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爱上大坏蛋》 第1章 《不要爱上大坏蛋》作者:听劝吃饱饭的ak【cp完结】 简介: “我不是坏人,我是一个警察。” 外冷内疯卧底警察 攻(许知决)x 浑身是胆 小太阳记者 受(路遇) 金牌打手许知决打了一个布偶猫一样漂亮的小记者,从此以后就被讹上了—— 他去朋友的宠物医院看店,小记者养的猫撞歪脖子,猫情况危急,他不得不救; 他定外卖,小记者副业当骑手,正好送到他家,不肯把外卖给他:“哥,你点这么多,自己能吃的完吗?” 他在赌石街看场子,小记者去暗访,被喜欢搞男孩的流氓逮住,他只能硬着头皮把小记者搂怀里:“给个面子,他是我的人。” 【日更,每日18:00】 标签:年上、he、互宠 第1章 1决哥 这酒吧里的客人手怎么都这么欠! 一会儿功夫,路遇都被拽两次尾巴了。 第三次,差点把他裤子拽掉,紧身皮裤脱下小半截,露出半扇屁股蛋儿。 路遇瞪着拽他尾巴的客人,咽掉嘴边的脏话,把裤子提回去了。 能看出来拽他的不是同性恋,因为这儿也不是同性恋酒吧,这些人纯属他妈的没屁瞎搁楞嗓子,看着他裤子上缝着一条尾巴又是个男的就上手扯。 酒吧老板也是个变态,非得让服务员出洋相装小动物——他是不是应该选那套兔子的?毕竟兔子尾巴就是个揪揪儿,客人再怎么着也不能上他屁股上抠揪揪儿吧? 也没准儿,路遇啧了一声。 灯球在场地里闪亮了一圈,路遇循着光亮瞥见给人端酒的兔子装,等了一秒,目光跟那兔子装对上,随即转过身,走向后门。 走太快,灯球照那半边这半边暗着呢,加上迪曲蹦得脑袋嗡嗡响,肩膀一重,路遇抬起头。 跟他相撞的这男的比他高一个脑门。 刚才走太急,其实路遇没看清是自己撞的别人,还是别人撞的自己。 不过刚才不明白,现在看着这男的的眼神,他猜大概率是自己撞的人家。酒吧是最容易起冲突的公共场所之一,喝多着呢。 路遇不想惹事,果断开口:“不好意思!” 迪曲音量嚣张,路遇这句不光喊着说的,还鬼使神差地配上颔首致意,感觉跟二狗子见太君似的。 这男的站定,看着他。 不得不说,这人看着挺能装。 一看就是冬天喝冰可乐不穿棉裤,夏天甭管多热不带挽一下校服裤腿,上小学一年级,课间去小卖部,得让小弟先把小卖部清场,说“女孩子太多我们大哥不好意思往里挤,麻烦你们先回避一下”这种人。 这男的挪开视线,也挪开脚步,错开他往前走。 路遇猛然回过神,这人没跟他说“没关系”? 他都说“不好意思”了,这人居然没搭理他? 这就跟天聊完了给对方发了个“贴贴”啥的结尾专用无意义友好表情包,对方没回,怎么了,我把您尊贵的肩膀撞碎了? 路遇不甘心,扭头看对方,灯球晃回来,他无意间看到男人手臂上画着一只简笔画猫,还是粉色的。 就还……怪反差的。 没忘正事,路遇拐到酒吧后门,因为和小粉猫追尾耽误一点时间,兔子装早已经等在后门。烟都点上了。 见他来,兔子装凑过来,抬起手肘拐了他两下:“哎,决哥长得一点儿不像流氓吧?” 路遇避开兔子装的手肘:“谁?” “刚你撞上那人,”兔子装说,“决哥,我们酒吧看场子的。” 看这别致的叫人方式,就跟大家都叫陈浩南南哥,绝不会叫陈哥。 像不像流氓,路遇其实不清楚,就那黑布隆冬的一眼,根本没看清长啥样,就瞅着手臂上一只小粉猫,还是特意回头才看见的。 他不说话,兔子装大概以为他被震慑住了,又吞了一口烟,补充说明:“决哥有来头,老板从山那边带回来的。” 路遇点了点头:“明白,蓝精灵是吧。”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 兔子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想杵这儿吸二手烟,时间长了容易惹人起疑,朝兔子装伸出手:“我设备呢?” 兔子装:“你老师是不是害你啊?让你一个人来拍,调查记者也不是这么干的……” “你再大点声,把蓝精灵全引来,打死我。”路遇说。 他当然知道咋回事,不仅是他一个人来拍,这条片子剪完播出来估计老宋都不一定算他做的片,实习生嘛,吃点亏就吃点亏,靠这条片留在电视台就不算吃亏。 他今晚来这酒吧是拍赌石造假作坊的,他们这地儿就赌石出名,村口卖猪肉的都得多支出一张摊摆几块唬人石头,插个“一刀买别墅”的小旗。 赌石本身不违法,就比如买榴莲开出来只有一瓣肉,你也得认,违法的是弄一堆做过手脚的假石头给人赌。 兔子装把指甲大小的针孔摄像机递过来,路遇拿住,开机,别在袖口上:“谢了。” “嗐。”兔子装摆摆手,“你跟我说什么谢。” 设备他带不进来,他刚在这儿做服务员一周,搜身严格,手机都不给带,这兔子装叫大力,已经在这儿干半年,门口保镖不怎么搜待久的老人儿,所以设备由大力帮着带进来。 这间酒吧有地下室,原本是有人看着,但那人一会儿上个厕所,一会儿来朋友了坐桌上干两杯酒,路遇趁他干杯,唰地跑下楼梯。 地下室天棚安的灯管,一闪一闪,还时不时冒出“滋滋”两声,从客厅往里走有几间办公室,小走廊黑乎乎的,感觉随时能跳两只大鬼。 路遇放轻脚步,走到一间门缝漏光的办公室,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有类似电钻的声响。 找着作坊了? 电钻声干一会儿停一会儿,路遇趁电钻响的欢,放慢动作扳下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小缝,侧过身,手抬起来对准门缝,让袖口上的针孔摄像头朝屋里。 只要拍到师傅往石头里填假料,就能交差! 要是被发现他就说楼上厕所满了,他很急下来找厕所。 视线也扒着门缝钻进屋,电钻声一顿,师傅把小电钻放一边,拿起一袋密封袋装着的白色粉末,扯开密封条,伸手指头捏出一小撮粉末放在手心,低下头,凑到粉末上蓦地深吸一口,眯着眼抽筋似的呼出一口长气—— 我操?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 不是说这玩意儿最近几年基本管住了吗! 原本以为最多是一顿打,但……他妈的,造假变死刑了?! “吱呀——” 路遇没动,路遇发誓这种情况都没给他吓动了,是他妈的门上弹簧片出的响儿! 不过不影响师傅飕地看过来,紧接着飞奔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干什么的?” 这师傅瘦得就剩一副骨架子,还一身汗,像刚从福尔马林溶液里头钻出来似的,两眼珠子瞪着他,看上去眼眶不太能兜不住那两颗眼珠子。 “啊,我来找……”路遇按想好的说,厕所两字没说出来,很难不注意到师傅手上还托着白粉袋子。 师傅两眉毛拧一起,盯着他等他说后半句。 路遇飞快打量了一下师傅,看着六十多岁,一米五身高多说八十斤,病病殃殃的肯定撵不上他——他噌地转过身,撒腿就跑! 师傅也反应过味儿,嗷唠一嗓子:“进贼了!来人!” 路遇心脏蹦蹦跳,一眼不敢回头看,钻后门跑后巷,一门心思往前冲,抬头直勾勾盯着巷口的光,眼看最后几十米就冲出去了,有种跑赛即将撞线的既视感,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再次迸发出力量,脚底快磨出火星子,却在终点紧急刹住车——有人挡住了他的光。 真他妈寸,巷子是两头的,怎么就刚好被蓝精灵堵住了! “决哥!铁哥!”大力那穿透性十足的大嗓门响起来,路遇噌地抬起头,嗯?大力也追来了? 大力像个和事佬,从蓝精灵堆堆里钻出来,嘿嘿嘿的笑着,看了看路遇,又凑到两位哥面前:“是不是有啥误会啊?咋回事?” 决哥,路遇知道,是手臂上画粉猫的。另外一个有两条花臂是铁公鸡,花臂还是红底儿,乍一看血渍呼啦像被人砍了。 路遇没敢把头抬太高,模仿大力叫人:“决哥好,铁哥好。” 铁公鸡把八十斤的师傅从小弟堆儿里拎出来:“说说,怎么回事?” 师傅瞪着路遇,伸手一指:“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啊,路遇保持沉默。 “他钻到地下看着你做工了?”那个站位稍微靠后,但一脸“看什么看我才是这里说了算的”的决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师傅点点头。 决哥斜了路遇一眼,看着师傅:“这小孩估计把白料当成别的,吓坏了。” 第2章 白料,填玉的白料?路遇反应过来,敢情儿师傅那下是嗅料子的成色,不是毒品! 只要还在造假范畴内,就犯不上把他怎么着吧? 决哥看向他:“为什么去地下?” 事先准备好的理由终于能说了!路遇急忙开口:“楼上厕所满了,我下去找厕所,然后就看见师傅干活,给石头填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活儿,家家都这么干,卖牛肉还往里边注水呢,”说着说着冷静了不少,朝师傅竖起大拇指,“咱家师傅这手艺,尖儿手,牛逼!” “我不认识他。”师傅瞪着他。 银河护卫队把你开除了是吧,格鲁特? 路遇正要继续捧着往下说,眼前一个黑影压过来,手腕被抓住,铁公鸡一脸的痘坑在他眼前放大。 路遇下意识头往后仰了仰。 袖口被对方扯了一把,接着铁公鸡手中多了一个小圆片,捏在手里,展示给身后的决哥看。 操!他的针孔摄像头! 给决哥展示完,铁公鸡转回来,伸手拍了拍路遇的脸:“给石头填料没啥大不了,那你为啥带摄像头进来拍?” 他就想在电视台找份工作,不想找死,稍作权衡,直直扑到为他说话的决哥脚边儿,毫不犹豫膝盖一弯,怕水泥地磕坏膝盖,还特意跪决哥运动鞋鞋面上,跪完伸手一捞抱住决哥大腿,张口就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哥你放了我吧。我就是电视台的,实习期还没过,巴巴等着拍完这条暗访新闻正式入职,我真的很想要这份工作,我妈……没了,我爸跑了,我们家欠一屁股债都得靠我一个人还……” 路遇越说,瞥着决哥眉头皱得越紧,心里有点没底儿。 “哎呦呦,可怜见的。”铁公鸡在路遇旁边儿蹲下,伸手抓住路遇皮裤上缝的尾巴扥了扥,“尾巴你戴挺好看啊?” 路遇犹豫了一下:“谢谢铁哥。” 铁公鸡歪了歪嘴笑了:“换个嵌入式能更好看。” 嵌……什么? “弟弟,在破电视台能赚几个钱,加上你还有欠债?”铁公鸡顺着路遇两手往上看了看决哥,又看回路遇脸上,“再说,弟弟,你这样道歉可太没诚意了。他也不是老板,你得去给斌哥道歉呀。” 铁公鸡刚说完,身后一个小弟忽然怪里怪气地笑起来。 “别介,铁哥,”大力一边摆手一边横到铁公鸡面前,“他就一小孩儿,傻不愣登的,斌哥不得意这口……” “得不得意用你逼逼?”铁公鸡瞪着大力扬起手,“操你妈的你个臭……” 都没让铁公鸡骂完,路遇脑瓜嗡一声,腾地弹起来,两手朝铁公鸡一推! 铁公鸡没顾着上他这边,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后退两步,结结实实坐个屁墩儿。 “别打女孩。”路遇说。 大力留寸头,长得方方正正,说话也是江湖做派,但却确实是女孩。 “我操?”铁公鸡手拄在地上,弹簧精一样跳起来扑向路遇。 就在这时,路遇头发陡然被一只手拽住—— 力气很大,头皮差点给他掀了。 整颗头被抓着躲过了铁公鸡拳头,接着眼前一摸黑,就听见自个儿脑门“当”一声磕在水泥地上。 鼻腔里瞬间好像被灌了辣椒和醋,大力在一旁响起高一声低一声的尖叫。 视野颠倒来颠倒去,偶尔清晰时,只看见男人手臂上的小粉猫,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粉猫脸蛋儿溅上了血。 只有这个决哥一个人在揍他,却揍出了千军万马的效果。 比起疼,主要还是害怕,跟高中时那些不良学生团打他的体验感差异很大,毕竟这是真的黑社会。 那只手终于松开他的头发。 脑瓜嗡嗡声中,他听见铁公鸡啧了一声:“啥意思啊决哥。” 小粉猫没说话,接过纸擦了擦自己手臂上的血。 粉色猫头没被擦掉,看来不是画的,是纹身。 “路儿!” 路遇腿一抽惊醒,人好像散了,大力的脸扒上来,哭得满脸泪:“路儿,不怕噢,姐带你去医院!” 第2章 2两王四个二,你就说治不治吧 “我没想到决哥能动手打你,还以为他跟那些人不一样,真他妈人不可貌相!”大力坐他旁边嘟囔。 挨揍时候以为身上怎么也得断几条骨头,就算没断,这鼻梁肯定断了,奇怪,鼻梁也没断,就鼻血确实流不少。 护士给处理创口,路遇看向一旁叨叨的大力:“酒吧那边……你没法儿回了吧?” 大力摆摆手:“这有啥,天天熬夜掉头发脸蜡黄,早不想干了。” 路遇没说话。 大力原名王莉,比他大三岁。 大力妈跟人跑了,爹买赌石欠人家钱,还不上,奶奶出主意把当时16岁的大力先嫁过去,等满岁数了再领证。 对方是个比她爹大一轮的老头。 大力被反锁在家里等着嫁人,他砸开了锁头放跑了大力。 就算他不帮忙,大力自己也有本事跑,找大力帮忙藏摄像头时候没想着会这样,一般抓着赌石动手脚也就是罚罚款,酒吧最多歇业两天,这回把大力工作害没了,心里挺过意不去。 眼皮怎么这么沉呢。 路遇掏出手机,打开相机,猝不及看见一只悲伤蛙。 “嘶”了一声,偏头看向自己胳膊,护士正弯腰给他擦伤口里的沙子。 是粉猫头拽他头发把爬着跑的他拖回原处,他胳膊和麻麻赖赖水泥地亲密接触蹭出来的擦伤。 手机还举着,突然开始震,屏幕显示“宋老师”,他赶紧坐起来接电话。 “宋老师。”他毕恭毕敬开口。 “片子拍怎么样?”宋致仁问。 没伤筋动骨……不是啊,人家问的是让他去拍的赌石造假作坊。 “患者,胳膊三天不要沾水。”护士清完创嘱咐了一声。 这声纳入听筒,宋致仁又问:“患者?你怎么了?” 路遇急中生智叹一大口气:“宋老师,我被他们逮住打了一顿……唉,明天到单位向您汇报吧。” 宋致仁一听他被打,赶忙儿打听打成啥样,路遇支支吾吾,不说没事也不说有事,挂断电话,看向护士:“美女,能不能给我打个石膏?” “石膏?” “石膏?” 护士和大力异口同声。 大力端起路遇手臂:“哪儿折了?刚才拍的片子不是没事吗!” 路遇把大力扒拉到一边儿,继续跟护士说:“求您了,我想看着惨点儿。” “求我也没用,我去哪儿给你找石膏。”护士看了看门口,确定附近没有医生,说,“你就去楼下卖轮椅的那个店随便买个固定架,把胳膊一兜,别人搭眼一看,都能明白是折了裂了。” 路遇闭了闭眼,两手举到头顶,朝护士拜了拜:“谢谢谢谢!” 赌石片子没拍成,宋致仁给的针孔摄像机还被蓝精灵收走了,让本就艰难的转正更是雪上加霜。 现在就靠这条胳膊了! 第二天早八点不到,路遇戴着轮椅店买来的固定架,冲到电视台,没等上楼先被门口保安拦住了。 路遇努力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保安了然:“路遇啊,这怎么整的,跟人打架了?” 路遇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进门,上电梯,到七楼,总编室。 主编一共三个,一个正的两个副的。正的是宋致仁,大副是个樱桃小丸子发型的五十岁阿姨,二副是个三十出头的嘴碎秃顶胖子。 他来早了,宋致仁不在,大副二副都在。 先是问了他被谁打的,然后开始查户口。 你是不是本地的?本地哪个村?有对象了没有? 二副眉头一皱,发现问题:“你今年才21?几岁上的学啊?” 路遇听出来另一层意思,直说:“老师,我念的大专。” 二副一下子就笑了:“大专没有新闻学吧?念的采编制作?” 二副脸上是真的觉得很好笑的那种笑,非常刺耳,笑完,二副扭头看大副:“咱们招聘要求不是本科起步了?别是明年高中也行?” 不,其实我是新东方烹饪学校的,来你们电视台好好给做个饭,食堂你家亲戚承包着,做的那饭糊弄的呀,说是猪食,猪都一边咽一边哭。 大副笑眯眯的:“我看小路机灵着呢,人也勤快,长得还这么好看。” 二副噤噤起眉头:“你可别像那些小女孩被畸形审美荼毒,”他转动人体工学椅回了工位,自言自语嘟囔,“白的像墙似的,小脸眼睛占一半,哪儿好看。” 我就是一只悲伤蛙,您能别跟我过不去吗? 船长千呼万唤始出来,宋致仁走进办公室门槛,看见路遇,推了推眼镜:“哎呦,小路啊,怎么伤这样?” 十分钟后,宋致仁抄起桌上座机打了一串儿电话,放下电话,让他下楼找人力部办手续。 第3章 他拿着宋致仁给的盖了红章的纸,看清楚上面的字——转正了? 转正了! 去人力部办手续,得找人力部主任签字,主任不知是啥来头,上午从来不上班,下午正常两点打卡,这主任三点半来,坐半个钟差不多四点就走,非常难抓。 路遇知道这么回事,一整天干脆没走,蹲守到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成功抓住主任,给他的文件上签了字。 宋致仁估摸是良心过意不去,还给他微信上发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 早知道再借一副拄拐来,说不定宋致仁能多给点。 也不行,手臂骨裂,他说一个月能好,宋致仁让他歇一个月,他要拄拐,那得歇仨月打底,仨月不能出来干活赚绩效,喝西北风啊,还得给黄条子买罐头买冻干买玩具呢。 黄条子! 光早上给饭了中午没给!他以为中午能回去呢,被转正给岔忘了! 小跑着窜上楼梯,把手续办完,出门扫了个共享单车,不忘胳膊上有固定架,单手骑出半条街才换成双手握把,嗷嗷蹬。 掏钥匙拧开门,黄条子正在屋里扒拉饭盆,见他回家,歪过头,一脸“没事儿我反正也流过浪,现在重新回去流浪也没所谓”的表情盯着他,像个大冤种。 “你就一顿饭没吃!”路遇关上门,摘下肩上挂的固定架,把柜子里猫粮袋子掏出来,“我早上中午都没吃呢。” 黄条子不管那些事,听见猫粮塑料袋“嘎吱”响,溜溜跑到路遇旁边,嘴里叽哩哇啦,尾巴翘老高,就差够着后脑勺。 喂完猫,躺小床上,掏出手机,发现大力给他转账2000块待接收。 点了立即退回。 大力语音飕地过来:“你还有钱吃饭不?” “有。”路遇回。 有是有,挑便宜菜买,吃还剩大半袋的打折陈米,应该能撑一个月。妈的这年头还有人吃不上饭,要不是吃不上饭这人是他自己,他也不相信。 左手食指和右手食指抬起来,戳在左右嘴角,往上抬的同时配合发出“嘿嘿嘿”的笑声,笑好几声调整好情绪,给大力打过去语音,兴高采烈地说多亏她帮忙,电视台那边转正了,下月就发正式合同工的工资了!发了请你吃好的,连吃三天好吃的! 电话一挂,躺小床上蛄蛹十来分钟,爬起来给小喷壶灌上水,浇凤凤养的葫芦。 凤凤是他妈,大名叫鲁凤凤,村里七大姑八大姨年轻的年老的都管他妈叫凤凤,他跟着叫凤凤还挺开心,只有考试不及格掏卷子让妈签字时候他才喊妈。 凤凤养的葫芦爬得满窗户都是,就是不结葫芦,路遇怀疑这是一株葡萄。 他住的地方是城中村里的小砖房,不像别人家气派的三层自建小楼,他这个房租出去的租金都不够他重新再租个老破小的,何况凤凤的葫芦在这儿呢,他才不搬。 第二天跑去金拱门,看能不能打个小时工,金拱门经理面试完他,让他回去等消息。 没面上的意思。理解,毕竟他长得像悲伤蛙。 在家待一个礼拜,脸好的七七八八,下颌还青,至少眼睛不肿了。 现在就剩大腿上一片青紫挺吓人,不是没想过,那个手臂上纹粉色猫头的决哥,是不是手上有准儿所以才没把他揍得伤筋动骨,揍他是不是为救他啊?不然他就得被铁公鸡拖去喂斌哥吧? 黄条子在屋里跑酷,脑门咣咣撞南墙,撞完不带回头,甩甩脑袋继续冲。 路遇啧啧两声,拾起脚边的弹力球——不能这样想,好人干一堆好事,有一天随地吐一口痰,结果被大家吐沫星儿淹死了;坏人丧尽天良,干一件好事就“其实他说不定怪好的”? 将弹力球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抛,接,偏过头,发现黄条子一脸“你再玩我玩具一个试试”的样儿盯着他。 “给给给。”路遇放下弹力球。 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眼卡通小挂表,十一点,睡觉。 生物钟准时在凌晨两点将他唤醒,路遇一个猛子坐起来,迷糊糊走到墙边打开壁火,眯着眼睛在抽屉里扒拉出来凤凤这个时间段必须吃的药,走到客厅倒一杯水,拐进凤凤房间。 “凤凤到点吃药啦……” 路遇抬起头,床上只有铺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床单,床单边角是一排淡黄色的小流苏。 他左手端着水杯,右手拿着药瓶,盯着小流苏看半天,反应过来,凤凤死了,死半年了。 鼻子酸,特想哭,一想到哭了没人哄,又憋回去了。 把水杯放回客厅餐桌上,药瓶塞回他房间抽屉里,重新回到凤凤屋,把床头摆着的凤凤照片抱进怀里,屈膝缩床边坐着,看见床单有褶,伸手够上去很慢地捋了捋。 搂好相框,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低声开口:“凤凤我转正了,你可以去村头跟她们吹,我老厉害了。” 偏过头,看窗台上的爬藤剪影:“凤凤你的葫芦还是没有结葡萄。” 待了好一阵儿,搓搓胳膊上的血痂:“凤凤,我被人打了一顿,好疼啊。” 凤凤说话特别逗,以前住院时候六人病房里天天嘎嘎的,有一个老头刀口都笑渗血了,老头家属来找凤凤吵架,警告她不要再讲笑话。 凤凤就催他赶紧办出院,晚了再给隔壁老头笑死。 于是就出院了,倒不是怕笑死老头,医生说没有再住院的必要。 黄条子是凤凤捡的野猫,毛儿短身子细长,路遇刚见着黄条子时吓一跳,以为凤凤把修成的黄大仙捡回来了。 路遇心情平复好了,站起来把凤凤照片摆回原位,照片里的凤凤在笑,他也扯起嘴角笑了笑,转身去客厅找黄条子。 找一圈没找到,出声招呼:“黄条儿?条哥?” 忽然有微弱的“哼哧哼哧”声钻进耳朵,路遇顺着找到沙发后,挪开沙发,一眼看见侧身栽地上抽搐的黄条子,嘴巴无力地张开,猫眼仁都翻了过去! 木木宠物诊所。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许知决看了看表。 诊所半夜基本没有人。毕竟这是个小城市,宠物医院总共就两家。 林泽小时候家里的狗生急病,大晚上没找到开门的宠物医院,后来林泽学的兽医,学成之后回老家开了这么一家24小时营业的诊所。 诊所装修得不错,面积够大,通风好,拾掇得勤快,几乎没有味儿。 住院的哈士奇哈赤哈赤看着他,哈士奇太高估自己,爬上桌之后直接从桌上蹦地上,后腿摔折了。 羡慕。 许知决靠在椅背上。 他本来也想当兽医,开一家这样的诊所,用不着这么气派,比这小点也行。 抬头看了看门口的风铃,这个风铃挺怪,后边一张网兜坠着一条条羽毛,林泽说叫捕梦网,能带给人好运。不知道其他基佬是不是也都像林泽这么有情调。 宠物医院雇的另外俩医生一个老婆生孩子,一个老妈切阑尾,林泽找他过来看两小时店。 按电影里演的,他这个身份绝对不该跟熟人有联系,这是个一次性身份,用完就废。 支援组给编的假身份里用了真学校,真学校里好巧不巧有他真认识的林泽,林泽是学生会主席兼篮球队队长,硬装不认识反倒显得逻辑链断裂。 山那头的日常也和电影里演的不一样,除了打人和挨打,基本都在和小弟打牌,跑得快、斗地主、掼蛋、梭哈,21点。熬成骨干,接着和其他骨干们玩跑得快、斗地主、掼蛋、梭哈,21点,做梦都梦抓大小王四个二,有时候也迷茫,不知道自己是来当赌神还是来摸电诈园区情报。 情报不是发个园区定位了事这么简单,哪屋住的头目,哪屋住的打手,谁自愿的谁不是,哪是暗门哪放钱,钱往哪流,巴拉巴拉扒拉。 头大,跟老板玩牌,真抓两王四个二也得撂下说牌没洗开。 哈士奇拖着戴支架的瘸腿,腾地蹦起来,龇牙咧嘴咬笼门铁栅栏! “林医生!” 门外响起特响的喊声,特响,再响一点没准儿三公里外吃串儿的林医生真能听见。 紧接着门“忽悠”一下从外面推开,门口挂着的风铃直接被撞飞! 以打劫的速度冲进屋的小伙子继续以打劫的速度跑到前台,把手里的猫包往前台上一放,抬起头,做了个“林”的嘴型,没发出声,睁大眼睛看着他,愣住了。 小伙子愣,许知决也愣了,呦,这不“邦”的砸下来跪他脚面上的小记者么?他现在脚背还疼。 小伙子还在愣,然后目光下垂,朝他右手手臂外侧看了一眼。 找他手上纹的那只猫呢。 靠猫认人是吧,以为他是“决哥”的双胞胎什么的?双什么胞胎,他还穿着那天揍这小孩的黑色砍袖呢。 小孩儿犹犹豫豫伸手摸猫包提手,摸到之后,没把猫包提起来。 另一家宠物医院离这儿十五公里还不是24小时营业。 第4章 方圆百里荒漠就这一家龙门客栈,客官,你就说治不治吧。 感觉自己继续盯,能给这小孩看哭了,许知决挪开视线,抄起座机:“我打电话叫林泽回来,你猫怎么了?” 小孩儿放上猫包,拉开猫包拉链,许知决看见里头的猫,把座机听筒撂一边开免提,伸手在猫后脖颈轻轻摸顺下去。 手一顿,皱起眉,颈椎脱位,这情况林泽搞不定,林泽来了也得喊他。 “头断了。”许知决收回手,看着这小孩儿。 豆大的眼泪唰一下从男孩脸上滚落,左一颗右一颗。 许知决一下子站起来,赶忙儿说:“能接!” 第4章 3狗路过都得多看两眼 “怎么伤的?”这个决哥问。 “没看见,可能撞墙上或者哪儿了。”路遇说,“它平时也瞎撞,都没事儿……” 决哥拉上猫包拉链,提起猫包往里走。 路遇刚要跟上去,对方回过头,指了指前台的座机:“继续给林泽打电话,他回来让他进手术室帮忙。” 磨砂门“邦”的差点甩路遇脸上。 路遇脑子嗡嗡响,在冲上去和报警之间犹豫住了,冲上去打不过这人,而且黄条子还在人手上,报警……万一黄条子头真断了,万一这人真能接呢?万一流氓只是这个什么决哥的副业呢? 免提座机传出林医生的声音:“喂?咋了?” 路遇一把抓起听筒:“林医生我是路遇!给你看店的那流……那位医生说黄条子头断了!” “那……那个医生说能不能接上?” “他说能接。”路遇说。yay/a “那就行,”林医生在电话里舒一口气,“别担心,我马上回。” 路遇把座机听筒撂回去,坐一旁椅子上抠手指头,哭这事儿不能起头,起了头就不好一下子停住,捂住脸低头挺了一会儿,还没成功憋回去,玻璃门一开,林医生回来了。 路遇蹭了蹭眼睛站起来,声音还有点哑:“林医生……” 林医生问了他两句情况,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路遇探头瞧半天,只能看见磨砂门上换衣服的人影,手术室得是无菌环境,估计还得往里。 退回两步,刚想重新坐下,瞥见地上躺着一个扎着羽毛的网兜,好像是自己进门时撞飞的挂门上的玩意儿,走过去捡起来,把它挂回门上小挂钩,似乎是风铃。 又没人了,真煎熬,惦记黄条子,又逼着自己不往坏处想,心蹦蹦跳,胸口像堵着什么东西,胃也疼,脑瓜仁儿也疼。 门又打开,戴大帽檐草帽的游客过来买猫砂和一次性猫砂盆,猫砂好找,最底下一排都是,还带着价签,路遇仔细搜罗,最后在一摞叠成平面的纸壳子面前醍醐灌顶,意识到这个能折成盆的纸壳就是一次性猫砂盆。 两小时。 许知决抬头看了眼时间。 摘下口罩,换下手术服,留林泽一个人缝合。 主要眼睛实在扛不住了,这活儿太精细。以为自己挺长时间不干,得生疏,还行,童子功。以前他家开兽医站,他八岁就能把小猫小狗小羊小猪羔绑上打点滴。 推开磨砂门,那小孩儿正侧过身盯着墙上的价目表。 猫头断了这么罕见的病情当然不在价目表里,许知决扫了一眼第一行,公猫绝育500,母猫绝育650,和城那头另一家宠物医院比,收费不算贵。 看得出这孩子挺害怕他,紧张快写脑门上了,即便这么紧张,还是看着他开口问:“医生,猫怎么样?” “头接上了。”许知决说。 不想惹人嫌,许知决掏出烟盒,推开门,站门口点了一支烟。 没等吐出第一口雾,那小孩儿也跟了出来。 跟出来也不说话,害怕他,还硬着头皮杵他身边站着。 他知道这小孩担心猫,希望他再说两句猫的情况,正酝酿着咋说,听见男孩说:“来了个客人,买一袋猫砂和一次性猫砂盆,我按标价让她扫码付的钱。” 许知决点了下头:“你的猫年轻,体质不错,没内伤,单一颈椎错位,不会有后遗症。” 小孩儿盯着他。 盯得他有点毛儿,开口补充:“它要是喜欢撞墙,给墙上贴一层泡沫砖。” “那要是有后遗症怎么办?”路遇问。 这说话全错开着,上这儿折磨强迫症来了,许知决看他:“猫有什么后遗症,你就把我打出什么后遗症。” 小孩舒了一口气,看着表情放松不少:“我叫路遇,医生,您贵姓?” 许知决有生之年第一次让人喊医生,觉得怪有意思。 这小孩长得是真好看,不管基不基佬,狗路过都得多瞅两眼的程度。 为了避嫌,许知决朝垃圾桶挪了挪,离人家站远了点。 林泽和猫出来了。 林泽抱着猫,小心翼翼把吐舌头翻白眼的猫塞进病房笼位。 还是头回看着林泽这么爱怜的眼神,抱猫的时候就好像这猫是他生的一样。 鉴于林泽本来就是基佬,许知决难免联想到林泽整这出儿是因为猫的美貌主人。 路遇跟在林泽身后,拨了拨猫爪,摸了一下猫头,怕把猫碰疼似的缩回手,眼圈又红了。 路遇转过头,声音带着哽咽:“林医生,我先给你打个欠条行吗?”顿了顿,语速加快,“下月一发工资我立刻补上!” 估计林泽直接能不要钱…… “要什么钱啊!”林泽回头看了看许知决,继续看路遇,“实话跟你说,这人连个证都没有,非法行医,咋敢管你要钱!” 许知决瞪着林泽,这大嘴叉子,猫刚在他手里开了刀钉上螺钉,林泽这么一说,孩子不得担心猫担心疯了? “不过阿珍他……” 灭口吧,虽然“阿珍”离他真名也差挺远。 “许医生,”林泽及时改口,“许知决许医生的父母开兽医站的,许医生八岁就能治猫病狗病,我不会看的疑难杂症都得找他。” 路遇一脸惊讶中透出不大敢相信。 看什么,这一段是真的。 “而且猫不像人,”林泽拍了拍路遇肩膀,“只要接好了就能恢复很快,许知决说能好,你就放一百个心。” 路遇朝许知决看过来,这次直接鞠了一躬:“谢谢许医生!” 许知决提醒他:“我没证。” “医生不看有没有证,你救了我家黄条子的命。”路遇说。 小嗑儿一套一套的,许知决本想欠两句“那你以身相许吧”类似的话,但路遇长这个样,他及时咽下去了,不想被当成老色鬼。 路遇又待了一阵儿,等着猫醒了麻药才走。 路遇走出去一分钟,林泽还盯着大门愣神儿。 “哈喇子擦一擦。”许知决说。 林泽估摸是没反应过来,抬起袖子刚要擦嘴边,顿住看他:“啥哈喇子?” 许知决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林泽看看门口又看看他,调门高八度:“你说什么呢!人家还是个孩子,我又不是牲口!” “孩子给你卖了一袋猫砂,还有一个一次性猫砂盆。”说完,许知决抓起桌上家钥匙,走出门。 林泽吃串,说好让他给看两小时店,结果他做了两小时手术。 许知决租的小屋在城东区,从夜市穿过去走比较快,这个点夜市人也不多,搭眼扫过去基本都是游客,兴冲冲地看看这摊儿看看那摊儿。 他挺喜欢这股煎烤烹炸的烟火气儿,不自觉慢下来脚步,余光有个眼熟的身影,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又倏地看过去。 路遇? 路遇走得也很慢,走两步就停下来抽抽鼻子,以为这孩子还在哭,加快脚步跟近,发现没哭,路遇在做深呼吸。 看半天,配合路遇每吸完一口之后瞬间变得小餍足的表情,许知决才敢确定,吸味儿解馋来了? 路遇盯着宠物医院价目表眼巴巴看的时候,他大概能猜到知道路遇经济有问题,问题是怎么穷成这样?看着也不像沾了什么恶习? 许知决停住脚步,在扭头换一条路走和叹口气之间选择叹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到和路遇齐平位置:“想吃什么?” 路遇头都没扭过来,自动回复先响了:“不用,老板您先忙,我就随便……” 看见是他,眼睛又睁大了。 路遇眼珠儿很黑,戴了美瞳片一样,黑的黑,白的白,不用刻意装可怜,长得就挺让人心疼。 “买衣服呢,随便看看?”许知决问。 “你怎么在这儿?”路遇看着他。 “我走这条路回家,”许知决又问,“吃什么?” “不,真不用……”路遇两手抬上来一起摆,但大概没想到合适的理由,就这么卡在这儿,笑得略显尴尬。 “陪我吃点儿。”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快到夜市末尾了,许知决说完,掉头往夜市里头走。 第5章 走一趟,不用路遇开口,瞄着路遇看哪个摊子的眼神,基本知道这孩子想吃啥。 找了个摊坐下,老板生意不忙,特意给送到桌上。 路遇看见桌上摆着的一把一把烤肉串烤鸡爪烤面包片还有炭烧生蚝,一脸“这都是我想吃的”的表情,又把眼睛瞪圆了。 小伙子,惊奇吧? 你以为卧底随随便便抓一个送进去吗?抓的都得是会察言观色的,不然怎么上位怎么探情报怎么抓俩王四个二! “你自己吃,我晚饭吃过了。”许知决说。 路遇盯着他,没动。 本来想拿张纸擦擦烤串铁签尖儿上的熏黑,忍着没动手,避嫌,得避嫌,太殷勤了像别有所图。 僵持好几秒,扫了眼路遇胳膊上的一小片血痂:“打你一顿,请你吃点儿补偿补偿,别多想。” 路遇低下头,拿了一根烤羊肉。 许知决死死盯着旁边那把餐巾纸,提着一口气,擦擦,你擦擦! 直到路遇拽一张纸转着擦了擦签头,他才把气落下去。 路遇从咬下第一口开始,像只小松鼠,牙要多利落有多利落,嗖嗖吃,没一会儿就吃出半盘子铁签,这吃东西的速度,埋没了,得送去参加什么比赛。 把许知决生生看饿了。 但是路遇也没给他留,一直吃到嗦完最后一只生蚝,抽纸巾擦干净嘴,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打我是救我,”嚼嚼嚼,又说“你是不想铁公鸡把我送给那谁……那个什么。” “嚼东西别说话。”许知决怕他呛着。 路遇端起塑料杯,从茶壶里倒了一杯看起来像树叶子泡的茶杯,仰头喝光,又看向许知决,这一次路遇眼神有些复杂,许知决看出了一堆意思—— -你人其实不坏,你有这救死扶伤的手艺为啥不考证在宠物医院当医生? -你是怎么误入歧途的? -现在打击黑恶势力你走这条路很危险地! 最后,路遇看了看盘子里的铁签:“我吃东西像野人吗?” “不像。”许知决回答,“野人看见你,转头就得跑。” “啊?为什么?”路遇问。 “怕你吃人。”许知决说。 “噗——”路遇笑起来。 他留意到路遇嘴角边还有两个小窝窝,甜的低血糖昏了能马上蹦起来。 许知决别开视线:“这几天别去酒吧街晃,大斌在。” “大斌?”路遇问,“谁?” 合着是没记住这名? “喜欢干男孩的下三滥玩意儿。”他说。 路遇愣了愣,脖子沿着脸唰地全红了:“啊。” 犯愁。 疏忽了,天天和流氓待一起,措辞太不委婉了。 还是在意路遇跪他脚面上说的那几句,索性问出来:“你妈你爸的事儿,顺口胡诌的吧?” -------------------- —————————————————————— 林泽:你说什么呢,人家还是个孩子,我又不是牲口…… 许知决:但我是。 第5章 4猖獗!我看你们一个个的 你妈怎么样了,你爸有消息没? 路遇他妈生病那阵儿,遇上村里邻居,都难免问这两句。 多数不是真心问,既不关心他妈死活,也不关心他爸跑哪儿去了。他们更关心别人家种的玉米为啥比自己家长得高,别人猪苗全养活了怎么自己家的病死了,凭啥别人家评上贫困户了逢年过节发粮食。 你不想知道为啥还要张嘴问呢? 就他妈想听我说“我妈好多了,我爸还是没消息”,然后笑笑赶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对吧。 路遇很有情绪。 知道这些情绪跟许知决没什么关系。 他垂下眼睛:“是真的。” 真看都不看他的那种人,他就算可怜得不行,横大道上“嘎巴”可怜死了,那人还得嫌他死道上绊脚。 再说这人确实结结实实揍他一顿呢,一顿饭就想抵,怎么也得两顿! “我妈今年年初没的。医生说继续住院也没用,亲戚也都不愿意借钱了,想住也没钱。”实话一说出来,人犯难受,不愿意搞得太压抑,说点啥活跃活跃气氛,想到凤凤没了之后去给凤凤办手续,又说,“我去社区办事处注销我妈身份证,窗口那阿姨贼逗,头不抬眼不睁的,跟我说必须得本人来办理。” 许知决没笑。 岂有此理,许知决讲那个啥野人的笑话,我笑成那样,轮到你,你居然不捧场,懂不懂礼尚往来? “哥,我那天说话,你皱眉是因为我说错了是吧?”路遇又说,“我越说我欠好多债,那个铁公鸡越高兴,我越缺钱他越觉得我为了钱啥都能干是不是?” “你多大?”许知决问他。 “嗯?”路遇怔了一下,“21。” “21?”许知决又问,“属什么?” “属猴啊,”路遇莫名其妙,“我还能骗你?我看着像65吗?” “你看着像十几岁。”许知决说。 “我不跟你说我在电视台实习,电视台不可能招童工。”顿了顿,路遇又问,“哥你多大?你看着比林医生小挺多。” 许知决:“林医生看着像65?” “……没有没有,我可没说。”路遇赶忙儿说。 许知决:“我比林医生小两岁。” “28呗?那咱俩也没差几岁。”捧的差不多,路遇说出目的,“哥,我还能再吃点吗?” 许知决挑了挑眉梢儿。 路遇赶紧揉了揉胳膊:“你把我打得可疼了。” 第二天一早,路遇又去金拱门找工作,这回脸倒是没事,但人家说小时工招满了。 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儿,给大力说好,借大力的电动车送外卖,拐弯去了木木宠物医院,探望黄条子。 黄条子不愧是黄条子,这才手完术刚过一晚上,嘴筒子埋罐头里吭哧吭哧吃。 脖子下边三颗挨着的金属钉板,看着挺赛博朋克。 看着看着,还是觉得心疼,林医生在旁边安慰:“许知决的手艺你放心,猫到时候一拆钉,肯定活蹦乱跳。” 路遇转过头:“林医生跟许医生怎么认识的?” “小时候我狗中毒,我跑遍全城没有宠物医院开门,冒蒙儿进村里兽医站,许知决爹妈把我狗救回来了。” 爸妈都是兽医?再加上妙手救猫命的手艺,那为啥坐这开诊所的是林医生不是许知决? 跟林医生没熟到那份儿上,路遇没再追问。 借了大力的电动车,去站点领了衣服和外卖箱,站长对他爱搭不惜理,可能一看就看出来他不会待久。 平台不知啥机制,给他派的单都挺远,幸好他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对大路小巷滚瓜烂熟,骑着小电动钻进去,唰唰送完再出来,自认不比老手慢。 上午十一点,很勉强的上午,好悬没变成中午。 许知决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呆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定个外卖吧。 眯着眼调暗手机亮度,领了神券,划了划吃过的订单,买了上次买过的汉堡套餐。 骑手已到店,骑手已取餐,骑手距您还有三公里,预计十五分钟送达。 许知决爬起来,刷完牙洗完脸搓了个头发,正站淋浴底下阖眼思考人生,门铃突然响了。 这门铃是房东装的,摁一下不是“叮咚叮咚”而是街头巷尾收废品的那首“我从山中来,带只兰花草”,摁一下要是不管,一首兰花草都得放完。 许知决擦了两把脑袋,裹上浴巾,趿拉着拖鞋大步走到门口,摁了一下门铃,兰花草戛然而止,一把拉开门。 “您好,您的外卖……哥?” 一滴水从发梢儿“啪嗒”砸到腰上,许知决下意识想捂裆,脑子一寸,想起来自己有浴巾。 “这么巧呢?”路遇兴冲冲的。 “整个城是不是就咱们两人?我要是点外卖,肯定是你送外卖?”许知决抓着浴巾掖了掖,生怕它掉了。 路遇大喇喇把他从上看到下又捋着看上去:“哥,你身材真好,你身材像那个短视频主播,你刷到过那种没有,身上原本有一件衬衫,打着领带,”路遇用闲的手顺脖子做了个往下拽的动作,“一拽领带,身上衣服全飞了就剩那根领带,然后露的大肌肉,抹油了还不如你这个呢!” 许知决张了张嘴,叹为观止:“你平时刷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路遇笑出一对窝,重新举起外卖递向他:“哥你点这么多,自己吃吗?” 就说不能是白夸他,许知决没接自己的外卖:“都拿走。” “那可不行,”路遇说,“我还有别的单要送,你光给我个汉堡就行。” 许知决接过外卖纸袋,扒了扒,抬起头问:“你有没有忌口?” “那必须没有,我连野人都吃!”路遇信誓旦旦。 “……” 第6章 最后,许知决把那个大个儿的双层吉士汉堡给路遇了。 趁路遇吃,他转头去给路遇接了一杯水。 接完水,路遇就剩最后一口,要不是他昨晚刚亲眼看见路遇吃了多少东西,看路遇吃成这样得以为这小孩饿了三天。 路遇喝了水,捋了捋胸口:“谢谢哥。” 然后风风火火从外头把门关上。 许知决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摸回卧室,从被子里搜出手机,点开刚刚的已送达订单,给骑手点了个五星好评,什么“礼貌热情、快速准时”都给点亮,点到“货品完好”时啧了一声——那可是整袋里最好吃的双层吉士汉堡,灵魂! 点开打赏骑手,金额输入“500”,刚输完,500自动变成188,平台有最高打赏限额。 收到打赏188块! 这钱平台居然一分不抽! 路遇哼哼着刚在许知决门前听过的兰花草,骑着小电动画了个蛇。 两礼拜之后,黄条子出院了,林医生嘱咐得笼养一个月,直到黄条子完全康复。条哥头戴伊丽莎白项圈,隔着笼子铁栅栏,阴恻恻盯着他,一声也没哇哇叫,那是,条哥多深沉。 条哥以前流浪时候也是响当当的街头丧彪。 自从第一天送外卖碰上许知决,之后一直没再接到许知决的单,去木木宠物医院,也只有林医生在。黄条子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走道一点儿不瓢,拉的屎都是可以上教科书的典型健康屎,想找主刀医生麻烦都无从下手。 他明天得去电视台报道,本来还有一礼拜才到一个月,但送外卖时倒霉碰上了二副,然后宋致仁就打电话过来问他胳膊是不是好了,他只能说刚好,什么年轻,体质不错,单一骨裂,所以恢复这么快,把许知决说黄条子的词儿全用上了。 宋致仁就让他来上班,也行吧,早报道早赚正式工的底薪绩效。 但宋致仁真的是一个执着的人,具体表现为:又给了路遇一个针孔摄像头,然后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去拍造假赌石。 也能理解,估计宋致仁攒了不少素材,就差一点儿核心的造假正在进行时的视频。 这回是在赌石街,离酒吧街挺远,估计遇不到什么铁公鸡和大斌。 遇不到铁公鸡和大斌,意味着也遇不到许知决,有些事不能细琢磨,就比如他为什么刷短视频总看擦边男,在酒吧被拽了尾巴回头看看知道男客人只是欠不是同性恋。 “最近来一批好货,开了窗的,老板进来看看?”赌石店门口的小哥儿招呼他。 扫了眼门牌号,到宋致仁给的地址这趟门脸了,有几家赌石店白天基本不开门,一到晚上呼呼哈嘿热火朝天。 路遇朝小哥儿点点头,走进店铺,迈过门槛儿时正好墙上挂钟“当”一声发出准点报时,九点。 “哎呀哎呀,整点,吉利啊,”小哥儿像被戳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抓起桌上专用手电筒递向路遇,“老板今天肯定能挑块好石头!” 路遇接过手电筒,装不会用,强光朝着小哥儿晃了晃。 “哎呀老板,放低,这是照石头的!”小哥儿手挡眉毛上避开光,从柜台里拿出来一块石头,摆到丝绒布上。 确实有开窗,乍一看水种挺绿,相当唬人,不过屋里这灯还有手电筒里的光都是调过的,要不专门晚上开门的,但凡白天来,这石头上的开窗就不是这色了。 不用行家,半吊子一看就能看出来这是往石头里填的假料。 这是彻底把他当外地人了。 聊了十来分钟。 摄像头这回在领口纽扣上,提前开着了,小哥儿说的话都录上了,路遇配合着感慨了几句,拎起手电筒,好让摄像头拍清楚它的光有猫腻,素材该拍的全拍上,关掉手电筒放回丝绒布上:“谢谢,我再看看。” 小哥儿的脸登时掉了下来:“老板,咱们聊这么长时间,现在生意不好做,我也挺珍惜你,你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适,咱还可以谈,过了这村儿你可遇不上这么好的水种了!” “我还是再看看……” 路遇要往门口走,背后窜起小哥儿尖声叫唤:“哎,别走啊!” “怎么回事?”里屋的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这男的戴了两三串佛珠和戒指,以为自己是刚得到掌门宝位的虚竹吗,翡翠扳指还戴到大拇指上。 小哥儿脸上堆着笑回过头,轻声慢语:“大斌哥,我接待客人呢,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 “怎么回事!”又一个声音响起来,铁公鸡那两条红底花臂和满脸痘在路遇眼前一亮相,他登时反应过来,大斌哥,这个把自己拾掇成首饰架子的男的就是大斌! 不是说大斌在酒吧街吗,怎么这头也有,薛定谔的大斌是吧?既在酒吧街,又在赌石街? 路遇开始祈祷铁公鸡认不出来他,毕竟那晚上他还戴着尾巴,尽量扮演一个游客,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眼瞅着要迈过门槛儿,肩膀一下子被扳过去! 铁公鸡抠破的大红痘在路遇眼前放大:“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哎呦,别说,你别说,这流氓还能拽两句文化词! 祈祷失败,路遇试探着往下扒了扒铁公鸡的手,是扒拉掉了,铁公鸡直接拽住了他衣领,回过头跟大斌说:“斌哥,就这人,跑我们店偷拍那记者,幸好我抢下录像!” 所以这次路遇用的针孔摄像头挂着手机热点,自动备份到编辑室工作电脑上。摄像头就算再被抢,他拍到的也都同步上传完毕了,怎么样,你这鸡脑袋想不到吧! 铁公鸡薅着他,回头看了看大斌:“斌哥,我还寻思让他给你道歉,被那姓许的给搅和黄了。” 这一片和酒吧街不一样,没有两头堵的小巷,跑出去就是大街,只是趁铁公鸡不备窜出去,肯定能跑的成,毕竟外头天黑,而且他初中就是全校短跑第一。 那个大斌一直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 风大了点,把里屋虚掩的门一下子吹开,屋里居然有个小姑娘! 看着十六七岁,能给这个大斌当女儿的年龄,但绝对不可能是大斌女儿——这女孩没穿衣服。 操!这帮下三滥的玩意儿! 路遇一把挡开铁公鸡的手,眉头一拧,掏出手机贴到耳边。 说电视台肯定不好使,本地小破台事业单位转企业之后又跟日报社合并,一点儿没有当年威风,路遇急中生智,对着手机说:“喂,李所,我在这边,幸亏按您说的没挂电话,您快到了?” 果然看见铁公鸡都不扎膀子了,在一旁讪讪盯着他。 “您说的对,这帮傻逼仗着自己在东南亚待过两天,就他妈的……猖獗!”路遇握着手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单手飞快解开纽扣,把自己衬衫脱下来盖那女孩身上。 女孩终于从定格中回神,拾起衣服,看了他一眼。 路遇压根儿不敢看她,蹲下把女孩衣服捡起来,一股脑儿塞女孩怀里。最后扫见茶几桌上摆着的身份证,看照片和年纪,是女孩的身份证。 他瞄着外头铁公鸡和大斌的反应,扬声问手机:“什么,您说要叫增援一起过来?” “特警车正好在附近巡逻是吧?” 话刚说话,黑屏的手机突然在他手里响了起来! “……” 屏幕上清晰地标注着来电“推销广告”。 就这么寸吗!? 铁公鸡反应过来,两步走到路遇面前:“还特警?在附近巡逻?” 说着,抬手一巴掌扇掉路遇的手机:“还他妈敢骂我,猖獗?我看你挺猖獗!” 路遇耳中嗡嗡响,铁公鸡手又扬起来,身后的大斌吱声了:“行了,别吓坏人家。” 说话时候,这个大斌视线总在他胸口扫来扫去。 大夏天,也不可能衬衫里面套保暖内衣,衬衫脱下来给小姑娘了,所以他现在上身光着。 哦,他终于想起来,许知决说过,大斌是个喜欢干男孩的下三滥玩意儿。 这么一会儿工夫,那些小弟全进屋堵在柜台旁边。 编辑室晚上没人值班吗?来个人帮他报个警啊! 害怕,要不是宋致仁非得让他拍赌石,他也不用跟流氓打交道,还是边境的流氓,不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 吓得呼吸不通畅,悄悄吸一口气,指着小姑娘说:“让女孩走吧?” “逞英雄?”铁公鸡笑出一口黄牙,“你觉得你逞英雄合适?” 小姑娘已经穿好了自己衣服,路遇趁机一把拾起自己衬衫,不用铁公鸡,主动抠下上边针孔摄像头:“录像实时上传,假石头你们交罚款能解决,裸贷能吗?!这女孩没成年,你们今天不弄死我,都他妈等着吃牢饭!操你们的妈!” “我操?”铁公鸡被骂的一愣,紧接着就扑过来,路遇闭紧眼睛,没等到挨那一下,顿了顿,鼓足勇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铁公鸡的花胳膊被一只有粉猫纹身的手臂挡住—— 第7章 “我逞英雄合适吗?” 他听见许知决的声音。 前边柜台到休息室有个拐弯的角度,路遇站里头休息室只能看见柜台边上堵着的小混混,许知决过来他压根儿看不见,这一手拦上来他才看见这人! 不,这不是许知决,路遇感觉能看见这男人脑袋上盘旋着的光圈! -------------------- 哦,卡米撒妈呀! 第6章 5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啊 许知决松开铁公鸡,走到路遇面前,拽住路遇穿一半的衬衫衣领往中间一拢,好悬没勒死他。 路遇憋回去咳嗽,低头系衬衫扣子。 “大斌,”许知决开口,“给个面子,我的人。” 路遇系扣子的手一抖,瞄了瞄许知决。 谁的? 我的什么? 什么的人? 马冬梅? 大斌是全场最先反应过来的,照着铁公鸡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许先生的人,你疯了敢招惹?!” 这就有意思了,小弟喊许知决“决哥”,但老大喊许知决“许先生”,先生辈儿在流氓里那得是相当了不起吧? 路遇扫了眼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恶狠狠瞪着大斌:“照片删掉!” “照片?”大斌没装傻,立刻朝铁公鸡嚷,“快点,照片删了!” 铁公鸡没动,死盯着许知决:“删你麻痹!” 骂完直接冲向许知决,旁边大斌在那儿“哎哎哎”,“哎”声戛然而止——许知决拽住铁公鸡头发,顺势往茶几桌上一磕! 铁公鸡嗷一嗓子捂着鼻梁瘫地上,手拿下来,鼻梁有明显折断的肿胀弧度。 操…… 现在路遇相信许知决手上是真有准儿,不愧是专业打手! 同样的动作,几乎同样的角度,磕他就只磕出两行鼻血,磕铁公鸡不光磕断鼻梁,痘都磕破了! 手机从铁公鸡兜里滑出来,路遇跑过去捡起来,毕竟是女孩没穿衣服的照片,他把手机递给小姑娘,让她自己删照片。 “删、删完了。”女孩捏着手机递回来。 三人一起从赌石店铺走出来,许知决走在最后,路遇心里有点不踏实,总害怕哪个小弟士可杀不可辱,突然拍许知决后脑勺一板砖。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是他多虑了,没有一个人往前走一步,铁公鸡还在休息室茶几桌旁边地毯上起不来呢。 从赌石街出来,站到街边儿,路遇问那女孩:“没对你……” 不知道怎么措辞能委婉点,幸好女孩明白他问什么,没等他吭哧瘪肚明说,主动回答:“没有,就让我脱了拿身份证拍照,然后你就进来了。” “你借了多少钱?”路遇问。 “我没借钱。”女孩声比刚才大了点,“就摔了一个镯子,他们让我买,6000,不然就报警。” “怎么不告诉你爸妈啊?”路遇接着问。 小姑娘摇摇头,路遇耐着性子等半天,小姑娘才说:“我怕他们说我。” 宁可裸贷不跟父母说,这什么父母? “镯子你留着吗?”许知决插话。 没想到小姑娘当即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盒里摆着摔坏的几节镯子。 路遇伸手捏起一截,没留神差点也把镯子摔下去。捏稳了照着白路灯看了看,打过油的,滑不溜丢,很容易摔,石头倒是真石头,不过这品相……还赶不上塑料值钱。 “不用还钱,”路遇说,“让他们报警,走鉴定,这玩意儿多说值2块。” 问了小姑娘家在哪儿,把小姑娘送回家楼下。 “你爸妈那儿要是说不明白我帮你说。那伙坏蛋要骚扰你,你就报警,别因为这破事心情不好,也可以去电视台找我,我叫路遇。” 小姑娘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送小姑娘回家这一路,许知决就跟在他们后边两米远的位置,没挨太近,一想到自己转过身就能看见许知决,并且如此静悄悄的深夜在一个人也没有的居民楼底下,只有他和许知决,忽然有点慌张。 我的人。脑瓜里又播了一遍许知决说这句时的语气眼神,头皮有种诡异的过电感,不是一麻一大片,是从左往右流动着麻,然后再从右慢慢流回去。 我的人。 马冬梅。 这对吗。 肩膀上蓦地一重,许知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站着这么半天没动,撒尿呢?” “……” 路遇噤噤着眉头转回来:“撒野尿啊,你把我当什么人啊?” 走着走着,路遇又说:“哥,你不说话时真帅。” 许知决认认真真看着他:“你……又饿了?” “我还能一见你就饿啊?我就正常夸你,不是想要吃的。”并肩走了两步,又问,“咋那么巧,你刚好在赌石街?” “小弟跟我说,我上次揍那小记者进赌石街了。”许知决说。 “然后你就过来了?”路遇笑起来,“还我的人,哥你这戏要是遇上挑剔的导演不能给过,就干巴巴说‘我的人’,不得嘴一个啥的嘛?” 许知决没说话,一小会儿之后,两手掀住路遇衣领一捞:“我现在补给你?” 路遇心怀鬼胎,愣了一下才觉醒这是开玩笑,着急忙慌搡开许知决的脸:“哎呀!救命!” 闹一身汗,路遇清清嗓子,重新夸:“你真挺帅的,有鼻子有眼睛。” 许知决看着他眯了眯眼:“按你这说法,寿衣扎花店的引路童男也帅。” 路遇正琢磨怎么忽然说到引路童男,惊鸿一瞥,在路边看见个寿衣扎花店,这个点当然关门了,但招牌那一圈红灿灿的灯管亮着,正好照亮堵玻璃门上的引路童男! 还真是有鼻子有眼睛!贼渗人!不是,就你一个人吗?童女呢? “我操了!”路遇汗毛儿直立,两手齐刷刷掐在许知决胳膊上! “这么点胆儿,你能不操吗?”许知决看他。 “我今晚得开灯睡觉了。”路遇说。 贴着许知决,走到道边,好歹这季节游客多,车也不少。不用叫,一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问去哪,路遇扭头看许知决:“哥,你回家对吧……哎你是不是还得回酒吧上班?” “你去哪儿?”许知决不答反问。 路遇压低声音:“偷砖。” 偷泡沫砖,贴墙上。 许知决挑了挑眉:“那我跟你一起吧,帮你多偷点。” 前边儿司机师傅听见了,搭话问:“拉你俩去工地呗?” “不是,”路遇扶着脑门,“去小白马公园。” 小白马公园旁边有一堆培训机构,教口才的、教舞蹈的、教围棋的、教英语的。 前天他在这边送外卖发现一家倒闭的口才班,门上也不锁,屋里没啥了,就剩下一地泡沫砖,路遇问了老板,老板让随便拿。 在楼下快递站垃圾箱里捡出来几个完好的大玻璃丝袋,装的差不多,看许知决还在捡,赶忙把人喊住:“哥,我家没那么大,够用了真的!” 泡沫砖捡回去贴墙上,等再过一阵儿黄条子从笼里出来,就不怕它撞坏脑袋了,还是眼前这位许医生支的高招。 看见许知决拎着玻璃丝袋站路边,路遇快走两步:“哥,不用打车,这儿离我家近,我家就在公牛村,本来想着自己走两趟就偷完了。” 许知决一边跟他走,一边打量两边商铺,到一家烤肉店,路遇开口:“这个小烤肉店倒闭了,其实还挺好吃。” 许知决侧过头,一脸“我就说你饿了”的神色,路遇没让他说出来:“我没饿。” 路遇两手都拿着装满满的玻璃丝袋,只能抬下巴朝岔口努了努:“哥,往这走,小羊路进去,直直走,路过小卖店然后停一排小电动车后边就是我家。” 许知决又看着他:“你怎么说啥都带个‘小’?” 刚过小羊路招牌,路遇抬眼看了一眼:“这不是吗,小-羊-路,”然后看了眼许知决,“小-哥-哥,”朝路上巡视,看见个醉醺醺的老头儿,“小-大-爷。” 没收着音量,“小大爷”被大爷听着了,大爷不干了,骂骂咧咧斗牛一样迎面冲向他俩。 路遇还没反应过来,发现许知决扭头就跑了,怕笑岔气,登时收紧核心拎起玻璃丝袋跟着跑。 一进屋,许知决一眼就注意到客厅里的沙发,一看就是猫挠的,千疮百孔,破破烂烂,摆村口都没人捡。 “条哥,给你救命恩人拜拜!”路遇冲着窗边笼子边。 按道理,许知决是主刀医生,怎么也得亲自给这猫复查一下,这还是手术之后第一次见着黄条子。 黄条子见他靠近,一下子拱起背,刚长好的脖子梗着,眼珠瞪着,十分不好惹。 “拜拜!”路遇对着猫说,然后两手拢一起,对着猫拜,不停地拜。 “你先别拜了。”许知决看不过去。 可能路遇的诚心终于感动了猫,黄条子居然真的屈尊举起俩前爪凑一起,拜了拜。 第8章 许知决立即朝猫竖起大拇指:“这猫挺灵。” “相当灵,我妈说等黄条子死了,给它打个牌位供起来,黄条子受香火,准保儿修炼成仙。”路遇说。 许知决看着已经转头把脸埋饭碗里的黄条子:“你先别着急供香火,它还吃饭呢。” 路遇一愣,又“噗嗤”笑起来。 这笑点低的孩子就是好,路遇一笑,他也想傻乐。 “我家以前在母牛村。”许知决说。 其实母牛村离公牛村挺远,一个把城这边一个把城那边,但和公牛村这名儿不知怎么搭上了,他们这儿村名还有路名都这样,小羊路小狗路,花猫街鹿岭街,公牛村母牛村。 “哎?我小时候跟我爸妈去母牛村赶集说不定见过你,”路遇深吸一口气,“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啊,公牛对母牛说i love u,母牛问公牛你羞不羞啊,公牛说不羞不羞i love u。” 许知决是真没料到还带突然唱儿歌的,词穷半天,说:“你有毒啊。” 路遇家就是最普通、普通得寒酸的砖房,小客厅,两个卧室。 把泡沫砖从玻璃丝袋里倒出来,拿抹布挨个擦完,该贴了。 看见他在看东侧卧室关着的门,路遇说:“我妈这屋平时关着门,怕黄条子祸害葫芦,不让它进,不用贴。” 用贴的只有路遇屋里和小客厅,小客厅靠墙还摆着长沙发。 活儿干完,没想到路遇主动打开了他妈的房门,要给他介绍一下葫芦。 其实看不太出来是不是葫芦,按理说爬的满窗户都是,却一个葫芦没结出来,太监葫芦? 许知决看向柜子上摆着的照片:“你妈好年轻,看着和我差不多大。” “嗯,”路遇看着他,“因为那就是我妈28岁时候照的。” 路遇欠欠儿的小表情十分招人喜欢,他扑上去掐着路遇后脖颈把人提溜过来。 路遇扑腾半天没挣开:“哎你敢打我,你一睡着我妈就找你!” “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点小胆儿?” 其实许知决上手前不太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就像小时候手把手养大的布偶猫,看见了就得搂过来rua一rua。 路遇头发上舒肤佳香皂的气味钻进鼻腔,他的手倏地一抖。 想使劲揉搓路遇的冲动让他一下子松开路遇。 松开这一下显得尤其突兀,路遇抬起头看他:“哥?” “你睡吧,我回去了。”许知决说。 更突兀了。 “哥你等我睡着再走行吗。”路遇唰地双手攥住他胳膊,“你说的那个瞪眼睛的引路童男,吓死个人,我真得开灯睡。” “不行。”许知决抽了抽自己手臂。 “我只要睡着就能一觉到天亮,而且我睡的超快!十分钟,最多十分钟。我睡着你帮我把灯关上,电费挺贵的,开一宿好多钱!” “……” 路遇盖着画着卡通小猫的小被子,躺在单人床上,闭眼睛待了一会儿,翻身朝向他:“哥,我看你手上纹的是个猫,你以前养过猫吗?” “小时候养过,”许知决不想和路遇说后来的事,直接岔开,“你睡不睡?” 路遇不吱声,闭上眼:“睡睡睡。” 许知决身下的学习椅明显是路遇小时候的东西,坐着窝腿,腿往哪儿放都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路遇又说话:“哥,我报道你们赌石造假,会给你造成影响吗?” “会,”许知说,“敢报道杀了你,别报。” 路遇沉默一小会儿:“那不行,你们犯法了啊。” 许知决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路遇没骗人,不说话之后呼吸声很快就变均匀绵长,确实睡得快。 猜现在差不多凌晨四五点钟,不想弄出光亮惊扰路遇,没掏手机看时间。 挂客厅的小挂表秒针“嗒嗒”走着,窗外的蝉肺活量不错,一口气给它数着叫唤了半分钟。 一安静下来,就觉出淡淡的罪恶感,不乐意往下想,也不能往下想。 