尚宫局彤史张氏,太子内坊起居郎李谨,共录。” 内寝的两个人尴尬地对望,他们这一行礼,整个东宫都该知道了。 既然如此,就叫人进来换床褥吧。等重新熏过了香,两个人又脱了罩衣躺进被窝里,仰天望着帐顶,谁也没有说话。 郜延昭忍不住转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自然道:“在想王主事的话,究竟是我身强体壮,还是你天赋异禀。” “阴阳相合,互补长短,定不是一个人的功劳。”他说罢,严肃地对她申辩了句,“真真,我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手段了得,应当就是王主事口中的才无不兼吧。聪明的人,什么都能做到最好,自然抿唇笑起来,靠过去一点,他立刻探手来揽她。 紧紧搂进怀里,他才轻舒了口气,“我真怕你误会我。给王阳递了眼色,让他别说了,无奈这人不通人情,没有理会我。” “王主事不是还夸你来着吗。”她仰起头眨眨眼,长睫毛划过他的下颌,“出阁前姐姐都说这事疼得厉害,说得我有些怕。可是先前,我倒觉得没有那么坏,定是我们夫妻情志和谐的缘故啊。” 所以头一次的周公之礼没有波折,甚至可说水乳交融,万分圆满。最尴尬不过彤史和起居郎的记载,本以为殿里没人,偷偷摸摸就把事办了,殊不知从她进入后寝,他们就开始计时了。 扭扭身子,贴在一起就心浮气躁,再一次应证了姐姐们的说法,这种事食髓知味,有了第一次就想第二次。 他捞起她的腿,搭在自己腰上,轻轻地凑送,她忍不住吸了口气,这回不是欢愉,看样子是吃痛了。 到底还是没有躲掉,一点不疼是绝无可能的。他见状,撑身从香匮里找来胡麻油,指尖蘸上一点,放轻动作替她涂抹。这一涂收不住手,心里总在担心,看不见的地方,可能也受伤了。 药得擦得仔细,才能快快痊愈。 他气息不稳,和她唇齿相依,力道克制。但她还是皱起了眉,他就知道,不能再冒进了。 重新替她掖好被子,他贴在她唇角,温柔的声线一丝一缕逸入她耳门,“时间还早,再容你睡两个时辰。” “可中晌的饭还没吃呢。”她嘀咕着。 在她的世界里,吃饭永远是头等大事,自打记事起,她的一日三餐,从来没有哪一顿减免过。 “要让他们送进来么?”他在她背上轻拍着,哄孩子入睡似的。 她也确实累了,心想偶尔少吃一顿,应当也不要紧的。 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睡得香甜,将到申时才睡醒。 一看时辰,真是荒唐,开年的头一天,这么好的日子,他们竟是在床上度过的。 忙起身换衣裳,简单垫了两块小点心,就匆忙赶往金梁桥街。 大年初一,家里父兄不用上值上课,全家都齐聚,别提多热闹。太子一到家,人就被拽走了,自然便和女眷坐在一起吃茶烤火。 谢氏的小女儿婉筠已经三个月了,可以抱出来见人了。自然接过孩子,搂在怀里爱不释手,给小辈们的压岁礼里,专程给婉筠预备了小金镯。 从襁褓里找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戴上手腕,顿时惊诧不已,“呀,真好看,像年画上的大阿福一样!” 长房的沈氏凑趣,“年三十揣着铜镜上街,听大智慧者预测年景,说今年是子嗣健旺的一年,好多人家要添人口。像咱们家,容小娘和二哥儿房里的白小娘都有了喜信儿。还有嫁出去的姑娘们,连着出阁,日后孩子也是连着来,老太太可要高兴坏了。” 老太太说可不是,“像地里的庄稼,到了草长莺飞的时节,都会有好消息的。”偏头问自然,“大宗续齿,到了下一辈儿,排什么字来着?” 自然说:“承字。” 老太太哦了声,“帝王家都是这样,延啊、齐啊、承啊,都是国祚万年的字儿。到时候不用愁,横竖官家会赐名的。” 自然复又打听了下,问表兄今天可曾来向祖母请安,老太太说来了,脸上露出怅惘之色,“不见他,心里也放下了,不在乎他的好赖。可是见了他,到底血浓于水,瞧着你姑母的情面,也硬不下心肠不搭理他。只希望他不要犯糊涂,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其实做个富贵王爷挺好的,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朱大娘子道:“母亲也别担心,万一成了家,当了父亲,一下子长大了,也未可知。” 老太太叹了口气,“盼着他好,若是王妃有手断,能管束住他,就谢天谢地了。” 可金家的姑娘因没有成亲即怀了身孕,名声已经不佳了,依着如此品行,大家都认为不必抱太大的希望。 大家照旧闲谈,大娘子把师家求娶六丫头的事,禀报了老太太,老太太听后惊讶不已,“殿前司师家?” 朱大娘子说是啊,“我们和指挥使府,平时也只是场面上的人情往来,没想到昨日宫筵上,师指挥直接同官人说起,官人回来就不大高兴,又有人家惦记他的姑娘了。” 第68节 一旁的自然和自心面面相觑,同时脱口,“师旷啊?” 大家都朝她们看过来,纳罕道:“你们私底下认得?” 自心说:“不是认得,是和师家姐姐会面时,碰巧见过。” 这么说来就简单了,众人询问师六郎的境况,自然道:“面相英武,对家里人很尽心,师家姐姐瘸着腿,逍遥椅都是他亲手做的。” 至于踩水坑摔了一跤,直接被人家剔除了候选资格这种事,当然是不便说的。总之师家一门都是很有故事很有趣味的人,至少接触了几次,表面上是这样的。 大家旋即开始斟酌,说师家也很好,官员们的子孙要荫补,名额都在师家手上攥着。且他们家重武不轻文,否则四姑娘也不能从宗族宴上脱颖而出,被太子太傅选中,呈报到官家面前。 再来问自心的意思,自心说可以备选,“我如今身价不一样,太子妃是我姐姐,太子殿下是我姐夫,要是运气好,不得配个王侯将相吗。” 唉,大家大呼倒灶,这孩子真是憨直和野心同在,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丫头。 自心浑不在意,拽着姐姐查看那罐玉华醒醉香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春节的团圆饭男女不分屋,统一设在上房正堂里。大家举杯敬贺新春,满屋子喜气洋洋。 饭后自然命人先送郜延昭回小袛院,自己赖在祖母身边,知道祖母定有很多体己话要和她说。 祖孙俩还像她未出阁时那样,坐在灯底下的矮榻上,祖母捧着她的手问:“成婚半月了,果然一切都顺遂吧?” 自然说是,“早前祖母教我持家算账,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早学这些,如今才体会了祖母和娘娘的良苦用心。辽王府的账我能算过来,姑爷对我也很好,我只是……有时候想家,想祖母和爹娘,还有自心。” 她说着就有些泪盈盈,老太太心疼坏了,忙抱进怀里安慰,“傻孩子,才出阁都是这样,哪怕近在咫尺,心里也记挂。先前逢着年关,腾不出空来,年后得了闲,想家了就回来看看。祖母最欣慰的是你嫁了个好姑爷,能扒开心肝地对你好。” 说起元白,她就喋喋告诉祖母,“他是个很谨慎的人,果然走到今天,不是平白来的。就比如我们二十九去制勘院贴对子、烧松盆,松枝都烧完了,只余下一点火星子,他也仔细踩灭了才走。担心万一火星飘出去,点燃了屋子,制勘院那么多的卷宗存档,可就要付之一炬了。” 老太太看她言语间带着骄傲,含笑道:“你能从细微之处看见他的好,于他于你,都是万幸。过日子就是这样,从细水长流里发现惊喜,不怕惊喜少,只怕你不用心。如今是新婚,样样都喜欢,时候越长越要耐住性子,才能长长久久恩爱下去。” 自然颔首说记住了,抱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难得回来过夜,今晚我同祖母睡吧,陪祖母说说话。” 老太太却说不成,“如今你可是人家的娘子了,合该陪着官人,哪有再和祖母挤一张床,冷落了姑爷的道理。” 快快快,打发她回自己的院子去,自然只得离开葵园,返回了小袛院。 本以为他已经在洗漱了,不曾想甫一进院门,就见他负手站在廊子上。灯笼摇曳着,帝释青的常服下摆低垂,边沿的流云纹折射出柔和的金边。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通往院门的石子路上,眼睫低垂,似乎正思忖着什么。 很快,脚步声把他的心神拉了回来,他方抬起眼,阴郁沉进眼底,满脸都是迎接妻子的专注和热切。 两个人携手进了内寝,他还在感慨:“我总算能在这里过夜了。先前提心吊胆,怕又把我安排进默斋,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住在那里。” 自然发笑,“我们家一向善待姑爷,你就是想住那里,爹娘怕也不答应。” 洗漱罢,衣裳搁在熏笼上,床榻已经安排得香暖,躺下去,能解一天的疲劳。 温存自是不能少的,他问她还疼吗,自然羞臊地盖住了脸,“王主事的药果然很灵验,中晌还酸疼呢,睡了一觉起身,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如此就好,他贴近她说话,语气轻得像一蓬烟,“这也是至今留他在藏药局当主事的原因,紧要关头,他是真的有用。”顿了顿叹息,“真真,我好像又……” 他牵过她的手,落在苦闷之处。 手小,每每难以丈量,但这东西新奇有趣是真的,杂书上的描写,哪及亲身体会美妙。 于是混混沌沌、乱糟糟,过来人无师自通,比起上次更得法得趣。图册上教授的前情,要一丝不苟地履行一遍,经验积累下,延伸出更多探索。 窗外没有月光,但有高悬的灯笼,透窗照亮窗前的书案。罗帐里迷迷滂滂,是另一个世界,她听见他在耳边说了什么,字句模糊如呓语,听不清。 妥帖地归于山川溪流,她伸手去抓帐幔,那双翡翠镯子滑落小臂,互相撞击,发出细而清脆的声响。 不知今夜会不会又被记录在案,反正长御是跟着回来的,大概会替彤史记下时间地点,“太子戌正幸妃于徐国公府小袛院,镯声琅琅彻夜不休”。这是上位者的无奈,再私密的事,都是彤簿和起居注中的日常。绕不开这种例行公事,将来要是有孕,还得逆着时间往前推算,看看究竟是哪一次中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要尽量汲取那一次的经验。 反正管不了那许多了,这个时候就算天塌地陷,也和她没关系了。 正元的夜里,仍有人家放烟火,五光十色,在天顶鼓胀炸裂。 她的呼吸陡然混乱,像风里急颤的烛火。 一串鼓点后忽然顿住,他溢出一声轻轻的喟叹,良久方瘫软下来,贴在她颈间细喘。 累极了,后来何时睡去也不知道,新年祖母免了晨昏定省,大家可以稍晚起床。 不过一大家子人多,隔着小院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还有往来的洒扫声、脚步声。等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大亮了,远门上送了鲜花进来,是为新春应景,给大家簪花用的。 是的,簪花,不单是女子,这个年代的男子也簪花。只是平时为表庄重,在朝为官的大抵不会想起摘朵花戴,唯有重大的喜庆节日,譬如花朝和春假,才会偶尔洒脱一回。 汴京城中,有专事供应反季鲜花的农户,用暖棚烧着碳炉,催发那些不该本季绽放的花。像是牡丹芍药,或者蜀葵山茶等,越大越秾艳,价格便越昂贵。 今天是新春第二天,郜延昭穿了身皦玉的襕袍,挑了一朵淡粉的虞美人簪在发髻上。青春洋溢的脸庞,在晨间的日光下通透明亮,没有身为太子高高端起的体面,今天只有二十三岁,应有的热情和浪漫。 家里的月洞门雕琢得精美别致,一干女眷站在廊子上,看男子们戴着花,络绎从外面走进葵园。两府主君和哥儿们,加上前来拜年的五位姑爷,组成了好大一个队伍。 暖融融的日光漫过朱漆栏杆,春假休沐,连风都是自由散漫的。 第74章 加因。 女眷们都发笑,实在是因为看他们平时端严惯了,忽然穿着明亮的衣衫,头上插着鲜花,虽然有些怪,却也别致得相得益彰。 最招笑不过府里的管事和家仆,都不是精致的人,打扮得花红柳绿来请安。西府管事这回当真花重金簪了一支山茶,到底没好意思戴牡丹,牡丹在五哥儿谈临江头上。 临江年后就要娶亲了,上月又拜了国子监丞,只是个八品官,但对于读书人来说,能入国子监任职,算是不错的开端。 年初二,出嫁的姑娘们都回娘家来拜年,五对小夫妻,按着续齿长幼,一对一对向长辈们行礼请安。 自清和小梁将军先来,并肩向祖母拜下去,复又拜了父母和叔父婶娘。拜完并没有退下,两个人憋红了脸,笑着对望。自清朝姑爷递了递眼色,小梁将军笑得愈发张扬了,嗓门嘹亮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祖母,岳父岳母,自清有喜了。昨日身上不舒服,请医官号了脉,医官说是喜脉,已经两个月大了。” 大家听了,纷纷拍掌欢呼起来。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可说今年的年景好呢,大年初二就迎来好消息。大丫头是长姐,开了个好头,你们余下的,就沾一沾大姐姐的喜气,回头给她敬个茶吧。” 姐妹们聚过来,都向姐姐道喜,大家很好奇,“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肚子胀不胀?” 自清笑着说:“并没有什么感觉。才两个月,医官说只有芸豆般大小。” 自然打量她的身腰,“果真和平常一样。” 自清说是啊,“据说三四个月才显怀。有些扁身子的人,将要临盆都看不出来。” 所以初九那日,郜延修迎娶金加因,新妇进了门,满屋子命妇站在婚房看新郎官揭盖头。自然不言不语,却留心起新妇的肚子。其实礼服厚重,全遮盖住了,实在不知道怀上身孕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不过要说金加因,确实是个美丽的女子。自然头回在中秋宴上见到她,就觉得她沉稳端庄,眼睛里装着不同于一般姑娘的成算,今天近处再见,又加深了这种感觉。 只是人家的为人如何,她不大好作评断,要说成见总是有一些的,一个在室女,和有婚约的男子搅合在一起,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过如今也算时过境迁,既然婚都成了,再过一阵子,风言风语自会平息的。 自己凑在人群里,是为走个过场,看完了揭盖头,就打算离场了。 可就在她刚转过身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了声“太子妃”。回头看,是坐帐的金加因,正灼灼望着她,“请太子妃殿下留步,我有几句话,想与太子妃说。” 众人见状,眼波往来不断,知道意思是不欢迎有旁人在场了。 新晋的秦王妃,给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丝毫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大概是已然弄成了这样,名声这等小事置之度外了,所以言下之意要清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于是一屋子命妇都退出了青庐,不一会儿见里面服侍的女官也给撵了出来。新郎官已经赶去招待宾客了,一时青庐里只剩她们妯娌,谁也说不准,会不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青庐内的自然也有戒备,在金加因比手示意后,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今天是弟妹大喜的日子,我恭贺你们夫妇百年好合。”自然淡笑道,说得真心实意。 金加因正了正身子,她没有用夫家的称呼,而是唤她表嫂,“抢了你的未婚夫,我先向表嫂致个歉。我知道,如今在汴京,我名声臭不可闻,但我不在乎。” 自然微抬了下眉,心下很纳罕,难道是向她示威来了吗? 不过自己不能和她争锋相对,否则可就着了人家的道了,便心平气和道:“你与表兄有真感情,既然修成了正果,经过也不重要了。” 她却说不,“其实很重要,而且要重提,一定要告知表嫂。若说我和君引有真情,起先并不是,我是与他越了雷池之后,才慢慢喜欢上他的。” 这倒令自然惊讶了,但她没有插嘴,安静地听她娓娓道来—— “我小时候身子不好,算命的说我不能留在汴京,所以被送到陈留外祖家,养到了十七岁。外祖对我极宠爱,我小时候多病,是他们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才让我度过一次又一次危机,活了下来。我及笄后本该回京的,但外祖舍不得,又在陈留多待了两年,直到东宫右卫率府有人马途径陈留,才把我带回了汴京。”她说罢,略顿了会儿,看向对面的人。年轻的太子妃听得仔细,她才又道,“我们金家是武将世家,外祖任郡守,也曾戎马一生,所以我与你们文官清流家的女儿不一样,我自小尚武,读的也都是兵书。那日回汴京,行至城外二十里,二表兄来见了我,将朝中的局势都告知了我。其实我在陈留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官家册封二表兄为储君,大表兄大发雷霆,还有太后极尽抬举的秦王,也有心与他一较高低。至于我们范阳郡公府,这些年和齐王府勾连甚深,我心里更是一清二楚。我父亲将所有赌注都压在齐王身上,齐王若能夺嫡,我们郡公府水涨船高,但若是齐王倒台,我们金家就只剩万劫不复一条路了。” 所以这其中,根本不存在夺人所爱,一切都是有根有底,逐步发生的。 “你与秦王走到一起,是太子授意的吗?” 金加因笑了笑,“我这二表兄,算计深得很,他只是来晓以利害,告诉我金家现在的处境而已。他让我静观其变,等齐王来见我,届时让我自行判断。不出两日,齐王果然来了,他让我拉拢秦王,因为秦王傻,可作马前卒。二表兄分明是算准了他们会下这步棋,不管我是顺还是逆,金家都要完蛋。所以我与他谈了个条件,把秦王拽出来,替他减少麻烦,请二表兄容我金家活命。谈到最后当然是成交了,却没想到二表兄借我之手娶了你,我才弄明白,他分明早就部署好了,只等水到渠成,一箭双雕。” “不过无所谓。”厚重的妆容,也挡不住她脸上恣意的光,“我不在乎那些身外名,我肩上的责任,和汴京城里所有贵女一样,我要保住金家。当然,以前只为娘家,现在我也兼顾君引,毕竟他是我官人,是我孩子的爹爹。我虽喜欢他,却也深知道他不是做皇帝的料,所以成亲之后我有个大计划,我要劝说他提前就藩。与其在汴京龙争虎斗,不如去陕西做个富贵闲人,今日特意和表嫂说这些,就是为请表嫂来日保一保我金家,莫忘了在表兄耳边吹吹枕头风。” 自然听完来龙去脉,尤其她说要劝表兄提前就藩,这等计划和执行力,实在令她惊讶。 从先前的戒备抵触,逐渐生出了几分敬意,果真不能草率定性一个人。今日之前面目模糊,此时此刻,竟前所未有的深刻。 自然望着她问:“有几分把握?” 金加因道:“九分。他有权瘾儿,留在汴京,头顶上压着两座大山,他放不开手脚。若是上封地去,他就是纵横睥睨,老子天下第一,正合他的胃口。再说他经不得我哭闹,加上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太后就算说破嘴,也未必留得住他。” 自然忖了忖,这笔买卖做得。无论如何,先切断了表兄与宋家军的联系,等元白将姓宋的逐个击破,那时才算真正解了太后带来的威胁。至于金家,毕竟是舅家,死罪也许能免,到时候就由元白定夺了。 “既然如此,我自会尽我全力,请你放心。”自然道,“我们做女子的,出嫁从夫,到底官人好了,我们才能好。我与表兄幼时感情深厚,骨肉之情不因亲事作罢而淡薄,现在他娶了你,你想得又如此周全,只要表兄好好的,我们谈家都会记着你的好。” 金加因点了点头,“有表嫂这句话,我就愈发不迟疑了。还没成亲就怀上孩子,外头笑得越厉害,越不能留在汴京,我正好借着这个由头,逼他带我就藩。我知道因为退婚的事,惹得外家的长辈们很不高兴,但他人不坏,少时没有了母亲,养在太后身边,长成现在这样,已经很难得了。我就喜欢他没心眼的样子,他不知筹谋,我来替他筹谋。我看眼下形势,也确实不能再留在汴京了,须得让他远离太后,没有太后时时调唆,他才能长命百岁。” 如此通透的姑娘,果然什么都思虑周全了。自然的话也是点到即止,“离开汴京,对他好,对你也好。” 洒脱了半晌的人,说到这里才浮起一个苦笑,“可不是,这府里,被太后安插了好些女官。决口不说是来服侍王爷的,个个坚称为王妃分忧,助王妃一臂之力——我要她们助个狗脚的一臂之力,不过是想趁我大着肚子,爬上王爷的床。就因为是太后派来的,虱子一样,抖都抖不掉,唯有远离汴京,才可快刀斩乱麻。” 自然看她眼神坚定,也相信她有这个决心,便道:“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王妃不必客气,尽管说。” 金加因道:“除了保住金家性命,再没有别的了。我们到了藩地,也是吃香的喝辣的,虽不及汴京繁华,却一定比汴京过得自在。” 自然方抿出一个笑,“其实我们俩的情况很有趣,可以互称表嫂。我也唤你一声表嫂,可惜没有早些结识你,否则倒可以引为知己。” “现在也不晚。”金加因爽朗道,“我早听说过你的大名,谈家五姑娘的名号,汴京城中无人不晓。那天在中秋宴上见到你,本想和你攀谈的,但想起日后要行事,怕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是不要亲近为好。我今晚便要同他说透了,若是计划顺利,惊蛰之前必动身。继续拖延下去,在汴京生完孩子,那就走不脱了。” 自然却很担心她的身子,“此去路远迢迢,你身上沉,能行吗?” 加因意气风发道:“你早没认识我,我在陈留隔三差五跑马,还帮外祖抓过偷马贼。可惜女子不能做官,否则我也要闯出去,做成一番大事业。” 渐渐说得深了,渐渐让人看见不一样的闺阁岁月。自然才知道她也有她的精彩,唯一可叹,是如此奋发昂扬的女子,最后仍不得不用感情和婚姻为家族谋出路,这何尝不是如今年月里,天下所有女子的悲哀。 这种悲哀延续了千百年,改变不了,除非你不在乎家人的死活。反正计划已经和盘托出了,加因如释重负,接下来就剩新婚夜的彻谈。 她等郜延修到深夜,直到他宴请过宾客回到婚房,她还挺着腰杆,坐在朱红的帐幔底下。 郜延修很听话,大婚前一天叮嘱他不要喝酒,更不许他喝醉,因此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半点酒气。见她坐着很惊讶,“怎么还没睡?熬到现在,身子哪里受得了。” 他上来揽她,被她揪住了衣领,“我有话要说。” 郜延修怔愣地看着她,“有话就说呀,你直眉瞪眼的做什么?” 于是她缓了缓气息,丝毫没有兜圈子的意思,直截了当道:“官人,我们就藩去吧,准备好了就走。” 第69节 郜延修愕然张大了嘴,“就藩?我弄了这一大摊子……怎么就藩?” “你这一大摊子,一点用都没有。”她完全没给他留情面,“如今齐王处处和你套近乎,你到最后极有可能沦为他手上的棋子。我问你,你果真觉得,自己是做皇帝的材料吗?” 郜延修底气不足,但嘴还是硬的,“为什么不能?都是官家的儿子,都是皇后所生。” 金加因却一哂,“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的能呼风唤雨,有的只能蹲在琴头上。郜延昭回京两年多,制勘院弄得朝中怨声载道,至今仍在。官家册立太子半年,半年没有被人扳倒,大事上监国,地位愈发稳固,你想夺权,只有靠政变。政变需要人马,你手上的兵力够吗?人家光一个卢龙军就九万一千人,你莫不是想和齐王合作?拿下汴京后,是你做皇帝,还是保齐王做皇帝?你做皇帝,齐王不答应,齐王做皇帝,你就得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届时天时地利人和你得占全了,才有一线可能,还是不考虑手下那些骄兵悍将,服不服你的情况下。” 她以前只有浓情蜜意,这是头一回和他说起兵事,头头是道,直接把他说呆了。 “若不动兵,靠扭转官家的想法,再请太后使使劲儿,说不定有造化。但在此之前,你须得准备应付随时有可能降临的大祸。”她冷冷看着他道,“最简单不过,若有人弹劾你培植党羽,图谋不轨,你打算如何自证清白?若有人借你之名调动兵马,对抗朝廷,你打算如何洗脱罪名?若有人在你后院埋个小人,告你用巫蛊之术诅咒官家,要你全家下大狱,你又有何办法脱困?” 简直像当头棒喝,郜延修两眼发直,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应当怎么应付这些突发的变故。 “去找官家哭吗?”金加因见他反应迟钝,笑了出来,“官家不相信眼泪。或者去求太后救命……但那个时候,太后的宫门可能已经被官家封死了。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入罪,男的流放充军,女的入教坊为奴为婢。你看,筹谋半天一场空,这不是我危言耸听。所以还不如马放南山做个自在王爷,白天打兔子打狐狸,晚上听小曲钻热被窝,不比刀枪剑戟戳脖子强吗?” 他听罢,半天才回过神来,“引引,你读过兵书吗?” 金加因神情骄傲,“莫非你以为武将人家的姑娘,只会在闺阁里绣花?这阵子我观察过你,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放下计省,跑到军中去带兵,满以为自己是将才,可你现在做的事,人家十年前就做过了。只怪太后太疼爱你,把你给耽误了,耽误了也不要紧,咱们不吃这碗饭就是了。但你要是明知道其中利害,还非要扒拉两口,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郜延修终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满脸晦气地倒在了一边。 她仍不罢休,追问:“现在若是让你打凉王和宋王,你能赢吗?” 他已经半死不活,“我不和他们打。” “那他们为什么不和郜延昭打?是因为辛家和萧家背后无人吗?” 郜延修一蹶不振,哀声说:“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一无是处。” 这个时候就不能再雪上加霜了,她也是有策略的,把他拉了起来,小鸟依人偎进他怀里,娇声道:“怎么会一无是处呢,当真一无是处,我也不会嫁给你。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官人,你细心体贴、真诚率直,且长得好看,脾气也不错。最要紧一点……”软软的身子,轻柔地荡漾起来,“你温存,我都爱不过来了。如今我怀了身孕,你再不能莽撞行事了,就算为了我和孩子,也得三思而后行,别着了人家的道,为他人作嫁衣裳。” 如此这般,郜延修的心气儿已经灭了一大半。 其实半年的尝试,他对自己的能力,何尝没有深刻的了解。他本就是个游戏人间的顽主,自小没有吃过苦,最难受不过早年娘娘逼他读书。后来娘娘病故,他连资善堂都鲜少去了,更别提上军中历练。 本以为掌握兵权,无非是斗斗狠,树立威望罢了,其实并非那么简单。光是和宋家那帮人打好关系,就已经让他头大至极,且他也察觉了自身的毛病,做事没长性,明明算盘打得那么苦,好容易爹爹把计省交给他,结果他竟中途放弃,改去提刀了。 长到二十岁,他唯一正经接触过的兵事,大概就是立府后的王府护卫。可就是这样毫无经验的情况下,他接受了太后塞给他的宋家军。起先兴致勃勃,他觉得自己能马踏天下,但亲身感受之后心力交瘁,到如今已经犹如强弩之末。 他有时候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更不知道应该怎么从这场混战里脱离,他已经深切领会了什么是身不由己。 可就在这时候,加因给他指了条明路,虽然他无法面对自己的无能,但思忖再三,似乎没有什么比保护妻儿更重要。 “就这么说定了吧。”加因温柔地亲了亲他的下颌。 他低头看她,咬着唇,慢慢点了点头。 “哎哟!”她忽然捂着肚子叫了声。 郜延修吓了一跳,“怎么了?肚子疼吗?” 她说不是,“小东西踹了我一脚。” 他顿时傻眼,“才两个月,就会踹人了?手脚长出来了吗?” “没准他是个奇才呢。”她噘嘴道,“你信不信嘛!” 结果他说信,忙着来查看。 她深深叹了口气,兀自嘀咕:“这么荒唐的说辞都信,和表兄斗,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真是个笨蛋!” 第75章 天高任鸟飞。 事实证明,一位好妻子,真能扭转岌岌可危的命运。 加因被送到外祖身边时,陈留郡守的儿女们都已成家了,且儿子自立门户外放做官,郡守夫人不是个严苛的婆母,从不要求儿媳留下伺候公婆。因此郡守府只有老夫妇和加因这个外甥女,外祖父教她兵法权谋,外祖母教她诗书掌家。一个小姑娘,被淬炼得心念坚定、水火不侵,就算没有嫁进帝王家,她也应该活成名门贵女中的典范。 可惜被娘家拖累了,她一回到京城,就有人往太后宫里递了消息。太后觉得把她和五郎凑成一对,既能拉拢金家,又断了那两位哥哥的膀臂,实属釜底抽薪。 然而太后没想到,她会釜底抽薪,更有人黄雀在后。反正对加因来说,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她的人生不由自己做主,已经和郜延修捆绑在一起了。 那时她就想好了,郜延修若是条龙,她拼尽全力也要送他上青云。但若是条黄鳝,就洗洗炖了吧,这门亲可以结,结完了夫妻不能同心,她打算仍旧回陈留外祖家,他就算养一屋子小妾通房,也凭他自己高兴。 但老天爷自有安排,她见到他,那是个很干净的年轻人,眉眼间没有浊气,更没有赤裸裸的侵略性。他应当对她一见钟情了,虽然有违礼法,那时候他身上还有婚约呢,但心念一动入了魂,就管不住自己了。加之她回来不久便病了一场,他每天一下值就来看她,着实也感动了她。所以她就打算按照计划把他抢过来——反正所有人都是这么希望的。 至于外面疯传的金姑娘一日要换两次枕巾,定是和秦王在宝慈宫行苟且之事,那纯属无稽之谈。她不过爱干净,自小就是这个习惯,中晌不得睡午觉吗,当然得早一换晚一换。 真正和他越雷池,是在离宫之后。那时接到一个消息,说外祖父病了,她着急赶回陈留探望,是他一路护送。回来的路上孤男寡女,打尖住店,一个把持不住,就出事了嘛。 其实那时她也很愧疚,觉得对不起谈家姑娘,告知郜延昭后,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好言宽慰她事情已经发生了,回头自有好办法弥补谈五姑娘。然后就顺理成章把自己贴补给了人家。 很好,原来蓄谋已久。别人让她拉拢秦王是为权,而他只是为了抢人家的未婚妻罢了。 于是接下来,她开始实行自己的计划,先怀个孩子裹挟郜延修,再离间一下太后和他的祖孙之情,最后把他拉去就藩,这件事就圆满解决了。 于太子来说,只要不挡他的道,无论秦王是继续走鸡斗狗,还是离京就藩,都行。至于自己,当然选后者。大婚当晚,她就开始一步步实行她的计划,在他耳边吹枕头风,诬赖太后派来的人监视她,害得她摔倒等等,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终于撺掇得他向官家具本上奏,请求就藩,官家略感意外,沉吟了片刻,也就答应了。 