许知决继续把自己摁在学习椅上,直到路遇打起小呼噜,他站起身,放轻动作关上门口开关,灯灭了,他走出门去。 到家。 路遇是睡着了,轮到他睡不着了。 许知决吸了一口嘴边的烟,看着烟头乍亮的火光。 赌石街还有那一趟酒吧被不被端倒是无所谓,这点产业根本不够大老板看的,现在只能算情怀。以前赌石炒最热那段,炒到百万的大石头一点儿不愁大头鬼,靠赌石产业筛一堆赌疯了的赌鬼,稍微一钓,赌鬼自动乐意进园区干活,现在没落不少,生意半死不拉活。大老板突然说最近风声紧,把他们这些骨干散到各个小摊子,躲一阵儿。 说是说挺好听,但一个贩了十几年毒、攒够钱当上山头小军阀,又在内战沾光得了大半个缅北的人,哪儿那么容易相信人。 许知决咬着烟,拉开抽屉,掏出自己买的劣质猫玩偶。 把开胶的黑眼珠摁住贴回去,拽过烟灰缸横在猫玩偶面前,然后从烟盒里又掏出三根烟,点着了。 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认认真真举着三根烟拜了拜玩偶,然后立在烟灰缸里让它们继续烧。 “有个小孩跟我说,给猫供个香火,猫能修炼成仙。”许知决盯着玩偶,“让我爸妈投胎去,你再跟我待一阵儿吧。” 他以前是特别左的无神论者,自从爸妈被人撞死,他就开始信轮回了。 凶手撞死他爹妈之后,可能为了炫耀有大把富余时间,把宠物包里的布偶猫也掏出来,活剥了皮。 凶手在他爹妈头七那天被他叔逮住,开庭时,凶手一直在笑,笑出一口黑牙。 他叔说执行死刑时,这人也龇着牙嘿嘿笑。 他总能想到凶手笑的样,导致仇报了凶手伏法也咬牙切齿,埋怨他叔。道理都懂,他叔只有他爸妈一对亲人,所以毒贩报复到他爸妈头上,但就是怨他叔。 “嗡—嗡——” 手机震起来。 不是他兜里这部,是抽屉里那部防追踪。 只响了一声,他拉开抽屉,手机就自动停下来,没打算让他接。 第7章 6我又不是被枪毙了 赌石片子剪下来十多分钟,路遇在剪辑室泡了三天。 正常民生新闻,谁家养猪合作社为村里创收,哪个商场开业,或者黄金周假期各景区游客多么多之类的新闻,一般都是一分多钟的小片,画面讲究没那么多,手快的,调好同期声对好字幕上好人名条,二十分钟就能搞定,赌石片子这样的调查新闻快赶上人物专题长度了。 片子播了。 真的没给他算绩效,宋主编说,因为是采访任务是路遇实习期接的,所以没法儿给他算绩效。 行吧,挺能给电视台省钱。 但片子把他的名字署在了第一位。 平常记者拍出稍微亮眼点的片子,宋致仁都得把自己名字署上,这种容易被混混报复打爆头的新闻,宋致仁倒是不往上凑了。 好在第一个月工资好歹发下来了,底薪加绩效一共四千五。 有钱就行,有钱真高兴,有钱能使鬼推磨! 四千五不够雇鬼,鬼不能干吧? 一下班直奔木木宠物医院,还是只有林医生在,赶忙儿把黄条子的手术费还上了。 路遇不傻,知道林医生基本只收了他耗材费用。要是林医生给做的手术,他说啥也得把钱给够数儿,不能占林医生便宜,可占许知决便宜吧,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薅羊毛就得可一只羊身上薅! 离开木木宠物医院,到大力打工的奶茶店等她。 说好一发工资就连着三天请大力吃好吃的。 大力晚上十点下班,想吃炸鸡。 俩人到金拱门吃了一顿炸鸡,消消食,又回夜市上吃了第二顿炸鸡。 对比之下,感觉还是夜市用了一晚上的油比较香。 路遇吃饱喝足,掏出湿巾擦干净油手,喝了一罐可乐溜缝儿。 趁大力吐槽以前工作的酒吧,说起那些管事的流氓一个个多么能惹事,路遇顺势问:“你之前跟我说,许知决是山那边来的,谁跟你说的?” “都这么说啊。”大力回答。 “他不是山那边的,他是母牛村的,本地人。”路遇说。 “你咋知道?”大力问。 “他后来……帮过我几次,人不错。”路遇特意避开没说许知决救过黄条子,一上来就说救命之恩得吓大力一跳,以后慢慢说吧,毕竟和大力隔着信息差,大力只知道决哥把他揍好惨。 “人不错?”大力果然瞪起眼睛,沉默一小会儿,不知想到哪,换上一脸严肃,小声说,“路遇,咋回事?我就忙这一个月,你就让人骗财骗色了?” 路遇差点把可乐吐出来:“你想啥咧,姐,没有,啥都没有。”喝了半天可乐,没忍住补充说明,“再说他当时打我,是怕那个铁公鸡把我送到大斌手上。他手上有准的,你不跟我一起去的医院嘛,没把我打坏。” 第9章 “路遇,”大力沉着脸,“你听姐一句,别跟这种人有牵扯,那些人玩的可花了,男女不忌。他对你好,那就是见色起意!” 可乐堆在嗓子口冒甜气,路遇偏过头咳嗽两下,不不不,见色起意的是我。战术性逃避,掏出手机刷了刷,等着尴尬劲儿过去,强调说:“啥也没有,你可真能想。” 你可真能想,其实我更能想。 路遇盯着手机右下角裂开的道道,这是铁公鸡把他手机扇掉摔的,裂痕说长不长,这长度没钱的人一般选择不修,对付着用。 所以路遇也没修。 留点钱请许医生吃顿好的,感谢许医生救我猫命! 第二天下班,路遇直接莽到许知决家门口,没招儿,不知道人电话,不好意思去林医生那打听,感觉怪怪的,而且怪不好意思。 摁门铃,在门口听门铃唱了三遍《兰花草》,扒猫眼里瞄了老半天,走了。 又连着来了两天,一样的兰花草,一样的一动不动的猫眼,瞄到保安都过来了。 保安告诉他,许知决这一礼拜都没回家。 许知决住的地方距离木木宠物医院步行二十分钟,路遇扫了个电动车,风驰电掣骑到木木宠物医院。 再不好意思也得开口问了。 但开口之前先假装是来买猫零食。 林医生一边扒拉各种猫条猫罐头一边介绍:“这种是明目的,这种发腮的,这种对毛发好……” “要这个对毛发好的。”路遇心不在焉地应付。 林医生把一整箱猫罐头拿下来,路遇伸手接,林医生没直接给他,而是盯着他看:“路遇,你家黄条子那毛发,还有这需求吗?” 啊,对。 黄条子不是长毛猫不是短毛猫,是一只雀猫,摸上去全是丝质超短毛,基本不掉毛。 “有事找我?”林医生问。 路遇犹豫一小会儿,问:“许医生最近在忙什么?” “许医生?”林医生顿了顿,露出一脸不可置信,“许知决?” “啊。”路遇收小音量表示肯定。 “你问他干什么?”林医生说。 “他不是救黄条子了么。”路遇有点心虚。 “他是救过黄条子,但你还是别对他有滤镜,他毕竟……”林医生说,“反正你年纪小不知道里面利害,我有一个表妹,名牌大学毕业工作也好长得也漂亮,认识了一个混混,帮那混混用银行卡倒了一笔钱,后来她因为隐瞒违法所得被逮了!” “啊?”路遇吓一跳,“那你表妹没事吧?” “咋能没事,”林医生两手手背搭上拍了拍,万分惋惜,“被警官好一顿教育,差点留案底!” 路遇松了口气,为林医生的表妹。 “所以说啊,”林医生语重心长,“得离流氓混混啊啥的远一点,指不定怎么着就被他害了。” 路遇皱了皱眉,大力这么说也就算了,他抬头看着林医生:“你别说他坏话,他不是你朋友么。” “我朋友?”林医生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笼子住院的哈士奇,哈士奇歪了歪脑袋。 之前黄条子头断住院那时,这个笼位就住过一只哈士奇,那只是传统黑白配色,这只是棕红配色,看着比之前那只睿智,但同样是蹦着玩摔断了腿。 “他这些天都在赌石街那边。”林医生终于说了出来,“本地新闻报道过那边乱事之后,警察三天两头去查。那记者挺厉害,懂行,知道他们是在灯光上做的手脚。” 路遇一点儿不想谦虚,在林医生说到“挺厉害”的时候就昂起脑袋,像一只骄傲的大鹅,两手扑扇自己肩膀。 林医生抬起头,看懂了:“你拍的啊?” 路遇放下手,点头点好几下。 林医生不知怎么了叹口气,又别过脸看向哈士奇:“你是真可爱啊。” 不是正和他说话呢吗,咋说着说着拐狗那儿去了。 “林医生林医生,”路遇又凑上去,“许医生喜欢吃什么?” 林医生盯着他,好像不咋高兴:“烧烤!” 知道许知决下落,路遇骑上扫来的电动车,还特意检查了一下电池电量,剩一大半,够用,就算溜进赌石街碰上铁公鸡啥的,也能拧油门飙出来! “呜——呜——滴滴——前边那辆黑色路虎,靠边停!靠边!” 警笛配上喊话,提神醒脑效果一流。 开车想冲卡的铁公鸡是第一个被摁地上的,第二个被拉出来的是没穿裤子、穿着个盖住屁股的真丝衬衫的大斌。 辣眼睛。许知决挪开视线。 被抓是好事,蹲看守所里休息一阵儿,透口气。 但心里乱哄哄,感觉上次那通只响铃的电话不是这意思。 警车把院子占满了,来这么多人,是要把赌石街一窝端啊。 这时候端? 余光掠过一抹黄,许知决下意识看过去,黄色电动车在一水儿的白警车当中挺扎眼。 骑电动车上的是路遇,路遇好像每次扫的都是这样的电动,这种小黄车最好骑? 下次他也扫一辆试试。 维持秩序的警察看见路遇,伸手要拦,但路遇没再往前凑,和他对视上的瞬间就站住了,从小黄车上跨下来。 手里还拎着一大袋东西,袋子上写着“小王烧烤”。 小王烧烤,好吃的很!就是店里人多,每次坐下都得等挺久,饿过劲儿才吃上。 路遇拎着小王烧烤,愣愣地望着他,小黄电动车没人管,斜歪着栽倒在地上。 许知决抬起手,手背朝着路遇驱了驱,示意他别在这待着。 自己一有动作,身后抓着他胳膊的民警挺激动,正好也快走到警车,民警一把将许知决推在警车上! 光顾着看路遇,压根儿没留意这一推,差点磕断牙,虽然最后磕下巴上了,也很疼好吗? 民警对着他耳朵喊:“老实点!想干什么!” 被逮走不是一回两回,打架斗殴啥的,山那边的警察更不讲究,逮走之后再揍一顿都是常事。 但今天他情绪不怎么对,可能因为前几天没着没落的电话铃,可能因为这阵子没睡好觉,可能因为…… 不可能因为路遇在旁边看着,那就是一个小孩,想啥呢变态啊。 民警推着他他站不稳,往起拱了拱,民警再次朝他喊:“干什么!是不是想袭警?” 袭警。 妈的感觉被扎了一下,挺疼。 许知决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民警,看着比路遇大不了多少,是个嫉恶如仇的小年轻。 “咔哒——” 喜提一副背铐。 正好拉伸一下肩膀,他抬眼又看向路遇。 路灯照亮了路遇通红的眼睛,许知决还没反应过来,一颗眼泪噌地从路遇眼角骨碌下来。 哭得可伤心了,很不像个成年人,就像路边挨揍了的小孩,咧着嘴哭,抬起胳膊擦擦,然后继续咧嘴哭。 路遇抱黄条子来宠物医院那天还没哭成这样。 沙包大的拳头他见过不少,豆大的眼泪可招架不来,真吓人。 电动车倒了,烧烤袋子被扎破了滴答滴答淌着油,路遇还哭成这样,可怜的,他都想捐款。 民警摁着许知决的脑袋把他塞进警车,他歪过头,看车窗外的路遇。 我又不是被枪毙了,哭啥啊。 -------------------- 哭什么呀,崽崽 第8章 7你就说是不是吧! “临时羁押!” 许知决松了口气,临时羁押不用剃头发,他没剃过寸头,不确定自己驾不驾驭的了。 他叔应该给打过招呼,估计把他说成了很恶的嫌疑犯,所以关的单间。单间,书记级别的待遇。 待了两分钟,马上发现单间的弊端,没人搭话或者找茬,静的啥动静儿听不着,该有的不该有的念头接二连三往出蹦。 有意外基本可以肯定了。 有意外才是最不意外的。 突然就把他发配了,大老板死了似的一点儿联系没有,到底因为啥?他上回打牌赢大老板钱了? 盯着白墙,把东园区地图在脑袋里画了一遍,哪屋是干什么的,楼上楼下,物业、岗哨,岗哨,出口,操场……路遇。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不要想,你不要想! 结果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都在断断续续想。 甚至还记住了只听路遇唱过一遍发誓没有在其他地方听过的《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 然后就没忍住傻乐出声。 墙角冒红光的监控“滋滋”转过来,直勾勾照着他。 他抬手捏住自己下颌,把笑捏回去了。 地图,地图,接着默诵地图。 没诵完,被铐出去,提审。 屋里没摄像头,一张桌,四个凳,一个老头儿端着保温杯坐在凳子上,看见他进屋,人直接站了起来。 第10章 这是他叔,许宇峰。 见着他叔,许知决心里咯噔一下——白衬衫亲自来,不像是好消息。 “还好?”许宇峰站起来手还握着保温杯。 “我好着。”许知决在他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园区那边摸的怎么样了?”许宇峰也坐下来,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 许知决开始背脑子滚瓜烂熟那些东西,越说心里越乱,乱成一团麻,脑瓜完全不转,嘴上倒是也没卡壳。 “阿珍啊。”许宇峰开口打断。 许知决屏住呼吸,抬起头。 “园区空了。”许宇峰说。 字全懂,不确定是不是他理解的意思,或者心怀侥幸说不定自己听错,许知决两手拄着桌,猛地前倾上半身,差点一脑袋磕许宇峰脑门上:“空了?什么意思?” “赌场发生爆炸,”许宇峰说,“那些人趁军方注意力全在赌场,把园区里的2万人转移走了。” 许知决还是揣着侥幸:“两万……什么人?猪仔?所有的?” 许宇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只能查到大老板白罗陀出境,用的假护照,具体去哪查不到。” 那还干个屁? 要解救的中国人全被送别的地去了! 他每天睡前背两遍怕记错的玩意儿还有个屁用!?园区空了!! 傻了吧,察言观色?心腹?真拿自己当骨干,还两王四个二,人家跑都不带着你!还在这儿琢磨白罗陀不联系他! 许知决两手扳住桌角,使全力往上一掀——没掀成,桌角是钉在地上的。 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头都要笑掉。 六年,他妈的六年干了个屁啊? “白罗陀连儿子女儿都没带,自己跑的。”许宇峰说。 所以说叔还是叔,一眼就洞穿他症结在哪儿。 许知决扶着桌角,眼看钻桌子底下去,他叔从另一头绕过来,蹲在他旁边,犹犹豫豫伸出手,拍了拍他后背。 他看向许宇峰,笑了笑:“就我这狗屁心理素质,最多也就能活到第三集 吧?” 许宇峰眼睛一瞪:“别胡说!”又照着他后背拍一巴掌,“啥话都敢瞎说。” 许宇峰在他面前又蹲了一会儿,说:“过几天给你放出来,你休息一阵儿,我找个好地方,你调过去。” 许知决看着他。 许宇峰:“不用担心,按避免暴露风险紧急撤回算,和按立功算没啥大区别,回来之后噌噌升。” “不去。”许知决说。 “不去?”许宇峰重复他的话。 许知决抓着桌子腿,因为抓的太使劲,指头被木楞硌得快没知觉。他扫了眼手腕上锃亮的手铐:“我等着,我这个人很专一,白罗陀这人不乐意用新人,但凡他还干,就得找我。” 许宇峰盯他半天,扶着膝盖站起来,坐回凳子上捶着腿,半天,把脑袋上的帽子摘下来放到桌上,露出被压得像假发套但实际是真头发的头发。 “人都有私心,我一条老光棍,就剩你一个亲人,”许宇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吧,你刚跟我说不去,我心里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哥天上看着你这样,是骄傲还是想抽我……”许宇峰抬头抠了抠眼角。 “岁数大了,尿憋不住吗?”许知决说。 许宇峰举着帽子砸他。 腿被砸青了。 路遇扭头看着那片青,他的后腿啊,啊不对,又不是猪哪来的后腿……他的小腿啊。 路遇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共享小黄车倒下来时砸的。 小黄车手把也在地上磕坏了,打了上面工作人员电话,人家说不用他赔钱。 但是眼睛哭肿了。 可能因为是易水肿体质,第二天一早又变成了悲伤蛙。 从房间出来看见墙上贴的五颜六色的泡沫砖,鼻子又一酸。 黄条子看出他伤悲,没蹦过来约架,扭搭扭搭走过来,夹着嗓子嗲嗲地叫唤,蹭他的腿。 哭不是因为他新闻前脚发出去,后脚赌石街被掏老巢,犯法了就是犯法了,他也知道许知决干的不是好事,但就是接受不了那个画面。 洗了半天的脸,出了洗手间,黄条子站门口,一脸“你咋还没出门打猎”的表情看他。 打猎打猎。不打猎哪有钱给黄条子买罐头。 今天去拍消防安全讲座,采访完负责主持讲座的民警,收了麦克风,跟着人家到吸烟角聊闲话,打听从赌石街抓的打手什么的得判多久。 民警说不一定,看沾没沾上别的事,要是光看场子的,关几天吓唬吓唬长个教训就放了。 路遇递了一包烟过去,民警掏了一根,把烟盒还给他。 许知决估计不能吓唬吓唬就放,毕竟混成“决哥”了。 民警盯着他看了半天,就当路遇以为民警大哥要和大力、林医生说一样的话劝他离混混远点,民警开口:“你这眼睛咋整的,蜜蜂蛰啦?” 不是,肿这么严重吗!? 民警点着那根烟,拿着打火机朝他一比划,路遇摆摆手:“我不抽,带着给人。” “人长得讨喜,还这么机灵。”民警朝他笑笑。 倒也没那么机灵,就是看见过许知决抽的牌子,发工资之后在便利店买了一包,想给许知决的。 民警吧嗒了一会儿烟,又说:“这里边有涉斗殴致死命案的,看过阵子找不找你们电视台报道吧。” 路遇眼前一黑。早上没吃饭,能不黑吗。 不能不能,哪那么巧,许知决怎么可能杀人呢? 退一万步,涉,涉!真咋回事还不一定呢! 路遇黑着走回采访车,忘帮摄像老师提三脚架了,还被嘟囔了几句。 回到编辑室,登陆时显示登陆记录,发现王才登陆过他账号——暂时上一个烦恼中缓过来,专注这的烦恼。 王才就是七楼总编室的秃顶胖子二副,偶尔也下来干几个俏活儿。 编辑室电脑上的软件统一装的,没法儿隐藏登陆记录。一般登别人号大多是拷贝别人画面素材用用啥的,但毕竟是别人劳动果实,通常都得先打电话知会一声。 用他哪个素材了,凭啥不跟他说? 操!本来他这套软件就是刚学会,之前特意调了排序方便剪片,又给他初始化按abcd自动排列了! 无意间点到右键,瞄到“删除”选项,突然想到真正要紧的事,腾地凑到隔壁:“刘哥,删掉的素材还能恢复不?” 刘哥看他:“你眼睛咋回事?” “蜜蜂蛰了,”路遇说,“素材素材。” “能复原,”刘哥回答,“30天都能复原回来。” 能复原? 应该……不能吧?他都删除了王才还能特意复原了然后粘走他素材?再说王才也不知道他删的是啥。 他删的是针孔摄像头拍的最后一段,拍到的休息室里被强迫裸贷的小姑娘。 保险起见,路遇跑到七楼总编室,王才没在屋,他找到七楼走廊尽头茶水间,打断了王才和其他几位不知具体负责什么职位但看年纪快退休的阿姨聊天。 “王老师,您动我素材了吗?”路遇问。 王才眉头一拧,反应还是那么阴阳怪气:“用你两个风景图,大惊小怪,还以为咋地你了。” 下午五点,民生新闻开播,头条就是王才的片子,调查裸贷的——王才真的把拍到那小姑娘部分放进片子里了! 马赛克除了身体部分只打了眼睛一横条,但凡认识这女孩的基本都能认出来她! 配的同期声说女孩是拜金,裸贷为了买名牌,闭眼睛说瞎话!哪怕他这个大专的新闻系,也知道不能捏造事实! 路遇冲进电梯,老电梯慢悠悠往上爬,一边生气,一边纳闷:王才咋知道他拍到这么个镜头? 抬起头看着金属包边映出来自己模模糊糊的脸,揉了揉还肿着的眼睛,手顿住,他那晚上戴的针孔摄像头拍到的实时画面,编辑室电脑上能看到! 实时看到! 不能吧? 不能不能。 王才就是招人烦,要这样,那王才就他妈纯坏了。 “小路啊,工作适不适应?”樱桃小丸子发型的大副主动和他打招呼,路遇气得手发抖,没搭理直奔王才办公桌。 “王老师,”路遇一巴掌拍王才办公桌上,“你那天在编辑室吗?” 王才先是下意识往后蹭屁股底下的滑椅想滑开,被路遇一脚踩上椅子抓地爪。 王才蛄蛹半天,没滑动,眼睛也没抬起来看路遇,很忙的样子左右看滑椅:“别胡说啊,我不在!大晚上的,编辑室哪还有人……” 还真给王才问慌了。 他压根儿没说早上晚上,确实没冤枉王才,路遇心凉一整截。 ——那天晚上,他去赌石街被铁公鸡、大斌还有一堆流氓堵屋里的时候,王才在编辑室,隔着他的摄像头画面干看着,所以知道他拍到这么个镜头。 第11章 干、看、着! “你烦我也就算了,小姑娘才16,就不能帮她报个警?”路遇没忍住,照滑椅抓地爪狠狠踹了一脚,“你找不着对象不是因为你秃顶还两百斤!” 要不是许知决,不知道那晚上得啥样。 喊得太激动,又有点鼻子酸。 鼻子酸还得连轴跑活儿。 在他们电视台,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鸡鸭鹅合作社和公安口通常由新人跑。 因为老记者不乐意跑这俩地方。 鸡鸭鹅合作社不受待见有50%是因为离市区特远,上午折腾两个多小时到了,连拍带采最快两小时,下午再折腾两小时回电视台,写稿剪片子,基本不可能有午休,莲市人吃不好穿不暖都没事,就是中午乐意睡个超长午觉; 另外50%是因为合作社喂的鸡鸭鹅不是圈起来养的,都是满地溜达,搭配园子里种些其他果树啥的,鸡鸭鹅这种直肠子的家禽,吃饱了满地施肥,去采访一趟,必保鞋底粘屎。 不乐意跑公安口的原因比较简单,片警抓个小偷,记者想拍到逮捕画面一般都得陪着蹲守。蹲守这事儿没准,蹲一个小时有,蹲一晚上也是经常事。 不过今天蹲半小时就在楼下逮住了小偷。 也怪小偷,专门在这一个小区定点偷电动车电池,有的受害者第二天一早着急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之后还要争分夺秒去公司打卡,电池给人抠了,孩子迟到了,打卡晚了扣五十块钱,谁不来气。 刘所长拦了半天——拦居民,把矮小的小偷严严实实搂怀里,才没让怒气冲冲的受害者捣小偷两拳。 回到派出所,刘所接受完采访,接过同事递来的一张单子,低头看了看,拍了拍路遇肩膀:“我还得去看守所一趟,中午本来打算领你吃我们新食堂。” “没事,您忙,”路遇礼貌微笑,“下次出活儿的大概率还是我,怎么都能吃上。” “那行。”副所长也笑呵呵的,展了展手上单子往外走。 路遇无意间看见单子上的人名:许知决。 肯定不可能是枪毙,就没听说过派出所领一张单子去看守所毙人。 “刘所!”路遇横跨一步,拦在副所长面前,声音没收住,把刘所震得眼睛一瞪。 “是释放吗?”路遇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眨眼睛了听不着刘副所长说话。 刘所看着他。 光看我干啥,快说是快说是。 “你朋友啊?”刘所问。 “朋友。”路遇毫不犹豫地肯定。 “这次是侥幸,下次蹲大牢有他哭的。老大不小了当混子还觉得挺好?劝劝你朋友,踏踏实实学门手艺找个正经事做!”顿了顿,刘所收起一脸严肃,“看守所放人不从正门放,得从侧门,有防撞柱那一侧。” 路遇反应片刻,明白过来,鞠了一躬:“谢谢刘所!” 五天了!不算节假日那就是整整一个礼拜!他一个礼拜没睡一天好觉,看守所除非律师否则不能会见,也没听许知决说过自己有没有家属,路遇连看守所带抽绳、带金属片装饰的衣服不让送都打听好了,连看守所每个月最多能充三百块钱也打听好了,连莲市有几个男子监狱分别在哪儿都打听好了! 怪不得昨天给许知决冲进去的钱自动退回银行卡了,要放出来啦! 抽了摄像机上储存卡,收好三脚架放回采访车上,对电视台司机说:“师傅,我还有事,您把摄像老师拉回去吧,辛苦了。” 又跑后窗户朝摄像老师作了作揖:“辛苦了老师。” 看了看手机上时间,中午十二点,一点工没旷,下午上班点再去电视台剪片子就行,谁也挑不出他毛病。 今天天气真好,大中午天上一朵云也没有,三十五度高温太阳大的哟。 路遇蹲这儿,已经看到两个路过的小大爷被晒得骂骂咧咧。 看守所后门这一片一颗高点的树没有,刚挪绿化带里的小树苗不足手腕粗。 也不能挤到武警站着的遮阳棚里。 路遇掏出手机,啥也看不清,把亮度调到最高,虎躯一震,一点半了?怪不得感觉晒得有点晕。 快到时间上班了,回头瞅了瞅身后的小树,觉得往树上贴个纸条许知决肯定看不见。 两点上班,路遇扫了一眼旁边一排崭新亮黄色共享电动车,收回视线,决定再等十分钟,等不及就坐出租车。 就是这么阔绰! 一点四十一,路遇抹掉脑门上一层汗,别说人,一只苍蝇都没见着从侧门飞出来。 他骑电动追着刘所警车到的,算刘所十二点半进去的,手续一个多小时了没办完?正常需要多长时间? 还是刘所坏肚子了?刘所便秘了?刘所看见老领导、老同学聊得眼泪叭嚓走不开? 许知决把刘所当场打了一顿又被关回去了? 路遇抓了抓头发,心里燥得要烧着,一点四十二,他琢磨这么半天合着才过去一分钟? 真得回电视台了,不然出租车也赶不上。 出租车不需要叫,路边就停一辆,估计瞄着路遇等着拉他。 路遇走向出租车,一步三回头,看着侧门门口那几根防撞柱。 推拉门“嗡”一声在路遇身后响起,路遇噌地转过身,看见从门里走出来的人,直接撒丫子朝侧门狂奔! -------------------- 发现右上角的小箭头提示多了好多评论,还是没勇气点开开,希望是真的有留言不是系统驴我,嗷! 第9章 8饭吃的多了总能吃到猪饭 看守所里单间在阴面,这几天凉飕飕的,许知决是真没想到外面这么热。 习惯潮暗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强光,乍一抬头,看东西有点糊。 有东西正加速扑向他,这东西过了马路许知决才反应过来是人,不然是啥,市区哪来的狗熊。 那人完全没有刹停的意思,许知决在最后关头看清楚是谁,于是在躲避和攻击之间选择了伸手把人接住。 不然咋整,这是带助跑的,他要不接,路遇说不定一脑袋抢在地上。 带助跑就是不一般,这一下砸得他肩膀肋骨抽着疼。 “哥!” 舒肤佳香皂混合着热乎乎的汗味扑上来,气味和他主人一样的霸道,几乎在一瞬强行唤醒他全部感官。 不,你不能这样,不能兴奋,各种意义上的兴奋都不行,也不能觉得感动,请问你是变态吗? 许知决正跟自己默默叨叨,路遇稍稍松开他,看了他一眼,窜起来又重新一把搂住他:“哥!” 还带自动重播的。 幸好许宇峰给送了一套新衣服,不至于让他馊着出来。 路遇的头发看着毛茸茸的,太阳底下有一点点黄,看着软乎乎,随着微风晃了晃。 去他妈的,先吸两口再说。 许知决的手终于落在路遇后背上,搓了两下过了过干瘾:“感觉你还得往我脸上舔两下。” 路遇松开他:“我是狗吗?” 许知决往路遇脸上看了一眼。 因为遭太阳晒又出了汗,湿透的发梢儿贴在额头,小脸红扑扑水盈盈,从他这角度稍不留神就顺着脖子看下去了,筋脉是凸起的,血管是绿的,颈窝还沾着汗珠儿…… 扛不住,噌地别开视线。 “咕噜噜——” 许知决挑了挑眉,这么响,响的都不像肚子叫能叫出的动静儿。 “你真是……一看我就饿啊。”许知决说。 “中午没吃饭,怕接不着你,”路遇笑出俩窝,“我上班要迟到了!” “去吧。”许知决说。 路遇转过身,跳机械舞步一样,往前走两步又滑回来:“你跟我去电视台呗,我发工资了!下班请你吃饭。” 路遇生怕许知决等久不耐烦,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写稿剪片时手指在键盘上打了晃,打瓦都没这手速,以生涯最快速度交片子,完事直接跑七楼总编室。 今日值班编辑是樱桃小丸子,最好说话的一个,他冲进去时小丸子正在泡咖啡,看见他,小丸子笑弯眼睛:“哎呀,小路,在民生待的怎么样?” “挺好,”路遇直奔主题,“要是您现在帮我审一下片子我就更好了。” 小丸子眼睛睁得圆溜溜,还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这么早啊?” “有朋友在楼下等我呢。”路遇说。 “行行行。”小丸子端着咖啡杯,回到座位,摇摇鼠标,电脑屏保停止飘。 周六周日的民生新闻是加长版,除了当日新闻还要播一周民生特辑,就是把这周播过的新闻挑挑拣拣重播一遍。 路遇正盯着电脑,聚精会神等着小丸子说哪儿有问题,小丸子一直没说话,他无意间瞟过周六重播节目单,看见王才那条裸贷新闻,脑瓜登时滋一声,跟电线烧短路了似的。 “曹姐,”路遇看了看王才空着的工位,“王老师今天休假吗?” 第12章 “没,”小丸子说,“在广播部,找思思聊天去了。” 王才喜欢广播部的思思是台里都知道的事,有事没事钻广播部待着,整的人家姑娘经常在一楼食堂躲着。 路遇下到三楼,思思在播音间外导播,王才守在门口,盯着门上小窗户看思思。 估计里头忙着的思思得挺膈应窗户上趴着这么个玩意儿。 路遇看得来气,薅着王才胳膊一直扯到走廊边上。 “不是,”王才一路被他薅着,两百斤的体重居然没拧过他,“你要干什么!” “撤下来!”路遇甩开王才,刚好王才自己往后跳着扥,惯性之下倒放一样往后倒腾三四步,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地上了。 王才盯着他,拨了拨秃了但还没掉光的头发,拄着墙站起来,说:“撤什么?” 那天一脚踹王才滑椅上,就算放明面上讨厌王才了,也挺省事,不用“王老师”前“王老师”后。 “装什么傻,你那条裸贷视频,里面有我拍的镜头。”路遇说。 王才上下打量他:“就那么两个镜头,想让我分你绩效?” “撤下来!!”路遇让他气的没招儿,“听不懂人话?谁稀罕你那俩钢镚儿?” 王才被他吼的往后躲了躲:“你是不是闲的?能待就待,待不了赶紧写申请调离民生部……” “谁待不了?”路遇打断他,“你新闻里写小姑娘为了买名牌借裸贷,新闻失实,你一个一本新闻专业,你们学校老师教你写新闻全靠胡编?” 王才腮帮子咬得鼓起来,起范儿起半天,一个屁没崩出来。 路遇冷笑一声,话锋一转:“今年这么多实习生,为啥我一个大专生能留下?” 因为我干活勤快,而且别人都没挨揍就我挨揍了呀! “痛快把那几个镜头撤下来,”路遇说,“不然我把你这事儿往上投诉,别以为就你一个人后台硬!” 他有个毛线的后台,他最大的后台可能是以前叫丧彪现在被圈养的黄条子,凭借彪哥当年威望,应该能给他喊来几条大狸花大胖橘嗷呜嗷呜冲门面。 王才琢磨了十多钟,路遇哪也不去,就巴巴盯着王才,王才可能是实在没抗住压力,掏出手机,拨通电话:“把周六单子改一下,我那条裸贷的删掉。” 那头说了什么,王才直接嚷起来:“替换成啥你问我?没有脑子?换成莲市的各大景点宣传片啊,马上游客又开始多起来了啊!” 欺软怕硬的完蛋玩意儿,害他起个大早赶了晚集,不然早下楼找许知决去了。 路遇还没下楼找他。 “非工作人员谢绝入内”,许知决扫了眼门禁标语,收回视线。 所以路遇把他放一楼食堂了。 食堂面积挺大,空荡荡的,靠近他许知决一侧四个窗口都归一个大姨管。 除了他,还有个戴眼镜的小哥儿在吃泡面。 吃三碗,一碗辣的一碗香菜的一碗牛肉味的,他坐这儿都能闻着味。 行吧,尊重个人喜好,说不定人家就馋方便面呢。 “我们食堂不只对员工开放,不用饭卡,扫码付也行。”大姨盯着许知决突然说话。 许知决顺着大姨视线回了回头,没错,在跟他说话,就是他。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但是没动。 帮工们也从后厨出来站到大姨身后,这几个人时不时飕飕过来的眼神相当犀利。 硬抗半小时,扛不住如此犀利的眼神,点了一碗羊肉面。 有种不祥的预感,预感在他一筷子夹起面条时成了真——面条活生生被筷子夹断了。 他发誓一点儿劲儿没使。 换勺子,这次先舀起一块看着还行的羊肉。 放嘴里,很震惊。 哪怕他现在出门走到村里在路边找到一只溜达的羊,照着羊屁股咬一口都不可能这么膻! 坐那儿举着筷子愣半天,怀疑是不是自己在看守所吃了几天的烩白菜萝卜西红柿土豆配馒头,已经吃不惯正常饭了。 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眼镜小哥儿的三碗方便面。 许知决端着勺子,在大姨和帮工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又吃了两口。 食堂的门从外被推开,路遇风风火火小跑到他面前,又后退了一步,路遇脸上笑意肉眼可见地僵住,视线直勾勾落到这碗羊肉面上。 仿佛他吃的不是面,而是屎。 半天,路遇抬头看了看食堂大姨,看回许知决:“哥,咱们走吧,去晚了赶不上车了。” 许知决跟着路遇走出去,路遇回头看他:“你咋不问我赶啥车?” “说给大姨听的吧?”许知决问,“怕得罪她?” 路遇左右看看,退回来贴在许知决耳朵旁边:“那倒不是,我小时候看鬼片,里边儿有个专门在十字路口烧纸的老太太,长得特像她,我害怕。” 有点跑神,总注意路遇说话时吹在他耳廓上的风。 没等他避嫌,路遇已经退开了。 “这么难吃的食堂,能赚钱?”许知决问。 “电视台嘛,”路遇回答,“哪个单位的宣传口都得来对接,宣传口变动快,加上还有隔壁交有线电视费的,来的人多了总有留下吃猪饭的。” “怎么知道我今天出来?”许知决又问。 “我这些天基本都跑派出所,正好看见刘所手上拿着的单子——”话音未落,路遇一把拽住他手臂,“红灯,你往前抢啥。” 对面人形横道亮着红灯,许知决看了看路遇抓在粉猫脸上的手:“我看见了,往前走一点,一会儿绿了排第一个过去。” 下午五点,小王烧烤。 天这么亮,老板灯还没开呢。 除了他俩,跟在他们后边进来一个瘦高个头的中年男人,瞄着路遇脸上看了看,被许知决视线截停,那人拐到角落座位坐好了。 路遇这个长相,被人回头看几眼都不奇怪,许知决扫着那人,身上穿了xx超市的工作服,多看了一眼那人手指,放下心,手上老茧的位置长的都对,是仓库搬货的工人。 放下心,瞄了瞄墙上龙飞凤舞的“小王烧烤”,有生之年第一次这个点儿吃烧烤,总觉得烧烤是打牌打到二半夜饿了出来觅的夜宵……盯着“小王烧烤”这几个字,又想到那晚上拎着烧烤袋哭的路遇了。 哎。 何德何能有这样的待遇啊。 他只不过是个老色鬼,路遇……应该就是感激他救过黄条子吧? 许知决抽纸巾擦了擦签子尖头,把心管递给路遇。 趁着路遇埋头吃东西,许知决说:“我救你的猫,不用太当回事。” 路遇横着签子抬头看他。 “那天半夜如果只有林泽在,他一样……”许知决考虑到实际情况,‘他一样会救你的猫’没说出口,“他一样得喊我帮你救猫。” 第10章 9我不喜欢男人,你舔不来 路遇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才开始笑,笑完了说:“哥,你太不谦虚了。” 许知决点了下头:“谦虚不了一点儿。” 他盯着路遇吃东西,觉得路遇有点邪门。本来在看守所里想好了保持距离,一见路遇,自己就跟见着吸铁石的磁铁,“啪”粘上去。 哎操,肉麻,写小本本上以后追人用。 追路遇的话应该不合适?追路遇直接蹲下,两手放低拍一拍,嘴里真诚念“嘬嘬嘬嘬嘬”,以前他家布偶都是这么被他喊过来。 墙上灯管“滋”一声,“小王烧烤”几个字亮起来。又想起他被铐上那晚路遇哭的满脸泪花的模样,想问路遇为啥要哭,想半天,想到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做了一会儿思想建设,许知决问:“路遇,你喜欢男人吗?” 路遇在问题之后瞪圆了眼睛,像遇到危险不但不跑还主动凑上去看热闹的狍子。 很快,许知决就没工夫看路遇——那个瘦高个儿男人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牛肚砂锅。 不像要端着回座位上,这玩意儿看着就烫手,偏偏这人大拇指卡进碗口里抠着,更像是抠稳准备往哪儿一扣。 瘦高个儿加快脚步的瞬间,许知决腾地站起来,来不及思考,条件反射挡上去,搂住路遇脑袋护在怀里。 滚烫的汤汤水水顺后脖颈扑上来,辣味扑鼻,牛肚片黄豆芽挂了许知决一后背。 还不是烫一下,就他妈糊在衣服上,一直烫一直烫,许知决拽住衣摆,兜头把t恤脱了,有点来气,他叔给买的新衣服,刚从看守所出来就被泼了。 “我操!” 这声不是许知决骂的,他还没来得及,路遇骂完,直奔那男的冲过去,一把掀住对方衣领:“你有病啊?” 趁路遇拳头削那人脸之前,许知决抱住路遇往后一扯,不但没扯动,还毫无防备地被路遇抬手给了一肘子。 正好肘肺管上,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崽!”许知决喊。 第13章 头一次看见路遇这么凶,说实话,把他都吓着了,不然不能被路遇肘到肺管子。 路遇在他喊完后奇迹般地冷静下来,泼许知决的男人趁大家都不说话,盯着路遇开口了:“那晚上你跟我闺女偷偷摸摸在楼下,我他妈都看见了!” 许知决反应了一下,这男的应该是被骗裸贷女孩的爹。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路遇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瞄了眼路遇胸口还没摘掉的工作牌,继续说:“我去你们电视台打听了,就是你把我闺女没穿衣服的照片放电视上播的!她以后还咋找对象?” 路遇愣半天,“哈”了一声,先是回头找到许知决,看了看许知决后背,拿起已经遭殃的t恤把他后背上残存的汤汁擦掉,然后重新面对那男人:“我错了!我道歉!你上来就打人很有理?你闺女咋找对象?对象个屁,你姑娘被坏人逼得……” 烧烤店里站着老板和服务员,路遇不想女孩被人传闲话,用气声说:“你姑娘被坏人逼得借贷,不敢告诉你!” 靠,爹味儿重了,但是也只能爹味儿这么重,他们这地方重男轻女,要不然大力也不至于十几岁从家里跑出来,别说管家里要钱,联系家里都不敢,要不然那女孩也不会宁可裸贷也不告诉父母,要不然莲市不能每年大把大把女孩被高薪工作骗到山那头的境外! 路遇给自己想的挺生气,这男的看了看他,没憋出屁,伸手朝他鼻尖指了指:“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确实没完!”路遇说,“我这就带我朋友去医院,他要是被你烫伤了你等着警察逮你!” 是不是命里和“小王烧烤”犯冲! 路遇站在药店柜台前叹了一口长气,上次买小王烧烤看见许知决被警察抓走;这次买小王烧烤许知决被人泼了一后背牛肚汤。 这么算,小王烧烤应该是克许知决? 许知决没有跟他进来,因为药店就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店员看店,许知决一米八几还光着上身,怕吓着店员。 “一共四十八块。”店员站到收银台,“这边扫码。” 烫伤膏好贵。 不是没有便宜的,但不确定这个东西是不是和vc一样,2块一瓶的和200块一瓶的除了口感没区别,最后还是咬咬牙选了贵的。 他跟着许知决回了家,因为小王烧烤离他家远,但是离许知决家挺近。 《兰花草》多少有点脑筋不正常,没人摁它,自己哇哇开始唱。 路遇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以为自己踩到了什么开关。 许知决捶了门铃一拳,门铃闭上嘴。 “天潮,估计哪儿连电了。”许知决掏钥匙拧开门。 路遇点点头:“还以为这门铃跟我混熟了见着我高兴才唱的。” 许知决拽开门:“不用换鞋。” 那不行,这地看着这么干净。路遇脱了鞋,穿着袜子走进屋,还偷偷低头瞄了瞄袜子,洗的真干净啊,小白袜。 正欣赏自己小白袜,听见许知决问:“你俩怎么混熟的?” 路遇抬起头:“嗯?和谁?” “你和门铃。”许知决说。 “门铃?”路遇眨了眨眼睛,头皮有点硬,卡壳卡半天,“没啥,我来找过你几次,你都不在。” 许知决顶着一后背干在身上的橘色辣油站住了。 路遇顶着许知决的目光一时没编出下话。 “找来有事?黄条子哪不舒服?”许知决问,“它走路有没有摔,平衡能力有没有下降?还能跳高吗?” “你可真是个好大夫。”路遇竖了竖大拇指,低下头,“我就是……找你玩儿。” 许知决没再往下问,转身走向浴室:“我去洗一洗。” 路遇趁机抬头瞄了瞄,那傻逼给许知决后背烫出来一小张地图,后脖颈那一块最严重,都出水泡了。 “那你水流小点,别把水泡洗破。”路遇嘱咐。 等许知决从浴室出来的过程很煎熬,刚才是被牛肚男打了岔,现在没人打岔,怎么都避不开许知决问的问题:他是不是喜欢男人。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很煎熬,心一跳……不行,太紧张了,哪怕是脑袋里想都想破音了。 上次被人这么问,结果相当糟。 高中那阵儿,有个和他玩挺好的男生,说没见过他和女孩处朋友,问他是不是喜欢男人。秘密总想要有个出口,只不过当时他没想到这个出口是不安全的。 那男生把他秘密当成谈资到处说,后来班里那伙总不来上学天天收小学生保护费的不良学生团开始找他茬,一放学就堵他。 那时候真他妈是他最黑暗的一段,总被那些傻逼踩得校服外套上全是鞋印儿,凤凤还查出来生病,他爸说去筹钱,说要给境外的什么人背石头回来,报酬丰厚,他不让他爸去,他爸背着他去了,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其实他原来学习挺好,在他们高中能考前十,他们高中再破,前十不至于考不上大学,事赶事摞一起最后没考好,加上想留莲市照顾凤凤,读了个本地的大专。 不甘心肯定有,没去过外地,连飞机都没坐过。 想的太专心,没留意到许知决出来了,等对方站到他面前,路遇完全放空的模糊视线才猛地变清晰。 没没没没传衣服,只有浴浴浴浴浴巾! 一拽领带上下衣服全崩开的短视频! 慌乱之下,一把抓起茶几上的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发现被自己随机捕获的是一包番茄酱,点薯条外卖最常送的那种小包番茄酱。 许知决从他手上顺走番茄酱,撕开,叼着吸。 秀逗了!觉得许知决吃个番茄酱都吃得人脸红心跳。 路遇拿起烫伤膏,棉签蘸着往许知决后背涂药。 红彤彤的皮微微隆起,看着就疼,抹完了药膏,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对着烫伤吹了吹。 药膏里加了薄荷之类的东西,把路遇吹在他背上的那口气衬得格外明显,涂了药的地方凉,周围没被药膏覆盖的部位热。 最关键的是一鼓一鼓跳着疼的烫伤里还夹着痒。 许知决想了很多,先是不敢置信,再到受宠若惊,再到诚惶诚恐。 背上烫伤比好肉敏锐许多,原本不敢想的事在路遇吹上来的那口气之后彻底脱了缰,身体在几秒钟之内犯燥,许知决垂眼扫了扫浴巾,还行,看不出来,不过也只是现在看不出来。 早知道这样真不如在看守所里待着,就像马上高考正埋头坐卷子,偏偏有人举个ipad在旁边放片,还是他最喜欢的氛围节奏,这谁能整,就是把法海请来……法海也不能专心做卷子啊。 “路遇。”他开口。 “涂完了。”路遇站到他面前,拧上药膏,“我明天再过来给你涂,你这两天忍忍先别沾水……” “我不喜欢男人,你舔不来。”他看着路遇的眼睛。 路遇愣了愣,手噌地攥成拳捣过来,打在了他脸上,下颌靠上,牙齿瞬间一阵钻心酸—— “你吃屎了,说话这么难听!”路遇吼完,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许知决在原地待好半天,起身,走进洗手间龇牙照了照镜子,伸手掰着被路遇捣到的牙齿晃了晃,没晃动,以为牙被路遇打活动了呢。 烦,靠在冰凉的瓷砖上,仰头盯着圆圆的节能灯,后背把墙都烙热乎,终于想起来自己后背还涂了药,搓了搓头发:“妈的。” 第11章 10通顺吗!不缺字吗? 路遇一进电梯,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非常棒,路小葵!没在门口就哭上,坚持到了电梯里。 许知决刚刚那句拒绝,简直是他听过最难听的话,高中挨揍那阵儿都没听到过这么难听的话。 窝在楼道口掐点哭了五分钟,掏出纸擤干净鼻涕,丢进垃圾桶。 明天还得上班,不能总变成悲伤蛙,不然别人该举报他偷偷在城中村养蜂,隔几天就被蛰一次。 妈的,心情不好,回到家,看见墙上全是许知决帮他贴的泡沫砖,心里反酸水。 闲着难受,找大力玩。 路遇背上猫包,掏出牵引绳,没等招呼黄条子,条哥已经昂首挺胸等着挨绑了。 黄条子喜欢出门,丧彪嘛,即便退隐江湖,江湖上依旧有它的传说。 给黄条子扣好背带,黄条子腾地跳到路遇肩膀,换别的猫还得挪一挪爬一爬,黄条子说跳肩膀绝不跳脑袋,一步到位。 大力打工的奶茶店在一中对面,刚下晚自习的女同学排着队买奶茶喝。 路遇驮着猫往那儿一坐,更多的女同学挤进来,把黄条子围住一顿摸。 黄条子虽然不大乐意让路遇摸,但随便让女孩摸,摸秃了都行,还呼噜噜叫,喵喵喵喵嚎。 大力高兴得不行,正常买奶茶的就晚自习这一小会儿,现在进来摸猫的多,买奶茶的也多不少。 等着女同学慢慢散了,路遇趁没人点奶茶,凑到吧台:“给我一杯好喝的,奶多糖多。” 第14章 “齁死你。”大力说。 大力对他是真好,一大杯奶茶,半杯是奶盖,得拿勺舀着吃。 把奶盖舀完,听见一个女孩说话:“这么巧啊。” 路遇抬起头,发现是思思,穿一条蓝色小裙子,头发披散着,看着特清新。说起来他不知道思思全名叫啥,广播主持人大多用的艺名。 “住这附近啊?”路遇问她。 思思朝一中方向指了指:“后边家属楼,我妈是一中老师。” 说着,视线又落路遇肩膀上,“你的猫……长得好有个性啊。” 黄条子尖嘴猴腮一身腱子肉,奶茶店里亮堂堂,晃得它瞳孔竖成一小条,确实没法儿让人昧良心夸可爱。 “喝什么,我请你吧。”路遇说。 “那行。”思思坐了下来。 他请思思跟他喝了个同款。 俩人面对面坐着,路遇觉出点尴尬,和跟思思不熟,在电视台也没说过几句话,正常大街上遇到,要是思思没看见他,他也不会主动和她打招呼的程度。 “我一直想谢谢你来着。”思思说。 “啊?”路遇没明白。 思思吸了一大口奶茶,朝路遇笑笑:“要不是你,我可能辞职了。” 这哪儿跟哪儿? 路遇看她:“你没记错人吧?” 思思抿着嘴笑起来:“不记得了?你上个月月末,来广播送民生新闻稿,播音间外面的导播正好是我。” 记得,但还是没明白。 “我刚进电视台不是少儿广播主持人嘛,后来节目被砍了,给我调成导播岗,那几个主持人天天盛气凌人的,我觉得自己被撤了主持人,挺丢人的,不想干了。” 思思喝了口奶茶:“那天你送新闻稿,问值班导播是不是我,我说是,你眼睛亮晶晶的,夸我:又能主持又能导播,好厉害啊。” “确实很厉害啊。”路遇说。 导播要同时看着两边六台电脑,还得接电话,给电话排好队往播音间接。 思思笑了笑,用奶茶跟他干杯:“那是!” 黄条子不乐意了,跳桌上照着路遇脑袋邦邦凿了两爪子,路遇把它塞进猫包。 “对了,你们部那个王才,”思思又说,“我跟他明说了,跟他不可能,他不能那么二皮脸再来找我吧?” 王才真能那么二皮脸。 还是一有空就跑广播找思思。 找了能有一个礼拜,毫无预兆地就消停了。 编辑室里,别人跟王才开玩笑问他为啥不去广播,王才一撇嘴,瞪了一眼旁边矜矜业业写稿的路遇。 路遇接收到这一眼,假装没看见,不知道思思跟王才咋说的,他倒是不介意思思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 直到整个民生部这些个男的总时不时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打量完还凑一起说小话。 这就很烦人了,先是看着你一笑,然后叽叽歪歪跟别人说话,你明知道这些人说的话跟你有关,可他们当着你的面儿背着你说。 一堆大老爷们儿,天天研究怎么把累活甩给他,还好意思蛐蛐他? 思思来了编辑室,站他旁边问他能不能抽出两分钟。 旁边有人看见思思来了,抖着腿搭茬儿:“来找我们王老师啊,王老师今天是七楼的班儿。” 路遇扭回头看那同事:“你天天盯着王老师,爱上王老师了?” “那不能,我又不是你。”同事嘟囔。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正好稿子提交了等着主编审,这功夫也没啥事,路遇跟着思思走到消防通道里的垃圾桶旁边。 思思特意关上了消防通道的门。 “什么事啊?”路遇纳闷。 “我跟王才说我对你有好感,让他别浪费时间了。”思思说。 “啊……”路遇反应了一下,“没事儿,我……” “让我说完,”思思看了看楼梯,音量再度收小,“他说你是同性恋,高中时候一直骚扰他表弟,让我不信可以去问,他表弟叫梅天硕。” 梅天硕! 梅天硕?! 路遇目瞪口呆,简直不知道该说点啥。 这玩意儿还能倒打一耙? 梅天硕就是放学天天堵他的不良学生团团长,记住这名字,路遇都嫌脏了脑子。 不良学生团高三最后俩月没再招他,不是良心发现了,而是梅天硕被他打怕了。 那晚上梅天硕一伙人要是按常规踹他两脚也就算了,踹完他,不良团忽然起哄要扒他裤子。 不在忍耐中灭亡就在忍耐中爆发,他奋起揪着团长梅天硕揍了一顿,从今以后,不管在食堂、操场还是课间,只要梅天硕和他对上眼,他就冲上去揍梅天硕,为此手里天天捧一本字典,因为字典够厚,能当板砖一扬手拍梅天硕身上,先发制人。 再不良,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谁怕谁啊。 老师知道他就一个妈还在住院,是连个家长都找不来的情况,后来梅天硕服了,整个不良团也没再招他。 怪不得编辑室那些男的总瞅他。 “我没骚扰王才表弟。”路遇说。 思思揪着衣摆,好半天,小声问:“你真是……” 路遇皱了皱眉,小地方男女平等都费劲,更容不下这个,他也不想嗷嗷宣传这事儿。 “我明白了。”思思点了点头。 “能请你别说出去吗?”路遇问。 “我不会的!”思思说。 “谢谢。” 路遇本来想直奔七楼,琢磨了一下,觉得不能直接去七楼找王才,王才这种背后叨叨人的,就得当面让他没面子才能治。 忍了三天,终于逮到王才来编辑室干活儿。老天助力,偏偏今天编辑室爆满,民生部的、时政部的、少儿部的、广告部的全在剪片子。 出于职业道德,等着王才敲完键盘,伸手掏烟准备出门抽时,路遇眼疾手快拦上去。 王才看着他:“又干什么啊?” 不能把思思卖掉,路遇扫了眼之前总抱团蛐蛐他的那几个男的,说:“我听他们说,我上高中时候骚扰你表弟了?” 王才往后退了退,底气显得有些不足:“你那点事,我真能不稀罕给你抖落出来,还不兴别人说?” “你表弟长什么样,”路遇说,“来,手机里有没有照片,掏出来给大家看看?” 王才拧着眉毛不说话。 “掏啊!”路遇冷不丁出一嗓子,吓得王才一激灵。 “你表弟长得像整容时候整容室爆炸了似的,我不说自己长得怎么怎么的,至少不丑吧?”路遇朝王才凑了一步,板着脸继续说,“原话还给你,你表弟那点事,我真能不稀罕抖落出来,看你表弟那个样,用脚指头想想,谁骚扰谁?” 路遇换了口气,加快语速:“别他妈整天就知道瞎逼逼,给你面子你是副主编,你看你审那破稿子吧,我写得好好的交上去,防不胜防被你改出好几个病句,我剪好好的片子你也给改卡帧了,我昨天对齐的人名条,‘咖啡育种研究院院长’你非得改成‘咖啡育种研究院长’,研究院院长!啥研究院长,通顺吗!不缺字吗?” 王才眨巴眨巴眼睛,愣是没说出来话——当然说不出来了,路遇在家对着镜子练好几遍,台下十年功就为这一分钟一通突突! “突突突突——” 许知决旁边的司机大爷挺新潮,在玩枪战手游。 许知决想提醒他戴耳机,想了又想,觉得大爷手机外放声其实不算特别大,他别找事了。 报社保安室的椅子一动就有咯吱响,许知决放下翘起的腿。他叔给他安排到日报社做司机,临时工,负责拉记者和设备去采访现场,工资周结。 前天林泽二半夜给他打电话,有一台搞不定的手术叫他救急,他去了,救回了手术台上的狗,谁知道林泽不但不感激涕零,还跟他翻白眼甩脸子。 他问林泽咋回事,林泽把口罩摘下来怒气冲冲拍桌子上:“我刚表白的女孩,第二天就被你领出去吃烧烤!” 啥啊。 这都差不多小十年前的事了,还掏出来生气? 再说他就跟那女孩吃了个烧烤,女孩压根儿没看上他,微信当场就删了,再再说林泽不是后来发现自己不喜欢女孩么。 捋半天思路,突然顿悟,多半是路遇找不着他那几天向林泽打听他了。 高兴,高兴完了又闹心。 路遇又不是写着他名儿的黄焖鸡米饭,这饭上有我名儿,谁也不兴碰,谁碰揍谁,我办完事回来就吃。 在莲市日报当司机是一个略微超出许知决想象的活儿。 具体超出想象的部分是,他每天要和其他司机大爷坐在保安室里,等着被出活儿的报社记者挑。 举个很不恰当的例子,他觉得自己和这几个大爷很像ktv里站成一排的小姐姐,就差见人就鞠个躬说“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第15章 他刚来时很少有窝保安室里干瞪眼,男记者女记者都乐意把他挑出去,他和其他干巴瘦的大爷比,看起来能帮着把设备搬上搬下。 后来发现那几个大爷不是好眼神看他,这不是按天算钱,出一次活算一次钱,他垄断市场,耽误别人吃饭了,于是就趁挑人高峰期躲出去。 许知决抬头看了眼墙上电子钟,18:01,干完活的司机都自行回家了,就剩他还在保安室蹲着。 办公室主任朝他招招手:“小许,正好你没走。一会儿出个活儿!” 不,我没走是想等日报的食堂18:30开饭,吃完再回去。 日报食堂挺好吃,里边师傅做一手酸辣口的菜,十分下饭。 “记者八点前到,你去院里看看还有哪个车有油,告诉我车牌号。”主任说。 -------------------- 明天也想听路遇淬了毒的小嘴骂人 第12章 11看见个男的,你他妈就往上扑 19:55! 路遇跑出一脑门汗,对好日报社办公室主任告诉他的车牌号,拉开车门跳上副驾。 “师傅你得先跟我回一趟电视台拿机器,师傅您辛……”路遇朝驾驶座看过去,“苦”字儿噎住,满脸的笑一并卡住。 许知决? 许知决到日报社当司机了? what?when?how? 挺好挺好,至少不当混子不用被警察逮。 就是……他现在到后座去坐会不会很刻意? 路遇侧过身关上车门。 许知决盯着他:“你能用日报社的司机?” “合并了,现在叫莲市传媒影视集团,地方腾不开,不一起办公。”路遇解释。 同时在心里偷偷给自己竖大拇指,不论语气还是态度,都很镇定,非常棒啊路小葵。 路遇扯过安全带,塞进卡扣,扯过安全带,塞进卡扣,扯过安全带,塞……哎?路遇低头,报社给的什么车,安全带塞不进去卡扣? 换了一面,又塞了塞,还是塞不进去啊! 一想到再塞不进去就要有人来帮忙了,啊救命啊,路遇想的满脸通红,听见左边传来轻飘飘的声音:“自己拽着点吧,确实是坏的。” “……哦。”路遇拽着安全带。 “拽严实点,监控拍的严。”许知决强调。 “好。”路遇拽着安全带。 车开上道,莲市人吃饭完,现在仍然算晚高峰,等红灯时,许知决又开了口:“你知道吗?” “啥?”路遇屏住呼吸,感觉自己耳朵都竖起来了。 许知决瞟他一眼:“你把我牙打掉了。” “放屁!”路遇一时间忘记拽安全带,安全带啪的弹回去,他赶忙儿两手把安全带拽回肩上,扭头看许知决,“讹人是吧?” 许知决笑了笑。 许知决笑起来眼尾会跟着往起勾,眼睛下边隆起一小条卧蚕,显得眼神特别有神,眼珠儿特别亮。 “自己在那儿拽个安全带脸红成那样,”许知决说,“觉得我会搭把手给你系?” 路遇盯着他:“你再说一句话,我发誓把你牙打掉。” 生气。 因为生不起来气所以生气。一看见许知决就想高兴,没出息。 天黑的只剩边际一抹红,车到地方,莲市火锅、烤肉、特色菜应有尽有的美食城,今晚是跟交警过来逮酒驾的。 车停下,许知决忽然说:“别动啊。” 说完,许知决侧过身,斜过来,从路遇手中一把抢走安全带。 路遇手还悬在半空中,唰地睁大眼睛。 “谁动谁小狗。”许知决提醒了一下,抓着安全带顺到卡扣。 许知决的手指顺安全带下滑的擦响钻进路遇耳朵,这人贴太近,路遇是真没敢动,挨着靠背,定定盯着许知决自然在眼下垂出一片影儿的睫毛。 “其实这个能系上,刚刚想着避嫌,没管。” 许知决一边说,一边摆弄安全带和卡扣。 这人手很大,手臂和手背皮下都有饱满的血管凸起,随便动一动肌肉线条就很明显,不像他刷的短视频,还得挑角度加滤镜。 “那你现在也别管啊!”路遇喊起来。 “咔哒”一声,同时伴随安全带在路遇肩上勒紧。 “我有点强迫症,看你拽这玩意儿,我难受一路了。”许知决说。 “你……”路遇别开头扫了眼车窗,“到地方了你系我安全带?” “解也不好解,系着别管它了,你钻出来下车。”许知决坐正。 路遇从安全带里钻出去,不咋好钻,被勒了下脖子,崩了下脑门,好不容易推开车门逃下车,抠开后备箱拿三脚架。 手刚伸过去,三脚架被他斜后方伸来的手拎走,后背能感觉到许知决身上热腾腾冒热气,他转回去,为壮胆声音很大:“你动了!” 许知决把脚架立地上,伸手把里边摄影机也掏出来,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我是小狗。” “……”路遇想笑。 “摄像老师一会儿自己过来吗?”许知决问他。 “查酒驾的活儿不用摄像老师,把人折腾来路边站半宿,万一老师把我拉黑名单不跟我出来干活了呢。”路遇说,“酒驾我这样的二把刀就能拍,拍的晃点糊点才显得逼真。” 许知决挑了挑眉。 现在还不到九点,美食城还在陆续上人。 交警到了,跟路遇打了个招呼,然后组团进了一家牛肉面面馆。 啊,紧张,尽管大道上人来人往,还是有种和许知决独处的紧张。路遇看向许知决:“你烫伤好了吗?” 许知决盯着他:“汪!” 路遇没忍住笑出来:“不对,你这是大狗,小狗不是这样叫的。” 许知决还是看他:“小狗怎么叫?” 路遇刚要学,看出来许知决逗他:“我又不是小狗,我正经问你呢,烫伤。” “好了,多长时间了,再不好那我得烂了。”说完,许知决伸手进裤子口袋,掏完左边掏右边,啥也没掏出来,表现略显烦躁。 路遇犹豫着,他兜里带着烟,当然不是给许知决带的,他都不知道今天能遇上许知决,不过买确实是给许知决买的,一个月前买完,出来干活就带着,这些民警是熬夜专业户,基本没有不抽的,他看见就见机行事递一根。 最后还是掏出烟盒,朝许知决那边递过去。 许知决伸出手,没接烟,而是握着路遇的手腕翻过来,看着烟盒正面。 当然就是许知决抽的那一款,和这款包装差不多的一大堆,他看清楚才买的,记者在细节上怎么能纰漏! 路遇有点小得意,可注意力很快就被许知决捏他手腕的力道捉走,刚好掐腕骨上了,酸酸麻麻的,感觉非常怪异,烟盒都要拿不住了。 抽了抽手没抽动,心口窜起小慌:“干嘛呢,弄疼我了!” 许知决抬起眼珠看向了他,手指慢半拍才噌地松开,头也别到一边。 路遇这角度,刚好看见许知决脖子上那块软骨上下动了动。 手腕还是酸,像有电流来回乱窜,脑子要炸。 路遇把烟盒塞到许知决手里,架好三脚架,眼观鼻鼻观心,开始摇街景。 晚上十点,逮住一个脖子上戴金链一身logo的小青年。 车是外地车,应该是自驾游的游客,车上除了小青年还有俩女孩,小青年目光明显带着喝高的迷离,被交警拦下后,把交警伸过去的测试仪扒拉开,推开车门,站得左右晃,说话大舌头直乱乱:“哥们儿,你整这些都没用,我……让我姑父跟你说!” 路遇一直瞄着,好不容易等到素材,摘下三脚架上的摄像机,扛肩上就跑过去。 小青年费劲巴拉掏出手机,一抬头,留意到快要怼他脸上的摄像机,于是拿着手机绕到车后。 路遇跟上去绕到车后。 小青年转到另一扇车门,路遇又跟过去。 小青年被他撵了两圈,不乐意了:“干嘛?想干嘛?你追着我要干嘛?” “吹!”交警端着测试仪凑过来,“再不配合就跟我们回局里!” 小青年看了看摄像机,又看了看手机,最后把手机揣回兜,接过测试仪。 凌晨三点,交警收工,收获还行算不上颇丰。 除了这位醉驾小青年,还逮到一个穿高跟鞋开车的、一个叫了代驾但是想先把车开出去停路边等代驾的、还有一个吹测试仪显示血液酒精含量超标,自称头疼只喝了两口藿香正气水的。 拍完,喊许知决收工,通常这种夜活儿,司机师傅都直接把座椅撂平睡觉。 路遇没在车前头看见许知决,又扒后车窗瞄了瞄,后座上也没有。 要找人,想起自己仍然不知道许知决电话号,一股恶气堵心口,抬起头环视一圈,在路边的烟酒行找着了这位主儿。 许知决在烟酒行里逗老板的猫呢。 路遇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可能不是逗猫,许知决把猫摆在柜台上,翻着猫毛跟老板说着什么,老板连连点头。 第16章 可能是猫有什么小毛病,许医生正给木木宠物医院揽客。 许知决不是坏人,绝对不是坏人。根据路遇的刻板印象,警察、医生,能干这俩活儿的绝对不是坏人,以前还多个教师,但路遇高中时遇到过坏老师,他是同性恋的事儿传出去之后,那老师即便上课也时不时甩两句话阴阳他。 跑车轰鸣在身后响起。 路遇怕耽误人停车,站到马路牙儿上。 谁知道那车没进路边车位,就那么屁股斜在公路上停着,车窗降下来:“路遇?” 梅天硕? 路遇的视线重新溜回枣红跑车斜在停车线外边的车屁股,赶快停好!一会儿有强迫症的许医生出来看见得老难受了! 梅天硕应该是没能接受到讯号,直接摇开剪刀门,一哈腰钻出来。 “你没停车位里。”路遇说。 梅天硕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地上划的车位线,看回路遇身上,伸手扯起路遇脖子上的工作牌,盯着看了看:“混得不错啊,一个月赚多少,够你还账吗?” 这人挨揍是真不冤,一张嘴就挑人痛处戳。 “啪”一声,打在梅天硕手背上,工作牌被捞回来,许知决松开路遇的工作牌:“你是干什么的?” 梅天硕拧起眉毛:“不是,你谁啊?” “我先问的。”许知决看着梅天硕,“干什么的!” 许知决一冷脸,那气场真不是盖的,路遇怀疑他是不是也对着镜子练过。 梅天硕显然被震着了,气势当场矮半截,回头看了看美食城城门大招牌,眼神都清纯不少:“我来吃饭的,朋友从外地过来旅游,刚跟我聚完……”中途恢复记忆,眉头再次拧起来,努力作出凶恶的表情,“不是,你谁!” “司机。”许知决说。 梅天硕一脸迷茫,可能是耳朵听见了许知决说的“司机”,脑袋并没能把司机这两字和眼前的许知决联系到一起。 上上下下把许知决看个遍,开窍了似的尖声尖气一笑,转回头看路遇:“你跟我表哥说我骚扰你?” 猜到是这么回事,路遇反问回去:“天天放学堵我,不算骚扰?” “你自己怎么回事自己心里没数儿?”梅天硕声儿大起来,“你变态还怪我们堵你?” “我变态着你了?”路遇站马路牙儿上,比梅天硕高一截,居高临下看着他,“恐同别是深柜吧?” 梅天硕的脸眼睁睁地憋成酱红色,抬起手要凑上来,可能想起高中时候被路遇揍得鼻青脸肿的惨痛经历,又把手放下,扫了眼站路遇旁边的许知决,嗷一嗓子嚷:“看见个男的,你他妈就往上扑!” 心砰砰跳起来,路遇倏地握紧拳头。 梅天硕看了看路遇握紧的拳头,笑了笑,声更大了:“怎么着?还想打我?来打啊!” 梅天硕侧过来,把自己脸颊拍得啪啪响:“往这儿打,你动我一下我就让你丢工作!!” 路遇扬起手冲过去,拳头没砸在梅天硕脸上,手腕被牢牢抓住,一阵风从路遇眼前刮过,他都没看清许知决怎么到他前边去,梅天硕就已经倒了。 倒在枣红色跑车旁边,吭都没吭,直接抖着眼皮翻着白眼彻底没了意识。 梅天硕脸边的水泥地上还甩着两颗带血的牙! -------------------- 许知决: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第13章 12棺材板上蹦迪 跑车后座上还有梅天硕的女伴,女伴见是这个情况,当即报了警。 路遇坐在马路牙儿上,慌的想哭,许知决被放出来拢共一个月,梅天硕又是个事儿逼,他怕梅天硕不肯和解。 想的胸闷气短,头上一重,许知决的手落在他发顶,摸了摸。 他顶着许知决的手,侧过头看许知决:“干嘛?” 许知决又搓了搓他:“摸摸毛儿,吓不着。” “我没吓着。”路遇看向枣红跑车扣上的车篷和紧闭的车窗——梅天硕昏了一分多钟就自己醒了,然后指着他们说了句“都别走”就和女伴一起藏车里去了。 路边还有梅天硕的两颗牙,路遇看着它们:“你把他牙打掉了。” 许知决叹了口气:“他牙质疏松吧?我留手了,没奔着把他牙打掉去。” 许知决的手还在他脑袋上揉搓,头皮被揉搓有一种很诡异的亲密感,路遇伸手把许知决的手扒拉开:“我早上洗的头,你给我摸埋汰了。” “崽崽,凌晨四点了,马上又到洗头的点儿了。”许知决说。 他们这边管讨人喜欢的小孩才叫崽崽,除了凤凤,没人这么叫他,凤凤没了,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叫他崽崽。 慌还是慌的,警察马上要来了。当事人不但不急,还在哄他。 路遇侧过头,盯着许知决观察了一小会儿。 “嗯?”许知决发出一个语气助词。 “我没骚扰过他。”路遇说,“我看上的至少也得你这样的。” 许知决愣了愣,笑出一对小卧蚕:“能看上我,你也够好糊弄的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路遇突然一把抓住许知决的手,一直到警车车门打开。 最后不是路遇主动松开了他,也不是许知决甩开了路遇,警察把他架起来,他没法再继续拽着路遇。 小孩儿心里肯定挺害怕,手冰凉冰凉,明明是这么潮热的天。 脱手那一下,许知决心里跟着晃了一下。 他被塞进警车,左右坐的都是民警,路遇没法跟他坐一辆车。 他不是没琢磨过喜欢路遇啥。 铁公鸡的手扬起来要对大力挥下去,路遇吓得小脸煞白,还是敢跳起来帮着扛;这小孩被大斌和小弟堵在赌石店休息室那次也一样,又怕又横的,有一种“放开那个女孩”的赤诚。 妈生病去世,爸跑了,半大孩子一个人还债,还能整天乐呵呵,吃东西吃那么香……最要命的还能哭,一看见路遇吧嗒吧嗒掉小珍珠,要啥都想给,摘哪颗摘星星,说吧这就往月亮上爬。ya*ya 美食城派出所。 梅天硕一进派出所,一改美食城门口骂人撒泼样,彬彬有礼见谁都叫哥,这个哥搭两句话,那个哥搭两句话。 关键是“哥哥们”也愿意搭理他,基本绕不开“帮我给你爸带个好”。 梅天硕的跑车挂着一串豹子号车牌,恨不得把“我家贼有钱”贴脑门上。人没法儿活在宣传板报上,小地方多少遗留点陋习。 调解室。 许知决听半天,原来那俩牙是梅天硕刚镶的假牙——就说他手上有准儿。 姓杨的民警走进调解室,凑到梅天硕耳边悄悄说了两句。 没拿手掩着,读唇语就行,说的是:“掉假牙是轻微伤,加上监控底下你先骂人有过错,撑死了也就行拘五天。” 这就有点膈应了,民警和被调解人拉帮结伙? “我被打昏过去了!伤的还不重?”梅天硕拍着桌子,“我不和解,我不同意和解!” 说完,扭回头伸手指着路遇:“我要让他丢工作,丢、工、作!” 挺大个大老爷们儿,就知道拍桌子和嗷嗷喊。许知决伸出手,把梅天硕指着路遇的手指头拨开:“谁打的你?” “别动手!”民警杨呵斥。 许知决愣了愣,意识到这人看着他喊的。 梅天硕立即把腰背挺得笔直,腿短就这点好,大家都坐下,显得梅天硕可高可高了。 “你不是特嚣张吗?”梅天硕看着他,狐假虎威,“你再嘚瑟呀?” 白炽灯下,梅天硕唾沫星儿耀眼夺目,这人咬合他妈的还有问题,一激动说话像骆驼似的上下唇对不齐。 眼看梅天硕又看向路遇,许知决开口:“崽,去买烟。” 他不想路遇听这人哇哇乱喊,这动静儿要是想听,他可以带路遇到动物园里看大猩猩。 梅天硕把跑车钥匙往桌上一摔,瞪圆眼睛:“你敢走?” 民警杨也看着路遇:“这位先生,我们了解完情况之前还是……” 许知决有点烦了,抛着掉漆的老式车钥匙:“美食城门口监控你们调了,梅天硕无缘无故骂我朋友,我朋友一见他害怕,为什么不能走?” “嚷什么呀?”民警杨眉头拧起来,“当这是哪儿?” “你当这是哪儿,”许知决盯着民警杨,“找地方坐下,一直站梅天硕后边是什么意思?” 民警杨睁圆眼睛,自说自话似的点点头,走回长桌把头位置,坐下来,扭头看向许知决:“像你们这种大混子都在我们名单上,我认得你,你以前当蛇头的吧?” 蛇头。 就是负责带人偷越到国境另一边,把人卖给园区拿人头钱的人,说好听点是园区中介,说难听,就是人贩子。 路遇下意识攥紧裤管。 “你们这种人,身上说不定背着啥案子。你家里干什么,全是蛇头?”杨警官接着问许知决。 第17章 路遇看向杨警官,被这问法刺了一下。 半天,许知决说:“兽医。” 杨警官笑了:“儿子教这样,还给畜生治病……” 凳子腿划地砖“吱嘎”一声,许知决腾地站起来,视线扎在杨警官身上:“你说什么?” 音量不高,但眼神有些吓人。 路遇生怕许知决动手,扑上去从后边捞在许知决腰上。 还是梅天硕带来的女伴,两手抱胸前,说:“怎么就畜生了?我家狗我当亲儿子养的,警察同志,你说话也忒难听了吧?” 一开始咋呼最凶的梅天硕,自从杨警官说许知决“身上说不定背着啥案子”之后,一个字儿没敢吱,垂着眼睛看桌子,偶尔看路遇一眼,就是不敢抬起头看许知决。 富二代归富二代,也不敢惹警察盖章的大混子,担心万一被报复,估计现在心里还得埋怨各种哥没提醒他。 最后许知决重新坐下了,梅天硕主动打圆场申请和解,连许知决赔偿假牙的钱都不要,就在调解单上签了字。 采访车被一个挺好说话的辅警帮着开回派出所院子,后回来的警车挡住了车。 许知决跟着去挪车,路遇站在派出所门口等。 不知道为啥,梅天硕不赶紧走,杵在他旁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儿。 路遇一点儿不好奇梅天硕要说啥,烦都烦死这傻逼了。 “你被他……”傻逼吱声了,“你是被他……你是不是欠他……” 路遇脑袋里正乱着,事情乌泱泱挤一堆儿,没精力琢磨梅天硕,看梅天硕吭哧瘪肚的,他只想踹一脚:“你要说啥?” 采访车横到路遇面前停下,车窗降着。没等许知决的脸侧过来,梅天硕如临大敌地往边儿上挪了挪。 副驾上安全带扣在卡扣里,路遇还记得这玩意儿不好使,坐下之后没解它,直接把它绕到肩膀上。 许知决全程没跟他说话,路遇也没说。这时候应该说那杨警官不对,确实不对,骂人不带爹妈,一个警察再怎么样也不能说那样的话。 可现在他有憋得更难受的话想问,不敢问,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许知决把他送回电视台,没等他,直接开车走了。 路遇把设备送回机房,进编辑室把酒驾的片子剪了出来。其实不是着急的片子,新闻下午五点播,明天下午再来剪也赶趟。 心里慌,拿剪片子分散转移一下注意力。 就顶一个小时的用,片子剪完,又开始慌。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路遇点完提交,关上电脑大步走出编辑室,要真是那样,他瞎眼他认。 最后一口。 许知决看了看酒瓶,晃了晃,确定一点儿不剩,把酒瓶放下了。 本来不想喝光一整瓶,就想来两口借着劲儿好去睡觉,现在是借着劲儿想耍疯。 能耍可以克制着不耍的程度。再喝也就这样了,充其量能加上胃疼。 在园区给大老板挡酒喝出过胃穿孔,即便那样也醉不成。并不是他有什么千杯不醉的本事,自打执行任务开始,这交感神经肯定出了点毛病,精神没法儿彻底放松,睡不实也喝不醉。 他是真听不了别人说他爹妈,他爹妈死的时候,他还是让他爹妈操心的中二病高中生,一心琢磨当学校老大,天天跟同学干架,现在能想起来的都是跟着他爹妈提溜着平时舍不得买的进口水果,低三下四地登门给人家赔礼道歉。 除了偶尔能在兽医站搭把手救猫救狗,没干一丁点儿孝敬的事儿,别人说“你们家小子早晚犯事进去”,原本还道歉着的他妈·卓女士立即不干了,站起来掐着腰嚷:“你等着吧!我们家苗儿好着呢,以后肯定错不了!” 他爹妈没等到他“错不了”的这天。 卓女士、许先生,还有他一口一口喂活的布偶猫。 胃疼就胃疼吧,胃疼好歹是一个结果,比现在这样喝的不上不下好受,刚要在酒柜上再挑一瓶,《兰花草》冷不丁在耳边炸起来—— 清晨时分,这个门铃响的,许知决好悬没把心脏吐出去。 走到门口,拍了一把门铃,中断《兰花草》嚎叫,从猫眼里瞥了一眼,是路遇。 伸向门锁的手撤回来,许知决没打开门。 “走,”他说,“今天没吃的给你。” 外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离开的脚步声,也没再说话。 他静静地等着,听见路遇的声音隔着防盗门响起来:“你是蛇头吗?” 他有心理准备,就猜这小孩要问这个,民警杨说他是蛇头时,路遇脸上的血色唰地就褪下去了。 许知决沉默着,往屋里走,去他妈的,回屋睡觉。回屋路上,巧遇卧室紧闭的门板,抬腿照门板就踹过去! 这叫有心理准备? 他不可置信地发出怪笑,瞄着门板又踹了一脚! 负责调节情绪的哪颗螺丝松了!气阀炸了! 蛇头!假赌石贩子!园区打手!还有什么?玩扑克?来啊,一牌改命吗?跑路都不带你! 还骨干,骨你妈逼!!!【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咔”一声响,和前边他踹出来的动静儿全不一样,实木门质量就是好,门上没被他踹出窟窿,门框上弹簧片被他踹豁,门挣扎着往后扥了扥,紧接着像一副棺材板似的,“啪”的仰面砸进卧室。 许知决冷静了不少,直接仰壳躺在被他踢掉的棺材板上。 躺下和站着听见的声音有很明显的差异,楼上不知道洗澡还是冲马桶,水管子轰轰隆隆下水,下完水,忽然听见抽鼻子的声响。 就一下,声小小的。 许知决暂停喘气,凝神去听,又听见一声。 小珍珠? 小珍珠就小珍珠呗,不管! 小珍珠小珍珠小珍珠…… 躺不住了,爬起来,一把打开门。 -------------------- 大展宏图!【你在说什么啊我天呐 第14章 13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路遇直接坐在地上,团成挺小一团,看见门打开,顶着红彤彤的眼睛和鼻尖儿看向他。 而后,抬袖子蹭蹭眼睛,把眼睛蹭得更红,站起身,顺打开的门缝溜边儿钻进屋,不忘回手把门带上。 “我爸是被一个蛇头带跑的。”路遇看着他,“我妈生病要花钱,我爸想去山那边倒腾玉石,被蛇头忽悠走了,我最恨蛇头。” 许知决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蛇头。” 看得出,在他说完这话之后,路遇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约莫是松的一点劲儿没有,又顺着墙坐在地上,团成蘑菇。 许知决没招,半蹲在路遇面前,陪他一起变成蘑菇。 再往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屋里一股酒味儿,卧室门还被掀成棺材板,觉得这个样丢人,想把路遇劝回去。 没酝酿好怎么开口,声响从正前方传过来,路遇动了——俩手拄着地蹲起来,膝盖在地板上压实,跪着凑近他。 先扑上来的是呼吸,戳得他有点痒,而后软乎乎的触感压在他嘴上,顿了顿,又唰地退开,像一只自己把自己吓一跳的小猫。 许知决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是个吻,就轻飘飘的一下,盖戳似的,反应过来之后,脖子以上噌地全炸飞了。 没有一颗脑袋可以用来思考,只有本能指导行为。 兴林泽流哈喇子,不兴他流哈喇子吗! 他捞住往后躲的路遇,一鼓作气啃上去。 路遇大约有足足一分钟,是吓懵的状态,手搡在他胸口,但没使太大的力气推他。 路遇偏过头躲,他好心等着路遇喘差不多,捏着路遇下巴把人扳回来,继续啃。 小傻子终于学会了接吻和喘气同时进行,许知决发现路遇推他的胳膊已经拿了下去,而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进路遇衣服里去了。 没办法,他当流氓的时间实在比改过自新的时间要长,更熟悉如何做一个流氓。 许知决看着路遇:“让人亲,还让人把手伸你衣服里?” 可能是他说话离太近,路遇抬起手搓了搓耳朵,脖子一梗,看着可硬气了:“就这么大方!” 揉搓阶段,路遇还挺配合,但手往路遇裤子里伸时被路遇两手并用摁住了。 “这么大方的人,别怂啊。”他托着路遇腋下把人架起来,往卧室里带,中途被棺材板绊了一下,路遇觉出味儿来,伏地上扑在棺材板上死活不撒手,许知决倒也不是很为难,索性在棺材板上展开战斗。 扒路遇裤子时能感觉出路遇害怕了,路遇两条腿挂着贼沉的牛仔裤扑腾半天,灌铅了一般的裤管抽在他脸上,许知决两眼一黑,差点没摁住路遇。 小崽子窜不开,开始耍狠:“滚你妈的,你敢!” 许知决隔着路遇牛仔裤照人屁股上扇了一巴掌:“别骂人。” 路遇挨了揍,扑腾更凶了,两手死死拽住裤腰不给他往下拽:“许知决我次……” 第18章 目光一对上,立马就学乖憋回去了。 路遇伸手抓住他手臂,换了一副面孔,定定看他:“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你要是耍浑,我一辈子都得有阴影……” 许知决愣了愣,手上跟着停顿:“吓唬我呢?” “真的!”路遇说。 他低下头,在路遇唇上啄了一口:“那你看清楚点,你的阴影长什么样。” 酒是个好东西,喝完不想做人啦!做人有什么用,抓到两王四个二还得放下!凭什么放下!放不下!我的!两王四个二都是我的! 不过美中不足是喝的有点多,心有余而力不足——翻译过来就是,兄弟正在半罢工,管道不是很畅通,血流不过去。虽然脑子里的劲儿非常生猛,买两片威哥磕上也想冲一把。 路遇一直都在扑腾,不是玩命扑腾,只要亲一亲就能消停不少,但要是一门心思扒裤子摸大腿,路遇马上又蹬腿不让。 多少有点半推半就的意思。 折腾出一脑门汗,终于把路遇的牛仔裤扯掉了! 然后他瞪着路遇的大裤衩愣住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 他妈的,能不能给厂家打投诉电话,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七十五岁老头儿都不乐意穿吧? 要说合身吧,裤衩边缘耷拉好几层松松垮垮的布料,要说宽松,腰那儿居然还是合适的。 这颜色发灰,又有点像酱紫色,看着像谁家腌坏的咸菜长毛了。 有生之年,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这种丑东西! 许知决忍了又忍,没忍住,伸手在裤衩上扯了扯:“这就是防我的吧?” 本能已经被长毛的咸菜吓退,偃旗息鼓,脖子以上的部位重新长回来,许知决站起身,钻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了一捧凉水。 抬头照了照镜子,觉得镜子里的这一位十分牛逼,虽然有裤衩打岔的功劳,但基本是凭自己意志力停下来。 钢铁意志! 保尔柯察金一样的意志力! 胃疼,小腹也疼,他伸手搓了一把,血没涌对地方在哪儿淤住了,浑身不得劲儿。 又洗了两把脸,走出去,屋里一点儿声音没有。 以为路遇走了,回案发地点一看,路遇还是一动不动在棺材板上摊着,衣服也没拉下来,眼神也还是懵的,像刚被糟蹋完。 “哎。” 他哎完,路遇反应慢半拍似的,转过头看向了他。 嘴被啃得红红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睫毛湿成一簇一簇。 在他的审美里,好看分为挺好看、很好看、还有真他妈好看。 路遇属于真他妈好看这一档。 许知决蹲在路遇旁边,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睛沿着路遇从上往下看,看到腰上那个烦人的大裤衩,啧了一声。 “不识货,穿着可舒服了,小风一过凉飕飕。”路遇提着大裤衩坐起来。 许知决叹了口气,一根手指头勾起路遇的牛仔裤,顿了顿,马上换成一整只拿,不是他喝多了出幻觉,路遇的牛仔裤真的很沉,手指头都快抻掉了,这牛仔裤石头做的? 路遇接过牛仔裤,没急着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许知决看着他:“见色起意。” 路遇眨了眨眼睛:“你……又吃屎了?” “……” 路遇拎着牛仔裤,挂到了衣柜挂钩上,光着腿屋里转半天,去客厅找到自己的t恤,也抖了抖挂在挂钩上。 挂完,转头爬到床边,钻被窝,脑袋蹭上枕头,两眼一闭。 许知决没看懂,寂静的十秒钟之后,路遇抬手挡了挡眼睛:“窗帘拉一下,谢谢。” 太阳出来了,不拉窗帘可不晒脸了么。 许知决拉上窗帘,反应过来路遇是想在这儿睡觉。 他站原地愣了半天,最终没开口撵路遇,一整宿举着那么沉的摄像机拍酒驾,听梅天硕一通嚎叫,去电视台把新闻剪出来,担心他跑来看他,被他拽进屋里一通吓唬——还全程负重一条这么沉的牛仔裤。 哎。 窗帘透光,一粒一粒的太阳从纤维缝隙钻进来。 许知决倚在另一边床上,惊讶地听见路遇开始打小呼噜。 服气,非常服,小崽子心真大,脑袋瓜儿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偏过头,观察着路遇脸上晶莹剔透的小绒毛,认真思考这到底应该是犟种毛还是聪明毛。 最后没想明白,听小呼噜听得异常困,脑袋一歪砸枕头上。 几点了? 路遇迷迷糊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枕头和床单的触感不对,眼睛睁开一条缝,眯着巡视一圈,哦,许知决。 许知决、许知决的卧室、他脑袋底下的缎面枕头套儿…… 枕头套儿有点湿。 缓了缓,摸了摸嘴角,哦,是他流的口水。 所以为什么要买在这种缎面的枕头套儿啊!!还是银白色,流上口水特明显的好吗!! 找到裤兜里的手机,时间:下午两点。 路遇轻手轻脚穿上衣服,拆下枕头套,塞到阳台洗衣机里,纠结要不要留个字条说明一下。 如果不说明自己口水流上了,许知决不会觉得他尿上边了吧? 不不不,得多清奇的脑回路会认为他尿…… “你尿我枕头套儿上了?” 震惊!许知决的脑回路认为他尿上了! 路遇心脏怦怦跳,差一丁点儿一脑袋扎进洗衣机筒,扶着洗衣机回过头:“你能不能出个声儿!” “我出了。”许知决睁着睡出好多褶的眼皮看着他,“我问你是不是尿我枕头套儿上了。” “走开,”路遇踮起脚,看洗衣机上边小柜子上放没放洗衣液,没看到,问,“洗衣液呢?” 许知决抬起手臂,投篮一样在最上边柜上摸了摸,拿下来一个小瓶,药瓶那么大,最多十毫升,不过确实是洗衣液。 路遇头回看见洗衣液的试用装。 许知决把瓶里洗衣液扣在洗衣机里,一抬手,把身上t恤脱了,也塞进洗衣机,扣上盖儿,按下开关。 洗衣机“滴”一声之后开始转。 “怕说你流口水,你难堪。”许知决说。 “是,我尿上就不难堪。”路遇回头看许知决,视线往下,溜了溜这人的腹肌。 视线抬上来,又落下去,仔仔细细看了看。 心满意足,走到门口,穿鞋。 “我上班。”路遇说。 许知决倚着墙,打了个哈欠:“不上班行不行?” “不上班你养我啊?”路遇说完,觉得不合适,“电影台词,别多想,我走了啊。” -------------------- ———————————————— 许先生,祝你早日撸到猫。 —————————————————— 第15章 14表白表的稀碎 查酒驾的片子半夜已经剪好了,但下午主编审片,路遇得在,有需要返工的地方好及时改过来。 老宋最近郁郁寡欢,路遇在编辑室等审片时听了一耳朵,八卦组说老宋的主编位置不保,上边要调新领导过来。 路遇挺高兴,虽然并不知道新领导是谁,但能比老宋差的人不怎么好找。 老宋审片,回回卡点,就不能早点挪动那尊贵的屁股从七楼办公室下来,也好让他们这些记者早点回家。 路遇打开手机,刷短视频。 他坐的地方是个墙角,非常安全,没人能看见他手机,以前珍藏的擦边主播现在怎么看怎么油腻,点开关注栏,把一溜的擦边主播全取关了。 然后捏着手机啥也不想刷——回味许知决的腹肌,刷一百遍不带腻的腹肌。 想的有点深入,精神高度紧张遏制住想象,啧了一声。 他自认为有时候确实反应慢半拍,但绝对不傻——许知决对他身体有欲望,有欲望却能刹停,这叫喜欢他。 嘿嘿嘿嘿嘿嘿。 路遇咧嘴傻笑,旁边同事瞄了他一眼,他欲盖弥彰地举起手机:“刷到个有意思的猫……” 同事摆手拒绝。 路遇放下手机,又皱起了眉头。 他长大的环境虽然不是封建社会,但也挺保守,他也不觉得保守有啥不好,反正他不能接受表完白立刻上床,很赶时间吗,急着走完流程去登月吗? 何况表白的只有他,许知决这个屎吃多了的狗人说“见色起意”! 狗人! 生气! 是不是他没给许知决留出气口的原因啊?说一串话让对方接不上话找不着重点了,就说“我喜欢你”,说完老老实实闭嘴等着对方回答? 啧。 没表过白,早知道事先对着镜子练一练好了,表的稀碎。 一和许知决说话就被打岔,忘了最开始说的啥。一个话痨有水喝,两个话痨挑水喝,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公牛对母牛说i love u。 第19章 哎这对吗? 片子过了,老宋让他下回遮酒驾司机的马赛克打薄一点,只盖眼睛就够了。 路遇嘴上应着,但下回也不可能薄,薄不了一点儿。 老宋这糟老头子坏的很,他把马赛克打全加上处理过声音,酒驾司机基本妈都认不出,但要是马赛克薄薄一层只盖眼睛,像王才那鳖孙一样的打法儿,公众号那边的话题度转发量噌地就上来了,鼻子、嘴、轮廓能看见,底下评论七嘴八舌地说这是不是自个儿认识的老谁小谁。 下班,刚从电视台大门走出来,手机闹铃响了。 点开,在日期旁看见自己的标注:小姨。 小姨的茶馆离电视台不远。 路遇打开手机网银,点进去查看余额,给自己再留点吃饭钱,之前的凑吧凑吧,这次能还小姨五千。 茶馆里这时间没客人,小姨正在柜台里啪啪戳着计算器算账,抬眼看见他,神色既诧异又尴尬。 路遇没明白她为啥这表情,他每季度月末找小姨还钱,按理说小姨该早习惯了。 路遇掏出手机,小姨扫走他的五千,然后掏出纸,让他重新写欠条。 还剩八万块,签名,按手印。低头瞅着自己的手印整理好情绪,尽可能露出自然的笑脸,抬头把欠条递过去:“姨,你看下。” 小姨接过借条,收回柜台,一直躺里屋藤椅上的姨夫站起来:“小路来了?” “姨夫好。”路遇继续笑。 “看着你从那么一点点长大的,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姨夫说,“这片房租又涨价了,市场也不景气,你没听说吗,最近有只猫都上法拍了。” 路遇脸上一僵,心里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笑收回去,说:“黄条子不值钱。” “那我就不知道了。”顿了顿,姨夫的音调拔起来,“我还真不信了,你爸切赌石那么多年,钱没留下,翡翠玛瑙啥的,总得有两件吧?” 路遇低着头,看着自己写欠条的这张黄花梨老桌,视线顺着木头纹理走了个来回,说:“没有,切石头的、倒卖赌石的,不是一路,他不抢别人的活。” 姨夫哼了一声,没搭理他,走回去躺摇椅上继续晃悠。 手机在这时候振起来,不是诈骗电话,号码识别带的来电显示:莲市法院。 接通电话,法院告诉他的意思总结下来就是:他欠钱不还被起诉了。 怪不得一进茶馆,小姨脸上是那个表情。 “你也别怪姨,”小姨看着他,“我们看着风光,其实手里没现金流,八万块对我们来说也挺多。你总这么一千一千的还,也不是个事儿。” 没有,他从来没一千一千的还,他最少一季度也起码还上三千。 “跟他说那些干什么,”姨夫搭腔,“反正法院比我们知道到底有没有钱。” 许知决抬手压低鸭舌帽,转头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走出几百米,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 本来是闲着没事,跟着路遇小朋友锻炼一下追踪技能,顺带跟着路遇小朋友看能不能捡一地的乐儿。 乐没捡着,他现在只想把那茶馆的黄花梨桌劈了烧柴。 境外除了黄赌毒电诈,也有正经生意,木头和石头,他待的久了,耳濡目染懂一点皮毛,光是路遇刚才写欠条的黄花梨茶桌,连料子带工费算下来就得小十万。 还敢吓唬要拍卖黄条子?黄条子是他拿着最细的手术刀,在探照灯底下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两小时眼睛几乎没眨抢回来的猫命。 给黄条子在强光下瞪着眼睛做完俩小时手术,眼睛难受了一礼拜,滴没了三瓶人工泪液! 凌晨两点。 许知决爬上二楼窗台,一脚踹开纱窗,顺窗户钻进去。 屋里一股中药味,许宇峰穿着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和与背心同款的老头裤衩,手里端着个木头勺儿,不知是不是吓着了,还扎了个马步。 “叔。”许知决蹲在窗台上说。 许宇峰走回厨房,放下勺子,重新站回他面前:“别,你是我叔。叔,你有事?” 许知决从窗台上一跃跳下来:“楼下单元门关了,我怕硬撬招来保安,就爬上来了。” “躲着监控了没?”许宇峰问。 “监控坏的。”许知决说。 许宇峰往沙发上一坐,两腿一抻:“幸好现在不像早三十年能把枪带回家,不然你刚才把我那么一吓,我肯定击毙你。” 许知决走进厨房,拿起木头勺儿掏了掏陶瓷锅里的中药,走出去问许宇峰,“大半夜不睡觉,熬啥呢?” “熬中医给开的酸枣仁,治失眠的。”许宇峰说。 “……啊。”许知决有点想笑,“以前没见你睡不着啊?” “一换季就这样,”许宇峰说,“我前几年一躺床上就能睡,半夜从来不起夜,最近不知道怎么着……” “岁数大了吧。”许知决说。 “你才岁数大呢。”许宇峰瞟了他一眼,“我还没找对象呢。” “等退休再找。”许知决坐在沙发扶手上,朝许宇峰抬了抬下巴:“手里有没有闲钱?” 许宇峰葛优瘫仰躺在沙发上:“阿珍呐,入室抢劫可是判挺重,你自己掂量掂量。” “你哥你嫂子给我留挺多钱吧?”许知决问。 许宇峰俩眼睛一眯:“你爸你妈的钱,我都密下了,才不告诉你有多少。” “我不全要,你给我拿几十就行。”许知决说。 “几十?”许宇峰问。 “万。”许知决说。 许宇峰看了一眼表,起身把厨房煤气灶关了,中药倒碗里,端着回沙发上,一口一口喝,喝好半天,斜了许知决一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有个朋友欠他亲戚钱,”许知决说,“他亲戚不是好玩意儿起诉他,我想给他还上,我明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万一哪天没命……” “呸,呸呸呸!”许宇峰打断。 “怕我自己哪天呸呸呸了,放心不下他,他年纪小,妈去世爹失踪,没人照顾他。”许知决说。 许宇峰沉默了一小会儿:“你这朋友是女孩吧?” “男孩,”许知决顿了顿,补充说明,“不过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许宇峰“啧啧”两声,停一会儿,又开始啧啧他。 “行了,别啧了。”许知决说。 “做什么工作的?”许宇峰问。 许知决想了想,从沙发扶手上下来,坐到许宇峰旁边,拿起手机打开莲市民生新闻公众号,一条条找,找到一条有路遇出镜报道的新闻,点开凑到许宇峰旁边。 视频里的路遇笑出嘴边两个小窝窝,头发被风吹起来,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伸手朝景区招牌做了个指引动作,对着镜头开始说话:“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咖啡谷景区,景区在今天上午九点正式对外开放,大家可以看到……” 许宇峰点了暂停,放下药碗,把茶几上老花镜戴上,一直看到路遇出镜结束,镜头切成景区里各种咖啡树。 “人家知道吗?你别骚扰人家,吓着孩子……”许宇峰往许知决脸上看了一眼。 许知决知道老油子啥都能看明白,他清了清嗓子,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许宇峰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手机里的咖啡树,又看了看许知决:“吹吧,我不信。” “钱。”许知决说。 许宇峰揉着脑袋:“哎呀电视台周日邀请我去政风行风热线,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本来打算让小李替我去,这么一想——我其实挺会说话的。” “不许去。”许知决说。 “正事,政风行风热线,干啥不让我去,”许宇峰说,“就去。” 许知决想了想:“那你中午直接在电视台食堂吃饭吧。” “哎,那行。”许宇峰点点头,“电视台食堂很好吃?” -------------------- ———————— 你就吃吧,叔,一吃一个不吱声,猪吃了都流眼泪。 ———————— 第16章 15怎么是跟你闹呢? 周日。 思思穿了带领的polo衫和西裤,路遇早上到,正好遇见她在电视台门口,踮着脚往外看。 周一开大会都不用穿这么正式,他看着思思:“要来大领导?” 思思点点头:“主任让我下来迎一下。” 路遇打完卡,他跟采访对象约的上午十点,现在也早着不着急,挺好奇来啥领导,站思思旁边,也踮脚往外看。 两分钟后,看到一个非常帅的老头,眼神如鹰隼,腰背比一般老头直溜不少,没穿制服,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啥职业,这是思思等的领导。 不光电视台的,报社各路总监也都跟领导旁边或身后,一路送到门口,鞠躬鞠半天,一直到领导走进电视台大门。 思思拿起脖子上工作卡,小跑着刷开门禁。 领导笑呵呵走向门禁,离门禁两步远,忽然停下,转身看向路遇。 第20章 路遇有点毛,条件反射开口:“老总好!” 领导愣了愣,笑起来:“我可不是老总,就是个老头儿,我姓许。” 嗓子卡住,路遇十分想重新打招呼,但这场合总不能说“老许头,你挺好的吧”。 好在思思及时救场:“许局好。” 路遇立马跟上:“许局好!” 好完之后,思思刷开的门禁实在等不下去,“咣当”自动关上。 现在的站位是思思在后,路遇和许局在前,路遇反应飞速,拎起脖子上的工作卡重新刷开门禁,扭回头朝许局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局穿过门禁,临到电梯,又停住了,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递到路遇面前:“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路遇瞪大眼睛,不敢伸手接,盯着领导手里的东西:“给、给我吗?” “不稀罕要啊?”领导问。 路遇唰地接过来,是一枚警徽,沉甸甸的,应该是警局内部发的纪念品啥的,比别在胸口的那种大一圈。没见过,对这东西的好奇让他忘记一切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摸了摸警徽两边松枝细致的纹理,低头凑近,认真看了看盾牌下方的长城。 纹理真细!还有这材质,是不是金的,路遇瞥了瞥围观的同事,制止住自己咬一口的冲动。 “你听说过吧,市局的事。”许局说。 “嗯?什么事?”路遇问。 许局凑过来,小声说:“当年坟圈子迁走,直接在上面落的警局,特意让施工队在办公楼四个角钉地里四枚警徽,知道干什么的吗?” 许局语气实在很像村头坐小板凳上逮谁跟谁唠一会儿的小老头,路遇不自觉放松下来,也小声说:“镇方圆百里的牛鬼蛇神啊?” “对咯,”许局笑弯眼睛,“告诉它们,建国以后不能成精,好好投胎去吧。” “……” “你拿着吧,辟邪。”许局说。 许局跟思思去了广播部,路遇把警徽揣兜里,发现王才还在盯着他看,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儿。 路遇盯着他,早撕破脸皮,还打个屁的招呼。 王才憋半天,啥也没说,进电梯了。 今天的活儿是王才给派的,拍商场开业,典型好活儿,民生新闻一播出哪个哪个商场开业,基本等于给商场打广告,商场都会给记者拿些点心月饼之类的。 好活儿之前从来轮不到路遇头上,何况还是王才派。 活儿干完,拎着商场给的巧克力千层蛋糕,恍然大悟! 他不之前跟王才吹牛说后台硬么,今早王才围观到许局无缘无故送他一枚警徽,可能真以为他认识许局。 其实许局全名是啥他都不知道。 路遇拎起包装盒,隔着透明的塑料壳看了看里边的千层蛋糕,王才是傻逼但千层蛋糕不是,香味顺着包装缝隙溢出来,不论闻着还是看着都挺高大上,是咖啡馆里切成一小块三角形卖四五十块的同款糕点。 这种放不住,即便放冰箱里也两三天就坏。 不乐意带办公室,分给那些天天背后呛咕他的大老爷们吃,他拐去了大力打工的奶茶店,分给大力一半,连着盒子给大力留下的,另一半让大力找了个打包用的纸盒一扣,拿着走了。 想跟许知决分着吃。 是他自己绝对舍不得买的东西,许知决屋里茶几上摞了一盒子三合一速溶咖啡,大概率喜欢甜的。 路遇下意识掏手机,掏出来手机,一皱眉毛,没有电话号!没有!电话号! 他没想起来,许知决就不知道管他要电话号吗?莲市面积这么大,他小时候每个月去母牛村赶集,两人小时候还从来没见上过面儿呢! 心里忽然窜上一股恐慌,他在电视台,有固定工作,但许知决没有,那间会唱《兰花草》的房子也是租的,只要许知决不想找他,他可能再也见不着许知决。 走到临近家门的村道上,一双褐色皮鞋忽然拦在路遇眼前。 路遇抬起头,愣了愣,说:“赖叔。” 赖四,有名的混子,以前开设赌场被抓进去蹲了六年,后来放出来之后干民间小额贷款。 路遇他妈生病,他爸失踪那阵子,他一个未成年,家里亲戚那儿实在借不出第二遍钱,管赖四借过六万块应急。 “小路啊,”赖四叼着烟,扫了眼路遇手里的纸盒,“买啥吃的,闻着挺甜?” “蛋糕。”路遇说。 “哎呦,”赖四凑过来看了看,“不便宜吧?” “商场给的。”路遇照实说。 “行,”赖四指了指横在路边的宝马车,“上车,咱们爷俩回店里聊聊?这儿怪晒的。” 路遇顿了顿,把手里千层蛋糕拎高了些:“赖叔,天热,我先把蛋糕放家里……” “别啊,”赖四伸手把蛋糕抽绳拎了过去,“带我店里去吧,让店里那几个哥帮你吃就行。” 路遇没有这么便宜的哥,赖四说的几个哥,是小额贷款的催收员,说白了干的还是不还钱往你家大门泼狗血的活儿,报警没用,监控都没有,人家也不认。 说是合法小额贷,其实还是高利贷,除了借的六万和正常利息,当时赖四还逼他签了另一份合同——从赖四手里买了一块五万元石头的合同。 赌石这东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它什么价格都算数,特殊物件儿无法估值。 路遇故意拖着赖四的钱,是不想还多出来的那五万,他采访律所时候特意问过律师这事儿,律师说,现在没办法证明买石头的合同是高利贷另一半组成部分,单看借贷合同利息是在合法范围内的。 简单来说,律师暂无办法。 赖四的小额借贷店铺里,几个催收员正在打扑克。 赖四路过,在其中一个光着膀子后背并排纹了观音和关公的小伙儿肩膀摁了摁:“老五,这一小天输快一万了吧,还不去撒个尿,尿泡能受的了吗?” “打完这把!”老五说,还抬头看了看路遇,但脑袋实在不允许他干别的,又通红着眼珠儿盯住手里的牌。 赖四抬起头看路遇:“小路,我跟你爸是兄弟,你跑外卖、干日结工那阵,我知道你苦,没骚扰你吧?” “我懂,大环境不好。”路遇把姨夫那儿刚听来的话直接用上。 “你也是争气,在电视台找着了工作,”赖四又说,“有正经工作,去银行应该能贷出来不少钱吧?” 他听出赖四想干什么了。 “赖叔,我刚入职,”路遇说,“没几天工资流水,银行那边不一定能贷给我……” “那没事,不用你操心。”赖四说,“我在银行有熟人,趁还没到六点,赶紧带你去办了。” 说着,赖四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着接通的时候,看向路遇:“我是真为你好,赶紧套出来,把我这边钱还上,省的在这儿利滚利,毕竟银行那边利息少,你说是不?” 电话没通,赖四又拨了一遍,等着的时候跟路遇又说了一遍:“我跟你爸是兄弟,所以我肯定不能昧良心坑你……” 电话这回通了,那边刚“喂”了一声,手机从赖四手里被轻轻巧巧捏走。 赖四扭头,那只手挂断电话,把手机递回赖四手里。 赖四拧着眉毛,打量挂他的电话的人,赖四不愧混了大半辈子,没发难,直接进入工作状态:“朋友,需要资金周转?” 后背有关公和观音的老五颠儿颠儿小跑到赖四旁边,手拢嘴边,但谁都能听见他说:“赌石街的人!” 是许知决,路遇在赖四说话时候就看见他了,他发现许知决大概率是有逼王病,上次在赌石街帮他挡大斌和铁公鸡也是,还“我逞英雄合适吗”,走路速度啥的,估计都提前算好,就掐这个最能装逼的时机出场。 赖四听见许知决是赌石街的人,腾地起立:“兄弟,有事儿找我?” 刚才还“朋友”现在就“兄弟”了,比他和许知决进展还快呢? 许知决没说话,慢悠悠走到牌桌旁边:“玩多大?” “您看不上眼。”赖四跟在许知决身后。 “那玩我能看上眼的?”许知决说。 赖四跟牌桌上的小弟对了对眼神,小弟们脸上全是一模一样的茫然。 “不是,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赖四没能从小弟那找到答案,只得自己问,“我们庙小,也不敢得罪你们那边儿啊?” “闲的无聊,正好看见你们打牌。想玩两把,赖老板看不上,那算了。”许知决捧起一个纸袋。 路遇这才注意到许知决垂着的手里提个纸袋,挺像装炸鸡的油纸袋,还不是大份,中份炸鸡大小吧。 赖四视线在油纸袋上溜了一眼:“你这多说也就三万块的事儿,打发要饭的呢,兄弟,别闹……” 许知决手伸进油纸袋一掏,掏出一捆100面额的美元,扔到牌桌上:“怎么——” 又掏出一捆,也扔桌上:“是跟你——” 第21章 最后两捆,同时一扔:“闹呢?” 逼王就是逼王,扔钱当标点符号用。 按实时汇率算,一比七,四万美元,约等于28万人民币。 许知决一进门就装的不认识路遇,路遇虽然不知道他干啥,但当然是配合不认识。 胖小弟从折叠椅上跳起来:“我们四爷别的不敢说,打牌就没输过!” “你打听打听,”瘦小弟也跳起来,拽的六亲不认,“街里街坊都知道四爷看家本领!” 狗吗,还有看家的本领? 瘦小弟继续晃脑袋:“二十年前在老缅那儿,四爷赢的整个赌场没一个敢吱声!老板亲自出来给四爷换了钱,还苦苦哀求四爷留在那儿镇赌场,四爷根本看不上!” 不是,二十年前这位小兄弟应该还是液体,说的跟亲眼看见了似的! 赖四还是乐呵呵的,等手下把该说的全说完,拾起桌上的美元摞一起,抬眼看许知决:“兄弟,钱你拿回去,你要是真好信儿,咱们不玩钱,我给你亮一手,就当交个朋友。” “我没换太多。”许知决坐下来,折叠椅“嘎吱”一声响,在桌上抽了一副新扑克牌,撕开外头透明包装膜,“就这些,我赶时间,一对一,玩你在行的。” “玩我在行的?”赖四愣了愣,气笑了,“别的不敢说,扑克,就没有我不会的,还是你挑吧。” “德州,单挑玩法,会吗?”许知决问。 赖四用“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天有多高”的眼神盯着许知决,摸了摸自己尾指上戴着的赌神同款翡翠尾戒,给手下打了手势,牌桌清出来,他看着许知决:“我说过,没有我不会的。到时候输了你可别说我欺负你!” “那玩跑得快吧。”许知决说。 不是? 上门踢馆,玩跑得快?还是上来拍一摞子美元玩跑得快,路遇第一次见,感觉比他活久的也不一定见过这。 -------------------- 赖四:你不说啥德州扑克单挑吗!你就问我会不会但没想玩这个是吧?其实是你不会吧? 第17章 16五条悟发来律师函! 逼王不装没把握的逼。 一把牌之后,赖四的脸变得比尾指上的翡翠还绿。 许知决脸上看不出来情绪,这人装逼时一点儿表情没有,看脸丝毫看不出他其实在玩跑得快。 其实吧,要真玩看不懂的德州扑克,路遇可能还不会这么讶异,就因为是跑得快,把许知决显得更神奇了,就跟鸡蛋炒柿子一样,越简单越考验厨子手艺。 路遇又看回许知决的手,许知决的手挺大,拿扑克的动作非常娴熟好看,手背和手臂上有那种微微凸起的绿色血管,血管分布正好避开粉猫的脸。 手指也很长啊。 路遇盯着许知决的手指关节,脸有点烫。 下意识清了清嗓子,一排小弟扭过头看他。 四把牌之后,赖四狠狠吐了一口气,后背一仰靠在椅背上,顿了顿,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保险柜在里屋,我这儿没存那么多现金,先给你一半吧。” 赖四站起来,进里屋,拿出钱摆在桌上,许知决这才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赖老板,我只是开一个玩笑。” 赖四没笑,可能嫌许知决的玩笑不好笑。 许知决终于看向路遇自打进屋之后的第一眼:“欠赖老板多少钱?” 没主语,几个小弟包括赖四压根儿没反应过来许知决在和他说话。 “六万。”路遇说。 赖四噌地看向路遇,路遇没躲开,跟赖四对看,两秒后,赖四一笑:“对,六万。” 许知决没动赖四那几摞红票子,拿起一摞阴森森的美元,压在赖四红票子上:“我也不欺负你,你的钱我不要,路遇欠你的本金利息,够不够?” “这……多了多了。”赖四做了个要往外推辞的动作。 自己表演半天,看没人配合,赖四放下手,扫了眼美元,看了看一边沙发上坐着的路遇,最后抬手捏咕捏咕眼窝,站起来:“明白了,兄弟,我这就把路遇的合同还给他……” “赖老板,”许知决又说,“你做的可是合法小额贷,手里应该有两份合同?” 买石头的五万块欠条,和当时借的六万合同原件到手。 路遇一个字一个字检查,确认没问题,指了指被赖四抢走的千层蛋糕:“赖叔,蛋糕你不吃吧?” 赖四脸有点僵:“不吃,叔不乐意吃甜的。” 路遇提溜着自己的千层蛋糕,跟许知决一起走出赖四的店。 太阳已经下山了,莲市这季节早晚温差大,太阳一下山,空气立马舒爽了。 路遇跟着许知决走了一会儿,抬起手,伸出食指点在自己太阳穴上:“许知决许知决许知决。”yaya 许知决回头看他:“干什么?” “我在发功,”路遇说,“没你手机号,只能用意念跟你沟通。” 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飙过来,离发功的路遇有点近了,许知决一把将路遇捞过来,推到靠内的位置,手臂拦在路遇肩上,几乎是搂住路遇的姿势,等摩托车没影儿了才松开,好像摩托车是多么危险的装甲车。 “大马路上看着点车。”许知决说。 这条路确实是机动车道,不过路上没啥车,路过的人都在马路牙儿下边走着。路遇朝马路牙儿上边看了看,一愣。 立刻掏出手机给地上的划线拍视频。 “嘛呢?”许知决问。 路遇各个角度拍的差不多,收起手机,指了指地上的电动车停车线:“我报选题,停车线都划盲道里去了!” 许知决看着他,眼神忽然挺软。 路遇被盯得后脑勺发酥,问:“你用意念表扬我呢吧?” 许知决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迈开脚步:“去你小姨的茶馆。” “等会儿,”路遇说,“回一趟我家,我把蛋糕放冰箱里。” 还小姨和小姨夫的钱,比赖四那儿还痛快。 许知决这张混子头头的脸是真挺好刷,一向火爆的姨夫在许知决面前像只绵羊,小姨扯了扯姨夫袖子表达疑惑,姨夫趁许知决低头看欠条,迅速抬起手横脖子上比划割喉咙的手势。 路遇管小姨要了一张收据,免得他们撤诉撤晚了。 拿到收据那一瞬间,感觉跨出茶馆门槛能直接飞,真的很轻,以后再也不用跟高利贷和有毒亲戚打交道赔笑脸了。 所有的欠钱,许知决都帮他还了。 他把许知决带回家,黄条子这三角脑袋居然还记得救命恩人,在许知决裤管转圈嗅了嗅,窜到门口脚垫上,撅起了屁股。 路遇指了指门口的鞋拔子:“黄条子邀请你给他打屁,用那个。” 可能实在盛情难负,许知决拿起了鞋拔子,半蹲下来,敲了一下黄条屁股。 黄条“嘣嘣”在脚垫上抓了两爪子,许知决不打,它也不挠,许知决敲它屁股,它就眯缝眼睛把脚垫抓得“嘣嘣嘣”。 “你这猫还是手动的?”许知决问。 路遇点点头:“手动的。” 回自己屋,从笔记本上扯下来一张白纸,拎着笔和印泥回到客厅,坐饭桌上。 写欠条他很熟练,顺着写下来不带卡的,飕飕写好几行,白纸忽然被人劈手拽走,笔尖在纸上划挺长一道,“嗤啦”一声。 “不用你给我写欠条,”许知决说,“不乐意看你再摁手印。” 路遇鼻子立马有点酸,只是鼻子酸,挺住就过去了,不到脑子酸流眼泪的程度,他缓了缓,抬头看许知决:“你是不是……” “是。”许知决把白纸团成团,一抛,扔进了厨房门旁边的垃圾桶! 路遇震惊地盯着垃圾桶,还看了看许知决的手,这在篮球场上算三分了!震惊完毕,回到刚刚的问题上:“你知道我问啥,你就是?” “问我是不是想上你才给你还钱?”许知决说。 啊,确实是想问这个,许知决这狗人,说让他不好意思的话之前,完全不给他心理准备时间,有点慌张,路遇努力作出严肃的表情:“不行。” “嗯。”许知决轻飘飘应了一声。 什么嗯?就嗯?路遇一肚子义正言辞被人掐了,他卡住的工夫,许知决抬手指了指冰箱:“蛋糕给吃吗?” 给! 路遇掏出千层蛋糕摆桌上。 千层蛋糕冻一冻之后非常好吃,像冰激凌,但比冰激凌的味儿更密实。 他特意找出家里最大的勺儿给了许知决,一挖好大一口! 吃饱喝足,路遇贴着椅子坐直,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欠债人,他打算向债主坦白一下当年怎么欠下的债。 没跟人提过这事儿,甚至他自己也尽量转移注意力不去想那时候的事。 紧张,不知道从哪儿开口的紧张。 路遇开始掰手指头关节,这是他小时候就有的小动作,掰手指头关节有助于捋顺想法。 第22章 一整个手全能掰响,但他掰手指头的方式比较酷炫,拇指掰食指,之后中指不用拇指去压,而是用食指去压中指,依此类推,中指压无名指,无名指压小指,个个能出响。 许知决盯着他的手挑了挑眉,然后开始模仿。 许知决拇指掰响了食指,到食指和中指就怎么都响不了了。 路遇忍着笑。 许知决又调换角度尝试了几次,食指忽然搭在中指上,沉下脸看着他:“领域展开。” “……” 意识到许知决说了什么玩意儿之后,路遇喷出爆笑,顺椅子出溜下去,脑门还磕了一下桌沿儿。 笑得胃疼,重新爬上椅子,说:“我就说你有中二病!你是不是天天在家对着镜子练啊?” 路遇笑得太厉害,许知决怕他一仰壳栽过去,走过去托着路遇胳膊扶了一把:“你这倒霉孩子,笑点也太低了。” 倒霉孩子不笑了,一把搂住他的腰,整颗热乎乎的脑袋贴在他怀里,声音顺着他肚子闷闷地传上来:“谢谢。” 许知决低头,看路遇后脑上的发旋儿。 一个既不往左歪也不往右歪的发旋儿,发旋儿也这么标致。 非常圆,可爱啊。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谢谢你,因为有你,生命更美丽……”路遇唱着。 许知决瞥了眼桌上只剩残渣的千层蛋糕:“蛋糕里有酒精?” 路遇搂着他仰起头:“我没喝多,我想跟你坦白一个事。” 许知决这回真没猜到路遇要说啥,故意逗他:“其实我不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吧?” “是!”路遇瞪着眼睛反驳,“真是!你别瞎打岔!” 路遇松开他,别开头,垂眼看着桌上的蛋糕残渣,黄条子跳上桌,嗅了嗅巧克力,做了个埋屎的动作,被路遇一巴掌拍下桌。 “你帮我还我小姨小姨夫8万,还有赖四的6万。加上这几年我自己还了7万……当年总共欠别人21万。”路遇说。 “给我妈治病没花那么多,发现就已经挺晚了,住了小半年的院,医生说继续遭罪没有意义,让出院。有医保报销,医院那边花了十一万,我买流量,前前后后花了十万块钱。” 许知决没催着问,他隐约感觉这事儿跟路遇他爸有关系,路遇说过,他最恨蛇头,他爸是蛇头带走的。 “当时咱们这儿新闻报道过,有个小青年来莲市旅游被拐到园区。他妈发了很多短视频找他,后来短视频有很多人转发,园区那边就把这小青年放回来了,央视还来采访过。” “盘口为赚钱,也怕事儿。”许知决说。 “我当时怎么都找不着我爸,我寻思也发发短视频,编辑好了,没人看,我查了查,得在平台花钱买流量。我想着视频火了,园区的人看到,把我爸放回来,再不济派个人过来联系我谈赎金也行。没想到流量那么贵。真的,好贵啊。” 许知决感觉心口抽抽,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无力,他伸出手,摸了摸路遇的头发。 “有人找我爸背赌石进国内,我爸……以前开了个小店专门给人切赌石的石头皮,那人说我爸会挑货,让我爸背二十公斤赌石到国内,背一次给五万块钱。四年前缅北不是打内战了吗,流弹时不时就撇咱们这头,包子铺玻璃门都炸了,贼吓人,我说危险,不让我爸去,我爸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背着我偷摸跟人去了。” 路遇抹了一把脸:“后来我报警,听警察说,把我爸带走那人是蛇头,通缉名单上挂好久了,果敢的,三代华人,说白了根本不是国产人。我要是发现不对立刻报警就好了,我真没想到那人是蛇头。” 许知决低下头,亲了亲路遇发顶:“崽,不是你的错。” 路遇半天没说话,突然说:“我找好多摆摊算卦的给算过,他们说我爸还活着。”他抬起头,看向许知决,“我还能见着我爸吗?” “能。”许知决说。 路遇垂下眼,伸手照着他手臂上的猫脸纹身戳了一下:“我觉得你挺喜欢我,你到底……你是不是有很多仇人?怕连累我啊?” -------------------- 我举报!我怀疑许知决在蹭五条老师的热度!!! 第18章 17你也不可能有脑子! 小脑袋瓜儿,挺聪明。 猜的八九不离十。 许知决知道路遇说这话是因为他迟迟不给个联系方式,他是真没法儿给。路遇手机号是实名制,他不能冒险让路遇的电话号出现在他手机上。 这副小可怜儿模样让许知决不忍心看,他转过头,招呼猫:“条儿,条儿。” 猫不搭理他。 “你得叫它大名。”路遇说。 许知决朝猫拍了拍手:“大明,大明!” 猫不搭理他。 “叫大明不好使啊?”许知决认真看着路遇。 路遇盯着他,笑的又趴桌子上,笑完扑向他:“我跟你拼了!” 这房子客厅小,许知决绕着沙发跑了两圈,搞得黄条子也兴致勃勃追上来。 闹够了,坐在了沙发上。 路遇家的电视机型号太老,没有投屏功能,他陪着路遇看cctv6播的电影。 从主演到配角没一个明星,剧情也偏文艺,半天不说一句台词,路遇应该是跟他有同感,时不时就歪过脑袋盯着他看一会儿。 他只能装没看见,如果没理解错的话,路遇是想亲亲。不过他坚强的自制力不足以支撑亲亲,光是坐旁边闻着路遇身上的小肥皂味,他就有点起反应。 路遇真的很馋人。 电影播完,路遇头一歪,栽在他肩上,说梦话一样糯叽叽地念叨:“我明天不能找你玩,明天编辑新闻给广播送稿,下班最早得九点了……” 没过多少秒,靠在他肩上的小脑袋瓜儿栽到了他腿上。 许知决试探着拎起路遇手腕,胳膊关节是软的,直接进入熟睡阶段了。 这睡眠。 许知决关了电视,把路遇抱进屋。 他说怎么半天没见着黄条子,黄条子在路遇床尾睡得结结实实,身子盘得像一坨大便。 临走之前,站鲁凤凤房间门口愣神儿。 愣得腿肚子酸,小心翼翼握住门把手,开门走进去。 打开灯,一眼看见鲁凤凤相片,心里一顿紧张。许知决抬手拽了拽肩膀上的布料,把自己理平整,站直,朝鲁凤凤相框鞠了一躬,在心里开始自我介绍。 几几年出生,几几年上小学,爸妈干啥的,他是干啥的,他本名叫啥。 祖坟在哪儿都告诉完鲁凤凤,许知决又鞠了一躬,继续默念:“没别的意思,就想让你知道,惦记你儿子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是坏人。” 路遇睁开眼,两手从被子里钻出来抻了个懒腰,扫了眼房里合拢的窗帘。 仰卧起坐抬起上半身,毫不意外和黄条子对视上,黄条子顿了一下,继续舔爪上的毛。 昨晚看电影时就想眯一会儿,以为自己五六分钟就能起,高估自己了吧。 闭上眼睛又窝了十分钟,腾地睁眼,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在床上扎了个马步,抬起手食指勾住中指掰出一声脆响。 领域展开! 自己绷不住笑得栽回床上,床尾的黄条子一脸“你神经病啊”的表情瞪着他,举着爪子毛忘了舔。 上班! 打卡时正好遇上了王才,王才在他后边跟进电梯,电梯门一关,王才开口了:“路儿,那些事吧……都是我那废物表弟梅天硕胡说的,还有那天晚上,我确实是不在编辑室。” “是宋致仁宋老师!”王才接着说,“我要报警,宋致仁把我拦了,说赌石街那些人关不了几天就能出来,到时候报复我们,不能得罪他们。” 路遇看着王才:“所以你就没报?” “你不是……没被怎么着么。”王才说。 路遇冷笑一声,眼看老电梯费劲巴拉到了七层,没搭理王才,径直走出去。 懒得想,不值得为这种人浪费脑细胞。 每个工作日早上八点,除了赶早活儿的记者之外,剩下的都得来七层开选题会。 路遇一进屋就发现不对,往常瓜子点心摆一办公桌的王才,桌上破天荒只有几本整整齐齐的工具书,樱桃小丸子刘海儿都用发夹别上去了精精神神地露着大额头,平时穿跨栏背心来开会的刘超竟然穿了一整套小西装。 路遇挨着刘超旁边的空位坐下,歪过身子和刘超搭话:“刘哥。” 刘超看他。 “你穿这样,一会儿去结婚啊?”路遇问。 “我结个屁,”刘超把肚子上的扣儿解开,吐出一口气,鼓出小啤酒肚,“我今天第一天见偶像,怎么也得拾掇板板正正的。” “啥偶像?”路遇环视一周,“老宋呢?” 老宋审片迟到,但早上开会一般第一个来,还差两分钟八点不见人,实在不常见。 第23章 “你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啊?老宋调广告部当主任去了!”刘超说。 老宋调广告部? “那民生新来的主编是谁?”路遇问。 没等刘超说,新主编姗姗来迟,跨进会议室门槛儿。 一屋子人腾地全站起来了! 路遇盯着新主编瞪圆眼睛,感觉要是有面镜子,他能现场表演一个瞳孔地震。 新主编是房宵! 怪不得刘超说要见偶像,房宵不光是刘超偶像,干这行的年轻记者,有新闻理想的,不老少把房宵视为偶像。 房宵当年凭一己之力卧底毒奶粉工厂,报道毒奶粉,新闻出来那年,房宵力压好几个大导演当选影响力年度人物。 这么个传奇记者,后来被龙头纸媒挖过去,纸媒没落,房宵做了几年直播带货,做出名堂赚了大钱,却在上升期把团队打包卖了。后来开始到处旅游,传说莲市本来也只是这人目的地之一,但房宵喜欢上了莲市咖啡,干脆留在莲市本地日报社。 房宵留在日报社是三年前的事,路遇一直知道房宵在日报,总有大城市的记者特意来邀请房宵做专访,房宵没同意,估计是不喜欢被人打扰的性格。 七楼小会议一下子变成粉丝握手见面,路遇挤半天没挤到前边儿去。 非机动车停车位划线划到盲道的那选题他还没拍呢,反正房宵已经是他们主编,明天也不可能跑。 他风风火火跑回三楼设备间,提了设备,喊好摄像老师,一进电梯,没想到在电梯里碰上了房宵。 “房主编好!”他兴冲冲喊。 房宵隔着摄像老师看他:“叫路遇吧?” 路遇立即十分雀跃,电视台这边的新闻稿有时候报社那边也参考,是不是他报道的哪条新闻被房宵看过,房宵觉得还不错? 路遇点点头,美滋滋答应:“是!” “听说过,”房宵笑了笑,“那个后台很硬的大专生。” 电梯打开,房宵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路遇一下子蔫下来,摄像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说两句安慰安慰,但实在没说出来。 冤啊。 真冤,而且想反驳也找不着发挥空间,人家没说错,他就是个大专生。 也不算房宵对大专生有刻板印象,他要是梗着脖子跟房宵说他们专科学校里全热爱学习天天闷头学,那才是疯了。 后台很硬,这也是他自己跟王才说的,哎,这事整的。 出门找到负责规划停车位的城管,那个不知是保安还是临时工的人还推了他一把,说能有几个盲人出门走路,让他别没事找事。 小爆脾气上来,路遇回头看了眼摄像老师肩上拍摄中的摄像机,决定回去就给这位不知道是保安还是临时工的人打个薄版马赛克,就他妈有这种觉得停车位圈到盲道没事儿的人,才逼得盲人出不了门! 到这就采的差不多,他又回了被非机动车位划进去的盲道。天热,让摄像老师先回去了,自己用脚架拍被侵占的盲道,以为至少得等上个把小时才能遇到盲人,没想到十五分钟就给他等着了。 没有导盲犬,迎面走来的盲人就拿了一根专用导盲棍,在地上敲了敲,往前走。 是个老太太,也没有墨镜,两只眼睛都是浑浊的,眼珠也是一动不动。 导盲棍没发现凸出来的电动车屁股,老太太径直往前走,路遇赶忙儿绕过脚架把人扶住:“奶奶,前边有电动车!” 下午,房宵审片审到这一段,问:“怎么不直接拍老太太摔倒?” “直接拍老太太摔……”把房宵的话重复一遍,反应过来,是让他站摄像机后边看老太太被电动车绊倒?就为了视觉效果冲击力? “那不行,”路遇小声说,“我有奶奶,我小时候跟我奶奶关系可好了,你没有啊?” 房宵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句过了,过了就过了吧,反正房宵觉得他就是一个有后台的大专生。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不是路遇的,也不是其他记者的,审片时候手机都得静音,这是约定俗成。 房宵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看,直接敲下空格暂停新闻画面,去楼梯间接电话去了。 一屋记者傻着眼等。 五分钟后,房宵坐回审片电脑面前,握住鼠标,右键删除了停车位侵占盲道的新闻! 路遇眼看着房宵点开下一条新闻片,然后再下一条,下下条—— 除了他,其他记者过稿之后自觉下班,编辑室里的人陆续减少,最后只剩路遇还站在房宵身后。 房宵点完提交,回头看见路遇还在,并不惊讶,主动给了说法:“不只有城管,交警那边会审这类停车位。” 