接下来郜延修的日子不大好过,太后表示对他失望至极,那三位哥哥则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藩是每位藩王的必经之路,但暂且没到时候。结果他这里开了头,那么余下的人,离京的计划也得提上日程了。 加因不管他们的死活,“你又不和他们过日子,我们自己高兴就行了。” 和太子妃的惊蛰之约,她也做到了。离京这天,正是一场春雨过后,前一晚打了整夜的雷,原先光秃秃的草地,一夜之间长出了融融的细草。车队在门前集结,原本以为无人送行的,不想从门内出来的时候,谈家的人尽数赶来,还有太子夫妇,也一并到了。 老太太显见舍不得,藩王就藩后,无召不得入京,这一别,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郜延修见外祖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勉强笑着宽慰:“男人家都得往外去闯荡,有的参军,有的外放做官,哪有时时在京的。我已经在长辈们跟前待到了二十一岁,合该上外头看看去了。外祖母别难过,我是去做藩王,又不是投军做小吏,日子过得比留京还要自在呢,您别为我发愁。” 老太太抬手抚抚他的脸,扭曲着唇角道:“原是知道有这一天的,但真到了时候,心里不免感伤。还好,你们小夫妻有伴儿。”说着复又牵了加因的手,“在外头都好好的,尤其加因还怀着身子,可千万要仔细,路上不能走得太急,别颠着孩子。” 金加因笑着应了,“外祖母放心吧,我们说好了,一路游山玩水,赶在孩子降生前到封地就行。虽说离别难过,但我们也算长见识去了,看尽外面的大好河山,比窝在王府里,过一成不变的日子强。” 全家上下是当真没想到,君引的这位王妃,竟是个如此通透的姑娘。以前不知内情,个个都不太看得起她,可后来勤加走动,才知道传言不可尽信,金存中也生出了一个聪慧过人的女儿。 老太太点头,心里深深担忧,“接生的婆子,预备了几个?” 金加因道:“我娘娘给我预备了两个,我自己也带了两个。” 一旁的自然道:“我从东宫的女医署抽调了两名看产人,并两名乳医,让她们随你们一同去封地。女子分娩要紧,产后的调理也要紧,等你出了月子,再让她们返回汴京就好。供职东宫的人都有根底,靠得住,有她们陪护,我才放心。” 她们这里仔细周全,郜延昭和郜延修站在略远处说话,这也是兄弟俩头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共处,郜延修叫了声四哥哥,“我以前不知事,有僭越之处,还请哥哥见谅。如今我要去封地了,再见面遥遥无期,爹爹那头我恐怕难以尽孝,一切就仰赖哥哥了。” 郜延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过去都是少年意气,兄弟之间哪来的隔夜仇。封地虽远,到底是你的一方天地,日后护佑百姓,勤政爱民,就是尽孝了。爹爹那里有我,你不必挂怀,此去山高水长,你我血脉相连,要记着常通书信。等过两年一切安稳了,我亲自为你请旨,让你带着全家,回京住上一阵子。” 似乎所有龃龉,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势均为敌,一方无势,才是兄弟。 东西两市的鼓声渐渐响起,时候不早了,无论舍与不舍,都得走。 郜延修转身走向加因,搀扶她登车,自己扬袍跨马,一瞬又变回了那个锦衣轻裘的少年郎。 朝阳在头顶照耀,他咧嘴笑着,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拱手道:“诸位且留步,此去天高任鸟飞,我先去封地逍遥快活了。五妹妹,六妹妹……”他扬了扬下巴,“听说那里的狐狸毛是红色的,回头我打两只大的,给你们做卧兔儿戴。” 手上的马鞭一甩,车队缓缓往城门方向去了。大家目送着,看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老太太已经哭成了泪人。 叫人如何放得下,先前恨他糊涂,但至亲的骨肉,只要他诚心认个错,心里还是愿意原谅他的。如今说话儿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今生也不知能回京几次。老太太只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大好的年华去了,留下这独子,才刚长大成人就远赴藩地,老太太只觉心都要被碾碎了。 众人忙回身劝解,请老太太别难过。自然心里不免愧疚,握着祖母的手,哀致地望着她。 祖母明白她的心思,擦干眼泪长叹了一口气,“于私情上来说,祖孙分别万般不舍,但于大是大非上说,他合该就藩,就算今年不去,来年也得去。你别操心我,祖母上了年纪,眼眶子浅了,蓄不住眼泪,过会儿就好。” 东府的李大娘子掖着手,看车队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喃喃道:“要说君引还是有福的,咱们全家都来送行,不像金家,姑娘出远门,连个鬼影子也不曾看见。” 老太太道:“没准儿在城门外送别。” 加因这番倒戈一击,打了太后一个措手不及,也打乱了金家的阵脚。齐王被耍了,必定恼羞成怒,金家现在里外不是人,虽怨怪女儿的自作主张,但内心未必不感激她。碍于齐王不便城内相送,也许会赶到前方他们的途径之处,再作道别吧。 无论如何,君引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众人庆幸之余,也很感念加因,若不是她,有朝一日赶赴陕西的就是五丫头,那可是痛上加痛,要催人心肝了。 回身望望秦王府,人去楼空,只余几个家仆看管庭院,心头由不得凄惶。但老太太很快便释然了,重新打起精神,对自然和郜延昭道:“过几日是大娘子寿辰,到时候家里设寿宴,定要回来敬酒啊。” 郜延昭说是,“那日若没有要事报进来,我与真真一道回家,给岳母贺寿。” 这厢说定了,谈家人便回去了,自然回身望了望郜延昭,两下里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来牵她的手,因两座王府离得不远,可以慢慢走回家。 不知不觉,草长莺飞,年后的日子过起来很快,转眼天就暖和起来。 并肩而行,他偏头看她,“我记得上年你说过,云翁和放翁不是家禽,总是圈养着,对它们不公平。我明日休沐,可以带你去踏青,你若是想放归它们,命人把它们一起带上。晚间就不回来了,西郊的那处别业,你还没去过,趁着这好时节,咱们上那里住一晚吧,也可散散心。” 提起踏青,自然就想起刚收到短笺那会儿,“有封信上说,西郊桃林初绽,得闲要去花下尝新得的龙井。那回自心就怂恿我去桃林里碰碰运气,没准儿能逮住你,可我觉得桃林里那么多人,未必能找见,现在想来还好没去,你躲在别业里,我上哪里找你去!” 他却笑得遗憾,“其实那次,我以为你会来,当真在桃林里坐了一整天。结果是我低估了你的稳当,前路未卜的事绝不去做。你我有缘,全靠我争抢,若不是有意透露信是我写的,你可能永远不打算揭开谜底吧!” 自然说是呀,迎着日光走,满脸都是心无挂碍的坦然,“我喜欢的是信里那些琐碎日常,不是写信的人。要是照着常理来说,收这些没来由的信件,已经是逾矩了,我再去寻根究底,万一写信人是个引诱良家妇女的登徒子,那怎么办!” 他反问:“真是个登徒子,你收了那些信件,不怕有损名声吗?” 结果她嗤笑,“我只收信,又不回信,要想坏我名节,总得有证据才好。闹起来,我把信一烧,打死不承认,谁能奈我何?”不过说起烧信,她当真烧过一封。现在想来心疼坏了,将来留给后世的佳话,欠缺了最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在,他的书信婚后没有断,她时不时能收到。譬如昨天一早起身,又见妆台上的澄心堂纸,细细碎碎通篇温情—— 春燥至,昨夜闻卿咳嗽,已命人备二陈汤,睡醒即饮。巳时若不见我归,定是被官家留下议政,不必悬心。另折杏花一枝,插于案头,解卿半日烦忧。 她扭头看,古拙的陶罐里插着一枝杏花,花蕾初绽,新鲜可爱。捧在手上的信,端详良久收进信箧里,然后踅身坐在案前提笔回信—— “药已饮尽,花亦赏过。今晨风大,过夹道莫忘系紧氅衣。已命厨司备雪霞羹、山家三脆,可平春燥,可解郁气,盼君早归同进。” 总之直到现在,她婚后的生活满是柔情和欣喜。她没有见过他疾言厉色的样子,公事上催发出的喜怒绝不带回家,这是他对妻子的保护。 但自然也开始隐隐担忧,表兄的就藩,加快了兄弟相争的进程。齐王的计划落空了,难保不会图穷匕见,到时候不知有什么样的波折,在前面等着他。 忍不住,她轻轻唤了他一声,“哥哥……” 这一路谁也没有提及朝堂局势,但他怎么能不明白她的担忧。 垂眼望她,他的眼眸宁静如深海,手上微用力握了握,温声道:“放心。” 不需要太多言语,只有两个字,就让她起伏的心绪安定下来。 表兄要就藩的消息,他一早就知道了,两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将宋家军逐一瓦解吞并。 当然,也有不识时务者骑墙,欲图待价而沽,最后的结果无外乎死于非命。毕竟能领兵打仗的多得是,不说东宫禁卫,就说谈家的连襟,现成的武将就有三位,哪里缺人,立时填补上去就是了。 总之朝堂上的那些事不必她来担心,两个人慢慢行至辽王府前,他嘱咐她进家门,自己是抽空回来的,东宫尚有一些公务要处置,今天抓紧忙完了,明天才好带她躲进别业,偷得浮生半日闲。 轺车进了东华门,他下车入长巷,还没走上几步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蹀躞步走得密而急,应当是个内侍。 第70节 果然脚步声的主人很快赶了上来,压声唤着,“殿下……殿下请留步。” 郜延昭回头看,是宝慈宫高品,堆着笑上前来行礼,“殿下,太后娘娘打发小的来见过殿下,问殿下是否得闲往宝慈宫去一趟,太后娘娘有请。” 本以为他会推辞,像太后先前见自然一样,能躲则躲,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谁知他却并未搪塞,“我去送秦王了,刚入宫。你回太后一声,我换身衣裳就来。” 高品道是,先行一步去了,高班伴在他左右,悄声道:“殿下若去,千万仔细,莫用宝慈宫一口水,太后娘娘眼下恐怕正盛怒呢。” 郜延昭淡淡一哂,先召见了詹士,忙完手上事物,这才前往宝慈宫。 宝慈宫中,太后坐在正殿的宝座上,尽力压下怒容,但眼睛里的恨藏也藏不住。 最近接连的打击,已经令她忍无可忍,以前尚且可以装得平和,但随着五郎就藩,这宁静的表象终于裂开了口子,变得难以弥合。没有什么比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更令人绝望的,她现在想起那个始作俑者,就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狠狠盯着殿前的中路,时间仿佛是有形的了,随着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太阳一点点升高,等待在愤怒里变得愈加难熬,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才终于现身,乌舄踏过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汉白玉砖,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织金蟠龙的袍角随步履开合,在微凉的晨风里漾开沉甸甸的金波。 太后确实不喜欢他,从小到大都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官家所有儿子中,最有帝王气象的一个。 宫门的门廊深广,他的脸渐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眉眼间有超越年龄的深邃。那肤色是久居殿阁作养出来的白皙,清透得有些不近人情,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连笑都懒得笑,嘴唇紧抿着,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 一步步入殿,走到太后面前,这才微微仰起唇角,拱手作了一揖,“太后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太后的怒火,此刻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你如今可得意了,挤走了五郎,霸揽着朝政,连宋家人你都不肯放过,太子殿下好威风啊!” 你以为他会怎么回答?谦卑惶恐地说祖母误会了吗? 并不。 他略抬了抬眼,淡声道:“是啊,太后说得是。” 这下太后反倒被他弄得噎住了,连日积蓄的怒火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剩青烟乱窜。 “你……”太后揪着佛珠直咬牙,“可真是我的好孙子,你不念旧情,我却还记着你十岁那年突发急症,你母亲不知去了哪里,是我抱着你求神念经,为你祈福。” 郜延昭笑了笑,“孙儿当然没有忘记,太后在佛前念《地藏经》、念《往生咒》,天下没有哪位祖母,能做到如此为亲孙子祈福。” 太后愣住了,没想到多年前的事,原来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记性太好,烦恼便多了很多。”他无奈道,“如果忘记那些琐碎小事,我定会愈发爱戴祖母的。那年娘娘方病故,祖母是如何一心扶植孙儿来着?您说四郎没了母亲,若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性情恐怕愈趋柔弱,难担大任。皇子将来要就藩,须得早习戎事,为日后领兵镇守一方做准备。如今想来,祖母真是高瞻远瞩,什么都预料到了,深宫妇人果真会折断鹰翼,把狼养成狗。” 他的话,直把太后气得脸色发青。但那些陈年旧事被他挖了出来,太后恼怒之余,多少觉得有些亏心。 所以不要得罪记仇的人,尤其这人的记忆力远超常人。 他的眼里淬着毒,语调分明从容慵懒,落字却狠扎人心,“在太后的悉心教导下,五郎成了兄弟之中第一个就藩的藩王,祖母忍痛割爱,以大局为重,满朝文武都会赞颂太后明德通理的。往后五郎不在汴京,我会代五郎向祖母行孝,祖母有什么心里话,只管与孙儿说吧。孙儿知道,祖母除了五郎之外,最关心的就是宋家。宋家领陪都禁军,名册都在东宫案头上放着呢,孙儿定会一一照拂,关怀备至,祖母把一切交给孙儿,尽可放心。” 第76章 好消息。 他不说还好,一说,把宋太后惊得身子都坐直了。 “你还要一一照拂?”太后道,“你照拂得还不够吗?华阳侯无病无灾的,为什么忽然暴毙了?权兵部尚书不过往军中查验了一趟编制名册,回来就落进汴河里淹死了,这些血债,我和谁去讨?” 郜延昭却面不改色,掖着手道:“太后心急如焚,臣都明白,毕竟一个是兄弟,一个是族中最有出息的侄儿,相继离世,哪能不令太后伤心呢。但人各有命,臣还是要劝太后节哀,关于那两位的死因,大理寺与制勘院都在彻查,不日便会给太后一个交代的。” 太后咬牙望着他,“还要查什么,不都是太子殿下授意,底下人承办吗,何必惺惺作态,糊弄我这老婆子。” 结果面前的人竟然并未反驳,“既然太后是这样认为,臣百口莫辩,那就不辩了。不过太后虽给臣定了罪,臣却要向官家交差,回去之后便传召宋家在朝为官的所有人,来制勘院过堂应讯。太后若是着急,臣即刻就去办……” 这下终于把太后制服了,她拍着扶手说等等。想必并未料到眼前不受待见的孩子,如今羽翼丰满,竟如此张狂。 宋家已经连着死了两个人,她相信要是继续这么下去,他能让宋家灭门。先前愤怒支撑着她心底的怯懦,太后以为靠着辈分能压他一头,结果几个回合下来,发现这根本就是个无法拿捏的人,他和五郎完全不一样。 两种情绪此消彼长,怯懦扩张,愤怒就萎靡了。一个做祖母的人,居然从孙子身上感受到了恐惧,这种事搁在哪里,都是个笑话。 然而帝王家,同样的笑话屡见不鲜,押错了注,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如果你不怕母家就此灭迹,你就可以刀枪不入,可这世上谁能做到,哪怕是当朝的太后,也会心生畏惧。 勉强平住心绪,她放缓了语调,但口气依旧有些生硬,“五郎既然已经就藩去了,那么从前的事,就翻篇了吧。你我毕竟是祖孙,你身上也流着宋家的血,宋家门庭若是倒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郜延昭蹙了下眉,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恕孙儿愚钝,坏处是指……” 太后再次窒住了,可不是吗,宋家的兴衰,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宋家灰飞烟灭,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谈判的余地,太后只得再次放低了姿态,好言对他道:“祖辈有偏爱,这是在所难免的。我承认我对五哥儿偏疼了些,也曾对他寄予厚望。但此一时彼一时,没想到他娶亲之后,竟然会听取王妃的怂恿,跑到陕西就藩去了。他这一走,撇下了好些事,不得不由我出面解决。四哥儿,你虽当上了太子,那些兄弟却未必宾服你。尤其是你一母的哥哥,齐王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你是知道的。既然如此,手上人马不嫌多,往后就偏劳你照应宋家了……咱们是至亲骨肉,祖孙要是闹得不和睦,会让天下人耻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郜延昭轻牵了下唇角,半带玩笑式的说:“太后吐露的这番心声,出乎臣的预料了。原先臣对宋家是无可无不可,但太后既然特意吩咐过,臣必定愈加尽心。不过……太后应当不会借此指责我广结党羽,拉拢外戚,要求爹爹废了我的太子之位吧!” 太后的唇角不由扭曲,颤声道:“哪能呢,宋家被你捏在手心里了,为了宋家的存亡,我也不能让官家废你。” 他点了点头,“多谢太后。臣官署里公务繁多,不能再耽搁了,就先行告退了。” 说着退后两步,正要转身,见医官和宫人端着药盅进来。 他站住了脚,偏头打量,来人忙向他行礼。他抬了抬手问:“可是苦参汤?” 医官怔愣了下,说不是,“是滋阴平补,解春燥的膏方。” “我记得苦参汤解春燥最好。”他回身望向太后,笑吟吟道,“当年太后逼着臣每日喝,如今仲春将至,也让翰林医馆配制一些,敬献太后吧。” 他说罢,扬长而去,留下翰林医官心头大跳,似乎窥出了一点端倪。 苦参,性寒,味极苦,就算是脾胃强健者,也不能每日服用。太子在京的时候年纪尚小,给逼着吃苦参,看来太后没盼着他好啊。 其实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太后不喜皇四子,根源在于庄献皇后。当年官家还是太子,到了年纪选太子妃,宋太后推举宋家人,可武成皇后却看中了金家的姑娘。太后拧不过婆母,但对付得了儿媳,生齐王时武成皇后还在世,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生第二子时可就不一样了,内廷已经是太后说了算。于是指责庄献皇后不用她派去的人接生,又说皇四子出生的时辰与她犯冲,连洗三都不肯参加。反正就是处处刁难,处处不待见,等到庄献皇后一过世,就把那个少年扔进了军营里。 祖母那里得不到关爱,对于郜延昭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说太后强逼他喝苦参汤,要是换了旁人可能不敢违逆,但他娘娘根本不管那些。一旁监督的人罗里吧嗦,她直接把汤灌进了那个小黄门嘴里,小黄门回去一告状,太后自然愈发不满。 他也曾怀疑,他母亲的死,和太后有没有关系,但后来彻查再三,属实是出宫染上了时疫,他想杀太后的心才灭了。 不过今天见过了太后,仍是令他心情不佳。虽然务政还是照旧,但不时想起娘娘,闲下来的时候坐在窗前朝外看着,白云悠悠,心空如洗。 正当他失神时,殿内高品提了个五层食盒进来,小心翼翼搁在桌角,一面呈上一封便笺,“殿下,是大娘子打发人送来的。” 他展开看,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脉脉写着—— “议政辛苦,特备四色糕点两屉,且温,莫待凉透。” 冰封的心渐渐回温,他招呼殿内的官员们分食糕点,自然对吃最有研究,她做出来的吃食一向口味绝佳,大家吃过赞不绝口。 回身到案前,砚台上还有朱批奏折时的余墨,便提笔给她回了短笺—— “点心已尽,詹事夸卿贤德。申时定归,盼与卿手谈一局。” 心里的裂缝,就这样慢慢被填满。有时候不得不叹服于命运的安排,娘娘借他的名头,带他去会见密友,他也因此结识了朱大娘子和真真。这何尝不是老天爷对他额外的补偿呢,有一个小姑娘用她的灵动缝合他心里的伤,加一点蜜煎,再加一点果酿,或者再加一点书画和香方…… 以前他不太喜欢回家,宁愿在制勘院蹉跎,现在一到时候就忙出东华门,生怕走得晚,让她等着急了。 算算时间,成亲已经四个月,每日都在浓情蜜意里度过,时间过起来难以察觉。要带她去郊野踏青,这件事他一直惦念着,闰二月还有倒春寒,三月头忙着春闱,直到现在才终于抽出空来。 时节恰好,手上的公事前一天安排妥当,就可以心无挂碍地往西郊去了。 自然确实想放归那两只鹤,虽然搬到辽王府后地方大了很多,但它们本该属于天地,把它们养成家禽,等同断了它们的青云志。 于是又装进那顶它们专属的轿子,第二天命人抬到了郊野。 西郊桃林里早就遍布踏青人的足迹,他们的到来,会扰了众人的雅兴。好在太子别业外,有一片划入管辖的草地,那是私产,没有人进来。轿子停稳之后,长随就打开了轿门,起先因为陌生,它们宁愿挤在狭窄的轿厢内,还是自然叫它们的名字,它们才含羞带怯地迈出来。 宽广的青草地没有束缚,它们开始试探性地四处查看,那两条细腿,迈得优雅而缓慢。 自然含笑看着,看出了老母亲眼见儿子成才的欣慰,在后面柔声鼓励它们:“拍拍翅膀,如果想去别处看看,就飞起来吧!” 但那两只鹤已经脱离山水太久,它们一直被人倒卖圈养,飞羽剪了无数次,天长日久好像已经忘了怎么飞。它们只是踱着步,好奇地各处张望,顺便低头翻找翻找,看看有没有好吃的,一点没有腾空而起的打算。 自然回头看看郜延昭,泄气道:“被人饲养了那么多年,忽然放归,可能对它们并不好。万一上外头找不到吃的怎么办,野外又冷,还有厉害的猛禽,说不定连小命都不保……还是算了。” 越想越觉得带它们出来是错的,反正不知云翁和放翁怎么想,在她看来有吃有喝住得好,比在外面经受日晒雨淋强,它们不愿意离开,那就不勉强了。 郜延昭永远有成算,他看着那两只鹤,曼声道:“让它们飞起来,看见更高更远的地方,再让它们自己决定,是去还是留吧。” 主意是好主意,可它们就是不愿意张翅,有什么办法。 自然正气馁,隐隐听见风里传来尖啸的鹤唳。不光是她,连同云翁和放翁也呆住了,仰起脑袋朝远处张望。 很快便见一个穿着褐袍的黄门牵引着风筝线,从草地那头跑来。天上的风筝做成了仙鹤一般的大小和模样,鹤翼底下装着两排哨子,被风吹响,一阵阵地,同云翁和放翁的叫声一样。 自然顿时惊诧大喊:“哥哥!哥哥!” 他笑得气定神闲,“它们忘了翱翔天际是什么样的,那就找个榜样,飞给它们看。” 自然实在是高兴坏了,搂着他蹦蹦跳跳,“原来你早有准备,你知道它们不愿意再飞了。” 只要她欢喜,他就觉得自己的事先安排都有意义。 鹤唳的哨声不好做,匠人尝试了无数遍,才做成现在的效果。看那两只鹤的神态举动,应当对召唤有反应,丰厚的羽翼开始尝试着扇动,一下又一下,在草地上扇出了小小的飓风。 它们只是胆小,但它们也曾有远大的志向,它们生就属于蓝天。 纸鹤在天顶高飞,伴随一声又一声呼唤。云翁和放翁终于跃跃欲试,尖细的足尖踮起,渐渐脱离地面。几乎是一瞬间,它们就凭空而起,张开巨大的两翼划破流云,一抬一伏间一扫笨拙,很快变得从容轻盈起来。 两声清唳回荡在天地间,它们盘旋着,骤然俯冲,“呼”地从他们头顶上滑过,发出破空的锐响。 自然仰头看着,起先还抽泣,后来便嚎啕大哭起来,“还好救下了它们,你看……你看它们,多神气,多了不起!” 当然,感动很快变成了新的感伤,因为它们渐渐飞远了,渐渐变成两个小黑点,渐渐消失不见。 他小心翼翼打量她,眼泪凝在她眼眶,虽然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成全。长舒了口气道:“我只是收留它们一阵子,照顾它们养好伤,陪它们长出新的飞羽……总有一天它们会去更广阔的天地,就像孩子离开父母一样。” “不后悔吗?”他问,“毕竟养了两三年。” 自然说不后悔,“鹤能活好多年呢,如果一辈子圈在院子里,和下了大狱有什么分别。它们想走就走吧,不要再被人抓到,回到家乡,娶一房漂亮的媳妇……”说着笑起来,“我自己嫁得好,就觉得它们也该成家立室,这叫以己度人,是吧?” 他把她抱进怀里,温存地问:“你果然觉得自己嫁得好吗?” “当然。”她热烈地回应,在他唇上亲了下,不在乎远处还有放风筝的黄门,都到了郊野,不愿意像在城里一样循规蹈矩了。 “你说,它们还会不会回来?”她扭过头,朝它们离开的方向眺望。 郜延昭说不知道,“把那只风筝拴在树上吧,如果它们愿意折返,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自然还想等等,所以在树下铺上了垫子。取过食盒,里面装着事先预备的小点心,还有一套上好的青瓷杯盏。 点上小火炉烧水,古朴的茶罐里倒出了新炒的日铸雪芽。炒茶就很适合郊游踏青时喝,比起繁琐的煮茶点茶,要方便许多。 自然给他斟了一杯,随口道:“哥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问:“什么?” “是家里的事。”她笑着说,“好消息。” 可她没有直说,他只好猜测,“六妹妹的婚事定下了?是师家,还是曹国公家?” 第71节 自然摇摇头,“都不是。” “七哥儿考取功名了?还是被太子太傅收为关门弟子了?” 自然失笑,“太子太傅愿意收他,爹爹怕还不愿意呢。回头叶小娘又要宣扬缘分妙不可言,爹爹的脸不得拉得八丈长!你别往公府想,想我们自家,”一面拍拍自己的胸口,“想想我。” 他捏着杯盏,那双眼睛凝视着她,从最先的淡泊,逐渐变得专注和紧张,连身子都绷直了,“难道……难道……” 自然看他又惊又慌,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点头说是呀,“今早王主事来请脉,诊出已经两个月了。哥哥,你要当爹爹啦。” 他起先怔愣,慢慢点头,喃喃说好。可越平静,背后隐藏的情绪越汹涌。 自然看着他,见他极力保持镇定,但捏着杯盏的手却止不住颤抖起来。垂首靠在曲起的膝头,凌云带垂落在颊畔,银线与淡蓝的丝线织出云海纹,随着他微微的颤动,光线在发间流转。 自然知道他已经翻江倒海,她只猜到他会很高兴,却没想到他的反应竟会这么大。 她探手过去抚抚他的小臂,他把杯盏扔了,转身来抱她。把脸埋在她颈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见细细的啜泣,人颤得风中弦丝一样。 她的心霍地化成了春水,温柔抚触他的脊背,一遍遍缠绵徘徊。这时候不用言语点缀,就像她忽然听说这个消息时一样,各自都需要时间去消化。 说起有孕,其实她早有预感,只是不大敢确定。毕竟每日吃吃喝喝,没有乏力,更没有泛酸水犯恶心,唯一的依据是两个月未来月事,照着医理上来说,应该是怀上了。 于是王主事来请脉,她就格外紧张,暗暗期盼着。果然,今天终于等到了,当王主事满脸欣喜地朝她拱起手,她已经红了眼眶。 初初为人父母,都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当他松开她时,相对是两双泪眼。 他尽力稳住情绪,嗓音仍有些发紧,“这消息来得突然,一时让我不知所措了。你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若是早说,今天就不该出来,该在家歇着才是。” 自然却说不必,“王主事看了脉象,说气血充盈,孩子结实着呢。寻常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不用刻意作养,不过饮食上仔细些,避免累着就行了。”边说边捧住他的脸,“哥哥,你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脸上浮起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满脑子只有‘爹爹’两个字。明年这个时节,就有人这样叫我了。” “看来太子殿下很高兴啊。”她笑着说。 他说当然,紧紧握着她的手道:“我会是个很好的父亲,你相信我么?” 她当然是相信的,从十二岁起,他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亲情。母亲离世,父亲缺席,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军营里讨生活,若不是有皇子的身份作最后的支撑,他不知还会经受什么样的疾苦。 后来回京,直至现在,他在官家眼里也只是个得意的接班人。和父辈的基调定死了,他从未奢望从父亲那里得到温情,但现在自己有了孩子,他便转化出另一个新的身份,以前不能获得的,可以源源倾注到孩子的身上。 仿佛一切都得到了救赎,他叹息着说:“谢谢你,真真,你让我活得像个血肉之躯,我好像知道余生该为谁奋战了。” 自然却和他打趣,揶揄道:“按着你自己的心意,不要为谁辛苦忙碌。因为我怕你今日越感动,明日抡起棍棒臭揍他的时候,会越用力。” 这话着实破坏气氛,让他怔愣之后忍不住发笑。 天好蓝,云好清啊,两个人伸展了身子,大喇喇躺倒在花树下。 这时有清灵的鹤唳传来,不同于哨子发出的单一声响,那鸣叫是灵动的,高亢地将气流推出无形的波纹。 定睛看,翼尖的墨羽划过云层,云翁和放翁又回来了。那身形被天托举着,翅膀滤过风,盘旋、降低,然后顺势收翅,精准地落在了离他们两丈远的地方。 第77章 大娘子,出事了。 放生的鹤徘徊不去,自然又有了身孕,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只不过原先的计划,恐怕略有了一点调整,今天说好留宿在别业的,但目下的情况看来,还是回到城里更安心些。 孕初是最需要小心的,往常那些亲昵举动是不能再有了。王主事叮嘱又叮嘱,头三个月胎还没坐稳,为了安全起见,并不赞同太子与太子妃同床。 自然把王主事的意思转达他,他沉吟片刻道:“不必分床,我知道利害,能管得住自己的手脚。” 可他管得住自己,自然却喜欢对他毛手毛脚。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摸得他心浮气躁,不得不抓住她的双手恫吓:“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话刚说完,发现小腿上有触感,一只软绵绵的脚板蹭上来,在他腿弯边沿直打转。 他气哼哼地看她,她却是一脸单纯的模样,“你瞪我做什么,我脚冷罢了,不能让官人捂一捂吗?” 他发笑,“那你这手乱钻,是什么意思?手也冷,也要取暖?”边说边朝她磨牙,“谈自然,你仗着有了身子,知道我拿你没办法。若是换作以前,你还敢这样招惹我?” 她眨了眨眼,“我就是恃肚行凶,怎么样嘛。”嬉笑着凑过去咬他的嘴唇,“让你分床你又不愿意,我不过是事先试探一下,看看同床共枕有没有危险。” 然后不出所料,被他按在身下,口头教训了一顿。 喘不上气来了,她捶他,他方才松开她,捏着她的下巴问:“还要试探吗?” “不了、不了。”她连连摆手。不过腿心有什么慢慢抬头,她扭了扭身子,“哥哥,你又在胡思乱想。” 他叹息,“这是谁害的?我可告诉你,你若是再这样,我就得出去冲冷水澡了。天还没热起来,万一着了凉,你不会自责吗?” 果然她老实了,拉着他躺回去,搂住他的胳膊,语调有些惆怅,“我听说,好些男子旷不得,常是妻子怀孕那段时间,设了妾侍和通房。” 他对此很不屑,“旷不得,是因为年少的时候心已经野了,就算妻子不怀身孕,妾侍和通房也不会少。” 那倒是,如今的世家大族最以子嗣为先,到了十八九岁,就往书房里安排女使。这是约定俗成的习惯,要是哥儿不学好,十五六岁和院里女使胡来,大抵家里也只好默认,干脆收作房里人。 香艳的故事,好像只有饱暖中能孕育出来,他不同,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忙于树立威望。 她摇了他一下,“军中有没有那种事?” 他说也有,“只要存着心思,哪里做不成。”说罢立刻重申了一遍,“我洁身自好,丢不起那个人,你不要怀疑我,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自然说知道,“你这人,我不过看了你两眼,你心虚什么。王主事说得很详尽,说尽量自控得宜,孩子越大越稳当。” 他听后面无表情,半晌道:“我可以。以前没有娶亲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自然笑眯眯说好,“你这样有定力,我就放心了。” 但他仍告诫了她一句,“我自认为定力不错,但也请你不要撩拨我。发乎情止乎礼,方为君子之道。” 她咂了咂嘴,嘟嘟囔囔道:“还同我论上君子了……我想亲亲的时候,还是要亲亲的。王主事说孕妇要愉悦心情,只有愉悦了,将来孩子才聪明。” 简直是歪理,愉悦非要靠亲亲?不过这项举措他也不反对,这是恩爱夫妻当有的互动,就是要时不时回味回味。否则时候长了,忘记滋味,哪怕孩子落了地,怕也没有兴致了。 如今一张床上躺着,又不能做爱做的事,长夜漫漫,甚是无聊。 她问他:“咱们成婚四个月了,可有人向你示好,想同你结个姻亲?” 他一哂,“我这名声,哪个不要命的,敢来和我套这样的近乎?” 那倒是,恶名在外,有这个想法的,且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她怀上身孕的消息报进内府,皇后很快就得知了消息,指派当初为自己掌管医案的司药女官来侍奉。 司药女官清早跪在脚踏上请脉,吩咐屏外的女医,在《禁廷脉案册》上仔细记录:“丙午年,三月初二,辰初,太子妃六脉调和,胎息安稳。” 宫廷中,对于怀了身孕的内命妇,有一套十分精细的养护流程。辰起导引,几时请脉、几时温手、几时按腿,都有严格的规定。吃口上,增添了许多忌讳,那些发物和辛辣、寒凉的东西是不能再吃了,晨间大抵是性平温和的餐饮,乳酪、鸡头米炖乳鸽等。 发现怀上身孕的第二天,自己没当一回事,周围的人却已经严阵以待了。 也是得益于这几个月立下的规矩,府里的家务事,每一处的掌事都能一丝不苟地承办。 《日簿》送到她面前的时候,长御很快便搬到了一旁,无奈道:“大娘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会儿就不要看账册了,一应事务都交给底下人吧。还有奴婢呢,若有拿不准主意的,再来请大娘子示下。您如今的要务是静心养胎,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那才是头一等的大事。” 自然失笑,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觉得这份无微不至的优待,实在来得太早了。 不过这消息,家里还不知道,明天是娘娘的生日,反正自己要回去,明天再禀报不迟。 繁琐的府内事务不用管了,一下子得闲,就剩等着元白回来。可临要傍晚的时候,东宫差人禀报,说今天事忙,恐怕晚归,请太子妃先安置。 他是什么时候回府的,自然不知道,睡醒才发现他不在床上,枕边留了短笺—— “见卿安睡,不忍惊扰。明晨有汇审,岳母大寿恐不能至,特备蜀锦两匹、珊瑚头面一套,已置东厢,托卿转呈。” 他不能同去,也是没办法的事,自然便带上寿礼,一个人登上车,赶回了徐国公府。 西府里的家宴已经铺排起来,大家一进门,纷纷向朱大娘子贺寿。自然把郜延昭的寿礼送到,说了一车好话,请娘娘恕他不能前来。 朱大娘子笑道:“他公务繁忙,自是要以国家大事为先。我过的是小生日,不过借着由头,把你们姐妹都召回来,一起热闹热闹罢了。” 大家围坐着吃点心,喝饮子,自然踌躇了片刻,方才唤了祖母和娘娘,红着脸,把好消息告诉了她们。 众人顿时欢欣鼓舞,祖母连连说祖宗保佑,“稳妥了、稳妥了。” 只有自心觉得五姐姐怀孩子太早,这事一点都不好。 朱大娘子道:“要是及笄就出阁,生孩子愈发早呢,这也是家里想多留你们几年的缘故。可留不住啊,自家藏着宝贝,人家早就盯上了,非要求娶,你能怎么办。” 老太太牵着自然的手,抚了又抚,虽有欣慰,却也惆怅,“若是单以我的孙女来论,我当然希望你们年岁大些再生养,人长结实了,身子好少些损伤。可你嫁了帝王家,尤其官人还是太子,官家乃至满朝文武,都在盼着你的好信儿。这个孩子,不单是你和元白的寄托,更是你们稳稳立足的倚仗。国家大事,再大大不过子嗣繁衍,几个兄弟都已经有了后,你们若是长久没有消息,那于元白来说,可不是好事啊。”边说边温声询问,“心里怕吗?莫怕,到时候安排最好的产医,手段了得的,在临盆之前能摸准胎位,保管一帆风顺。算起来,你娘娘生三哥儿也早,但凡嫁了人的姑娘,都绕不开这一步,只要万事小心些,咬咬牙就过去了。” 自然笑着说:“我不怕,心里反倒着急想和孩子见面。”一面探过去牵了牵自心的手,“你别为我发愁,我身子骨强健着呢,藏药局的王主事说,就没见过像我血气这样充盈的女子。料着是小时候总生病,祖母和娘娘使劲调养我,你瞧我长大之后无病无灾的,生孩子也一定能顺顺利利。” 自心方转过弯来,腼腆地笑了笑,“被你这么一说,我也盼着和小外甥见面了。早前还说要给你带孩子呢,我现在去学乳医,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大家发笑,“学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且得有几年功底。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做姨母吧,到时候把体己拿出来,打上一枚金锁,给外甥挂在脖子上是正经。” 自心道:“我有啊,妆匣里就有我小时候戴过的。回头找人重新打过,再换个时兴的款儿。” 这里正说着,外面有婆子进来传话,说师家大娘子贺寿来了。 众人听了都意外,这师家是当真热络,自打师指挥年三十宫筵上,和西府主君就儿女婚事打过招呼之后,师家大娘子往来很频繁,今天送自家庄子上长的青梅,明天送六郎出公差带回来的云锦。就是这样一副舍我其谁的劲儿,你要是不答应,还真有些抹不开面子。 这不,今天不知又从哪里打听到的,明明是家宴,人家也来贺寿。迎进来后坐在人堆儿里,简直如鱼得水,“都是自己人”,说得爽脆响亮。 反正师大娘子对自心爱不释手,坐也要挨在一起,笑着问大家:“瞧瞧我们娘儿俩,脸盘子是不是还有几分像?” 真别说,团团如明月的脸,一样富足饱满。 自心咧着嘴,被磋磨麻了,师大娘子说:“像足了一家人,只要你点头,这就让六郎来登门拜访。” 还是朱大娘子打圆场,“不急、不急,等约个好日子,主君们都休沐了再说。” 自然便和师大娘子打探师姐姐近况,师大娘子说:“云南王携世子入京,这回要在汴京逗留一阵子,给世子说合亲事来着,说到我们家了。两个孩子见了一面,我们全家跟着提心吊胆,唯恐她又要给人看相。不想她这回倒没吱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不是在西京弄了个宅子吗,前两天和世子结伴,上那儿看房子去了。” 大家纷纷抚掌,“看来有希望,要是瞧不上,不能一块儿出行。” 师大娘子愁眉苦脸,“她是让人给她当马夫去了,这么欺负人家,回头要是婚事不能成,怎么好意思向云南王交代!可要是能成,我又发愁,相距那么远,往后回趟娘家,路上得跑半年,那可怎么好!” 做父母的就是这样,养了女儿,又怕嫁不掉,又怕嫁得远。儿子要娶亲,得舍下脸皮上赶着巴结,先和亲家打好关系。所以说儿女都是债,尤其师家,这个问题突出得更厉害。 唉,不说了,师大娘子唯剩惨笑,转而又带来个消息,“燕家的姑娘……就是早前你家三哥儿房里的小娘,配了盐铁使家的公子,你们听说了吗?” 大家都摇头,朱大娘子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师大娘子“嗐”了声,“我与燕家大娘子是远亲,上回同去江淮转运使家听银字儿,她同我说起的。严家那哥儿刚娶亲半年,新妇就得绞肠痧死了,再想续弦不容易,恰好她家姑娘回去了,两下里磕磕绊绊的,上个月刚定下。” 自然想起来了,盐铁使家的公子,不就是益王府寒花宴上,行为举止很轻佻的那位严衙内吗。 所以说这汴京达官显贵的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总是你家和我家沾亲,我家和你家是故旧。人情往来间,织成了一张密密匝匝的大网,迎头相撞,都是熟人。 老太太颔首,“倒是门不错的亲事,虽是续弦,好歹做了正头的大娘子。” 师大娘子顺口打探,“我记得那时她也闹了好大的动静,才跟了你家三哥儿,后来两家怎么分手了?” 第72节 老太太笑了笑,“寻常过日子,磕磕碰碰多了,过不到一处去,不如放人家自由。燕家也是好门户,女儿跟着咱们委屈,如今有了门当户对的出路,我们也替她高兴。” 总之绝口不提前情,保全了人家的体面,也是保全了自家的体面。 这时花厅里的席面预备好了,女使进来传话,大家都挪了过去。 席间向朱大娘子敬酒,寿星翁笑容满面回敬。正推杯换盏,见自君和自心,并临江、临津起身到朱大娘子面前,四个人整了整衣冠,朝嫡母长拜下去—— “今朝萱堂百寿,儿女们向母亲拜贺。谢母亲春风无私,多年爱护。儿辈无以为报,唯愿母亲福寿绵绵,松鹤长春。儿等侍奉母亲膝下,年年岁岁,承欢尽孝。”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这是庶出子女们,齐齐向嫡母的一次拜谢。人心有参差,但能得他们这样齐整抒发,作为嫡母来说,多年的委屈和辛苦也算有了回报。 朱大娘子眼眶泛红,嘴里连连说好,抬手让他们免礼,“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我不求其他,只求全家一条心,把家业经营得愈发兴旺,就是我的福气了。” 一旁的师大娘子看得唏嘘不已,“我常听说谈家上下和睦,今天亲眼看见了,果真母慈子孝,当得上清正二字。”说着靦脸,“这么好的人家,我羡慕都羡慕不过来,结亲的意愿愈发不可磨灭了。老太太发个话吧,明天我把我那傻儿子送来,请您老和大娘子过过目?若有下回,再择个主君们休沐的日子,大家坐下来,一同参详参详。” 这下老太太也没辙了,人家是铁了心,婉拒了好几回依旧百折不挠,还能怎么办? 既这么……看看朱大娘子,再看看六丫头,老太太只得松了口,“那就照着大娘子的意思办吧。不过我有言在先,不论相看得怎么样,儿女婚事的成败,都不要坏了咱们两家的情义。” 师大娘子说那是,“结不成亲家就结仇,那是蠢人才干的事儿。” 朱大娘子想了想又道:“六丫头还小,万一这门亲事能成,也不是说话儿就能出阁的。咱们家六个丫头,如今就剩这一个了,她爹爹舍不得撒出去,怕是还要留上一两年。咱们要留,你们要娶,万一耽误了倒不好,大娘子还是得预先有个准备,别因此白忙了一场。” 师大娘子说不碍,“我家六哥儿脑子也没长好,过两年愈发沉稳了,那时候才是真正好姻缘,横竖都依着亲家的意思行事。” 长辈们无话可说,自然端着茶盏发笑,师家人的性情都很爽快,蕖华的脾气养成,就是得益于这样的家境。 不过师家也不傻,先看上姑娘,再看上门第。师旷要是能和太子做连襟,那么师家的地位便愈发稳固,将来不说殿前司指挥由师家人连任,师旷但凡要派遣职务,那也定是顶格的推举,不愁将来仕途不坦荡。 只不过自然没法凑这个热闹,第二天两家见面,她是回不去了。 因为有了身孕,就给约束了行动,每天早中晚都得请脉。要是外出,脉案只能空白,回头藏药局和内府核查对比起来不方便。 还有每隔十日,尚服局女官丈量腰围,每次的变化,都要记录在《孕事谱》上。 天气日渐暖和,衣裳也穿得少了,那条展开的软尺从一尺八寸,慢慢长到了二尺一寸。 齐胸的襦裙,现在穿起来很好笑。自然喜欢用双手托一托肚子,孕肚凸显出来,像地头日渐成熟的瓜,看上去肥美喜人。 这天尚服局的人又来测量,仔仔细细记录在案:“通威二十五年六月初三,太子妃妊五月又六日,腰围二尺一寸五分,月增一寸三分,弧圆如抱珠,形廓合序。” 这时诊脉的医官已经在外面等候召见,自然刚要坐下,忽然感觉肚子动了下,顿时把她吓得呆在了原地。 忙把医官传进来,医官请过脉后笑着说:“太子妃殿下脉息匀缓,胎元稳固。腹中太孙如游鱼摆尾,这是肝气调达,脾舒胃健的征兆。” 头一次的胎动,实在是很神奇的体验。自然心里高兴,急着要和元白细说,可是等了很久,直等到天黑,也没见他回来。 通常要是晚归,他一定会事先派人知会一声的,可今天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由让人担忧。 于是打发人上东宫去打听,又等良久,才见长史急急从院门上进来,隔着垂帘向内传话,压声道:“大娘子,出事了。申末时分,官家召殿下入垂拱殿,殿门紧闭,至今没有动静。臣探得,有人弹劾辽王府私藏兵器,欲行不轨,请大娘子稳住心神,早作准备。” 第78章 清白已证,圣眷更隆。 自然静静站在那里,心一寸寸沉下来,一直担心的风暴,终于还是来了。 有人弹劾私藏兵器,官家即将人扣押下来,要是没有料错,辽王府前后已经布满看守的禁军,此时的王府,连一只蚂蚁都逃不出去。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她转头望向门外,外面是黑洞洞的长夜,她知道,这场仗得由她一个人打了。 若说不慌张,那是假的,帝王家富贵唾手可得,但性命也随时抵在刀刃底下。她须得尽快冷静下来,迫使自己思考,略沉吟了片刻道:“官家下一步,该验证弹劾的内容是否属实了……”紧握手绢问长御,“会派谁来?” 长御眼里凝着深深的忧虑,掖着手道:“御史台官员。” 御史台……御史中丞的家务事闹不断,应付起来应当不会太麻烦,但那位御史大夫,却是个棘手的角色。她记得元白同她说起过,御史大夫崔明允和齐王勾连甚深,这时稍有疏漏,都会被他们拿住把柄,进而扭转成攻击东宫的利刃。 她心里没底,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便隔帘吩咐长史:“将辽王府立府至今的账目文书、奏疏副本、亲军名册,都搬到前殿去。” 长史俯身领命,忙去承办了。 这些留存的文档虽然保管在长史司,但亦跟随每日的《日簿》,像内府日常事务一样,要经受无数次的核对查验。原本长史司内的官员,都觉得太子妃过于审慎了,如今却发现,这份审慎才是最稳妥的自保手段。若是要论对府内兵库的了解,恐怕中途更换过的主簿,远没有太子妃清楚。 两盏灯笼穿过静谧的庭院,照亮了不甚明朗的前路。女官们左右护持着,搀扶自然进了前面的正殿。 人刚在圈椅里坐下,转眼御史大夫就率众赶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肃立阶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六月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了,连阶前的落叶都屏住了呼吸。 自然站起身,神情坦然,目光沉冷地扫过崔明允的脸,微微颔首,“崔台。” 和御史台的官员们想象的不一样,本以为太子妃年轻,就算身份尊贵,遇见了这样的架势,也必定吓破了胆。可面前这小姑娘却处变不惊,眉目间带着不同于常人的沉着,即便知道祸事临头,也仍旧不慌不忙。 说实在话,弹劾辽王府私藏武器,这是最简单的构陷手段,一旦动用御史台,就算进入了侦办的流程,哪怕查出多一个枪头,这个罪名也就坐实了。尤其太子还掌管着制勘院,制勘院每天派出去多少人,干过多少脏事儿,动用了多少兵器,拿这个由头来给太子定罪,几乎一定一个准。 崔明允的脸上露出稀薄的笑,碍于她的身份,率领众人向她作了一揖,“深夜叨扰太子妃殿下,实属无奈。有人密告王府私藏兵器,逾制,官家下令彻查。请太子妃殿下暂且回避,人多手杂,万一碰撞了太子妃殿下,臣等吃罪不起。” 自然语调平缓,语气却笃定,“碰撞了我,领罪就是了,没有让我回避的道理。且我要与诸位言明,自我入府以来,府中兵库由我验管,崔台要怎么查,只需问过我,我自会给崔台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番话令台官们很意外,一个女子,执掌中馈也就罢了,怎么还掌起兵戈来。八成是打算核对有出入时,往自己身上揽,到时候一口一个妇道人家不知轻重,算错了账目,好和台官们胡搅蛮缠,以此替太子开罪。 崔明允自觉看破了她的伎俩,眼里露出一丝轻蔑,着力重申了一遍,“臣等领官家之命,不是来与太子妃闹着玩的,这种大事事关社稷,太子妃可明白其中利害?” 自然没有应他,转过身,让长史捧出了三叠文牍。 “第一叠,是历年赋税记录,请崔台仔细查验,若有不明晰的地方,只管问我。” 崔明允看着这三叠厚厚的文牍,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台官纷纷上前分阅。他自己取过末尾那本总账,指尖划过账目时顿了顿——不是因为账目太乱,而是太清了。每笔收支,连修缮马厩的三十文,都按年月、事由、经手人,列得明明白白,页脚还盖了州府核验的签印。 他有些不服气,凉笑一声道:“殿下府上,连碎砖采买也入账?” 自然淡淡应了声,“食君之禄,不敢含糊。” 崔明允咬着牙,继续往后翻找,末页上记录着,通威二十三年,捐辽王六成俸禄以充军需,旁批辽王标注“北疆苦寒,将士当恤”。 这可好,非但没查出错漏,竟还挖出了太子的义举。 崔明允询问那些拨动算盘的台官们:“可有出入?” 众人都摇头,“并无。” 叹息才出了一半,又一叠文书送到他面前,“这是派兵助防的奏疏副本,请崔台查验。” 崔明允翻开首封,字迹遒劲,正是太子亲笔:“臣府卫三百,皆边军退卒。今闻风雪困锁石岭关,请调二百人携毡帐往助,粮草自备。 批复是官家的朱砂御笔“准。着兵部记功”,而下面压着兵部的回执,“王府护卫实到二百一十三人,自备粮草请调”。 崔明允的槽牙越咬越紧,抬眼看了看这位太子妃,“王爷府卫仅余八十七人?” 自然道:“八十七人守府足够了,崔台若是不信……”她调转视线一瞥司马,很快第三叠王府护卫名册及兵器录,送到了他的面前。 堂外风过庭树,沙沙如翻纸声。 崔明允较上了劲儿,亲自核对名册。在册八十七人,履历清白,半数是伤退官兵。每一件兵器的领用、损毁、缴回都按指印画押,连两年前折断的一杆旧枪,枪头都交回库房存档了。 本以为太子难对付,看来这太子妃也不遑多让。崔明允扭头问长史:“刀剑有过遗失吗?” 长史说没有,“王府兵器领时验、还时验、月末还有总验,不敢有丝毫出入。上年一名护卫郊猎时遗落了一柄匕首,自请杖二十、罚俸三个月,匕首寻回后,已经重新入档。”说着呈上一页附记,上面登录得清清楚楚。 崔明允的鼻尖沁出汗来,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一趟严查,无论如何都能找出端倪来做文章,结果一丝一毫的空子都没有,被查的人不着急,自己却越来越毛躁了。 那双眼,织成了最细密的筛子,逐名对验,忽然指着一处问:“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单独领过腰张弩?” “此人是弩营的统制,特许留弩训卫。”长史从最底层抽出一卷文书递上去,“依着《藩卫律》,弩属重器,领取须报兵部备案。这是兵部当年批文,上年这名统制旧伤发作卸职了,腰张弩已上交兵部。” 崔明允的视线一字不落地扫视过去,果然兵部大印赫然在目,且日期编号俱全。 再转头望向太子妃时,那张精美的脸上神情更显从容。由女官搀扶着,举步走到了门前,朝外比手道:“兵器库在王府西隅,铁门有三重,请诸位随我来,我亲自领你们去查验。” 女官的灯笼挑破了黑夜,光在前面开道,刚推开几分,身后的黑暗便再度合围。 太子妃步履缓缓,有了身孕略显圆润,但胎位在前,身后的线条并未显得臃肿。 崔明允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起来,失败的预感在累积。原以为太子被扣留在宫里,王府上被打个措手不及,肯定有不周详的地方。结果前三样最易出错的都准确无误,最后查验库房,又能查验出什么来! 先行的长史司主簿高举钥匙,一重又一重打开了库门。门臼转动,发出低低的嗡鸣,府里长随上前点燃火把,尘灰在火光中弥漫成整片金色的雾。放眼看,库内木架整齐,刀枪剑戟各归其位,每一件都挂着木牌,上面仔细标注着领用者、日期及现状。 最里面一排空架子上,贴着一张白签,上面写“腰弩,暂虚”,正好应和了统制归还给兵部的弓弩。 崔明允抬了抬手指,示意台官点数,荀御史高声上报:“刀七十二口,剑四十五柄,长枪三十杆,盾二十面……皆与兵器册相符。” 崔明允脸色发青,斗不过太子就算了,结果万没想到,府里竟还有另一个强敌,内账做得滴水不漏,试问谁能想得到! “臂张弩呢?”这话一出口,已经感知自己成了强弩之末,问这个问题实在招笑。 荀御史回禀:“现有臂张弩十副,与兵器册上没有出入。” 自然这时方露出一点笑意,“请诸位千万查验仔细,回头好禀明官家,有人诬告我辽王府私藏兵器,构陷储君,这才是大大的谋逆!” 小小的姑娘,言语掷地有声,御史台的人顿时有些萎靡,即便心里不服,却也万般没有办法。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结果在女人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实在晦气。 所以这场针对太子的浩劫,竟以如此无奈的结局收场了。来得快,去得更快,垂拱殿内等待裁决的人,甚至不用在宫里过夜,马上就能回来。 崔明允压下挫败,深深朝太子妃长揖了一礼,“卑职唐突了。王府账目清晰,并无错漏,臣等这就回去禀明官家,向官家交差。” 自然颔首,神情转眼又变得十分谦和,“漏夜奔波,辛苦诸位了。所幸台阁秉公办案,还了王府一个公道,崔台,上回我家殿下说,早想结交你,可惜总不得机会。这次等殿下回来,我必定向殿下说明崔台的好处,等抽个空闲,我们夫妇专程登门,向崔台道谢。” 这下子吓出了崔明允一身冷汗,太子妃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这要是传到齐王耳朵里,齐王该对他生出猜忌了。 他不敢多言,只是含含糊糊答应,然后便带着手下的官员随从,快步退出了辽王府。 再赶至垂拱殿的时候,官家和太子静静端坐着,中书门下和兵部的人也都在场。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如厚重的肉冻一样,满是挣脱不出的压抑感。每张脸都阴沉沉,听见殿门打开,纷纷抬眼望了过来。 崔明允在众人的注视下,掖着两手走到殿前,向官家长揖下去,一字一句道:“禀官家,臣领旨核验辽王府兵器库藏,太子妃将文书、名册、兵库,一一向臣展示了。王府历年账目,小至马厩修缮,皆录有州府核印;奏疏往来,兵部回执、关将谢表等。并无缺失;名册兵器,三验三查,账目清,兵械寡,清白如水,毫无错漏。” 众人一直高高悬着的心,到这时才终于落回原位。 官家长出了一口气,扫视殿上的官员,“都听明白了吗?” 众臣俯身说是,“太子府中无一物私藏,治府之严,堪比悬镜。” 同平章事清历了始末,很有些不平,向上奏请道:“御史台已经彻查过辽王府,接下来,是否应当将密奏弹劾的人,揪出来从重查办?无凭无据妄加构陷,区区一封秘信,就搅得朝野皆惊,这个头要是开了,往后朝堂上岂不是人人自危,再无宁日了?” 兵部尚书也说是,“臣任职多年,辽王府自立府至今,缴还军械,无一次逾限。前年石岭关将士被风雪围困,是王府自请抽调护卫驰援,若不是心怀天下,哪位藩王愿意折翼,偌大个王府只留几十人看家护院?如此义举,朝廷没有大力嘉奖也就罢了,这回可好,竟还遭人使绊子,这上哪儿讲理去!” 兵部尚书是个直性子,这么一说,堂上气氛反倒松弛下来。官家笑道:“俞尚书为太子叫屈了,确实是朕的疏忽,回头另行嘉奖,补上先前的疏漏。”顿了顿又肃容下令,“自今岁始,诸藩王府账目、兵械,都依辽王府为例。御史台辛苦些,三月一抽调,直至藩王就藩为止。” 弄巧成拙了,城门没烧起来,池鱼先煮熟了。崔明允只得应是,却行退到了一旁。 “至于呈递密奏的幕后之人,就交东宫彻查吧。”官家望向太子,“储君受此无妄之灾,实属委屈了。把始作俑者找出来,也算给太子妃一个交代,连累她受了惊吓。” 郜延昭却并未领命,只道:“臣在其位,理当受文武百官监督,若是因此把朝堂翻个底朝天,那往后就没人敢说真话了。臣以为,御史台已经还了王府清白,这件事就止于臣吧。臣不愿因一己私愤,寒了言官直谏的肝胆,清者不惧查,查过愈显清,今日的波折,于臣来说是立于朝堂的底气,非但不可恨,反而可喜可嘉。” 第73节 这是储君的心胸气魄,在场众人无论是敌还是友,眼下也只剩宾服。 官家并不勉强,“你既然有主张,照着你的心意去办就是了。”复对众臣道,“事已查明,夜深了,诸位都出宫去吧。” 官员们行过礼,按序退出了垂拱殿,殿上只剩官家和太子,官家方走下御座安抚他,“朕很欣慰,你能经得住盘查,这是江山社稷之福。这回其实不单是对你,也是对太子妃的考验。早前太后极力反对立谈家女为太子妃,指她年纪小,没有经过内廷锤炼,恐怕难以胜任,若这次她应付不了御史台,那么宫中就该为你物色侧妃了。还好,你不曾令朕失望,太子妃也不曾。你身边有这样的贤内助辅佐,我这做爹爹的也放心了。” 郜延昭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爹爹不知道,她前阵子掌家,把辽王府历年的糊涂账,全都理清了。家常的收支她能盘透,已经很令我意外,没想到兵库账目她也没有错过,经此一事,我心里愈加敬重她。眼下她怀了身孕,本就不容易,侧妃的事,求爹爹护佑,以后不要再提了。” 官家蹙眉看向他,也许逐渐理解了他的想法,慢慢点了点头,“那些名册,朕让皇后压下了,庚帖也会一一发还,你不必担心,好生过日子吧。” 他听后,郑重向官家振袖行了一礼,这才退出垂拱殿,返回曹门大街。 回去的路上,有府兵往来巡视,他坐在车内朝外望着,半晌对赶来接应的长史道:“彻查,齐王长史司每一名官员十日内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都给我查个明白。郜延茂经营了这些年,果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膀臂都快断干净了,没想到还能咬人。” 长史领了命,复又问:“若查明有可疑,是否要把人扣下?” 郜延昭说不必,“我要的是背后出谋划策的人,查出来,直接处置了就是。至于齐王,原想姑息他,再容他两年,现在看来,还是尽早送他就藩为好,省得留在汴京多生事端。” 长史应了,“臣明日一早就命人侦办。” 他缓缓平下心绪,其实齐王那些小打小闹,并不令他生气,但因这件事惊动了内宅的人,就足以令他震怒了。 她正是养胎的时候,倘或因此受了惊吓,动了胎气,那齐王死十回,也不够给他泄愤。他这一路问过了太子妃的境况,长史说离府的时候,太子妃还没返回后苑,他就觉得轺车脚程太慢,慢得他不耐烦了。 好容易拐上曹门大街,渐渐走近,车还没停稳,他就匆促下了车。 穿过门廊,前殿还亮着灯,有个身影站在殿门前,檐下悬挂的宫灯摇曳,她的影子也随之拉长又缩短。 笃笃的更鼓声传来,子时了。 他快步朝她走去,她看见他了,提着裙子下台阶,向他迎来。 他伸出双臂接应,她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勉力维持的坚强,这刻终于支撑不下去了,啜泣着问他:“宫里有没有为难你?官家有没有给你脸色看?” 他低下头,脸颊紧紧贴住她的额头,温声宽慰着:“没有,清白已证,圣眷更隆,放心。” 她听了,紧绷的肩背才松懈下来,喃喃说:“御史台来了好些人,阵仗大得很。我怕你受猜忌,哪怕账目清晰,官家也不放你回来。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他抬手擦了她的眼泪,笑道:“原本确实没那么顺利,但我有贤内助,案牍无懈可击,堵住了御史大夫的嘴。御史台禀明官家之后,再没有扣下我的道理,所以就放我回来了。”他怜恤又感激地吻了吻她,“妻贤夫祸少,多谢你,替我挡去了这场风雨。” 她仰着脸,灯笼的光,在眉眼间投下明暗不定的影。 她急了许久,也伤心了许久,大眼睛里眼泪未干。视线在他脸上巡视,仿佛再三确认过他安好,才呜咽着,把脸埋进他的颈项。 第79章 谁家娘子,生得如此明艳动人。 贪恋他的气息,清冽的松柏混着墨香,能安抚她内心的焦灼。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贴在他皮肉上,化解了他先前的愤恨燥郁。 抱在怀里摇一摇,他好言宽慰,“夜深了,熬了这半夜,肯定累坏了。”边说边搀她穿过苑门,回到了内寝。 自然这会儿一时也不想和他分开,像抓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贝,满肚子的牵挂和心酸,难以抒发。 “好了。”他亲了亲她,“我不是回来了吗,就在你身边,你还不放心?” 她委屈地嘟囔:“我一直在等你,可是等了半天,他们说你被扣在宫里了,我听了消息,肠子都快急断了。” 他知道她担忧,惭愧地说:“回到汴京之后,我一门心思只想迎娶你,可我却没有考虑,你跟着我会经历多少磨难。