懂了,交警那边打了招呼,怕这条新闻曝出他们审批流程犯了低级错误,所以直接毙了稿! 路遇抿了抿嘴,生怕嘁哩喀喳说出啥更冲动的话。 房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握在工学椅扶手上转动整张椅子,正面面向了他:“不是你去采的城管?你要是不去,他们不往交警告密,我接不到这个电话,这条新闻就能抢着先发。” 顿了顿,房宵用有些冒犯的目光扫了路遇一遍:“长得好看的,是不是全都没有脑子?” 路遇咬紧后槽牙,扭头走出编辑室。 今天还负责整理给广播部的新闻稿,编辑好,检查完,送去给广播,正好晚上九点。 还是很生气,即便一出电视台就看见来接他下班的许知决。 许知决肯定专门拾掇过,下边牛仔裤,上边是黑衬衫,衬衫一点儿褶没有,两条手臂袖管挽到手肘,露出小粉猫和绕着小粉猫走的血管。 看许知决拾掇得这么帅,心口气焰熄了一些,至少没刚才那么嚣张。 许知决拿起手里车钥匙,摁一下,电视台门脸正对着的一辆车闪了闪车灯。 许知决把日报的采访车开过来了,日报那边停车场重新铺地砖,采访车都一对一由司机开回去,采访车车况一个比一个寒碜,电视台和日报合并时说是要淘汰这批老油车,统一采购换一批电车,到现在没着落。 他站到许知决面前,许知决看了看他:“小开心果今天不咧嘴了?” 路遇吐一口气,朝向许知决龇出一嘴牙:“嘿嘿嘿!” 车灯在他们身后唰地亮起来,特别亮,晃瞎眼,路遇回过头,亮灯的是房宵那辆保时捷macan。 许知决抬手要遮眼睛,最后手掌落到路遇脑门上挡住他眼睛:“这辆妈砍怎么回事?” “妈……”路遇噗嗤笑出来,这车是这么发音的? 妈砍灯暗下去,拐出车位走了。 路遇跟着许知决上了许知决开来的小破车,千辛万苦系上不好使的安全带,说:“妈砍说我没有脑子。” 许知决看他。 “他说长得好看的都没有脑子。”路遇把话补全。 许知决坐直了,摆出一副面临严峻事态的表情:“他夸你好看?” “他说我没脑子!”路遇强调,强调完瞥了瞥许知决,“按他的说法,你也不可能有!” -------------------- 许知决:谁!为什么要夸我崽好看?是不是在骚扰崽??? 第19章 18“你想撸撸撸撸撸猫吗?” 许知决看了看他,半天转回头,把车开出去。 路遇后知后觉,单把房宵这句话拎出来显得挺暧昧,虽然房宵本意大概和“后台很硬的大专生”差不多,只是为了鄙视他一下。 也不是针对他,就是鄙视一下小地方托人找关系的陋习,房宵原本就是个富二代海龟,后来在一线城市数一不数二的媒体任职,那辆妈砍还是房宵为了下凡特意开来上班的。 路遇以前送外卖时在商场见过房宵开另一辆车,是辆迈巴赫,和梅天硕开改装跑车,恨不得把“我贼有钱”的暴发户二代不是一个概念。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天下来,偶像滤镜确实挺破碎。 你要当天神就别吃人间烟火啊!你要功利就别瞧不起我们小地方有后台的大专生,既要又要,怎么个意思。 “想妈砍呢?”许知决问。 “嗯。”路遇答应。 又过了一会儿,许知决说:“那个妈砍,挺让人有危机感啊。” 路遇没明白:“让谁有危机感?” “我。”许知决目视前方。 路遇明白到许知决说的是哪门子危机感,绷不住笑了一声:“怎么说?” 因为房宵很有钱?因为房宵长得帅衣品好? “他看着岁数挺大。”许知决说。 路遇感觉自己脑瓜顶上晃出一个明晃晃的问号:“我喜欢岁数大的?” 许知决没说话,大概在表达默认。 路遇蹬了一脚地垫:“我看上你是因为你岁数大吗?” 许知决一脸“不然呢”的表情,扫了他一眼。 路遇也沉默下来。 第24章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悄悄,悄悄是离别的笙箫…… 路遇两手拽着安全带抻脖子叫唤:“停车停车!” 许知决把车停在了路边儿。 路遇一猫腰从安全带里钻出来,把t恤半袖撸到肩膀上,猛地朝许知决扑过去,两手握住许知决手腕,比比划划还不忘凶神恶煞地说词儿:“你说的对,我看见岁数大的根本走不动道儿,现在就得办你!” 许知决可能是太惊讶没反应过来,被他推的后脑勺“duang”磕在车窗框胶皮条上。 路遇停了停,抬头瞄了瞄,忘了这车空调坏的,一直靠开窗户通风呢! 停车这地儿偏的很,附近只有酒吧街,大晚上五金店熄灯,小街上已经没人了。 许知决被他压在驾驶座椅上没动。 他还从来没在这个视角看过许知决,刚巧车停在路灯旁边,许知决眼睛被路灯照得很亮,水水的,鼻梁斜着投下一片影,明暗交界,看着非常…… 刚才是想跟许知决闹着玩,但现在真的非常有感觉,嘴巴里好干,咽了咽口水,口水没有,差点把舌头咽下去,氛围环境啥的都很合适,路遇循着许知决嘴的位置低下头。 许知决忽然伸出手推在他脸上,头一偏:“不要,放开我!” 路遇眼眶都瞪大了。 “别碰我,救命!”许知决嚷嚷。 “……” 路遇噌地松开许知决手腕,愣了一会儿,重新扑上去:“我跟你拼了!” 这次许知决没让他抓住,直接从下位把他箍在怀里,两腿一夹。 怎么回事?路遇试探着动了动,动不了……动不了? 这人绝对有柔术底子,把他关节锁得死死的。 “怎么拼,”许知决问,“拼刺刀吗?” 路遇还没想通啥刺刀,腿上陡然感觉到什么东西——哎操操操操操操,您刺刀扎到我了!! 路遇被箍着,腿上有刺刀顶着,说话硬气不起来,馕馕的:“我干什么了你就拔刺刀?” 许知决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指尖儿顺着路遇扬起来的下颏慢慢划到脖子,手一撤,横在座椅和车窗的缝隙,不动了。 本来脖子不是痒痒肉的,但被许知决划拉的很痒,后劲不小,划拉一下,越发痒,想抓,越想越痒,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路遇抽了抽手,许知决的声音在他脑袋上方响起:“别动。” 路遇放弃把手抽出来,侧过脸,在许知决肩膀上蹭了蹭脖子,痒顿时缓解不少,又蹭了蹭。 “别蛄蛹。”许知决说。 路遇不动了,趴在许知决身上喘气。 “别喘气。”许知决又说。 路遇不干了,扭动手腕挣扎:“来吧,拼刺刀。” 一个小大爷这时候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晃晃悠悠贴着车路过,路遇登时吓懵了,一动不动抬着头目送小大爷从车窗前路过。 小大爷一身酒味顺车窗飘进来,往车里瞄了一眼,还退开好几步,仔细打量这车。 大爷,你对日报社即将报废的小油车有什么意见? 大爷围观了一圈,顺着路往前走,嘴里嘟囔:“姑娘长这么俊,趴五菱宏光里就啃上了?” 大爷,首先这不是五菱宏光!其次,这车里就没有姑娘! 路遇低下头,看着许知决:“他说你呢?” 许知决点了点头:“对,我这姿色怎么也得坐布加迪威龙上啃。” 许知决松开了他,路遇坐起来,把撸到肩上的半袖扒拉下去:“啃啥啃,你给我说的好饿,我想啃鸡架。” “天天吃油炸食品啊?”许知决问,“你才21,说不定还能长个儿,吃点健康食品吧。” “那就少买点鸡架,带着去吃美食街把门那家牛肉面。”路遇说。 “行吧。”许知决说。 啃了两只鸡骨架,吃了一大碗牛肉面,路遇顿时感觉整个美食街都更鲜艳了,没有什么怨气是一顿好吃的化解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吃两顿。 出了面馆,发现许知决看他,他问:“咋?” “我就从没见过吃饭吃你这么香的。”许知决说。 “那你现在见着了。”路遇拍了拍胸脯。 怨气吐出去,把非机动车道停车位划线占用盲道的新闻被房宵毙了跟许知决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许知决一直没说话,等他全说完,车刚好停到路遇白天拍过的那条盲道上。 车速很慢,路遇从车窗看出去,发现划到盲道上的白线已经没了! 半个身体探出车窗仔细看了看,都没了,那一排停车位划线都擦了,把盲道规规矩矩让了出来! “你的目的是发那条新闻,还是让他们赶快整改把盲道让出来?”许知决问。 “当然是把盲道让出来!”路遇毫不犹豫。 许知决抬起手,朝前方的盲道做了个“你看”的手势。 路遇眨了眨眼睛,心里一下子就通畅了。 对啊!靖宇㊣ 中途被房宵打岔,差点忘了自己最终目的是啥,把盲道让出来不就达成目的了吗!他不图别的,残疾人本来出门就不方便,他就希望基建做的别让残疾人更不方便。 交警能给房宵打电话撤新闻,说明交警部门重视这事儿,怕担责,以后审批停车位划线怎么不得更仔细! 许知决一个手势就把他给劝了。 而且不得不说,许知决这姿势特帅。 车开到他家门口,路遇一看表,居然十二点了! 还以为只过去一个小时,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四小时?这四个小时怎么过去的? 怪不得面馆老板翻他白眼,他不光带鸡架上人家店里吃,还在人家生意最火爆的时间段,仅点了两碗牛肉面就占了人家小包间两小时打底吗? 路遇瞥了驾驶位上许知决一眼,故意拖着时间,没从安全带里钻出去,而是侧过身抠安全带卡扣,一向坏得不要不要的安全带卡扣突然“咔嗒”一声,开了! 你他妈这时候回光返照? 路遇推开车门,下车,绕到车门这边,和许知决挥了挥。 车轮胎碾压村公路上的细小石子发出声响,车速慢慢往前。 好不容易涨满满的情绪又唰地走低。 脑袋里开始响老电视剧插曲: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 路遇撒腿朝车追上去,脑中继续播老歌: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散,你的笑容是我今生最大的眷恋—— 副歌掐了,他刚起跑,车就停下来,许知决侧过脸看他:“把什么落车上了?” “……你。”不只是脸,路遇感觉自己一整颗脑袋都涨红了,脖子以上顶着开水壶似的,“哥,你能不能留下陪我睡?” 许知决原地冷静了两秒,耳朵听见路遇说话,又过了两遍脑袋,确认自己没听错。 考虑到上次路遇提出这类要求是被路边儿寿衣扎花店的引路童子吓的,于是许知决强撑着镇定问:“又被什么鬼吓着了?” “没有鬼,”路遇说,“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你要是走了,我到家肯定得叹半小时气才能睡着。” 许知决!不要下车,不能下车! 叹气怎么了!谁还不叹气? 你清醒一点!你不是十几岁半大孩子,你是一个成熟的人民警察,做事之前要三思,许…… 许知决熄火、拔钥匙、推开车门。 劝许知决有什么用,他是阿珍。 路遇给他找了一套睡衣,试了一下上衣,正好,许知决穿着粉睡衣转了一圈:“这谁睡衣?” “我妈以前给我爸买的。”路遇说,“买完在快递驿站没拿,拿回来之后发现买错色了,过七天无理由期限,就一直放家里了。” 许知决点点头:“挺好看。” 好看啥啊,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死亡芭比粉,哪儿好看? 路遇这回get到了他丝丝微微的尴尬,没继续探讨这个粉哪好看,转头进浴室去洗漱。 十分钟后,路遇穿着老头衫和大裤衩出来:“哥,新牙刷放洗手台上了,你自己拆,毛巾用那条蓝的,刚买的还没用。” “好。”许知决逃命一样进了浴室,关上门长舒一口气。 路遇只说要多待一会儿,怎么待,待哪儿?不对,“多待一会儿”之前还说了“留下陪我睡”吧?怎么睡,睡哪儿? 刷了小十分钟的牙,心不在焉冲了个澡,换上死亡芭比粉,手握住门把手,下老半天决心,才压下去开门。 拐过墙壁从敞开的卧室门里看见路遇,呼吸登时不顺溜了。 虽然路遇只是以一个练气功的姿势盘腿坐在床上。 “找个毯子我睡沙发。”许知决开口。 “找好了。”路遇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空调被搬到身前,“不是我抠门,沙发比这弹簧床舒服。” 第25章 为了证实所言非虚,路遇还伸手在被单上压了压,下边弹簧嘎吱嘎吱一通响:“这破弹簧,一翻身它就吵吵。” 许知决抱着空调被,往小学习椅上一坐:“我看你睡着再去沙发?” 路遇点点头,侧过身躺下了。 黄条子溜边儿躺在床外侧,许知决侧过学习椅,伸手在黄条子脑壳上抓了抓。 “哥,”路遇看他,“你想撸猫吗?” 许知决手在黄条子脑壳上一顿:“不是正撸着?” “不是这只。”路遇说。 “还有猫?”许知决问。 “我。”路遇说。 -------------------- ———————————————— 还有高手? 谁人打的太极拳? 第20章 19吴京老师发来律师函! 这丝滑小连招,脑壳嗡嗡的,许知决抬手盖住额头:“谢谢,不用。” 路遇没说话,翻了个身冲着墙那边。 许知决坐在学习椅上,脑袋不受控制展开自由想象,视线扎在路遇露出来的一小截后脖颈上……不是,你就问一遍? 不得撕扒几个来回?过年给压兜钱不都是“拿着吧给孩子的”、“真不用真不用”、“你不拿着我急眼了啊”,这最基本的吧? 我就客气一下,你就背过去睡觉? 客厅里开着一盏小夜灯,卧室门开着,透进来稀稀拉拉的光。 路遇开始打小呼噜,许知决攒着困意,抬眼打量路遇房间,要是路遇没睡着,他还不好意思打量,有种进心上人的屋里,即将窥探到人家小秘密的暗戳戳期待。 路遇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虽然东西不是旧就是非常旧,但摆一起风格协调,看着像小宝藏库。 转动学习椅,面向学习桌,发现桌角有刻字。 一个丁老头,借了俩鸡蛋,我说三天还,他说四天还…… 许知决差点笑出声,丁老头还没过气呢,不光他小时候玩这个,他叔小时候也玩过。 放轻动作站起来,看了看学习桌上的书柜,书不多,多是些课本,还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回想起被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支配的恐怖,许知决没发出声,做了个“啧”的口型。 小学课本和他们不一样,路遇的小学课本看着比他们那时候的鲜艳多了,抽出课本,随便翻了两页,果然有好多图,李白被念小学的路遇手动画上了胡子,脖子底下还画了一套西装。 把课本放回去,看了看摆在书柜角的玩具,两颗溜溜球,和一辆缺一颗轮子的四驱车玩具。 不是能赛跑道的进口四驱车玩具,就是一个塑料小车,看着像吃方便面中奖中的。 他回头看了看路遇,那股淡淡的罪恶感又涌上心头,路遇十岁时他十七,已经开始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以前听说大学同学追高中女生,还笑话人家寡廉耻。 现世报啊。 叹了口气,在一众课本习题册之间看见一本不一样的,拿下来,封面上印着一张颇有格调的肖像照,只有半侧面。鉴于他经过专项训练,哪怕只是个半侧面,哪怕只隔着车窗配大灯瞄见过本尊一眼,也迅速认出来这是电视台门口的妈砍。 原本说妈砍让他有危机感是开玩笑,现在,在路遇的学习桌上看着妈砍写的书,那点虚无的危机感突然就实体化了。 抱着空调被,带着这书,回到客厅沙发,栽在沙发上开始翻书。 书本身不厚,写的是妈砍如何成为记者、如何转行、如何陷入迷茫,末尾还很大度地说你可以迷茫,选什么都会迷茫,但自己选择的迷茫甘之如饴。 看得出没请代笔,文笔相当好,该煽情的地方煽情,该写实的地方写实,明明挺矫情一个事,说的非常引人深思。就是每次他刚要共情刚要感动时,翻下一页,翻出了妈砍高清无码写真,实在有些打断情绪。 写真夹太多,最后许知决是皱着眉翻完的,这人也太自恋了。 放下书,掏出手机查了查妈砍百度百科,查着了,比他大三岁,原本以为妈砍是那种实际四五十岁但保养的非常好,原来真的只有三十岁出头。 许知决“啧”了一声,拍灭小夜灯。 林泽、妈砍。林泽知道他喜欢路遇,按最起码的江湖道义兄弟情分,应该不会往上凑了;妈砍……只是疑似,毕竟人家只是夸了一句路遇好看。 夸小伙子好看?除了好看你没别的夸了吗!这么个边境小城,一平方公里攒这么多基佬? 道理其实他都懂,谁喜欢路遇、谁追路遇都天经地义,只有他不该。 但“都懂”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就像戒烟,一旦有了戒烟的念头,紧跟着就会想“明天再戒,今天抽最后一根”,“今天最后一次抽烟,好好放纵一下”,现实就是,自从有了戒烟的想法,每天都多抽两包烟,嗓子干痒疼,人快要被尼古丁毒成哑巴。 早上,六点零二分。 许知决盯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缓半天,反应过来这是路遇家。 然后继续盯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好久没一气儿睡这么久,他晚上的觉,向来睡个把小时就得醒一次。 虽然快凌晨两点才睡,但这也算难得的整觉了。 天还没亮。 再困半小时。 刚放下手机,听见路遇卧室里有响儿,连忙闭上眼睛。 闭好之后放松眼皮,放长呼吸,睡得要多逼真有多逼真。 路遇拐去了洗漱,收拾完之后,一样慢慢轻轻打开洗手间的门。 没听见路遇回卧室的脚步声。 但是有呼吸声凑近,光脚在地砖踩不出声儿,这孩子出了洗手间就把拖鞋脱了? “哥?”路遇小声叫他。 刚起床,带着鼻音,本来就很顺耳的声音,挠的许知决胸口痒。 “哥。”路遇又叫。 许知决保持呼吸节奏——开玩笑,你就不可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嘴角忽地贴上来软软的触感,鼻息间全是草莓牙膏味。 顿了顿,路遇又在他下巴尖儿啄了一口。 倒没让他觉得多么激动,这种香香甜甜的触感,让他想起了他的小布偶,这嗅嗅那嗅嗅。 美滋滋地享受,脖子上忽然一阵尖锐疼痛,同时伴随路遇一只手在他胸口一压——可能是没拄稳当摔他身上了。 这要再不醒,路遇怕是得认为他死沙发上了。 慢慢睁开眼皮,尽可能摆出刚醒的神态,还没表演完,睁开眼睛就看见路遇往后一窜,“当”一声闷响,一股屁墩儿坐在地上。 天黑乎乎的,也没看清楚路遇怎么磕茶几上的,许知决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路遇后脑勺:“磕哪儿了?” “后背。”路遇瓮声瓮气的。 许知决手往下,在路遇后背上放轻力道揉着:“果然颜值都是智商换的。” 路遇缓了一会儿,大概是缓好了,扒拉开他的手,撸起睡衣袖:“我跟你拼了!” 许知决故技重施:“救命、不要、放开我。” 路遇两手掐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在沙发上:“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破喉咙破喉咙。”许知决说。 路遇愣了一下,栽到他肩上:“你怎么这么多烂梗。” 这一脑袋毛茸茸的头发扎得他脸痒,本来就忍不住,又是早上本来不惹都蹦跶的时间段,他在心里劝了几句许知决,想起来他其实只是个阿珍,于是恶向两边生,手直接攀上路遇裤腰松紧带。 路遇猛地往起一坐,松紧带没及时离手,被他指尖勾老长,滑开手时“嘣”的弹在路遇小腹肌上。 “哎!”路遇搓了搓弹红的肉,“你弹我干什么?” 许知决换成更顺手的上位,扒掉路遇睡裤:“撸猫。” 天可怜见,猫这回没穿那个八十岁老头款的酱紫裤衩,穿的是条俏白的普通款。 又圆又翘,手感非常好,不是单纯的绵软,使劲点抓能抓到肌肉,有肉又不都是肉。 猫非常老实,发出哼哼唧唧不乐意的动静儿,但是怎么撸都不跑,他知道自己手劲儿大,有几下没收住,给猫撸得脸都酸了。 可能是猫正被刺刀抵着,不得不老实吧。 猫的睡衣被掀上去,胸口和小腹肌被一通揉搓,搓完立竿见影现出几道红印印。 黄条子被吵醒了,从卧室里踮着脚走出来,震惊地看着他。 想坏一下,在怀里的大猫耳边轻飘飘吹了一口气。 大猫迷迷蒙蒙睁开眼,顺着他视线所指看见黄条子,往后拱了拱,想要躲起来。 躲的地方不对,哪有往刺刀上撞的? 眼看着大猫要不干了,他抬腿箍紧大猫的腿:“它看不懂,没事。” 手上的速度快到猫试图挣脱,挣脱未果,猫掏了他一爪子,没指甲,只给他手臂上抓出三道指痕。 最后那一下整只猫都弓起来发了抖,叫的要多好听有多好听,眼尾小沟里蓄着一大滴眼泪,他伸手摸上去,眼泪顺着他手指溜溜爬下来。 第26章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日报办公室主任。 许知决搂着路遇,腾出另一只手机,还没摸着,耳边传来路遇一声吼:“擦手!” “我耳朵啊。”许知决展示了一下伸出去的手,“不是这只。” “那也擦!”路遇坚持。 “……好。” 许知决坐在沙发上等,路遇穿上裤子小跑着拿来湿巾,仔仔细细帮他擦干净手,末了团了团湿巾擦掉他下巴上沾的那一点。 “你怎么不先擦我脸再擦手呢?”许知决问。 “一开始没看见,抬头才看见你脸上还有。”路遇说,“我小学一年级写作文,主题是节约用水,我作文里写洗脚水刷牙。” “老师没说你?”许知决问。 “老师给我打零分,还找我家长,让我妈带我看看脑子。”路遇说,“我不是上学比班上其他孩子早么,也不是真傻,就是想与众不同一些吸引老师注意力。” 许知决笑了:“你怎么那么可爱?” “都是装的,过两天装不住,你会发现我其实是李逵。”路遇一拱手,粗声粗气道,“俺也一样。” 许知决笑倒在了沙发上,笑完去冲了个澡,出来给报社办公室主任回电话。 许知决回电话时,路遇手机也响起来了。 路遇接通电话:“喂,您好。” “看微信。”那边说。 他刚要再说话,那边“嘟嘟嘟”挂了。 这他妈谁? 路遇打开微信,发现有人通过工作群加他,房宵,都不用猜,用的证件照当头像,蓝底儿都没p掉,微信名叫房宵fangxiao1234,估计是房宵fangxiao已被占用。 路遇拧着眉毛通过好友申请。 那边噌地发过来一条语音:“小白马派出所出警,你跟着去,互殴报的警,拍出来应该不错,互殴的一方是大神。” 大神?具体是哪方面的大神?根雕?书法? “跳大神的。”房宵补充说明。 哦,原来是这个大神。 房宵:“小白马公园离你家近吧?我把出警地址发给你,等报社那边的司机接上你你就过去,不用等摄像老师,用手机拍。” “好的。”路遇回复。 绿泡泡又冒过来:“拍过这类新闻么?” “拍过偷电动车。”路遇如实说。 绿泡泡唰又一条,先是很低的一声轻笑,而后说:“到现场之后,遇到不懂的别糊弄,问我。” 放下手机,发现许知决那边电话已经打完了,靠着沙发一侧,手肘撑着扶手支着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这超绝气泡音。”许知决放下手,坐直了些,“谁不会啊。” 清了清嗓子,又把声音压更低“啊”了一声,可能实在没想到说啥,摇了摇头,说:“黑哥们的语言是不通的。” “……” 路遇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他觉得许知决非常抽象地蛐蛐别人的样子也很帅。 很帅的许知决朝他抬了抬下巴:“猜猜你今天的司机是谁?” 路遇一愣,配合着说:“猜不到呀。” 门外一阵“哒哒哒哒”的枪响,这是老张家讨人嫌的孙子,天天拿个到处带音效的玩具枪跑人门口到处突突。 还没一嗓子开始骂孙子,许知决忽然从沙发上扑过来,把他盖到下边。 搂的很紧,这已经不是搂了,基本是绞的程度。许知决后背朝着门,路遇耳朵贴在许知决胸口,刚好能听见许知决“砰砰砰砰砰”的心跳。 他头一次知道心跳声还能这么大。 “哒哒哒哒——” 孙子又开了两枪。 乍一听挺逼真,其实认真听能听到“哒哒”开始前有个瑕疵电子音。 许知决的手臂在第二声玩具枪枪响之后放开了他,路遇抻直了腰,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许知决的耳朵,伸手捂住许知决的耳朵才开始冲门大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把枪带学校去!一会儿碰上你爷爷我就告诉他!!” 喊完,松开许知决的耳朵,发现许知决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脸色还有点不好看。 “哥?”路遇问,“怎么了?” 许知决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上当了吧,我演的。” 路遇还想再问,动了动嘴巴,猛然想起大力说过,许知决是老板从山那边带过来的人,话顿时卡在喉咙。 许知决的手停在他后背上搓了搓:“换衣服去,走了。” -------------------- 恭喜许警官撸猫成功,祝许警官早日得偿所愿,铲除电诈园区! 第21章 20仙家,我喜欢的人喜欢我吗? 小白马公园。 路遇还带过许知决去公园对面的倒闭培训班偷泡沫砖。 公园挺大,守着一条白马河,河水治理得不错,水清亮清亮,河边树底下有不少白鹭窝,凸出河面的芦苇上时不时钻出一群野鸭子,野鸭子,排长队,一个一个赶下河,嘎嘎嘎嘎,嘎嘎。 公园里健身器材又全又多,还有一条环河跑道,附近年轻人和退休的大爷大妈都愿意来这边晨练,早上人多,有人的地方就有摆摊。 七八点正热闹,卖早点的、卖菜的、卖牛肉干的、卖翡翠的啥都有。 许知决把路遇送到时,派出所民警已经到了。 路遇挤进围观人群,看见一个至少七十岁的大娘掐着腰骂:“退钱!我告诉你,警察同志都在这,你收钱给我改命,不把钱退我,你就是诈骗!” 大娘脑筋够清楚!就是这么大岁数,还喊这么大声,让人有点担心大娘血压吃不吃得消。 路遇举起手机开录。 大娘面前穿着古装戏服的老头儿突然身子一歪,躺在了地上。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老头儿一边打滚一边喊。 这肯定就是那位大神了,路遇仔细留意了一下,地上大神领口的亮片都被扯掉了,亮片就在地上洒着,大神脸颊还有几道指甲抓痕。 大娘还行,至少露出来的手上脸上没伤,就是头发炸炸着,不确定是被大神抓的,还是揍人时候自个儿甩的。 “别整没有用的,退钱!”大娘喊。 大神停止打滚,坐起来,财神帽上还沾着几根草,说:“我没要钱,要钱的是另一个!” “又来了。”旁边的民警说。 路遇正拍摄中,不好追问,忍着好奇继续盯着地上的大神。 大神嘴里开始念叨一听就是现编的瞎话,什么“啊哇哇哇呜哇哇哇”。 民警两手抱在胸前,看大神表演:“蛇仙又上身了是吧?” 大神不应,头甩的像拨浪鼓,甩起来之后财神帽两边支棱出来的两条帽翅跟着扑棱棱,看着像要起飞的螺旋桨。 周围好多个围观群众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神终于停住晃脑袋,盘腿坐着,唰地睁开眼,巡视一圈,眯缝起眼睛,眼角挤得尖尖细细:“两万年修行蛇仙在此,奉劝各位,做人得有敬畏之心。” 别说,真挺渗人,这大神把蛇的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莲市不有挺多影视基地,去当群演一天怎么也能赚一百五! “敬你麻了个痹!”大娘直接冲上去揪住大神脑袋上财神帽帽翅,“我让你糊弄的脑子不转儿,才给你骗走一千!我已经知道你干什么的,就你还给人改命?赶紧退钱!” 场面陷入了僵持,因为大神又开始“啊哇哇哇呜哇哇哇”了,任凭大娘说啥,大神晃着脑袋“啊哇呜哇”,来神儿说不了人话,吐着信子,脖子一抻一叨,还咬了大娘好几口,最后被民警拽开了。 摄像老师到了,三脚架架上,路遇撤下来自己的手机。 蹲下喘口气,忽然瞄到旁边卖土鸡蛋的摊位,就剩土鸡蛋一排排守着摊,老板多半也在人堆儿里看热闹。 “这边的鸡蛋怎么卖?”路遇扬声道。 一个小伙儿从人堆里钻出来,抬起手应:“一块一个,你买回去要发现不是土鸡蛋回来找我!溜达鸡下的鸡蛋,和那种笼养鸡下的蛋可不一……” 路遇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就要一个。” 小伙儿愣了愣,不大高兴地卖给他一个鸡蛋。 路遇拿上鸡蛋,小跑到“啊哇呜哇”大神面前,离大神两步远站定,怕被咬,伸长胳膊把鸡蛋递过去:“仙家,您显灵这么久,饿了吧?” 一个人话都听不懂的蛇仙,按逻辑来,不应该把鸡蛋皮剥了再吃。何况蛇吃鸡蛋本来就是吞,就没见过哪个蛇剥鸡蛋皮…… 脑袋里的想法还没磨叽完,大神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鸡蛋,两手捧着,一口啃破鸡蛋壳,吭哧吭哧连壳带生鸡蛋瓤子全吃了。 真吃了。 ……牛逼。 路遇一时没了招儿。 手上一凉,以为小偷趁乱偷手机,回头一看,发现是闲散人员许知决。 不是说不跟他下来,在车上补觉吗。 第27章 许知决抬了抬下巴,路遇顺着往下看,看见这人递过来的一小袋鸡蛋。 一秒之后,心领神会,从塑料袋里掏了仨鸡蛋,奔着大神迎上去。 “仙家再吃一个,饿坏了吧?”路遇对大神说。 大神第二颗鸡蛋吃得明显比第一颗犹豫。 到第三颗,吃生鸡蛋瓤子时候直接呕出来了。 “还蛇仙,露馅了吧!”大娘第一个冲上去,“我看你还弄啥吓唬我,快点的,退钱!” 大神露馅,也不“啊哇呜哇”,站起来指着大娘嚷:“你老伴是不是不找他那广场舞女舞伴了!我挽救了你的婚姻!哪儿没改成命?退钱?没门儿!” 大娘腮帮子一鼓,扬手就要扇大神的脸,被民警及时架住,蹬着腿踹了大神一脚。 “他要死活不退钱,那就只能铐上带回去了,”民警叹了口气,“整不好还得判。” 路遇愣了愣,一千块钱在莲市也没达到“诈骗数额较大”的标准,他反应过来:“这人……有前科啊?” “蹲过十年呢,这也就刚放出来四个月。”民警说。 得判,得判的意思是得坐牢吧?路遇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尤其这老头儿脑袋上的财神帽被大娘掰掉一个翅,脸颊血痕肿着,嘴边还沾着蛋液和鸡蛋碎壳。 有小姑娘看不过去,出声劝他:“叔,你把钱还给大娘吧。” 大神不说话,伸手把肩膀上歪歪扭扭的塑料花正了正。 许知决走到与摄像机齐平的位置,抬手将摄像机镜头往左一推。 “你干什么啊?”摄像老师拧起眉。 许知决回过头,越过摄像老师,看着路遇:“别拍我,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想起许知决可能有很多仇家,路遇连忙跑过去,伸手摁开关把录制关了,朝摄像老师作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然后掏兜把一整包没开的烟递向摄像老师:“您受累,这么早过来。” 摄像老师拿了烟,点点头,转头钻出围观人群去一旁抽烟。 许知决在老头儿面前蹲下,端着帽翅把大神财神帽扶正了,问:“会给人看手相吗?” 老头儿睁开眼睛:“最起码的,我能不会么。” “行,”许知决说,“那我给你看看,你验验我说的对不对。” 老头儿打量许知决半天,迟疑着伸出手。 手纹密密麻麻乱的很,手指肚上全是皲裂又长好的皮,按说在莲市这么个下不出雪的地方,手得干过啥活儿留这样的痕迹。 许知决相当仔细地看了一遍老头儿的手,说:“我看出你有两条路,怕连累你女儿,你想回去。不过回去的路不好走。回去之后你可又重新成新人了。” 路遇心蓦地狂跳起来,他听明白了,许知决说的“回去”,是“回去坐牢”的“回去”。 “你在别的地儿蹲的吧?我跟你叨咕叨咕莲市的规矩,”许知决说,“菜发下来,肉全让号子里大哥挑走,到你手里只剩白菜萝卜土豆片;你就睡厕所旁边那个铺,一熄灯,号子里所有人都下来揍你,这是新人欢迎仪式,懂吧?还有,来了先站三天东方红。” “从十点熄灯站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歇两天,再站三天,什么好人最后都得落下静脉曲张的毛病,”许知决朝老头儿腿上看了看,“你岁数不小了,还能挺得住?” 老头儿的另一只手发起抖来,嘴唇颤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条路,”许知决的手摸上老头脉搏的位置,“你看,你心肝脾肺双肾倍儿棒,手上也有财库,只要踏实肯干,发不发财不敢给你打包票,但肯定不会成为你女儿的负担。在外边不好吗?你看看这天,这河,这群野鸭子,真想回去?” 老头儿低下头,沉默好一会儿,发出一声猪叫似的抽噎,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大神最后和大娘和解了,还了大娘那一千,还额外补偿两百块。 许知决知道大神有女儿不奇怪,小白马集市都是人,打听两句就能问出来,会号脉也不奇怪,黄条子头断了都能给接上的许医生,会号个脉简直不要太正常。 那老头儿被许知决说的吧嗒吧嗒掉眼泪,路遇也偷偷鼻子发酸。没坐过牢,说不来那么细的事儿,也不可能两句话就扒开老头儿心坎。 摄像干完活儿扫了个共享单车,骑着回家去了。 只剩他和许知决,路遇关上车门,没马上钻进没解开的安全带里,伸手拎开许知决的裤管,看向许知决的腿。 看半天,没看出所以然,老年人腿上凸得厉害的静脉曲张他见过,许知决这个不知道算不算。 许知决洞察人心的本事在这时候又发挥了作用:“我糊弄那老头的,莲市监狱不会让罪犯站东方红,国内基本都不会,罪犯也有人权。” 路遇注意到了许知决的用词,莲市不会,国内不会,许知决曾经在国境线另一边。 没法儿细想,心脏像被捏住了,捏住不撒手,拧着疼。 “别啊,”许知决看着他,“不是冤案,我就是蹲过大牢的混子。” 路遇憋着没哭,憋得脑袋一涨一涨,抬头认认真真看着许知决的脸:“你救过黄条子,还救过我,不止一次,我不觉得你是坏人,你像那个什么,驾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许知决露出怔愣的眼神,然后猛地低下头。 太阳照着车前挡玻璃,正是最亮最亮的时候,一颗细小的灰尘都无所遁形。 他清晰地看见了从许知决眼睛里掉出来一滴眼泪。 不是流下来的,非常沉,直接从眼睛“啪嗒”砸下来,在许知决裤子上浸出一小块圆圆的水渍。 路遇下意识抬手,噌地抓住车窗上方紧急扶手,死死抓着,指节全泛白了,在一辆没发动、停得稳稳当当的车里。 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啥傻事,自作镇静地松开扶手,但人还是很慌。 他斜着眼睛瞄了瞄许知决。 许知决已经像没事儿人一样,手撑上方向盘,脸上也没有痕迹,只有牛仔裤上还有那滴没干的圆形水渍。 “我挺厉害,”路遇说,“你说那么多,大神儿才哭,我说一句就给你说哭啦?” 许知决笑了:“嗯,你比我厉害。” 路遇想了想,侧过身,唰地伸出手摊平到许知决眼前:“仙家,能给我也算算吗?” 许知决端住他的手,朝他手心撩一眼:“算什么?” “算……我喜欢的人喜欢我吗?”路遇语速飞快,说完屏住呼吸,心跳也变得飞快。 许知决微微睁大眼睛,他还没来得及看明白这人脸上什么表情,许知决的视线忽然错开他,看向他肩膀后方。 他第一次看见许知决脸上露出惊恐,虽然只是一晃,路遇条件反射地跟着毛骨悚然,汗毛儿一下子就从手背上起立! 顺着许知决视线回过头,啥也没看见,顿时有种二半夜看见一整排引路童子站路边的恐怖感。 “在车里待着。”许知决说。 “怎么……”路遇问。 “在车里别动!”许知决转身拉开车门跳下车,“砰”的甩上车门。 许知决跟他喊算一下,甩车门算一下,这两声动静儿太大,震得路遇心脏差点跳飞。 采访车玻璃上有防窥视涂层,不知道哪一年涂的,里面也看不太清楚外面,转眼工夫,不知道许知决跑哪儿去了。 路遇伸手摸向车窗摇杆,顿了顿,又把手指撤下来,许知决让他别动,他还是先别动吧。 车上空调是坏的,胶皮味实在挺臭,低头刷手机忍了十分钟,把车门推开一道缝。 路过的民警顺着那道缝把他车门扒开了:“咋还不回电视台?哎,你司机呢?” -------------------- 明天v吼,超粗超长,喂我花生!喂崽和许警官打钱!!! 第22章 21我爸在哪儿!! 最后是民警帮着路遇把采访车开回了电视台。 许知决就此了无音讯。 路遇厚着脸皮给报社办公室主任打了电话,要打了许知决号码,打不通,还不是没人接那种打不通,直接就是“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许知决不见的第一天,烦躁、担心、想他。 许知决不见的第二天,担心、想他、想他。 许知决不见的第三天,想他、想他、想他。 许知决不见的第四天,许知决请你做个excel表,自己往下拉一拉。 倒是有个大好事,食堂那边,长得像鬼片里蹲十字路口烧纸的大姨不干了,据说是因为许局,就是送他一枚大警徽的许局。 许局在电视台食堂和其他分管领导共进了一顿便饭。根据目击人思思描述,许局吃下第一口就露出诧异的表情,接着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之后各分管领导第一时间整改了电视台食堂——现在食堂正在装修,可能会引入一些当地比较火的奶茶店、小吃店。 第28章 许知决租的房子也果然如他所想的又空了,门口的《兰花草》都跑调了,电池快没电了。 路遇知道林泽收的黄条子手术费,可能没比黄条子手术耗材费多出多少,所以有空就过来帮林医生擦擦医院大门和玻璃,趁医生给诸位住院猫狗换药检查,收拾收拾病房笼位。 但这次来确实带着目的性,目的性强到他还啥也没说,林医生就已经看出来的程度。 “我也不知道许知决在哪儿。”林医生主动说。 “……啊。”路遇应了一声,手上抹布停了停。 “他可能已经不在国内了,”林医生又说,“如果不在国内,那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路遇没说话,擦完了笼位,换下一块地界接着擦。 “你擦了猫尿的抹布就不要再擦前台桌子了。”林医生说。 路遇看了看手里的抹布,我说哪儿来这么大味儿! “对不住对不住!”小跑进洗手间,在下边投拖布的池子冲抹布,又手忙脚乱拿那块擦前台的毛巾出来,喷上消毒剂,重新抹了一遍前台。 “路遇啊,我比你虚长几岁,”林医生叹了口气,“你听我一句劝。” 路遇等半天,没等到林医生劝出来,问:“林医生?” “算了,我不劝了。”林医生说,“天天林医生林医生,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叫啥?” “知道啊,林泽!”路遇指了指墙,“院长那儿写着呢!” “那你叫我林哥就行。”林泽从前台拎出一个纸盒,“厂家给的试吃,你拿回去给黄条子尝尝。” “谢谢林哥!”路遇说。 许知决不见的第十天,食堂装修的差不多,大力兴冲冲给他打过来电话:“我下个月要换到分店上班,你猜我们分店在哪儿!” 其实路遇已经看见食堂里边装上的“甜蜜蜜奶茶”招牌了,听大力这语气,大力下个月就会来电视台食堂卖奶茶,但情绪价值得给,路遇站在一楼门禁,盯着食堂把头的“甜蜜蜜奶茶”:“在哪儿?在老街?在新开区?到底在哪儿?我好想知道!” 大力顿了顿:“假了哦。” “别扫兴,重来。”路遇一秒进入状态,“分店到底在哪儿,你快告诉我!” “在你们电视台楼下!”大力切回刚才的兴冲冲。 “真的吗!”路遇接着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路遇吓一激灵,回头一看,发现是房宵。 你有事吗?站别人背后笑。 路遇挂断电话,主动打招呼:“房主编。” 走房宵后边进了门禁,又进了电梯,房宵忽然问他:“哪家牛肉面比较好吃?” “美食城打头第一家,”路遇回答,“牛肉挺肥,分量足,老板自己炸的辣椒油可香了,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辣。” 房宵微微一笑,没接话。 说话啊,为啥不说话? 脑子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想起许知决说“黑哥们的语言是不通的”,没绷住嘴角一咧。 “你怎么总这么开心呢?”房宵问。 也没“总”,夜深人静躺床上睡不着觉,就得做个excel表往下拉一拉。 这阵子房宵帮他不少,毕竟曾经是头部媒体的支柱,很小的选题,房宵稍稍一点拨角度,就化腐朽为神奇。 受过人家点化,只好每次端出好态度:“因为我真挺喜欢这份工作。”清清嗓子补充,“虽然我只是个大专生。” 房宵又是一笑。 唉,这种说的话全掉地上摔两瓣的感觉并不好,要是许知决,不会让他任何一个字儿掉地上,全能给他接住。 他说许知决是盖世英雄,不光因为许知决救过黄条子也救过他,许知决懂他每一个点,你知道我在逗你开心,然后你真的被我逗得很开心,这种正反馈可遇不可求。 他从小就因为疯疯癫癫遭了很多人的白眼。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小时候遇见许知决,许知决会不会跟他一起手舞足蹈:这么巧,你也疯啦? 想着想着有一点难过,把excel表格又往下拖一行。 今天采访的是邻里纠纷:在没物业的老旧小区,二楼租户漏水不肯修,一楼烟酒行找上去,二楼不给开门。 后来烟酒行报警,片警告诉二楼:漏水漏到了楼承重柱上,一旦腐蚀承重柱,到时候要承担刑事责任! 二楼一听,这才麻溜找人来修。 其中有一段采访,是路遇正好截住中午下班的二楼租户,怼着麦克风上去问。 住户脖子上梗出筋,嘴很硬:“不是我们家漏到他烟酒行的!” 路遇追问:“也就是我们家没有漏水是吧?” 编辑室里,房宵审片审到这一段,又乐了。 吃屁了,乐乐乐。 房宵点着屏幕下方同期声字幕:“我们什么我们,全是你的小伙伴?” “好的。”路遇点点头,“下次我谨慎,说你们,你们。” 房宵在考核单上给他这条新闻打了a,新闻考核分abcd四个档位,每个档位绩效不一样,a最多,依次往下推,主编有记者绩效的生杀大权。 以前宋致仁在的时候,每次给他画c或者d,老宋只给老记者和王才画a。 路遇第一次见a,当即欠了欠身:“谢谢房主编!” “确实拍的还行,分镜也有巧思,还加了音效。”房宵回头看他,“先别下班,等我一下。” 房宵审完片,去了播音厅导播室。 新闻直播完,房宵拎着车钥匙勾了勾路遇:“走,吃牛肉面。” 就这事? 还以为有工作要说,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结果是找我吃牛肉面? 不是,咱俩啥时候熟到可以一起吃牛肉面了? 路遇正琢磨说啥拒绝,房宵已经走到门口停车场,直接往右边走。 路遇扫了一眼,发现房宵的车在左边那趟,这人可能忘了自己把车停哪儿,他站住开口:“你的妈……” 赶紧咬住舌头。 房宵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哎呀,打死许知决! 再拖下去生怕房宵理解成不得了的意思,路遇赶紧说:“妈砍,你的妈砍在左边呢。” 说完,有种头皮很硬的感觉。 “妈砍?”房宵跟着重读一遍,好在这回不是微微一笑,而是笑出声,让他多少没那么尴尬。 被这么一打岔,拒绝的话没说出来,上了妈砍副驾。 这个点儿,面馆没包厢了,外头也坐得很满,孩子哭、大人骂、老头耍酒疯、大姨拍桌子,闹闹哄哄,路遇眼看着房宵两条眉头你拿着刀我拿着叉要打起来,立即提议:“要不打包拿回去吃也行,老板会把面和汤分开装,不会坨。” “行。”房宵两条眉毛休战了。 路遇的意思是你打包完了自己回家吃去,不是你打包完了把我带你家去吃牛肉面。 而且大晚上去主编家里吃打包的牛肉面算怎么回事啊? 还有就是你家好远啊,住哪儿?住缅甸吗,那可不兴住啊!你天天早上几点起来上班啊? 房宵家在新开发的名牌楼盘,位置虽然在郊区,但比周围房价高出一倍。 到房宵家里之后,路遇眼睁睁看着房宵倒腾半天都无法成功把牛肉面和汤混合成功,暗暗刷新了对有钱人的认知,搭了把手,成功混合出两碗牛肉面。 别说,房宵准备的两只青花瓷碗,把里边十五块的大份牛肉面显得特值钱。 吃完,参观了一下房宵的大平层。 感觉像样板间,只有厨房很大,不合常规地大,房间是长条形状,走进去发现这不是个厨房,没油烟机,屋里全是咖啡豆味,还摆着各种形状的钢铁咖啡机。 看来当年房宵说为莲市咖啡留下,或许是真的。 “喝咖啡吗?”房宵在他背后出声。 路遇赶紧回头,直面房宵:“不喝了,太晚睡不着觉。” 他是真不习惯有人站他身后。 “有脱因咖啡豆,不影响睡眠。”房宵说完,直接走过去打开橱柜。 橱柜里有一整排看上去一模一样的透明玻璃罐,里边装着一模一样的咖啡豆。 “不在这。”房宵自己念叨完,又打开隔壁橱柜,又是一模一样的玻璃罐和咖啡豆。 房宵从中拿下了一罐,倒进其中一台红色的钢铁咖啡机。 做好咖啡,递给他。 “谢谢房主编。”路遇接过来,喝了一口。 房宵看着他。 大概在等评价? “喝出草莓味了吗?”房宵问。 “喝出来了!”路遇说。确实有,但大体感觉就是酸,你要告诉我有草莓味,我自己咂摸咂摸,能想象出来是草莓。 “之前……说你是后台硬的大专生,跟你道个歉,没打听清楚就信了谣言。”房宵说。 “有一半不是谣言,我确实是大专生。”路遇又喝了一口。 第29章 “我挺喜欢你的。”房宵说。 路遇点点头,这咖啡的草莓味闻着比喝着明显,抬眼发现房宵还在看他,笑了笑:“谢谢房主编,我会继续努力的,也谢谢房主编指教,不愧是得过年度新闻奖……” “你说什么呢。”房宵打断他,“装傻就没意思了,我知道你喜欢男人,同类能看得出来,你感觉的到我喜欢你吧?” 信息量有点大,路遇先把手里的马克杯放下了,毕竟很值钱的样子。 房宵没再说话,路遇也一直保持沉默。 没装傻,也没感觉出来,因为我根本就没看你,房主编,不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 可能他的沉默被房宵曲解成了别的,房宵问:“我把停车位侵占盲道的新闻撤掉,你不高兴了?” 这俩事儿不能放一起说,路遇还是没吱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适当妥协,你不能活在真空里。”房宵说。 路遇有点想笑,觉得房宵不该接地气儿的地方倒很接地气儿。 “我理解。”路遇说。 “那是因为你男朋友?”房宵问。 路遇噌地抬起头,从房宵的眼神中读懂这人说的就是许知决,下意识回答:“不是……” “那就是欲擒故纵?”房宵又打断。 “不是男朋友,”路遇坚持把话说完,“我还没追上。” 房宵面无表情。 不过这人的面无表情和许知决玩跑得快时的面无表情没法儿一起论。 许知决没表情,是真能让人看不出想什么,房宵没表情……是太生气了尽可能板着脸呢,该让人看出来的基本全在脸上写着。 路遇撇开视线,继续喝咖啡。不然咋整,扭头跑吗,天天在单位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喝完咖啡,晃荡到窗前,窗外乌漆嘛黑,小区太新,周围配套设施约等于没有,这深山老林,荒郊野岭,倒是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一行光亮,很远很小,得想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客厅中间螺旋耷拉到地板上的概念灯反光。 路遇分辨了一下东南西北。 房宵走到他旁边,手中拿着一个望远镜递过来:“能看见缅北果敢,亮灯的那一片,听说是白家的园区。” 路遇接过望远镜,没心思去想尴不尴尬,拧了拧镜头调了下镜头间距,凝神望向那片园区。 房宵听说的没错,是白家的园区,只要是果敢的园区基本都属于白家。 白家是一个代称,指的果敢当地最大的家族,有兵有地有钱,搁过去大概约等于军阀。 被蛇头拐走的他爸,有可能就在这里头。 就算他爸不在,那里边关的也多数是被骗过去的同胞。 胃说不上是疼还是酸,越盯着那些光看,越觉得不舒服,可能咖啡喝急了。 举到手腕酸,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没想到房宵就在他旁边杵着。 整理了一下情绪,把望远镜还过去:“谢谢房主编。” “你还小,喜欢那种小混混情有可原。”房宵接过望远镜。 有一种张不开嘴的无力感,他坚信许知决是个好人,但即便他告诉房宵许知决救人救猫,房宵也可能会歪曲成别的什么玩意儿,比如许知决是图他什么之类。 他要是个丑八怪就好了,这样他说许知决是好人会可信的多。 “让他戴套,玩可以,你别染上病。”房宵说。 血噌地一下子蹦到脑门,路遇一把拽住房宵衣领,极力控制着才没一拳轰到房宵脸上:“道歉。” 房宵被他薅着,视线下垂扫着他:“我没说他有病,我只是希望你注意安全。” “别他妈绕!”路遇喊,“我上来就假设你有一身性病烂疮,这是好听的话?” “抱歉,”房宵说,“我刚才的话有失偏颇。” 路遇松开了房宵衣领,转身走到门口。 房宵跟上来:“我送你。” “不用,我扫共享单车。”路遇说。 “这附近没有共享单车,从这里叫车回去至少50块。”房宵继续说。 幸亏房宵家客厅到门口这一段的距离足够长,路遇走到玄关时,已经冷静下来没那么气了。 他跟到地库,发现迈巴赫旁边还有一辆大g,和迈巴赫一样的外地牌照——房宵摁下车钥匙,大g亮起一对车灯。 真是服了,千里迢迢开过来一辆迈巴赫就算了,还千里迢迢开过来一辆大g,山路十八弯,路上石头多,你大g的轮儿还好吗? “骆驼哥让我给你带话,他扔了谁也不会扔你。” 陈阿东举起酒杯。 许知决抬起酒杯,在陈阿东杯子上一撞,仰头喝干净。 没兑碳酸饮料的洋酒,嘴里受得了,顺喉咙流到胃就开始往上反,也可能是这些天没给胃喘息的时间,它实在不想干了。 陈阿东,东南亚这条线上最大的蛇头,十几岁跟着白罗陀卖白粉起家,被陈阿东转手过的男男女女超过一万人。 看着是个数儿,一万人,背后还有一万个走投无路的家庭。 酒吧的迪曲震得胃疼,彩灯晃进酒杯,洋酒染上漂亮的彩色,许知决忽然想起路遇说在短视频平台买流量找到他爸时的表情,手蓦地在酒杯上抓紧。 “决哥,”陈阿东歪到他旁边,一把搂住他肩膀,还在他肩膀上来回搓了搓,“骆驼哥怕你多想啊。” “多想没有,心寒。”许知决说。 “心寒,心寒好办,”陈阿东的手掏向许知决胸膛,“找个妞儿给你暖暖,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要我说还是这边姑娘好看……” 许知决把陈阿东的手从自己身上摘了下去,没说话。 陈阿东自己说着说着停下来,突然抬起手在自个儿嘴巴上轻轻扇了一下:“我忘了,你在女人身上吃过大亏,这他妈的!” 许知决放下酒杯,侧过头看陈阿东:“骆驼怎么样?” “还能咋样,他把老爸和大哥推出去抵给了军政府,闹抑郁呢。亲生的老爸啊,同父同母的大哥,血浓于水啊。加上这边施压,我们不能顶风上,这三个月盘口都在歇业。”陈阿东把杯里酒喝完,杯子朝桌上一撂,伸手揉了揉肩膀,“找个地儿按摩去,白天跟你过那两招抻着筋了。” 胃里翻,站直有点费劲,许知决佝在酒吧门口,等着陈阿东开车过来的工夫,点了一根烟。 烟入肺,胃里消停不少,多少有那么点以毒攻毒的意思。 “许知决!” 烟一抖,从手指间掉下去,许知决抬起头,看见路遇怒气冲冲朝他大步走过来。 路遇身后是一辆敞着车门的大g,二半夜,路遇从车上下来…… 许知决偏了偏头,看清驾驶位上的房宵,和房宵视线一对上,刚消停的胃又疼起来。 这个点卡的,陈阿东随时会过来啊。 路遇盯着许知决。 话到嘴边儿,左一句右一句,肩并肩卡在嗓口,谁也出不去,话卡住的工夫,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看了看许知决身后的酒吧,第一次遇见许知决就是这酒吧。 心里忽然生出许多不安,许知决脸上的疏离也和第一次见时如出一辙。 在这种压迫感下,路遇做了好几秒心理建设。 他不知道许知决怎么了,但他知道许知决吃哪一套,他模仿着当年黄条子受伤趴他家门口求救命求收留的神情,拿出平生最委屈巴巴的样儿,朝许知决伸出手:“你……还没给我看完手相。” 房宵的车门在他身后关上,房宵走到他旁边,看了看他伸出去的手:“怎么回事?” “滚。”许知决说。 路遇脑袋在许知决这声“滚”之后嗡嗡耳鸣起来,也可能是喝咖啡喝的。 路遇抓住许知决手臂,把粉猫捏得脸通红。话已经说不出来了,就算本来能说,在许知决让他滚之后也说不出来了。 许知决伸手拎住他肩膀,往外推了一把。 推得挺使劲,要不是路遇还抓着许知决手臂,这一下能直接被搡出几米—— “别动手!”房宵试图横进来,被他肩膀不小心撞出去,原地皮鞋拌蒜两步。 路遇还是拽住许知决手臂:“打啊,没事儿!你又不是没打过我!” 许知决眼中掠过一抹无奈,僵持一小会儿,最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别在这儿待着,听话。” 路遇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看懂许知决的焦急,犹豫着松开许知决手臂。 “走吧。”房宵说。 路遇心里很乱,乱得走到大g前,才留意到房宵揽住了他的肩膀。 他扒拉开房宵揽上来的手,上了车,没忍住从车窗里看向许知决的方向。 一辆奥迪开到酒吧门口,把许知决挡得严严实实。 路遇朝奥迪车驾驶座看过去,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眼睛差点瞪出血来,他猛地推开车门,跑向那辆奥迪。 第30章 一巴掌拍在奥迪驾驶座玻璃上,用自己平生最大劲儿喊:“我爸在哪儿!!!” 第23章 22你聋吗? 奥迪车窗降下来,黝黑的男人上下打量路遇:“弟弟,喝多了?” “我爸!”路遇继续喊,“路金龙,四年前跟你走了!” “路金龙?”男人重复了一遍。 路遇一下也不敢眨眼睛,死死盯着这人,愤怒要把他烧疯了,他伸手拽车门手扣:“你他妈下车!” 他看得出,这人不是在装,是真不记得,对“路金龙”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这么好记的名字,这人能毫无印象,是多他妈不拿人当人! “下来!”路遇照着车门狠狠踹了一脚。 不少人驻足,往这边看。 路遇顾不上那些,拼了命跟这男的喊:“你他妈下车!” 下车的是副驾驶座上的许知决,跨到他身后,轻轻巧巧一绕,钳住他两条手臂:“停下!” 路遇想继续也没法儿,许知决身体力行让他停下了。 蛇头这时候推开车门走下来,瞟了许知决一眼:“我刚看他找你说话,就说你俩认识。” 目光落回路遇身上,眼珠一转,说:“你是决哥朋友,那我就跟你多说两句?” 路遇往前挣了挣,没挣动,感觉许知决掐他掐得更紧了。 “这边当局骗你们呢!”蛇头压低声音,“你少听那些人胡扯,园区里边,只要你肯干活,开出单子,那准保吃香的喝辣的,想点哪个美女陪就点哪个美女。” 路遇动了动嘴,第一次没能成功发出声音,又试了试,出来声:“我爸……还活着吗?” “阿东。”许知决沉声说。 阿东看了许知决一眼,笑了笑。 “活着呀,当然的嘛。虽然不知道你爸是哪个,但要是真经我介绍去的园区,肯定当爷爷供着呢,人是最值钱的。”说着,伸手拍了拍路遇肩膀,“放心,你爸好着,回是肯定回不来,而且你爸也不愿意回来,盘口开张,少说千万起,回来就得判十年,你爸又不傻,回来蹲大牢啊?” 不知从哪儿迸出力气,路遇生生从许知决手里挣开一只手,窜上去一拳砸在蛇头面门—— 蛇头偏着脑袋,鼻孔直接淌下一串血,伸手蹭了蹭血,又笑了一声。 再之后路遇就看不到了,他整个人被许知决提溜离地面,一路拖着,塞进房宵的车后座。 许知决压着路遇扣到大g后座上。 刚打算撤出去,没想到又被路遇薅住衣领,好悬没摔在路遇身上,手在路遇头侧撑了一把,及时支住。 不过现在这样被路遇严严实实薅住,也没比摔路遇身上好多少。 一路跟出去没插上话又跟回来的房宵也坐回驾驶座,车门没关,在等他出去。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本来就什么都不应该对路遇说。 “你跟我说你不是蛇头!”路遇薅着他,“为什么跟那人在一块?” 声音哑了吧,小崽子,让你喊。 “松手。”许知决说。 路遇的手慢慢松开他衣领,却噌地变线,两手并用搂在他脖子上。 “松手。”许知决又说了一遍。 “不松。”路遇说。 许知决不再废话,回手攥住路遇手腕,试图把路遇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拆下来,就在这时候,路遇忽然冲他耳朵喊起来:“我害怕!” 许知决的手停住,维持着握住路遇的手的姿势。 “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路遇哑着嗓子喊。 喊得他的喉咙有点酸,应该是酒喝太多,总不能是也想哭吧? 被自己想法吓一跳,偏过头,看向一直盯着倒车镜的房宵:“我关车门,你就把车开走。” 房宵没说话,也没表情。 许知决很烦躁:“你聋吗?” “好。”房宵说。 他把路遇的手摘掉,路遇已经没使劲儿反抗了。 从后座退出来,甩上车门,房宵直接踩了油门,大g蹦着走的。 喉咙真的很酸,又不像是想吐。 许知决扭过头走向陈阿东——他不能在这站着看大g开走,他是白罗陀门下的火将,专揍那些不听话的猪仔、处理白罗陀交给他的尸体,露出一丁点儿人性,都会让他人设不符。 “妈呀,”陈阿东已经坐回了车里,鼻孔里塞着一团纸,“我以为你要在那大g里当街打一炮呢。” “你还挂着通缉,又非得酒驾。”许知决扫了他一眼,“这片可离派出所可是近着。” 陈阿东浮夸地捏起嗓子:“还是决哥疼我。” “你真不记得他爸?”许知决问。 “真不记得啊!”陈阿东一摊手,过了会儿,挤着眼皮搭话:“哎,骚不骚,紧不紧?” 反应了一下,意识到陈阿东在问什么,许知决看着那张被毒品熏得青黑的嘴,想撕了它。 他自己都意外,这么气,怎么他妈这么气。 “没什么意思,”许知决说,“是个记者,跟不少警察混挺熟,我不想沾上麻烦。” “啧。”陈阿东摇摇头,挺了挺胯,“还是决哥活儿好,让人忘不了。” 路遇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没有湿,没哭,竟然没哭。 “那人……还动手打过你?”房宵敲着方向牌,在等红灯。 “你怎么知……”路遇没说完,想起来自己跟许知决说“你又不是没打过我”时,房宵就在一边杵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路遇把头偏向车窗外,觉得自己听起来像一个什么很贱的人。 实话实说,他希望房宵闭嘴,快点闭嘴,他想捋一捋,许知决为什么会跟拐走他爸的蛇头在一起,再不济,为许知决想出几个苦衷也行。 不然他要疯了。 给许知决想几个苦衷,能让自己好受点。 “年轻人找刺激我理解,但不至于去垃圾箱里翻刺激吧?”房宵又说。 喊叫实在很消耗,路遇没心思再拽房宵衣领让他道歉,只低声说:“他不是。” 不是啥,不是垃圾桶里翻的?不刺激?不是垃圾桶里翻的刺激? 大g一脚刹车停住,在后排忘系安全带的路遇被惯性带的往前一扑,抱住副驾座椅头枕。 “下车。”房宵说。 啊,看来房主编的自尊心只能坚持到这里了。 “谢谢房主编。”说完,路遇推开车门下车。 虽然没给他送到家,但这儿离他家不远,前边都能看见他被毙片子的盲道了。 盲道给坏情绪打了岔,生出一丢丢成就感。 路遇下意识挺起胸膛,骄傲地从车位上扫走一台共享电动车。 骑到家门口,把车规规矩矩停路边,进屋,先给黄条子放上饭,然后给小葫芦浇水,喷壶还是用的凤凤买的小喷壶,可爱归可爱,装不了多少水,反复接水浇好几次,不过因为喜欢小葫芦,倒也不觉着麻烦。 这屋里到处都是很好的回忆,凤凤给他留的都是好回忆,他爸也一样,除了最后跟他说好不去背石头,但还是被蛇头骗走,其他部分他爸是个相当好的爸。 小时候不逼他学习,他一年级,他爸经常跟他合伙钻研如何蒙骗班主任请病假,然后偷偷带他去动物园。 去动物园看他妈。 鲁凤凤那时在动物园当饲养员,护理生病的动物,经常好几天不回家。 路遇放下小喷壶,还给喷壶挪了个脸看过来的正面,转过身,撸起胳膊对着鲁凤凤的照片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姿势。 龙龙和凤凤给了他一副钢筋铁骨,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通通不入,谁也伤不到他。 加油啊路小葵! 躺到床上,半小时之后,路遇捂着胸口翻了个身。 睡不着觉。 不是因为许知决,是因为房宵。 房主编,您的脱因咖啡是假的! 房主编,那么多罐罐,连个标签都不贴怎么可能知道哪个是哪个?贴个标签真的不会耽误您装逼的! 许知决睁开眼。 做了噩梦,心跳很快,像刚给人表演完胸口碎大石,心口连带着胃全不舒服。 之前藏在喉咙里那股隐隐约约的酸味儿猛地涌上来,他一把掀开被子,扑向洗手间,抱住马桶圈。 吐了。 还没消化的酒味十分刁钻,许知决眼疾手快把马桶圈掀上去,低头吐了第二波。 吐完舒服多了,虽然胃更疼了,但比那种哪儿都憋着的感觉好不少。 心口依然有坠胀感,刚才胸口碎大石,心脏被砸掉胃里去了。 收拾好马桶,又在洗手池干呕几声,啥也没吐出来。 打开水龙头,捧水冲了冲脸。关掉水龙头,抓毛巾擦了擦脸,把毛巾放回去,发现脸好像还是湿的。 毛巾干爽中带着清淡的肥皂味儿,路遇同款肥皂味儿,他特意洗完挂在太阳底下晒过。 第31章 许知决侧过头瞥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在……流眼泪。 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皮下眼睑通红通红,眼泪很大一颗,哭完一颗,还有下一颗。 让路遇传染了吧? 这水平可以和路遇一起接活,哪家有白事需要有偿哭丧,锣一敲,他俩就跪家属旁边哭。 心口稍一松懈,刚刚的噩梦铺天盖地卷进来。 他盯着手臂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清晰地感觉到后背发凉。 他见过园区里如何对待女人和漂亮的男孩。 那样一整宿一整宿的哭嚎,不会让人起任何感觉,就只觉得听不下去。 但凡是个人,也不该对那种声音有其他感觉。 哪怕其中有自愿过来参与电诈的,也不该遭到那样的折磨。 嚎叫声停止,有时候第二天早上,他们会交给他一具遍布着掐痕咬痕的尸体,偶尔尸体都不是完整的,没法儿想,也不愿意想尸体生前遭受了什么。 女孩的手经常还是没有凉透的,在他握着女孩的手发呆的几分钟里,一点点凉透,僵硬。 在他噩梦里,被他握住手的女孩变成了路遇。 没法再看镜子,许知决低下头,两手抓在洗手池边缘,哭出了呛声。 许知决一边震惊……一边哭。 他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哦想起来了,是前几天路遇说他是盖世英雄。 情绪被打了岔,汹涌的感觉稍微停了停,他抬手揉了揉脑袋。 父母和他的布偶猫死的时候他没哭,面对无法改变的绝望,根本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缓了缓,辨识到自己此刻的情绪是恐惧。 害怕。 害怕害怕害怕。 出了洗手间,在卧室抽屉里掏出猫毛绒玩偶,抱着怼在了自己胸口。 劣质的纤维毛儿手感和布偶猫丝质柔软毛发没法儿比,和路遇带着清爽香味的头发就更没法比,可是他还是感觉到了安慰。 就这么一点儿安慰,也不方便再继续拿着。 他低下头,将额头磕到玩偶可笑的猫脸上:“抱歉啊,雪饼。” -------------------- 抱抱路小葵,抱抱许警官…… 第24章 23你又好看又好笑 早上七点,为了鼓舞士气,路遇把被子蹬到一边儿,蓄好力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到地上,目视前方定睛一看,正好看见黄条子吓一跳定在门口, 他扎着马步,朝黄条子“嘿哈”隔空打出两掌,深吸一口气,唱:“问世间!是否只有此山最高,或者——” 或者啥来着,实在想不起来,站直去刷牙。 黄条子跟他身后啃他脚后跟,“喵呜”几声,应该骂的挺脏。 拾掇好,出门上班,发现昨天半夜骑回来的共享电动车不在了,谁啊,二半夜到他家门口把共享电动车骑走。 一歪头,在门口空花盆旁边发现一个玩偶。 是个猫,但挺丑。 可能谁家小孩不要了顺手扔他家门口,往前走了两步,又倒回来,蹲在猫玩偶面前,仔细端详。 这个玩偶是粉的,不是粉红不是芭比粉,就是刚刚好的粉,有点像许知决手臂上的纹身。 在猫玩偶周围看了看,在花盆里头又找到了两个葫芦,干巴巴的小葫芦,不足一根手指长,景区里卖五块钱一个,小白马集市上讲讲价五块钱能买三个。 把玩偶和葫芦放在家里,特意藏凤凤那屋里,关上了门,防黄条子祸害。 房宵公私拎得清楚,和平时一样,该给他派选题派选题,该给他改稿改稿。 唯一不一样的是这人不再站他身后发出渗人低笑了。 忙忙碌碌过完周五,周六本打算去找大力玩,一问,大力被老板派出去学习了,奶茶店还得学习,果然干啥都有学问。 路遇最终没忍住,找去许知决住的地方,到地方一愣,门敞着,一个大娘和一个与大娘长很像的青年在屋里翻东西。 大娘眉开眼笑,看看左手没开封的洋酒瓶,望望右手的即食熏鸡。 青年也同样眉开眼笑的搂着俩哑铃。 应该不是小偷,哑铃上边标着“15kg”,小偷应该不偷加一起60斤重哑铃? 现在看这个青年拎哑铃的姿势,路遇都不敢说话,怕自己一说话,青年分神把哑铃砸脚上。 既然不是小偷,那么应该是房东。 “你谁啊?”大娘盯着他。 以防万一,路遇还是问了:“之前住这的人不住了吗?” 大娘的目光变成上上下下的扫描,突然一嗓子亮出来:“退钱不可能!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没住满可不是我责任!” “我不是来要退钱的。”顿了顿,好奇,又问,“剩几个月没住啊?” 大娘一脸“你果然还是想要退钱”的表情盯着他。 路遇只好笑了笑,退出来,脚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低头一看,发现是会唱《兰花草》的门铃。 路遇弯腰把它捡起来,朝大娘晃了晃:“门铃,你们不要了吧?” 把门铃带回家,寻思趁休息在家专心哭一天,没想到哭两分钟,《兰花草》突然唱起来了,还跑调,可能电池快没电,路遇抽抽搭搭从抽屉里翻出两节一样型号的电池,安进去,那股劲儿已经岔过去,哭不出来了。 临睡前,突然想起葫芦和玩偶,葫芦上有淡淡的香味,和凤凤养的葫芦藤的香味像,但更浓,拿着俩葫芦当核桃盘半天,放枕边,拿起来桌上的粉色猫玩偶。 把玩偶快掉到嘴巴的眼睛拆下来,掏出针线盒,找到粉色的线,给它眼睛重新缝好了。 想多了,应该不是许知决放这的,强迫症不会容许玩偶俩眼睛就这么歪着。 周一,路遇拎着摄像机踏出电视台门口,一眼就看见日报那辆采访车。 安全带坏了、空调也坏了、只要车上人不想憋死车窗就得敞着的那辆车。 车窗敞着,路遇自然一眼就看见司机是许知决。 “我听……我听电话里是女记者?”许知决看着他。 许知决显得比他惊讶多了。 “杨姐脚崴了,我替她。”路遇说。 看许知决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路遇打开后车门,塞上去三脚架,自己抱着摄像机跟进去坐后排。 没有预想当中的紧张和尴尬。 低头检查了一下摄像机参数,关掉,抬头目视前方,总低着头容易晕车。 “换人吗?”许知决说,“我看日报那边还有闲司机。” “不用了。”路遇说。 “摄像老师没来?”许知决又问。 “小街采,三脚架支上,路边采几个愿意说的游客,再摇几个风景长镜头,没啥技术含量,不用请摄像老师跟着来。”路遇回答。 “嗯。”许知决应了一声。 从市里去周边景区挺远,加上上班的都在这条路上挤着,采访车一蹦跶一蹦跶的往前挪。 完全蹦跶不动,停下来。 路遇盯着前边的车灯,视野模糊——愣神愣得瞳孔都扩散了。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那天。”许知决站康桥上说话了。 “嗯?”路遇看过去。 “遇着我那天,”许知决解释说明,“那么晚,你跟房宵去哪儿?” “啊,他请我吃……”路遇刚要如实作答,话在舌尖一顿,咽回去了,抬眼看着倒车镜框住的许知决的一条眼睛。 “说啊。”许知决回过头来催他。 路遇眯了眯眼睛:“左右脑互搏呢吧?” 余光扫见绿灯,抬起手拍了拍椅座:“看路,绿灯了!” 许知决把头转了回去。 车往前蹦了几步,路遇问:“谁打赢了?” “什么?”许知决反问。 “你的左右脑,”路遇说,“谁打赢了?” 许知决没说话。 出了这段路就不堵了,经过村庄路段,许知决停车,给前边一群牛让路。 “我不住那儿了。”许知决说。 “我知道。”路遇下意识接话。 许知决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嘴,快了吧。好在许知决并没问他“你什么时候来找过我”。 不过也不好受啊,话聊一半全啪嚓掉地上摔稀碎,你还是许知决吗,别是被房宵夺舍了吧。 “上周五早上,我在家门口捡到了玩偶和葫芦。”路遇再次起了个头。 许知决没搭话。 “一个玩偶……和七个葫芦!”路遇诈他,要是许知决放的,许知决肯定知道葫芦就俩。 倒车镜里,属于许知决的那条眼睛没有任何波动:“除了七个葫芦没有捡到爷爷吗?” 路遇没笑,不是许知决给的玩偶和葫芦,失望唰唰盖过来,笑不出来。 静静望了一小会儿许知决平视正前方的眼睛,留意到这人眼下的青色,问:“最近没睡好啊?” 第32章 “嗯。”许知决说。 “为什么?” “做了噩梦。”许知决说。 “什么噩梦?”路遇问。 许知决停了一会儿,说:“鳄鱼听了都要做噩梦的噩梦。” 路遇笑了笑,直到目的地都没再和许知决搭话。 游客都挺乐意接受采访,说的也挺好,不用太剪,素材够够的。 再摇几个风景长镜头,难得太阳这么好,小风一吹,风清气爽。 莲湖对面有正往上盖的楼盘,路遇想避开塔吊和叮叮咣咣绿网楼,原地放好三脚,抱起摄像机,打算往里走走挑个合适角度。 莲湖周围是人造沙滩,车开不下来。 路遇抱着摄像机顺着圆弧沙滩路往里走,走了几百米,听不远处一声吼:“拍什么!” 差点把他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抬眼一看,嚯,十几个大爷,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向他。 十几个大爷,老一些看着七八十岁,年轻一些的看着四十出头。奇妙的是这些大爷没有一个穿衣服的!都穿着丁字裤! 丁字裤!!! 路遇目瞪口呆,十几个大爷凑不出一件完整的裤衩吗?! 丁字裤全荧光的,大爷一跑,丁字裤的荧光亮面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等大爷们撵的足够近,路遇终于看清楚,每个大爷身上都有深深浅浅的癣块……懂了懂了,病友组团晒太阳治病对吧? 可能因为大爷们只穿丁裤,身轻如燕,一个个的都跑得很快,路遇功德快吓没了,抱紧摄像机扭头就跑,同时不忘解释:“没拍到你们,我拍景来的……还没开机!啥也没拍!” 解释淹没在大爷们的叫骂声里,路遇为了说这几句话还跑岔了气。 绝望之际,看见一阵风似的掠过来的许知决。 许知决看了一眼路遇身后的大爷们,震惊得压根儿没把眼珠挪回来看路遇,问:“怎么回事?” 路遇呼哧带喘还岔气,想起这一路基本无视他的许知决,怀恨在心,一股恶气顶脑门,单手抱住摄像机,腾出另一只手使出全力推了许知决一把,把许知决推向大爷们:“快!你不是能领域展开!” 喊完,抱着摄像机继续往前跑,三步两步窜上车,关上车门落下锁。 许知决落入大爷怀抱时……像个绝望的表情包。 许知决没动手打大爷,大爷们都生着病,挺不容易。 巡警很快赶到,但也只能劝阻,最后好不容易捞出了许知决。 路遇隔着车窗探头看着那边儿,笑点正在狂殴道德。 好半天,许知决站起来,敲了敲车窗。 路遇解锁,拉开车门。 许知决看上去有点自闭,头上都是沙子,脸上也沾了不少,本来拾掇得随意清爽的头发炸成鸡窝,许知决自己动手扒拉了两下,扒拉成9.9包邮的假发套。 功德-1-1-1-1-1-1。 路遇憋着笑,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许知决晃掉脑袋上的沙子,放弃一般把头发往后拨:“想笑就笑吧。” 许知决话没说完的时候路遇发出了爆笑。 笑完了有点想哭,但还是很想笑。 “找个人少的地方,聊两句。”路遇说。 许知决看了看他,回到驾驶座,把车开走,车没直接往市区开,在一条僻静的林荫路靠边停下。 车停了,路遇没立即开始说话,正在打腹稿。 许知决可能误会了他的意思,下了车,拉开车门,迈上来坐到后排。 这车本来就是个面包车,撤了最后一排座椅留着放东西,许知决坐上来,空间也还有富余,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路遇左手捏着右手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问你是不是有很多仇家,你不说;让你给我看手相,你也不看;我……会放弃的。” 他没抬头看许知决,捕捉到许知决一声不知是正常呼吸还是叹气的声音。 “我是我爸我妈的宝贝,你凭什么让我这么闹心。”路遇嘟囔着。 “我真的很喜欢你,”他飞快地看了许知决一眼,“因为你,我把关注的擦边up都删了,你又能吃又能玩,又好看,又好笑。” “哎!”许知决出了声。 “给我留个卡号吧,你帮我还赖四还有我老姨的钱,我分期还你。”路遇说。 “不用。”许知决说完,手抬了抬。 那只手应该是想要落在他头上,但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合适再让许知决摸他头发,路遇下意识坐直了些。 虽然说以前也没啥关系,充其量算暧昧。 看出来他的抗拒,许知决的手落回腿上:“以后你有钱了再给我。” 路遇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人,总想给我留个活口。” “别说那么吓人,我啥时候杀你了。”许知决说。 心口堵,鼻塞,但不是很想哭,他和许知决像俩傻子似的坐了好几分钟,路遇还魂似的直了直腰:“我也不明白你怎么回事……我不会等你的。” “别等我。”许知决说,“好学生放学应该直接回家。” “我不回家,我得把设备送回电视台。”路遇说。 剪完片,房宵看他闲,给他派了一个晚上的活儿。 联系人是个公司高管,挺忙,晚上九点以后才有时间接受采访,听房宵概括,联系人被机构纹坏了一双眉毛,找机构要赔偿,机构推诿扯皮。 路遇琢磨自己先去和联系人见一面,听听什么情况。 一出门,发现给对接的又是报社采访车,果然是空调坏了安全带不好使这辆。 路遇弯着腰从敞着的车窗里看司机:“how old are u?” “嗯?”许知决也看他。 “怎么老是你?”路遇直译了刚才的塑料英文,“想见你时候找不着,不想见了你总蹦出来。” “没事儿,你再忍忍,我干不长。”许知决说。 路遇想了想,还是坐到了副驾,得给许知决指路,在后边比比划划不方便。 跟联系人通了一个电话,约在联系人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路过酒吧街,车速变缓,正好卡在前几天他作妖的酒吧门口,朝那儿多瞄了两眼,没想到瞄到一张熟面孔—— 铁公鸡。 两条标志性的血呼啦差花臂,亮在紧身跨栏背心外面。 这人怎么还能在外头晃?! 赌石街被警察扫荡那一趟,把包括许知决在内的人都该抓抓起来,路遇印象中,铁公鸡这样的就应该一直被关着! 虽然说后来把许知决放出来了,把铁公鸡也放出来也没什么意外…… 很意外好吗?这种逼小姑娘裸贷的人就他妈该死,马上死!原地死! 铁公鸡再次走进酒吧,从门里拽出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就那种最常见的蓝条宽松款的校服外套。 路遇探着脖子看,两人撕扯到了霓虹灯照得到的亮处,铁公鸡拽住女孩直接往开来的车后座上一塞—— 路遇顿时瞪大眼睛,那女孩,是被铁公鸡和大斌关屋里拍裸贷照片的女孩! 女孩他爸还泼了许知决一身滚烫的牛肚汤! -------------------- 鸡头给你拧了 第25章 24你前额叶让人掏了吗! 他下意识看向许知决,许知决的眼神明显是也认出了那女孩。路遇二话不说,扭头推开车门,肩膀被许知决一捞,身体跟着后仰,手指眼睁睁脱离车门手扣。 “报警。”他听见许知决说。 就这俩字的工夫,再扭回头,许知决已经推车门跑过去。 他们的车在双行道这边,酒吧在对面,酒吧街人流量大,车道宽——许知决横穿马路,一辆车冲着许知决踩出急刹,差点把路遇心脏吓脱落。 “找死啊?”司机脑袋探出车窗,表情凶恶,大有不把许知决撞死就把人咬死的架势。 许知决被车绊住这几秒钟,铁公鸡那辆车已经一溜儿烟开走,转眼就拐弯看不见……这他妈绝对超速! 路遇回过头,掏出手机报警。 电话接通,他迅速说出具体位置和情况,没等撂电话,余光一晃,车门“邦”关上,采访车呜一下飙出去,路遇被安全带勒了一下,伸手支住前头储物盒挡板,看了眼许知决,继续对着报警接线员说:“我们现在追上去,一会儿位置会变化,我是一直保持通话,还是你给我个别的号?” “稍等,”接线员说,“我把刘所号码给你。” 接线员说号码,路遇记下来,挂断报警电话,手机号没输完就自动匹配出“新开派出所刘所长”,他认得刘所,采访过好几回,当时许知决出看守所就是刘所拿单子去放的。 日报社的高龄采访车极限也就这样,车身都被许知决开抖,实在追不上铁公鸡那车。 好几次路遇都以为跟丢,拐个弯,又能从车与车的缝隙瞥见前头铁公鸡的车。 一路上,路遇不断跟刘所汇报实时位置。 第33章 车在“新开区”提示路牌拐弯下高速。 “往房宵家去的方向?”路遇嘀咕了一句。 许知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铁公鸡果然进了房宵住的小区新世界花园。 正好有另一辆私家车往小区里拐,门禁识别业主车牌,抬杠杆自动一抬,许知决直接踩油门跟着蹭进去。 抬杠杆在他们身后落下,刚好没砸到采访车,路遇吓一后背冷汗。 保安亭里保安一个激灵蹦起来,后知后觉冲出来喊:“哎!干什么的?” 采访车挨着铁公鸡的车停下,铁公鸡车里已经没人了。 “在新世界花园!”路遇对手机里的刘所说。 小区入住率不高,这一栋亮灯的只有那么几户,三楼清晰地传出一声女孩尖叫,随即变成“唔唔”被捂住的闷声。 路遇看了看亮灯那户:“e栋3楼!” “我们也马上到!”刘所说。 路遇挂断电话,一扭头,小区保安骑着电动车直奔他们而来。 单元门关死得刷卡,路遇深吸一口气,朝亮灯的小阳台使劲喊了一声:“铁公鸡!” 三楼里毫无反应,路遇一下子有点慌。 “铁公鸡!!”他又喊。 “喊什么!”保安扑下电动车,一把拧住路遇手臂,“干什么的,快走,不然我报警了!” 路遇急得差点揍保安,转过头去看一直没说话的许知决。 许知决没看他,抬头盯着三楼的窗户,似乎在衡量什么,忽地后退几步,一个箭步窜上去,整个人双手吊在一楼防盗铁栏上! 许知决一八几的身高,吊在铁栏上,脚离地那么远?这层高比普通小区高很多啊! 恐高症以离奇的方式犯了,路遇瞬间感到脚软眼晕。 旁边的保安也一声儿没有,大概怕把许知决吓掉下来担责。 许知决爬得很快,攀上二楼阳台栏杆,踩上去翻进三楼阳台,快归快,但并不莽撞,每次都先伸手拽一把测试牢固性,而后才把全身重量换过去。 最后一跃翻进三楼阳台,许知决摸了摸兜,掏出车钥匙,抠下钥匙圈掰成铁丝,顺锁孔一掏,几秒后,一把拽开阳台铁门! 眼睛非常干,路遇全程没敢眨眼,小风一吹,淌下两行泪,脑子中生理带动情绪,冒出许多炸脑子的猜测。 没时间站这儿猜,他掏出工作证贴到保安脸上:“莲市tv办案!” 可能是他说这话时信念感太足,更可能是保安被徒手爬上去的许知决震住了,麻溜刷开单元门—— 路遇跑上去,敲门,等了一会儿,门才打开。 客厅沙发上,女孩已经穿好衣服,头发乱糟糟,脖子上有一看就是掐拽留下的痕迹。 茶几歪着,铁公鸡在沙发和茶几缝隙之间蜷着,两手捂在裆上,一副疼的只剩进气的样儿。 女孩咬牙发着抖,像是怕的,更像气的,突然抬起头,瞪着许知决:“谁让你多管闲事!” 声嘶力竭的声音扯得路遇心口一坠。 “你应该让他强奸我!”女孩继续冲许知决喊,“强奸能判十年!” 许知决正在垂眼看手机,手机戴着花哨的红色金属手机壳,看着都扎手,应该是铁公鸡手机。 “怪不得往新开区走。”许知决拿着手机,蹲在铁公鸡面前,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着铁公鸡,“你微信上跟人谈得挺好啊,铁丝网另一边有人来接,你卖这姑娘,净赚四十万?” “别他妈装得像个人似的!”铁公鸡有气无力地骂,“想分钱直说!” 铁丝网,路遇反应过来,许知决说的铁丝网是那些蛇头带人偷渡的国境线! 许知决转过头,面对女孩放缓语气:“孩子,铁雄智拐卖未成年少女,试图卖往境外。未成年少女、卖往境外、存在奸淫未遂,三个加重情节,他明年这时候多半死了,不死也无期。” 女孩眨了眨眼睛,四处看了看,目光很茫然地落到路遇身上。 路遇赶紧上前,把手机递过去:“不信你查。” 女孩聚精会神查法条,查完还接着查参考案例,咬紧的腮帮子也一点点松解下来。 路遇舒了一口气,一放松,顿觉这一通连惊带吓,腿肚子抽筋。 警笛远远响起,刘所带人冲进门,进屋愣了愣,先把许知决摁在了墙上,要上铐—— “不是他!”女孩先路遇一步喊起来。 刘所查看了地上的铁公鸡:“这个人怎么回事?” “我踢了他一脚,没收住劲儿,可能情况有点糟……” 许知决没说完,女孩又喊起来:“他救我命!好人!” “好人”俩字喊破了音。 嗯,好人,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八岁就能救鸭救鹅救猫救狗。 之前起了个头的念头猜测重新接上捻儿,继续炸脑子。许知决爬上去的流程很像营救群众的消防员,还不是随便抓的消防员,得是年度标兵才有这熟练度。 或者当过兵? 后来为保护哪个弱小,故意伤人坐的牢? 铁公鸡被铐上,两个民警把他架起来,路过许知决,铁公鸡突然说:“大斌哥被关着,以为把我也弄掉,这条线就能归你?” 这人在说啥? “钱不好赚,”铁公鸡哼哼一声,“你他妈小心噎死!” 园区真他妈是个鬼地方,打手能自我洗脑成这样。 保安亭没人,警车没开进小区。 女孩还得跟警车回派出所做笔录。 虽然采访车就在楼下,但路遇和许知决都没上车,想陪女孩多待会儿,一路跟着往小区门口走。 女孩把手机还给路遇,和路遇走成一排。 “我叫田欣哲。”女孩说。 “我叫路遇。” “你上次说过了。”田欣哲往前走了几步,又说,“对不起啊,我听我爸说……他去教训你了?” “没教训我,”路遇回头看了看许知决,“泼他一身牛肚。” “啊?”田欣哲也回过头,“我天呐。” 顿了顿,田欣哲凑近路遇:“我能加他微信吗?” “你问他。”路遇说。 许知决听见了,田欣哲回过头,许知决抢先抬起手摆了摆:“不加哈。” 田欣哲转回头,撇了撇嘴。 “我也没他微信,也没他电话号,”路遇本来想安慰田欣哲,说着说着带上点怨气,“还不知道他家住哪儿。” “我天呐。”田欣哲睁圆眼睛。 路遇沉默一小会儿,郑重其事地说:“对不起,我的原因,把录到你……几个镜头播出去了。” “嗐。”田欣哲伸出手扇了扇,“一看就不是你干的,那条裸贷的新闻东拼西凑,记者的观点也很迷,一棒子打死说借裸贷是为买裙子包,我住校平时除了校服啥也不让穿,买什么裙子、包啊。” “嗯,”路遇点头,“剪片子那人是个臭傻逼。” 田欣哲愣了愣,噗嗤笑了。 路遇反应很快:“哎不好意思,不该当你面儿说脏话,更正一下,剪片子那人是个臭傻叉。” 一阵凉风吹过来,路遇猝不及防打了个哆嗦,田欣哲披着刘所给的厚款警服外套,应该不冷。 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凑近,没来得及反应,一件皮夹克搂在了他肩上,分量还挺沉。 路遇回头看了看,许知决只剩一件白半袖。路遇想着前边一大堆警察,不想引人注目,没推辞,默默把皮夹克穿好了。 黑色的夹克,沾上好几道铁锈,估计爬栏杆时蹭上的。 田欣哲忽地凑过来:“那边!有个男的,总往这边儿看……” 路遇顺着看过去,看见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房宵—— 对啊,这不就是房宵家小区么,估计喝到了自以为脱因但其实没脱的咖啡,这个点儿正睡不着觉吧! 他想着主动去打声招呼解释情况,房宵视线掠过他,看了看许知决,没等路遇说话,转回身抄手机刷开单元门,回去了。 “……”不是?房主编,您这么没好奇心吗? 到了派出所,在大厅里等田欣哲做笔录,路遇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出来见纹坏眉毛的联系人,赶紧掏出电话打给联系人。 “没事儿,”联系人说,“我还在楼上加班呢,这两天大促忙死了,等过两天吧,我联系你。” “行,谢谢啊。”路遇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刘所和另外一名民警出来了,就站在大厅能看见的院里。 民警给刘所递烟,刘所摆摆手:“戒一段时间,抽多了影响精力。” “啥精力啊?”民警说,“你要是哪儿不舒服说,我舅是中医,给你抓几副药吃吃?” 刘所摇摇头:“下班到家之后倒头就睡,没什么精力,吃中药好使?” “啊,懂了,”民警拍了拍刘所肩膀,“这弯子绕的,你直说壮阳呗,我还能笑话你咋的。不过你得接受现实,岁数大了肯定没小年轻那么猛啊。” 第34章 刘所到底从民警烟盒里抽走一颗烟,皱着眉头摇摇脑袋:“我他妈跟你说这个!” 路遇听着,偷偷捡乐,觉得很有意思,毕竟刘所平时不威自怒,看着相当严肃一个人。 抽完烟,两人又进去做笔录去了。 见证许知决成功救下田欣哲+田欣哲情绪没受大影响还挺好+看完许知决救人正高度兴奋+昨晚没睡好脑子转的比较抽象——路遇扫了眼坐他旁边的许知决:“你床上怎么样?” 问完脑子一麻。后脑勺麻到头顶,又麻到前额,路遇!你前额叶让人掏了吗!你问的什么! 这是骚扰!性骚扰你懂吗! “不知道。”许知决说。 就是那种和平常一样的语气,并没大惊小怪。 路遇被带动得镇静不少:“你这个岁数还不知道呢?唬我吧。” 许知决笑了笑:“应该挺弱鸡。” “嗯?”路遇直起脖子看许知决,“为什么?” “因为……”许知决侧过头看他,“我要是说很猛,你会脸红吧?” -------------------- get到许知决这种社会摇的魅力了!!!就尺度拿捏的很微妙,又有正事儿,又能撩 第27章 25你男人是罪犯! 何止是脸红,回到家,喂完猫浇完葫芦,躺床上开始幻想。 做梦梦见也就算了,一边幻想一边浑身不得劲儿。 翻过身趴着,挠了挠脖子,拽住枕头开始蹭,旁边的黄条子不乐意了,喵喵着摁住蛄蛹的他。 猫脸上写着“你认清自己地位,这个家只有我可以踩枕头”,路遇惊觉拿错了枕头,把枕头还给条哥。 又掏出枕头底下的两葫芦闻了半天,还尝了一口,有点咸。 路遇啊!现在是半夜四点,你已经连着两天没咋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说好的放弃呢!刚说好几天?刚说好几天! 哪怕发誓好好学习,也不能学两天就跳墙逃学去了吧?自己发的誓,再怎么也得学半个月吧? 对不起老师,我是ahad,我注意力缺陷! 路遇腾地掀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打开灯,趁黄条子睡熟,拿猫用湿巾给它擦了擦耳朵,又拿出来推子给黄条子推了推脚毛。 干完这些,更精神了。 到客厅挨个泡沫砖检查一遍,确定都贴得严严实实,轻手轻脚推开了凤凤的房间。 凤凤,之前没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了。 本来下决心要放弃了,可是舍不得,我可能再也遇不到这么喜欢的人了。 凤凤,不知道你会不会骂我,我喜欢的人认识拐走我爸的蛇头。 但他今天爬楼梯救了一个女孩,他真的不是坏人。 我还是想要跟他问清楚,毕竟是个记者,记者怎么能没好奇心呢! 凤凤,我在家门口捡到了俩个葫芦,可能是你养的葡萄藤遗落在民间的公主和王子。 凤凤,我爸在哪儿,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问那个人,我爸能不能回来,他说能,好想我那缺心眼的爸。 和凤凤待困了,回卧室钻被里,身都没翻一个就睡着了。 早上闹铃照常叫醒了他,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 上午房宵没给他派活儿,让他留在台里剪周末播的一周民生特辑。 路遇已经熟悉机房软件,干这活儿手拿把掐,不到上午十一点,剪好了,回家,中午饭都没吃,一觉睡到下午两点,洗脸刷牙,上单位,下午主编审片时记者得在。 审完他剪的特辑,房宵回过头丢来一句:“先别走。” 路遇蹲茶水间等着,吃了六块小饼干,一袋咪咪虾条,终于接到房宵电话。 “看微信。”房宵说完,挂断电话。 不是,微信也是可以打微信语音电话的,总费二遍事先打个电话是什么癖好? 路遇打开微信,对话框里,房宵发来了字:现在过来,牛回头路82号,一串路遇不认识的圈圈圆圆圈圈,最后是coffee。 莲市有挺多缅人开的咖啡店,招牌上不写中国字,用他们本土的圈圈圆圆圈圈,路遇不知道啥意思。 配咖啡的糕点也是甜甜黏黏甜甜,他一个甜食星人,都因为太齁嗓子喝几口苦咖啡往下顺。 看着桌对面半天不吱声的房宵,干嘛,要为识别不清楚脱因咖啡直接耽误了他的睡眠而道歉吗? 房宵拿起身侧的公文包,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牛皮纸袋装着的资料,递到路遇面前:“我托一些朋友查了你男……查了许知决,看看吧。” 路遇盯着那份伸来的牛皮纸袋,心跳砰砰跳到嗓口,嗓口、舌头被心跳震得发麻,嘴里咖啡苦味顺着上牙膛继续往上窜—— 窥探别人隐私是不对的,他本来打算再向许知决本人争取一下,等许知决自愿告诉他。 除了许知决坐过牢,他一无所知,而且看这个样儿,许知决不打算跟他细说过去。 视线从牛皮纸袋上抬起来瞄了瞄房宵,不知道房宵怎么查的,房宵有人脉有招儿,究竟能查到多少……人肉别人是犯法的! 房宵一直举着手,似乎认定好奇心终将打败一切——路遇一把夺过牛皮纸袋,一圈圈绕开封口白色的系绳。 极度紧张下,脸皮都跟着发烫。 这几秒钟漫长得要命,直到他看见资料上的字。 愣了半天,又对了对照片。 寸照上,许知决头发很短,表情像路遇在酒吧街第一次遇见这人的样子。 资料只有薄薄一张纸,内容和他投递给电视台的简历差不多,说明每个时间段都干了什么,但没有简历上花了胡哨的修饰,所以他看得很快。 看完之后,目光仍扎在文件某一行字,手心噌噌冒了一层的汗。 “许知决,20到25岁时在坐牢,”房宵替他把那行字念出来,“组织卖淫,加上强迫妇女卖淫。强迫卖淫,指的是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迫使他人卖淫的行为。”怕他不懂,房宵还特意念了法条。 23岁从外地转到莲市男子监狱,认识了大名鼎鼎的白罗陀,出狱之后,跟着白罗陀去了境外。可能因为境外部分查不到,资料上的信息就到此为止。 白罗陀那时候也关在莲市男子监狱,果敢电诈巨头,不夸张地说,整个果敢,稍微大点的盘口基本都是白家开的局。六年前,白罗陀在莲市因为非法携带枪支被逮捕。当时谁都以为白罗陀只要被抓,肯定得吃枪子,没想到园区那边提前转移,警方竹篮打水,杀人贩毒也全是证据不足,最后只因为非法携带枪支把白罗陀在莲市关了两年,之后遣返回缅。 “当蛇头贩卖人口、强迫妇女卖淫。”房宵抬手支在太阳穴上,静静盯着路遇,“我一般不这么说话,但你喜欢的人,是一个畜生。” 茅塞顿开。 茅塞顿开到没心思计较房宵骂人。 哪怕这份资料上写杀人,他都有可能信,但强迫妇女卖淫绝对不可能。 一个为了救女孩徒手爬上实际层高相当于五层楼的男人,不可能强迫女孩卖淫。 他相信房宵能查到的绝对不会是普普通通的假消息,能做这种假,说明是官方造假,这是官方造出来、在任何大数据网络能查到的无漏洞身份。 好人,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八岁就能救鸭救鹅救猫救狗。 眼眶发烫,眼泪流下来之前,路遇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房宵神色诧异,皱了皱眉:“我知道你不好接受……” “我喜欢他。”他打断房宵。 但是也再说不出别的话。 这种大事儿,他拎得清,这是不能拿大喇叭去街上喊的事,可能永远都不能。 房宵面无表情,好半天才问:“你是吃了毒蘑菇吗?” 路遇点点头,又蹭了一把眼睛,站起来:“把你咖啡罐贴个标签吧,你那天给我喝的绝对不是脱因咖啡豆。” 没直接走,路遇到前台结了账,噫,一百三! 今天到家比平时早,太阳还跟家里玻璃腻腻歪歪,灰尘和猫毛在一束光中蹦跶,蹦得挺好看。 喂完猫,浇完葫芦,拿着许知决的皮夹克去了洗衣店,老板说皮夹克是磨砂皮面,沾上铁锈的面积又这么大,要八百。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对许知决的深爱敌不过800块钱! 谢谢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回到家,查半天,照网上的教程把柠檬汁和盐调成糊糊,棉签蘸着先在皮夹克内侧划了一道,十分钟后,看没变色,测试成功,把糊糊小心抹在锈上。 掐着时间,擦掉糊糊,拿吹风机吹了吹,嘿嘿,成了!就说新沾上的锈没那么难去掉! 兴冲冲掏出电话,打给报社办公室主任。 许知决电话要么关机要么不接。 不过许知决平时就坐报社办公室里等活儿,他找许知决,主任要是看见许知决在旁边,会把电话主动递过去。 第35章 “小路啊,”主任说,“许师傅昨天离职了。” 许知决跟他说干不久,他以为怎么也还能待个把月,没想到这么快。 不知道为啥,路遇心情挺平静,没觉得太意外,不知道,可能麻了吧? 路遇捧着皮夹克叹了口气,抬起头,无意间望见被他摆在书柜上的警徽。 掏出手机,微信通讯录上找到广播部的思思,唰唰打字:“思思姐,上个月月初来广播部录政风行风热线的许局在哪儿坐班?” 周一傍晚五点五十九分,市局一楼大厅,路遇腾地站起来,在仪容镜里面看见正走下楼梯的许局。 “许局!”他喊了一声,声音没收住,拿文件走过的女警官停下来特意看了看他。 许局扶了一把楼梯扶手,也吓够呛,镇定了一秒,看着他笑了:“哎?路遇啊?” “许局好。”路遇站得溜直。 “好,好,你先等一下。”许局走下楼梯,站在仪容镜斜对面的打卡机面前。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墙上电子时钟跳到6:00,许局说那时迟那时快伸出手,食指在打卡机上一摁。 “许宇峰,打卡成功。”打卡机说。 “……”路遇有点想笑。 打完卡,许宇峰转过来:“来找人啊?找谁啊,我领你去,市局的我都认识。” “找您。”路遇说。 许宇峰上下看了看他:“空手来找我啊?” 路遇想了想,手掏进衣兜里,掏到一袋小包装的mm巧克力豆,递向许宇峰。 许宇峰没接:“你自己吃吧,我看你挺不乐意给的。” “您拿着吧,”路遇又往前递了递,“这个味儿的不好买,便利店里没卖的,得去超市。” “谢谢啊。”许宇峰把mm豆揣到警服外套兜里。 接下来到他说自己找过来到底有什么事了,两人走出市局大门,下楼梯,到停车场,路遇还没想好怎么说。 说不出,因为没法说出来。 许宇峰不会给他一个肯定答案,任何人都不会告诉他,不但不会告诉他,还会掰着他往歪的方向想。 许宇峰掏出车钥匙,摁亮了一辆方方正正的老款捷达,回过头看他:“没吃饭呢吧?” “没。”路遇说。 “不嫌弃我家有老人味,来我家吃饭?”许宇峰问。 “您不老许局……” “别,”许宇峰抬手扶住脑袋,“脑瓜嗡嗡的,有种还在开会的错觉,下班了,管我叫叔就行。” “谢谢叔!” 这老头不按套路出牌,说带他来家里吃饭,还以为做饭得多出神入化,结果四季豆没炒熟就要出锅盛盘里,幸亏他探头去厨房里看,不然半小时后就得倒地吐沫子。 “叔,”路遇盯着色儿都没变的四季豆,“要不我来吧。” 许宇峰拎着铲子犹豫了一会儿:“谢谢噢。” 厨房油烟机跟新的一样,除了个陶瓷煲有经常用的痕迹,其他的锅碗瓢盆像样板间里的陈设一样,有个炒菜锅,底下贴的价签居然还没撕! 估计是忙的从来不在家里做饭。 路遇炒了个四季豆,炖了个排骨,红烧了一条鱼,还烩了个冬瓜虾仁汤。 许宇峰吃的……像很久没吃过饭一样。 看着许宇峰撂下筷子,路遇站起身捡碗筷,许宇峰一下子弹起来:“放下!我刷碗,我刷碗!” 吓得路遇差点把碗扔了。 许宇峰从路遇手中夺过碗:“我也是刷过短视频的人,第一次让你来家,就让你刷碗,我这个老东西没那么不懂事!” 许宇峰一手捧碗,另一只手朝关着门的房间一指:“我侄儿的屋,你进去玩,他小时候的东西都在里头。” 路遇愣了愣,心口轰隆一声,反应过来许宇峰说的侄儿是谁。 实话实说,许宇峰长得和许知决不怎么像,像是房宵给他的草莓味咖啡,告诉你这是草莓味,你品一口,细品,慢慢觉出确实有草莓味,许宇峰和许知决的相像也差不多就这程度。 “别跟别人说噢。”许宇峰拿着碗拐进厨房。 路遇回过神,忙不迭点点头。 人精面前,他这样的小卡拉米是透明的。 一个字不用说,许宇峰就知道他来干嘛,他想怎么着。 这水平,等退休之后应该去小白马公园给人算命。 在门口酝酿好一阵,深呼一口气,推门进屋。 先傻站了快一分钟,才敢到处看,屋里并没有照片之类的东西。 没盖盖子的收纳箱里整整齐齐摆着魔方、手办、钢铁侠。 钢铁侠胳膊能动,一摁眼睛还发光。 桌上有一副拳击手套,手腕部位印着少年组第二名,再下边还有手写的一行描粗的字:“冠军自有其名,反正不是故意插我眼珠儿那狗人。” 路遇笑出了声。 里头还有个小本,打开一看,字写得老大,一页基本上只容得下一句话。 -白胡子、艾斯、自来也、鼬都死了,就剩钢铁侠活着了。 路遇回头看了看手办,确实是这几个角色的手办,一下子有点难受,钢铁侠后来也死了。 正看的页数靠后,他往前翻,发现字迹越来越稚嫩,是从幼儿班就开始用的本吗! -男人不会许下做不到的约定。 -今天洗澡掉了十根头发,我更秃了,也更强了。 -今天我把冒蓝光的光剑送给班里最好看的女孩表白,班花拒绝了我,不过幸好她没要我的光剑。 “……” 低下头,果然在另一个收纳箱里找到光剑,不是一把,满满一箱子光剑,感觉六岁的许知决可以和老张家拿玩具枪突突的孙子干一仗。 抽出许知决心爱的光剑,凌空挥了挥,竟然没抖下来灰,许宇峰收拾得很勤。 最后一个收纳箱里边有好多作业本,本子第一页姓名栏,一笔一划写着:一年二班,许还huan真。 许还真。 路遇闭了闭眼睛,可能老师叫过好多次孩真,每一本名字上都自带拼音。 许还真。 -------------------- 那个……许局的厨艺是不是跟黄磊老师学的…… 我要把这句掏出来再笑一遍!“冠军自有其名,反正不是故意插我眼珠儿那狗人。” 第28章 26强煎你!!!!! 路遇走出屋,看见许宇峰正坐在沙发上……喝药。 味儿挺冲,一闻就知道不好喝。 “治失眠的,”许宇峰说。 “什么时候熬的?”路遇问,这么大一会儿功夫就熬好了,能有药效? “昨天熬了一锅,每天热一杯,能喝一礼拜。”许宇峰解释。 路遇点点头,在侧过来摆的单个小沙发上坐下:“您侄子小时候在您这儿?” “对。”许宇峰说,“我哥和嫂子俩在兽医站,忙起来真挺忙。我那时候枪伤,得休养好一阵儿,正好有时间照顾他。” 枪伤,许宇峰说的这么轻松,路遇觉得心口沉。 “他……”路遇抿了抿嘴,“父母还在么?” “去世了。”许宇峰低头望着杯里的药汤,“毒贩报复我,找到我哥和嫂子那儿。” 许宇峰一口喝完了剩下的大半杯药汤,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路遇给的mm豆撕开,抠了两块巧克力糖豆塞嘴里。 “车里除了他父母,还有小雪饼,一只别人扔兽医站的猫。不足月呢,阿珍拿小奶瓶一口口给喂活的。他对猫好,对人可不咋地,小时候天天找架打,混蛋玩意儿,跟我都动手!”顿了顿,补充,“不过打不过我。” “后来把他送外地读书去了,哥和嫂子轮流过去陪他。”许宇峰又吃了一颗mm豆,“他俩没的太早,没看见阿珍后来用功读书。” 好半天,许宇峰抬起头,眼中多了抹精气神儿:“毒贩被枪决的时候,我在边儿上看着执行的。” 路遇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许知决的房间里,他预感到许知决父母可能不在,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 盯着眼前这个头发灰白但仍然非常茂密的老头,有点鼻酸。 临走时,许宇峰朝他竖了竖大拇指:“挺聪明。” “也没有,”路遇说,“您要不给我那个警徽,我也聪明不了。” “我他妈真聪明啊!”陈阿东笑得直拍大腿。 许知决凑过去,陈阿东把手机屏幕斜到他眼前。 按摩会所里灯光昏暗,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睛。 微信上是一条刚发过来的消息:“谢谢您,太谢谢您了!钱我已经转过去了,总共三十万,您就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 后边还跟着一个磕头的表情包。 “这大娘!”陈阿东脸皮通红,“她儿子是我带去园区的,她最开始联系上我,想交赎金换回儿子,我让她给三十万,她转过来之后,我跟她说,她儿子在赌场欠了当地黑帮三十万,黑帮说还清债务才能放人,她就又赶忙儿转三十万。” 第36章 陈阿东说着,点开手机银行,查收刚转进来的三十万。 许知决朝银行卡上的数额抬了抬下巴:“这笔呢?” “跟她说打点关系,什么军政府啊,口岸啊,咱们那儿不是内战打打停停么,从园区一路过到正规口岸也得两百公里。”陈阿东看了眼许知决,“我聪明吧?” “你真要把她儿子还回去?”许知决问。 “啧。”陈阿东歪着嘴笑了笑,定定看了许知决一小会儿,“决啊,脑子咋还突然轴了呢。” 陈阿东把聊天对话框往上划,一通划:“正常为了让这大娘赶快打钱,我应该发几张她儿子照片……” 许知决看懂了陈阿东的意思,笑了一声:“死了?” “偷摸跑,抓回来打了一顿,叫兽医给看了,兽医说没事,结果第二天就他妈死了!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小猪羔哟。”陈阿东抬起手肘怼了怼许知决,“快给我想想,还能说啥骗他妈继续打钱?” “就这样吧,把人逼上绝路人什么事都干的出。”许知决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明天我们几点走?” 午夜十一点。 路遇睡觉时间挺健康,许知决隔得远远地望,望见路遇家的小窗户十点就关了灯。 妈的这也能传染,小卖店小大爷小窗户。 小葫芦小雪饼小路遇。 许知决没绷住开始傻笑,忘了嘴边还叼着烟,烟掉下去,他伸手去接,手掌被烟头烫了一下,嗖的撤回,另一只手又捣了一下,烟接触手掌,原地弹跳,跳到地上。 哎,最后一根。 许知决伸出脚,把烟头踩灭了,捡起来丢进绿皮垃圾箱。 往里走走吧,关灯一个小时了,路遇那睡眠质量早睡熟了。 原本打算离远远看一眼村口“公牛村”石碑就走,看了石碑,又想着走进去看一眼路遇家房子,看见了房子,又想着来都来了,多待一会儿绕着房子转几圈。 宇宙的奥秘,人类的终点果然是“来都来了”。 溜达到路遇家门口,门突然从里边弹开,路遇那把小嗓子嗷一声喊起来:“就是你!你还不承认!” 许知决条件反射地做了个抱头的动作,脑袋哑火儿没能从迟钝的放空状态切出来。 “说!”路遇气势汹汹,“那晚上是不是你!?” 两嗓子喊得村里的狗跟着汪汪汪。许知决放下抱头的手,几步窜上去捂住路遇的嘴,把路遇捂进屋,抬腿勾上门:“大半夜你喊什么?” “呜,呜呜呜呜呜!”路遇说。 路遇的眼神非常灵动,加上说话虽然模糊但哼出了抑扬顿挫,许知决循着哼哼的调子问:“那晚上我骑走了你的共享电动车?” 路遇眼睛倏地瞪圆圆的。 许知决松开捂在路遇嘴上的手。 “共享电动车,为什么叫共享电动车?”许知决说,“就是谁扫码都能骑走,为的是方便每一个有需要的人,你还车点不对,我还给你交了五元调度费!” 路遇盯着他,猛地往上一扑,许知决又抱住头——以为路遇说不过就要动手捶他。 对着路遇,那些格斗技巧通通不适用,稍有不慎就可能扭伤路遇关节什么的,就……只能抱头。 路遇没打他,扯住了他手腕。 许知决本就没使多大力,加上脑袋其实还处于半死机状态,等路遇两手分别抓住他手腕,猛把他推墙上,他脑中才惊现一个问号。 路遇抓着他,把他挤在墙上,踮着脚往上压,许知决偏过头:“哎……你要干什么!” “强煎你!”路遇可能是有点激动,喊着说的,“葫芦和小猫就是你放的!你敢做不敢认!” 许知决还没来得及惊讶,村里的狗紧跟着吠了一串儿。 “小点声,小点声。”他连忙劝阻。 路遇仍拽着他俩手腕,顿了顿,小声说:“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又这句,没新词了?”许知决问。 路遇不说话,只是继续抓着他。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路遇抓他的力道不自觉变松,抽出自己两条手臂:“我走了。” 话刚说出去,衣领被路遇一掀,正好他转身,衬衫在两个相反力的作用下,“呲啦”一声,崩掉了两颗扣,弹地上还蹦跶了两下。 许知决瞪着地上的纽扣,这衣服质量这么差劲吗?连路遇都能撕开? 两人在门口撕扒半天,许知决脖子上胸口被路遇啃上一小片口水,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许知决从墙上把自己抠下来,一反手把路遇粘上去:“操,你到底要干什么!” 路遇被他擒着,咳了两声,一看就是装的,但许知决还是把手松开了。 不舍得打,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 路遇掏出了辅助工具,包装很正经,像一联葡萄糖酸锌口服溶液,估计是药店买的,还是械字号。 许知决研究半天才抠开瓶口。 是的,研究的是如何抠开辅助工具的瓶口,而不是如何脱身,开玩笑,他又没毛病,他的道德只能让他坚持到这儿,说什么自己没着没落可能回不来,说什么不能耽误人家孩子,说什么戒律清规,通通和两王四个二一起撂下了。 他就想让路遇记他一辈子,凭什么不行? 临到关头,发现辅助工具不全,看着路遇问:“没有套儿?” “没有!”路遇说,“村口药店是老张头开的,买润滑剂能说有朋友镯子摘不下用,买套儿我怎么说!” 许知决目瞪口呆:“你……” “你还说,”路遇打断他,“你再说润滑剂就过期了!我抠开闻了闻,开封后有效期只有一周!” 许知决闭上嘴,专心致志研究如何使用工具。 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是因为人类能使用工具! “路遇。”他说,“你可真,一点儿也,不抠门,啊——” 最后一个字说完,成功把自己嵌进去。 脑袋里砰的炸开了花,各种虚虚实实的画面拼了命往出冒,像万花筒,每个小片片上都是极其鲜艳的颜色,这一瞬间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怎么着,后背本能地绷紧,竟察觉出丝丝缕缕的恐惧。 脑子仍在持续不断地炸花儿,炸金花,跑得快,德州扑克,掼蛋,两王四个二…… 他低下头,发现路遇在掉小珍珠,伸手摸了摸路遇汗湿的头发:“别咧嘴,丑爆了。” 不应该面对面,感觉自己要不好,坚持不了几秒就要缴。 单人床垫被他扯到了地上,因为垫子下头那弹簧比邻居家的狗还神经,稍微整点动静儿,它就疯了一样吱嘎吱嘎。 “我喜欢你……”路遇两只手攀上来抱着他,“喜欢你……” 许知决动了动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恨不得把心脏吐出来给人看看。 心疼路遇,不能给路遇回应。 也心疼自己,妈的原本以为路遇是伸手抱他,结果是伸手挠他。 指甲绝对该剪了,把他挠的……劲儿都使不上,他把路遇的手扒拉下去,过了一会儿,路遇没地儿放的手开始抓他的头发,许知决顿觉眼睛都被抓大一圈,没招儿,只好把路遇的手放回自己背上。 好半天之后,后背上那两只手终于往上,攀到脖子上搂着他。 叫声也变了调,如果之前只是让他耳朵痒,这回就是一个炮仗顺耳朵钻到脑子里,每一口喘气都能感觉到鼻腔发烫,许知决几乎闻到自己焦糊的脑花儿味。 结束之后,果然偏头痛犯了。 应该累死了很多的脑细胞。 许知决摸了摸兜,只掏出一个打火机,想起自己最后一根烟在进门之前抽完了。 路遇盯着他,以一个腰酸背痛的费劲姿势爬起来,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 许知决正处在兴奋余韵中,尤其是看着路遇起来时腿上有东西往下流,眼睛接受信号,大脑当即抽筋,手脚立即变得不太好使,路遇把烟扔过来时没接住,软包烟砸在了他脑门上。 路遇也不管他,按照自己给垫子压出的形,原样趴下躺回去。 许知决点上烟,抽一口,看见黄条子踏着小步拐进屋检阅,于是他直接冲黄条子喷了一口雾。 黄条子炸起后背,扭头跑了。 抽两口,许知决掐了烟,这屋窗户小,通风不怎么好,不想呛路遇。 路遇还是趴着,目光终于落到他脸上:“哥,你跑不快吧?” “嗯?”许知决想了想,“我跑得挺快。” “难为你了,”路遇说,“装这么沉的一条东西,还能跑快,没闪到过腰吗?” “……”许知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骂他还是夸他。 路遇歇好了,拽着他到浴室一起洗,怕他偷偷走。 他在浴室里撸了半天的猫,把猫洗干净,垫子挪回床上,换好床单被罩,搂着猫睡觉。 陈阿东约早上七点走,他在手机上定了个五点的振动闹铃。 第37章 路遇这张床也就比儿童床大一点,路遇很快就睡着了,摊平了睡,许知决不想挤到他,也不想掉下去,只能侧着身。 黄条子也挤到床尾,这么个小破床承担太多,他不慎踹了一脚黄条子。 黄条子当即忘却他的救命之恩,玩命啃他的脚。 许知决看着黄条子,轻轻说:“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 黄条子听懂了似的,往下盘了盘。 他听着蛐蛐和鸟叫,盯着路遇茸茸的发旋儿。 等盘口重开,他再确定一遍之前探定信息,就可以收网了。 不论怎样,会出个结果。好事,是好事。 他答应去,就是因为他觉得这是有意义的事。 哪怕到最后,他连灰儿都剩不下,事实层面上的碎尸万段,证据链断裂,“死”都没捞到,只捞到一个“失踪”,哪怕他的碑上一个字儿都不能写,哪怕他一点儿忙没帮上。 那也有意义。 中二病嘛,中二病的终极梦想无非毁灭世界或者保护世界,保护世界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路遇也在他保护的世界里。 哪怕他在路遇心中最终只能做一个阴影,占据很小很小的一块方格,到最后连脸都模糊,只剩一句“那个流氓不算坏,只是走了歪路”,那也……没关系。 许知决打了个哈欠,困的眼泪流下来,睡觉。 凌晨两点。 路遇摸出手机,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两点是凤凤吃药的时间,有时候这个点醒过来,直接拉抽屉拿药进凤凤屋,有时候躺一会儿,能反应过来凤凤不在。 现在就能反应过来,因为许知决睡得胳膊腿儿全在他身上搭着。 “阿珍。”路遇小声开口。 没有回应。 路遇拎起许知决胳膊摇了摇,发现许知决睡得很熟,眉头都不皱一下,自称睡眠有问题的人,在他身边睡得像被人打昏了! “醒醒。”他小声说,“阿珍阿珍,醒醒。” 许知决被他晃的终于皱了一下眉,吧嗒吧嗒嘴,又一动不动了。 路遇放弃叫醒许知决,许知决眼下天天戴一点儿黑眼圈,幸好许知决眼眶骨架构优异,那点黑眼圈和眼皮上的暗沉呼应,看着还挺和谐。 难得睡这么香,让他睡吧。 眼睛疼,可能是被摆弄时哭的,倒也不是特别疼,就是……很珍惜许知决。 有种“我他妈终于得到了哇”的感慨,然后就眼泪止不住。 打呼噜,屋里有人打呼噜,“嘶嘶呜”这么打的,路遇抻着脖子探头看了看,发现是盘踞在床尾的黄条子。 躺回枕头上,无意间扫见窗外的月亮,倒是没注意到凌晨两点钟的月亮正好挂在窗户外边这位置。 好大好圆,还没有星星。 阿珍爱上了阿强,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阿珍爱上了阿强,闭上眼,你也能看见月亮。 闹钟响了。 路遇腾地睁开眼睛,在“铃铃铃铃铃”中反应过来,是他的起床闹钟,早上七点。 他睡前看见许知决设置早上五点的振动闹钟,但是他压根儿没听见。 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盯着床尾舔毛的黄条子,蹬了蹬腿:“他走你怎么不喊我?” 愣半天,低下头,一脑袋扎在被子里,被子上还能闻到一点点许知决身上的烟味和沐浴露味。 感觉所有的兴奋在这几秒的工夫全被收走了,难受的直不起腰,哭都没劲儿。 “你怎么不喊我呢。”他闷在被子里说。 -------------------- —————————————————————— 我的泪点是“闭上眼,你也能看见月亮”,哎我真的不行了,我擤鼻涕擤了好几分钟,哎 你们呢,你们还行不行!!!!你们是哪句动容的!!!! 第29章 27龙王庙?谁家龙王庙? 民生部前主编老宋出事了。 宋致仁调到广告部之后,偷拿了客户投放的广告费用,每一笔都抽了几万到十几万不等,宋致仁是在办公室被警察铐上带走的,证据确凿,估计得判。 一时间,整个电视台食堂吃饭的、剪片子的、楼角抽烟的、开会的都在议论老宋这事儿。 大多数人表示唏嘘,毕竟老宋在电视台干了二十来年,一失足成千古恨。 路遇深不以为然!他从认识老宋那天起,老宋就不干啥好事,包括但不限于瞎给记者打分、克扣绩效、欺负实习生、两块钱停车费都不付,就等着他掏手机扫码,老宋可不是一失足,老宋天天失足,老宋失足失得没瘸简直是医学奇迹! 老宋那位嫡传弟子王才倒是挺让人意外,没跟着惋惜的一拨人站一队伍,反而十分激进地加入数落老宋的队伍里,连老宋值班时把袜子晾到小太阳电暖器上,一整个屋全是热烘烘的酸臭味这事都说给了大家听。 王才说得正慷慨激昂,看见了他,路遇为不慎和王才对上眼而懊恼不已,打算赶紧溜走,王才唰地站起来,拦到他面前:“路儿,我跟你单独说两句!” 路遇叹了口气。 王才把他拽到消防通道里,关上门,说:“那晚上吧……我确实要报警,真的是宋致仁不让,他说赌石街那些人肯定报复我们!我们不能得罪他们……” 怎么还是这事儿啊! “宋致仁把你绑上了不让你报警?”路遇问。 王才动了动嘴,很忙的样子四处看了看,没说出来话。 路遇接着说:“你不想得罪宋致仁,所以就没报警,就这么个事,你反复说反复说,你想我听我说什么?夸你比宋致仁善良?” “你什么态度!”王才急了,“我就是跟你说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你乐意咋想咋想,我知道你对我意见挺大,还总去思思那儿说我坏话。”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我是有多不热爱自己的生命啊?浪费时间专门找思思说你坏话!有这工夫不如想着许知决傻笑五分钟! 路遇盯着他:“想让别人说你好,你得多少能过的去吧?” 不想继续浪费生命,推开消防通道铁门,回了编辑室。 房宵自从把许知决强迫卖淫档案甩在他面前之后,非必要不再和他说话,只在审片时提两句改进意见。 他上次去许叔家吃饭加了许叔微信号,许叔又找他吃饭,这回许叔做的饭,四季豆熟了,抽抽巴巴,配得五花肉,可好吃了。 周末还带他去钓鱼,钓鱼前去市场买了一桶小鱼,到地方小凳子一放下,遮阳帽一戴,鱼竿子支上,桶摆旁边。 其他钓鱼佬都啧啧称奇: “钓这么满吗?” “没看你坐这多大一会儿,你真牛逼!” “这河里还有这种鱼?真漂亮啊!” “你别说你很别说,彩色的,像海鱼一样!” 路遇不说,路遇偷偷想:没错,你没看错,那就是海鱼!叔这么虚荣的吗? 许叔老神在在不说话,过了十几分钟,树丛里传出一声“喵”,陆陆续续钻出几只大猫带小猫。 许叔就开始把桶里的鱼一条条扔给猫儿。 几只变成十几只,一桶全吃没,许叔一条没钓到,深藏功与名,折起小板凳,收摊。 周六晚上,路遇接着个电话,来电备注是“纹坏眉毛的联系人”。 想起这是许知决徒手爬楼那晚上,原本约见面的联系人,立即接起电话:“您好!” “啊,抱歉啊,这阵子太忙。”联系人说。 “给您回电话您不接,以为您不想接受采访了呢。”路遇说,“您看什么时候合适先见一面?” “就现在吧,我难得赶上个双休。”联系人说。 见面的地方是联系人挑的咖啡馆。 联系人脸上没化妆,大波浪长发,穿的宽松随意,很漂亮,正在打电话跟人说工作。 单看脸也就二十出头,但加上说话时干练专业的一串串英文,估计年纪应该和许知决差不多。 路遇坐下,联系人朝他笑笑,然后对服务员打了个响指。服务员端上来两杯冰激凌。 冰激摆盘精致得像模型,路遇有点不舍得拿勺子戳。 联系人挂了电话,看着他开口:“吃吧,别客气,他们家冰激凌是斯里兰卡空运过来的动物奶油。” 路遇挖了两口,果然好好吃。 “路遇是吧,”联系人说,“你可以叫我爱丽。” 路遇又吃了挖了两口冰激凌。 爱丽两手托腮看着他:“现在记者门槛都这么高了么?弟弟,你长得真好看啊。” 路遇赶紧放下勺:“姐姐你才是,你长得……这么多人里我一眼最先看见你!”又扒两口,抬起头,“姐姐你眉毛哪儿纹坏了?我都看不出来你是纹的。” 爱丽拿着长勺搅拌咖啡:“眉毛是我自己长的。其实不是纹坏了眉毛,是纹坏了别的,在电话里不方便说。” 第38章 “纹坏了什么?”路遇问。 爱丽喝了一口咖啡:“我就跟你直说吧。” 路遇点点头。 “我做了别的部位纹绣,漂粉,但红一大片,还过敏了。”爱丽说。 路遇没听懂,想了一会儿,一点头绪也没有。 爱丽似乎看出来他没听懂:“胸,有色素沉积,漂成粉的。” “……” 为什么! 这么落落大方的美女,到底被什么审美给毒害了!对自己做了什么! “当时去医院开了一堆药,现在让机构报销赔偿,她们把我拉黑了。”爱丽接着说。 “单子你都留着吗?”路遇问。 “都留着,我带来了。”爱丽把座位上的搁在放腿上,从里面掏出一叠医院开的检查结果和缴费单。 纸质单子哗啦响。 凤凤去世时,他爸不在,都是路遇拿单子缴费,现在一看见单子心里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爱丽问。 “没事儿。”路遇整理好情绪,接过一叠单子,“姐,我能拍照吗?给人名和身份信息打厚马赛克……” “拍!你正常采访我,给我脸也糊个马赛克就行。”爱丽说。 “你放心,”路遇说,“处理得妈都不认识!” 路遇带着当时拍赌石街的那套微型设备去的。纹绣店规模挺大,里面来来回回走、看着忙忙碌碌的技师都拾掇得很洋气。他一坐下,女接待说的天花乱坠,一会儿说路遇两只眼睛不对称得割双眼皮,一会儿说路遇脸上有红血丝得打针,一会儿说路遇有婴儿肥可以打超高能炮收紧。 这个什么超高能炮,听着像许知决收纳箱里的无敌光剑一样。 路遇掏出爱丽在这交钱的收据复印件,表明了维权来意,女接待脸登时往下一拉,出了咨询室,过了两分钟,一个厚嘴唇吊眉毛的阿姨走进来。 “你谁啊,那女的自己不敢过来让你给她撑腰?”阿姨挺横地把复印件捏成纸团,“有意思没意思?我告诉你,你这是敲诈勒索,再纠缠我报警了啊?” 路遇把自己记者证和采访证亮到桌上,脑子里一直往外蹦“莲市tv办案”,好不容易闭紧了嘴没秃噜出来。 “哎呀,”阿姨笑起来,高耸的脸颊把眼睛往上顶,眼睛又把眉毛往上顶,眉毛吊得更高,“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儿子是莲市电视台的,叫王才,你认识吧,他在电视台里当总监!” 当什么? 当什么??? 你咋不说当台长呢!!! “你那朋友,让她过来,”阿姨说,“我给她多补偿几个项目,都好商量。” “阿姨,”路遇笑了笑,“我刚听接待说割双眼皮、打针还有大炮,纹绣我不太清楚,但割双眼皮是手术吧?