如果你嫁的是寻常高门,每天悠闲度日,不用替我的生死荣辱担心,或者对你更好。” 自然鼓起了腮帮子,“我怎么听出了后悔的味道?我记得有个人说过,他日高居庙堂,不忍见我为柴米油盐耗尽心血……那个人是你吗?现在可好,把我娶到手了,孩子都怀上了,忽然责怪起自己的决定,你这是良心发现,还是心里有了别样的想法?” 他怔了怔,讪讪道:“那个人好像是我……我没有后悔,更没有生异心,我只是觉得愧对你,让你怀着身孕,还要为我周全。” “这种周全,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她挺了挺胸,颇为自豪地说,“那日你说要搬回王府来住,我就下定决心要把王府内外摸熟。兵库和粮仓一样,每日都有《日簿》核查,只要把过去两年的来龙去脉弄清,就出不了差池。我早作防备,如今派上了用场,并不费什么手脚。且这次是我们夫妇头一回携手抵御外敌,事情办得还不错,你说是么?” 他说是,笑得有些苦涩,“官家也夸你,说你能堪重任。宫里原本已经预备替我选侧妃了,这回见识了你的出类拔萃,再不会动那个心思,有你一个,能抵佳丽三千。” 她眼波流转,轻轻“哦”了声,“看来这次不光是借机查验辽王府兵器库藏,更是对我的一场考验啊。好在我经受住了,否则这太子妃的位置恐怕不保,做你们郜家的儿媳,可真不容易!” 她很聪明,她什么都知道。他叹息着抱紧她,一手在她肚子上轻抚,“是做我的大娘子太不容易。我要同你一起走到最高处去,但我有时候身不由己,会让你直面那些阴谋和算计,这都是我的不是。先前我被关在垂拱殿回不来,心里只是担心你,唯恐御史台的那些官员无礼,会吓着你。” 自然却老神在在,“我心里有数,能应付御史台的人,只要我身上还有太子妃的衔儿,他们就不敢造次。”一面兴高采烈告诉他,“嗳,我同你说,先前我与那些人周旋的时候,胎动得很厉害,我觉得这孩子将来必定也是个不怕事的。” 他讶然,“胎动了吗?是不是受了惊吓?” 自然说不是,“下半晌医官来给我诊脉时,就忽然蹦了下。我急着要告诉你,可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打发人上宫里打探,才知道你被扣在垂拱殿了。” 他一旦被扣留,连整个东宫都被监视起来,没人能出去给她报信。所以储君再尊贵,终究还是一人之下,他现在要做的,是将那些兄弟逐一提前打发到封地去,只有彻底令官家别无选择,自己的地位才真正稳固。 一头筹谋,一头是妻儿的温柔牵绊。他弯下腰,朝服的下摆铺在她脚边的栽绒毯上,贴着她的肚子仔细聆听。起初是混沌的潮声,在她一呼一吸间轻漾。然后是双重的心跳,母亲的沉稳有力,孩子是穿插其间的灵动节奏,像林间跳跃的小鹿,一纵一纵地,有时同他母亲交错,有时又重合。 自然轻轻抚触他的脖颈,笑着问:“听见什么了?” 他抬起头,眼里蓄着宁静的光,“听见血流的声音,听见你们的心跳,还有孩子翻身和吞咽的动静。” 把手贴在那圆圆的肚皮上,某些耳朵听不见的东西,可以通过手掌感知。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推动着细细的、温热的脉搏,与他遥相呼应。忽然轻轻一动,恰好击中他的掌心,他顿时惊呼出声:“动了!他动了!” 自然笑得眉眼弯弯,于她来说,这是比王朝兴衰更要紧的事。以前自己是孩子,不懂得为人父母的艰难,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愈加能体谅爹娘的苦心了。 果真第二天一早,爹爹和娘娘便赶了过来。 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发白,今天虽没有朝会,但衙门里的公务还是要处置的。谈瀛洲是上值之后才得知了消息,忙和同僚打过招呼,回家接上妻子,便匆匆来探望了。 “元白不在东宫,想是去制勘院了,我没能见着他,也打听不着消息。”谈瀛洲盯着自然的脸,急切地问,“昨夜可吓着了?御史台那些鬼东西,长着死人一般的脸,看见他们就要做三夜噩梦。他们来抖威风了吗?有没有冲你呼呼喝喝?” 自然说没有,请爹娘宽心,“官家虽下令查对,太子未获罪,他们也不敢疾言厉色。长史司的账目很清楚,我平时也常核对,深知道兵械的厉害,哪怕是一根钉子,也要查明底细。他们找不见错处,从名册查到库藏,命人清点了三遍,才松口说核对无误。官家那里得了御史台的回复,才终于把人放回来。” 谈瀛洲听罢叹息,“还好有惊无险,听说昨晚上中书门下的人都到场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官家作了两手准备,若查不出错漏,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若查出错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太子之位,恐怕立时就废黜了。” 自然并不知道昨晚竟然惊动了中书门下,只听说垂拱殿围得铁桶一样,要不是长史有生死之交在禁中巡守,是绝打听不出元白被扣下,究竟所为何事的。 母女俩都后怕不已,朱大娘子越想越懊悔,低声絮叨:“虽居高位,却也凶险,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要想平平顺顺当完储君,不知要费多大力气!这会儿真真已经掺合进去了……早知如此,哪怕冒着得罪郜家的风险,也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谈瀛洲“唉”了声,“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既然成了夫妻,有难同当是做人的义气。好在元白有成算,姑娘也能掌家,就算遇见坎坷,两个人并肩迈过去,何惧那些魍魉小鬼儿。”说罢站起身,告了假出来的,不能耽搁太久,匆匆道,“我是不大放心,特意来瞧瞧,见你好好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祖母那头我并未说起,别让老太太知道了,跟着操心。”临要走又追问了一句,“孩子好着吗?” 自然说是,“好着呢,爹爹放心。” 谈瀛洲点了点头,“你们娘俩说话,我先回值上去了。” 自然起身要送,父亲回手让她踏实坐着,自己快步出了后苑。 朱大娘子又问孩子的境况,她方才和娘娘细说,“昨日开始动了,顶我那一下子,吓了我老大一跳。” 朱大娘子很高兴,“是时候了,孩子动起来才好,动得欢实,就说明他根基壮着呢,将来生下来好养活。你这阵子不便回家,家里都记挂着你,本想来瞧你,又怕扰你清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还有一个喜信儿,你二姐姐也怀上了,身上不来月事竟没往那上头想,诚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全家请平安脉才诊出来,发现的时候都三个月了,你说她糊涂不糊涂!”说着顿下来,迟迟道,“再者……我头前听说,宫里又收庚帖来着,你这会儿怀着孩子,我也不便说什么……横竖,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 自然听母亲说完,咧出了一个笑,“娘娘别发愁,昨晚趁着宫里扣留他,他已经同官家表过态了。各家的庚帖,都会送还回去的,元白哥哥说,我一个人抵得上佳丽三千,往后有我就够了。” 朱大娘子脸上的阴云这才消散,捧着自然的手道:“定亲那会儿他也提过,我听在耳朵里虽欣慰,但想着他毕竟是郜家人,这样的人家只图多子多孙,话有几分真,到底说不上来。我每常发愁,女人孕期里,男人就见真章了,所以听说收庚帖那会儿,愁得夜里睡不着,只怕你知道了难过。今天是实在忍不住了,唯恐忽来一道旨意,让你猝不及防,不如事先作好准备。没想到是虚惊一场,他已经把事儿了了,那就好、那就好啊!” 自然知道母亲为她担忧,挪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说:“因为我,常令祖母和爹娘担心了。承了这泼天的富贵,总要经受些旁人意想不到的波折,嫁他提心吊胆,但嫁入一般的门户,也有宦海浮沉、仕途颠簸,闹得不好妾侍成群,所谓的安定,不过是自己宽慰自己罢了。娘娘,反正我过得很好,家业不错,丈夫也疼爱。我相信他说过的话,他说一辈子没有第二个人,就算将来显贵了,也不会食言的。” 朱大娘子颔首,“吃过苦的孩子,心性比那些富贵丛里养出来的强。其实你婆母啊,也是个心思坚定的人,元白很像她,只是比她多些筹谋,多拐了几个弯。说来怪,齐王也是她生的,不知怎么,脾气秉性岔出去十万八千里,哥儿俩性子大不一样……”当然这个不便多说,又笑着告诉她一个消息,“六丫头和师家六郎,下个月要定亲了。” 其实这个消息并不让人意外,早前和师蕖华往来的时候见到师旷,从没想到他会和自心产生什么联系。后来说合起了亲事,再一琢磨这两个人,原来十分般配。 自然打听他们的相处,朱大娘子耷拉着眉毛发笑,“上个月,州桥夜市搭伙逛了不下五回,每回大包小包地带回来,全是吃的。师旷还把一个卤味摊子祖传的老汤买下了,纵着六丫头在家做卤味。你是没闻见,现如今涉园里全是卤煮的味道,你爹爹的朝服得命人再三熏过才敢穿上身,要不同僚该误会他偷着干买卖了。” 自然大笑,一面又遗憾,“可惜我不在家,否则可以同她一起做。天下万物皆可卤,吃不完还能拿到外头去卖。” 朱大娘子道:“快别出馊主意,好好的贵女,上外头摆摊子去,不叫人笑死才怪。” 说起这个,自然的馋虫就被勾起来,惆怅道:“我已经很久没吃卤味了,这时节正是卤煮螺蛳的好时候啊,还有糟卤鸭子、糟卤鹅……” “螺蛳寒气重,鸭子和鹅更不敢吃,回头生了孩子脑袋直晃,那还得了!”朱大娘子好言宽慰,“且忍一忍,等出了月子,就没那么多忌讳了,到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所以自然如今只能继续忍受那些淡而无味的东西,好在日子虽寡淡,尚有盼头。 中晌厨司预备了花胶,说是炖煮了六个时辰,对身子很有益处。自然留娘娘在王府用饭,饭后司药女官照常来给她请脉,吩咐女医在《脉案册》上记录,“丙午年,六月初五,午正,太子妃脉息匀缓,胎气宁稳。”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例行查验,自然并未察觉异样,却忽然听娘娘出声:“这位医官,面熟得很。” 她方才顺着娘娘视线望过去,见那名负责记录的女医敛衽起身,低头行了个礼。 司药女官笑着应承:“许是见过的吧,这位田女医,父亲是翰林医官,在家跟随父亲习学医理多年,尤擅妇人方。” 自然顿觉惊讶,因女官请脉的时候,女医都在屏风外记录脉案,平时没有机会得见。今天是午饭时间提前了,才召女官进花厅来的。 没了遮挡,头一回见到脉案女医,谁知这么凑巧,居然是老熟人。 朱大娘子的脸色霎时便不好看了,淡淡一哂道:“田姑娘,咱们又见面了。早前请你上我们府里说话,那时听说你正随令尊研读医书,一年多未见,如今竟擅长妇人方了?” 田熙春红着脸,神情很是紧张,掖手道:“见过大娘子。不敢说擅长,眼下正习学,跟着局中医官们做文书罢了。” 朱大娘子沉默下来,半晌重又浮起笑,“令尊真是一片爱女之心啊,扶植你入宫当上了女医。原本姑娘家有一技傍身,确实是好事,但……万没想到这么巧,太子妃的脉案,居然是你记录的。” 外人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司药女官误以为彼此是旧相识,还凑嘴说了两句顺风话。 然而朱大娘子的目光却犀利地盯着田熙春,作为母亲,身怀有孕的女儿身边,出现了曾经发生过结的人,这种情况是必须要警觉的。 田熙春则更显卑微了,战战兢兢的样子,有些可怜相。 因为翰林医官家出身,她从医的路有人铺垫,走起来比旁人顺畅得多。宫中用女医,当然也是先紧着有根底的官宦家女儿,民间采选来的女医,哪及正经医官的女儿更让贵人们放心。 自然心平气和地询问:“自打圣人派遣司药局来,脉案就一直是你记录吗?” 田熙春说是,“至今已三月有余了。” 朱大娘子的眉皱得更紧了,看了自然一眼,没有说话。 自然略沉吟,偏头吩咐司药女官:“脉诊过了,今日辛苦,退下吧。” 司药女官道是,带着田熙春一同行礼,退出了花厅。 隔窗看,她背着药箱跟在女官身后,背影纤细单薄。朱大娘子心事重重,扣着圈椅的扶手嘀咕:“这也过于巧了些,怎么派了她来……不成,得想个法子,换了才安心。” 一旁的长御不知缘故,不解地看向太子妃。也听出来了,故交有善有恶,这位女医,看来是交恶的那一种。 自然便把过往告诉了长御,复又对朱大娘子道:“早前咱们堵过她的路,如今她另择一条路,又同咱们狭路相逢,她也怪倒霉的。我想着,当初她借着二姐姐的东风出入各家春宴,确实是她不地道,给过她教训就罢了。现在她老老实实做女医,也算走了正途,且三个月来一直是她记录脉案,没有任何差池,咱们要是再和她过不去,倒显得我们仗势欺人了。” 朱大娘子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人心隔肚皮,万一她记仇,暗里憋着坏,你身子一日一日沉了,不该忌讳些吗?” 自然说是该忌讳,“但宫里那些都是人精,咱们这里不用她,司药局必定要寻根究底。到时候再宣扬起来,她就无路可走了,不问情由先发制人,断了人家前程,不也是罪过吗。” 朱大娘子无奈,看看女儿,又看看她隆起的肚子,态度和软了些,“你怀着身孕,行事宽容是应当的,也为孩子积福。但我就是怕呀,我又不能时时在你身边……” 长御这时接了话,温声道:“大娘子莫担心,奴婢自会安排人格外留意她的。司药局每日入府请脉,来去至多一盏茶,这期间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脉案册上记录的内容,奴婢也会逐日查验,她动不了什么手脚。” 朱大娘子这才放心,庆幸道:“也是今天恰好碰上了,否则竟不知道有这个人在。回头请王主事再来诊个脉,只要一切无虞,也就放心了。” 自然应了,朱大娘子又略坐了会儿,说要回去了,便让箔珠把人送上了车。 第74节 接下来一切平顺,过了几日,自心给她送糯米灌藕来,用崖蜜仔细浇淋,送给姐姐解馋。 自然问她和师旷相处得怎么样,她说:“也没有怎么样,想去逛州桥夜市,七哥儿又不肯陪我,正好师旷很殷勤,我就识时务地答应了。” 识时务是美德,做人就得上得了台面。眼看着要定亲了,等定过了亲,瓦市夜市更是随便逛。 只不过她挺着肚子,观礼不方便,自心过婚书的那天,她让人预备了贺礼送回去,自己没能赶回家。 恰好这天傍晚,尚服局要来量腹围,她抬着两臂腾出空间来,尚服女官偏头吩咐文书记录,“通威二十五年七月初十,太子妃妊六月又十三日,腰围二尺二寸九分,月增一寸四分,腰线渐丰,葫珠渐满。” 一天一天地记录,时间过起来真快啊,现在坐着得挺起身腰,要是窝着,肚子里这小东西可不肯依。 天色慢慢变暗,有隆隆的雷声传来,不久之后一场瓢泼大雨,洗尽了空气里的浮灰和炎热。 自然喜欢雨后坐在窗前,嗅一嗅泥土的气息。今晚元白不回来吃饭,便命人在半开的窗前放置食案,厨司送了鲈鱼茸粥和时蔬,她就着滴答的檐雨声,一个人用完了饭。 食案撤下去的时候,听见樱桃在廊上回禀,说殿下回来了。自然忙到门前看,人是长史搀回来的,走得踉跄,分明是喝醉了。 醉了,但不妨碍他有好心情,见了她就欣然笑起来。顿住步子,一手撑着抱柱,摇摇晃晃调戏她:“这是谁家娘子,生得如此明艳动人,勾走了我的魂……卿卿,你不是爱看傩戏吗,来,跟我进去……为夫跳给你看!” 第80章 食色性也。 自然大觉尴尬,长史和女官们虽然极力自持,也还是掩盖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哎呀,怎么醉成这样了!”她无奈笑着,上前搀扶。 他还没有醉糊涂,两只手尽力推辞着:“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在长史的助力下,又歪歪斜斜进了内寝,坐在圈椅里定定神,让女使打水来,说要洗漱洗漱。 自然便接过女使打好的手巾,本想给他擦身的,他却自己接过来,仔细地打开,然后仰在圈椅里,把手巾盖在了脸上。 也许擦洗过后稍觉清醒,他揪下手巾掷进银盆,溅了满地水渍。又胡乱摆手,让人退下,很执着地要给她唱傩戏。 先安排她坐下,然后蹒跚摘下墙上的傩面戴上,扯开衣襟露出白花花的胸膛,撑腰摆开架势唱起来:“一巡酒,敬东藩,此去燕云守雄关!二巡酒,送西藩,祁连月照铁甲寒!同枝共叶二十年,终要分春各栽盆……” 自然听明白了,这唱词已经很分明了,看来郜家那些兄弟们,陆续都要就藩去了。 她没有劝他醉了就睡,他平时压抑得很,鲜少能这样开怀。便笑吟吟看着,等他唱完了用力拍手,“好!身段好,唱得也好!” 他腼腆地摘下面具,谢幕向她道谢,又靠过来搂住她,像狸将一样在她耳边颊畔一通蹭,忽然委屈地说:“你冷落我了……你已经好几天没有亲我了。” 自然没办法,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这样行吗?” 他醉眼迷蒙,笑得风尘,抬手点点自己的嘴唇,“这里……我擦过牙了。” 她又在他唇上着力吻了一下,“这总可以了吧!” 他的眼睫眨得缓慢,手指一路向下,点点胸口,“还有这里。” 自然忍不住要翻眼,在那健硕的胸肌上“叭”地亲吻了一下。 “好,有力气了!”他霍地站起身,提着傩面摇摇晃晃,要把它挂回去。 她只好接过来,顺手摆在案上,枯着眉发笑,“这是喝了多少啊!” “不多。”他伸出三根手指,“两杯。” “同谁喝成了这样?”她叹息着过来搀他,把他引进内寝,安置在床上。 他扯下发冠,解散了头发,仰天躺在凉簟上,喋喋告诉她:“和岳父大人,还有白枢使,还有傅姨父……谁说文官无用,六部、翰林院、中书门下,靠着人情,织出了一张大网!” 难怪,他这么审慎,也只有同真正信得过的人在一起饮酒,才会允许自己喝醉。 以前的徐国公府,即便是表兄想夺嫡时,也从未伸过手,因为长辈们会权衡,究竟以这个人的能力,值不值得托付身家性命。全家一直希望表兄做个富贵闲人,因为看得出来,他没有争权夺势的天份,连别人话里有话,他都未必听得明白,怎么与他人争。但谈家不出力,不表示没有能力,从鸿儒公开始,谈家的根基就深插朝廷,早年也曾门生故吏遍天下。后辈虽没有这么高的成就,但人脉圈子早已形成,紧要关头的举手之劳,就有一举定乾坤的奇效。 所以自己人又助了他一臂之力,今天一高兴,喝过头了。其实自然一直不太相信他酒量不行,觉得他肯定是装的,可万没想到,这方面是真没法高估。 不过有人说酒醉之后才见真人品,他没有撒酒疯,没有失德吵闹,反倒有种难得一见的率直笨拙。如果庄献皇后还活着,不让他在少年时候吃那么多苦,他应当也会像表兄一样,活得无忧无虑,心无挂碍吧! 思及此,好笑又心疼。自然牵过薄衾给他盖上,温声安抚:“不说了,你连日辛苦,好好睡一觉吧。” 他脸上拢着一层薄薄的红,那双眼睛雾蒙蒙地,抓住她的手道:“我不辛苦,你才辛苦。跟了我,担惊受怕,还要给我生孩子……我对不起你。” 他说着,挣扎起身给她行礼,她忙把他按倒了,哄孩子似的说:“我是自愿的呀,我就要嫁给你。要我嫁给别人,我还不愿意呢。” 他听后大为触动,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又亲,“你喜欢我,我值得,对么?” 自然顿时斜了眼,“你是不是又在装醉?想套我的心里话?” 可他没有应,长胳膊一揽,嘴唇落在她脖颈上,“真真,我们亲热亲热……” 自然简直哭笑不得,“你醉了,哪里亲热得成。先睡吧,等睡醒了再做打算,成不成?” 他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可能是真的累了,不多时果然睡着了。 香炉里的沉香屑将尽未尽,升起一线袅袅的轻烟。自然低头看他,披散的头发搭在白玉般的颈侧,朦胧间浮起极淡的笑意,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烛台上的蜡烛懒得去熄灭,她偎在他身旁,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安心地闭上了眼。明天是朝休日,东宫也不办差,或许可以睡得晚一些了。 长街上,梆子声笃笃地敲击着,清晰地穿破长夜,回荡在汴京城的每一条巷陌。将要五更的时候,她听见身侧有动静,睁开眼时,见他正合拢衣襟下床。 “要起身了么?”她迷迷糊糊问。 他说不是,“渴得很,倒杯水喝。” 夏季天亮得早,五更的时候,屋子里起了一层稀薄的蓝,隐隐绰绰,不点灯也能看清屋里的陈设。 他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杯子来喂她,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小心翼翼打探:“我昨晚失态了吗?” 说起这个就好笑,酒醉前后,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她还得顾全他的面子,尽力敷衍着,说没有,“回来就睡下了,什么都没干,老实着呢。” 他说不对,“我记得不是这样的。” 她怕笑出声,忙转过身背对着他,含糊道:“真的……喝醉了而已,莫要较真嘛。” 可他从背后贴了上来,温热的气息轻拂在她耳廓,“我记得,有件事还没做……” 她忍不住让了让,颈项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的吻便沿着那弧线,慢悠悠地挪移,从颈侧一直追到了肩头。 唉,这样不大好……自打发现有孕到现在,两个人便再也没有亲近过了。就是怕嘛,怕不小心伤了孩子,经常是对望着,想法很多,却束手无策。 但今天,显然是什么都阻挡不住他了,他贴在她耳边说:“我问过王主事了,只要留神些,不会有大碍。” 自然“啊”了声,“你竟还问王主事,叫人背后笑话。” “有什么可笑话,食色性也……”他悄声说,手在肆无忌惮地游走,“我轻一些,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就立时停下。” 后来迷迷糊糊,恍如吃了一斤蒙汗药,太久没有造次,情潮汹涌实在无法自控。 节律悠扬,徐推慢送,毫不莽撞。人压抑得太久了,偶尔找到合适的机会,还是应当深切交流一番的。 七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汗水在轻灵的帐幄间氤氲。混乱中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用力交握,轻轻震颤。虽不似以前颠荡,但却更细腻、更极致,拉扯出浓厚的回甘,在悠长的余韵中脉脉流转。 帐内只余喘息声,缓了缓,他牵过薄衾替她擦汗,“怎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露出餍足的笑,“哪有什么不舒服,分明舒服得很。”纤纤的胳膊搭过来,搂住他的脖颈,转瞬又自惭形秽起来,“我这身条不好看了,不敢在你面前脱衣裳,怕你嫌弃我。” “胡说。”他亲亲她的鼻尖,温声道,“在我眼里,你的风采更胜从前。世上哪有丈夫,嫌弃怀孕的妻子身材不够曼妙,你以前是神仙一般的姑娘,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样。” 她欢喜了,就算热气蒸腾,也要和他紧紧纠缠,小声道:“你说,彤簿和起居注上会不会又记下?咱们俩起了个大早,彤史和起居郎应当不会察觉吧?” 他轻笑,“孕期彤簿暂停,我吩咐过了。所以你别担心,尽可放开手脚,若是想了,就和我说。” 她红着脸扭捏,抚抚肚子说不成,“当着孩子的面,太不像话了。” 他安慰她的说辞可算另辟蹊径,“没有当孩子的面,他看不见我。” 唉呀,羞人答答,这些私房话暂且按下不谈,她忽然想起来追问他,“昨日有什么高兴的事吗,怎么想起约爹爹他们吃酒去了?” 他仰在枕上,晨光透过窗屉,勾勒出深邃的眉眼,娓娓告诉她:“上回那件事后,我就下了决心,逼那些兄弟提前就藩。恰好边疆防务的议题送达御前,我便授意枢密院,奏请加强边陲战地守备,让枢密使提出藩王镇边的祖制。另命计省提交奏疏,宗室禄米要革新,留京藩王岁支过巨,莫如就藩享封地税赋,一可减免王府开销,二可带领封地百姓创收,充盈国库。” 自然听得振奋,支起身问:“卓有成效?” 他点头,“卓有成效,凉王和宋王都已经具本上奏,要求就藩了。藩王留京,封地无人管辖,弄得连年欠收,连佃户都遭了殃。上年齐王封地佃户出逃,涌入汴京,收编进匠户的属民都能作证。如今只剩齐王还强撑着,我看时机也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命户部左曹上报,京畿的丁籍人口核对出了偏差,请官家下令户部严查。” 如此一环套着一环推进,即便是明晃晃地迫使藩王就藩,却也是循正道,遵了“诸王守藩屏职”的礼法。 自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满脸景仰地奉承他:“哥哥,你真厉害!幸好我嫁你为妻了,要是和你作对,不敢设想将来该有多惨。” 他垂下眼打量她,“你这是夸我,还是暗喻我狡诈?” 她嘻嘻一笑,“就算狡诈,也是我喜欢的那一种呀。” “那与我为敌,是因为嫁错了人,丈夫站错了队吗?”他拢拢手臂,下了狠心般道,“你不用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至多灭了那个门户,把不长眼的蠢材丢进汴河水门,一去万里罢了。至于你,抓到身边磋磨,好好教训,不准下床。” 她眨着眼睛明知故问,“为什么不准下床?是要扣下我,让我做床奴吗?” 他错牙哂笑,“求而不得,人会发狂的。到时候做出什么卑劣的事来,可就不由我自己做主了。” 她大笑,“好喜欢,和话本上一样!” 他却觉得很无奈,原来他的真心话,她一点都没当回事,居然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幸好老天爷待他不薄,他如愿娶到她了,否则一生执念日夜折磨,到最后,可能当真就是他口中所说的走向。 总之眼下的一切,正照着他的计划,一步步有序进行。今天休沐,东宫官员难得回去陪妻儿了,如此松散的日子不常有,因此磨蹭到巳初才起床。 自然的日程,比他还要忙,身子沉重了,有时四肢浮肿,到了规定的时间医官请完脉,就有专门的婆子替她按跷,将麻籽油搓热后,在她手臂和膝下疏通气血。 他在旁边看了一阵子,有外人在,不便叙话闲谈,就退出后苑去了长史司。 制勘院的文书一般不会送抵东宫,都由长史司转交。他刚接过一本翻看,就听司马进来通传,说齐王来了,人已经到了府门上。 他抬了抬眼,暂且拿捏不准郜延茂的来意,便合上文书应了声“有请”,自己踱着步子,踱回了正殿。 齐王由司马引领着,从中路上进来,他迷眼看着,其实他们兄弟的长相有六七分相似,一样的高身量,一样眉目朗朗。只是这人世,好像有很多事是无法解释的,有时他也想不明白,这辈兄弟五个,异母的虽有龃龉,尚且没有生死相拼,唯独这一母的同胞,竟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若是娘娘还活着,见他们手足相残,大概会很难过吧! 齐王一步一步走来,他踅身坐进圈椅里,人进了门,两下里一照面,各自都忽略了身份和长幼。郜延昭随口扔了句“坐吧”,自己则垂着眼,专心品他杯盏里的清茶。 齐王也没有客套,转身落座。女使献完茶又退出去,正殿内一片宁静,彼此都沉默着,良久没有说话。 如果有旁人在场,表面文章还是要做一做的,如今堂上只有两个人,一切伪装都是多余的。 郜延昭有耐心,并不打算问他此来所为何事,斟酌了半晌的郜延茂终于开了口,“明日朝会,我会向爹爹上表,请求就藩。” 对面的人脸色疏淡,一切都在他的盘算中,因此激发不出他任何反应。 他不过寥寥颔首,“二哥哥和三哥哥都请旨了,大哥哥是长兄,原本该做表率才对。不过现在也不晚,前日官家和中书门下商议过,藩王甫入封地,恐怕一时难以适应,打算放个恩旨,减免当年的税赋,也算给藩王们起个家。这可是历来从未有过的恩典,还是因为爹爹不忍骨肉受苦,消息传到东宫,我自是极力赞同的。” 但凡对一个人有意见,哪怕是再寻常的话,也能从中品咂出不讨人喜欢的,高高在上的味道。 第75节 齐王暗里气闷不已,要不是想好了要和他讨价还价,早就拍案而起了。这回只能忍耐,憋了半天道:“终归是血亲,此一去三年五载未必能相见,官家体恤,也是我们兄弟的福泽。” 郜延昭笑了笑,复抬起眼问他:“大哥哥打算何时离京?到时我若抽得出空来,一定亲自去送你。” 袖笼下的拳都快捏碎了,郜延茂忍耐再三平下心绪,换个谦和的语调好言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想与你打个商量。官家跟前奏书如常呈递,但就藩的时间,能否容我讨个人情?你我是至亲兄弟,我也不瞒你,这些年经营家业,难免有几处背着朝廷的私产,摊子铺排得大,一时间难以收拢,需要时间作料理。还有,你大嫂身上不好,上年病了一冬,要死要活的,我实在是怕了。问过医官,说最好静养,不宜挪动。若要长途跋涉远赴藩地,最好选在春暖花开之时,春天走,越走越暖和,入秋走,越走越凉,她的身子撑不住。你如今娶了亲,妻子也有了身孕,应当能明白我的担忧。” 这是要拿王妃的身体来作磋商了,郜延昭蹙了蹙眉,“我当然能体谅大哥哥的难处,但就藩是大事,单拿大嫂染病来搪塞,恐怕御史台不能答应。” 说起御史台,郜延茂就鬼火乱窜,这位太子是有手段的,不知用什么歪门邪道的办法治住了御史大夫,如今崔明允看见他,像见了鬼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他以前在朝中倚仗的那些臣僚被逐个瓦解,到现在,几乎已经无人可用了。 然而还是不能上脸,咬碎了槽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他知道,郜延昭这会儿就像猫耍老鼠,成心看他作困兽斗,逼他彻底低头。 要让他看见诚意,就得把自己的老底掀起来。罢,小不忍则乱大谋,官场上闯荡,要脸的人早就回乡种番薯去了。 于是郜延茂摆出了一张颓败屈服的脸,低头和他说起了心里话。 “上年岁末,临淄有灾民涌入汴京,我虽使出了浑身解数遮掩,还是有不少人落进了你手里。我承认,封地上出了些岔子,你没有报到官家跟前,做哥哥的感激你。但今时不同往日,先前你还能替我遮掩,如今这些人足可催我就藩,过不了几日,城里该统计户贯了。我今日是厚着脸皮来见你的,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替我压下这件事,也在爹爹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再容我些时候……临淄的王府被人悄悄挖穿墙角,好几座房舍坍塌了,修缮需要时间,总不能过去之后没地方住,徒招人耻笑吧!” 