您有相关资质给我看一下吗?” “不是手术,”阿姨扇了扇手,“现在不流行手术,不自然,就缝一下线,当天就能恢复!” 资质都没有,路遇是万万没想到的——捋顺事件脉络,从爱丽维权未果切入,写了一篇关于这家纹绣店的报道,结尾特意把王才母亲的同期声加上去了:“你去看看,别说纹绣店,美甲店都敢给客人垫鼻子割双眼皮,行业就这规矩!” 这理由真歪,就算你说的对,大家都随地吐痰,那么你也要和大家保持一致当街啐一口? 房宵审完他这条片,晃着鼠标往上一抬,撤掉原本的头条,把他这条提了上去! 头条! 妈妈,我采的新闻上头条了! 房宵回头看了他一眼:“采的很好。” 房宵一向夸人吝啬,“还行”的意思就是不错,不错的意思是很好,很好……他还是头回听见房宵嘴里说出“很好”两字! 王才今天正好调休,不在台里,省了挺多麻烦,说实话路遇剪片子时提心吊胆,总害怕王才突然冲出来删他素材。 新闻播完,王才姗姗来迟冲进导播间,气势汹汹看着路遇要开口,旁边房宵转着转椅面向王才:“什么事?” 王才当即换了一副嘴脸:“我没事儿,主编。” 许知决是被砸醒的。 醒来之后迟钝了一秒,侧过头,看了看枕头上的碎墙皮。墙皮大概率是拍他鼻梁上摔碎的,鼻梁酸劲儿直冲脑门。 尖叫声、叫骂声撕扯着耳廓,许知决伸手把枕头上的墙皮掸到地上,重新闭上眼,在这地方最不缺的就尖叫和怒骂,哪晚上突然没动静儿才稀奇。 阖眼一分钟,嗅到一股明显的硝烟味儿。 许知决坐起来,捡起从椅背掉到地上的t恤,抖了抖,套上,推开房门走出去。 临近偏厅,听见陈阿东夸张的笑声。 那股硝烟味不是他的幻觉,地上散落着崩飞的红纸残片,还站着一个脸上满是茫然的大娘。 陈阿东见他出来,兴致勃勃搭话:“记不记得前后给我转了三次30万那女的?” 许知决皱起眉:“别卖关子。” “她迟迟没见着儿子,自己找人带着摸过来了。”陈阿东说,“知道儿子死了,不晓得她跟谁买的炸弹,里边就放了点炮仗,除了听个响儿,啥用没有……” “你们!”大娘喊破了音,攥紧的拳头一直在颤抖,连盯着他的眼珠儿也跟着颤,“你们不得好死!!” 喊完,大娘猛地朝许知决扑过来,巴掌扇到他脸上的瞬间,一声枪响震在耳膜上,巴掌登时卸了力,大娘手上指甲抠进许知决脸皮,沿着下颌一路挠过脖子。 大娘跪下去停了一会儿,仰面栽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到狰狞:“不得好死……” 脖子上被抓得一跳一跳的疼,许知决看向陈阿东。 陈阿东垂下枪,对准大娘脑袋,抠下扳机,“砰”一声响。 开完枪,陈阿东嘟囔:“什么东西,临死不知道说吉利话。” 脑袋里的血几近沸腾,许知决扑上去,等他找回理智时,已经抓着陈阿东的脑袋一下下往地上磕。 “风声没过去,你他妈卡这个节骨眼儿杀人!?”他喊。 陈阿东吸毒太凶,身体早就只剩一副空架子,不抗揍的很,没几下就翻了白眼。 他喊话陈阿东听不见,本来也不是说给陈阿东听的。 “决仔,你打死他,咱们这儿今晚可就死俩人了,”一个男人开口,“你现在不待后勤组了,他们得恨死你,处理一具尸体多费劲啊?” 许知决停下手。 那男人从桌上拿起一包纸巾,连着抽三张纸,递向他:“阿东确实该打,给人留一口气摘零件多好,怎么直接打死了。” 许知决接过纸,擦手上沾上的血,扫了一眼对方:“没走?” “陪上边的人,他们刚走。”男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陈阿东,又看向许知决,“阿决,我知道你是对我有气,来,往我脸上打——” 许知决扔下纸团,一拳砸向男人脸上! 男人躲了,但躲得不算及时,拳峰砸在男人下颌,因为正说话的缘故,牙磕破舌头,血登时顺着嘴渗出来。 “白先生!”旁边打手迅速冲上来挡住许知决。 白罗陀把打手往旁边一搡,搂住许知决肩膀:“老婆死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咱俩是关公面前发过誓的亲兄弟,没有隔夜仇,你说对不对?” -------------------- 作者没啥好说的,作者说都来我家吃旺旺仙贝吧 第30章 28刀架脖子上还嫌凉呢? 电视台食堂里的奶茶摊位终于开业了,大力负责这个摊,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不用像之前街摊位熬到晚上十点。 路遇下午剪完片儿,时不时去茶水间偷几块好吃的小饼干,拿下来给大力。 纹绣店新闻播出当天,王才亲妈的门店就被查了,直接关门大吉,爱丽也拿到了赔偿。纹绣店关门大吉,王才摆在明面上跟他不对付,回回王才负责排班,都把后半夜的值班排给路遇。 幸好王才一个月就能捞到两三次排班。 月底,那位樱桃小丸子副主编休年假,排班表落到王才手里,王才连着给路遇排了一礼拜的夜班。 不想因为这点破事儿找房宵告状,加上没觉得自己吃不消,硬是扛下来了,扛到周五,眼花脑袋不转,赶一篇水警成功营救溺水青年的稿子,赶完稿检查一遍,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最终也没想出是哪不对,归咎于太困了,直接敲回车提交。 在椅子上等审稿,困得一点头一点头,眼看要睡着,听见房宵喊:“你第一天写新闻?!” 听着语气很生气,不知道房宵在训谁。路遇睁开眼睛,发现房宵那双标志性的西裤立在他眼前。 瞌睡虫吓飞,路遇连忙站起来:“房主编?” “把自杀两个字写在新闻稿里?”房宵盯着他,“你活的很快乐,不代表别人也快乐,有没有考虑过有轻生念头的人看你新闻会效仿?” 低级错误。 第39章 这么低级的错误。 路遇感觉脸上烧起来,抿了抿嘴:“我错了。现在就改……” “等你来不及,我帮你改了:自主落水,排除刑事案件可能。”房宵说。 “谢谢房主编,”顿了顿,又说,“我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好在一周的夜班到头了。 路遇到家,不到八点就困得不能自理,强撑着把自己摔回床上,头一歪,紧接着就啥也听不着了。 半夜噌地睁开眼,心口怦怦跳,赶紧拉抽屉拿了药,自动程序一样倒一杯水,拿着药和水,推开凤凤屋门。 站在门口愣了愣,叹了口气,端起水杯自己喝了一口。 把药送回去,重新到凤凤房间,坐在床尾。 坐了一会儿,看着相框开口:“我上次跟你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你肯定喜欢他。他长得像你最喜欢的男明星年轻那时候。” 梅天硕来电视台实习了。 梅天硕竟然学的播音主持,不过以梅天硕的外貌条件实在站不了主播台,村台都不行,不是嫌梅天硕丑,梅天硕长得像当红通缉犯双胞胎似的。广播那边也不要梅天硕,广播主持人门槛更高,一个比一个有梗,做节目没有让搭档或者嘉宾的话掉地上的时候。 梅天硕跟着时政新闻跑了半个月,时政栏目头头委婉表示不合适,把他塞到民生。 民生老记者嫌梅天硕啥也不懂碍事,不乐意带他出采访,年轻记者嫌梅天硕趾高气昂不听指挥,带了梅天硕两次之后,也陆陆续续躲着他走。 最后房宵指名让路遇带他。 路遇正打算私下找房宵推掉梅天硕,结果房宵休年假了,25天,超长不待机。 房主编,what the fuck?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路遇把梅天硕带出去第一天,明白为啥梅天硕这么不受待见——梅天硕采访打伞!举个话筒,话筒没戳到领导,伞边金属小棍棍先戳到领导脑袋上,给领导戳的“哎呀”一嗓子,还把领导假发套刮歪了。 气的路遇差点把梅天硕的伞撅了。 不方便当采访对象的面儿训人,憋到上车,问梅天硕:“你为什么要打伞?” 经过社会毒打,还被各个部门当皮球踢了一圈的梅少爷显然不复往日跋扈,怯怯说:“一白、一白遮百丑……” “就你这丑法儿,多白也遮不住你的百丑。”路遇说。 梅天硕不说话了,一直到回到台里都没再说话。 路遇觉得自己话说挺重,加上梅天硕窝剪辑室角落惴惴不安四处扫视的模样怪可怜,他朝梅天硕招招手:“学过剪片吗?” “学过,在时政那边学过。”梅天硕说。 “你再教他一遍吧,”时政记者搭话,“他剪的片子卡帧黑屏,跟鬼片似的。” 他一边剪一边跟梅天硕念叨了一遍怎么剪。 “我小时候不懂事,”梅天硕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那时候就是随大流,同学们都打你,我不好意思不动手。” 路遇瞟了梅天硕一眼:“别说没用的,素材都在里边,你一会儿自己剪一版试试。” 工作是工作,他没忘梅天硕在美食街门口骂他,活该假牙被许知决打掉。 第二天带梅天硕出采访,这人不打伞了,不知在哪儿整的口罩帽子长款防晒衣,像个塔利班,引起了采访对象的高度惊讶,路遇只好跟人家说梅天硕紫外线过敏。 梅天硕唯一的优点就是能开车,不用再额外配司机。 采访回来的路上,梅天硕神神秘秘说:“那个人……最近不纠缠你了?” 路遇低头检查着素材,不知道梅天硕说的什么玩意儿:“哪个人?你表哥?” “王才纠缠你?!”梅天硕扭过头。 “看路!”路遇揪住安全带。 梅天硕目视前方看着路:“我问的是那人贩子,蛇头,姓许的那个。” “牙又不想要了?”路遇看他。 “你向着他干啥?”梅天硕溜了他一眼,“你不是被他那个、逼着那个……” “治治脑子吧。”路遇说。 梅天硕又开了一会儿车:“咱俩之前的事,就算过了吧?” “要不怎么说让你治脑子!”路遇说,“高中那阵儿是你们先找茬先动手揍我,转头说一句小时候不懂事就要跟我哥俩好?滚你妈的。” 梅天硕挨了骂,攥方向盘的手背也凸成鸡爪子:“你后来也打回来了,你下手比我们重多了!你都是拿字典拍人,老疼了……而且咱们的事,其实是你不好。” 路遇笑了:“我怎么不好了?” “我不是次次都找茬吧?”梅天硕嗓门大起来,“你妈病了之后,我是不是有一次没带人,跟你好好说的话!让你带你妈去旅游,别心疼钱,我好好说话,你邦一下照我鼻梁就是一拳!我他妈现在鼻梁都往左歪!” 路遇看了一眼梅天硕鼻子,好像确实有点往左歪。 他想起来了,有梅天硕说的这么一茬。只不过这两句话全扎在他肺管子上,比骂他还难听。 旅游是需要走路、需要拍照、需要坐车的体力活。凤凤是肺癌,喘气深点就疼,屋里走一圈都费劲的人,去哪儿旅游。 再者,没钱啊,借来的钱除了医院缴费,剩下的都投短视频平台,推广找路金龙的视频。 但梅天硕确实没错,梅天硕不知道他家里啥样,单论这句,只是单纯的提议,甚至还带着善意。 路遇没说话,忽然就想到他的阿真哥哥。 阿真哥哥的父母,阿真哥哥的猫,一场报复,全没了,他这些年得多难受啊? 难受。 真难受。 许知决捏了捏鼻梁,盯着手里的身份证,然后看了看跪在园区院儿里水泥地上,被五花大绑、蒙眼睛、塞嘴巴的……房宵。 是的,房宵。 许知决低头看着房宵的身份证,照片有一种花了钱的高清感,不是常见的灰头土脸。 “身份证号110打头,首都身份证,许先生。”打手说。 “我不瞎。”许知决说。 打手站到一边。 房宵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对他的声音作出反应。 许知决捏着房宵身份证,绕过房宵,一脚踹在那蛇头肚子上! 蛇头跪下没起来,朝许知决磕了一个头:“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我看他在莲市工作,没想到会是首都身份证!” 园区不收首都身份证的人,皇城根儿底下,随便哪个人,说不定家里认识什么官员,园区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是低调,能不惹这些大背景的人就不惹,害了哪位公子,得不偿失。 “许先生,这人杀了吗?”打手又问。 许知决抬脚照打手胸口踹过去,打手直接被他踹飞,爬起来和蛇头跪成一排。 他半蹲下来,扯掉蒙住房宵眼睛的布条,薅出塞房宵嘴里的毛巾。 房宵还算镇定,也听出来是他,语速很快地说:“这是误会!我不是要到这!我要去五百公里外的瓦城,去看项目,那边的咖啡园在种阿拉比卡和罗布斯塔的杂交种,不信你联系罗先生,罗先生没等到我肯定会找,我手机上有罗先生号码……” 许知决叹了口气,放下房宵身份证,拿起房宵手机,打开微信。 这位罗先生还是房宵主动在群聊里加上的,给房宵发了很多咖啡园照片,交流过少许专业咖啡豆知识,剩下的基本都是情绪价值,只要房宵一说话,罗先生就给予高度肯定,并声称从来没遇到过房宵这么懂行的人。 “这个号?”许知决把手机屏幕翻转,亮在房宵面前。 “对,”房宵点头,“这是罗先生号码!” 许知决打过去,电话没响完,身后楼门里跑出来一个年轻人,拿着响铃的手机,跑到许知决面前站定,先鞠了九十度的躬,然后声音洪亮地说:“许先生,您找我?” “昨天开单了?”许知决问。 “报告许先生,是个人单,姓房,他说要过来找我,我已经对接给物流部门,好久没开这样的简易单!”年轻人说。 “回去干活儿。”许知决招了招手。 年轻人原样跑了回去。 “会游泳吗?”许知决看着房宵问。 可能是“简易单”这几个字侮辱性太强,房宵瞪着眼睛发愣,没听见他说话。 许知决抬起手,不算重地扇了房宵一耳光:“游泳,会吗?” 房宵脆弱的脑袋被打偏,偏着定了一会儿,转回头:“会。” 会游泳,挺好,百麻烦之中稍微给他省了点事儿,不用绕远走另一条路,倒不是懒,另一条穿深山,里边毒虫子多,许知决被咬过一次,腿上肿了膝盖那么大一个包。 路走了一小半,房宵突然抽冷子回头猛推许知决一把——山上这两天就下雨,地上全是泥巴,不推他他都走得将将没摔。 这一推,许知决直接坐地上了,幸好没坐石头上,不过这条牛仔裤得废。 第40章 许知决带着满身泥巴站起来:“跑什么!?” “你要找地方杀我!”房宵一边在前边儿跑一边狂喊,“别骗我!我查过你,你因为强迫妇女卖淫坐过牢!” 许知决被这几嗓子嚎得眼眶大了两圈,平时人模人样的,怎么遇事儿了跑得像放归山林的猴儿。 他忙不迭追上去。 几束强光手电打过来,正落在前头房宵脸上,一伙人从树林里钻出来,距许知决几米远的房宵直接被那伙人一把摁地上,摁倒就开始踹,不带打个停顿的。 “瞎了你们的狗眼了?”许知决喊。 那伙人听见他喊,打头的人把手电筒摇到许知决这边儿:“决哥?” “滚!”许知决抬手遮了遮光。 “哎,我们这就滚,”打头的说,“我们有个荷官跟服务生跑了,老大急死了。” 和这伙人岔开,房宵也不跑了,和许知决一步远的距离走了几分钟,直到完全听不见那伙人的声音,问:“他们是谁?” “隔壁赌场的人。”许知决回过头,拿手电筒照了照房宵身上,看着房宵脸颊上的脚印,“挨揍护头,不会?” 房宵目光还有点没缓过神的茫然:“我们这些只会读书的,跟你们练家子比不了。” “你高考多少分?”许知决问。 房宵沉默地看着他。 “说,多少分,”许知决晃了晃手电筒,“说出来吓死我。” “我学的文科,”房宵说,“考试时肠胃炎发挥失常,619。” 那是挺失常,就你这分,赶上哪年分高考不进我们学校! 走了半小时,听见流水声,穿过一片树林,看见一条十几米宽的河,河对面同样是密密麻麻的树林。 许知决站定,回过头看房宵:“到公河了,游过去,顺着路往前走,别拐弯,一千米之后能看见铁丝网,有一块剪开了没补上,过去就是中国国境。” 房宵朝他站近了些,借着手电筒的光往河对面望了望:“有路?” “本来没有,”许知决笑了笑,“蛇头走的多了,就有了路。” 房宵看了他一眼,突然跑起来,栽栽歪歪竟然一路儿没倒,踩上石头踏进公河里,不动了,回过头。 “又怎么了?”许知决跟着走上去,蹲在一块相对平的大石头上,放平手电筒照着房宵。 “水太凉。”房宵说。 许知决抬起手电筒后把儿搔搔眉心:“刀架脖子上还嫌凉呢?” “我缓一下,我心脏受不了。”房宵站水里没动。 两人都不说话,把水声显得挺明显,哗啦啦啦,流速也不急,有点像许知决听着助眠的自然音。 许知决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你家境好,家境特别好。像你们这样的人,啥事都能成功,就像玩套圈,你就想要那个娃娃,你一直套一直套,最后买圈的钱比娃娃贵多了,但反正最后套到了娃娃……” “因为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房宵替他作了简易总结。 “考619就是不一样。”许知决说,“真正野蛮的地方,你那套行不通。对陌生人多个心眼儿吧,大少爷。” 房宵没说话,转过身,一脑袋扎水里,一口气游到了对岸,上岸后,隔着窄河看他。 “找路。”许知决抬了抬手电筒。 房宵低下头,找到偷渡者踩出来的路,转过身顺着路跑起来。 听不见人声儿,又只剩下河水流淌声。 许知决站起身,打算原路回园区,两步爬上去,冷不丁看见个彪形大汉立在他眼前,惊讶的瞬间,脚在湿滑的石头擦过去打滑,整个身子后仰,差点栽水里,被对方一把拽住手臂。 眼睛适应了一下,许知决看清楚大汉的脸:“康子?” 康子呲牙一笑,牙白得反光:“决哥。” “你他妈像个鬼一样,”许知决拽着康子,迈了一大步,踩回平路上,松开手,“后边儿跟多久了?” “老久了,v我50,替你保密。”康子说。 -------------------- “他长得像你最喜欢的男明星年轻那时候” 过几天就说是哪个男明星了。 ———————————————————— 许知决:抓耳挠腮,想告诉这个姓房的,我念的是西南政法 好信儿的家人们现在看完更新,估计马上要查西南政法往年录取分数了 第31章 29“眼睛这么贼?”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没到上班的点,有几个家远中午不回家的都在办公室工位上支起折叠床凑合睡,电视台食堂里,只剩下等出活儿的路遇。 路遇点了两碗牛肉面,他一碗,大力一碗。 大力吃了两口,想起来什么事似的,放下筷子,把手拢在嘴边。 大力做这套动作的时候,食堂摊位里的大爷大娘登时面上不经意,但统一地有什么事忘了似的抬起头看过来。 路遇皱紧了眉:“你小学上课说话总被老师抓着吧?” 大力方头方脑地点点头:“嗯?你怎么知道?” “我不用怎么就能知道,”路遇说,“你要说悄悄话小声点就行,摆出‘我要说悄悄话了噢’的架势,不好奇的都让你捣鼓好奇了。” 大力放下手,小声说:“你们民生的那个王才,传你瞎话。” “说啥了?”路遇问。 大力摇摇头:“没听清,我也不敢趴他们耳边去听,王才好像还有照片。” “啥照片?”路遇问。 大力摇摇头:“没看清,离太远,当时买奶茶的挺多。” 路遇使劲呼了一口气:“我本来是不好奇的,听你说完以后抓耳挠腮难受。” 大力把牛肉面吃见底儿,喝了两口汤,放下筷子问:“路儿,你最近……咋了?” “没咋啊。”路遇看着她。 大力皱了皱眉,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最后摇摇头:“你总发呆,觉着你心情不好吧,你还傻笑;觉得你和平时一样吧,结果你笑完又很低落。” 路遇愣了愣,不愧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力,这个概括……精准得让他无从反驳。 市局停车场,路遇从采访车上跳下来,看见另一辆采访车下来一个王才和一位摄像老师……王才跟他赶一个活儿? 反电诈“断卡行动”专项工作汇报会在市局开,民生新闻和时政新闻都来了。 王才他妈那个纹绣店被查处后,王才可能觉得丢人,自己打申请去了时政新闻部。 民生和时政侧重点不一样,同一场会议,拍摄的素材也不同。 民警展示完ppt,讲完反诈知识,会开得差不多,剩下让民众参观涉案物品环节——路遇拍够镜头,无意间扫见王才和带来的摄像老师俩脑瓜儿顶在一起。王才端着手机,好像正给摄像看什么,说着说着还回头看了一眼路遇。 王才在会议室第一排过道,路遇在最后,两人隔着整个会议厅的距离,他也不能冲过去听听王才说啥。 瞄着王才,留意到王才领口的收音麦,收音麦上还亮着的绿灯……忘关了? 时政扩大景的摄像机就支在路遇旁边的三脚架上。 要没有大力跟他说的“没听清、没看清”,他现在绝对不会这么好奇。 路遇摘下时政大摄像机上搭着的耳机,戴上,里头传出摄影老师说话声。 “这照片有啥的啊?”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王才说,“路遇一个大专生,除了脸好看,还有啥拿的出手?” “王老师,你想的太歪了吧,两人差三十多岁呢!”摄影老师说。 “我妈拍到他俩好几次了!”王才说着,接着划手机。 差三十多岁? 路遇脑袋轰一声,扯下耳机,大步踏下会议室阶梯。 他走到王才身后,看清王才手机上的照片——照片上是许叔和他,他从许叔家小区离开,许叔消食遛弯,把他顺路送到小区门口。 王才还在说:“许局为啥这么多年没结婚,你想不明……”大约察觉到身后一阵风,回过头。 路遇想也不想,一脚蹬在王才胸口,王才站的位置是阶梯最下边的平地,这胖子挺虚,一脚被踹得滴溜溜往后滚,磕到了展示违法银行卡的桌上。 坐边上的几个着装警察陆陆续续扫了王才几眼,心照不宣挪开视线,坐在座位上没动。 “你打我?”王才抬起头,戴的眼镜滑到下颌,比太阳穴宽多了的下颌死死撑住眼镜,王才腾地蹦起来都没能把眼镜甩掉。 他用下巴戴着眼镜,指着路遇嚷:“这儿是公安局!你在公安局跟我动手?我他妈不让你丢工作,我不姓王!!” 整个会议室在王才的吼声后安静了一秒,站附近的刘所突然一惊一乍地弹起来,扑到王才旁边:“王老师怎么摔倒了?” “摔倒!?”王才的眼镜终于掉到了地毯上,转头奔着刘所就去了,“路遇揍的我!” 第41章 刘所脸上透出格外真实的迷茫,真实到路遇也很迷茫:刚才踹王才那脚是不是幻觉? “看监控!”王才指着会议室天棚角的摄像头说,“调监控!我要报警!” “那不行呀,”刘所身后另一名女警开口,“市局都是新的,会议室刚安上监控还没通呢。” 王才望了望一会议室警察,最后又伸手指着路遇:“你傍老头子!干恶心事不让人说?” “你说,”刘所把手搭在王才肩膀,往下摁了摁,使了挺大劲儿,把王才摁得一栽歪,“你往下说,不用回电视台,直接跟我回派出所,诽谤,拘留所包吃包住三天。” 王才还想说话。 刘所身后有个脾气爆的警官直接站起来瞪着王才:“说许局,不怕烂嘴丫子?知道许局什么人?” 王才动了动嘴,回过头看了看两台摄像机的方向。 俩摄像机机位全躲着他们这儿,正仰壳拍大屏上的ppt,实习生梅天硕从其中一台上抬起头。 路遇看了眼王才,转身走回摄像机。 梅天硕侧头看了看他:“回电视台?” “回。”路遇说。 收摄像机、脚架,收完出了会议室,往后备箱摆摄像机时对梅天硕说:“不领你情儿啊?” “不领不领呗,”梅天硕说,“我表哥那人,挺没劲儿。从小就挑拨离间说瞎话,我妈还每回都信他不信我,总揍我。” 路遇坐上副驾,想了想,还是把陈芝麻烂谷子掏出来:“你是不是跟他说,高中那阵儿我骚扰你?” 梅天硕瞪大眼睛:“不是你跟他说,我骚扰你吗?” “操。”路遇仰壳靠着座椅头枕,“王才说你说的。” “啊。”梅天硕应了一声。 这事儿闹的。 “但你恐同也挺没劲。”路遇说。 “大哥!”梅天硕瞪着眼睛扫了扫他,“你别太悬浮了,咱们这地方,不恐同才找不着好吗!再说你就非得招摇?” “我没!”路遇蹬了蹬腿,“我是让人说出去了!” 歇了一会儿,还没到电视台,路遇忽然笑了:“你们一家子威胁人的方式那么像吗?动不动就说让人丢工作。” 梅天硕点点头:“我姑以前跟人吵架总这么说。” 路遇想了想:“开纹绣店那个啊?” “嗯。”梅天硕又点点头。 路遇“啧”了一声:“之前承包电视台食堂那个总瞪人的大娘也是你家亲戚?” “吸血亲戚,我爸有钱了,她们求着我爸,求人还趾高气昂。”梅天硕。 苍天饶过谁,路遇没说话。 这事儿到底传许叔耳朵里去了,许叔给他打了个电话:“我以为那大姐暗恋我呢,总偷摸拍我。” 本来给许叔添麻烦怪不好意思,一听许叔这么说,联想到王才亲妈脸上那两条剑拔弩张的眉毛,没忍住笑半天。 王才在时政只待了俩礼拜,主动辞职了,据说是考进了比莲市电视台厉害许多的隔壁银杏卫视。 这个据说,是据思思说的。 王才考走了以后,每天都给思思发微信。 “他发风景什么的也行,发自拍我也能忍,我回的不及时,他就跟疯了一样刷屏,问我是不是听你胡说什么了,”思思喝了一口奶茶,看路遇,“他那点事,我都听烦了,还用听你说?” “你要真烦他拉黑得了。”路遇说。 思思撂下奶茶杯:“我正想说这个,王才一顿输出之后把我拉黑了!” 像王才干得出来的事,担心王才冷静一阵儿又后悔把思思从黑名单放出来,路遇说:“你也拉黑他。” “对!”思思拿起手机一通点,“这种小心眼儿的人,说不定哪儿得罪他,到时候报复我。” 点完,思思抬起头:“中午想吃什么?” “中午吃烤肉?”康子说。 连续阴了半个月,许知决走出门,迎面被太阳一晒,俩眼睛差点瞎,抬手遮了着眼睛:“吃不下去,昨天刚收一批新猪仔,陪骆驼喝的有点多。” “那吃黄焖鸡米饭?”康子说。 也不是很想吃,不清楚自己是对黄焖鸡米饭有意见,还是胃疼吃啥都提不起兴致,许知决最终点了头:“走吧。” 他知道那家饭店位置,跟着康子走了一段儿,发现走岔一条街,问:“哪儿去?” 康子从兜里掏出一块椭圆形的石头:“替白老板看个石头。” 看石头的店铺当然也在园区里,饭店、诊所、学校,强迫卖淫的、割器官的、嗨粉儿的,就这么个破果敢,把全亚洲的坏人装下一半。 “你还没进去过切石头的铺子吧?”康子说,“看铺子的叫老路,也是几年前卖过来的猪仔,不干活,怎么打都不干活,本来打算卖给屠宰场,后来发现老路会看石头。” 许知决愣了愣,心口烧起一小簇噼里啪差的电火花儿:“会看石头?” “对,”康子说,“咱老板不是对赌石有情怀么,就没把这人卖屠宰场,留下切石头了。” 路这个姓,在这边不算常见。 许知决原本走的离康子四五步远,没留神追成并排,又刻意放慢脚步。 康子笑了一声:“认识啊?” “不一定。”许知决回答,顿了顿,又问,“眼睛这么贼?” “那你看。”康子呲了呲一口牙,康子皮肤和当地人一样黑,把本来就白的牙显得更白。 “专门修过?”许知决问。 “哪是修过,”康子说,“重修过。” 许知决一不留神又走快了。 按规矩,卧底全是单线联系,他不知道除他以外的任何其他卧底的身份或者信息。 即便基于观察可能猜到,也绝不能去试探证实。 他没再搭话。 但他刚跟白罗陀到这儿,康子就是督导,和其他园区督导一样,康子沾过毒。 -------------------- 这章略显焦灼,给大家来个小剧场。 许知决:“胡萝卜?” 路遇看了看许知决,把手放在纸巾上。 许知决:“真棒!!!” 许知决把胡萝卜挪挪放在路遇手边儿:“胡萝卜!” 路遇一爪子把胡萝卜拨下桌。 许知决:“真棒!!!” 许知决捡起胡萝卜:“胡萝卜?” 路遇抄起胡萝卜猛敲许知决脑壳…… 许知决:“真棒!!!” 别问,问就是猫说啥都对 第32章 30库房战神 酒喝的多,现在走路都算醉驾,偏头痛也跟着不做人。 加上路上还有破车不知在催谁,滴滴滴滴摁没完,许知决上前两步,拽开车门把里头贼眉鼠眼的小蛇头薅出来,摁地上揍了五分钟。 小蛇头被打完,看上去顺眼多了。 舒坦。 许知决继续和康子走着,康子看了看他:“你怎么……这么超雄呢?” 许知决没说话。 到了店铺,康子喊了一声:“路金龙!” 墙边破破烂烂的弹簧床上爬起来一个小老头,小老头趿拉着人字拖,懒洋洋走到有光的地方。 严格意义不算小老头,也就四十出头,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一股汗臭味儿,皮肤黑得和康子有一拼,萎靡成这个样,有一双大眼睛和高鼻梁撑着,依然挺帅。 看来路遇比起妈,长得更像爹。 康子掏出石头:“我又来了,老路。” 路金龙接过石头,抄起赌石专用手电,抵着石头看了一圈,拿到切石机上,打开机器,冲着水削掉上边一层石皮,又抄起手电看了一圈,这回没再重新架机器上,直接往桌上一放:“不用看了,就开窗这点肉,里边都是絮,拿着去河边打水漂儿玩吧。” “唉。”康子叹了口气,石头揣兜里,“我回回给老板带不去喜讯,再有几次老板连我都不待见了。” 路金龙不捧场,朝康子脖子上的佛牌看了一眼:“佛牌不戴衣服里,老板能待见你?” “透透亮,”康子大喇喇用手摸了摸佛牌,“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完明个还得下雨,不知道下次透亮得什么时候。” 路金龙怪声怪气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许知决。 给许知决看出了紧张,许知决下意识掏兜,把烟盒递过去。 “不抽。”路金龙摆摆手,又看回康子身上,“能跟你玩一起的人,看着比你还怪?” 康子没接话,搂住许知决肩膀,看着路金龙呲了呲牙:“一起啊老路,吃黄焖鸡米饭?” 黄焖鸡米饭咸了,路遇手上还被一次性木头筷子扎了根小刺。 收拾好外卖,拔出小刺,喝了一大杯水,躺到小床上。 早知道不拼好饭了,自己做一顿也顶天二十分钟。 路遇掏出枕头底下的手机,一点,还能再躺半小时。 翻回仰面,床里弹簧响的跑调了似的,可能因为连日阴雨缠绵。 第42章 所以说太阳好啊,得晒,因为晒太阳补钙,人也支棱,弹簧也支棱。 而且看不见太阳,总觉得这一个午觉睡得挺亏,一拉开窗帘,雨声噼里啪啦敲窗户,忽地一阵风,窗框跟着恐龙扛狼扛狼响。 一点儿也不美妙。 今天下午要采的地方也很不美妙,走地鹅合作社。 合作社社如其名,鹅都在山头果园里随便溜达,阴天下雨,让本就泥泞的地变得像沼泽地,一脚踩进去,眼睁睁看着泥巴没上脚面。 更别提泥里还有鹅屙屎。 梅天硕这个城市娃没来过这种地方,加上确实热爱动物……热爱家禽? 反正撒欢儿撵着人家鹅崽子跑,鹅妈妈找他干仗,他转头欣喜若狂地把鹅妈妈搂住。 大鹅不是不能抱,抱大鹅的秘诀在于勒住大鹅俩膀子,可梅天硕托着的是大鹅屁股,大鹅怒不可遏,张开翅膀啪啪啪扇梅天硕左右脸,最后还在梅天硕lv裤子上拉了个大的,起飞走了。 心善的合作社社长给了他俩两副鞋套,采访结束,回了车上,梅天硕还在擦裤子上的鹅屎。 路遇开口安慰他:“大鹅是吃素的,不信你闻闻,味儿肯定没猫屎那么大。” 梅天硕将信将疑,把自己叠下去闻了闻,吃惊地坐起来:“咋有股薄荷味儿!?” 路遇看他:“你湿巾是薄荷味儿的。” 片子特好剪,合作社社长一来真心热爱合作社事业,二来嘴皮子贼溜,稿子不用太动脑筋,靠社长的话就能从头串到尾。 打完收工,等着房宵下来审片。 房宵休完年假和之前有点不同,具体咋回事说不上来,非说的话,就是以前眼睛长在天上,现在接了点地气儿,落脑门上了。 虽然脑门这位置也不是很对劲儿。 路遇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刚跳出来的就是境外赌场广告,多半因为他总有意无意在境外视频上停留,大数据专门给他推送这些黑产。 三个月,三个月许知决杳无音信,再乐观的人也免不了想东想西,加上这阵儿没太阳。 “你戴耳机,别外放。”坐他旁边的梅天硕说。 “我这声儿还不够小?”路遇看了他一眼。 梅天硕摇摇头:“我手机听见你手机里的声儿了,老给我推招嫖的。” 其他等审片的记者们听见关键词齐刷刷回过头看他。 路遇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啥,兜里摸出耳机,戴上了。 赌石广告,一刀买别墅。 赌场广告,一牌改命。 诈骗广告,一单上岸。 偷渡广告,一路通天。 然后是各种俊男美女炫富,豪车名表,大街上撒钱。 路遇打了个哈欠,一秒都不让它播就往下划,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划了十来分,到一个没有土嗨配乐的视频,背景很暗,屏幕上只照到一个佛牌,视频很晃,晃了好半天,往上挪了挪,露出一个男人的下半张脸,皮肤黑,牙白。 “今天宰的这个比较特别。”男人张嘴说着话,镜头朝身后晃了晃。 环境太暗了,看不清,也听不清楚背景声音。 平台确实偶尔能刷到园区里打手发的视频,真假难辨,通常刚发出来没个几分钟就被举报下架。 只有下半张脸的男人走起路,声音听得更清楚:“你不是牛逼吗?打我,你再打我啊?” 银光在昏暗中一晃,路遇反应了一下,意识到视频里有另一个人手里拿着刀。 “老板要过来,”拍视频的男人回了回头,“你小心一会儿遭殃。” 拿刀那人朝摄像头这边看了看,路遇捏手机的手一颤。 拐走他爸的蛇头,拿刀的人是那蛇头!陈阿东! “警察算个屁,到我们地盘上,一样弄死。”男人看着镜头露出白牙。 视频没播完,路遇迅速点了缓存,电视台网络飞快,瞬间下载完成,汗浸湿手指头,在衣服上抹了抹,屏住呼吸,把缓存下来的视频发给许宇峰,直到看到发送完毕。 他摁住语音:“叔,你看看这个。” 关掉弹窗,视频继续播放,画面又挪了挪,靠近墙角护头挨揍的男人——路遇瞪着眼睛,耳机滑下来,啪的砸到屏幕上。 一小时前。 许知决耳机里的轻音乐中断,响起突兀机械的手机铃声。 是兜里那部防追踪手机。 掏出来,没来得及接,“叮咚”收到一条网贷垃圾短信。 直接扬起屏幕给牌局上的其他骨干看了看,笑着开口:“广告部的挺敬业,都发我这儿来了?” 其他人跟着笑笑,斜对面的康子也举起手机:“还说呢,我玩个视频号被人网暴了,叮叮不停收各种广告,只能把手机开静音。” 许知决弯了弯嘴角,把手里一对王炸牌摔到桌上,回头朝一个小弟招招手:“过来,替我。” “这就不玩了?”一个骨干说。 “输钱没够啊?”康子问那骨干。 许知决离了牌桌,慢悠悠往后院走。 许知决收到的短信本身没有意义,不过它是个暗号,代表回电话最高优先级,说人话就是:即便他没时间、不方便,也要尽快给上线回一个电话。 支援组不会轻易让他冒这种险,所以这是好事,但凡让他冒险干点什么,一律视为收网预兆。 回拨了电话,嘟嘟声听得略微烦躁。 随着时间延长,烦躁几何倍数飙升。 身后有噼里啪啦跑步靠近的脚步声响,许知决回过头,看见刚才牌桌上的人,还跟着十几个小弟。 康子站最前边,朝他勾了勾手:“决哥啊,手机给我吧?” 许知决看着还在不断凑过来加码的小弟,心情意外得很平静,想收回自己对自己心理素质不好的评价,老子他妈的好着呢! 再也不用担心暴露了!再也不用藏这傻逼手机!今晚肯定能睡个好觉了! 许知决扶了扶挂耳的蓝牙耳机,后退半步,扬起手臂将手机朝二层楼楼顶一抛。 ——手机正正掉进酸枣树上边那鸟窝里。 当然不是这部电话暴露的,凑这么多人码他眼前,这得提前挺长时间等着抓他现行。 电话接线声停下,通了。 许知决转身开跑。 谢天谢地有人接电话,要不就狗血了。 好消息好消息!园区地形他熟,比当年学校哪块墙是死角,跳出去老师抓不到都门儿清。 坏消息,身后这些人也跟他一样清楚地形。 电话那头,许宇峰大概听出来他在跑,一个字废话都没有,直奔主题:“电子证物已固定!有没有变化信息?” “有!”许知决跳窗钻进走廊,顺着走廊往里,“新盘口进账2亿,没洗——” 他逃不掉,他们住的位置是园区最里边,整个园区面积比迪士尼乐园还大,这些个打手有真本事,他虽然中二病,但还没中二到产生幻觉,觉得自己能一个打一百个练家子。 所以他只能尽量拖着把这通电话打完。 一边说话一边跑,果然岔了气。 抬手护着耳机,一脚踹开走廊尽头库房的门,从架子上掰断一根铁栅栏,反握在手里朝门口迎上来的打手头顶挥过去! 打手捂着脸叫唤着往后倒,还绊倒了几个同行。 打群架,最优解是沙漏原则,教官教过:为什么电梯战神可以成为电梯战神,首先你得找个电梯你才能成为电梯战神。狭小的空间,这帮人没法儿一起挤进来,最多挤进三四个。一直是三四个,你就勉强能撑一阵儿! 感谢肾上腺素,此刻不但不害怕,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兴奋! 熬出头了阿珍! “民兵撤了布防,新制毒工厂在园区东一千五百米!园区这月进一批新猪仔,16个人,9人现在被关黑屋……”刀子从许知决眼前晃过,他不得不放下捂耳机的手,一劈一折,刀子摔在地上,许知决趁势拽住对方手臂,抬腿猛地一踹,把打手从库房门口踹出去! 多米诺骨牌,倒一串儿人。 许知决再次捂住耳机,动了动嘴,卡了一下才说:“没了。” 是的,全说完了。 还想说“去看看路遇”,但没法儿说,傻吗,这些人堆他眼前,说个名字让他们去报复? 过劳的肌肉麻痹,速度一慢,并没感觉自己有所松懈,就被一闷棍砸掉了蓝牙耳机。 阿珍呐,肾上腺素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许知决贴着墙往下滑,这角度能看见窗,窗外是山,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 东边的山坡上真的有两头牛。 “你还真是超雄,我待这儿也有年头了,没见过这么能打的。”康子举着手机,蹲在了他面前。 “你现在见到了,库……”血卡嗓子了,许知决清了清嗓子,重新说,“库房战神。” -------------------- 第43章 我知道你们看到这都崩溃了,先别崩,给你们剧透…………………… 许知决后面得回学校把剩下的科目念完考过,正好崽崽也去许的学校读新传成人本科! 许知决上学非常快乐,许知决的一天:起床,洗漱,抄起家里大大小小哑铃进行十组力量训练,叫路遇起床,开车 吃早饭,看时间,来得及就继续开车,来不及就出门上课 中午回来开车,睡一小会儿午觉,下午上课,去图书馆学习准备糊弄考试,实在学不进去,也不让路遇学,把路遇带回家开车 晚上吃饭,散步,回家开车,睡觉。 感觉可以把肾宝片啥的卖给许知决? 肾宝片制药厂联合发来律师函!!!! 第33章 31谢了师弟 风一吹,葫芦叶子沙沙响。 路遇看了看葫芦藤,想不起来自己到底给没给葫芦浇水,站起来,在土里摁了摁,土是湿的——浇过了。 眼睛特别疼,因为路遇一直努力睁大眼睛。 从看见那个视频一直到现在都没哭,他不哭,哭了好像是在咒许知决一样,好像视频是真的,好像许知决真出事了。 脑子里一直有啸叫声,断断续续,一会儿强一会儿弱。 坏情绪是个坏东西,所有相仿的回忆都趁病要命,凤凤死的时候,他明明知道凤凤冰凉僵硬很久了,还是执着地要把营养剂从鼻腔饲管里喂进去。 他不停地发找老爸的视频,变着花样试图把视频剪得更抓人,花了十万投流,每个视频只有不到一千点击,还被举报下架了一大半。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不要被悲惨叙事卷进去。 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公牛对母牛说i love u。 阿珍爱上了阿强,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他抬起手指,食指扳着中指打响指,居然打了个闷的,又试了两下,打出一个响的,领域展开! 晚上被不小心刷到恐怖视频吓得睡不着觉也用这招,分散注意力很好使,这是许知决展开的领域。 黄条子蹲在他腿边,他想去拿水喝,又不想离开领域范围。 顿了顿,掏出手机,拨给了房宵。 “房主编,我想跟你请两天假。”路遇说。 这个状态,出屋都费劲,实在爬不起来去上班。 “我给你批年假吧。”房宵说。 路遇握着手机愣了愣,应该感觉意外,但现在脑子中病毒,混搅搅一团。路遇干巴巴地说:“谢谢主编。” “我看见那个视频了,上了同城热搜,”房宵说,“你……” 路遇握着手机等着。 “你一个人在家?”房宵问,“我去接你?” 敲门声在房宵说完话同时响起来。 路遇愣了愣,走到小客厅:“哪位?” “刘智,新开派出所民警。”门口的人说。 路遇听出这个声音:“刘所?” 把门打开,刘所递给他一部手机:“许局。” 路遇接过手机,“喂”了一声。 许叔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来:“我实在腾不出空过去,你跟老刘走。现在这个节骨眼儿,阿珍会不放心你。” “好。”路遇答应得一点儿没犹豫,顿了顿,说,“叔,我还有个猫。” “一起带来。”许叔说。 路遇把电话还给刘所,掏出猫包,拎起黄条子塞里边,收拾出黄条子要用的东西,又进到凤凤屋里,拿起凤凤相框和相框旁边的猫玩偶,玩偶是许知决给他的那只,他摆在凤凤旁边了。 最后拿手机,看见还在通话中的房宵,连忙抄起手机:“不好意思,房主编,我叔过来接我。” 房宵沉默了片刻:“好。” 刘所把他带到了许叔家里。 他刚进屋,许叔的电话这回打到他手机上:“你睡阿珍那屋吧?” 路遇点点头:“谢谢叔。” 坐屋里呆半天,黄条子冲他喵喵叫了两声,意识到黄条子有屎尿屁的问题要解决,从箱里翻出纸壳,折出一个便捷猫厕所,填上猫砂。 黄条子解决完,到处嗅了嗅,朝许知决那一箱没盖盖子的光剑哈了一声。 许叔很晚的时候回来看了看他,许叔看着也不好,眼睛里都是血丝,嗓子还是哑的。 他什么也没问,能说的许叔肯定会跟他说,尤其是好消息。 上了岁数的人一旦蔫吧憔悴,看起来就特别可怜。 路遇眼泪差点没忍住。 睡不着觉,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人像魂儿出窍,脑子里五颜六色过了很多想法,惊醒过来,想啥了通通不知道,中午吃啥了也不想起来,打了个嗝儿,反上来牛肉味,终于想起来许叔炖的番茄牛肉。 老好吃了。 吃完药,许叔给他拿了两片助眠药,他吃了,回屋等着觉来。 把凤凤和玩偶摆在窗台,挪了挪玩偶,让它靠在相框上。 许知决脑中亮起一个灯泡,心情豁然开朗——电话里,许宇峰前半句说的是……电子证物已固定? 暴露了是好事! 卖他的大概率是果敢临时政府哪位官员。 那官员能得知他身份,只可能是收网。国内不会冒险在此之前把卧底告知缅方,肯定是临到收网,特警要进园区了,才会把保护人员名单给合作方。 这好啊!就是腰上这一刀有点不好,陈阿东捅的,处理得太敷衍,感染了,身上一直发烧,其他的都还行。 “咚!” 屋门被一脚蹬开,屋里打手腾地站起来看向门口:“白先生!” 白罗陀醉醺醺的,扑到许知决脚边儿,还踉跄一下噗通跪下,半天,来神儿似的晃了晃头,伸出手指着许知决:“我他妈……救过你的命!” 许知决蹭着地板往后退了退,手脚都被绑着,血流不通,非常麻。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给条子当线人!?”白罗陀吼。 线人。 许知决看着白罗陀。 看来国内保护机制到位,即便暴露,果敢官员也不知道他具体身份,这个“线人”,是这帮东西猜的。 怪不得没杀他,不幸中的万幸? “要是没我,你早被那些人打死了!”白罗陀接着说,“号子里最瞧不起强奸犯,比这还恶心的是强迫卖淫!” 许知决抬了抬眉梢儿,想笑,白罗陀后半句,是号长动手打他时提前说好的。 感慨万千。 从他退学,得到许知决这个身份,成了强迫卖淫罪犯转进莲市监狱,白罗陀的号室。每天说一些符合强迫卖淫罪犯身份的话,看不起女性、看不起警察、看不起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老百姓。 就因为此时此刻白罗陀哭得鼻尖儿上挂一串鼻涕,所以他很是感慨。 能想明白强奸犯和强迫卖淫恶心人,想不明白自己干的是些什么事? 不肯干活被送给保镖“教育”的姑娘,沾上病被白罗陀活埋的姑娘,被白罗陀转卖出去的姑娘,他妈的有多少? 许知决笑了一声,牵扯到腰上刀伤,挺疼。 不知他这声笑被白罗陀当成了什么,这人突然顿了顿,接过小弟举半天的纸巾擦了擦脸,忽然笑逐颜开地回身指了指康子:“线人怎么了,我不知道那些条子跟你怎么谈,怎么威胁你的。阿决,他们保不了你!只有我能保你!你看看康子?不知道吧,康子以前是警察!” 许知决抬起头看了看康子。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不介意这些,”白罗陀蹲下来,手搭上许知决肩膀捏了捏,“只要你一句话,咱们还是兄弟——” 话没说完,打手从门口冲进来,慌里慌张地喊:“他们把园区围了!” 白罗陀皱紧了眉,看了一眼许知决,迅速低头掏出手机,拨号码,低着头盯着手机屏,一缕被发胶打理到脑后的头发脱离队伍,耷拉到眼前。 他没管,挂断无人接通的电话,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军政府这帮孙子!”白罗陀摔了手机,抬手抹了一把前额的头发。 “老板?”小弟在旁边追问。 “把那些中国来的猪仔都杀了埋起来!”白罗陀说,“不,烧掉!工厂有炉子!没对证我们怎么都好说……” “老板,”小弟嘴唇抖着,声音也颤,“俩……俩万多人呢?” 许知决看了看门外探头探脑堵上来的保镖,知道整条走廊里凑满了好信儿的园区佬,扬声喊:“身上没命案的赶紧出去投降!蹲两三年就能出来!” 屁啦,但凡我看着脸熟的,没有命案也十年起哦,但只要我够笃定,你看看你们被唬的! “等什么!”许知决吸一口气继续喊,“等枪进来扫射?” 报信小弟在许知决这话之后露出明显的动容,挪动脚离白罗陀远了小半步:“老板,你看……” 第44章 白罗陀绷着一张脸,手往腰后一摸,掏出枪对上小弟脑门,枪没拿稳就扣下扳机,“砰”一声巨响。 耳鸣噌地窜起来,火药味和血腥味扑上来,许知决瞪着眼睛,眼睁睁看见小弟被一枪削掉小半个脑壳—— “看什么!我看什么!?”白罗陀看着只剩半个脑壳的小弟问,他没有放下胳膊,眼睛通红,喘着粗气转过身,枪口对准许知决。 不妙啊,许知决盯着枪口,上来一阵儿眼晕,可能因为心跳快抢供血,被捆紧的手脚越发不过血。 他要死成小弟那样,去殡仪馆找遗体美容师得花很多钱才能修复好吧?他叔许宇峰还照顾着好几家牺牲同事的家属,根本没攒下什么钱,这可太破费了。 老师教的没错,极度紧张下,人对时间的感知变慢,五感比往常清晰。 极度紧张说明怕死,怕死说明他是活人,活人就要保持呼吸,他深吸一口气……操!谁家正经人临死前还他妈脑子里疯狂蹦这多废话啊!? 许知决后背抵着枪奋力往起拱了拱,再挣扎一下,躲不开也尽量让这枪别落脸上。 “老板。”康子在旁边忽然开口。 康子的声音平静到几乎没什么起伏,所以没发生白罗陀惊吓之下扣动扳机的事情——不过白罗陀情绪确实被打断,看向康子。 “我来吧,老板。”康子慢慢伸出手,手覆在白罗陀那把银灰色手枪上。 康子的动作很巧,不是奔着杀他来的,是奔着摘掉白罗陀手里的枪救他来的,就像当初发视频也是为报信,许知决看了出来—— 枪械晃动的细微擦响入耳,此时,白罗陀手指还勾在扳机上。 许知决盯着那枪,整张头皮都是麻的,白罗陀察觉不对,手指已经在扳机上压下一小段弧度—— 康子迅速抓住白罗陀手腕一别一拧,手枪脱手,康子抢到了那把枪!康子抢到了那把枪! 白罗陀现在空手,康子抢到枪之后一气呵成卸手枪弹夹,嘴上喊:“许知决不是线人,是中国警察!你们抓白罗陀,他能保你们立功!” 许知决脑袋被喊声震得嗡嗡响,没等缓过神,又听见一声枪响—— 康子卸弹夹的手一顿,弹夹“咣”的砸在地上,子弹像玻璃珠子一样摔的到处蹦飞。 康子先是看了眼地上蹦的子弹,嘴角扯了扯,露出白牙,笑出他平时最经常的样,头毫无预兆地后仰,往后踉跄了两步,重新站稳当,而后疑惑地低头看自己肚子。 血蔓开的速度很快,康子胸前的佛牌被震碎了,子弹不蹦了,佛牌才彻底裂开摔在地上。 许知决喊出无意义的叫喊。 时间由极慢突然变成极快,快到他几乎无法捕捉。 康子倒在他面前之后,他看见了端着枪的小弟,抖得像个筛子,脸上哭不像哭,是一种极度害怕的表情。 那小弟挪动手臂,颤巍巍地瞄准他。 这次没有枪响,小弟被身后的打手们扑倒。 那些打手继续往前冲,把白罗陀摁住,绑上了绳。 “这点钱不够送命,我们投降!” 这些人嘴里商量着: “让姓许的警察活着,我们立功,都有缓儿!” “对!我们救了警察!我们和那些猪仔一样,全是被逼的,能放!” “投降!快!别等特警闯进来,我们都吃枪子!” 一个骨干走到许知决面前,解开许知决身上绳子:“我们救了你!你可看清楚了!我们是立功!” 许知决觉得有点恶心,这些人的嘴脸恶心,他们不是悔过,只是怕死。 打手之中的高层叫作督导,负责监督猪仔干活,其实督导确实最开始也是被拐进来的,只是比其他人更快地抛弃人性,然后变成了园区里边的小领导。 周围乱哄哄的,手脚不过血,站不起来,许知决在地板上爬了一段路,爬到没人管的康子面前。 耳鸣声太响,许知决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把耳鸣声抽断电,低头扯开康子衬衫。 康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睛肉眼可见地比刚才变得浑浊了,大概率看不见东西了。 “康子。”许知决说。 康子的头歪过来,视线完全错到了他身后某个虚空的点。 “决哥?”出完声,康子喘得更费劲。 许知决握住康子的手。 “你声比我还像要死的。”康子笑起来,喷出充盈气泡的血沫。 “操。”许知决应声。 “我跟你说,”康子又说,“表情学那门……我重修没过,帮我,帮我跟吕教授说不好意思。谢了,师弟。” “操。”许知决用另一只手覆在自己头上,他说不出别的,他痛恨自己那点医学常识,痛恨自己是个狗屁兽医。 如果不知道医学常识,他也不是兽医,他就能跟康子说“没事,你能活”。 他还没想出来说什么,康子的手已经变僵了,因为被他握着,所以那种木僵格外真实地压在他心口上。 让他一下子想起他爸,他妈,他的猫。 差不多,死人摸起来都差不多。 “操。”许知决又骂了一声。 周围好像静了不少,特警闯进屋子,放下枪,在他身边半蹲下来:“您好,是线人是吧?” 许知决看过去。 动了动嘴,十分想笑,老子不是线人,老子是他妈警察,老子点灯熬油学了一年的习,凭本事考上的警校!名气响当当的警校,这个康子,和我一个学校!外人管我们叫现代黄埔军校!你他妈知道吗! 情绪激动,手脚缺麻得动不了,腰上刀伤痛的整面后背没了知觉。 他伸手在康子脸上抽了一巴掌:“走,咱回去……” 视线往下落了落,他盯着康子完全丧失起伏的胸口。 “回去了,”许知决努力说话,“你……结婚没有?” 妈的,他吭哧瘪肚这么半天才说出话,人家什么都没听见啊。 “线人!”特警催促。 线你祖宗,你全家都线人,排队堵警局门口,警察看了得疯。 两名特警扶上来,许知决盯着天花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倒了。 -------------------- 作者没啥话想说,作者不想抢康子风头 第34章 32给我转五百块钱 许知决睁开眼,还是在缅北果敢,这医院他住过几回,算是果敢条件最好的了。 嗓子疼,清清嗓子,好像清劈了哪条血管,嗓子随即开始炸着疼。 他侧过头,看见了坐在病床边低着脑袋瞌睡的许宇峰。 顺着手上输液管看了看铁杆子上的吊瓶,掀开被子,他腰上刀伤贴着好大一块纱布。 “你先别乱动!”许宇峰噌地站起来,伸出两只手,不敢碰他似的,只虚虚护在病床栏杆外。 “过多久了?”许知决用劈叉的嗓子问。 “59小时。”许宇峰说。 “康子。”他问。 许宇峰没说话。 他看明白了,又问:“康子叫什么名字?” “袁怀瑾。”许宇峰说,“也在这间医院,地下太平间停着,明天回国,回国再火化。” “他结婚了吗?”许知决问,“父母呢?” “没有,”许宇峰回答,“孤儿,福利院长大的。” “电话借我用用。” 许知决伸出手,接过手机。 只有他们学校有关于表情的特定学科,他还能背下来以前导员的电话,导员没换电话,他问到了吕教授的联系方式。 吕教授眼里一点儿容不得沙子,能给59,绝对不多给一分让你过。 在他课上,睡个觉都得被标个小星号。 电话通了,吕教授慢悠悠地说:“喂,您好,请问哪位?” 嗓子堵了半天,他说:“吕老,我是14级许还真。” “啊。”吕教授的声音里有了笑模样,“我记得的呀,总替别人答到的那个嘛。” 许知决笑了笑:“袁怀瑾,比我早几届,也是您学生,让我跟您说,他挂了您这门课两回,不好意思了。” 手机那边沉默了三四秒,吕教授又问:“他现在在哪儿呢?” “他……还没火化。”许知决说,“明天就回去了。” 吕教授半天没说话,再说话时声音哑得不行:“我挺喜欢这孩子,我跟你说……我真喜欢这孩子。” 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许宇峰,许知决坐了好一会儿,腰上刀口实在疼,躺下了。 “跑了几个?”许知决问。 “骨干级别只有陈阿东一个。”许宇峰回答。 许知决皱了皱眉,偏偏跑的是陈阿东,背景最大不说,还见过路遇。 许宇峰给他带来了一套衣服,鬼鬼祟祟装漆黑塑料袋里掏出来的。制服,崭新的,上面摞着帽子。 大概是为哄他开心,可是他心里空涝涝的,没什么可开心。 第45章 愣了一会儿神,问:“路遇这几个月好不好?” “之前挺好,前几天袁怀瑾发了你挨打的视频,上了莲市同城热搜,”许宇峰说,“小孩儿好几天没睡觉,我给他吃了两片我的助眠药,睡着了。” 顿了顿,许宇峰把刚收回去的手机递向他:“我帮你跟他报过平安,没说你受伤的事儿,你自己再打一个?” 许知决盯着手机,伸出手,手僵了僵,又撤回来:“不用了。” 他不是不想路遇,他只是觉得自己挺寒碜的。丢人,非常丢人。 许宇峰揣回手机,又说:“还有两副受害人尸骨没找到,你过几天好点儿了,去现场帮着认认……” “我现在就能去。”许知决打断。 许宇峰看了看他:“那行。” 许宇峰给他推来轮椅,他本来想拒绝,但走两步发现真不行,一走路腰抽抽,还不是岔气那样,疼痛随步数增加逐步累计,佝偻着坚持最后两步,还是坐轮椅上了。 丢人不差多这一会儿。 越过警戒线,在两棵酸枣树下,找到最后两具受害人尸体,尸体已经只有骨架,但衣服还在,一个穿的红格子衬衫,另一个穿的白裙子。 他有印象,红格子衬衫偷跑没成功,被逮回来打死的,白裙子是受不了自己跳楼的。 往出走,路过小黑屋,小黑屋的门头回是敞着的,里边墙壁上横七竖八都是沾着血写的电话号。 -妈我错了 -老婆我爱你,对不起 -身份证号23xxxxxxx -我想回家 许知决在果敢住了一礼拜医院,跟剩下的便衣一起回。 最后一批涉诈受害人是莲市本地人,不用上飞机,走陆路口岸押送回去,两边协商之后,把之前鲜少开放的小口岸临时打开。 最后一批219人,之前已经送回去两万人,这么大案子,风声难免走路,家属们都早早等在口岸对面。 边境民风多少沾了彪悍,左右两个市的特警都被调来维护秩序,家属还是往上冲。 现场呜嗷喊叫,乱得他们一步也没法儿往前走。 便衣全上去帮着维持秩序,许知决扒拉开抓在嫌疑人胳膊的手,大喊:“往后退!” 家属哭嚎着不撒手。 许知决好不容易把受害人拽开,让到靠另一边的位置走,又听见一声喊:“爸!!!” 嗡嗡脑鸣声就没停下来过,许知决脑袋快冒烟儿,捋着那声音喊回去:“退后!!” 喊完了才看清楚被他吼的是路遇。 就站在警盾外边,眼圈通红,脸上瘦了一圈。 这他妈的,康子真没说错,他可太超雄了,如假包换的超雄,疯狗一样龇着牙嗷嗷叫唤,咬人,咬你最亲爱的猫。 许知决动了动嘴,没再出声,像一只被扎漏气的疯狗,没法儿面对路遇,顺着回过头,看了看押送队伍里的路金龙。 是受害人,但存在涉诈嫌疑,这案件特殊重大,还有在逃园区骨干,放这批人回家有碍侦查,按规放招待所监视居住。 路遇没再喊,也没再扰乱秩序,乖乖往后退了几步,被其他往前冲的家属撞了一下,再之后,许知决就在人群里看不见路遇了。 他绕进另一边,把路金龙揪出来拽到靠边儿,放到路遇想看能看得到的位置。 这一个个的,都戴着口罩也没耽误家属认,就说得遮个头罩,缅方还不提供,头罩能比口罩贵多少啊! “大宝,我大宝!”路金龙看见路遇了,扒着警盾跳起来喊,喊了好几声,口罩都喊歪了,被特警推回队伍里。 “我儿子,”路金龙凑到许知决旁边,红光满面,“刚才那个,我儿子!” “我知道。”许知决说。 路金龙走了一会儿,冷静下来,顺着许知决身后看了看:“没见康子。” 许知决没说话。 路金龙脸上的兴奋劲头散了散,问:“死了?” 前边一个便衣猛地回过头:“不许交头接耳!” 许知决闭上嘴。 让许宇峰特意跟负责监管的队长打了招呼,说这批不管有罪没罪,都是被骗过去的同胞,方便照顾就照顾一些。 队长回的也痛快,说这批受害人在园区里边遭过大罪,吃喝肯定不为难他们。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担心路遇,想跟路遇再单独说一声,这案子全国盯着,进度肯定快,即便涉案,因为存在被拐卖逼迫情节,会酌情轻判。 走过公牛村村口石碑,拐进小卖店想买包烟,一掏兜,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缅币。 柜台里的店主瞪大了眼睛。 喔,这还是自己办出院时果敢医院窗口退的缴费。 许知决和店主对了一秒,抬了抬手里的钱:“收吗?” 店主摇摇头,腮帮子上的肥肉晃晃悠悠:“你这……到银行也不能给你换啊!” 缅币不是主流货币,加上缅甸内战,缅币一路贬值,现在也就赌石街上的黑作坊偶尔收一收。 许知决把缅币揣回兜,走出小卖店。 到路遇家门口,敲了敲门,没人给他开,邻居家大狗嗷嗷一通吠。 路遇还没回家。 一整天没捞着坐下,走来走去,要不就站着,腿肚子抽抽,腰上的伤也抽抽,辐射面挺广,那一圈的胯骨、肋骨、脊椎骨全刺着疼。 许知决在路遇家门口坐下来,扒拉一会儿装过猫猫玩偶的空花盆,揪了地砖缝隙里钻出来的两根草,又屈起腿把自己运动鞋上鞋带挨个重新系了系,系好鞋带,觉得自己大约顺眼了不少。 躺倒,在地上睡了一会儿,被风吹醒了,半边脸皮被地砖冰得没啥知觉。 坐起来,掏出手机,许宇峰给他的手机,勉强算新的。购于两年前,许宇峰买来之后用不习惯,又用回旧的了,把这部留着给他。 本来他退学坐牢接近白罗陀那时,说好了让许宇峰给他停机保号,后来因为安全问题,号和微信什么通通注销。 卡是新卡,许知决把手机自带的app挨个点了一遍,看看干什么的,又戳出来,盯着屏幕傻看了好几分钟,晃过神开始注册微信。 注册成功,跳转到登陆页面,竟然十分紧张。 从今以后,又是有微信的人了! 进入微信,点击添加,输入背熟的路遇手机号,又犹豫了。 自己那个默认头像灰突突的难看,琢磨先换个精神点的头像,打开搜索引擎,搜索头像,挑半天,挑花眼没挑到合适的。 又更换搜索词:好看的头像。 呸,哪有一张是好看的。 打了个喷嚏,鼻子不通气,太冷了,不欢迎他啊这是,降温降到14度,许知决爬起来,走路去了木木宠物医院。 碰巧,不是其他宠物医生值班,又是林泽自己亲自值夜班。 门上挂着那捕梦网风铃还没秃,上头零星儿几根羽毛。 林泽打着哈欠把脑袋从桌上抬起来,看见他,就这么张大嘴愣住。 “我能看见你胃了。”许知决说。 林泽闭上嘴,从前台跑出来,两手顺着他胳膊往上捏了捏,搂了搂他肩膀,正骨似的一通折腾,最后抬手抹了抹眼睛。 林泽哭了一会儿,许知决嫌肉麻,问:“我是不是死了,我自己不知道呢?” “说啥呢!”林泽照他胳膊揍了一巴掌,“啥时候回来的?” “今天……”许知决说。 “好兄弟!”林泽拍着他胳膊,“第一个就能想到我!” 许知决沉默片刻,点点头,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码亮到林泽面前:“扫。” “又有微信了,好啊,好……”林泽念叨着扫完码,擦了擦眼睛,“嗯?错了,付款码?” 许知决点点头:“给我转五百块钱。” 林泽一脸悲愤,给他转了五百块钱。 收到转账,许知决头都不回地走出木木宠物医院,门口笼位里的狗吠了几声,可能代表林泽在骂他。 他打车去了招待所门口,在附近超市买了一些衣服裤子和面包牛奶零食。 招待所条件一般没空调没小太阳取暖器,莲市晚上冷,路金龙被抓回来啥也没带,他寻思送点东西进去。 东西给值班队长,还塞了一盒烟。 队长细细检查完吃食和衣服,让他放心,今晚就给路金龙送过去。 出了招待所,又回了木木宠物医院。 “不是,”林泽说,“你拿着我家钥匙去我家睡呗?” “不用。”许知决说躺在折叠床上。 他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慌。 “阿珍,那个……”林泽一副欲言又止。 许知决睁开眼看了看他,大约知道林泽想问他在境外那些经历,但他不想说,至少现在一个字不想说,就因为不想说,所以才没回他叔许宇峰那儿。 “那个……”林泽说,“我想追路遇。” 第46章 许知决眯了眯眼睛,觉得林泽真是不一般,从小就能让他意外,不管你微表情修炼得多出神入化能识人心,林泽上来一套乱拳,打死一串老师傅。 “你早说啊,”许知决说,“你怎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孩子八岁了你有奶了。” “我操?谁八岁了?”林泽两手捂在胸口,“我咋早说,那时候你九死一生的,我不是怕耽误你情绪吗!” “晚了,”许知决扯着空调被盖上肩膀,“我俩已经好了。” “我不信!”林泽一把抢走空调被,“什么时候!” 许知决抢回被子,不再说话,趁林泽恍恍惚惚努力接受现实,转过去背对着林泽玩手机。 点进相册里翻了翻,有几张测试镜头的风景图,过口岸前拍了一张界碑。再往下是在公安医院体检时拍的路金龙,受害人回来都经了公安医院免费体检。 照得挺好看,路金龙笑得特有精神。 -------------------- 我改名字和文案了,不要慌,猫依然说啥都对!很多人进来被创了以为是简简单单小甜饼,我思考了一下,确实会吸引很多想看轻轻松松小甜饼的读者,改的更贴,尊重读者,避免冒懵冲的读者挨创,最后!!!猫说啥都对!卡拉永远ok! 第35章 33我不干了。 路遇点开通讯录红点,微信上有人加他。 名字叫条哥小弟,路遇加班到通宵,完全不懂夜的黑,觉得这微信名奇奇怪怪,点开这人头像寻找线索,看清楚头像是他爸之后,火速通过,点开对话框:“爸!?” 语音马上回过来,路遇几乎在它跳出来的瞬间就点了下去,语音响起来:“不是,我。” 他愣了愣,咽了口口水,口腔里残存大力卖的茉莉花奶茶的茶底清香,环顾编辑室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同事,然后屏住呼吸,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声,又听了一遍。 “不是,我。” “不是,我。” “不是,我。” 听到鼻子发酸,放下手机,快速检查了一遍新闻稿,确认没错字,点击提交。 央视那边在等他们的通讯稿,莲市十来年没出过这么大案子,整个电视台没一个回家的,休假的都抓回来上班,各路媒体驻站记者都在他们电视台,等着上边开口,第一时间抢发新闻。 干完工作,捂着手机走到消防通道,关上铁门,本来想申请视频通话,手指悬半天,移到语音通话上边,又悬半天,最后摁住语音键讲话:“你能别拿我爸当头像吗,我跟你说话都牙疼。” 上边先是显示“正在输入中”,路遇紧张兮兮等半天,啥也没发过来,倒是许知决头像更新,换成了翘起的黄色猫尾巴下边两颗圆溜溜的猫蛋,应该是在木木宠物医院拍的,还隔着笼门银色不锈钢栅栏,乍一看挺唬人,真的像黄条子的蛋一样。 “条哥早就没小弟弟了!”路遇说。 “你爸挺好,别太担心。”许知决又发过来一条语音。 路遇摁住语音:“知道,许叔跟我说了。” “你是不是瘦了?”许知决问。 “想你想的。”发完,脸烧起来,立即点了撤回。 这回在对话框里打字:我下班了,去找你? 打完又删了。他现在是涉诈嫌疑人家属,立场不一样。 做人得懂知足,他爸活着,没断胳膊断腿,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许知决说的“能”真没骗他,真把他爸带回来了。 手机自动息屏,路遇唰地点开,也不发信息,就看着和许知决的对话框。 “对方正在输入”没了,没等到新信息发过来。 许知决聚精会神盯着手机屏。 他看到了被路遇撤回的“想你想的”。 只要你说想见我,我马上去找你。 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往下一看,没找见鞋,约莫被怀恨在心的林泽踹哪儿去了。 没找到,不穿鞋也可以,许知决继续盯着手机屏。 路遇的新语音跳过来:“不耽误你休息了,晚安。” 强烈的失望冲上脑门,顶得眼睛酸,有种流浪狗被扔出家门的既视感,又急又委屈,怕路遇感觉到异样,摁住语音:“晚安。” 说完晚安,转回身,猝不及防看见林泽放大的脸,心脏差点吓脱落:“你他妈咋回事?” 林泽瞄了瞄许知决手机:“我就说你骗人,你俩其实没好吧?你就是怕我追,你没有竞争力。” 许知决目瞪口呆,放下手机:“对,你说的对。” 许知决在木木宠物医院和林泽家两点一线窝了一个礼拜,期间总共拆了六十颗公猫蛋,可见木木宠物医院生意红红火火。 周天,他脱离这礼拜两点一线路径,第一次去第三个目的地。 出门前把许宇峰给的衣服穿上了,新衣服全是褶,“许先生”有小弟抢着给熨衣服,现在只有个林泽,看不过去搭了把手,还嘟嘟囔囔训他啥也不会。 火葬场在郊区,打车过去六十块钱。 他到得不算早,许宇峰一行人已经提前等在大厅里。 许宇峰指着屋里摆在玻璃盒里的一个骨灰盒,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玻璃盒下边贴了价签,这屋暗,许宇峰老花眼,估计没看见。 价签上写的三千五,老板看了看一屋子穿制服的,说:“给八百吧。” “谢谢。”许宇峰说。 老板把盒子从玻璃外盒里掏出来,许知决伸手接住。 这一屋子里确实属许宇峰挑的盒子最好看,老木有股相当好闻的香味,上边还镶了几片贝壳。 康子那人平时就花里胡哨,小手表、大金链、翡翠戒指、亮片t恤,指定能喜欢这盒儿。 往里走,发现吕教授也来了,许知决乍一看没敢认,他上学时吕教授是白头发的,现在全黑了,容光焕发的。 不愧是表情研究学专家,看见许知决发愣,吕教授抬手把脑袋上假发摘了,露出光洁明亮的光头,然后又戴上,脱帽致意似的。 “秃成地中海,不好看,我媳妇给我全剃了。”吕教授说。 “您葬礼时候再来就……噗!”正经话说一半,脑子里不断重播吕教授脱帽致意,非常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整个火葬场就他一个人在笑,周围路过的全瞪着震惊的眼睛盯他。 康子上学时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在果敢攒下的朋友都在看守所里等着判。 “许警官,”吕教授看着许知决这身制服,竖了竖大拇指,“真精神啊。” 第一次有人叫他许警官,他幻想过无次数,听见别人叫他“许警官”,他会高兴成什么样。 可他现在除了慌里慌张,什么感觉都没有。 配么,你。他问自己。 火化机停下,骨殖推出来,许知决戴上白手套,捡康子的骨头。 他经验比较丰富,他爸他妈的骨头也都是他一根一根捡的。 挑好看成型的骨头,然后用专业工具碾碎,把碾出来的骨灰装盒里,就行了。 今天火化的人不少,旁边都是捡骨头的,许知决拎着康子的髌骨,上下看了看:“你挺健康啊,骨头这么白。” 情绪涌上来,怕眼泪滴康子骨头上给人家腌咸了,赶忙儿仰头望着天缓了缓。 装上盒之后,暂时存放在殡仪馆。许宇峰告诉他,不能马上进烈士陵园下葬,碑还没刻,刻碑的师傅周一上班。 许知决没多想,存完盒子,踩着鹅卵石幽静石子路往出走,迎面遇上好几个白衬衫。 白衬衫是警监,和他叔许宇峰一个级别,整个省能扒拉出来的白衬衫基本全在他眼前了。 “请问谁是袁怀瑾的亲友?”打头的白衬衫慈眉善目地问。 许知决正纳闷,看见许宇峰一个踏步拦在那白衬衫面前:“别这时候说。” “说什么?”许知决隐隐有预感,一把扯回他叔。 他叔不回答,他不自觉吼起来:“说什么!” 白衬衫不怕他要咬人的架势,仍是慈眉善目,一步没往后退:“袁怀瑾同志的抚恤金按最高标准,补助金慰问金也会到位……” “您直说。” 许知决打断他,几乎要烧没内脏的焦躁让他没耐心听铺垫。 “袁怀瑾同志吸毒,在园区伤害涉诈嫌疑人导致嫌疑人伤残,严重违纪违法。”白衬衫说,“很遗憾,他无法获得烈士称号。” 周围鸦雀无声,有几只喜鹊跑到火葬场老槐树树梢儿上,没心没肺地“喳喳喳喳”。 许知决猛地回过头,盯着他叔:“康子进不了烈士陵园?” 他叔没说话,前头的白衬衫把话接过去:“袁怀瑾家里的老人我们会每月去拜访,住房到时会有分配,子女未来升学还会有特殊优待……” “我去你妈的,他是孤儿!”许知决吼起来。 又只剩下喜鹊“喳喳喳喳喳喳喳喳”,这几只喜鹊是不是缺心眼?! 第47章 还偏偏当着吕教授的面儿。 你学生牺牲但当不了烈士,你学生吸毒,你学生打人。 他叔捞住他胳膊,厉声呵斥:“许还真,你要干什么!” 他回头看了许宇峰一眼:“我不干了。” 许宇峰皱了皱眉:“阿珍……” “我不干了!听不见吗,我不干了!”许知决摘下警帽,塞到他叔手里,扭头就走。 “嗡嗡——” 手机贴着耳朵振,路遇一个蹬腿坐起来,醒得太急,头唰地疼起来。 拾起枕头边的手机,一看许叔来电,赶忙儿接了:“许叔?” “哎,阿珍有没有去找你啊?”许叔问。 “没,”路遇定了定神,“出什么事了叔?” 许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许知决的战友牺牲,到因为违纪评不上烈士,再到没瞒住许知决,许知决在殡仪馆跑了。 光是听着,路遇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许叔叹了口气:“我让以前处得好的小兄弟帮着我找找,你不用着急,阿珍这么大的人肯定不会有什么事,我就是担心他一个人待着难受。” “我明白。”路遇说。 一股饭菜味儿飘过来,一时间忘了身在何处,看见了身上紫色毛毯,才想起来这是食堂杂物室的值班床,大力带来的折叠床。 他半夜下班实在困得不能自理,栽在大力的折叠床,打算先眯一会儿再回家,没想到一觉眯过去了,要不是许叔电话,说不定睡到什么时候。 出电视台,扫了个共享电动车,满城乱逛——找许知决。 美食城门口的牛肉面面馆,没开门;小王烧烤,没开门;酒吧街,一条街都没开门;赌石街,全被贴封条了。 找得饥肠辘辘,想起黄条子肯定在家饿疯了,先回家喂个猫。 先还电动车,马路对面开小额借贷的赖四冲出来把他拦住。 “小路啊。”赖四神神叨叨开口。 路遇没搭理他,扫码付款,还车。 “你爸那事儿,你想开点,”赖四执着地站他身后说话,“我打听了,判不了太久。” 路遇瞥了他一眼。 “对了,”赖四又说,“那天跟我打扑克,就是玩跑得快那个,那小子得是骨干级别……要吃枪子了吧?” 路遇看了一会儿赖四,最后什么话没说,扭头走了。 “扬气什么呀,我看你还能傍谁!”赖四不装了,在他身后狗急跳墙。 他家门口有个穿警服的男人,在扒拉他家门口的空花盆,低着头,挺认真地扒拉花盆。 路遇杵对面看了足足半分钟,没见这人抬起脑袋。 一礼拜之前,隔着警盾和特警看过这人一眼,乱哄哄的也没看清楚,何况他爸路金龙还在押送队伍里。 路遇掏出手机,给许叔回了电话。 “叔,我在门口捡着他了,你不用担心。” “哎,那就好。”许叔没多说一个字,挂断电话。 路遇打完电话,还是没影响到村路对面的许知决,他叹为观止,揣起手机,走到许知决面前:“五块钱买的,扒拉碎你得赔啊。” 许知决噌地缩回手,抬头看着他,竟然有点手足无措。 搞得路遇也跟着小慌。 好在许知决没让他慌太久,抬起手揪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路遇半蹲下来,摸了摸许知决身上制服肩线,退开两步,左左右右认认真真看许知决:“好帅。” 许知决侧着头,咳了一声。 难得看见许知决不好意思。 “就是头发有点乱。”路遇说。 “戴帽子压的。”许知决回答。 “帽子呢?”路遇问。 “给我叔了。”许知决看着他,忽然指了指自己,“我,警察,不是坏人。” 路遇点了点头,过了片刻,看着许知决,又用力点点头。 “警察。”许知决又说了一遍,“我,不是坏人。” “知道,我知道。”路遇突然非常想哭,马上忍不住的那种。 第36章 34让我们低调开小车 门里救命般地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猫叫,许知决坐起来回头慌里慌张看过去。 路遇熟悉这鬼动静儿,迅速整理好情绪:“条哥不乐意了,说你有本事回家你为什么不开门。” 路遇掏出钥匙,拧开门。 伸手拿猫粮袋子的工夫,黄条子踢球一样把饭盆传到他脚边儿。 给黄条子添上饭,开了罐头,换上水,坐在客厅千疮百孔破沙发上。 “我想去找你来着。”路遇说。 许知决隔着一人距离,坐到沙发另一头:“我也想去找你。” 沉默了一小会儿,路遇说:“我怕你失望。” “我怕你失望。” “怕你失望”几个字和许知决同步开口说的“怕你失望”重叠,达成异口同声效果。 又不是问一加一等于几,全班一起喊“2”,这么几个字能异口同声,相当令人惊奇了。 “哎?”许知决看着他,“我失什么望?” “我爸。”路遇说,说完看着许知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补充,“我爸是犯罪嫌疑人。” “我过意不去。”路遇说,“要不是他们非要去缅北,你们也……” 路遇没说下去,倒不是自惭形秽说不下去,许知决像袭击一样突然发动,扑上来搂住了他,他没一点儿准备,嘴被许知决肩膀捂得死死的,吃了一嘴崭新的警服布料味。 “不是。”许知决抱着他。 “不是。”许知决又说了一遍,路遇也不知道什么玩意儿不是,但就是很感动。 不管听许知决说啥,鼻子都酸。 结结实实碰到了这个男人,路遇的身体不由自主从脚麻到腿,又从腿一溜儿上来麻到心口,这一周的紧绷突然就松快了,呼吸都畅快许多,他看着许知决,脱口而出:“我信我爸,他脑子灵,人鬼的很,不会犯罪的。” “嗯。”许知决揉了揉他头发,“这案子上边全盯着,没事儿的人,用不上一个月就能出结果。” 路遇贴许知决怀里待了一会儿,发现待久了怎么贴怎么不舒服,许知决身上挺烫,天又热,他又噔噔骑共享电动车找了许知决老半天,实在热受不了,把许知决搡开,问题原样丢回去:“我失什么望?” 许知决错开和他相对的视线:“我……不想干了。” 路遇愣了愣。 “那敢情儿好!”他兴冲冲地蹬掉拖鞋,穿着小白袜站沙发上,举起两只手像猩猩一样捶了捶胸口,“我养你啊!!!” 许知决做梦都没想到路遇是这个反应。 如果是他叔,可能会让他先休息考虑一段儿时间,如果是别的领导,可能劝他想开点,别意气用事,要带着康子那份一起扛下去,巴拉巴拉,巴啦啦啦啦上价值上理想,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会实现。就算康子本人,也得托梦劝他继续干。 只有路遇,是这么个乐屁了的反应,惊得他有点害怕,一时间完全怔着不敢动。 他仰头看着路遇:“你非得站沙发上养我吗?” 路遇扎个马步蹲下来,双手扶住许知决肩膀:“你吃多少饭都行,我每周都领你去小王烧烤吃串!吃两回!” 说完,路遇撞上来就把他摁沙发上,两手灵灵巧巧把他制服扣解开,又急匆匆把自己身上t恤兜头一摘。 许知决被扣在沙发上,十分无措:“崽崽,崽……不是你等会儿,路遇!” 挣扎未果,眼看裤子没了,吓得嘴打瓢:“路先森你冷静一点!” 路遇两手提着自己裤子正打算往下拽,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他:“你不乐意?” “抱歉,”许知决努力找回自己的脑子,“现在不是很有心情。” 路遇眨了眨眼睛,皱起小眉头:“你下次能卡在我脱衣服前说吗?多让人尴尬啊?” 许知决张了张嘴,第二次才成功说出人话:“好的。” 路遇还骑着他,就这么骑着,弯腰把勾在沙发翘皮上的t恤拾起来,动作间俏白的肉和紧致的线条大片大片露在许知决眼前。 许知决清了清嗓子,抬手拽住路遇那件t恤。 路遇扯了扯t恤,看了他一眼,很快明白过来:“滚滚滚,刚才你不是不乐意!”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许知决慢动作坐起来,伸手搂着试图从他身上跨下去的路遇,力道一点点收紧,从搂着变成抓住。 想起自己腰上还贴着纱布,就只把裤子蹬了。 没入正题,纱布还是被发现了,路遇担心他伤,抵死不从,他说只是划伤,路遇要扒开纱布看,他说扒开后不贴容易感染,路遇说屋里有药箱,看完再给你重新贴上。 许知决不得不满屋子跑躲路遇,体力消耗殆尽,一脑门子歪歪念头也消失殆尽了。 路遇跑得鼻尖儿全是小汗珠儿,晶晶亮地站到他面前。 第48章 许知决赶紧抽出一张餐巾纸,当白旗举着摇了摇投降。 “我带你正式跟我妈打个招呼吧?”路遇忽然说。 许知决坐直了些,理了理衣领,拽了拽裤腿,站起来。 虽然之前已经趁路遇睡觉和路遇妈打过招呼,但还是挺紧张。 一进门,紧张被摆在相框旁边的小猫玩偶倏然冲散。 他的小布偶,眼睛被缝好了,变得漂亮了许多。 侧过头看路遇,路遇定定盯着相框,大概是在心里默默说话。 许知决没有打扰路遇,静静站一旁等着。也想过回来去看看自己父母,想想又作罢,觉得自己依然挺没出息,没脸见父母。 “你长得像刘德华。”路遇说。 许知决愣了愣:“我……那么显老?” 路遇蹲下,撅着从床底下拽出一个收纳箱,掏出一张老妈珍藏海报,慢慢展在许知决面前:“这张!你气质像《天若有情》里的华仔,看过吗?骑摩托车的,八九十年代的电影,我妈可喜欢他了……” “你站好。”许知决说。 路遇放下海报:“咋了?” “你站好!”许知决扶住路遇两条手臂,“站直,我给你磕一个。” 说完就跪下了,路遇杵了一会儿才伸手扶住他:“啥啊?你快别闹了。” 许知决非得跪下,路遇只好蹲下来,抱住他脑袋。 “这是我至今听见夸我帅夸的最动听的。”许知决说。 饿了,出门觅食。 路遇说博物馆对面新开了一家牛肉面馆,特好吃。 路过赖四小额借贷店面,赖四疯牛一样冲出来,在离他们两三米远的位置站住,张着嘴,惊得下巴都快地上了。 他们已经走过去了,赖四碰瓷儿似的又撵他们前边,重新表演了一遍下巴掉地上。 许知决没看懂。 路遇小声说:“他以为你是不是吃枪子了。” 许知决挑了挑眉,往自己身上制服看了看,恍然大悟,拍了拍路遇让他站树荫下等,穿过马路站到赖四眼前,伸出手:“赖老板,最近生意不错?” 赖四瞪着他身上的制服,半天才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触电似的缩回去:“托福,托福。” 吃完牛肉面,出来发现博物馆旁边还有一家新开的新华书店,三层楼,威武雄壮。 路遇想去逛,说吃热了,进去蹭个空调。 书店里没人,莲市到了中午午睡时间,路遇拨着特大号的地球仪看地图。 他忍无可忍,把咽下去反上来、咽下去又反上来的问题问出来:“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在房宵车上?” “什么房车?”路遇看他。 “房宵的车。”许知决纠正。 路遇看了看地球仪:“在哪?” “午夜过后,酒吧门口。”许知决说。 路遇瞪大眼睛,两手举起来,像商场门口舞动俩胳膊的充气海草娃娃:“午夜过后,酒吧门口,我走了以免爱又飞来横祸,我说算你狠……” “房宵!”许知决压低声音。 路遇停顿了一下,接着唱:“谎话说了两次我就当真。” 许知决没招,也把胳膊举起来,刚想要唱,没想起来词。 “到rap了,”路遇提醒,“你到底哪一点在不爽心里不平衡,唱。” 许知决彻底失忆,能想起来的就路遇唱过这几句,往下不了一点儿,多少有点恼羞成怒:“房宵,房宵!”靖宇㊣ “你好?”一个声音在许知决身后响起,他差点吓跪下。 房宵·本人从标注着“俄罗斯文学”的书架拐角走出来。 大意了,房宵不是莲市的人,不需要睡午觉。 “我听着有人叫我,”房宵顺着来时的路回头看了看,“怎么看见的我?” “我从书缝隙……”许知决一边说,一边看向他头这一排的书架,没能找到缝隙,强行抽出了一本甲骨文字典制造出缝隙,扭头朝房宵笑了笑:“刚从这缝里看见你了。” 房宵也笑了笑,视线往下看了看他身上的制服,没什么意外,又笑了:“之前的事,我心里有愧疚,请务必让我弥补,哪天有时间,请你……和路遇吃饭。” “啊,”许知决说,“不用这么客气……” “用。”房宵打断他,“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 许知决背不下来自己新手机号,掏出手机:“你说,我给你打过去。” 换完联系方式,突然想到了很重要的事情,揣起手机,直勾勾看着房宵的眼睛:“609,我高考分。我,考了609,汉族,没有少数民族加分,没有特长生加分,啥加分都没有,总共比你少10分。” 房宵怔了怔,点点头。 房宵拎着买的俄罗斯文学去结账,路遇转头就把他摁在墙角:“你跟他说多少分干什么!” “我……就说说。”许知决说。 路遇定着小脑袋瓜儿似乎在琢磨,琢磨完了胳膊又一顶摁住他胸口:“他是不是想泡你!” 许知决张了张嘴,又挑了挑眉梢儿,觉得路遇这个危机意识匪夷所思。 “他本来想单独请你吃饭!”路遇说,“看见我在旁边,停顿了一下,才加上的我。” “不……”许知决试图说话。 “他为什么愧疚!”路遇还在蹦高高,“他咋的你了他愧疚?” 被人拐过国境线五花大绑卖进园区,对房宵来说应该是一件挺丢人的事,警察有义务保护受害人的隐私,他笑着伸手搓了搓路遇头发:“有那么件小事,没什么。” “我告诉你啊,”路遇盯着他,表情突变严肃,“房宵虽然有钱,但不一定有我对你好,阿珍你要清醒,再大的房子,你睡觉时候也是一张床就够;再有钱,保姆不一定做饭好吃,我就不一样了,我做饭可好吃了,不信你问你叔。” 许知决听着,忽然捕捉到他还没对路遇说起的名字:“阿珍?” 路遇定定看着他,笑出两个酒窝:“阿珍!” “什么时候?”许知决看着他。 路遇还在笑:“跳出来谴责你骑走我共享电动车的那天就知道了。” 谴责之后的事太过印象深刻,许知决故意装傻:“那是哪天?” 路遇似乎没想好怎么说,酒窝都熏红了,在最后猛地贴过来,凑到他耳旁:“强煎你那天!” “嗒——”许知决仿佛听见自己身上哪个开关被拨上去,脑子轰一下热起来,喉咙当即渴得不行。 “回家。”他拽路遇。 “嗯?”路遇指了指俄罗斯文学书架,“那边还没逛呢。” “明天逛,”许知决说,“我现在非常饥渴。” 上次路遇买的那长得像葡萄糖酸锌口服溶液的润滑剂很好用,许知决闯进药店,又拿了几联,还有套儿。 到家才发现居然拿的是注入式,看了看这玩意儿冷冰冰细长软管的形状,又掏出说明书。 -直接涂抹于所需润滑的身体部位,减少因干燥引起的疼痛、灼热或摩擦损伤…… 他发誓,有生之年看过的任何黄色卡通、小黄文都达不到这份说明书的效果,兴奋得手指发抖,是的,抖得说明书纸跟着抖出声。 路遇在旁边看笑了:“哥,你看起来特别像一个赌输了地契的败家子。” -------------------- 葡萄糖酸锌口服液厂家发来律师函! 作者舒了一口气:幸亏我没说是哈药六厂的…… 哈药六厂发来律师函!!!! ——这里是强硬的转折——— 听,听见了么,那是车开来的嘀嘀声! ——这里是无比强硬的转折——— 另外:谁有海星,给我一点,据说可以涨人气,谢谢谢谢 第37章 35被拧成花的枕头角儿 许知决看了看他,被这一打岔,兴奋劲儿好歹凉下去一点儿,没干出什么非人的举动。 但也只是一点儿,注入式实际使用的视觉效果轰死了许知决一大半脑细胞,他急了,所以手上扩弄动作不自觉有些粗鲁。 路遇轻轻握了握他手腕,水朦朦地皱着眉头望他,声音也轻轻的:“痛痛。” 哈特软软。 哈特越软,作案工具越硬,硬得肚子上伤口拧劲儿。 许知决笑了笑,学着路遇说话:“吹吹不痛。” 低下头,凑上去,路遇大概突然反应过来他想怎么吹,两条腿玩命蹬,还踹在他肩膀一脚,终于被他逮住脚踝。 葡萄糖酸锌口服溶液非常粘稠,口感有点甜。 没吹多大一会儿,路遇很快拽着枕头角角叫唤开了。 每一个细节钉进许知决的感官。 磨蹭、贴合,还有完全契入那一瞬间路遇的惊呼。 被拧成花的枕头角儿。 路遇湿透沾在额角的头发。 带着小钩子稍稍往上扬的嘶哑哭腔,溺水一般的大口呼吸。 第49章 许知决到此时此刻才品出劫后余生的狂喜,眼眶泛起灼烧感,他想起第一次时路遇拼了命地攀上来搂住他,告诉他“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许知决开口。 路遇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呜?” “爱你。”许知决说。 说出口的一刹那,听见自己砰砰砰心跳,仿佛重新出生,不用护士抽屁股,什么东西在心口爆开,就很想大哭。 因为很忙,没哭,只是从头到尾滚烫着眼睛。 最后把套儿还摘了,十分人渣行径地进行了深入缴械。 “对不起,”他将额头磕在路遇肩膀,“没本事做你的盖世英雄。” 路遇抱着许知决,一下子很难受。 怅然若失。 有种我他妈攒了一辈子的钱,买到最喜欢的杯子,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偷偷摸摸把我杯子磕掉一个碴儿。 他想了很多,急于说点什么反驳许知决,但任何安慰的话在这时候都显得挺没劲儿,他不敢细想许知决这些年怎么过的。许宇峰口中那位牺牲的警察,也肯定不是许知决唯一一个牺牲的战友,可能还有人也没评上烈士,可能所有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污点没评上烈士。 许知决心里会不会有“我死也评不上”的无力。 那个卧底,吸毒可能因为急于博取毒贩的信任,打残园区受害人也很可能是幻觉之下不慎失手。 路遇不好受。 各种意义的不好受。 这么搂在一起有点疼,许知决太大了,挤在里面内脏全得往上腾地方。 路遇小口地喘着气,指腹无意识地在许知决后背上摸索,忽然摸到一道凸起的痕迹。 愣了一会儿,意识到那应该是疤痕。 他敲了敲许知决胳膊,往后挪了挪,许知决抬头看了他一眼,箍着他的腰往后退。 分开的时候错愕地听见奇异的水声。 路遇双手捂住脸缓了缓,而后坐起来,拽着许知决胳膊扳了扳。 许知决看出他要看什么,笑了笑:“就划破个皮儿,我有点疤痕体质……” 路遇没说话,拽着许知决又扥了扥,许知决犹豫着转过去。 什么狗宠物医生,骗人,从上午就开始骗人,腰上是划破皮,背上也是划破皮,怎么划破的皮!? 许知决后背上有缝合痕迹的伤疤一共七条,其余变成淡白色的疤痕更是数不过来,多数瘢痕都是旧的,最严重的像蜈蚣一样,两边有缝合的一道道痕迹,但组织已经坏死,疤痕中间部位狰狞地往里凹,比其他平整的地方凹下去一溜不平整的小河沟。 路遇吸了吸鼻涕,硬是憋回去没哭,气管连着肺全胀得难受,甲状腺都要憋出结节。 他伸手,抱着许知决后背:“你想吃小王烧烤吗?” “好啊。”许知决说。 他掉了碴的杯子并不想吃小王烧烤,尽管小王曾经是这人的最爱;他掉了碴的杯子总是发呆,被他叫一声才回过神,然后跟他说没事。 他掉了碴的杯子整天什么也不干,白天玩手机,晚上睡觉,半夜经常大喊一声醒过来,转头搂住他,笑得很让人放心。 可他知道他的杯子在装睡。 他知道他的杯子怕他担心。 他知道他的杯子的道心上,裂开一道缝。 许知决去卫生所拆了腰上的缝合线,这回伤口挺深,半个月才给拆。 路遇这两天忙,许知决在家里待不住,去电视台食堂等路遇,新装修的食堂有个方头方脑的小姑娘卖奶茶。 他记得这小姑娘,在大斌的酒吧干过几个月。现在他坐这儿,小姑娘快把他盯穿了。 他扛不住,看时间还早,溜达着去逛博物馆对面新开的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关于考试方面的书比较全。 停在考兽医执业证相关书籍前,抽了一本真题。翻了翻,基本都会做,打小的兽医实操经验在这儿,估计学三个月就能考下来证,麻烦点的是他不能直接考这个证,得报个兽医方向的自考本科读下来。 倒也不费劲,可以一边刷题一边在林泽那儿先干着。 林泽给的待遇不错,助理医师一个月刨除五险一金,到手有6000。 多好啊,要实现儿时的梦想了,不是一直想救猫救狗当个宠物医生吗,终于要实现了,怎么不振奋呢?是狗不够粘人吗?是猫不够可爱吗?猫不够可爱还可以回家搓路遇啊。 拿着一堆考兽医本科的习题,去了木木宠物医院。 无他,林泽给的五百块钱花完了。 林泽新聘的女助理医师给他打过下手,主动跟他打招呼:“许医生。” 许知决朝助理医生笑了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听别人叫他一声“许警官”了吧? 路遇是个小机灵鬼,许知决隐约觉着自己装没事儿,路遇其实看出来他装的,看出来之后又配合他,装没看出来。 路遇是他八辈子日行一善求来的,本身就是个特懂事儿的孩子,他已经回来了,不能做路遇的太阳,至少别继续当阴影。 哎。 又翻了一页习题册。 门口的风铃被撞得噌地飞下来。 抱着猫包冲进门的女生颇具路遇当初带黄条子接头的抢劫架势,扑到前台,一抬猫包,泪汪汪地望着许知决:“我猫伤了!” “你先别急。”许知决接过猫包,小心翼翼拉开猫包拉链。 这猫太小了,绝对没断奶,站起来都费劲,腹部一大片血,看着像被什么锐器扎穿—— 下班! 路遇抻了个懒腰,踏着大步往出走,出电梯,食堂里传出一声喊:“路遇!” 路遇探头进去,看着喊他的大力:“咋了?” “下午时候,许知决在食堂坐了一会儿,我老看他,他没坐住走了,”大力看着路遇,“等你的吧?” 路遇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不太确定现在能不能大喇叭嗷嗷喊其实许知决是警察,谨慎起见还是没说。 大力盯了他一会儿:“你自己心里有数儿就行。” 今天许知决表现不好,往常下班时候许知决都买好小糖豆在电视台门口提前等着接他。 他掏出手机,拨给许知决。 “人呢?”他问。 “在我这儿。”电话里的声音说。 路遇看了看手机屏,确实是许知决的号,听出对面是林泽,问:“林医生,许知决呢?” “他现在行动不太方便,”林泽说,“你要不过来等他吧?” 路遇脑袋里瞬间闪现了无数负面想法,伤口感染了?被绑架了?被狗咬了?和猫打架了?碰上医闹挨揍了? 路上不堵车,打车到木木宠物医院,下了车,跑进门。 ……发现许知决大字型躺在折叠椅上睡觉,嘴还张着。 许知决因为睡不熟,所以睡姿通常舒展优雅,不打呼噜,不扑腾,闭眼的样子也颇为睿智,不像现在张个嘴像大傻子。 “麻了。”折叠床旁的林泽转过头看着路遇说。 路遇也有点麻,问林泽:“怎么麻的?” “阿珍给小奶猫做了一台手术,奶猫太小,麻药那个吸入罩大,猫情况紧急,阿珍就用那个罩对付着做了麻醉手的术……”林泽看着张大嘴的许知决,“他自己也吸麻吸得有点多,坚持做完手术就困受不了了。” “啊……”路遇舒了一口气,“你说的我吓坏了。” 顿了顿,又问:“小猫呢?” 林泽指了指旁边一个笼位:“救回来了呗,阿珍出手,这些猫咪狗狗的生死簿直接全给撕了。” 路遇望着那笼位,里头小狸花卷成一个卷儿,戴着很是袖珍的伊丽莎白圈,纱布有它半个身子大,盖身上像个小被子,随呼吸一起一伏。 路遇又看看许知决,问林泽:“林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啊?” 林泽抬手腕看了看表:“再过五分钟,差不多了。” 说完,林泽指着许知决的脖子:“不是蚊子吧?” 路遇顺着看过去,发现林泽指着的赫然是一块吻痕! 他昨晚摸黑啃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嘬出这么大一块啊! 路遇硬着头皮说:“不是,是我。” 林泽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呼呼睡的许知决。 路遇以为林泽不放心,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会对他好的!” 林泽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节能灯:“行吧。” 过了一会儿,又指了指前台上摞着的参考书,“阿珍买的,要考个兽医学历证在我这儿干,我觉得……” 林泽摇摇头,忽然不说话了。 你觉得什么你倒是说啊,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五分钟后,许知决醒了麻药,胳膊腿儿不太听使唤,路遇把他扶上出租车。 上了车,许知决忽然说:“习题……” 路遇拎了拎纸袋:“拿了,放心。” 第50章 “手机给我。”路遇朝他伸出手。 许知决胳膊仍不太好使,掏了兜两次,手指从衣兜缝隙堪堪滑过,路遇看不过,掏进许知决衣兜拿出手机。 他一手握着许知决手机,一手划拉开自己手机,给许知决转了五千块钱,转完飞快在许知决手机上点了接收。 收钱的哗啦音效响起,许知决歪着脖子,斜着眼睛看过来:“你、你给我转钱?” “你躲着许叔,我怕你去跟林医生要。”路遇说。 说完,抬头盯着许知决的脸看了一会儿:“你已经管林医生要钱了?” “就、就要了五百。”许知决说。 “用还吗?”路遇问。 “还一下,试、试试。”许知决抄起手机,给林泽转账500。 这说话费劲的,路遇听着累。 林泽语音回过来:“你有病啊?” 许知决用费劲的声音坚持摁住语音键:“我老婆……老婆给我钱……” 手一滑,发出去了。 停了片刻,许知决又摁住语音:“你收……有借有还,再,再借不难。” 发出去,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被林泽拉黑了? 这几天大多数是许知决做饭,路遇做饭好吃,但扛不住许知决跟他抢。许知决敢去菜市场买那些奇形怪状的进口野菜,做南亚风味的汤。 味道……是那种你努力劝劝你自己就能夸好吃的程度。 担心许知决麻药劲儿没过把锅拍地上,今天没让许知决进厨房。 晚上吃他做的干煸四季豆和糖醋排骨,路遇把菜盛上桌,喊许知决吃饭,喊两嗓子没喊来人,以为人又昏迷了,进屋一看,看见许知决坐在小学习桌上做兽医题。 喔没做题,手上夹着笔,在搓许叔给的那枚警徽。 搓得很认真,眼睛定定盯着,不光没听见他喊吃饭,他都进屋了许知决还没发现。 在他家待得这样无知无觉,至少这小房子里对许知决来说安全感是拉满了的。 没由来想起了老张家孙子拿玩具枪突突,突突声能给许知决吓得条件反射护住他——心脏上蓦地被拴上一串秤砣,坠得慌里慌张,见过许知决后背上的疤,路遇再也不觉得那场景好笑。 怕吓着许知决,轻声开口:“哥。” 许知决搓警徽。 “许先森?”他叫。 许知决搓警徽。 一想到要干啥,脸有点烧,路遇再次放低音量:“哥哥?” 许知决终于抬起头,撩了他一眼:“昨晚不肯叫?” “你还说,”路遇瞪着他,“你再拿你那玩意儿抽我脸给你剁了!” 许知决把那枚警徽放回书架上:“我叔给的?” “嗯,”路遇说,“让我拿着辟邪。” “糟老头子坏得很。”许知决看着他,“开饭了?” 路遇点点头,看了看被许知决脸朝外郑重其事摆回去的警徽。 -------------------- 元旦快乐!2026!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恭喜你我恭喜你_(:3」∠)_学杂了我知!别问,问就是只会这一首! 第38章 36又想干了 小奶猫好得七七八八,就那只许知决着急给做手术,自己也被麻醉喷雾迷晕了的小奶猫。 猫主人表现有点怪。 说她不关心猫,她每天都在宠物医院官方微信发信息问,钱什么都往多了给,说最后出院时再退。 说她关心小猫,这些天没来看一次。 这猫也不像是被狗咬的,狗牙没这么粗,问猫主人猫怎么伤的,她没回。 这个点儿没客人,许知决刷题刷得眼睛疼,滴了两滴人工泪液,掏出手机,点开置顶。 条哥小弟:崽崽什么时候下班? 啦啦噜噜路遇:快了快了,晚上吃啥? 条哥小弟:出去吃,刚下一台手术,林泽给我包了个大红包。 啦啦噜噜路遇发来一个黄条子点头的表情包,又问:题做咋样了,都会吗,年底考试现在开放报名了! 没等他回,啦啦噜噜路遇又说:你现在有身份证吗?是真身份证吗?你年龄没骗我吧? 条哥小弟:骗了,我其实65。 许知决回完,两手捧着手机,手机屏自动熄灭,黑屏映出他被夺舍一般的傻笑脸,他重新点开手机,门口突然“咚”一声巨响,抬头看过去,一个壮汉站在宠物医院门里,直勾勾盯着他。 被踹开的玻璃门在壮汉身后回弹,玻璃上清晰地印出一个脚印——刚才他听到的“咚”,是眼前这壮汉踹门的声儿。 好在没有任何患病宠物被吓着,前厅这俩笼位没有住院狗。住院猫,也就是那只小奶猫儿,胆子太小,许知决给挪里屋笼位里去了。 许知决没出声,静静看着壮汉。 壮汉身后又陆续跟着进来几个同款壮汉,细一打量,练得全不咋地,斜方肌异常壮硕,拔地而起快连到耳根,不,你们练成这样,不打算找教练退钱? 壮汉和许知决身高差不多,风一吹,门上挂着那捕梦网风铃刮到壮汉脑门,被壮汉一抬手薅下来,扔地上,还跺了好几脚。 没人搭理壮汉,壮汉跺得可起劲儿,一边跺一边满口脏话招呼上,红头满面,到最后已经不是“跺”,硬生生用鞋把风铃剁成七八块! 康子!快!投胎之前抓紧来看一眼,你不是想看超雄吗! 剁完风铃,壮汉猛地一抻胳膊,指在许知决脸上:“我还琢磨她遮遮掩掩为了护着谁?就你吧?” 许知决靠边挪了挪,挪开壮汉手指扫射范围:“我什么?” 壮汉手指跟着画弧,又指到许知决脸上:“你他妈好样的啊,敢睡我老婆!” 许知决皱了皱眉:“话说清楚。” 又一个小弟闯进门,呼哧带喘凑壮汉旁边:“哥,嫂子不肯下车……” 壮汉用手指点了点许知决,咬牙踏步出了门,再进来时拽着一个女生的胳膊。 女生是那只奶猫的主人。 女生甩开壮汉的手,对着壮汉喊:“彩礼钱我全还给你了!你到底还要干什么!” 淤青。 女生眉骨上有淤青,脖子上也有,这还是露在衣服外能看见的。 “你不嫌丢人我嫌!”女生吼完,转头要走,被壮汉一把抓住长发—— 许知决上前,伸手一把擒住壮汉手腕,一抻一甩,壮汉放开女生,扶着手腕尖叫了一声。 壮汉瞪着他,大概没想明白刚才怎么被打脱手的,扭头看了眼女生:“是不是他?” 玻璃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进来个光膀子青年,壮汉回头,挺恭敬地对青年打招呼:“五哥。” 五哥点了一下头,老神在在起了范儿:“哪个男的给你戴绿帽子?” 许知决因为经过专业训练,对人脸过目不忘,但五哥这种不用训练也能记住,尤其是五哥还光着膀子,露出后背上并排的关公、观音。 这人是赖四手下的催债员老五。 老五看了一眼许知决,挪开视线,顿住,挪回去,猛地撑眼睛盯许知决。 许知决笑了笑。 老五也笑了笑,扭头瞪壮汉:“没人稀罕管你破事儿!” 说完,在壮汉一脸诧异下,老五开门走出去了。 壮汉带来的小弟都跟着老五跑了,只剩壮汉和女生,壮汉还要跟女生动手,被许知决再次摁住。 女生擦了擦眼泪,补了个妆,整理好头发,拨打了110。 壮汉在旁边抖着腿,不是很怕开水烫:“我打老婆,你心疼了?她活该,再说她这点伤,能把我怎么的?吓唬谁啊报警?”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女生看着这壮汉,“我外面没人。” “那你跟我离婚?骗谁啊。”壮汉撇开头。 “你不清楚我为什么跟你离婚!?”女生掏出手机。 壮汉要抢,被许知决踹了一脚。 女生手机里存了拷贝的监控录像,这男的不光打她,还打过她妈,嫌小猫叫得吵,摁着猫,用中性笔扎猫肚子。 等警察来这段时间,女生一直在捡地上扯开口的猫粮袋。 “这些破玩意儿也不值钱,你们拿我没招儿!”家暴男嚷。 许知决看着地上破破烂烂的捕梦网风铃。 给林泽打了电话,把本来轮休的林泽喊了过来,林泽来得匆匆忙忙,头发都没洗,乱蓬蓬的自来卷现出原形,一进木木宠物医院,看见被擒拿的壮汉,以及擒拿壮汉的许知决,还有一地的狼藉,顿时惊呆了。 “购买记录。”许知决指着地上的捕梦网。 林泽拨了一把头发,掏出手机。 许知决挪近一步,盯着林泽的手机屏,看着人点开购物软件,搜出去年的购买记录,智利直邮,花了6100元。 不愧是林泽大富豪,这价卡的。 许知决松开家暴男:“莲市经济发展比不了一线,5000就算数额较大,加上你带人来砸店,纠集三人以上公然毁坏私有财物,入刑了,兄弟。” 第51章 家暴男听完,怔愣片刻,突然站起来,冲着敞开的门抡起胳膊嗷嗷跑——连准备动作也没有,许知决站了足一秒才回过味儿追。 家暴男被许知决拽回来摁塑料凳上,许知决手上力道松懈的工夫,这人又跑了一次! 第三次把家暴男抓回来,许知决找了条牵引绳把这人捆上了。 家暴男把宠物医院里的人挨个看了一个遍,视线定在女生身上:“老婆,我知道错了。咱别闹了,回家吧。” “你不是知道错了,”许知决挡住女生,“你是知道怕了。” 下班! 路遇拿起手机,打许知决电话。 手机嘟嘟老半天,电话接通。 “路遇啊,我林泽,阿珍得等一会儿能走,你要不过来等他吧?” 路遇眨了眨眼睛:“他又吸麻药了?!” “不是不是,抓了个打老婆的王八蛋。”林泽说。 路遇没扫共享电动车又打了车,因为好奇,怕赶不上热乎的热闹,结果还是去晚了,他到的时候,王八蛋已经被警察铐上塞警车带走,只剩一地碎猫粮,还有胸口印着44码鞋印灰迹的许知决和头发乱七八糟的林泽。 “你俩……没打过王八蛋?”路遇问。 “不是不是……”林泽说。 “没有没有。”许知决抢着说。 路遇看了看许知决胸口鞋印,觉得还是先关心一下外人更有礼貌,于是问林泽:“那医生你这头发?” “不是被人薅的,”林泽说,“天生卷儿,平常都梳直了喷发胶。” 路遇点点头,看着林泽卷发,确保自己礼貌到位,目光挪到许知决胸前脚印上。 “是这样的。”许知决沉吟片刻,转手把林泽摁在塑料凳上。 林泽反应了一下,当即进入角色,抖着腿眼睛满屋子乱瞟:“我打我老婆关你们什么事?报警,报啊!再说这屋子里东西能值多少钱?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滴!” 许知决无实物表演,拿起地上一个不知什么东西,一边儿还小声解说:“我拿的捕梦网,就之前挂门上的那个,被那孙子踩坏,民警当证物拿走了。” 解说完,许知决拎着虚空的捕梦网,对林泽饰演的家暴男说:“这个,6100元,智利直邮,你入刑了!” 林泽·家暴男瘪了瘪嘴,站起来就跑,许知决拔腿就追,两人跑出门外绕了五百米,许知决押着林泽进屋。 没等说话,林泽甩开许知决又跑,又在外头绕了五百米,进屋。 路遇不明白这两人为啥非得跑五百米,跑一百米他也能看懂啥意思啊! 这回进屋,许知决拿牵引绳绑住林泽的脚,林泽捂住脸,夸张地嚎了两声:“哇老婆我错了咱们回家……” 然后趁许知决一时松懈,自己拽开牵引绳照许知决胸口就踹了一脚! 此刻许知决的黑色t恤上有两枚鞋印。 许知决被踹得坐到地上,意识到不对劲儿,抬头看着林泽:“你……使劲踹?” “这不是为了高度还原现场?”林泽梗着脖子。 “那重来。”许知决掸了掸鞋印,没掸掉,站起来,“我刚别着你胳膊没好意思使劲,赶快,你重跑,我重新逮你。” “你幼不幼稚?”林泽白了许知决一眼。 “你幼不幼稚,你故意踹我?”许知决嚷。 林泽收起牵引绳,缠好摆回货架上:“牵引绳也不是专门捆人用的,这时候要是有一副手铐啥的,这不就方便多了嘛。” 路遇愣了一下,听懂林泽的意思,下意识屏住呼吸去看许知决的反应。 许知决没说话,微微皱着眉,表情说是纠结倒也不贴切,让他想起许知决坐学习桌前搓那块警徽的神情。 林泽……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晚上到家,林泽发过来几个本地读兽医的成人本科报名官网,让他转给许知决。 路遇被唰唰刷屏,问:“林医生你没他微信?” “我不是把他拉黑了吗,拉回去之后发现他也把我拉黑了。”林泽说。 路遇忍着笑,正和许知决挤小沙发上看电视,把林泽发来的官网挨个转给许知决,人一歪,脑袋搁到许知决肩膀上:“你原来的身份证能用了?” “就差去派出所补办身份证。”许知决说。 说完点开官网页面,从上到下划,路过报名入口好几遍,愣是没点进去,还在很忙地划。 大禹吗?三过家门而不入! 路遇出手,扒拉开许知决的手,点入报名。 结果他手一拿开,许知决又点进页面前边儿几条新闻:学习贯彻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宣讲报告会,全面发力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步伐,点进去之后看得贼认真。 电视上开始演喜人,到喜欢的选手出场,路遇不再盯着许知决手机屏。 看着电视笑得嘎嘎了一会儿,发现许知决也在他旁边嘎嘎。 他看过去:“报完名了?” “要身份证正反面拍照,”许知决说,“等身份证补好再报。” 半夜两点,路遇又醒了。 把凤凤没吃完的过期抗癌药放回抽屉,拿着手机偷偷到客厅,给许叔发了条微信:“叔,你能不能劝许知决老老实实做个宠物医生。” 失眠的许叔果然在失眠,秒回:“我试试。” 顿了顿,又跳一条:“做宠物医生多好,赚得多,安逸,小动物那么治愈,还受人尊敬。” 许叔!你打字这么快吗?打字这么快,别是跟哪个大娘网恋练出来的吧? 路遇躺在客厅沙发上,想了想,回:“对啊,而且他爸妈不都是兽医嘛,兽医世家,这多好啊。” “那是,相当好,我听他那个叫林泽的哥们儿说,很少有像阿珍手艺这么好的宠物医生。”许叔继续附和。 路遇端着手机,叹了口气:“他不想考兽医了,他的辞职报告批了吗?” “他还没写呢。”许叔说。 “那您再跟他说说呢?”路遇说。 许叔发来一个羊驼比划“ok”的表情包。 蚊子献血,冰山里中暑,许宇峰钓上来鱼,这几个事很难。 所以他叔打电话找他钓鱼时,许知决端着手机反问:“你的意思是,找个地方看别人钓鱼?” “别变着法儿地埋汰我,你就说来不来?”他叔问。 许知决沉默着,当然犹豫了,上次跟他叔见面还是火葬场,他喊完“我不干了”直接把帽子甩他叔手里。 “我今天早上的尿很黄。”许宇峰说。 许知决下意识把手机拎远些:“啊?去医院看看没?” “没,就是这几天上火。”许宇峰说。 “闹流感呢,你多穿点,”许知决说,“几点钓鱼,老地方?” “老地方。”他叔咳了一串儿。 咳声明朗清亮,一听就没上火,许知决挑了挑眉。 他知道许宇峰早晚找他,但是许宇峰时机抓得这么巧,他确实很意外。 顺着意外一捋,心口密密麻麻泛起疼痛,钝钝的,是路遇吧? 许宇峰把带来的小鱼全部喂给流浪猫,鱼竿架上,开了腔:“新开区派出所所长,你有印象吗?” 许知决想了想:“刘智啊?” “不是,”许宇峰摇摇头,“银杏市的,银杏市不是也有个新开区吗,他们那儿的新开区派出所所长,老吴。” 不认识,没印象。 “不认识没事儿,不耽误,”许宇峰说,“老吴还有三年退休,老吴鼻炎特别严重,做过手术,鼻梁塌一节不说,没好几天现在鼻炎又复发,挺可怜。” 许知决挑高左侧眉毛。 “新开派出所所长办公室斜对着男厕所,男厕所下水管道有问题,反复治理,反复犯,你要不去那屋坐着,老吴就还得继续在那儿熬三年,老吴那鼻炎啊。”许宇峰望了望平静的河水,叹一大口气,又啧啧啧啧好几声,把树上松鼠都招呼了下来。 -------------------- 收到私信劝我别写了专心治病好好休息!谢谢! 我一个ht来的,为写小说蹲看所所了!要是不继续写,留下一点点好的名头,那就只剩下我为写小说蹲看所所这一个事可以说。 就像我小时候数学考20分,老师问我考这两分怎么不去跳河,我跟她说:我跳河了那我就是20分死的了!为了考100分我不能跳河!后来我真的考了一百分!! 一百分真的会有!小学一年级末尾考过两次,虽然班里很多个100分!但我会永远记得我那两张100的卷子!! 别记住别人让跳河这种破事儿,记100分啊!!!! 然后,跟你们请个假,去医院连滚带爬住一周。。文我已经定时一周日更,让带手机但我眼压有点爆表,评论我回来挨个看挨个回!! 第39章 37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 “不光是老吴,这一串儿等着提一下的老东西们都没法动。”许宇峰扶着脑袋,“我招呼他们出来吃烤鱼他们不出来,都犯愁呢,差最后一哆嗦没提上去,退休工资都比别人少好几百块。” 第52章 说完了又开始啧啧啧啧啧啧啧。 许知决朝他叔打了个“停”的手势,眯起眼睛:“你pua我?” “cpu你。”许宇峰点点头。 两人又盯着鱼竿发了十来分钟呆,许知决回过神,看不过去,重新挂上鱼饵亲自甩了一竿,接连钓上来两条喯喯乱蹦的大鲤鱼。 在许宇峰呆滞中略显生无可恋的注目下,把鱼放桶里了。 许宇峰看着桶里的鱼:“你cpu我?” “apt你,阿帕次啊帕次。”许知决说。 路遇接到许知决电话时,刚回家喂完黄条子。 “晚上你许叔喊你吃饭,想吃什么?”许知决在电话里问。 “你俩钓到鱼没!?”路遇问。 “我钓了两条。”许知决说。 路遇清了清嗓子,拿了个腔调:“告诉老许,我想吃鱼了。” “好嘞,我这就把它们全杀了!”许叔的声音在那边紧跟着应。 路遇吓一跳,小声问:“你开免提呢?” “没,”许知决说,“我这手机不是老叔给自己买的吗,老人机声儿大。” “谁是老人!”许叔的声音又应起来,“我挂公园单杠上能把自己抡好几圈呢!” 您都天天去公园挂单杠了,钓鱼、公园挂单杠、广场舞,差广场舞就集齐老头三件套了! 路遇连跑带大跳,到公牛村隔壁街扫了一辆共享电动。 跨上去刚捏住车把,赖四突然从对面店铺跑出来,追着小黄电动车,边追边说:“路遇啊,这么巧,出去啊?” 路遇瞥了赖四一眼:不好意思,你守这儿特意蹲我可不叫巧。 他没搭理赖四,但丝毫没影响赖四满脸笑容,赖四站他面前,见他停下,伸手扶住他车把:“我没别的事,就是……你知道吧,叔这小额贷款就是个亏本生意。” 路遇没听懂:“赖叔,你想说啥?” “叔这个店诚信经营,放贷基本都是八百一千的,你那条子……警察朋友,查哪一块的?” 路遇心翻个儿,倒不是因为战战兢兢的赖四,“警察朋友”这几个字儿让他心翻个儿,他想要个宠物医生朋友,就那么难吗! “赖叔,”路遇抓起头盔把赖四握车把的手挥下去,“诚信经营不怕查,祝你发财,我有事先走了。” 本来高高兴兴出门,让赖四膈应了一下,紧接着不得不猜想许叔和许知决聊成什么样。 烦人,本来还想等着刀架脖子上再开始闹心来着。 忐忐忑忑骑到许叔家小区门口,发现一个滚瓜烂熟的身影,被狗围着。 一只哈士奇一只柴犬小八嘎一只小土狗,仨主人拉着牵引绳,仨狗全挣命往许知决腿上扑。 你想不承认动物有灵性的不行,狗子们似乎能感知到许知决能帮他们撕生死簿,疯了一样蹦高高示好。 许知决看见了他,抬手在哈士奇脑门上拍了拍,从狗堆里出来,走向路遇。 路遇骑着黄电动绕着许知决转了两圈,流里流气吹了个口哨:“帅哥,看看腹肌。” 许知决别过脸伸出手:“路先生,别这样。” 路先生笑得电动车都歪了,配合着许知决步速,一起到了共享电动车指定还车点,把黄电动推进划线位。 “怎么出来了?”路遇问他。 “本来想溜达抽支烟,顺便等你。”许知决说。 路遇眯了眯眼睛:“我给你一秒钟,你赶快重说。” 许知决赶快说:“我下来等你,顺便抽烟。” 路遇点点头:“对喽!”停一会儿,又问,“抽了吗?” “我都看见你了还抽什么烟。”许知决说。 走到单元楼楼下,路遇踩上台阶想进楼,被许知决拽住手臂:“老许头做饭慢,咱俩楼下走走。” 路遇脸上的笑顿时垮了,肠胃叽里咕噜拧了一下:“你能不能吃完饭再跟我说?” 许知决一脸诚惶诚恐:“行,好……没问题。” 路遇没再说话,专心地数着他俩脚步,其间被互相追打的小孩儿打断,重新数了一次。 两百二十步,路遇站定,看许知决:“你还是现在说吧,不然我吃鱼该吃不好了。” “新开区派出所,”许知决开口,“不是咱们这儿,银杏市新开区派出所,所长对面是男厕,男厕味儿大,现在的老所长有鼻炎。” “啊,”路遇应着,“那挺遭罪吧?” “叔说老所长鼻炎手术过,也没好,应该相当遭罪。”许知决说。 路遇呼了一口气:“那怎么办?” “我去坐他的办公室,他就能调升一级。”许知决说。 路遇点点头:“那你得去啊,尊老爱幼……” “尊老爱幼”出了哽咽音,抬头迎上许知决目光,鼻子酸的像啃了芥末。 “崽崽。”许知决停下脚步。 “没事儿!”路遇努力笑成高兴的样子,“我就是想起以前学校那男厕!我是被熏的!” 说完,他快走几步,钻进单元楼。 鱼好吃,但憋哭憋得喉咙堵,咽东西不舒服,到底没吃多少。 吃完了钻进许知决房间摆弄这人一箱子宝贝光剑。 门板被叩响两声,接着响起许知决的声音:“我进来行吗?” “不行,”路遇抬起头,“你没摁门铃,门铃会唱《兰花草》。”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低低唱起来:“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的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妈耶! 路遇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兰花草》原来是这么惨的一首歌吗! 他站起来打开了门,把许知决拽进屋,抹了抹眼泪:“我能说阴间笑话吗?” “你想说我去要饭肯定能发财?”许知决问。 “你……噗!”路遇又笑了,“差不多吧。” 许知决关上门,扫了眼靠墙那一排百宝箱:“我其实还有一件宝物。” 路遇眨巴着眼睛:“嗯?” “你先背过去,我说好了你再看。”许知决跪下来,把脑袋伸进床底下。扒拉半天,扭头看了路遇一眼:“背过去!” 路遇背过去,听着身后拖拽百宝箱的动静儿,听得有点牙酸,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把路遇的好奇心逼到了顶。 身后没声了。 “好了没有?”他问。 还是没声。 “我转过来了啊?”他问。 问完又挺了两秒,慢慢转回来。 余光闪过一抹粉。 “当当!”许知决戴着墨镜摆了个pose。 路遇瞪大眼睛——许知决穿着一件粉色貂皮,《海贼王》多弗朗明哥那件羽毛大衣,还有配套的飞边墨镜。 路遇愣了一秒,炸出爆笑,一屁股笑倒在地上。 为什么! 为什么真的会有人买这件衣服!看着还挺贵,许知决身上的羽毛忽闪忽闪的。 笑大劲儿膈肌疼,路遇捂着膈肌,哮喘了似的,半天才说出话:“你买这个你爸不揍你?” “我爸买的!”许知决披着羽毛大衣盘腿坐在路遇旁边,“他也看,一周一集,他看得忘了前边剧集,把六百多集又重头看了一遍。” “哪六百多集,”路遇还在笑,“我这两年落下没追,还看到一千多集呢……” 说完顿住,想起这人的父母已经不在,怔怔看着许知决。 许知决穿着粉色羽毛大衣,嘴边的笑意还在:“嗯,他就看到六百多集了。” 路遇侧过身,伸出手把许知决和粉色羽毛大衣一起抱住:“对不起啊,还要你来特意哄我。” “你再说对不起,我只能给你磕头了。”许知决说。 路遇把头埋在粉羽毛里,打了个喷嚏,搓搓鼻子:“我不想影响你的情绪,我就是……我就是……” 就半天,没是出来。 “我知道,你担心。”许知决说,“不担心,派出所天天都是找猫找狗的活儿,比木木宠物医院还轻快呢。” “还真哥哥。”路遇叫他。 “哎。”许知决应完之后笑了一声,“怎么听着像武林高手。” “重来重来,别打岔啊。”路遇说。 “好嘞。”许知决说。 “还真哥哥,”路遇叹了口气,“很多事,可能不会尽如人意,《海贼王》为了过审还得改名叫《航海王》呢。” 许知决的身份证补办好了,警察证也发下来了。 银杏市离莲市只有一个半小时动车,赶上跑的快那趟动车,只有一小时零二十分钟。 银杏市市如其名,有很漂亮的银杏,路遇以前经常跟老爸老妈去玩,每年这时候到十二月份,很多游客慕名特意去看银杏。 路遇本来以为就能送许知决到检票口,许知决掏出警察证一亮,走的军警通道,工作人员特意告诉家属送站能送到车厢门口。 第53章 站台前,动车还没来。 许知决抬手揪了一片草叶子,就那种很常见的竖条形草叶子,凑到唇边吹。 路遇本来挺期待,谁知许知决吹出了一声放屁动静儿,吓得路遇赶紧挪开两步远,这个屁不是我放的! 许知决扔了草,看着他,神色认真:“以后只要有我在,你再也不用排队。” 路遇啧了一声:“早上买包子还是得排队的,不然你掏警察证一亮,跑群众前边儿插队去了,人家不得寻思啥警察啊这么没素质。” “买包子当然不能插队,”许知决说,“我说的高铁飞机,你什么时候有年假?我们出去玩吧?” “我休了五天年假,再跟房宵提休剩下十天不知道他给不给批,”说着,他上下打量许知决,“你刚上任就想要休假,啥意识形态啊?” 动车“哐当哐当”轧着轨道来了,减速停稳,车门打开,门口站着笑容满面的列车员。 路遇一把抓住许知决手臂,捏红了小粉猫的脸:“银杏市海拔高!你跑啊跳啊什么的慢点,喘不上气可不是闹着玩儿!” “知道。”许知决说。 乘客擦肩上车,只有他们卡着不动。 这他妈还不如被拦在检票口呢,跟进来了更舍不得。 路遇松开手,心猛地坠了一下。这个倒霉哈特,承担不了一点儿别离。 “崽?”许知决出声。 “嗯。”路遇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站停的时间短,你快上车吧。” 许知决拎起行李箱,转身上车。 路遇小跑起来,提前跑到许知决座位号位置外面的车窗旁。 许知决把行李箱放架上,一低头看见他,关着窗互相听不见声,许知决夸张地对口型:“我周六就回……我周五一下班就回!” 动车缓缓动起来。 路遇下意识追着动车跑了一会儿,动车提速,车窗里的许知决在他眼前一打晃儿就飘过去了。 缓不过来,原地傻站着,手机忽然在兜里响了一声,微信提示音。 掏出手机,发现许知决给他发的语音,还挺长。点开,听见这人又在唱歌: -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啊,公牛对母牛说i love u,母牛问公牛你羞不羞啊,公牛说不羞不羞i love u。 什么人啊,把两头牛唱得这么惨。 第40章 38是我面子! 派出所离古镇景区近,规模不小,和古镇统一外立面,修成了古香古色的老木门脸,房檐翘角,门口招牌上“新开派出所”几个字还是篆体,乍一看像一间别出心裁的民宿。 许知决第一眼看招牌真没反应过来这是派出所,直到看见院里整整齐齐码了三十来位穿制服的民警。 他以为的也就老吴所长一个人出来接一下意思意思,这阵仗,一时间让他没想好摆啥表情说啥话。 不是没见过人,在园区里一走一过走廊两边小弟站齐齐刷刷喊“许先生”也是常有的事儿。 小弟们尊重他,因为他是白罗陀亲封的骨干。 这些同事尊重他,至少因为他穿的这身衣服。 猛然之间心口窜起了不配得感,许知决加快脚步,再不走快点,老所长笑得脸快裂了。 吴所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欢迎。” 副所长接着开口:“许所你好。” “张所,久仰。”许知决朝张副所长伸出手。 在许知决第五次无障碍念出同事姓名时,这名同事忽然鼓起掌,其他人也开始跟着鼓掌。 不,这有啥啊!上任之前先了解一下同事都有谁,不是应该的吗! 进了派出所办公楼,吴所站在仪容镜前顿住脚步:“啊,对了,你先跟我来。” 吴所把他带到阅览室,阅览室看着像哪位德高望重老中医的问诊室,四面墙上挂满了锦旗,锦旗摞锦旗,许知决刚想问这是什么,正对着他的一面锦旗上“谢谢警察同志从缅北救回我儿子”撞进视野。 许知决愣了愣。 “各个市县都送回一大批被拐卖去园区的受害人,家属不知道该往哪儿送感谢信和锦旗,就往当地派出所送。”吴所说,“挂所长办公室还是就放阅览室?” “不用,”许知决没由来觉得有点慌张,“挂这儿就行。” 为最大程度避免报复,即便任务成功,卧底身份依然是机密,吴所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怎么到这儿来的,他不用这么心虚,索性保持沉默,跟着吴所上了三楼,进所长办公室。 哎? 一股不太愉悦的气味飘进鼻腔,许知决倏地抬起头。 原本以为有味儿的男厕所是他叔给他的台阶,没想到是真实存在的! 他也顾不上礼貌,仔仔细细朝老吴鼻梁上看了一眼。 “我鼻炎做过手术,”吴所仰起头配合许知决观察,“用耳软骨补了一下。” “啊。”许知决点点头。 吴所坐到办公桌后的滑椅上,端起保温杯,又突然被扎了似的站起来:“哎呀!我给忘了,你坐。” “别别别,您正常坐。”许知决连忙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那我就再焐会儿椅子。”吴所重新坐下,喝了一口水。 许知决点了点头:“您坐,我自己四处溜达溜达。” 出了派出所,马路上活灵活现的,几十米外就是古镇大门,导游“来这里集合”的欢快喊声顺着传进耳里。 他看过去,能看见古镇门口一排摊位,给人画速写的长头发青年男画家、卖银杏树模样的冰箱贴、个个戴着小红帽的夕阳旅行团。 真的不再是缅北了。卓韵女士!许擎山先生!爸!妈!你们等着,我下周回去肯定去看你们! 手机在兜里振起来,许知决回过头,掏出手机:叔。 “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许宇峰说。 许知决左右看看,往角落里挪了挪。 “白罗陀想见你。”许宇峰说。 许知决沉默了一小会儿,问:“我不去见他,耽误讯问吗?” “那不耽误!”许宇峰斩钉截铁,“证据链闭合,电子流水也锁定了,不用他供述啥。” “那我就不见了,”许知决说,“一个坏得没边儿的牲口,见什么见。妈的!为什么取消枪毙只剩注射?” “为了文明与死刑犯人权?”许宇峰搭话。 “不好意思说话冲了,”许知决收敛语气,缓一会儿,又冲起来,“啊,那个臭厕所……” 听筒响起对方挂断的嘟嘟声。 