郜延昭沉默不语,眼睫盖住了低垂的视线,不知在思忖什么。 郜延茂有些坐不住了,直愣愣地望着他。实在等不来他的表态,只好又加注,“以前对你疏于照应,我知道你心里记恨我,都是哥哥的不是。可你我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小时候娘娘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比较,连指节都长得一模一样,这就是手足至亲啊!元白,算做哥哥的求你了,将来哥哥在藩地,拼死为你守国门,绝不生一丝一毫事端。只要容我到明年春,明年惊蛰过后我一定离京,实在是因手上许多事处置不完,还有你长嫂……我和她夫妻一场,就算总是被她咬得满手齿痕,我对她的心不变,只要为她好,你就算要我跪下,我也不带半点犹豫。” 他声情并茂,半真半假,郜延昭都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见心思仍不灭,放到封地上去,日后必有灾殃。 既然他非要拖到明年春,也好,期限到前,是人是鬼自会见分晓。 他抚着膝头,终于松了口,“你我是亲兄弟,我昨晚梦见娘娘,梦里都在追问长丰好不好……今天哥哥来找我,我就算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也会为你周全的。后日你照旧呈递奏疏,延后就藩的事,我来同官家说。” 郜延茂喜出望外,忙站起身朝他揖手,“多谢多谢,回去告知王妃,就能让她安心了。” 郜延昭淡然笑了笑,“请大嫂养好身子,哥哥也尽力多陪陪她吧。京东、京西两路的保甲公事,交给底下人承办就好。若是没有得力干将,我这里可以举荐两个人,为哥哥分担。” 第81章 来了来了。 郜延茂不是傻子,他当然不能答应。 嘴上说着感激的话,拱手再三辞过他,从殿内退了出来。 一迈出门槛,脸上堆叠的笑意,像投进热水的薄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兄弟俩斗智斗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给郜延昭。即便老四已经登上了太子宝座,只要他一天不做皇帝,鹿死谁手未可知。如今为了拖延就藩,自己舍下脸来求他,可惜这位兄弟并未因他几句服软的话,就重新回忆起手足之情。即便是勉强应了,他也没有忘记,要卸了他手上的兵权。 心底恨出血来,但戏已经唱到这里,总得唱完。 他快步走向府门,身后的人目光一直追随他,直到他穿过门廊再也不见,郜延昭方收回视线,转头吩咐司马:“齐王受命提举京畿保甲公事,虽是临时差遣,权力看似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给下面的人传个话,离京之前仔细盯住他。不日汴京外围会举行防汛校阅,他要集结保甲,调用武库,届时给他多设两道门槛,提举保甲的差事,他就可以卸任了。” 太子不细说,司马不敢贸然追问,只是领过密令,悄悄承办去了。 郜延昭返回后苑,前殿的事留在苑门外便不再琢磨了。回到后寝殿,见自然正半躺在美人榻上,就着外面的天光看书。 廊子上垂挂的紫竹帘,挡住了直射的阳光,只有零散的光线晕染窗台。她怀了身孕,因作养得好,看上去愈发白净圆润,像最上等的珍珠,整个人闪闪发光。 看他进来,热络地问他:“紫苏陈皮汤,要不要来一盏?” 他笑着摇头,“你的晨间饮子喝不完,打算分我一半?” 自然尴尬地摸摸额头,“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我总是喝不惯。可要是不喝,回头司药嬷嬷来了,又要啰嗦。” 妻子应付不了的难题,总归是男人来承担。他坐在榻沿上,那半盏饮子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她坐起身,扒在他肩头问:“好喝吗?味道怪不怪?” 他拿眼梢瞥瞥她,“我只帮你这一回,这是妇人安胎顺气的方子,我喝了没用。” 她赖皮地笑了笑,“那中晌你帮我吃花胶吧,花胶炖得软烂,好吃得很呢。”边说边往里面让了让,拍拍身旁的空位,邀请他躺下。 他脱了鞋,仰天躺下来,顺势搭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摩。 自然问:“先前外面传话进来,说齐王到访,他来找你做什么?准没好事吧?” 再难的难题,到了他嘴里也是轻描淡写。 自然听完却忧心忡忡,“这么傲气的人,特意跑来低这个头,我怎么不大相信呢。” 他凉笑了声,“他想在汴京滞留,我可以遂他的心愿,但他手上兵权要解,免得日后弄出个逼宫的戏码,祸害满城百姓。” 自然偏过身,好奇地追问他:“你打算怎么解他的兵权?” 他曼声道:“夏汛校阅阵仗摆得很大,要调用武库军械,须得通过枢密院批文、军器监核查,到时候让他先议规模,再拨器械,一来一回拉锯,时间就耽误了。接下来命御史台的人点火,藩王私练万众于京畿,意欲何为?最后由计省出面钳制,上年校阅尚有亏空,这次请提举司先清旧账,再谋新事。” 如果早前在闺阁里,可能听不懂他的这些朝堂安排,但现在见闻得多了,自然不单能听懂,还能推演。 “时间上来不及,亏空一时也难以填平,那么他只剩一条路可走,缩减规模。把核心的那部分人集结起来,兵器拨给哪一支,哪一支就是保甲精锐,我说得对不对?” 他仰起唇,嗟叹着:“再过一阵子,你怕是能充当我的幕僚了。同你说话省力气,有时候比长史司的人还要聪明。” 她摇头晃脑得意洋洋,“我肚子里的小人,开蒙后才有老师教授学问,开蒙之前不得我自己来吗。除了吃喝玩乐,我还得教他政事时局。” 她的前瞻很令他欣赏,刻意追问:“要是个姑娘,也得学吗?” 她说是啊,“越是姑娘,越要有长远的眼光和统观全局的能力。守小礼而弃大局,小门小户或者可以应付,若想经营大族,那就差得太远了。” 他颔首,“说得很是,将来依着你的意思教导,准错不了。 ” 不过孩子是男是女,他们至今没有问过王主事,王主事也并未向他们透露过。这种事实在不必打探,且不说看脉象和孕相准不准,就算生下来是个姑娘,难道你就不疼她吗?但若说压力,那必定是有的,家里真有帝位要传承。这胎要是个男孩子,元白至少不会因后继无人,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唉,这是回避不了的现实,自然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得很。尤其见识过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有时也会发愁,盯着肚子出神。 相较于她,郜延昭则坦然得多,把那些兄弟们尽早赶到封地上去,就是为了生女亦从容。师蕖华给真真看相,说会有三个孩子,三个呢,有什么可着急! 接下来的日子,自然只剩一项要务,就是安心待产。 都说十月怀胎,其实认真算来,一般九个多月就差不多了。司药局女官和王主事都给她排过日子,说大约在十月中。天将冷的时候,不用点炉子,只要把门窗封闭,不让外面的风透进来,生孩子正相宜。 肚子里的小家伙呢,一日比一日活泛,有时候伸胳膊蹬腿,肚子会被他抻出奇怪的形状。自然便惊叹,哪吒闹海呢,真担心他会穿破她的肚皮,一下子蹦出来。 尚服局的女官仍旧孜孜不倦记录她的腹围,“通威二十五年十月初十,太子妃妊九月又十三日,腰围二尺七寸八分,月增一寸九分,如抱金瓠,垂珠正位。” 月份渐大,除了腹围,也开始记录脐象,肤理、胎位。胎位很要紧,头位正不正,关乎生产能否顺利。司药局女官替她查看肤理,说肤白显线。 她费力地低头看,果真肚子上长了长长的一条线,看上去像只虾子。 时间愈发临近了,预产还有十来日。府里已经筹备好了一切,八名看产人严阵以待,从她有妊起就为她记录脉案的司药局女官,也长留在了王府里,一则领皇后的情,二则便于时时监测脉象。 司药局女官在,田熙春当然也会跟随左右。《脉案册》从一日一记,增加为一日三记,她办差倒也兢兢业业,长御命小黄门留意,说出入行止都有章程,并无逾矩之处。 推算临盆的前几天,郜延昭不在东宫务政了,一应事宜都改在王府处置,以便万一有消息传来,他好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除却刚成亲那会儿,后来他鲜少有整日留在家里的时候,像现在这样一天能见好几回,实在给了自然很大的安慰。 看产人说,太子妃的腹形愈发下移了,照着经验来看,就在这几日。所以要养精蓄锐,午间用过了膳,点上一炉安息香,平常都是女官诵读《诗经》的,今天却换了人,只听一个温厚清朗的嗓音,缓缓地吟诵着:“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自然微启眼皮,午后的寝殿浸泡在一片暖光里。光从直棂窗底斜切进来,窄长的菱格,静静铺在青砖地上。 博山炉的孔隙里,香烟袅袅腾空而起,他坐在榻前,身子微侧着,光影恰好拢住他的轮廓。他手里握着一卷杏黄色的帛书,和平常的《诗经》不一样,这是专用来孕期祝祷的。郜家好几辈的妇人产子前都用过,边沿已经起了细细的绒边,有岁月留下的厚重感。他轻而慢的吐字,仿佛和香气融合在一起,带着看得见的温情与期待,在殿内缓缓盘旋。 一卷《斯干》读完,他探过手,覆在她圆润的肚子上,指尖偶尔会感觉到极轻地一下蠕动,是肚子里的宝宝,正和爹爹打招呼。 “我让人收拾好厢房了,明天就把祖母和岳母接过来。有长辈们在,我心里也好踏实些。”他说着,苦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很害怕,后悔让你这么早生孩子,你自己明明还是个孩子……” 自然发笑,在他手上拍了下,“我可不是孩子了,我是这府里的大娘子,生儿育女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想要个小人儿玩一玩。”她边说边侧身,仰天压脏腑,得把肚子搁在软垫上,切切同他说,“我可喜欢孩子了,今年过完年,回去见了婉筠,真恨不得把她带回家来。想是那时候动了心念,被家里的祖先听见了,所以也赐了个孩子给我,再也不用羡慕别人家的了。嗳,孩子的名字,不知官家预备好了没有。若是个男孩子,宫里会赐名,要是女孩子,由咱们自己定夺吗?” 他“嗯”了声,“是个姑娘,就随婉字辈吧。咱们也凑一凑公府的热闹,将来和婉筠就伴。” 自然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笑着说:“谈家的姑娘们,字辈儿可好听呢,不像你们家重儿轻女,姑娘的名字取得随意,一点也不慎重。” 他撑着榻沿,托腮和她曼谈:“‘温自婉云栖碧梧,时清宁月度桥朱’,文官人家果然清雅。将来我们家的姑娘,一辈一辈也随这些字,既然流着谈家的血,随了外祖家的名,也是应当的。” 就这么说定了,自然嬉笑道:“回头要告诉祖母和娘娘,咱们偷了个懒,把家里的排序借用了。” 膳后躺够两炷香时间,就得起来走动走动。他陪着她,在廊庑底下漫游,年后暖和了,把她以前养的那缸鱼也带进了王府。如今供在廊庑尽头的青花大缸里,水面上漂浮着碗莲,鱼在碗莲下悠闲地游动。捻上一点鱼粮撒下去,纷纷浮上水面,闲来无事时,她能在鱼缸前看上一整天。 正观察她的鱼,查看它们的头瘤和鳞片是否如常时,听见背后有人唤了声“太子妃殿下”。 回身看,是田熙春,手里捧着产前的药械和预案册子,行过礼后温声道:“殿下,高丽参和山甲珠,都已备妥了。预案册子上载明了产中用药、施针及医官的安排,请殿下过目。” 自然抬了抬手,一旁的女官上前接过,复询问今天进府里的乳母,查验结果如何。 田熙春道:“局中女官已经查验过周身,两位乳母皮肤皆光洁无疤,牙齿坚固整齐,气息清新,脾胃气血皆旺盛。” 如此就好,待产要紧,孩子落地之后,乳母的喂养更要紧。 帝王家对乳母的挑选极其严格,须是世代隶籍的良家女子,从面貌到身体,从年龄到八字,选稳重敦厚,言语谨慎的全福人,用以喂养新生的孩子。 一开始自然也曾很有志气地表示,自己的孩子要自己喂养,听得祖母和母亲大摇其头——蓬勃的母爱可以理解,但经受过血泪教训,只怕接下来看见孩子的嘴,都要退避三舍。 你绝对无法想象,那股吮吸的力量,可以吸破宇宙洪荒。就是根手指头也经不得天天嘬,何况那样娇贵的地方。 长辈们为了打消她的念头,说得刻肌刻骨,起先你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几天之后,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孩子喝的哪里是母乳,简直是母亲的血肉。曾经不信邪的娘娘尝试过,后来哭着放弃了,不希望女儿重蹈覆辙。还是安排乳母更稳妥,那些女子都是生养完四五个月的,已然熬过了最疼痛的阶段。但若是新手母亲要想试试上刑的味道,上船容易下船难,到时候还得把母乳憋回去,胸脯硬得石头一样。双重的苦难,就看你愿不愿意尝试,有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了。 自然知道厉害后立刻败下阵来,决定听取劝告,不做无谓的牺牲。 她偏头对田熙春道:“你费心了。乳母稳妥就好,过会儿让她们来前厅,我见一见人。” 田熙春道是,目光不经意地抬了抬,立刻又垂下去,退后几步,顺着廊庑走远了。 自然放下手里的鱼粮盒子,转头对郜延昭一笑,“产室已经备好了,我昨天去看过,满屋子挂了好多道家祝祷过的速生符,要是能速战速决,那就是最大的运气了。” 他说会的,“娘娘会在天上保佑你,你不要害怕。” 真正需要安抚的其实是他,他这两天心神不宁,多次往返前殿和后苑,直到把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接进王府,他才总算松了口气。 祖母和娘娘很仔细,把产房里伺候的宫人仆妇等,重新一一查问了一遍,有面相不佳或者刑克的都调离了。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安排公府里的老人,像平嬷嬷和古嬷嬷等,只要守在左右,就能监督所有人。 一切准备妥当,老太太道:“女人生孩子是大事,产前产后都虚弱,那种关头,自己做不得主,就得有信得过的人来为你张罗。”一面把自然搂进怀里,和声安抚着,“不怕,到时候全家人都在,有这么些人给你保驾,定能平平安安的。我瞧这境况,大抵就在明后日了,明天要办催生仪式,保你生得利索。” 朱大娘子道:“你只想着一点,想着要快些和孩子见面。怀了这么久不容易,等产后满月,又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是啊,什么都不能激励她,唯有美食可以,还是娘娘最了解她。 所以当羊水破时,她看着身下濡湿的锦垫,忽然觉得好日子就快来了。 小心翼翼好几个月,她早就不耐烦吃那些滋补的膳食,天天请脉量腹围了。因此被送进产房时,她简直就像英雄要上战场,全家人忧心忡忡,她却意气风发,让他们放心,自己去去即回。 郜延昭已经不会说话了,脸色发白,紧紧握着她的手,牙关咬得死紧。 自然冲他笑,反倒让他定定神。 产房被妆点得很温暖,连地上都铺着厚厚的茵褥,房内不管脚步多匆促,都不会显得杂乱喧闹。 案头点起了苏合和乳香,清冽的香气可助清醒。平嬷嬷把一枚玉鱼送到她手里,叮嘱她紧紧握着,说这东西可以镇痛。 第76节 能不能镇痛,她也说不上来,总之痛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像愈发加剧了。 夜渐渐深了,王府的产房内却亮如白昼,嵌在墙上的银灯把室内每一寸都照得无所遁形,也照亮了自然脸上细密的汗珠。 身下的产褥染了血,混合着药味和乳香,愈发让空气变得沉甸甸地。能供她喘息的时间越来越短,每一次疼痛来袭,人就像要被撕碎了似的。挣扎用力,猛地仰起上半身,指甲紧扣玉鱼和身下的锦缎,扣得指节发白。又来一阵汗水浸透中衣,好像自己的半条命,要从身上剥离下来了。 痛到巅峰,笔直地坠落下来,大口喘气。她听见司药局女官检测她的脉象,“气血浮动,但根基尚稳……备参汤。” 一口参汤下去,气又被吊起几分。她勉强睁开眼,眼前的百子千孙和瓜瓞绵绵,在烛光里变得扭曲。以前她曾在产房外守着嫂子们生孩子,那时虽着急,却无法感同身受,不知道过程居然这么艰难。 到现在才算明白祖母说的话,生孩子的痛苦没人能为你分担,所以女人就该愈发爱惜自己。 又来了……疼痛不断加剧,她恐惧,但又英勇。她记着还有家人,还有元白哥哥,他们都在等着她。 看产人跪在榻尾,压着声激励她:“殿下,吸气……缓吐……好得很,就这样。再加把劲儿,看见头了。” 反正已经没有退路,只有横下心,杀出一条血路来。 屏风外,女官们正吟诵祷词,又是佛号又是道偈。屏风内,时间已经在阵痛里失去了平衡,歪歪地倾斜着,蛮狠地撕扯她的下半身。 看产人的语调越来越急切:“用力!用力殿下!就快出来了……来了来了!” 忽然一股洪流涌出,整条命奋力挤过狭长的通道,霍地吸进了一口清气。 园子里的云翁和放翁大概感知到了什么,发出高亢的清唳,紧随其后是一声响亮有力的啼哭,骤然划破凝固成冰的深夜。 她浑身瘫软,再也忍不住了,跟着孩子一起哭起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劫后余生,好险,捡回了一条命。 窗外有欢叫,自心的声音破窗灌进她耳朵里来:“生了!五姐姐生了!姐夫呢,快去通传……别拜了……” 孩子离开母体后,她这里的活计还没完,看产人和司药女官围上来,金盆银剪,有条不紊地开始忙碌。 古嬷嬷将参片送到她唇边,万分怜惜地说:“我的姑娘,你受苦了。” 啼哭不断的孩子被包进襁褓里,乳母屈膝送到她面前,含笑道:“恭喜太子妃殿下,是位结实的小皇孙。” 自然缓缓侧过头看,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哭起来嘴巴张得老大。 她的脑子还昏沉着,努力确认已经生下孩子的事实。眼睛看到的最直观,嫌弃地感慨:“他长得好丑啊!” 第82章 凌越。 产房里的人,闻言都笑了。 平嬷嬷道:“哪里丑,这么漂亮的哥儿,诚是少见了。等退了红,姑娘怕是爱不过来呢。” 是呀,谈自然和郜延昭的儿子,哪有长得丑的道理! 孩子收拾停当,外面的人已经等得着急了。乳母把孩子抱到前厅里,众人都围上来,听说是个哥儿,又是一顿谢天谢地。 这时郜延昭从外面赶来,匆匆走到孩子面前,只看了一眼便追问:“大娘子怎么样?伤得厉害吗?” 乳母道:“生头一胎,总是艰难些。太孙过了秤,足足六斤五两,大娘子年轻,难免要受些损伤。” 他着急要进产房,吓得众人赶紧拦阻,“里头还没清理干净,这会儿万不能进去。” 话方说完,尚宫局女官与司药局女官承托着一只玉匣出来,向太子行了一礼道:“禀殿下,太子妃娘子顺娩太孙,奴婢等依制取胎衣一具,形完如荷,径七寸三分,重一斤八两。依太史局占卜,移奉吉壤,入地九尺九寸,为甲字一等秘。” 在场的众人听过,都暗暗松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这胎衣最后会深埋在哪里,既然是甲字一等秘,就意味着官家认可,这是关乎皇朝血脉与天命的孩子。这份荣宠,注定了这孩子生来不凡的命格。 郜延昭朝宫城方向揖手行礼,女官们复呵了呵腰,护卫玉匣出去了。产房的门再度阖上,他看不见自然,这时才又重新来看孩子。 小小的,稚嫩的生命,还没睁开眼,但眼线很长,将来眉眼必定和自然一样。玲珑的鼻翼柔嫩如蝉翼,轻微翕动着。还有薄而粉的小嘴唇轻轻嚅动,蹭着襁褓缎面的边缘,哼哼唧唧像只幼猫。 初为人父,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他屏住呼吸,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决堤而出,瞬间把他淹没。他想伸手去抱,可又畏缩,颠倒着两臂,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临川教他,把胳膊圈起来,圈成摇篮状。然后乳母把襁褓放进来,他可以托在怀里,更近地看清他。 “我有儿子了……”他轻声说,抬眼望向谈瀛洲和朱大娘子,“岳父岳母,真真给我生了个孩子。” 话才出口,眼眶就红起来,将来要执掌天下、驾驭乾坤的人,好像已经顾不上什么威仪不威仪了。他抱着孩子,温柔地摇晃,喃喃说:“他真小……可是害得真真,受了那么多苦……” 朱大娘子和老太太对望了一眼,叹息着微笑。 她们见过太子当初来求娶的模样,好话说尽,自是讨人喜欢的。但谁也不知道,当时的承诺能维持多久,时至今日,还剩多少浓情。 男人的话,总要削减几分来听,尤其生死存亡,他又帮不上忙的时候,一切只能听天由命。料想过他会急得团团转,也料想过会指派最好的医官在门外坐镇,但从没想过,他会在高禖神像和庄献皇后的灵位前跪上一个时辰。 人在最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只有寄希望于神佛和先人,他知道站在产房外没用,便决绝地用他的方式去祝祷。 终于孩子平安降生了,真真很好,孩子也很好。他现在的快乐,是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他怀里搂着生命的延续,更是真真九死一生,带回来的战利品。 太子妃顺利产子的消息,快马加鞭传进了内廷,不多时官家的御笔赐名就到了。 朱红的洒金纸上端端写着“郜承绪”三个字,承者,继也,绪者,业统也。官家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以前常说子承父业,结果到了这里,怕是要父凭子贵了。 大家见了这个赐名,心里都有数,纷纷夸好,感念官家厚爱。 郜延昭把孩子交到了谈瀛洲手上,恭敬道:“感念岳父岳母生养真真一场。这是我和真真的第一个孩子,请岳父大人赐小字。” 谈瀛洲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外孙,想了想道:“凌者,驾也,越者,渡也。跨千仞而睨八荒,越乃其志,小字就叫凌越吧。” 所以啊,真是个万众瞩目的好宝贝,祖父与父辈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但愿他将来如日月经天,步步皆在掌握。 不过这承天命的小家伙,且想不到这么长远呢。人家扯着嗓子哭起来,在大人们一片“饿了、饿了”的呼声里,抱去吃奶了。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里头已经仔细清理过,重新燃上了安息香。 郜延昭疾步入内查看,自然由宫人服侍着,换上了洁净的寝衣。发髻松松拢着,面色是耗尽心力后的苍白与平静,倚在堆高的软枕上,见家里人进来,浮起了浅淡的笑意。 大家既高兴又辛酸,祖母和父母都忍不住掉眼泪,心里疼得厉害。一向只知道吃喝享乐的孩子,这回是真受了苦,看看这力竭后的脆弱模样,经此一遭,身不由己地长大了。 朱大娘子上前询问:“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她摇摇头,说不疼了。目光划过众人的脸庞,笑道:“真好,我打赢了仗,还能见到家里人。” 老太太直抹泪,疼惜地说:“你是好样的,我们在外头听着,没听见你哭喊,你比祖母想象的坚强。”一面招呼大家,“好了,瞧过了,都出去吧。屋里人多气浊,让五丫头好好歇着,咱们瞧凌越去。” 大家都退了出去,自然看着半跪在脚踏上的人,他两眼一直望住她,生怕眨一眨眼,她就飞走了似的。 “名字议准了?”她匀了匀气问,“叫什么?” “官家赐名郜承绪,岳父取了小字,叫凌越。”他说着,小心翼翼摸摸她的额头。 她品咂了一番,很满意,“都是好名字,将来可要好好念书,才对得起祖父和外祖父的期望啊。” 生产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说着话也昏昏欲睡。但见他眉眼间还藏着忧虑,勉力安抚他:“别皱眉,已经生完了,好着呢。我想睡了,明天再和你细说。” 他说好,“你睡吧,我在边上守着你。” 听看产人说,刚生完孩子的产妇阳气最弱,丈夫阳气旺盛,须得仔细护卫着。他在她榻前坐了一夜,自然能察觉他不时会来摸摸她,大概觉得她气息微弱,担心她不小心死了吧。 这期间有女医进来诊脉,隐隐约约听见田熙春的声音,“太子妃殿下方生产,脉管充盈,搏动有力,但重按之下,仍有中空无力之感,乃血海骤空,阳气外浮之象。” 郜延昭问:“可有大碍?” 田熙春道:“分娩时亡血伤津,故浮越于外,是常见的症状。但仍需密切关注,用益气固脱的方剂调养,只要恶露能顺畅排出,便没有大碍了。” 接下来喁喁说着什么,她昏沉间没有听清。心里还在疑惑,平时请脉都由司药局女官承办,今天怎么换成了她? 后来方想起,孩子的胎衣落下后,司药女官带出去找吉壤了,想必还没回来,请脉的时辰到了,只好田熙春补上。 她实在太累了,暂且顾不上那许多,反正有长御她们,大可放心。好在身底子不错,年轻力壮,一连睡了六七个时辰,醒来之后觉得气力恢复了一些,终于又还阳了。 他则显得有些憔悴,妻子生孩子,劳累的却是他。在榻前守到她苏醒,见她睁开眼,才长出了一口气。 “渴不渴?”他站起身,弯着腰问,“饿不饿?乳医已经备了产后滋补的膳食,这就让她们送来。” 自然摇摇头,“暂且吃不下。你合过眼吗?眼底都青了。” 他浮起笑,“忙起来几天几夜不睡也常有,只要见你醒了,我就放心了。” 这时诊脉的女官进来了,隔着帐幔道:“大娘子试恶露色泽,请殿下回避。” 郜延昭只得起身退到帐外,司药女官跪在脚踏前,掀起被褥查看,令女医记录下来:“新产红露,正色,量中多,含少许血块。”复又探手试额温、诊断脉象,“未发热,神思清朗,滑脉生机渐复,力度由浮渐沉,趋向和缓。” 郜延昭回头瞥了眼脉案册,见昨晚那个女医提笔记载,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腕子上牵着一根细细的五色丝,添了金线,细碎的金芒在落日余晖下跳跃流转,格外惹眼。 他蹙了下眉,调开视线。待司药女官从帐内退出来,左右把帐子重新打起,他又坐回自然身边,“要不要看看孩子?” 自然说对,“我睡糊涂了,怎么把那么要紧的人忘了。” 外面立时张罗起来,产室用以隔断的厚重屏风也都撤了,内寝点了熏笼,满室温暖如春。 不多时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抱着襁褓进来,孩子穿得轻盈,只着一件细腻的棉纱小袄。经过一夜,满身的红退了些,眼睛仍闭着,两只小小的拳头紧握,举在头顶,羸弱的胸膛随着一呼一吸,柔软地起伏着。 两个人的心顿时化了,自然不再嫌弃他丑了,感慨着:“我竟生了个小人……这是我的儿子啊!” 她想抱,但娘娘不让,“产妇最忌抱孩子,现在不觉得什么,将来腰脊疼,手腕疼,那可要人命了。就这么瞧瞧吧,等出了月子,到时候再抱不迟。” 孩子就在眼前,郜延昭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触他的手,不想那小小的拳头动了动,微微张开了。新生儿的力量可以完全忽略,但小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父亲的手指。 这一刻直击灵魂,明明羽毛一样的触感,却比任何宏大的场面更令他震颤。他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那只小手握着,喜形于色地回头望自然,“你看,他知道我是爹爹。” 从今往后,日子又多了很多温柔的期盼,大家围着这小小的孩子打转,这么稚嫩的人,怎么爱都爱不够啊。 及到洗三这天,官家和皇后来瞧孩子,自然还起不来身,仪式是托祖母和娘娘完成的。 自然听女官进来呈报,说官家抱着孩子爱不释手,直说是个好圣孙。宫里赏赐了无数珍宝和滋补佳品,堆满了西厢,官家不便进内寝,由皇后入内代为问候。 皇后不近榻,在五步外的圈椅里坐了下来,和声道:“太子妃辛苦了,我当初生元仪,才五斤重,就险些要了我半条命。太孙生下来六斤五两,足比小姑母大了一圈,我听来都觉得你艰难,实在是敬佩又心疼啊。” 自然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些,医官说产后气血未定,不能平躺,要保持半卧半倚之姿,她便在床上向皇后欠身,“有劳圣人惦念,虽然不容易,好在有惊无险闯过来了。只要看见孩子,受的那些苦也不觉得有多为难。儿媳还要多谢圣人,自打我有孕,就安排女医为我诊脉,临产又派贴身的女官过来看产,为我祈福。奈何我现在不能下床,否则要向圣人好好行个礼,感念圣人慈母一样关怀,赏了我顺利生产的底气。” 其实她生孩子,细节多而庞杂,和皇后依例的关怀没有太大关系。但她就是嘴甜会说话,听得皇后很欢喜,连连夸赞孩子,“秦王妃不知生的是儿还是女,官家眼下的六位圣孙,照我看来只咱们哥儿最气派,有大福大寿之相。你不知道,我们到时他还睡着呢,可一听见官家说话,他就睁眼了。连乳母都惊叹,说先前从未睁过眼,诚是知道大爹爹来了,迎接大爹爹呢。” 自然笑得欣慰,心道这见风使舵的脾性真不错,果然是她的亲儿子。 因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还虚弱,皇后不会在这里久留,嘱咐她好生修养,就退出了内寝。 上外头和官家汇合,官家正和太子站在檐下说话,说滑州城防加固,不知怎么工事无法推进,不是城墙倒塌,就是莫名死工匠。 “大约是有不周之处,引得上天怪罪了。滑州是冲要必争之地,有变则京师不可守。黄河为第一道天险,城防更是重中之重。朕早就下了令,用砖石包砌,增设高度,另加固瓮城和敌楼……”官家愁眉叹息,“但不知为什么,两月间推进迟缓,人倒死了三四个。” 郜延昭自然要为君父分忧的,当仁不让道:“臣亲去巡视,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官家正要开口,皇后走上前道:“太子妃刚生完孩子,太子这时因公外出,没法子照应家里啊。官家要派人过去,凉王和宋王虽就了藩,不还有个齐王滞留汴京吗,他也是帝王血胤,派他过去镇守也一样。” 官家和太子都笑了,官家道:“滑州是外敌南下渡河的必经之路,河朔之襟喉,天下之腰膂,交给大郎,朕不能放心。大丈夫虽要顾念小家,但既为储君,社稷安危是头等大事,难道因为妻子生了孩子,就把社稷放在一旁,专心老婆孩子热炕头去了?” 第77节 太子也说是,“滑州距京二百里,往来并不难。臣领命,不日就可动身。” 官家也知道他舍不得妻儿,忖了忖道:“再陪他们几日,过了二十再动身吧。” 太子自是不会违抗的,皇后抱不平地嘀咕:“这一走,孩子的满月礼可赶不上了。” 太子拱起手道:“届时就劳烦官家与圣人,代臣主持吧。” 官家自是爽快答应,满月酒由官家办,小太孙又添一重荣光。 待官家和皇后返回禁中,郜延昭回到内寝,同自然说了朝中安排,抚着她的手道:“你才生下凌越,我没法子陪在你身边,又要让你独自辛苦了。你好好作养身子,天越来越冷,切要保暖,不能着凉。我算准了,年前一定回来,你若是觉得孤单,把六妹妹接到王府来作伴吧,有个人说说话,也好应付这枯燥的日子。” 自然心里不舍,但又没有办法,总不能和他哭闹,让他去找官家推辞。 遂扮出个笑脸,直说不要紧,“你只管好生办差,祖母和爹娘不时会来瞧我。你也别怕我闲着,如今添了人口,我照看凌越还来不及呢。” 他听后,似乎有些失望,“你有了儿子,不在乎我了。” 自然怔了下,眼圈陡然发红,“我在乎又怎么样,你身负重任,我总不能拖你的后腿。” 他见她变了脸色,顿时后悔自己造次,惹得她伤心了。忙趋身抱她,不住和她致歉,“我错了,不该和你逗趣。明明你已经很委屈了,我还胡言乱语。” 她确实觉得委屈,大婚那会儿他受了伤,跌跌撞撞往家赶,两匹马轮换着跑,只为吉时之前赶上亲迎。如今孩子刚落地,他还没仔细体会当爹爹的滋味,又被派往滑州监督工事。 她不是为丈夫不在身旁难过,是为心疼他,这么冷的天,站在没有遮挡的城墙上,忍受刮骨寒风透体而过……以前被放逐到军中磨砺也就算了,如今都当上太子了,也还是得亲力亲为,长途奔波。 “穿得暖和些,多带几件厚衣裳。”她搂住他,贴在他颈边叮嘱,“意外频出,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你切要仔细,危险的地方别去,身边带上身手最好的护卫,留神不能着了别人的道。上回弄得带伤回来,这次可要平平安安。只怪我刚生孩子,要是换作平常,我就跟你一道去,哪怕照顾你穿衣吃饭也好。” 唉,即便成婚这么久,说起离别还是格外感伤。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好像能把接下来的缺失补全似的。 两个人低低说着私房话,这时又听外面女官回禀,司药局来问安了,查问恶露颜色是否转淡减量。 郜延昭仍要退到帐外,这次特意留心那名女医,见她记录完脉案搁下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眸匆匆和他一对视,很快又羞怯地垂下了眼。 他漠然看着她,像凝视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大概因为眼神直接,反倒令这女医脸红局促了。 内寝例行诊完脉,她跟在司药女官身后退出去。没有直接回眸,恰到好处地偏移几分,露出耳廓和侧脸,是精心酝酿后的韵致。 一串稳健的脚步声传来,又到了喂奶的时候,乳母抱着凌越进帐,路过太子跟前,微呵了呵腰。 乳母哺乳有规定,每回喂食孩子之前,都要让孩子见母亲。虽说婴儿的眼睛暂且看不见,但这是必行的仪式。历来高门中都讲究这个,有奶就是娘可不行。孩子不懂事,混淆了乳母和生母,将来只和乳母亲厚,那十月怀胎的辛苦,就无处喊冤了。 自然的目光在孩子身上流连,郜承绪吃奶攒足了劲儿,捏着两只拳头,小脸上尽是餍足。 烛花“噼啪”轻爆一声,自然倚着隐囊轻轻哼唱起来:“星从北辰来,月从东海升,皆来护佑兮,吾家小郎君……” 这摇篮曲,是她小时候娘娘哄她入睡时唱的,每晚听着,会在孩子的记忆里沉淀,养成习惯,就牢牢和母亲联系在一起了。 第83章 思卿念卿,不能自已。 自然偏身问乳母:“你喂养孩子,觉得疼吗?” 乳母长着一张温良忠厚的脸,笑道:“最疼的时候过去了,我应选进府时,自家孩子已经三个月大了。” 自然不免有些愧疚,“你的孩子还小,放下自己的骨肉,来抚育太孙,叫我怎么感激你才好呢。” 乳母受宠若惊,正了正身子道:“殿下这么说,真是折煞臣妇了。能够抚育太孙,是我满门的荣耀,我们这样平凡的门户,就因尽了绵薄之力,诸多地方得朝廷优恤。譬如家里的子孙,即便父辈没有四品以上官职,也破例给予荫封,朝廷待我们不薄。至于家里的孩子,或是送到同样生养的族亲那里去,或是另聘乳母,总是饿不着的。”一面又有些赧然,“不瞒大娘子,东宫召集乳母时,我就如参加殿试的学子一样,紧张得三夜没睡好觉。后来入选,眼巴巴地盼着大娘子生产,眼巴巴地见着了太孙。我这是上辈子修了大德,否则这辈子可没有福分抱上太孙。小太孙真是可人疼,越长越漂亮,儿子随母,这会儿已经能瞧明白,鼻子眉眼和大娘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自然笑了笑,“孩子尚小,处处要你们关爱,我就全心托赖你们了。” 乳母道:“大娘子只管放心,我和徐家娘子一定尽心,不令大娘子失望。” 一时孩子吃饱了,乳母抱着站起来,俯了俯身退出帐幄。 等了半晌的郜延昭方进来,端来一盏阿胶枣羹送到她面前,温声道:“医官说要大补元气,你靠着别动,我来喂你。” 自然便顺从地靠在隐囊上,就着他递到嘴边的银匙,一口一口咽下了不怎么好吃的药点。 期间郜延昭问她:“司药局的人,是皇后派遣来的?” 自然说是啊,“得知我怀上身孕后,每日入府为我诊脉建档。” “如今孩子生下来了,让藏药局接手吧,内府的人,用着更放心。”他垂着眼,低头吹了吹,复又递到她唇边。 自然眼波微漾,仔细打量他的脸,“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是有哪里不妥吗?” 他说没有,“东宫脉案理当由藏药局记录,早前是妇科观诊不方便,现在用不上了,给些赏赐,打发回去就是了。” 自然也思量这件事,“目下还没满月,等满月了再打发吧。毕竟是皇后的一片心意,这么急吼吼地遣退了,叫人说咱们过河拆桥。”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辩驳,只说也好。喂她吃完了,又端来温盐茶让她漱口擦牙龈,一步一步谨慎仔细,做得比女使还要周全。 自然失笑,仰在枕上调侃:“我长了好大一张脸,劳太子殿下这么伺候我。快放着吧,让箔珠她们来就好。” 他却很执着,“过两天就要上滑州去了,能照顾你一日是一日,也让我尽尽心。” 自然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来握她的手,不舍地一遍遍摩挲。她轻轻叫了声“哥哥”,偎进他怀里。她总有神奇的能力,轻而易举调动他的心神,软软的一声唤,哪怕到了今天,也还是令他心头打颤。 他捋捋她的发,和声道:“到了滑州,我给你写信。一封一封存起来,将来留给子孙们看。” 她仰起头,皱着眉,眼圈开始泛红。他忙捧着脸亲了亲,“不能哭,会伤了眼睛的。这次是去监工,不是巡查边军,滑州也并不苦寒,只要工事顺利推进,我即刻就回来。” 她这才点头,“时候不早了,你也忙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产后要静养,夜间他不再和她同床共枕了,搬到厢房去睡。他也担心自己总在跟前,让她不能静下心来,便起身替她掖了掖被子,“我还有些公文没处置,今晚睡在书房。传乳医和女使进来伺候,收拾好了早早睡下,不能太晚。” 自然道好,看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候在外面的人方才络绎进来,用热布帕替她洗脚热敷,敷完了以艾绒灸足底涌泉穴,引火归元。最重头的,当属对孕肚的养护,乳医把调制好的膏剂敷在她腹部,拿熏温的棉布缠裹,帮助她瘦腰恢复。 其实这肚子,着实令她很困惑,明明孩子都生完了,看上去好像一点没变小。起初她甚至有些担心,是不是里头还有一个,乳医笑着解释:“女子生产气血大虚,无力固摄,加上带脉失约,瘀血内阻,得耐着性子仔细调息,慢慢才能复原。等到满了月,就要开始为娘子盆底补气血,固根本了。到时候用秘方熏蒸坐浴、推拿热敷,好生保养着,可使产道恢复如初。” 她听着,不大好意思。确实女子产后百节空虚,要调理回去,得花不少心力。 一切收拾停当了,睡前还得饮当归川芎汤。长御端进来,送到她手上,自然随意问了句:“司药局的人,还住在园子里吗?” 长御说是,“产后一个月,每天仍要请三次脉。大娘子放心,田女医处有人留意,等闲不会让她随意入内寝。” 她沉吟了片刻,启唇吩咐:“下月推说藏药局会派遣女医记录内事档,只留司药女官一人就够了,别的全退回原职吧。” 长御道是,上前承托,让人抽走隐囊,再送她躺回被褥间。复探了探额温,确认没有异样,方退出内寝。 外间有两名女使值夜,只留一盏灯,内寝笼在昏昏的微光里。自然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身子太虚,一时补不回来,身上的中衣湿了又湿,一夜连着换了三次衣裳,直到将近五更,才迷迷糊糊睡着。 元白奉命上滑州,虽然官家容他延后两天,但时间过起来真快。 二十转眼便过了,临行前一天准备随行物品,自然吩咐女官挑拣衣裳,哪一件保暖厚实,哪一件中看不中用,她心里都有数。 “那件青玉色的,有五重密织,用猞猁狲做的内里,能抵住大风。”她倚在隐囊上嘱咐,“还有新做的乌云豹行障斗篷,外层刷了油蜡料防雨,帽兜也特意加深了,侧襟用皮革的搭扣,穿脱起来方便……” 他仔细听着,她吩咐一句,他便点一下头。但那双眼睛,一直眷恋地凝视着她,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鼓起腮帮子道:“怎么啦,我如今像个老婆子一样啰嗦,你又要笑话我了。” 可他没反驳,反倒牵着她的手,长叹了口气,“有这样的老婆子事无巨细关心我,我还求什么!你放心,我在外头必定事事留意,只要我不想,就没人伤得了我。我只是不放心你们,你身子虚弱,孩子又小……我从左卫率府调遣了百人,护卫王府周全,若是有什么差遣,你可以随意调度他们。那百人的卫长你也认识,就是那个险些被你扔进汴河水门的人。” 自然一怔,顿时笑起来,“盛今朝?他没有回原籍,留在东宫任职了?” 他颔首,“我看他机灵,回去考武举,得走不少弯路。再说他也算咱们的大媒,要不是他死了一回,我哪有正式与你见面的机会!” 那倒是,正因为有盛今朝搅局,才有后来的礼尚往来。太子殿下有仇必报,有恩也不含糊,他的轻轻一提携,那个满腹志向的少年,就在汴京有了一席之地,发家从这里起,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王府的安全这下子不必操心了,但自然仍旧忌惮齐王,担心还会同他过不去,在滑州给他设陷阱使绊子。 他让她宽怀,“齐王在汴京的兵权,已经被收缴得差不多了,如今除了使阴招,不会在明面上和咱们过不去。早前我也担心他会来一出兵谏,所以断绝了他的念想,再看他会耍什么花样,到时候一局定生死,彻底让他翻不了身,永绝后患。” 自然的心这才落回原地,她最怕就是玄武门事变再起,卸了兵权好,至少无法危及城内百姓。至于耍手段使绊子,她倒并不担心,上回突查辽王府事件发生后,她就知道齐王在这种事上并不擅长,就算又来找麻烦,应当也能应对。 总之不要让将出远门的人挂心,那些离愁别绪收一收,反正年前就会回来的。 她朝外看了眼,天有些阴沉,怕是会下雪吧! “是骑马,还是驾车?别走在风雪里。” 他说骑马,“脚程快些,说不定能赶在变天之前抵达。” 她点了点头,吩咐长御传话厨司,做一顿丰盛的晚膳,给主君践行。 乳母又抱了凌越来,孩子长起来风快,刚落地那会儿脆弱稚嫩,让人不敢触碰,短短六七日罢了,身上的红退去了,如今白白净净的,果然平嬷嬷说得没错,这孩子生得漂亮,自然觉得比他们俩都要漂亮。五官轮廓专挑爹娘的长处,这要是大了,不得是汴京第一美男子嘛! 郜延昭爱不过来,抱着儿子在地心打转,豪言壮语说得顺畅,“等他稍懂事,我就带他上詹事府,上长史司,让他早早学会理政,将来好尽早为爹爹分忧。” 自然乐呵呵告诫他:“带孩子可不容易,我劝你三思。” 老父亲说不怕,“我的儿子,必是大贤大才,两岁能诗三岁能赋,不在话下。” 正说着,司药女官请脉的时候又到了,自然只得整整坐姿,发话请人进来。 司药女官入内先行一礼,复上前按压脉搏,缓声道:“气血大亏,但新血已见化生。脉仍细,脉势缓,左寸起色,右关脉有柔和滑利之象。观面色,眼周口唇血色渐显,言语声气稍增。恶露由红转淡,量适中,无血块,是大善。” 自然仔细听着,知道一切向好,心里便安定了。 不经意间朝帐外望了眼,发现今天跟来记录脉案的女医换了人,不由有些纳罕。 再看长御,长御暗暗摇头,表示不是她安排的。 遂询问司药女官:“田女医怎么没来?是别处有差事要忙吗?” 司药女官道:“昨日午后说回家一趟,到今早都没回来,想是家里有什么事吧。不过身负重任,无端一去不回,坏了局中的规矩,这差事往后是办不成了。奴婢已回明入内内侍省,另换一名女医来侍奉,这位女医也是杏林世家出身,入宫之前在当地早有名声,若不是最好的,也不敢往太子妃娘子跟前领。” 自然没有再去追问田熙春的去向,饶有兴致地打量新来的女医。见这位女医一副中正的长相,行止有礼,进退得宜,一看便知道是个稳当人。 说话间脉诊完了,脉案也记录妥当了,司药女官退出内寝,女使打起了两边的帘幔。 朝外看,郜延昭仍旧抱着孩子,缓缓踱步轻摇。帘内的对话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忽然想起告知她:“今早接了陕西送来的奏报,说加因生了一双儿子。五郎欢喜得在城头放了一夜炮竹,真没想到这糊涂虫,竟当了双份的爹。” 自然讶然,“双生吗?真是辛苦加因了。她走的时候显了怀,那时就觉得她肚子大,三个月像我五个月的模样。我真羡慕她,要是我也能一回生两个,那就好了。” 他笑得无奈,“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生一个都艰难,还想生两个?双生也得是祖上有先例,加因外祖家,每一辈都出双生子,她母亲就有个同胎的姐姐。” 看来这和天分无关,靠的是祖传。无论如何,她很为表兄高兴。那个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的人,生就一身好福气。少年时母亲虽不幸早亡,但他在太后的溺爱下,过得比任何一位兄弟都要滋润。后来萌生了夺嫡的念头,太后给他预备宋家军,助他登顶。当然,因决策和能力的问题,他的命运变得不容乐观,结果紧要关头蹦出个加因,蛮狠地把他拽出这场旋涡,撂下个烂摊子,头也不回地就藩去了。 现在更佳,一下又得了一双儿子,有时候真是不得不叹服,某些人受尽了老天爷的眷顾,他生来就是来享福的。对于祖母而言,唯一的女儿留下了唯一的血脉,这血脉好好的,还生根发芽了。祖母的晚年岁月没有经历锥心之痛,这是对这位温柔足智的老太太,最大的成全和安慰。 表兄和加因过得很好,他们自家也不差。晚间夫妇俩用饭,凌越就睡在一旁的摇篮里,间或去看一看孩子,处处都是家常的温情。 到了第二天清早,他就要动身了,自然没法起身,唯有在床上送别他,再三地叮咛,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抚抚她的脸,在她额头吻了下,然后决然转身,快步往苑门上去了。 内寝不能透风,窗户关得结结实实,她看不见他的背影。满心惆怅,倚在隐囊上出了好一会儿神,心情也落进谷底。好在她擅调节,很快振作起来,由不得笑话自己,以前从没有这样黏人,结果生完孩子,居然性情大变了。 第78节 长御见状,让乳母把孩子送来,给她解解闷子。不一会儿司药女官又来请脉,果然再也没见田熙春,箔珠还纳闷呢,“本来定准了下月把她退回去,她倒是识时务,自己把自己打发了。” 自然没有说话,只是模棱两可地一笑,偎在枕上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仍以调理身体为主,帝王家的产妇坐月子,桩桩件件尤为精细。乳医说恶露褪尽,血虚也逐渐缓解了,药浴是时候安排起来了。晨间以益母草、防风、桃枝等活血驱秽,午后按跷梳头,用麻子油揉腹,推拿小腿。到了晚间还有第二次药浴,以收敛生肌为主。乳医说,秘传下来的方子,能使太子妃恢复窈窕,也为将来诞育更多皇嗣做准备。 这一个才落地,就去想更多,自然觉得有些好笑,却也任由她们摆布了。 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腹衣越收越紧,出月子的时候,几乎已经和原来相差无几了。 凌越满月这天,她收到了元白的家书和一只锦盒。滑州那头的工事八成很忙,二十来天才抽出空闲来。她捏着信件如获至宝,坐在窗台前急忙展开,寻常的宣纸上,是她熟悉的字迹—— “卿卿如晤: 滑州驿馆,夜凉如水。公务虽繁,每每思及卿与凌越,便觉案牍劳形皆甘之如饴。 今晨见坊间有贩彩塑泥虎者,憨态可掬,眉眼似吾儿,买得一对,一付凌越,一置你妆台。驿馆衾枕粗硬,不似家中熏透暖香,昨夜梦回,见你抱凌越立在紫藤架下,醒来床榻陌生,良久方知身在异乡,思卿念卿,不能自已。纸短情长,唯愿卿晨昏安适,膳饮怡然。待公事妥当,当策马速归,不负卿倚门之望。” 自然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收起来,放进信箧里。 再去看那只锦盒,打开果然见一对泥虎,她笑着抚摩再三,回到案前提笔回信—— “夫君如晤: 信使叩门时,凌越正在怀中挥拳。 泥虎已妥帖安置,小虎置儿枕畔,大虎依我妆镜,从此晨昏皆有君心意相伴。 黄河夜寒,公务劳顿,唯念你孤灯治事,寒暑不自顾,心中甚是牵挂。我与凌越一切皆安,府中诸务亦有条不紊,毋需惦念。庭中梅花已绽,纸短情长,道不尽相思意,盼早归,同话别来光景。” 她搁下笔,折起薛涛笺,想了想又从发簪的象生花上摘下一小朵茉莉,夹入信纸,装进了信封里。 想念委实是想念啊,可又能怎么办呢,先打起精神,应付过两日的满月宴吧! 早前郜延昭接下公务时,官家答应孩子满月由他和皇后张罗,因此提前两天就指派了宫中的人,在前殿安排大宴所需的一切。 祖母和娘娘当然要来帮忙,还有东府的大伯娘也一并来了。到了当日,满朝文武都要带家眷来赴宴,到时候人多嘴杂,别让谁趁乱克撞了孩子。毕竟人心隔肚皮,处处提防,总不会错的。 第84章 防不胜防。 到了正日子,亲朋都莅临了,毕竟是官家主持,有哪个不识时务的,敢不给官家面子! 宴会在前殿举办,但命妇大娘子们,都陆续赶到后苑来看孩子了。太子的头生儿子,官家的一口一个太孙,凌越自是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于是吉祥话不要钱似的泼洒,无限感慨孩子饱满富贵,像爹爹又像娘娘。 自然站在摇篮旁,客气地敬谢所有贵客,“犬子满月之喜,劳动诸位大娘子拨冗赏光。家中主君不在,全赖大爹爹和大妈妈疼爱,替我们哥儿主持了满月宴。我产后身子尚未痊愈,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枢密使家大娘子率先打了圆场,“殿下快别这么说,太子殿下领公务监造城防去了,滑州是什么地界?那是抵挡外敌的咽喉!城防造得好,国家才得安宁,哪有不识时务的人,来挑您这个眼。” 同平章事的夫人也说是,“东宫添了人口,消息咱们早知道了。原该来向太子妃殿下道喜的,又不便月子里惊扰,直到今天才登门,是我们该请殿下见谅。咱们这些人都生养过,深知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有多不容易。殿下也是才出月子,其实强站着不好,咱们这一来,反倒成了殿下的负累了。” 一旁的朱大娘子和李大娘子见状张罗,“大家都是多年的故交,快别说客气话了。坐下喝杯红枣饮子,算我们太孙向诸位道谢了。” 后殿很大,分正殿和前后寝,正殿足以容纳这些贵妇们。众人由朱大娘子和李大娘子引领着往外去了,齐王妃有意蹉后几步,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来和自然说话,笑道:“我料你月子里也不见外客,加上我身子近来有恙,因此不曾来看你和小侄儿,望你见谅。” 自然笑了笑,如常一副大度模样,“我早听元白说了,说大嫂违和,碍于我那时将要临盆,没能前去探望。我原以为大嫂今天来不了呢,不想竟强撑病体登门,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了。” 这话乳母听在耳里,立时便抱起孩子,回禀一声太孙溺湿了,退到小寝内换尿布去了。 齐王妃见状,脸上浮起一层凉笑,心道这奶妈子过于机灵,真拿她当病人,怕过了病气给孩子,逃也似的跑了。 再转头看这位太子妃,冲她比手,请她落座。于是她欠身在圈椅里坐了下来,指尖压着裙门,缓声道:“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说见外的话。原本我们早该就藩了,托赖四郎宽宥,才让我们留到今天。到底是一母的同胞,不像二郎三郎那两个,半天也不能通融,我们已经得了好大的脸面。今天太孙满月,我就是爬,不也得爬来道贺吗,没得叫你们误会了,以为我们有什么异心,兄弟间生了龃龉,那就不好了。” 自然方才知道,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齐王莽撞欠谋略,本以为王妃出自保国公家,应当错不了,却没想到跑来说这一车不咸不淡的话,论起捅人肺管子,也不遑多让。 人家想炸毛,你就得会装傻,“大嫂可别吓唬我,咱们家宴请,害得你病情加重,那倒是我们的不是了。正好,我府上有宫中派来的女医,让她们来给大嫂诊个脉吧,反正举手之劳,不费事。” 这么一来岂不掀老底?齐王妃慌忙推辞:“给你问诊是喜事,给我看病犯忌讳,万不能混来。” 自然“哦”了声,笑眯眯道:“是我糊涂了,听说大嫂病了,只顾着急,哪里管得了其他。说句心里话,我是真领哥哥嫂子的情,今日是官家替太孙办满月宴,兄嫂冒着被官家质疑的风险,特意走了这一趟,这份情谊等官人回来,我一定转达。上回大哥哥说明年春就藩,我还愁嫂子颐养一冬,不知能不能大安,现在看来多虑了。” 齐王妃笑了笑,“离开春还有三个月呢,三个月内万一有变故,官家又叫推迟就藩,那也未可知。我呢,性子要强,只要不死,别人跟前就得挺腰子站着。也是因这个脾气,吃了许多亏,今天来见弟妹,怕是让弟妹觉得我装病,赖在汴京不愿意就藩了吧。” 自然失笑,“嫂子言重了,要是信不过兄嫂,官人也不能向官家说情。毕竟冒着风险回护,虽说这些年两家往来得少,但看在先皇后的份上,大哥哥也不能辜负幼弟。”顿了顿话又说回来,“先前大嫂说三个月内有变故,藩王就藩是祖制,官家相留肯定有大事发生,究竟是什么事?难道大嫂风闻了什么,今天是特地赶来,提醒我们的?” 齐王妃分明窒了下,说没有,“弟妹别蝎蝎螫螫的,随口的一句闲话,你看还较真起来了。”为免言多必失,便撑着扶手站起来,“你身子还没恢复,好生歇着吧。我上外头吃枣儿茶去,别辜负了小侄儿的美意。” 自然含笑点头,看她抚着鬓角走出内寝,唇边的笑意逐渐隐匿了下去。 外间谈笑声隐约传来,长御望向太子妃,压声道:“齐王妃此来,别有用意。” 自然一哂,“脸上的得意都快压不住了。自觉胜券在握,用不着在官家面前装样了,今天才敢来出席满月宴。倘或心里没底,肯定要在家装病,哪里敢露头。” 知道他们憋着坏,但不知阴谋诡计究竟落在哪里,自然心里愈发担忧,只怕元白在滑州会遭遇什么不测。看齐王妃一副笃定的样子,怕不是要破罐子破摔,只等太子出了差池,官家没有得力的儿子可以倚仗,京中只剩齐王一个,便可实打实占得其他兄弟的先机。 不能坐等着灾祸砸在自己头上,她招长御过来,低声叮嘱,命盛今朝打发人上滑州去一趟,把齐王妃正大光明赴宴的事告知元白。那对夫妻连装都懒得装了,恐怕不日就会出变故,要他千万处处小心。另外再安排两名暗哨,这几天盯紧齐王府的一举一动,不管是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详尽上报。兄弟二人终有一场大战,预先准备起来,真正风波来临时,至少有个准备。 长御领了命,出去承办了,自然静静坐在东厢,听女使在廊上传话,说前殿开宴了。贵客们纷纷准备入席,她整了整衣冠,也站起了身。 娘娘进来招呼,问她累不累,“你才出月子,一下子来了这么些人,光是笑脸相迎,也够你腮帮子疼了。前头大宴有官家和圣人主持,你若是撑不住,不去也无妨,我替你把话带到就行了。” 自然却摇头,“娘娘,我打算带着凌越去东宫住上一阵子,等元白回京了,再搬回曹门大街来。” 朱大娘子不由迟疑,回身朝外望了眼,“可是先前齐王妃说了什么?他们又有异动么?” 自然说没有,“让凌越和官家多多亲近罢了。”一面招箔珠取斗篷来,严实地捂好自己,这才赶往前殿。 她要去看看,今天来赴宴的是哪些人,他们的座次又是怎么安排的。 因是私宴,不像宫里按照品级高低,有指定的位置。私宴一般都是私交甚好的人坐在一起,不论是官场上的官员们,还是后宅的妇人们,都遵循这个习惯。 她进了前殿,见纸阁子隔出许多单间,每一间放上三两张圆桌,如寻常家宴一样,居中的一个大纸阁里,坐的都是郜家族亲。 齐王这次挨着官家而坐,正和官家说笑,“今天这场满月宴是爹爹主持,勾出我许多感慨,想当年我出生时,爹爹必也和今时今日一样吧!” 这番话引出了官家的舐犊之情,嫡长的儿子,带给父亲的震撼,是后来任何一位皇子无法比拟的。初为人父时,曾为这个孩子欣喜感动,牵肠挂肚,所有柔情汹涌倾注到这个婴孩身上,一口咬定这是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宝贝。即便后来这孩子长大成人,天资不怎么样,甚至频频出错,但回想起幼时,仍是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官家长叹,脸上流露出眷恋的神情,“元皇后身子不好,生产完气虚血瘀,半个月起都起不来。那时朕还在协理计省,白天议政,夜里要核查三司账目,就把书案搬到厢房,以便能够就近照看你。” 荣阳长公主凑趣:“我想起来了,大郎落地有胆疸,活像个橘子。官家就在窗前放置一张小榻,每天剥得光溜溜地,搁在上头晒太阳。” 早前光溜溜的婴儿,如今已经长得高大魁梧,两下里一对比,大家都笑起来。 自然在纸阁子外听着,没有立时进去,等到乳母和女官们抱着凌越到了,她方才带着孩子来向大爹爹谢恩。 满月酒的主角登场,那些久远的记忆立时就消散了。自然把孩子抱到官家面前,含笑俯了俯身道:“今日太孙满月,请大爹爹为凌越点朱砂,助凌越慧性通达。” 内侍都知捧着玉犊上前,官家用拇指蘸上朱砂,轻轻在孩子的眉间点了一下。 礼赞官吟诵:“皇天垂鉴,宗社承休。朱砂启智,神思清明,赤子承祧,国运永昌。” 简短的仪式进行完,官家便接过了孩子。满月后的凌越愈发生得精美伶俐,只要见过的,没有一个不感叹。 官家审视再三,笑着说:“这不是观音驾前的童子吗,生得比元白小时候还要周正。瞧瞧这机灵的小模样,将来必定允文允武,远超乃父。” 旁边纸阁里的文武大臣们也出来了,官家偏身把孩子展示给众人看,早早钦点了几位学问高深的大儒,将来入资善堂教授太孙。 一时众人纷纷夸赞太孙长得好,有福气。官家疼爱孙子,发现人过多了,忙把孩子交给乳母,“快抱回去仔细照料,千万别招了风。” 孩子被送回后苑,自然便以茶代酒,敬谢到场的贵客们。 待敬过一圈回到中殿,皇后拉她坐下,温声道:“礼数已经很周全了,你的身子还未彻底复原,千万别累着。” 自然笑吟吟道:“今天高兴么,总算出了月子,可以走动走动了。圣人,我打算明日带着凌越入宫,住上一阵子。养儿方知父母恩,有了凌越,愈发想亲近官家和圣人了。且太后和各阁的娘子们还没见过孩子,三妹妹也记挂小侄儿吧,总要领他见见长辈们。” 皇后自是赞同的,“进宫好啊,宫外有家里人,宫内又何尝没有骨肉至亲呢。你是不知道,官家很惦念凌越,天天算着日子,说哥儿的喜日子该到了。”复又说笑,“五郎不是得了一对双伴儿吗,早前还说凌越行六呢,这回却好,行八了。这个排序必有说头,将来定是个小八哥,口条清晰,吱吱喳喳说个没完。” 横竖这场满月宴,顺利又体面地办下来了。自然回内苑时,直接倒在床上起不来了,按跷的仆妇按了半个时辰,才觉筋骨稍稍舒展了些。 长御在一旁侍奉,接过药点送到她面前,“大娘子忙于会客,奴婢不便回话,依着大娘子的令儿,盛都头即安排人赶往滑州,也让奴婢带话给大娘子,齐王府那头一向派人盯着,请大娘子不必忧心。” 自然说好,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兀自又喃喃:“……只怕防不胜防啊。王府有长史司,司内人不少,哪能掌握每个人的行踪。且齐王身上还保留经略安抚的职务,管带着利州路,公事上人员往来也不少。如今就盼他安安分分的,到了开春顺利就藩,不要搅起什么风浪来了。” 长御道:“夺权之心不灭,大娘子以不变应万变吧。既然有了防备,进宫是最好的安排。一则您与圣孙的安全不必担心,二则若有变故,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面见官家。” 身边有个世事洞明的人,确实能省很多事。以前在娘家,可以向祖母和娘娘讨主意,如今出了阁,又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能让家里平白跟着担心,只好自己扛着。所幸有长御,能体会她的用心,事事妥帖承办,给了她很大的助力。 略沉默了会儿,她又想起来,“传令内府了吗?带着个孩子,吃喝用度都要提前预备。” 长御道:“已经传话进去了,只要带上身边伺候的人,旁的一概不用操心。另,出行的车轿,奴婢已着人仔细查验,把每一道缝都糊起来,绝不让车舆内进一丝凉风。” 自然颔首,“长御费心了。” 长御莞尔,“奴婢本就是为大娘子分忧的。家中父兄得太子殿下提携,又有谈直学照应,慢慢也立起门户来了,都是殿下与大娘子的恩典。” 恩威并重,是他们一直信奉的宗旨,事情办了不必报功,人家心中自有主张。 一更的梆子响起,又到了凌越吃奶的时辰。乳母抱进来依例观生母,等到喂完了,可得放在身边逗弄一会儿。 狸将也是个乖孩子,以前常上床,睡在他们脚边,自打有了凌越,它就乖乖搬到脚踏上去了。见凌越来,它勾着头使劲看,如今它长成大猫了,因吃得好,行动少,体型胖大。毛色光亮,眼睛也光亮,灼灼地看着,对这新来的爱宠充满好奇。 自然笑着垂手摸摸它的脑袋,“这是弟弟,以后要好好相处啊。” 结果刚摸完,箔珠的艾叶帕子就杀到了。颠来倒去给她擦手,嘀咕个没完:“唉呀,摸过了猫,可不能摸哥儿了……” 自然失笑,大家极爱护这宝贝疙瘩,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低头看孩子,越看越觉他长得像爹爹,眉目间全是元白的影子。她隔着襁褓轻拍,低低吟唱:“小脚丫,是玉藕,小手手,是花苞。今夜不开花,今夜要睡觉……” 后来唱着唱着,倒把自己唱得睡着了。感觉乳母悄悄抱走了孩子,她困得睁不开眼,便也不管了。 第二天起身,收拾停当入东宫。以往马车到了东华门前,依制就不能再进入了,但这回有官家特许,车舆可以一直驶到嘉肃门前。 甫一下车,詹事府和左右春坊的人都迎了出来。大家跟进新益殿,屏息凝神上前,看乳母轻轻揭开襁褓上的盖角。 所有人对新生命都怀着善意和怜惜,知道太孙睡着不能吵嚷,一个个喜形于色,也只是鸦雀无声地拱手道贺。 人散后,自然去查看了安置孩子的暖阁,暖阁里绣幄低垂,小榻上垫着厚厚的丝绒锦被,墙上还悬有太史局特制的趋吉避凶符咒。内府的人办事利落周全,有些连她都没想到的细节,他们却安排妥当了。 总算安顿下来,接下来要做的是多多与皇后联络感情。单凭皇后将来要依附太子,这点不牢靠,毕竟太子是个职务,在官家的授意下,谁都可以是太子。 所以她常进内廷,陪着皇后和诸阁娘子们聊天品茗,说起城里哪家酒楼的特色最好吃,那简直如数家珍。 说到高兴处,马上打发内侍出去采买。遇上要现做的,在内侍一左一右的监视下现蒸现烤,保证出不了一点差错。 这也算吃出来的一项特长,内命妇们入宫多年,已经和瓦市夜市断绝了往来。忽然来了个行家,带着她们研究吃食,不用几十年如一日地将就腻味的御膳,这种幸福,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因此她很快便讨得了众人的喜欢,太子妃虽然已经生养了太孙,实则年纪还小,时不时仍会流露出少女天真的一面。想丈夫了,眼泪汪汪,大家都来安慰她,赏些贡缎、御香什么的,让她重新振作。 她刻意挥洒着自己的坦率热情,但私下也发愁,有种预感悄然滋生,像阴冷的蛇,常在不知觉间爬上心头。 果然预感很快灵验了,这天正逗弄凌越,太子詹事在廊庑上吩咐内侍向内传话,要见太子妃娘子。 第79节 自然已经听见了,便从暖阁里出来,询问出了什么事。 詹事神情忐忑,掖着手道:“今日朝会上,河东路安抚司高守业弹劾太子克扣军需,漠视边军。东宫九月里发出去的冬衣出了纰漏,原定的厚实棉衣、皮毛毡靴,换成了粗麻薄衫和硬底布鞋。如今边关群情激奋,说太子高床软枕,却让戍边将士挨冻。将士们穿着劣质冬衣,冻伤冻死无数,官家震怒,下令暂停太子理政之权,命三司彻查。杨参知等人,已经领命赶往东宫织造署,着手调查此事了。” 第85章 孤军奋战。 詹事方说完,暖阁里的凌越忽然大哭起来,哭声急切,想必也感知到了爹爹的处境危险。 自然回头看,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们一直在防备齐王集结兵力,效仿玄武门之变,可万没想到,他这回把战场布置在了千里之外的边关,为了构陷太子,居然罔顾那么多条性命。 她听说过代州,地处河东路险隘,十一月间已大雪封山,粮草运输时常中断。守军须凿冰为垒,燃蒿取暖,那地方实在苦寒,若是过冬没有厚实的棉衣棉鞋,极有可能冻死大半。结果九月里从汴京运送出去的军需,历经两个月送达军中,居然变成了麻衣布鞋,可见这齐王为了夺权无所不用其极,已然丧心病狂。 定了定神,她问詹事:“织造署筹备的军需,应当都有记档,哪一日出库多少,装车多少,负责押运的管带有交接,这些都可调出卷宗查验,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詹事愁眉道:“事就坏在这上头,代州随奏疏来的,还有几样物证。那些劣质的冬衣上有织造署的印记,连线头针脚都一致,丝毫找不出私坊的痕迹。” 所以很难验证那些东西不是从织造署出来的,明眼人都知道太子是被构陷的,但你若是没有证据反驳,官家震怒难平,边军怨声载道,太子只有死路一条。 “詹事府可曾求见官家?从材料预备到送达,要经历多少关卡,多少道查验?只要逐一盘问,一定能查出真相,事关边军将士生死与东宫清白,官家总要给我们一个自证的机会啊。” 詹事如今也束手无策,颓然道:“查案要避亲,詹事府和左右春坊都接到了禁令,不得插手此事。眼下连左右卫率府的人都被控制住了,官家停了太子监国之职,东宫官署几乎完全被架空,动弹不得。” 自然怔怔站着,没想到一下子陷入了如此举步维艰的境地。东宫已然失势,由三司查明案件始末,也就是说,性命完全交到了别人手上。 如果查得快而清,那么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查得慢而浊,太子被无限期收权,接下来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凌越还在哭,一股凉意从她心底陡升,慢慢周身都凉了下来。可是必须强令自己镇定,齐王就是瞧准了元白离京,才上演了栽赃嫁祸的戏码。这回和上次的盲目弹劾不一样,这回有凭有据,万无一失。且太子领官家命,前往滑州督办城防,没有官家的口谕私自回京,还要追加一重“违诏”的罪名。所以眼下她要孤军奋战了,无论如何不能气馁,得挺起腰杆来,协助丈夫,保护儿子。 所幸有先见之明,早早搬回了东宫。詹事府不能理政,自己作为儿媳,求见官家和圣人总可以。 人给逼到了绝境,什么都不怕。她命人取来斗篷披上,循着这段时间经营出来的,免于核查的路径进入内廷,轻易便到了福宁殿外。 她没有直去垂拱殿,因为知道官家肯定在与臣僚商议这件事,便去找了李皇后,跪在殿门外高声求见。 皇后听见动静,从殿内跑出来,赶忙上前搀扶,“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何必这样。” 自然抓住皇后的手,极力压制住翻涌的情绪,“圣人想必已经听说了,求圣人让我见官家一面,容我向官家陈情。” 皇后十分为难,“官家正在气头上,先前傅承旨为四郎求情,还挨了官家一顿骂。你这个时候就算见了官家,也落不着什么好啊。” 自然的手握得愈发紧,红着眼圈道:“圣人,这是生死存亡的事啊,我不能因怕官家责备,眼睁睁看着朝野上下对太子口诛笔伐。元皇后过世得早,元白常和我说,圣人慈爱,拿圣人当亲生母亲一样看待。求求圣人,体念我护夫心切,想法子让我见一见官家吧。” 李皇后没办法,照着立场上看,自己早就站在了四郎这一边。要是太子换人做,换成五郎还犹可恕,换成宋王和凉王,他们都有生母,若是换成齐王……不由打个寒颤,她能和官家同日死,就已经不错了。 既如此,皇后也横下了心,“你且等一等,官家在垂拱殿召见三司官员,等人走了,咱们再去不迟。” 于是站在廊庑上等候,寒风凛冽,等得手脚冰凉,也不敢挪动半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垂拱殿内有人出来,皇后忙拽她,“快,随我来。” 甫一迈进殿门,官家见了她果然皱眉,知道她定是来说情的,对待儿媳又不能疾言厉色,只道:“这件事,三司会彻查的。你一个姑娘家,就不要过问了。” 父辈对孩子始终带着点偏疼,不单因她是儿媳,也是看在庄惠皇后的情面上。官家没有称她后宅妇人,而是称她姑娘,她立刻便敏锐地察觉,御前还有容她说话的余地。 这个时候,慌乱哭喊没有用,她得比平时更沉稳,肃容道:“官家恕臣妾鲁莽,臣妾不是来妄议朝政的,只是想与爹爹说两句心里话。儿媳嫁元白尚未满一年,但这一年间见他殚精竭虑协理朝政,常说边关将士辛苦,军需乃将士性命所系,万不敢疏忽,因此骤然听闻河东路安抚司弹劾他贪墨军需,实在令儿媳惶恐。爹爹可还记得,上回御史台核查辽王府兵库的事?他立府不多久恰逢石岭关大雪,二话不说便抽调了府中大半护卫赶赴边关救助,既有如此胸怀,又为什么要在这么大的事上,犯这样昭彰的错误?且辽王府的护卫,儿媳核对亲军名册的时候一一见过,没有一个少壮,大多是边军退卒。试问城内宗室府邸挑选护卫,有哪一家不捡精兵强将?他之所以挑人挑剩的,不过是因为他少时在军中历练,深知道边军疾苦,这才愿意给那些退卒一条生路。岂料这世上人心叵测,有人不动声色尽心周全,就有人为一己私欲,残害万万边军将士。官家是君也是父,儿媳坚信官家了解他的为人,更深知有人背后使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只要元白还在这储君之位上,针对他的阴谋诡计,就永远不会断绝。” 一旁的皇后也说情,“四郎代官家监国理政,划分边关的军需调令,都是从东宫发出,由东宫织造署承办。他是个傻子吗,往自己头上扣这样显眼的帽子?官家圣明烛照,定能揪出陷害他的罪魁祸首。” 两个女眷在面前聒噪,官家先前就因这件事和臣僚商议了半天,眼下脑仁儿突突直跳,摆手道:“朝政大事,你们内眷不要参与,同你们说也说不明白,都回去歇着吧。” 自然并不愿意退缩,语气愈发铿锵:“君子谋国,小人谋身。谋国者,先忧天下,谋己者,先利自身。爹爹重用元白,他对君父感念不尽,绝不会做出有违礼法,有负君恩的事来。爹爹不令东宫官署参与查探,但边关将士的冷暖一直在东宫众人的心上。儿媳已经下令,命所有人动用一切关系筹集冬衣冬靴,并皮裘炭薪等物资,连夜发往代州。儿媳牢记出阁那日家父的叮咛,‘凤冠压额,当思百姓疾苦;翟衣加身,莫忘铁甲犹寒’。儿媳既嫁元白,有辅弼之责,若太子犯罪,儿媳当同罪论处。” 这番话掷地有声,官家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朕岂能不知道谈家的家风啊,当然也深知四郎的为人,但这是军国大事,先天下军民,后才是父子私情。东宫承办边关军需,从制作到运输,一应都是辖下人员经手,出了任何一点差池,必定要问东宫的责。四郎既任太子,有功轮不着他,有罪他首当其冲,这就是储君的艰难之处。朕要给满朝文武交代,要给天下百姓交代,要给那些风雪中冻毙的将士一个交代,朕的难处,也请太子妃谅解。如今已命人严查,河东安抚司的人,未必和四郎有交情,所以朕命参知政事统理,就是为了留他一线生机啊。” 皇后有些着急,“那还不召四郎回京?他定会有办法自证清白。” 官家看了皇后一眼,“召回来,禁足待查,圈在宫中限制行动吗?朕也痛心着急,可朕不能站在朝堂上,手里捏着河东路的弹劾奏疏,大喊朕就是相信太子,出了任何差池都是旁人构陷,与太子无关。”边说边气得拿手指指点她们,“果真还是妇人之仁!妇人之仁!” 皇后和自然交换了下眼色,明白光是叫屈没有用,就算官家有心偏袒,也抹不平这件事。 眼下能做的,是先解边关的燃眉之急,皇后对自然道:“内造局囤有内侍御寒的衣裳鞋帽,我这就命人全数清点装车,让人收集宫人以往的棉衣拆改,阖宫都动起针线来,为边关守军缝制冬衣。无论如何,能凑多少便是多少,先填上缺漏的窟窿再说。” 自然点了点头,复又望向官家,抬手加额道:“儿媳不求其他,唯求爹爹相信元白。只要爹爹不疑,我们心里便有底气,必定想尽办法,向天下人自证清白。” 她说完,俯身行了一礼,又匆匆往外去了。 垂拱殿内的皇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转头望了望官家,“这回的考验算得极致了,若能证实太子是被构陷的,官家是否能够放心,把天下交给他们?” 官家不言语,视线转向他养了一屋子鸟的倒座房。那只白天不肯叫的画眉,这两天倒开了嗓,叫声清亮,果然和读书时,清早听见的鸟鸣一模一样。 那厢自然赶回东宫,吩咐詹事在东市广场上开设一个征集点,向城中所有官宦府邸和平民门户,借用赈济戍边的冬衣。 东宫募集的消息,很快在城内传开了,一时四面八方慷慨解囊,将家里的盈余都送到征集处来,帮助边军度过难关。 这项举措进行得顺利,躲在暗处的人便着急了,于是人群中响起了不一样的声音,“太子贪墨,却让咱们老百姓来给他擦屁股。百姓度日不艰难吗?他们那些权贵每日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拿戍边将士的军需挥霍享乐,咱们这些连饭都快吃不上的贱民,何须为他们垫资出力!回去,都回去,别被人算计了。人家今天有求于你,明天翻脸不认人,税赋兵役,哪一样少得了你们!” 果然有人唱反调,就有人应和,百姓是最易受鼓动的。那些抱着衣裳赶来的人,走到半途不由站住了脚,彷徨着拿不定主意,不知究竟该送,还是该回。 僵持不下之际,有个人卷起书册拢在嘴边高喊:“此义举是救助边军,并非救助东宫。有多少人家的骨肉至亲在边关,因奸人作祟受寒挨冻,此时鼓吹坐视不理者失德败行,有妖言惑众之嫌疑,当捉拿严查来历!东宫号召征集并非‘募’,乃是‘借’,出资者领名牌登记造册,日后必定加倍奉还。” 百姓还在观望,这时有府邸运来五辆马车的衣物,其后接二连三,车马不断。 内侍押班冲着喊话者连连比手,“任录事,卓有成效、卓有成效!” 于是任山高扶了扶帽子,继续卷起喇叭呼吁:“看清那些马车了吗?不是东宫的车驾,是枢密使府、开封府尹家…他们各家各户送来存粮厚衣,他们府上也有儿郎在边关,他们不是为东宫,是为咱们戍边的骨肉不挨冻啊,乡亲们!” 这下再也不用迟疑了,每一条街道上,都有怀抱冬衣源源赶来的百姓。 刚才作梗的人被人潮冲到了道旁,一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眼看军中派来的空板车从无到有,堆满了包裹,车队接成长龙,在禁军的护卫下驶出城门,往代州方向去了。 消息传回齐王府,齐王凉笑了一声,“就算能解边军的急,冻死的人活不过来,郜延昭的罪名已经定下了,就看他们夫妇如何垂死挣扎吧。” 确实,这件案子因参与的人员多,且路途遥远,每一个环节要查清,实在困难。 自然一直密切关注进展,第二天听詹事进来回禀,说织造署的出入库记录,和当时留下的样衣,都没有一点纰漏,那么岔子必定出在运送的途中。 可汴京到代州千里之遥,遇上山川河流阻隔,须下官道绕行。这一路带着辎重,走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的路程重新走一遍,每到一处还需仔细核对时间,盘问交接的官兵……这一番下来过程庞杂,半年之内,太子的清白是难以证明了。 戴罪的储君,能够坚持半年之久吗?他在朝堂上怎么立足?齐王明年春,还能如期就藩吗? 无数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即便凌越在身边,她也没有心思照看孩子。 忽然听乳母“唉呀”了声,说太孙吐奶了,她这才回过神去查看。 外面女官提热水进来,给孩子擦洗,自然见她领缘的狐裘围子上落了几片雪花,便问:“下雪了吗?” 女官说是,“刚下不久,冷得厉害。内府原说要运炭进来的,没想到车轮都冻裂了,耽搁了半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自然心头猛地一动,“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女官茫然眨着眼,“刚下雪,冷得厉害……” “后面那句。” “车轮冻裂了,运炭耽搁了半日……” 对啊,天气影响运送时间,她先前怎么没想到! “快去传詹事来议事。”她朝外发话,自己整理衣冠到了前殿,来回踱着步,焦急地等待。 太子詹事很快便赶来了,行了一礼道:“殿下召臣,有何吩咐?” 自然问:“代州沿线的天气奏报,可是每月都会送达兵部?还有押送辎重的行程册,是不是也在兵部收录?” 詹事道是,顿时明白过来,“殿下是想用天气奏报,对应押运的行程?” 自然点了点头,“两个月的运送,由头走到尾,侦办的时间太长了,我们等不了。但若是对照天气奏报,那么哪一段停留的时间有可疑,便一目了然了。一百二十辆马车的冬衣鞋帽,要卸车拆包再封缄运离驿站,势必耽误时间。好在每一程都有关隘记载,倘或是一笔统账,那才真是无从查起,百口莫辩。” 詹事振奋不已,匆匆道:“臣这就去想办法,哪怕是跪求,也一定从俞尚书那里调来卷宗。” 其实用不着跪求,郜延昭回京后的经营,已经在兵部尚书那里树立了上佳的口碑。 俞尚书敬他关怀边关将士,俸禄都能用来购买薪炭充作军用,纵然那时是光棍一条没有家口要养活,但有这份心的人,当上太子之后就算是装,也绝不能拿这么明晃晃的小辫子,递到人家手上。 所以俞尚书爽快地答应了,晚上趁着衙门里人都下了值,和詹事摸黑潜进去,在一堆奏报里翻找出了今年乃至上年、前年的记录,压声道:“押运行程的正本已经被三司提走了,好在还有副本。天气奏报至今无人问津,太子妃果然是管家的好手,连这都想到了。” 詹事举着火折子,拍了拍俞尚书的肩,“这事妥善解决后,我一定禀明太子,到时候太子与太子妃请你吃酒。” “好说。”俞尚书把奏报一股脑儿塞进他的右衽,接过火折子催促,“快走吧,官家不叫东宫插手,回头别撞见人,多生事端。” 太子詹事左顾右盼,偷偷潜出兵部衙门,直奔东宫。两份报表送进新益殿,殿里煌煌点着灯火,太子妃在灯下逐一对照。人影落在宽大的书案上,影子纤细,但威仪却如泰山。 “十月押送,沿途有过几场雪,天气报表上记录,雪势并不大,只有初三下了半尺来厚。”她自言自语着,手指顺着日期划过了行程册,“但初三这日,押运的队伍在柳泉驿仅停留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准时启程,并未耽误。初七……十三……行程如常,十九……路遇暴雪,在落马驿停留三日,二十六日方送达代州边军营帐。” 太子詹事的寒毛几乎要竖起来,“十九至二十六,剔除三日修整,走了四日。落马驿至代州边军大帐相隔一百里,常规携带家眷和辎重,每日行进应当在三十至五十里之间……” 那根白净羸弱的手指又落在天气奏报上,“十一月十九,代州路,日隐无光。西北风,辰时起渐强,午初降霰,未时转小雪,官道有薄积。酷寒,水瓮结薄冰,能见约三里。” 太子詹事抬起眼,“并未下暴雪?” 自然仰唇一笑,“从未。” 第86章 太子回京了吗? 所以问题出在最后那一百里,既然没有大雪,行程就不会被耽误。一百里撑死走四天,那剩余的三天在忙些什么,就值得玩味了。 只是不能动声色,更不能在没有查明之前大肆宣扬,否则落马驿有可能残留的线索,会立时被清扫干净。 眼下东宫左右卫率府被扣住了,帐下的人不得离开,要找人出去承办很难。自然想了想,想起元白临走前,安排护卫王府的那队人马,不在宫中,行动相对也自由。但想调拨多人出去查访,几乎是不可能的,城门必定经受盘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消息送到滑州,官家不召元白回来,就是给了他回旋的余地。只要她这头能找出根源,他有目标地去查探,不必费太大工夫,就能将来龙去脉查个一清二楚。 于是把天气奏报和行程册子卷起来,仔细封存好,交到詹事手上,“还要劳烦詹事,派个机灵的内侍,上曹门大街辽王府去一趟,把这些东西交给盛都头。嘱咐他,去徐国公府找我二哥哥谈临嵩。我二哥哥任都水使者,汴京一带的水利漕运都归他管。汴河每日要开水门,让他借着督查的名义,把盛都头带出陈桥门。出了内城,往外就可畅通无阻,殿下见了这两卷奏报,就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了。” 詹事紧紧将奏报藏在怀里,“请太子妃殿下放心,已然有了头绪,就算千难万难,也一定将凭据送到太子殿下手上。”说罢震袖,深深朝她行了一礼。 能得三品大员如此礼遇,是考验过人品与办事能力后,给予太子妃的最高肯定。 自然舒了口气,看詹事匆匆走出殿门,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其实并未真正放松。 东宫人员的行动必定也受齐王监视,他很愿意看他们在汴京城内作困兽斗,反正一切尽在掌握。但若是要往城外去,他绝不能够容忍,因为一旦接触了郜延昭,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控。他的一切手段,只在郜延昭不在的情况下,才能毫无顾忌地施展。 现在她就等着消息,跪求老天爷,让盛今朝顺利地走出内城。 天上下着雪,雪沫子在灯笼的映照下,盘旋出风的走势。她在门前站了好久,直到长御上来劝说,方才恋恋不舍返回内寝。 然而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迷迷糊糊刚合上眼,就做了个梦,梦见盛今朝被齐王拿住了,身上的奏报也被截获了。她惊得翻坐起来,这下子再难睡着了,一个人呆呆坐到了天亮。 第80节 转头看时辰,水门该开了,能不能安全出城,成败就在此一举。 她起身在殿内等消息,每时每刻都觉得异常难熬。终于等到巳时前后,宫人向内通禀,说直学来探望太子妃娘子了。东宫官署虽然停摆,但因她刚生产不久,并不限制父母来探望。 谈瀛洲快步进了新益殿,压声道:“办成了。二哥儿让我带话给你,亲眼看着盛都头跨马朝城外去了,让你不要担心。” 自然到这时才觉心头重压卸下了一半,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 谈瀛洲见女儿这个样子,必然是心疼不已,切切地叮嘱她:“才出月子,身上还虚着,千万要照看好自己的身子。元白是干实事的太子,不是仗着官家宠爱,浪得虚名的储君,他的能力,难道你还不放心吗?眼下什么都先放一放,你能做的都做到了,余下交给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倘或这种明打明的构陷都能立住脚,那世上便没有公道可言了,是不是?” 自然点点头,强撑了许久,在父亲面前潸然泪下,哽咽着说:“我知道他身在其位,一定会经受很多摧残,但就是心里难过得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谈瀛洲叹了口气宽慰她,“所以太子妃不是那么好当的,他要经受磨炼,你何尝不要跟着捶打。只有见识过朝堂险恶,懂得驾驭人心,夹缝求生,你才有资格,昂起脑袋站在他身边。他宠你爱你,你也要用自己承担重任的能力回报他,否则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我谈家的姑娘,可不是只会吃喝,只知道哪家酒楼脚店,点心做得好的庸才。” 自然忍不住笑出来,“爹爹这是明夸暗贬,我听得出来。” 谈瀛洲微微露出一点笑意,“爹爹是实心夸你,你没有自乱阵脚,已经做得很好了。”说着朝东厢望了望,“哥儿好不好?大人这头出了点纰漏,可千万不能疏忽了孩子,那么点小人,正是需要关爱的时候。实在不成,让你娘娘进宫来陪你,有什么事,你们也好商量商量。” 自然摇了摇头,“别让娘娘看见我坐立不安的模样,进来了只有徒增烦恼。爹爹带话给家里人,我和哥儿都好,让大家都不要着急,我料再等上二十来日,一切必见分晓。” 谈瀛洲说好,“且稳住,人慌了容易出乱子。腊月里宫中仪式多,元白既然还在太子位上,你就要撑住东宫的体面。应该你出席的场面,如常地周旋应付,切勿哭丧着脸。好好打扮,穿得鲜亮,那些想害你的人,最喜欢看你一蹶不振的样子,千万不能让他们如愿。” 自然说是,重新振作起精神,目送爹爹离开东宫。 她也谨记教诲,权当元白是出去公干。接下来的时间专心照顾凌越,其他零碎的传言,便不去打探了。 然而看似清醒,实则浑浑噩噩,还没察觉,转眼已到了小年。 长御提醒她,今天要入内廷,行祭灶仪式。宫里祭灶不似寻常人家,摆两盘饴糖、蜜煎,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就行的。宫中的仪式由光禄寺承办,翰林院写祭文,求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礼仪更为严谨隆重。 上年祭灶是太子主持,今年人不在京中,只好仍由官家率领族中男子进行。 献上金箔点缀的饴糖,还有檀木雕成的刍马,行祭灶仪式时,女眷是不用参拜的。因此自然随众在睿思殿内等候,等广圣宫中的大典举行结束,内廷还有一场盛大的宴饮,届时内坊以雅乐助兴,大家聚在一起吃馎饦,提前感受一番过年的气氛。 当然每逢过节,宫中照例要赏赐臣子,太后和皇后去查验灶糖和消夜果是否分装完毕,另检查每一只锦盒上,是否都附上了御书吉语。自然便与各阁娘子及族亲们,带着年长一些的孩子,分吃蜜煎和糖糕。 小年夜的照虚耗,比之大年夜有过之而无不及,宫中各处点燃巨烛,数百盏琉璃灯替代普通灯烛,彻夜通明,把黑夜中的宫廷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在一片祥和中漫谈说笑,自然虽极力扮得从容,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旁人的目光和私底下的窃窃私议,终究是无法避免的。 “四嫂,我要吃那个胶牙饧。”皇后所生的南阳公主在她身边,因供桌比平常桌案高得多,够不着最里面的那排供果,只好向她求助。 自然牵着袖子给她取来两个,另分了长公主的孙儿们几个,正问他们好不好吃,齐王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旁。 “弟妹这阵子受苦了。”齐王妃带着悲天悯人的语调,目光也满是同情,“才生完孩子不久,四郎就出了这样的岔子,我要是你,那得多着急啊!早前人人羡慕谈家五姑娘,说嫁得太子一步登天,往后人前显赫,贵不可言,谁知还没到一年,就闹如此收场,想来也凄凉。你说当初要是干脆嫁了五郎,五郎那没心眼儿的,虽无大出息,但有太后护着,日子终归安稳。不像现在,提心吊胆等三司最后的呈禀。眼下又恰逢年关,三司官员们怕也把案子搁置下来了,这一拖延,不知拖延到什么时候。” 自然并未被她激怒,淡然说:“案子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倘或不是东宫的错漏,查出背后栽赃的人,就算想大事化小,也绝无可能了。代州军营里冻死三十七人,大嫂知道吗?□□,是人祸,闹出人命来了,可不是好顽的。”顿了顿复又问,“大嫂,你与大哥哥,相信元白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齐王妃一哂,“我们自是不相信的,但证据摆在眼前,那些劣质的冬衣上,全绣着东宫织造署的签印,由不得我们不信啊。虽是骨肉兄弟,但仍要以军民为本,倘或真是四郎做的,那也太令人失望了。再者,听说四郎在官家不知情的情况下擅离职守,官家龙颜大怒,说要将他捉拿归案呢。你今日还能参加小年夜送灶,多亏官家宽宏大量,要照常理来说,你连东宫的宫门都出不了,合该送回辽王府禁足,等着官家的最后发落才对。” 自然笑了笑,“看大嫂咬牙切齿的模样,这案子要是由大嫂来审,怕是恨不得要将我们推出去斩了。” 结果齐王妃并不避忌,顺口道:“可不是,我生来最恨贪赃枉法的人,哪怕是亲兄弟,也不得不大义灭亲。” “还没查明就大义灭亲?”平原大长公主在一旁听了半天,到底没忍住插了嘴,“是你过于大义了,还是这亲情本就不值钱?” 一句话引得自然和齐王妃都转过头来看,见是长辈中的长辈,齐王妃的气焰顿时萎下去不少。 “我们说笑呢,姑祖母怎么也来凑趣。”齐王妃赔笑道,“这不是担心四郎吗,听说他未得调令,擅自离开了滑州,就算要自证清白,也得听官家的示下吧。” “你要是受了冤枉,你比他还急呢。”大长公主道,“自己就是督查制勘院的,什么案子没见过,何必等着旁人拉扯。” “那没准儿……不是去查案了呢……”齐王妃脸上挂不住。 “不是查案,是跑了啊?”大长公主道,“皇位不要了,妻儿也不要了,畏罪潜逃?不是我说,你自己裤子都一条腿儿,就别忙给人做裁缝了。年后要就藩,东西收拾完了吗?不是说病着吗,拉老婆舌头,我看你一点没落下。” 齐王妃被挤兑得面红耳赤,这时候南阳公主还火上浇油,仰脸问:“姑祖母,拉老婆舌头是什么意思?” 平原大长公主说:“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瞎往里头凑。” 这下齐王妃的脸拉得老长,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便走开了。 自然言行举止虽得体,可心里愈发难过,一时恹恹低下了头。 平原大长公主道:“享得了荣华富贵,也要经得住别人背后使坏。好在使坏的人不怎么聪明,以元白的手段,定能妥善解决的。太子妃要是因齐王妃这两句话就乱了方寸,那也太没用了。” 自然闻言,立刻挺起了腰杆子。其实在场的郜家女人们,哪一个没有经历过风浪。自己的道行还浅,经长辈一点拨,也就明心见性了。 后来果真言笑晏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桌的齐王妃看在眼里,心下很不高兴,妯娌间最易生出嫉妒心,尤其本该是嫡长的储君之位,旁落在了半中间的那个人身上。在她眼里,四房是占了便宜,抢了长房的地位尊荣。这会儿房都塌了半边了,谈自然还能装出一派处变不惊的模样,这小丫头,真是不简单。 气哼哼吃饭,边吃边想,这宫里的馎饦怎么这么难吃,面发得半僵。她吃了两口就难以下咽,悄悄推到了一旁。 好容易忍到宫宴结束,回去的路上夫妻同乘一辆车,坐在车内把今天的经历和丈夫说了一遍,愤愤然道:“这老不死的大长公主,这么大年纪了,还那么爱管闲事。就因为太子保住了她家的爵位,她如今成了太子党,我同太子妃说话,要她巴巴跑来,一副老母鸡架势,忠心护主起来。” 郜延茂靠着车围子闭目养神,随口安抚妻子,“同上了年纪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狗咬你一口,难道你还咬回去不成!且耐住性子,风水轮流转。这汴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哪一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主。等你将来掌了大权,自会人人都来巴结你,到时候你再好好压制她,不就行了。” 齐王妃想了想,气总算消了些。转而又来问他:“四郎定是沿线侦办去了,万一被他查出什么来,那怎么办?你别只顾往好处想,也要想想对策,倘或他在官家跟前与你对质,你该怎么回敬他。” 郜延茂道:“我同他有什么好对质,由头至尾和我不相干。放心吧,他拿不住把柄。那六万件冬衣留着是祸害,我早就命人焚毁了。灰烬拌了土,洒在旷野上,他就算是个神仙,也没法让它复原。” 王妃这才放心,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小摊,裹了裹斗篷道:“今晚上的馎饦不好吃,我还饿着肚子呢。官人,我要吃酥酪,你给我买去。” 郜延茂皱起了眉,“你就是矫情,筵上又不全是馎饦,就找不见你爱吃的?大冬天,吃什么酥酪,凉飕飕的……” 结果王妃响亮地“嘶”了声,这种声音最可怕,是要发起进攻的前兆。 他昏昏欲睡的神志立刻清醒了,藏起两只手朝外喊话:“停车!” 汴京城里的所有男人,都给贱内买过小食吧,哪怕是亲王也不例外。 郜延茂掏出二十文钱,下车朝酥酪摊子走去。小年夜的街市上很热闹,年味已经很浓厚了,处处张灯结彩,远近都有往来的行人。白天没空张罗的百姓,到了晚间出来置办年货,就说那活鱼摊子,半夜打上来的鱼,一离水就售卖,不论何时何地,摊前都围满了人。 太子贪墨也好,边关缺衣少鞋也好,没有影响过年的气氛。 他掂着铜钱将要到酥酪摊前时,不防从暗处扑上来几个人,一下把他按住了,霎时铜钱脱手,滚了满地。 那厢在车内等了半天的齐王妃不耐烦了,打起帘子问赶车的长随:“主君落进沟渠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长随方蹦下车往回看,先前路过的酥酪摊子上仍亮着灯,摊主在收钱,摊前站的却不是自家主君,是两个半大孩子。 长随一时茫然,追过去四下寻找,“王爷……王爷……” 一旁的巷子黑洞洞地,像老虎张开的大嘴。壮着胆子上前看,远处悬挂着一盏灯笼,隐隐约约照亮整条小巷,却也不见齐王的身影。长随悚然折返禀报:“大娘子,不好了,王爷不知所踪了。” 朗朗乾坤,一位皇子,一位藩王,就这么消失了? 齐王府所有人找了一整夜,直到天亮,都没有任何消息。 齐王妃等到最后一个撒出去的护卫回来,焦急万分地看着护卫的脸,见他一脸菜色,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好好的大活人,在这汴京城内,说不见就不见了?报了理事衙门,报了开封府,搜寻人员派出去几百人,半点消息也没有。 齐王妃哭得两眼通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问司马:“太子回京了吗?郜延昭在不在东宫?在不在制勘院?” 司马道:“制勘院自太子犯事之后,就大门紧闭直到今天。至于东宫,并未听说太子返京,王妃先定定神,实在不行,就禀报官家吧。” 齐王妃喃喃说:“对,你这就随我进宫去。” 可还没等王妃迈出步子,外面回来的长史匆匆到了面前,压声道:“大娘子,不用找了,人在文德殿。今日是大朝会,太子回京了,昨晚掳走王爷,这会儿在大殿上面圣呢。” 齐王妃慌了,“什么?这……这……这是什么招式,怎么还掳人?” 就是一刻不能等,更不想让齐王睡好觉的意思。 郜延昭把他绑在制勘院大牢里,虽然没有用刑,但这一晚吊在刑架上,若不踮着脚尖就得勒脖子,撑到五更放下来时,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郜延昭这回并未顾念什么储君风度,一手提着齐王的后颈,大步走上了朝堂。 人被扔在一旁,他向上呈交卷宗,“请官家恕臣不得召见,私自回京之罪。臣接太子妃密信,详细核对代州天气奏报与押运行程册子,发现押运队伍在距离大营百里的落马驿,谎称暴雪延误,有三日不同寻常的停留。臣与护卫扮作货郎,沿押送路线走访,找到值守的驿卒查问,驿卒称,曾亲眼见押送队伍在驿站后院停留了整整两日,夜间有搬运的动静,更有陌生马车在驿站后门悄悄接应。臣又顺藤摸瓜,引出当初负责交接的押队,押队供出了统制,统制并未撑多久,就供出了齐王。” 因愤懑,情绪有些急切了,他顿了顿,压下颤抖的声线才又道,“齐王命统制曹宏将赈边冬衣鞋袜全数焚毁,可惜这曹宏贪财,并未照做。六万棉衣七成流入黑市,三成售卖给外邦商队,在雁门关处被截获,臣已将追缴回的物资,全数交予河东路安抚司,另行分发。”边说边跪了下来,举起笏板,“东宫督办冬衣,臣曾亲手验看棉絮厚薄、皮裘韧度,每一车物资出库,皆钤东宫火漆印封。如今边关将士冻伤冻毙无数,而黑市突现精良军袄,臣愿领失察之罪,请官家从重责罚。” 第87章 正文完。 可是他哪里失察了?东宫该做的,他全做了,军需打包上路之后,一切便不由他做主了。 而今最可恨,就是这背后使阴招耍手段的人。 官家定定望着齐王,由始至终,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四郎,深知道一国储君当的是自己的家,绝不会做出如此失智的蠢事来。但同时,他也期望大郎与这件事无关,譬如四郎执掌制勘院时得罪了人,此人处心积虑要陷害他,好像也是说得通的。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很多时候愿望与现实总是背道而驰。这段时间四郎不在京城,他静下心来观察大郎,悲哀地发现人当真不能做亏心事,尤其是蠢人。做了之后按捺不住地得意,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作为父亲,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同父同母所生,脑子竟然天悬地隔── 若是个王侯稀图那点军需,还说得过去,天下财库粮仓尽在吾手的太子贪墨军需,难道是有病? 活像个猴儿,现世报! 官家长叹一口气,“齐王,你认罪否?” 齐王这一夜被关在制勘院大牢里,喊得声嘶力竭。郜延昭集结了院内属官们,连夜整理了所有卷宗,一项一项罗列整齐,第二天要送上朝堂勘验,谁也没有管他的死活。 制勘院的绳索是特质的,割破了皮肉也挣不断。他就像个将要灭顶的落水者,掂着脚尖,给脖子腾出喘息的空间。几个时辰下来,两条腿要断了,连嗓子都干哑得直要冒烟。 “他……私设刑狱……”齐王指着跪在一旁的人,又指指自己的脖子,“臣险些死在他手里!他勾结边将,处心积虑诬陷臣,臣不认,臣是冤枉的!” 官家漠然调转视线,望向参知政事,“中书门下会同三思彻查,朕知道你们查得慢,但二十多日过去了,东宫织造署出库的那些冬衣,可查出有纰漏?” 杨参知执笏道:“禀官家,出库的冬衣虽没有存余,但臣等已彻底核查了棉絮、皮裘等供货的商贩及来源。商贩所供数额,与织造署收入数额相等。可以断定从东宫织造署运出的军需如常,没有以次充好的佐证。” “也就是说,欲图构陷太子的人,须得另外筹备与包裹同等数量的劣质冬衣,才能搪塞过核收的官兵。”官家复又问太子,“供应劣质冬衣的商户私坊,查出来没有?” 郜延昭说是,“订购从十月起,为河东路一线的几处私坊,雁门、崞县、繁峙三地都有。这些私坊的坊主,臣已连同接头人一道押解入制勘院,门下中书若要盘问,臣随时可以提供人证。” 官家疲乏地抬了抬手,“你起来说话。身为储君,已然尽你所能,这件事不能怪你。” 郜延昭谢恩起身,众目睽睽下一脚踢在齐王腿弯,“戴罪之人,你也配挺腰子站着说话!” 这是他回京以后,头一次在人前显出雷厉风行的真性情。满朝文武见了,顿时噤若寒蝉,深知储君威仪不可冒犯。 他也终于不再经营兄弟情深,举着笏板向上道:“臣对兄长一片赤诚,兄长辱我轻我都无妨,但决不能将边关将士的生死,作为争权夺势的手段。臣今日陈述,非为自辩,实为河东六万将士泣血,为我天朝国本锥心。若纵容军需贪腐之辈逍遥,他日谁还愿死守国门,报效朝廷?那活活冻死的三十七人,又该如何向他们的妻儿父母交代?” 这案子,确实已经不是兄弟龃龉这么简单了。牵扯了边军三十七条人命,莫说惨遭陷害的太子,就是朝堂上的众臣,也个个义愤填膺。 “北风凛冽,吹破了劣质冬衣,也吹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兵部尚书道,“臣实没想到,竟有人因争夺权柄,罔顾边军的死活。这种人将来若是掌权,那江山社稷岂不成了他手中的玩物!今日敢为私欲调换边军冬衣,明日就敢为野心断送粮草,今日能在军需账册上篡改风雪,明日就敢在国土疆域上涂抹疆界。官家,谁是忠良,谁是奸佞,您看见了吗!这回要不是太子妃核对天气奏报,太子亲自前往查访,案子查上三五个月不在话下。试问古往今来哪一位被收缴了大权的储君,能在太子位上强撑那么久?三五个月下来,还有命活着吗?” 此言一出,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枢密使出列拱手长揖,“请官家严惩。” 第81节 其后满朝文武皆长揖下去,“请官家严惩。” 御座上的官家垂眼看着这嫡长子,他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哪里还有半点体面。古来养皇子诚如养蛊,舍弃弱的,保全最强大的,毕竟江山要传承下去,若是后来人挑选失误,亡国不过是十年八年间的事。 “着令大宗正司议罪,刑部、御史台协同梳理罪证。”官家惨然移开了视线,“五日之内,交奏表与朕合议,届时再定齐王罪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殿前司的人进来了,琅琅的甲胄声,在深幽的殿宇上听来格外刺耳。齐王嚎叫挣扎喊冤,无济于事,仍被无情地拖拽了下去。 官家坐在九龙椅上,良久没有出声,朝堂议事今天也继续不下去了,疲累地摆了下手,示意散朝。但想起还有许多政事亟待处理,走了两步复又发话:“恢复太子监国之职。朕这阵子老毛病又犯了,朝中若有大事,报东宫裁夺就是,不必问朕。” 官家的老毛病是偏头疼,这是个说不清病因的毛病,累了疼,冷了疼,饮食不对会疼,睡得不好也会疼。总之不知什么时候会发作,发作后不知什么时候能好转。疼得多了,还伴头晕昏沉,有时候看奏疏上的字,一个能分裂成两个。太子再不回来接手朝政,官家都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 众人掖着笏板长揖,恭送官家,复又来向太子行礼。 参知政事感慨:“果然查案还得靠太子殿下。门下中书和三司尽力加紧了,昨日刚议准了派人顺着河东路沿线驿站盘查,不想殿下今天已经查明折返了。倘若照着咱们的进程,查到雁门、崞县等地时,那批冬衣怕是全数拆解了,还上哪里寻找证据去。” 郜延昭笑了笑,“兵贵神速,若没有贤内助助我一臂之力,也难以直达落马驿,精准找到目击的驿卒。”嘴里说着,见老岳丈满脸欣慰地站在一旁,便拱手长揖下去,“岳父大人,我回来了,有惊无险,诸事顺利。” 谈瀛洲颔首说好,“快些,回去瞧瞧太子妃和太孙吧!他们这阵子都为你挂心呢,凌越时常哭闹,是父子连心的缘故。你去抱一抱他,他知道你回来了,就不会再吵嚷了。” 郜延昭道是,人在朝堂上,心早就飞回东宫了。 昨晚回到汴京,之所以没有立时差人通传,是因手上还有要紧的卷宗需要整理,加上时候不早了,索性等到今日再知会她。 真真这时,应当已经在宫门上等着了,他不能再耽搁,匆匆向众人拱了拱手,便快步走向端礼门。出得宫门之前,还勉力装得沉稳,一旦迈出宫门,走出臣僚的视线范围,就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赪紫的盘龙襕袍下摆翻飞,腰间的玉佩和禁步叮当作响,他没了平日的行止端肃。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熟悉的宫墙和飞檐快速倒退,吸进的凉气激得他肺疼,也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宫门上站立的班直,远远见状忙退行避礼。低下头的瞬间,余光捕捉到太子袍角迅捷地一闪而过,人走远了,却给见惯了宫廷肃穆的人,留下了一串震撼。 穿过银台门,再入嘉肃门,脚下不由顿了顿。他看见朝思暮想的人披着一件莲青的狐裘斗篷,正站在门前,目光仿如穿越了千山万水,急切地望向他。 “真真……” 气息匆促,胸膛起伏,嗓音因疾驰有些沙哑。 自然朝他伸出了手,快步朝他跑来。 短短的一程,不知怎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终于指尖相触,她撞进他怀里,紧紧相拥,要把日日夜夜的牵挂和煎熬,都挤碎在这灼热的重逢里。 她抬起头,含泪摩挲他的脸,“哥哥,你这一向好吗?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受伤?” 他说没有,把她的手用力压在脸上。红着眼眶却要和她打趣,“只是脸皮糙了些,也不知你见了,会不会嫌弃。” 她失笑,“不嫌弃,照我看来,愈发英武了。” 如果两个人是两团蜜,应当早就已经融化在了一起。这宫巷,原本内侍宫人往来不断,这会儿却全都不见了踪影。 良久才分开,太过忘我,可就乱了章程了。于是赧然而笑,两只手紧紧相扣着,一同进了新益门。 宫门内,詹事府和太子卫率府的官员们早在正殿外等候了,见了人立刻上前长揖,“恭迎殿下回銮。” 郜延昭请众人免礼,“这阵子出了很多事,所幸诸位都在,不遗余力为我分忧,我亦要感激诸位。” 太子要还礼,那可惊着了官员们,纷纷推辞避让。 太子詹事道:“臣等不敢居功,殿下若要谢,就谢太子妃娘子吧。太子妃年轻,却行事沉稳,能掌大局,属实令臣刮目相看。” 自然摇了摇头,“我只是出出主意,人在深宫行动不便,一切只能托付詹事与诸位。”说着查问盛今朝,“盛都头一同回来了吧?一切安好吗?” 郜延昭道:“查案期间凶险,他为护我受了伤。好在伤势不算重,已经送回去修养了,等他痊愈,届时再论功行赏。” 和属官都见过了,最要紧的人还没见到,他问自然:“凌越呢?在哪里?” 自然指了指东厢,“在暖阁里呢,这会儿应当睡醒了。” 他转身便奔向暖阁,小榻前正照看孩子的两位乳母见太子进来,忙行礼退让到一旁。郜延昭上前看孩子,这时的凌越已经和他走时大不一样了。雪白的皮肤,长而明亮的眼睛,嘴唇噘着,不时蠕动吮吸两下,再冷硬的心,都要被融化了。 小心翼翼抱起来,小心翼翼揽在怀里,他轻声说:“凌越,爹爹回来了,你能看见爹爹吗?快叫爹爹,叫爹爹……” 自然在一旁发笑,“刚满两个月就喊爹爹,可不得把人吓坏了。” 但孩子是真能与他对视,也许视线模糊,也许只能看见一点轮廓,但凌越是真的在辨认他。 一大一小两个人,仔仔细细地对望着。自然看着这样的场景鼻子发酸,心里却感觉温暖。 好了,总算雨过天晴了,将来的路途不知会怎么样,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又迈过了一个难关,暂且安全了。 郜延昭抱了孩子半晌,又恋恋不舍地放回去,他还得升座,处置外面刚送进来的政务。 自然隔着帘幕,听见他和春坊官员谈论,督促大宗正司严办郜延茂,给刑部和御史台提供更多关于齐王的罪状,包括永安三百隐户,和暗杀太子的证据。 有些账不是不算,是要积攒起来,最后一起清算。原本他要是老老实实就藩,以前的罪责便不去追究了,但他不甘心,为了夺权要置人于死地,那就怨不得别人,打得他永世不得超生了。 晚间他回到内寝,自然追问齐王会定什么罪,“《刑统》上给了宗室八议的特权,其中一条‘议亲’,能不能保住他的命?” 郜延昭换上了松软的寝衣,身处久违的平和温暖,偏身逗一逗凌越,曼声道:“宗室虽有特权,但贪赃和谋逆不在特赦之内。早前太宗弟骄恣僭越,被贬房州幽禁至死,还有宗室因党政削夺爵位、贬为庶人。郜延茂的罪责比贪赃大得多,真定一战为掩饰败局追杀虎贲,这次又偷换冬衣,致使代州军冻死冻伤无数。他若是不处以极刑,难以向天下百姓交代。” 自然不由嗟叹:“好好的一盘棋,一步步走成了死局。如今可怎么办呢,他怕是要成为开国以来,头一个被斩杀的皇子了。” 正喁喁说话,长御隔着屏风向内回禀:“大娘子,齐王妃在宫门上哭求,说要见太子与太子妃一面。” 自然望向郜延昭,他神色漠然,朝外吩咐了声:“告诉她,一动不如一静,回去等朝廷的旨意吧。” 长御领命退出去了,他抬手击掌,召乳母将孩子抱回暖阁安顿。 接下来的漫漫长夜,有挚爱的人在身旁,滑州的砖石,代州的风雪,好像已经不是那么不堪回首了。 趋前亲吻她,她红着脸,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放她躺下,在她腮边盘桓。三四个月没有亲近了,他现在有些无从下手,也不敢肆意妄为。生一回孩子,对她的损伤太大,有了凌越,可以过几年再要第二个。 心里是急切的,但理智在拉扯,怕她还没恢复好,也怕一次纵情,害她再受一回苦。 自然搂着他的脖子,眼波婉转,“日暮前王主事来了,送了一瓶药……” 他立时意会了,连连赞许:“王主事就有这宗好,有眼色,体贴人。等过两日,给他升个官……” 及到第二天,两个人去柔仪殿拜见了官家。 天上下着雪,雪沫子不紧不慢地洒落,在墙角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官家头上覆着热手巾,实在头疼得没法子时,用滚烫的手巾把子盖住双眼,好像也能缓解疼痛。 得知他们来了,掀起一角询问:“凌越呢?这两日好不好?” 自然说好,“托官家的福,前天夜里发烧了,也没怎么用药,昨天烧自行退了,免受了好些苦。” 皇后笑道:“八成是知道爹爹回来了,胆气一壮,百病全消。” 郜延昭肃容向李皇后深深行了一礼,“臣不在京中时,是圣人无微不至关怀。真真都与我说了,臣心里感激,谢过圣人。” 皇后摆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谢的。你能平平安安破获这起案子,对官家来说已是极大的欣慰。” 官家揭下眼上的热手巾,在郜延昭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叹道:“朕看得见你行事稳当,怜恤军民,江山社稷交到你手上,足可以放心。朕的偏头疼,这半年频发,年轻时每月一两次,到了如今三五日便发作一回,太医署也束手无策。朕与门下中书商议了,你监国一年多,大事小情都能妥善处置,朕打算退居内廷修养,军国大事就全权交由你来裁夺了。” 官家说着,又调转视线望向自然,“太子妃也是好样的,有勇有谋,非一般闺阁女孩。当初太子太傅来同朕说,谈家五姑娘有政见,将来能助藩王立国。如今看来小国可掌,大国经营也不在话下,有母仪天下之风范,好得很啊。朕和皇后,把这江山托付给你们,从今往后就卸下重任,安心在后苑养鸟了。朕又觅得几只叫声绝佳的,等过两日,带你们去瞧瞧。” 郜延昭却显得忧心忡忡,“臣惶恐,社稷之重,在爹爹垂拱而治,臣暂理庶务也是遵爹爹教诲,循祖宗成法。爹爹违和,是劳顿所致,只要好生将养,总会减轻的,何必退居后苑呢。” 官家笑了笑,“不必惶恐,朕看人,从来不会出错。你只管监国,倘或真有大事无法决断,再来与朕商议就是了。你是不知道,在还能动弹的时候找到成器的接班人,对朕来说是多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历来多少皇帝病得只剩一口气,还在为储君人选苦恼,相较之下,朕是有好福气的。” 太子夫妇神情忐忑,李皇后见状和声周全,“只管放心大胆行事,官家就算退居后苑,也是你背后的支柱。他呀,早就同我说了,视朝的时候总是惦记他那两只鸟儿,有时竟还心不在焉,臣工刚说完的话,眨眼间就忘了。回来养鸟,一是为社稷,二是为自身,再说又不是退位,不过给太子腾出更广阔的天地,容你挥斥方遒罢了。” 话说到这里,就不用再推辞了。两个人俯首领命,郜延昭顿了顿复又问:“大哥哥这件事,不知爹爹如何打算?” 父亲顾念长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官家想保,还是有很多办法留他一命的。 可官家脸上神情冷硬,并不容情,“你摄政,就是要秉公执法,做给天下人看。依罪论处是开了个好头,也是为杀鸡儆猴,给那些藩王一个震慑。” 所以官家何尝不在等这样一个时机呢,全力为太子铺好康庄大道,让权利更顺利地交接。 放弃了最初那个带给你感动的孩子,痛得锥心,但你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不能为这点私情,动摇了万世基业。 帝王家鲜少能像寻常家子一样围炉煮茶,今天是个例外。太子妃在火上挂了茶吊制香饮,在炭盆里煨芋头、烤橘子、烧干枣,笑着说在家过冬日时,就是这样雪天消遣的。 官家和皇后很欢喜,说有家常的温情,得闲让他们常来,爱听太子妃说些有趣的见闻。 两辈人在殿中饮茶吃小食,半天时光倏忽而过。 午后从宫门上出来,巧得很,天色竟然放晴了。 自然随他走在廊道上,脚下是松软的雪,眼前是温暖的光。 他抬手指了指,语调里夹带着自己都未觉察的轻快,“雪霁天晴,梅花报春了。” 自然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看见远处宫墙根下,几株虬劲的梅枝从雪中探出来,上面已经绽开了嫩黄的腊梅。虽只有零星几朵,幽香却被冷风携送着,徐徐拂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明天还有一章番外[亲亲] 第88章 番外。 自然的一生,是浸着温软、裹着欢愉、载着丰足、透着饱满的一生。 都说上辈子做了好事,今生才有这样的果报。生在谈家,长辈疼爱,兄弟姊妹和睦,出阁之前的日子里,尝尽了亲情的好。别的高门大户里妻妾争斗,连儿女们也分崩离析,谈家不一样。鸡毛蒜皮虽有,但家风清正,没有那些歪门邪道,更没有人作奸犯科。一切得益于娘娘掌家严慈有度,妾室与庶出子女没有不宾服的。加之娘娘出身好,有庄献皇后那样的手帕交,一来二去,给她带来了那个影响她一生的人。 如果说降生徐国公府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那么嫁给元白,则是她一辈子最完满的机缘。 元白啊,大概是世上最好的汉子了。他生得俊俏,朝堂上有储君之风,到了私宅内,是个稳当老实,甚至能受窝囊气的好人。夫妻间过日子,哪怕感情再深厚,也有牙齿舌头相克撞的时候。别看自然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姑娘,但恼火起来,她可是会欺负人的。 至于对官人的弹压,最大的手段就是把人关在屋外,不许回房睡觉。这种情况在新婚头几天发生过,后来的几十年里,也曾不时重现。唯一不同,新婚那会儿他是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后来慢慢开始有人相陪了,一高一矮的身影并排坐着,间或有适时的关怀送达—— “等娘娘气消了,会让您进去的。” “爹爹,您饿不饿?我有肉干,要吃吗?” 父子之间感情很深厚,毕竟凌越是在他膝头上长大的。 刚生凌越那会儿,他不是放过豪言壮语吗,说等孩子晓事,就带他上詹事府,上长史司理政,让凌越早早体会一下生在帝王家的滋味。他说到做到了,但身为监国太子的光芒,也几乎被他儿子踩灭了。 凌越学完走路,开始痴迷攀爬,抓住一切能借力的地方,不顾一切攀援而上。东宫的官员总能看见一个奇怪的景象,头发凌乱的太子殿下,即便衣冠不整,也能眉目威严地批阅奏疏,处理朝政。 属官们起先很惊讶,但看得多了就习惯了。实在看不下去时,等太孙被抱走之后,悄悄放一把梳篦在书案上,太子殿下没有绾好发之前,大家心照不宣地绝不抬头。 带孩子的太子,虽然冠服再没有端正过,却并不影响他敏锐的判断力和决策。朝中后来曾有过几次比较重大的变故,他都从容地、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 反正带孩子的人,哪有几个顾得上形象。利索也罢,邋遢也罢,收拾一下再见人,他还是拿得出手的姑爷。 他们的感情,没有因为时日渐长而由浓转淡,反倒因为愈发深入的了解,变得更加清澈隽永。 四年夫妻下来,自然觉得自己懂得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也见过他各种情绪下的模样。但唯有一次,超出她的想象,她看见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元白。 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坚定强大,无懈可击的人。但因一次巨大的变故,让她知道这个人,其实也有脆弱无助的时候。 第82节 通威二十九年正月,官家崩于北苑清居殿,时年五十五岁。 丧钟响彻汴京城,把沉浸在长夜中的百姓,生生惊得醒转。 官家的离世,倒也不算突然,一年前开始病势加重,到了腊月里,几乎已经不能说话了。因为早有准备,事情出来后,宫里便有条不紊地张罗,给官家大殓治丧,筹办新君登基事宜。元白一直是冷静沉默的,除了脸色不大好,没有其他异常。 精神就像紧绷的弓弦,他忙碌地办妥了一切,忙碌好像在那几天变成了一种习惯,就算站在那里,也非得找些事来做,否则便手足无措。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一身缟素站在文德殿中接受朝拜,听取山呼万岁。可是那晚他回到东宫,坐在台阶上泣不成声,这是自然头一回见他失态,人几乎佝偻起来,看得她又惊又痛。 她忙上前查看,好言安慰半晌,他方才直起身,喃喃说:“真真,我的来路没有了,父母双亡了。” 自然听在耳里,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刺中,紧紧抱住他说:“生老病死终难避免,你还有我们,你是凌越的来路,可要打起精神来啊。” 痛苦的感情需要宣泄,狠狠哭上一场,逐渐也就平复了。 他尊李皇后为太后,宋太后为太皇太后,至于皇后,当然是他最爱的姑娘。他没有像先祖那样,儿子多了再择优挑选,他早早就封了凌越为太子,把一切希望,毫不掩饰地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 凌越很争气,有超越同龄人的智慧,每当元白夸他的时候,自然都觉得这孩子定是吃了御案上的墨,才开智那么早。 想当初他抱着一身漆黑的孩子回来时,实在吓了她一跳,连鼻子眉眼都分不清,简直不能要了。 后来洗了很久才洗干净,问他墨好不好吃,他说又香又甜——这个傻子! 凌越六岁那年,自然又给他添了个弟弟。二哥儿取名叫郜承周,乳名依旧是外祖父拿主意,大笔一挥,叫“由己”。什么都不重要,遵从内心最重要。 于是官家被关在门外的时候,陪同人员又多了一个,一高两矮,有说有笑,居然不怎么伤怀了。 自然怀第三胎,已是成婚九年之后。他遵守约定,不设三宫六院,例行的采选自他登基那年就停了。间或举办一次,也是为挑选宫人,给宗室子弟赐婚而已。 自然挺着肚子,接受女医诊脉,这天忽然想起询问他:“那位田女医,你还记得吗?” 他坐在一旁看书,眼睛没有离开书页,答得干脆而响亮,“不记得。” “就是我怀凌越那会儿,太后送来的女医啊,鼻子眉眼和二姐姐有几分像。” 他还是那句话,“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不记得了。” 可自然一直觉得有可疑,等跟前侍奉的人都退下后,招他上床来。两个人一头躺着,她靠在他怀里嘀咕:“我想打发她,却发现她不见了。后来也命人在司药局和田家附近打探,再也没有她的下落了……那几天你住在书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被她问得难以脱身,延捱了很久才招供:“频繁偶遇,那女医的嗓音越来越造作,衣裳的腰身越来越窄。后来有一晚,深夜来书房回禀你的脉案,毛遂自荐要为我侍书……这丑八怪竟肖想我,她要冒犯我!所以我命人把她处置了,具体怎么处置没过问,也不值得我过问。这种人放在跟前,迟早会谋害你和凌越,所以得在我去滑州之前彻底解决,我才好安心出门。” 自然心里其实有几分预感,现在果然应验了,不由长叹:“早前她借着二姐姐的名,在春日宴上到处结交,听凭别人抬举自己打压二姐姐,我只当她想跻身高门,手段虽然偏激些,但并非十恶不赦。后来她进了司药局,又跟随司药女官来给我记录脉案,我是有心试探她的,才默许她留下。果然她还是本性难移……甜腻小女医,夜会太子爷,我又在月子里,要是换了旁人,怕是已经被她擒获了。”说着仰头看看他,“可惜,她遇见的是你,运气不大好。” 他哼了声,“她不及二姨姐一成风骨,长成那样也敢凑上来,活得不耐烦了。” 反正在他眼里,除了真真和妻姐妻妹,其它都是丑八怪。他们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就连她在病中时,他都能感慨一番:病弱美人身姿如柳,袅袅款款,非笔墨足以描摹。 听得自然颇感欣慰,一高兴,给他生了个女儿。 这下可不得了,疼爱更胜前两个,一刻不见都要惦念。这回也不用请老岳丈赐名了,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婉玥,天赐灵秀,坤至柔而动也刚,他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再无其他所求了。 等到又被撵出门时,就有三个孩子陪伴他了,队伍愈发壮大。 本以为要封肚了,自然对师姐姐的道行深信不疑,三个已满,她此生生育的重任也完成了。结果万没想到,夫妻过于恩爱,莫名又来一个。 这胎还是个儿子,取名叫郜承章,预料之外的孩子,爹爹大意了,小字叫宋宋吧。害得三郎稍大一点就哭天抹泪,指责爹娘对儿子的热情用完了,名字取得那么随便。 “为什么大哥哥叫凌越,二哥哥叫由己,我却叫宋宋。这是赠送的意思吗?附带的,买三送一?” 爹爹只好绞尽脑汁安慰他,“你小时候总生病,这个名字好养活。还有什么比无病无灾健康长大更要紧?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健康确实重要,元白五十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病得起不来身,朝政也依旧例,交给了凌越代为处理。 彼时凌越早已娶亲了,娶了谏议大夫家那个最不受宠的姑娘,生下一儿一女。长子那时八岁,小女儿六岁,见大爹爹生病,两个孩子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侍奉。 元白同自然说:“我这一生,除了早年不在京中,其余都是先帝的印拓。二十二岁封太子,二十三岁有了第一子,二十六岁御极。如今我到了这个年纪……先帝也是五十五岁宾天的……” 自然听得惊惶,忍住哭恫吓:“不许胡说,再敢胡说,我要生气了!” 他笑了笑,气息微弱,“生气也没办法,我这回走不动了,不能被你撵到殿外去了。” 自然悲恸难抑,紧紧揪住他的袖子,怕一松手,人就飞了。 儿女们都来了,他却摆手让他们回去,“剩余的时间,朕要与你们娘娘独处。” 五十五岁的魔咒,自然不信打不破。他和先帝明明不一样,先帝有顽疾,他没有,先帝尚文,他尚武。不过一场风寒,怎么会要了他的命! 从骨子里来说,他是个极富诗情的人,这些年从未停止给她写信。自觉时日无多了,半夜披着衣裳起身,坐在案前给她写了一封“绝笔”。 第二天自然起身梳妆,在妆台上发现了那封信,依旧用的漆烟墨和辽王府砑花纸,清隽的字迹娓娓回顾平生—— “卿卿吾爱,展信如晤。 夜深烛影摇红,忽见菱花镜中鬓已星星,恍觉山河岁月,卿已伴我走过多年。 回首前事,十二岁仲春遇卿,卿立海棠树下,踮脚够最高那枝花。风过罗裙未站稳,踉跄扯我衣袖,这一扯,扯住了我此后四十三载晨昏。 今岁新正,儿孙绕膝,哥儿问大爹爹至爱何物,是琉璃罩中早已干枯如铁的石榴,与卿。 这长长的一生,原是与卿共写的书,从青梅微涩,写到墨将尽、纸泛黄,一笔一划愈显从容深长。 近日觉病体渐沉,恐是先卿赴约的征兆。若真有那日,莫怕,在廊下燃一炉浓梅香,香烟升起时,必是我乘风归来看你。纸短情长,余生皆续。” 自然泪如雨下,急忙奔进内寝查看,俯在他身边细细地唤:“哥哥、哥哥……你睁眼瞧瞧我。” 病榻上的人眼眸微启,看见她板着脸立誓:“你要是敢先走一步,我后脚便到,不信你就试试。” 不知是被激励了,还是被吓到了,他哪里还敢死。 王主事在太医院做到了院使,此时早就致仕了,满头白发还被请来给他看病。三指叩脉,“啧”了一声:“官家的寿元起码还有二十年。脉象是‘困’,不是‘危’,解了淤堵就能畅快流转,正是盛年时候,就别为赋新诗强说愁了。”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王院使两副狠药下去,果然把人拽回来了。 后来陆续经历了许多,孩子们全都成家立室,爹娘和小娘们也故去了。人生经历太多生离死别,活到一定岁数,渐渐便都看淡了。 可自然一直有个心愿,她要把元白写给她的信装订成册。 积攒一辈子,已有上千封之巨。一部分内容给史官誊抄,写进他们的史记里。更全面的,交给秘书省整理,汇集成一本精美的书籍。 书册装订完毕,封面仍是空白的,送来的时候恰逢傍晚。 她坐在光影交界处,拈起那枚裁好的洒金笺,对折,抚平。紫毫小楷的笔尖蘸了墨,轻吸了口气,行楷起笔藏锋,小心翼翼写下四字: 《春日简书》。 作者有话说: 这回是真的完结了,祝大家美美过个好年。下本年后开,可以预先收藏,届时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