奖金居然比工资先到来,打到许宇峰那儿——为保护他身份,立功证书都印在一个编造的假名字上。 这个吝啬鬼居然二话不说直接把钱转到他卡里。 比他想象的多得多,许知决怕是把所有人的奖金都发他一个人这来了,特意打电话又问问。 许宇峰说没发错,除了立功奖金,还有这项特大反诈案特批的专项奖金。 许知决放下心,打开微信,一万一万的给路遇转过去。 倒不是限额,一万一万的转,显得多。 转了一屏,啦啦噜噜路遇发来语音:“好多钱!什么钱!” “奖金。”许知决说完,继续转,一直转到银行卡提示余额不足。 页面静止一分钟,路遇发来语音:“我有一个问题。” “嗯?”许知决问。 “有零有整的,你都转给我了吧?”路遇问。 “一分不落。”许知决说。 十秒后,路遇给他转回五千块,备注上写着:吃饭抽烟零花儿。 茶水间电视上铺天盖地是白罗陀的新闻。 这人爷爷跟过同盟军老将军打仗,在当地颇具名望,白罗陀父辈利用爷爷的名望招兵买马,办赌场占矿山贩毒,等到白罗陀这一辈,互联网普及,白罗陀开始搞起电诈。 园区发展得风生水起那几年,白罗陀还是果敢保卫部荣誉部长兼任禁毒大使,没错,禁毒大使,天天在当地新闻上宣传禁毒,也确实干实事禁毒了——禁别人家的毒,自己垄断市场一家独大。 警方收网时在白罗陀名下的俱乐部、赌场、会所、洗浴中心缴了十一吨毒品。论公斤算的毒品都是大案了,以吨来论的,实属罕见。 更罕见的是,就这,人家还不是专门贩毒,毒品只作为这人开办的各类娱乐中心的附赠,是控制园区受害人的工具,是盘口大蛋糕上的一小块点缀。 新闻看得路遇揪心,那么个人,许知决和他待过六年零十一个月。 还有他爸,他爸现在还是监视居住的状态,一点儿消息没有,说不着急是假的。 尤其许知决去银杏市上任之后,心空下来,一不小心就被没着没落的焦灼感占上。 “许知决很忙?”房宵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路遇心里腾地亮起一盏“警惕”小灯,房宵是gay,房宵是房老五,他看着走到并排的房宵:“很忙。” 房宵从托盘里拿起一枚小饼干:“咖啡谷景区办研学,我们自己少儿节目跟咖啡谷合作的项目,你一会儿上午十点钟去采……” 第54章 路遇手机突然唱起《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 不用看来电显示,这是许知决专属铃声。 他看了房宵一眼。 “接吧。”房宵说。 噌地划向接通,手机拿到耳边:“真真!” “哎吓我一跳,”许知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手里有没有急活儿?” “没活等着派呢!”路遇说。 “问问能不能请假,”许知决说,“路叔可以回家了。” 路遇头皮一麻,怀疑自己听错,还求证心切地看了看房宵,没开免提,房宵又听不见许知决说的啥。 他怕自己听错瞎兴奋,又问:“我爸吗?” “对,你爸没参与任何涉诈犯罪,可以回家了。”许知决说。 路遇愣了好几秒,盯着房宵,恍恍惚惚组织语言:“房主编,我能请一上午假吗?” “我给你一整天,”房宵说,“咖啡谷那边让刘超去。” “谢谢主编!”路遇鞠了个小躬,扭头就跑。 扫了个共享电动车,很有可能这是他最后一次扫电动车。今天周四,明天周五,许知决答应好一下班就回来,然后陪他去挑个电动车。 骑到许知决给的招待所地址,人已经开始陆续往出走了。 招待所是军区的,几栋楼装了挺多人,都往出走,路遇站门口,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高考完走出考场。 所有学生都有家长接,考得好的扬眉吐气昂首挺胸,考得不好丧眉搭眼还有家长拍着后背鼓励,路遇考得不好,又没家长接……老路不够意思!还是他够意思,请假来接老路回家! 老远就看见民警送老路出来,老路身上穿着一件冲锋衣,不知道哪儿搞来的,看着是好衣服,白底上面带银色反光条。这阵子降温,路遇怕老路冻着,想让刘所帮忙带进去几件衣服,刘所说不合规矩婉拒了,还劝他:招待所不是看守所,不会亏待他爸。 真奇了怪了,等老路出来这十多分钟,鼻子酸了好几次,真看见老路了,反倒哭不出来。 四年零三个月,又见到这不够意思的老爸了! “大宝!”路金龙看见了他,张开俩手臂像要跟人打仗的大白鹅,扑棱着膀子冲向他,“我大宝!” 路金龙嗓子亮,一嗓子喊得其他哭哭啼啼的家属唰唰看过来。 “哎呀大宝!”路金龙抱住路遇,拍了拍他后背。 “行了爸,”路遇也拍拍路金龙后背,“说不出别的,别干拔。” 路金龙松开他,左右看了看他的脸,两手拍拍他胳膊:“磕碜了,四年不见,我大宝长裂了,没以前好看了!” “我警告你啊,你说我啥都行,但是你不能说我磕碜,我就剩这张脸没争议!”路遇说。 路金龙挠了挠后脑勺:“那行吧,可能我还惦记你小时候,就到我腰高,你妈给你扎俩小辫,一跑一蹦高……” “你就走了四年,”路遇打断他,“你走时候我已经不扎俩小辫了。” “知道,”路金龙说,“我在那边儿总想起你小时候,还有你妈。” 路遇扯了扯路金龙身上冲锋衣:“这衣服哪来的?” “许警官送来的,”路金龙指了指手臂示意,“这儿纹个粉猫、押送队伍里冲你吼那人!我能回来,全因为他,你别怪他鬼吼鬼叫的。” 路遇抿了抿嘴:“我没怪他。” “我刚到招待所,许警官就给送了一堆厚衣服,还有好丽友派。”顿了顿,路金龙又说,“也不知道究竟姓不姓许……” “姓许。”路遇说。 路金龙看了他一眼:“他跟你联系了?” 路遇有点心虚,点点头:“联系了。” “许警官真周到。”路金龙笑了笑,“在那边没见过他几次,没想到我面子这么大。” 路遇更心虚了,许警官周到不是因为你面子,是我面子。 第41章 39见过下雪没? 晚上一起吃火锅,喊了大力,大力和路遇父母关系都挺好,凤凤没生病、路金龙被人骗去缅北之前,一直隔三岔五帮衬大力。 路金龙坐桌上就开始一边吃一边说山那边的事,说他运气好,老板有赌石情怀,求着他切石头,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 路遇听着,也不戳破,蛇头拐猪仔进园区是干电诈的,不是切石头的。路金龙只肯干切石皮的活,刚进去时候多半遭过毒打、关小黑屋,吃好喝好也没可能,路金龙看上去起码瘦了十几斤。 路金龙说到后边,大概实在挑不出好事,开始说另一名牺牲的卧底,说那人背地里多么巧地给猪仔们行方便,说他一开始就看出来那人和其他骨干不一样。 这个路遇信,他老爸的眼睛不是一般毒,隔着厚厚一层石头皮,就能猜到这里边有没有值钱的瓤子,十次有七、八次猜准。 气氛沉重了一小会儿,路金龙又提起了许知决。 提许知决,大力就扭头看了路遇一眼。 他爸继续往下说,说许知决在那边那些传说,一提这个名,大力就扭头看路遇。 到最后他爸看出不对劲儿,问大力:“闺女,颈椎闹毛病了?” 大力看路金龙:“没有啊叔。” 路金龙模仿大力扭头:“那你一抽一抽的,我以为你脖子疼呢?” “我教了她一套脖子保健操,”路遇赶紧接上话,同时示范,坐直,脑袋一扭,下巴尖儿找左边肩膀,然后再往另一边一扭,下巴尖儿找右边肩膀,“就这么每天活动活动,改善脖子前倾富贵包。” 大力看了他一眼,明白他岔开的用意,立即开始做操。 路遇松了一口气,要告诉老路,但不能一上来就告诉老路,老路只有小学文凭,当然他没有瞧不起小学文凭,只是老路一个快五十岁的人,农村长大,不一定能接受的来……唯一的儿子谈对象了但是谈了个男的。 吃完饭,送大力回家之后,他跟老路爷俩儿溜溜达达回家,老路突然问他:“大宝,是不是你小姨催你还钱了?” “啊?”路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老路怎么问到的这儿。 “我管她借的,你一个孩子,她管你要什么钱!”路金龙嘟囔。 路遇动了动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想撒谎,撒完谎还得记着谎,省的哪天露馅,可说是许知决帮他还了肯定吓着老路,琢磨一小会儿,说:“爸,小姨的钱还完了。” “总共11万呢!”路金龙站住了,“11万钱你怎么还的?” 不只11万,还有李叔,还有赖四,总共欠21万。 “朋友帮我还上了,”路遇含糊着说,“我这朋友人好,他信得过我,我慢慢还就行。” 路金龙怔了怔:“什么朋友?” “工作认识的。”路遇说。确实是暗访酒吧地下作坊,然后被许知决一顿打认识的。 路金龙看着他笑起来:“大宝人缘真好,还有这朋友呢,还钱的事你别惦记了,爸还。” 路遇没说话,觉得不上不下,忽然想起了对老路的埋怨,怎么就不听他的,非得去缅北背什么鬼石头。 “那你是因为啥?”路金龙问,“吃饭时候我看见你掰手指头,手指头让你挨个掰一个遍儿,有闹心事啊?” 说闹心矫情,他就是挺害怕,以前很多个瞬间,小姨小姨夫要账他有点害怕;赖四带人闯家里东翻西找,揪断了凤凤一条葡萄藤,他有点害怕;第一次看见许知决和现在正通缉的蛇头陈阿东站一起时,他有点害怕。 “没。”路遇说,顿了顿,又说,“没事儿。” 周五! 周五早上一睁眼睛,即将见到许知决的喜悦冲淡了其他所有弯弯绕绕,进单位打卡都是蹦着上的门口台阶! 办公室里,早会散场,房宵让他留下。 其他记者走空了,房宵对他说:“周六给你加个活儿。” 路遇脸上的笑登时裂开了。 “去银杏市拍古镇景区,到旺季了,”房宵说,“其实算犒劳你们这些前阵子连轴值了半个月班的记者,我出资,你们拍完小片旅游两天,下午审完片就过去。” 路遇裂开的笑又粘上了,粘得太往上,感觉嘴角快挂耳根上。 “你问问许警官方不方便,我不是想请他吃饭,给他发微信也不回,你问他愿不愿意一块儿去看银杏?”房宵问。 “好。”路遇点点头。 不确定许知决在银杏市任职是否需要保密,路遇没告诉房宵许知决其实就在银杏市。 都坐的动车,经过房主编特批,路遇从台里拿的小摄影机,一分钟多钟的景区宣传片,重点是取景和色调,用这类小机器拍效果最好。 还把路金龙带上了,正好带老路散散心,以前凤凤没生病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看银杏基本年年不落。 而且路金龙有好兄弟在银杏市,当初二话不说借钱给路遇最痛快那人,路遇管他叫李叔,李叔借给路遇钱之后,几年从来没催过路遇还钱。 第55章 李叔是跑出租车的,路金龙一下动车就被李叔接走了,老爸跟着老哥们儿玩,古镇景区专门来了车把他们接到镇里民宿。 对接完明天的拍摄采访,还没走回民宿,路遇打听着走到新开派出所,站门口仰头欣赏半天招牌上的篆体字,掏出手机,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17:25,太阳依旧挺火辣,派出所门匾旁那棵银杏树也金黄金黄,路遇拨通许知决电话。 -猜猜我在哪儿? -哈哈哈,没错,不用你回去找我,我来啦! -你们派出所叫这个名,没闹过笑话吗?甲说我在新开派出所,乙问新开的派出所在哪儿? -甲说就是新开派出所。 -乙说我知道是新开的派出所,这间派出所它有没有一个名字? “嘟嘟”声停下:“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cannot……” 路遇笑得有点僵,放下手机,又拨了两遍,一样的没人接。 他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女警走出来,看了看他,主动问:“你好?” “你好!”路遇赶紧回应。 “看你在这儿有一会儿了,”女警说,“东西丢了还是遇到了纠纷?” “我……找人。”路遇说,“许……你们所长是姓许吗?” “我们许所出差了,”女警朝他笑了笑,“什么事?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说。” 路遇摇了摇头:“谢谢。” “能把手机拿回去了吗?”许知决问。 负责监管手机的是个有些岁数的老大哥,掏出盒子,在几十个手机中一把拿起许知决的,递过来:“充电器要么?” 许知决大为震撼,接过手机:“不用。”然后从兜里掏出充电器,“我揣着呢。” 怪不得那么快发奖金,所长椅子没坐热乎,第二天就被抽走查罪证去了,白罗陀的案子,光是涉诈电子证据就缴了一万七千份。 理证据的这几十人当活驴用,觉是不可能睡够的,许知决连招待所也不好意思回,值班室折叠床让给岁数大的老警察,他们这些年轻的都是拿一床被子铺地上对付一宿。 这么扛了三天半,肩膀后背像做卧推没推动拉伤了,搁楞着疼。 哎,手机忘关机了,还剩2%的电。 微信上林泽发来一堆小红点,在问母鸡被狗咬伤后如何护理。 置顶的啦啦噜噜路遇居然一条消息没给他发,什么意思?不要他了?不让回家了?不爱他了? 点开未接来电,往下划,一堆领导来电,没啥事,基本都是对他上任表示庆贺。 划划划,停,找到了路遇打来的未接来电。 往上扫了一眼,现在时间是十点十分,周五路遇不睡那么早,于是点了回拨。 以为得“嘟嘟”一会儿路遇才接,没想到没嘟嘟,电话直接接通,许知决一时间愣了下,清清嗓子才说:“玩手机呢?” “嗯。”路遇说,“你嗓子怎么这么哑?” 一天没喝水,就喝了三杯浓缩咖啡提神,从一堆烂纸中扒拉出有用的就嗷嗷喊着往另一组送,能不哑么。 “吃咸了。”许知决说。 “这周回不来了么?”路遇问。 听出路遇的失落,许知决心里揪了一下:“对不起啊,回不去没跟你提前说一声。” 这也是时隔三天半,刚摸着手机。没想到手机被收上去这么长时间。 听筒响了一声,提示立即充电。 “等一下。”许知决走进值班室,在墙边找到插销,蹲下插上充电器,接上手机接口,重新站起来。 熬了三天大夜,站起来眼前一黑,扶了一把窗台勉强站稳。 “你在哪儿呢?”路遇问。 规定不能告诉任何人,许知决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子:“出差,这儿挺冷,不过屋里有地热,长袖穿不住,得穿半袖。” 路遇没再说话。 许知决静静地听着路遇那边的声音,周围有音乐声,人也不少,好像是在哪个夜市。 “帅哥,帮我和我朋友拍个照行吗?”欢乐的女声传进听筒,“开闪光灯,把这棵银杏拍进去喔!” “好,”路遇在跟女孩说话,然后跟他说,“等我一下啊。” 刚才被揪过一下的心口又被狠狠揪起来,莲市不长银杏,路遇在银杏市,想给他一个惊喜,但是没见到他。 “看你打电话还找你帮忙?”许知决故作轻松。 大概那几个女孩走远了,路遇才说:“我手里拿着单位单反呢,她们可能把我当街拍的艺术家啥的了。” “单反?”许知决问。 “嗯,拍风景还是单反好用,虽然我水平是个二把刷子。”路遇说。 “单反拍的,那难道要加微信传给她们吗?”许知决问。 “对啊,不然用意念传?”路遇说。 “加你微信那女孩好看吗?”许知决又问。 “嗯?”路遇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吃醋,“没仔细看,我就顾着给她们把旁边银杏树拍好看点。” 絮絮撞在玻璃上,风声飕飕响着,许知决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是下雪了,他拿着焐热的手机:“崽崽,见过下雪没?” “没,”路遇说,“飞机我都没坐过。” “等休假,买个头等舱咱俩去坐。”许知决说。 “你可算了吧,有那钱多吃两口好吃的不好么,”路遇停顿一小会儿,又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月底吧。”许知决说。 “真的吗?”路遇问。 最快是这月月底,许知决沉默着,怕月底回不来让路遇空欢喜。 “我能等,”路遇说,“但银杏等不了,下个月银杏叶就落光了。” -------------------- 我也想要看下雪!我也想看! 我还想看银杏,呱呱呱! 第42章 40显得大还是真的大? 回到莲市,路遇没等许知决,自己去买的电动车,可能习惯了每次扫一辆小黄车骑,下意识挑了一辆类似款的黄色电动车。 满意倒是很满意,但可能太相像了点,遇着过两三回路人拿着手机上上下下寻觅他电动车横梁上的码。 梅天硕转正了。 路遇不咋意外,梅天硕除了对防晒有执念,工作上没什么其他毛病,他早先以为梅天硕就是混日子的暴发户二代,但梅天硕每天跟着出完采访回来都重写一份稿,把素材按自己思路重新剪一遍,等着路遇或者其他哪个记者闲了,给他看看说毛病。 让说,这点就比挺多人强,就怕自己活儿干的啥也不是,别人一说,他还在那儿翻白眼“你懂个屁”。 房宵来民生之后,“你懂个屁”那类只会嚼舌根的混子陆陆续续被发配到广告部,电视台广告部是个好地方,纯靠成交的业务单算绩效奖金,这些人不是天天比后台么,你大姨父是房地产董事长、我老舅是本省炸鸡品牌总代理,他们可太适合广告部了。 周六,路遇去跑游乐场开业的新闻,游乐场里有本省第一个悬崖蹦极当噱头,路遇去拍蹦极,梅天硕拍开业,两人跑一个地方,但确实是侧重点不同的两条新闻。梅天硕说大周六的,别喊司机师傅特意跑一趟,直接开的那辆改装跑车,拉上路遇和设备,去了游乐场。 梅天硕转正之后情绪不怎么好,梅爹把零花钱断了,零花钱一断,他之前谈的女朋友光速拉黑了他。 路遇正寻摸劝两句,不料被梅天硕脸上的防晒香料熏得打了一个大喷嚏。 这也太刺激了。 那个悬崖蹦极更刺激,教练三番五次邀请路遇跳下去试试,路遇十分坚决地拒了。 飞航拍拍了几个游客跳崖,跳崖路遇勉强能接受,高点就高点,但绳索抽了几个来回,把游客吊在河面上。 ——接游客的小筏子还没划到,游客嚎得嗓子劈叉,也只能那么倒吊着。 桥上吊刀刀倒吊着。 路遇拍够素材,出到游乐场门口,被突然窜出来的梅天硕蓦地拦住:“帮我摇个大景!我摇不匀!” 这么几个月,梅天硕能自己采连带着拍个差不多,已经挺厉害了。 摇匀是房宵要求的,景色匀速在屏幕上变换,观众的视感会相对好,至少不会看着头晕,长镜头对起点落点稍微有些要求,尤其是落点,尽量别落一棵光秃秃的树上,不然以为这有啥以景衬情的暗示。 给梅天硕摇了仨大景,给梅天硕乐的,捡钱了似的。 上车,走国道,路遇突然留意到后边紧跟着另一辆跑车。 看外形,像法拉利,探着脖子扫了眼车标,嘿,还真是法拉利! 这里还是不是莲市了?怎么和互联网一样,人均资产上亿,出门法拉利? “这个口右拐还是下个口?”梅天硕问。 “这个口。”路遇回答。 梅天硕减速等着变道,国道上有不少车,梅天硕怕拐不过去稍微提了速,就在这时,后边那法拉利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嗡一声冲上来! 第56章 跑车之所以叫跑车,首先因为跑的快,梅天硕反应过来了一脚踩上刹车,后边儿法拉利跑太快刹太慢,蹭着他们的改装跑“滋滋”划了长长一道,那动静儿听得路遇牙齿酸。 俩车保持着紧贴停下,过了一小会儿,法拉利车主先下的车,走到他们车窗旁边,低头作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开车分神了。” 梅天硕还是懵的样儿,路遇摁开车门,车门摇上去打开。 下车一看,梅天硕的改装跑主要伤在后头,后侧位相当深的一道刮痕,刮痕尽头,法拉利的脑门整个瘪下去一半。 法拉利这么脆? 他根本没感觉到特别强的撞击力啊。 梅天硕这时候做梦似的从车里出来,走的都顺拐了,多么不能接受现实一般,踉踉跄跄挪到这边,看了一眼划痕,再也站不住似的伸手扶住车身。 “真不好意思,”法拉利车主还是客客气气,“开车分神。” 路遇看了眼比威化饼干还脆的法拉利,法拉利倒车镜上挂着行车记录仪,副驾上还坐着一个挺壮的男人。 他又看了看梅天硕的改装跑轧的线,梅天硕没打转向灯,通常追尾判后车全责,但现在这情况百分百判前车全责,肯定要算梅天硕强行变道。 “哥们儿,”法拉利拍了拍梅天硕肩膀,“车保险都齐全的吧?我这个在莲市可修不了。” “齐全,”梅天硕持续很愣,“都齐全。” 这不废话么,谁开这么贵的车不给车上一条龙保险。 还是觉得不对劲儿,路遇看了看法拉利,问:“兄弟,你这车修下来得多少钱?” “五十出头,我这个便宜,不是限量款。”法拉利说。 “五十万啊?”路遇笑了笑,“估这么准?出过事故?” “怎么说话?!”法拉利皱了皱眉,白了路遇一眼,“我们玩车的,都能猜个大概。你们……这到底谁的车?” “我的。”梅天硕说。 法拉利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路遇,哼了一声,可能是嫌弃路遇洗得发白的t恤配杂牌牛仔裤,法拉利不再搭理路遇,走到梅天硕旁边:“哥们儿,赶紧报保险啊?” “喔。”梅天硕提线木偶似的,掏出手机报保险。 路遇也拿起手机,拨了110。 这法拉利不对劲儿,好像是摸清了交规,故意钻空子。 “哎你干什么?”法拉利副驾上打开门,大汉走路带风,劈手夺过路遇手机,给摁了。 “喊保险,你打110干什么?”大汉说。 “手机还我。”路遇看着大汉。 “我弟弟好脾气,我可不是!”大汉晃着路遇手机点着他,“你们不要脸地变道儿加塞子,还想欺负人是不是?” 轮胎碾压地上沙砾的声音传入耳,路遇回过头,是一辆从村路横抄过来的警车。报警电话还没拨通,警车就到了? 用意念报警成功了? 警车停稳,逆着光,看不清挡风玻璃里的警察。 看了一眼警车车牌,心砰砰跳起来——银杏市的车牌。 车门打开,路遇还是没看见人,却听清一声机械提示音:“执法记录仪开机,开始录像。” 帽子!这回有帽子! 完全体许知决! 戴着警帽穿一整套制服的许知决! 制服上一个褶儿没有,许知决穿的新款制服,行走的许知决!想把许知决做成等身立牌摆在屋里!做一个等身立牌,再做一个等身抱枕,骑着睡! 路遇!冷静点!他试图劝自己:你是太长时间没看见他,疯了是吗! 许知决走下车,站到大汉面前,倏地抽走大汉手上的手机,行云流水地在身上蹭干净屏幕,还到路遇手上。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亮在大汉面前:“我是莲市新开分局新开派出所民警,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这是传唤证,对一下姓名和身份证号。” “怎么个意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法拉利车主凑上来。 “误会没有,”许知决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另一只手举着亮在法拉利眼前,“你也有一张,对一下姓名身份证号。” 法拉利表情变化莫测,看了看同伴大汉,又看看纸,不识字似的:“这什么意思啊?” 警车上的几名警察都下来了,加上许知决一共四个人,皮肤偏黑的那警察开口:“保险公司报的警,你们涉嫌多起骗保案,先跟我们回派出所。” “哎,不是!”法拉利梗着脖子,突然伸手指大汉,“车是他的,我就开着图新鲜!” “放屁!”大汉中气十足一嗓子,“车是你开的,我没参与!” “还没审就互相咬上了。”另一个高个子警察啧啧两声,打开警车后车门,“二位,请上车?” “我没参与!”法拉利在没人碰他的情况下,原地表演了一番虚空挣扎,甩膀子甩手跺脚的,鬼上身一样,“这事儿和我没关系!” “上车!”许知决音量拔高,腰后摘下来一对手铐,“不然上铐?” “我真没!”法拉利还在鬼上身状态。 许知决微笑着点了点头,直接上手掰住法拉利手臂一拧,一副手铐,轻轻松松给法拉利驱魔成功,塞进警车后座。 大汉见状,自己溜溜跟着上了车。 高个子警察看了看路遇,点了点头:“是路记者吧,路记者好啊?” “您好!”路遇摸了摸胸口,工作牌摘下来了,怎么知道的他是路记者? “原来许所这款遇着高兴事儿也一样笑得像傻子。”皮肤黑的说。 “我谢谢你。”许知决摘掉执法记录仪,递给对方。 坐进驾驶位的警察说话了:“许所,车坐不下,我们仨儿带人回去,你等拖车吧,咱们周一见!” 许知决点点头,警车车门关上,掉头走国道,往高速方向去了。 路遇等着警车没影儿,开口:“许知决许知决!” “哎!”许知决站直应了一声。 路遇往后跑开几步,转过来开始助跑,许知决明白他要干什么,膝盖微屈原地站稳。 他冲上去,两手挎上许知决脖子,不忘提醒:“转圈,转圈!” 转圈这个速度太快,差点把他抡出去。 没抡出去也转得龇牙咧嘴冒金星儿,他在斑斑点点的金星儿中看了看许知决的脸:“瘦了。” “想你想的。”许知决说。 “你学我。”路遇说。 “不一样,你想我还撤回了,我想你不带撤回的。”许知决笑起来。 他搂着许知决,冷不丁看见一边儿杵着的梅天硕,吓得心口一突突,但还是没松开搂在许知决肩膀上的手。 许知决看了一眼梅天硕,表情也有些意外:“这是什么?” “是……一个活人?”路遇说。 然后俩人双双丧失语言功能,笑点崩坏,齐齐大笑起来。 可怜梅天硕刚失恋、爱车遭剐、又挨惊吓。【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半晌,梅天硕盯着许知决突然一抻脖子:“你是警察?” 许知决看着梅天硕。 “不是cosplay?”梅天硕不死心。 “是。”许知决说,“就是cos,你认不出来?” 梅天硕一脸认真。 许知决又重新笑开,路遇也被带的一通傻笑。 “你没经过专心训练吗!”路遇笑得膈肌疼,“不应该是再好笑你都不会笑吗!” 许知决又看了看梅天硕:“好,我不笑……噗!”这句话都没说完就又开始笑。 梅天硕瞪大眼睛盯着他俩,脸上写着“你们要是吃彩色蘑菇赶紧说,现在送医院还来得及”。 好在许知决还有仅存的良心,问梅天硕:“你牙没事吧?” “装了俩更好的。”梅天硕说着张开嘴,走向许知决。 “不不,不用给我看。”许知决立即阻拦,“你先报保险。” 梅天硕拿起手机,回头看了看两辆亲密接触的跑车:“怎么说?” “正常说,”许知决说,“我在这儿不走,说不清的地方我帮你说。” 拖车先到的,拖走了涉案车辆法拉利,然后是保险公司,报警刚好就是梅天硕买保险的公司,没用许知决说几句话,公司经理啥都懂。 梅天硕回去之后,路遇问许知决:“让梅天硕看见了,没事吧?” “没事,我一会儿就灭他口。”许知决说。 “我认真的!”路遇强调。 “没事!”许知决模仿他扬起来的语气,“他一不认识园区里的人,二也不知道我具体怎么回事。能有什么事?” “不是还有没抓住的园区骨干么?”路遇问。 许知决揉了揉路遇头发:“我明天就把他们都给逮了!” 路遇回电视台剪片,许知决说回许叔家换一套衣服来接他。 提交完新闻,看了一眼民生的“we are伐木累”扯淡群,想起来房宵今晚请民生部吃饭。 第57章 房宵老问他许知决忙不忙,想着,路遇给许知决打视频电话,想问他乐不乐意跟他去聚餐。 视频一通,满屏白花花的肌肉。 “我真是!”路遇捂着手机,四处看了看,大周六编辑室只有少儿部有一个人在剪片,坐的机位离他很远。 “你干嘛!”他把手机放腿上低着头。 “穿着呢。”画面顺着上边滑下来,一路滑到裤腰,许知决扽了扥松紧带。 路遇抄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咽得喉咙疼。 “民生聚餐,你乐意去吗?你要是乐意我就问问房宵能不能带你。” “聚这么频?”许知决说,“你们主编钱真多。” 少儿部那人关机收工走了,路遇戴上一只蓝牙耳机,端详着严格意义上许知决并不算雅观的平角裤:“你这短裤显挺大。” 许知决没立即反应过来,还低头朝平角裤上看了看,顿了片刻,抬起头看屏幕:“显得大还是真的大,你不知道?” “耍流氓,我报警了啊。”路遇说。 许知决把手假装话筒贴在耳边:“喂您好,警号210167,有什么可以帮您?” 没挂许知决视频,打开小窗给给房宵发微信:“晚上聚餐我带许知决去可以吗?” “可。”房宵语音回复,“他有没有忌口?” “没有,他啥都吃。”路遇赶紧打字。 -------------------- 许知决看了一眼梅天硕,表情也有些意外:“这是什么?” “是……一个活人。”路遇说。 梅天硕:“不,我也可以是一只死狗。” 第43章 41不要这样,我是正经人! “我听见了。”许知决说,“先不说,我要开始收拾了。” “收拾得好看点。”路遇笑起来。 许知决放下手机,开始翻箱倒柜,多弗朗明哥的粉色羽毛大衣莫名其妙掏出来显眼一回,又摆回去了,掉了一地粉羽毛。 衣柜里是六七年前的衣服,甚至还有他高中时的衣服,穿倒是能穿,感觉不是那么回事。 他这几年穿的衣服都在园区,没想着再拿回来,犯膈应。 最后实在没的选,脱了制服衬衫,单穿局里发的黑色背心,配了一条牛仔裤,走出屋去卫生间照镜子。 “嚯!”许宇峰端着杯子看他。 许知决看了老叔一眼,老叔走开了。 卫生间没找见喷的发胶,抠了一挖发泥搓了搓,掏了几把头发,手臂都举酸了,可算捯饬差不多,左右脸轮番看看,又从背后角度回头看了看镜子,觉得差不多,走出卫生间。 “嚯!”叔又说。 “嚯个什么玩意儿?”许知决问,“哪儿不对?” 许宇峰摸了摸脖子:“总感觉你还缺条链子。” 许知决也摸了摸脖子,反应过来:“我看着那么像流氓吗?” “哎!”许宇峰瞪大眼睛,“我可没说,你自己说的,我就说缺条链子!” “那到底像不像?”许知决问。 许宇峰沉声:“一个人,是不会因为他的职业而改变他闪闪发光的底色。” “明白了,”许知决点头,“你想说我本来就是流氓?” “嚯!”许宇峰又瞪起眼睛,“我可没说,你自己说的,我就说一个人……” 岁数大了就是默默叨叨,许知决朝他做了个“停”的手势,出门了。 房宵请吃火锅,服务员引他们到了露天的两张大桌。 火锅还没到,一点热气没有,大晚上凉风一吹,轻轻松松给许知决胳膊吹起一层鸡皮疙瘩。 在座这些记者许知决认识一大半,他在报社当司机时候没少拉电视台记者。 许知决尽可能舒展肢体,多角度辩证展示着他不冷。 坐旁边的路遇实在看不过去,把身上牛仔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腿上,小声说:“一会儿你自然点穿上,外套我穿着大,和你裤子配着正好。” 路遇里边就一层纯棉长袖t恤,周六晚上火锅店人多,他们这桌人聊了十分钟,锅底还没端上来。 要说就得趁现在,锅底啊菜啊一端上来,再想进屋就招人烦了! 许知决扫了一眼路遇单薄的t恤袖口,面子可以没有,但他崽儿挨冻不行,做完心理建设,抬起头:“我有点……” “冷”字没说出来,桌对面的房宵开口说话:“晚上起风,咱们坐屋里吧?” “是挺冷,”刘超附和,“我早想说冷了,怕你们都不冷就我一个人冷,你们再以为我肾虚。” 你这想的太远了! 怕冷就是肾虚吗!谁说的! 房宵一说进屋,应者如云。 服务生把他们领进屋,正好有刚收拾好的俩大桌,靠墙位置,两桌挨着,离大堂其他桌隔着几根柱子,相对没那么吵。 锅底端上来,热气扑脸,许知决感觉冻麻的手瞬间回血。 人多,火锅得抢着吃,许知决通过观察路遇看每盘肉下锅时的表情,飞快辨别出路遇最喜欢吃哪个,然后飞快地抢了几筷子,放路遇碗里。 如云应者正忙着抢而食之,只有房宵夹着不要钱的小柿子,对抢食兴致不大,时不时看路遇一眼,被他目光截胡,又大大方方对他笑了笑。 刘超端起酒杯,忽然朝许知决抬了抬:“决哥去哪儿高就了?” 许知决跟他撞了一下杯,刚要张嘴,房宵开口又把话截过去:“喝酒。” 刘超点点头,仰头把一杯全喝了,喝完“哈”了一声,仿佛这酒多么辛辣,可是刘超分明拿的是一瓶3度的rio。【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别气馁,”刘超端着rio看许知决,“现在有很多公司做公益,专门招刑满释放人员。” 许知决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房宵。 旁边的路遇横着筷子吃都停下了,盯着刘超。 “谁还没犯过错误,年轻,来得及。”刘超补充道。 桌上还有从一开始就比较沉默的梅天硕,梅天硕侧过头,用牙疼的表情盯着刘超。 此时刘超筷子上夹着牛蛙,他低头看了看牛蛙,心领神会,问梅天硕:“你想吃啊,给你?” 梅天硕叹了口气,端起碗凑到刘超手边儿:“谢谢。” 火锅吃完,几个还得要给孩子检查作业的记者回了家,剩下的人组团去了ktv。 刘超这个酒量相当可观,两瓶rio喝出了二锅头的效果,拿着麦克风唱山歌,一边唱一边跳。 原本没喝高的,分成三伙摇骰子喝酒,洋酒掺了啤酒,没一会儿吼吼哈嘿全高了。 路遇唱儿歌很好听,唱别的歌……也像儿歌,挺让人无欲无求。 唱了几首之后,路遇去跟同事玩骰子,喝下一瓶啤酒,捂着脑壳,走过来时被茶几脚绊了一下,扑回许知决身上,他赶紧接住路遇,好模好样地摆在沙发上。 摆好路遇,许知决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路遇没伸胳膊,小鲤鱼似的往前挺了挺。 乌漆嘛黑,反正大家都忙着,许知决将瓶口凑到路遇嘴边,倾斜瓶身喂了几小口。 路遇唰地扯开身上牛仔外套,看着像要跟外套干一仗一样,狠狠往旁边一抛。 大半边外套盖在许知决腰上,他没多想,寻思路遇玩热了打算扯掉外套歇会儿。 直到一只热乎乎的手摸到许知决背心,又顺着背心衣摆溜进去,在他腰上蓦然揉了一把—— 反应来得比思考来得快多了。 原本还能倚靠在沙发背上,被这一把揉得腾地坐直,许知决前倾上半身,两手肘摆在膝盖上,把自己尽可能叠好。 “这什么pose?”刘超偏偏这时候凑过来观察他,“决哥太深沉了!” 沙发另一边玩骰子的寸头记者忽然喊了一声:“决哥给唱一个呗?” 决哥动不了,决哥至少两分钟动不了。 我搁这儿坐一个小时你不cue,你非得现在cue? “别矜持啊决哥,站起来啊?”刘超起哄。 决哥已经站起来了! 寸头走到点歌板旁边:“决哥我给你点,《友情岁月》?要不《战无不胜》?” 许知决看了眼寸头脖子上小指粗细的金项链,又看了看这位兄弟的寸头,不,你才应该友情岁月战无不胜,你看你这身照着陈小春扒下来的打扮! “你们够了啊!”路遇挡在他身前,“谁告诉你们流氓都会说粤语啊?” “不是流氓都会说粤语,”刘超说,“长得帅的流氓才说粤语呢。” 啧,世风日下,流氓还有鄙视链。 这些人是什么记者,是雇来的托儿吧,能生生起哄两分钟,把他反应都起没了,许知决只好亲自站起来,走到点歌板旁边,点了一首高中时候苦练过的歌。 前奏响起来,路遇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张学友的《只想一生跟你走》。 旁边刘超举起手:“黎明!黎明!” 伴奏弱拍,许知决望着mv字幕唱了第一句。 第58章 路遇有点愣,下意识看了看刘超,刘超也不黎明了,手放下来看点歌板:“没关原唱?” “张学友动静儿你没听过?”另一名同事说,“这就不是张学友!” “嗯,听着比较像黎明。”刘超说。 “闭嘴啊。”路遇点了点刘超。 路遇还是有点愣,想到流氓粤语说的好,也想到许知决唱歌可能挺好听,但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么好。 唱到副歌,可能记起了歌词,许知决没再看mv字幕,转过来面向了他。 “我操!”寸头说着,两手摸了摸胸口,“我想把毛染成粉色嫁给他。” 路遇看了寸头一眼,什么意思,您说的是胸毛吗? 还有许知决,这实在不是卡拉ok的水平,这拿去艺考考个音乐学院应该都够了! 中二病装逼总能装到恰到好处,这个度微妙到,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路遇吹了个口哨:“决哥你好骚啊!” 许知决唱完,全场忘了鼓掌,梅天硕还把麦克拿起来“喂喂”两声,出来的就是没加修音的声儿,确定麦克风没猫腻,放下了。 “决哥再来一个!”刘超喊。 “再来一个!”寸头也喊。 “我就会这一首。”许知决说,“就像刘德华就会《恭喜发财》。” “胡说!”路遇反驳,“刘德华还会《忘情水》!” “你俩别说了,”寸头说,“刘德华听了得哭。” “那我唱,”刘超举起麦克风,到点播台戳了一首歌,前奏响起来,刘超忽然举起麦克看着房宵,“理想是不会死的!自己选的迷茫,那不叫迷茫,那只是实现理想的路,只是理想的组成部分!” 这是房宵写的自传里的内容。 刘超吼完,正好卡点进入唱的部分:“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到副歌,酒喝够了,气氛够了,包房也快到钟了,一屋子塑料粤语齐声跟着嚎:“原谅我这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也会有一天怕跌倒……” 临近最后一段副歌,刘超给房宵递麦,房宵朝许知决做了个“请”的手势。 麦克又到许知决嘴边,许知决没推辞:“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然后又是一群塑料粤语大合唱,唱完,寸头喝光了瓶里最后一口啤酒,嗷一嗓子:“高兴!” 路遇喝的不多,跟这些同事凑一起高兴,一出来小风兜头吹,吹清醒不少,和同事们站ktv门口等车。 那个说要嫁给许知决的寸头确实喝大了,抓着许知决的手眼圈都红了:“兄弟,没事!不就坐牢吗,人要往前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说的什么玩意儿? 路遇扒拉开寸头的手:“主编等你呢,快上车。” 房宵顺路送寸头回家,其余的同事也陆续上了网约车,最后ktv门口就剩下他俩。 许知决搓了搓胳膊:“车怎么还没到?” “我没叫。”路遇说。 路遇说完,知道许知决冷,拽着他胳膊就往ktv后身的酒店走。 许知决抬头看了看酒店亮灯的牌匾,反应过来:“路先生!不要这样,我是正经人!” 路遇懒得跟他废话:“你要没带身份证我先开房,你一会儿再进!” “我带了!”许知决说。 在酒店门口撕扒别人再以为他俩怎么回事,路遇松开许知决:“那咋回事?” “太晚了,崽,”许知决说,“你爸该担心了……” “那我的饥渴怎么办!”路遇压低声音。 许知决半推半就跟他进了房间,路遇知道他冷,把空调打开暖风,钻进浴室。 洗没多大一会儿,就看见许知决冲锋一样进了淋浴间。 路遇吓一跳,瞪着光溜溜的许知决:“你干嘛?” 许知决没说话,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花洒,掰高水温,直面眼前的墙壁,抄起花洒开始冲墙。 啥啊?为什么要在我洗澡时火急火燎冲进来……洗墙? 还上上下下洗得挺均匀?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的很漂亮? 这酒店新的啊,墙也是新的! “哥?”路遇站一边,在许知决百忙之中打断他。 “你牛仔外套上有香味,房间玻璃是磨砂的!”许知决百忙之中抽空说。 牛仔外套上有香味,房间玻璃是磨砂的,黑哥们儿的语言是不通的? 到底啥意思啊。 许知决终于放下花洒,扳住他手臂把他掼在墙上,把手里握着的瓶儿放在了架子上。 路遇这才看见许知决另一只手上拿着瓶儿,看清瓶是什么瓶,然后他终于明白了许知决为什么要冲墙。 这么个十来度的午夜,淋浴间里热气蒸腾,这面墙被许知决冲完,贴着路遇的前胸略略发烫。 “我忍不到你洗完。”许知决在他身后说。 -------------------- —— 卫生间没找见喷的发胶,抠了一挖发泥搓了搓,掏了几把头发。 卫生间没找见喷的发胶,抠了一挖发泥……空你七挖!八嘎、空帮哇! 掏了几把……到底掏了什么东西出来啊啊啊啊啊啊! 第44章 42他看上的又不是你 手指是灵活的。 许知决是喘气的。 水声是很吵的。 等急了身上是泛痒的。 路遇回头看许知决,表达催促。 许知决迎着他的视线笑了笑:“现在是谁骚?” 淋浴间把许知决本就颇有质感的声音放得格外清晰,路遇贴着墙,身体不由自主紧绷,许知决同样感觉到了,又贴着他轻轻发笑。 路遇恼羞成怒:“你!你骚!” 许知决没说话,整个人囫囵个儿嵌上来。 太突然了,路遇感觉自己断气了一两秒,活过来之后,后脑勺开始过电流。 许知决中途停下来,又问他:“谁骚?” 路遇坚决不松口:“你……” 这时候说的话带了身不由己的调子,一出声就变味儿。 “好的。”许知决把他翻回正面,他两手下意识挂到许知决脖子上,后知后觉发现许知决正在托起他两条腿。 他吓得不敢动,两腿死死卡在许知决腰上,生怕哪个动作错位掉下去再把许知决撅折,但这也太考验他柔韧度,髋关节尤其发酸,头皮一阵阵发麻:“不行不行不行!放我下来……” 许知决托住他,调整好高难度动作,走出淋浴间,凑他耳边:“行的。” 不行!!! 手没劲儿,已经从许知决脖子滑到肩上了!腿也没劲儿,全靠许知决俩手掰着,人也不对劲儿,感觉每一秒都可能摔下去,或者被戳穿。 彻底力竭完全搂不住前的一秒,许知决眼疾手快把他撂床单上,再次翻了个面儿,扑上来。 路遇下巴磕了一下床单,又被许知决一砸,差点咬舌头,转过去照许知决胳膊抽了两巴掌:“我又不是不让,你能不能别像有血海深仇似的?” 许知决没回答,已经进入血海深仇模式。 血海深仇牌擀面杖,把他从床尾一路擀到了雕花床头柱。 以前许知决一般99%进度照顾他感受,只有最后两下发狠,像这样从头就发狠的,他第一次见。 有那么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 到底是谁在酒店门口矜持不跟他进屋? 撞的声很响,路遇捂住嘴,又想起来声音又不是他弄出来的,应该让许知决轻点,可是……他并不想许知决轻点。 两次之后,许知决从血海深仇模式切出来,搂着他亲。 太激烈,路遇脑子反应不过来,说话功能缓冲中,紧挨着许知决躺着,有点热,摸到床头控制面板,关了暖风,又窝回许知决旁边。 许知决的说话功能也还没缓好,伸手拨着他头发玩儿。 “叫哥哥。”许知决说。 路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完事了叫?仗打完了你让送枪?下回吧,办事再叫多助兴?” 许知决看着他,好半天,伸手盖住额头:“我他妈服了。” 没明白许知决咋服的,反正他挺困,迷迷糊糊被许知决推着抬胳膊抬腿洗了个澡,裹进被子里睡觉。 睡得香的不行,感觉有人把自己提溜起来。 一蹬腿,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衣服都穿好了,睁开眼皮看了眼床头总控上显示的时间,凌晨三点。 “我跟你拼了!”他扑向许知决,“我才睡了一个小时!” 许知决揽住他,把他窝进去打褶的袖口扯回手腕:“我送你回家,你彻夜不回去,你爸担心。” “我这么大人了我爸有啥担心啊……”路遇打了个哈欠,实在困,闭上眼睛就往床上倒。 “担心,”许知决托着他,“我十六、七岁在外地上学,走读,晚上不回家去打架,我爸每回都在楼下抽烟等我。” 第59章 路遇心口一颤,重新睁开眼睛坐起来。 许知决他爸应该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不算老的老头,看《海贼王》,买粉羽毛大衣,还是十里八村响当当的仁心兽医。 他抱了抱许知决,抱了一分钟,松开许知决,跳到地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吧!” 走到公牛村门口,许知决在村口石碑停下不再往前:“进去吧,我能看着你,跟你进去再吓坏路叔。” 路遇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小跑回许知决面前:“我明天上午不补觉,找你去,咱俩找个地方躺一起补觉。” “嗯,行。”许知决戳了戳路遇脸上酒窝。 路遇走出去几步,又跑回来抱住许知决:“我屁股疼。” “……明天给你揉,快去。”许知决说。 路遇歪着头,照着许知决的尖下巴想咬一口,没等咬上,许知决突然义正言辞地推住他肩膀:“路遇!” 路遇搂着许知决毅然决然往上凑:“怕什么,没人,狗都睡了……” 发现许知决推他的力量难以撼动,借着路灯,又看清楚许知决的脸色近乎木僵,路遇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回过头。 狗睡了——但老路没睡!! “爸!”路遇大喊着,慌乱之下推了许知决一把,许知决大概率也慌,直接被他推得坐在地上! “路……叔。”许知决坐在地上看着路金龙。 全场仨人,路金龙是最镇定的那个,先是看了看路遇,而后微笑着看向坐着的许知决:“是许警官啊,谢谢啊,送我们路遇回来?” “是,”许知决点点头。 路遇撇过头,发现许知决居然还坐着,于是伸手拽住许知决胳膊,把许知决扶起来。 “爸,你这个点溜达啥呢?”路遇问。 “醒得早,睡不着四处看看。”路金龙说,“这地儿倒是没啥变化。” 原来不是没睡是已经醒了! “那……”路遇回头看许知决,“谢谢许警官送我回来,我先回去了。” 许警官明显有些愣头愣脑,顿了顿才点头:“不客气,你快回去吧。” 路遇忐忐忑忑地跟着路金龙走回家,这几步路没敢再回头看许知决。 他没那么天真,觉得路金龙反应不过来,或者觉得路金龙压根儿没看见他啃许知决。 路金龙切石头的毒眼睛,哪儿能看不明白。在石碑那儿故意那么说的,怕他下不来台。 门一关,路金龙坐到客厅沙发,抱起沙发上睡成一盘猫的黄条子。 路遇下意识站直。 摸了摸猫,路金龙叹口气:“我碰上赖四了,赖四说许警官帮你还了钱。我又问你小姨,你小姨也说是许警官给还的钱。你说的那朋友,就是许警官?” 路遇点了点头:“是。” 路金龙摸了半天的猫,又问:“赖四是放高利贷的,为什么管赖四借钱? 路遇搬了小马扎,坐下来:“其他地方借不来了。” 路金龙愣了愣,迅速低下头,不知想哪儿去,还抹了抹眼睛:“你是为了钱才跟……” “不是,”路遇打断他,“你想什么呢,不看看我许警官长多帅。” 路金龙沉默着,忽然挠了挠头发,抬起头看着他:“是因为小时候你妈给你扎俩小辫儿?穿小裙子穿的?大宝,那是因为算卦的说你八字轻,怕养不住,说给你打扮成小姑娘好养。” “哎,不是扎俩小辫儿扎的。”路遇也挠了挠头。 父子俩干巴巴眼瞪眼坐了半天,路遇起身倒一杯水,放到路金龙手边儿。 路金龙喝了水,说:“我不歧视这个,你谈了个男的也没啥,以前村口脑袋上戴大花儿的张二,我跟他关系也挺好……” 路遇赶紧说:“我目前还不想戴大花儿。” “但你跟许警官绝对不行。”路金龙话锋一转,“我知道许警官救了我,往大了说,他救了园区里两万来人,除了你跟他处对象不行,让我咋报答他都行!” 路遇想了想:“他看上的又不是你……” “路呈祥!”路金龙瞪起眼睛。 “那是曾用名,”路遇说,“你起的名不好听,凤凤给我改的叫路遇。” 路金龙一脸凄苦,把眉心一层皮揪起来老高:“你赶紧去睡,明个聊。” 说完,路金龙把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光,转头回了屋,关上了门。 路遇脑子轰轰响,感觉聊得乱七八糟,一拳打棉花上差点抻着腰,最后把沙发上的黄条子捡起来,关掉客厅灯,也回了屋。 黄条子懂规矩,到屋里找床尾自动盘成一坨,又睡稳当了。 路遇掀开被子钻进被窝,拿着手机给许知决发微信:“你睡了吗?” 许知决的语音直接打过来,路遇摁下接听,小声说:“许真真,我爸知道了。” “嗯,”许知决说,“你非要啃我下巴那时候你爸就一脸震惊在后边看。” “他明天还要跟我唠。”路遇说。 “他要说你,你就说我非缠着你,你是被迫的。”许知决说。 “我要是被迫,我爸就报警了!”路遇压着声。 “喂您好,警号210167,有什么可以帮您?”许知决带着笑。 路遇跟着笑起来,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倒吸一口气,屁股倒不怎么疼,两条腿往上的肌肉群感受相当刺激,居然被开成一字马。 许知决可能听见他吸气,问:“真疼了?” 路遇心口一酥,许知决说话也在刻意放低,问他疼不疼的时候,这样的气声听起来特别性感。 “今天好深啊。”路遇说。 许知决安静了好几秒:“吃准了我逮不着你,往死撩?” 路遇傻笑了两声。 “快睡,不是困么。”许知决说。 “不想挂。”路遇脑袋翻出被子,透了一口气,把手机摆在枕头旁边。 “不挂,”许知决的声音贴着他,“一直通着,睡吧。” “那你给我唱《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路遇闭着眼睛说。 《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唱到第二遍,路遇的小呼噜就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 许知决低低地继续唱完。 现在凌晨四点半了,老许头已经穿好运动服,可能听见他这屋唱歌声,顺着虚掩的门推开,瞅了瞅他。 许知决在嘴边竖手指:“嘘。” 他叔看了一眼通话中的手机,做了个“嚯”的嘴型。 他想了想,朝许宇峰做了个“留步”手势。 路遇的小呼噜听起来非常均匀,还有黄条子的呼噜声,很明显二位都已经进入深度睡眠。 放下手机,走出房间,跟许宇峰到了客厅,许知决开口:“我送他回家,让他爸看见了。” 许宇峰沉默一小会儿,眯了眯眼睛:“你想说的是,你送他回家,吻别时被他爸看见了?” -------------------- “叫哥哥。”许知决说。 路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完事了叫?仗打完了你让送枪?下回吧,办事再叫多助兴?” 许知决看着他,好半天,伸手盖住额头:“我他妈服了。” 许知决:我有阴影了,我这几天不想听路遇叫“哥哥、哥哥”了 第45章 43你犯法了你知道吗 “可以这么理解。”许知决说。 许宇峰沉吟片刻,用一种给人开大会的语气说:“不要畏难,弄清楚老路同志的顾虑,逐一解决,逐个击破。老路同志如果认为同性伴侣没有保证,你就把钱都上交给小路;老路同志如果认为你在园区卧了七年,精神或者身体有问题,你就把精神和身体的检查报告给老路看看,老路要嫌你工作忙,你就说你只是忙的时候很忙,也有休假和闲的时候,比如你受伤那阵儿不就在医院随便躺吗?压根没给你规定期限,让你伤好利索再报道……” 许知决咳了一声,盯着这位叔。 叔反应过来:“呸呸呸。” 许知决拨了拨头发,摸到残存在发根儿的发泥,抬腿往浴室走:“行我知道了。” 走两步又把头从浴室门口伸出来:“早上冷,你穿这些晨练不行,换件厚外套!” 许宇峰脚步顿了顿,笑出一个大括弧:“好嘞!” 从口岸回来那天,为防止人员携带流感或其他病毒,许知决在公安医院和涉诈嫌疑人一起做的体检,电子报告在手机里能查着。 至于心理评估,更是没拆线时候就有人给他评过,纸质报告在他屋里放着。心理医生问的不算深,加上许知决大学时候心理学学的还行,见招拆招拣好听的说,自然报告单上也相对好看。 回屋把书架上的报告单一抽,摆在桌上。 做完这些,许知决躺回床上,把手机摆枕头上,离耳朵更近,而后盖被子合眼。 路遇小呼噜变得更轻更长,倒是黄条子呼噜声越发壮实。 非常紧张,想到可能要直面的路金龙,就非常紧张。 第60章 深呼吸好几口,紧张感淡化,居然想起了酒店里的画面,从看见浴室磨砂玻璃上透出轮廓的一瞬间就受不了了。 周一回去上班,这一周的做梦素材又有了,等周末再见着路遇,路遇给他更新。 意犹未尽,甚至有点饿,好像在路遇身上就没吃饱过。 自己这心理素质也真是神奇,眼看要见路遇爸,还能揣一脑子小黄料。 然后竟然睡着了,一觉睡到了……十点? 歪过头看一眼手机,枕头上的手机滑到了肩膀旁边,里头只剩路遇的平稳喘气声。 电量,1%,赶紧轻手轻脚把充电线连上。 坐起来搓了搓脸,手机蓦地振起来,屏突然跳到来电画面,许知决差点钻床底下。 心扑通扑通跳,像是有什么预感,朝屏幕上瞄过去——路金龙。 情理之中,意料之中,可他还是吓坏了! 怎么有他电话? 喔,把路金龙押回来送监视居住招待所时,他想着路金龙可能缺东少西,给路金龙留的。 许知决缓了三秒,挂断和路遇的微信语音,接听路金龙电话。 紧张过度,嘴巴自动说话:“喂您好,警号210167,有什么……” 操! 操操操!你脑子秀逗了吗! 许知决赶紧停住,停得过急,还咬到了舌头,疼得满眶泪花儿。 “许警官是吧?”路金龙在电话那边说,“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方便跟我见一面吗?” “我休息,”许知决说,“看您时间。” “那就中午?”路金龙说了一间南洋咖啡馆的地址。 挂下电话,许知决腾地蹦地上,把桌上心理评估报告理整齐,翻出个黑夹子夹好,洗脸、刮胡子、抓头发,把体检报告也打印出来,出门匆匆忙忙招了一辆出租直奔南洋咖啡馆。 一推开咖啡馆玻璃门,更更更更紧张了! 以为自己能先到平复一下,结果路金龙已经在里边儿坐了!从从容容朝他抬手招了招! 能不能向组织打报告,本人,银杏市新开分局新开派出所所长,现在申请扭头跑,可以吗! 可他要是跑了,就得路遇抗,他多抗点,路遇就能少抗一点,想到这,大步流星走向路金龙,在路金龙对面坐下了。 “我的……体检报告,心理健康评估单,”许知决双手把厚厚一沓单据递到路金龙面前。 路金龙看了他一眼,接过报告单,没客气,直接低头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看。 许知决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地看路金龙翻报告。 路金龙看到一半,捏出其中一张纸看他:“这张这是毛发检测报告结果?” “是。”许知决立即作答。 “不吸毒,”路金龙点点头,“抽烟喝酒一样伤身体啊。” “我可以戒。”许知决说。 路金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问:“康子走时候遭罪吗?” “不遭罪,那枪贯左胸正中,肾上腺素撑着,没痛觉。”一说起康子,还是堵心口,堵得其他感觉荡然无存,许知决塌下后背,两条胳膊搭在桌上。 “二级英雄模范?”路金龙看着文件念出来,念完还看了看文件上的红色钢印。 许知决觉得嘴里发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更苦了,皱起眉:“运气好,啥英雄。康子比我熬的时间久,着急跟那些牲口套近乎才碰的毒,我要是熬到他那份儿上……我就熬不到他那份儿上。” 路金龙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许警官,我命是你救的,我家欠的钱都是你帮还的,我家路遇真心喜欢你,我得多不是人,才坐这儿难为你,但我是路遇的爹,你体谅体谅我难处……” “路叔……”许知决说。 “别,”路金龙抬手做制止的手势,“咱俩没差那么多,我也就比你大十来岁吧?你有三十没有?” “二十八。”许知决说。 “啊,马上明年了,明年二十八?”路金龙问。 “明年二十九。”许知决硬着头皮说。 路金龙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路遇要再小个两三岁,你这都犯法了吧?” 许知决没敢反驳。 “路遇不懂事,但你经的事多,还是人民警察,不能脑门一热就跟他好了吧?”路金龙问。 许知决也喝了一口咖啡:“路遇没有不懂事。二十岁出头的孩子,我没见过像他这么懂事的。” “我碰上赖四了。”路金龙忽然说,“路遇管赖四借钱那年,凤凤……就是路遇他妈妈,已经走了。我知道他是买那个什么推广花了钱,我刷到过路遇找我的视频,视频底下小字标注着‘广告’呢,得花钱平台才给推,我懂,好歹在电诈园区待着,学了不少。 我大宝找我,我也着急,藏小黑屋里,准备跑,手机都是被监控的,不能给外界发消息,我知道。但没想到小黑屋里也有监控!妈的那屋里到处蜘蛛网,八百年没人进,居然摄像头还是好的!我要不是会切个石头,肯定不是一顿打解决的了的。” 没法为园区创造效益的,转卖给别的地方,越卖越凶险,最后可能是地下开胸卖器官。 “我爸是走老缅运山货的马帮,稀里糊涂死那边了。我妈一个寡妇把我拉扯大,后来我娶了凤凤,有了路遇。”路金龙接着说,“路遇小时候和奶奶关系特好,路遇八岁时候,奶奶摔了一跤,脑溢血,没救回来。按村里习俗,得在家停几天,路遇不知道他奶奶走了,偷偷摸摸往他奶奶嘴里塞糖,掰不开我娘的嘴,路遇坐地上嗷嗷哭。算命的说大宝身边的人都活不长,大宝是什么孤星……” “这是封建迷信,”许知决赶紧打断,“算卦专门吓唬人,好给人改命骗钱。” “你让我说完。”路金龙看他。 许知决闭上嘴,坐直了。 “我听说,”路金龙停了停,“咱们这儿缉毒警平均活不到四十岁……” “那是不完全统计。”许知决又打断,“而且现在毒品案件比十年前少百分之九十。” “你这比缉毒险吧?”路金龙问,“我看你们公安公众号上发的通缉了,陈阿东,还有几个其他骨干逃了,那些个人讲邪门义气,你弄死他们老大,不是我乌鸦嘴,他们只要活着,肯定不放过你。我说话你别嫌难听,你要是有个万一,我家大宝得多难受?他守着他奶奶死,他妈死,我真不想他再遭一次。” “叔,我还没死。”许知决试图挣扎一下。 “叔知道,”路金龙说,“你们当英雄模范奖金老多了吧?” 许知决点了点头:“我给路遇了。听路遇说,您想开石雕店,希望您给个机会,让我出钱入股,带我发财。” “发财不敢当……”路金龙愣了愣,“让你带跑偏了。我是想说,你要不琢磨干点小买卖呢?” “路叔,”许知决说,“不管我干啥,陈阿东他们想报仇不都得找我本人么?” “倒也是。”路金龙掏出一张纸条,摆在许知决面前,“你跟路遇赶紧断,你的钱,我有了就还你。” 许知决低头一看,是一张欠条。 “断是不可能断的,”许知决说,“这事儿我也知道一次谈不成,我下周休息再拜见您吧。” “啥意思?”路金龙瞪着他。 许知决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您为了几万块钱医药费铤而走险去缅北,肯定也特别爱路遇妈妈吧?” 路金龙神色有了变化,音量蓦地拱起来:“我真他妈不明白了!像你这样社会摇的小黄毛儿到底哪儿好?” 这老头,道理说不过开始人身攻击? “首先,我头发黑的。”许知决搓下来一缕沾着发胶的头发,“叔,我就是非主流时期也没染过黄毛。” 说完,朝路金龙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到前台结了账,转身走出咖啡馆。 不对啊,出了门反应过来,重点是他也不会跳社会摇啊。 空腹喝一肚子咖啡,说话说的快口吐白沫,许知决揉了揉胃,掏出手机看时间,11:39。 寻思让路遇多睡一会儿,打车到路遇家门口,才敲的门。 听见屋里有动静儿,许知决唱起来:“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不一会儿,听见路遇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到门口,在里头唱:“不开不开就不开——” “快开门,”许知决说,“我让师傅开快抢出来的时间,你再不开你爸回来了。” 门唰地拉开,路遇瞪着大眼睛,警惕地朝他身后看了看:“我爸?我爸找你了?” 许知决一步踏进门槛儿,摸上路遇后背一顿揉搓,考虑到路金龙真的马上到家,克制着没做出过激行为,路遇穿裤子时,他帮忙把衣服兜到路遇脑袋上拽下来,打仗一样把路遇收拾好,拽住路遇出门,一扭头,看见路遇家门口斜着一辆小黄车。 “你怎么又把共享电动车停家门口?胡乱停放电动车罚款的,调度费涨到十块了!”许知决端起手机,半蹲下来试图找到车横梁二维码。 第61章 路遇扒拉开许知决,跨上电动车,掏出兜里小钥匙照屏幕一贴,电动车滴一声亮起来,路遇瞥了眼许知决:“你自己搁后边儿跑吧。” “哎!”许知决看着路遇扣在脑袋上的酷炫头盔,反应过来这是崽自己的电动车,又想起来他原本说好陪崽一起去的,不占理,乖乖搁小黄车后边儿跟着跑。 跑到村口石碑,小黄车停下来,把他驼上了。 “你可真沉,一上来我就掉一格电。”路遇说。 “我哪儿沉了?”许知决不服。 路遇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味颇为深长:“流氓。” “你自己小脑袋瓜焦黄,这也能怪我?”许知决搂在路遇腰上的手紧了紧。 “哪焦黄!我这天生的,太阳晃的才有一丢丢黄!”路遇怒不可遏,拧住车把,小黄车飞上了路。 -------------------- 路金龙:谈崩了居然还先一步拐走我儿!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许知决:你现在见到了。 第46章 44结婚!明天就给我结婚! 路遇驮着许知决到老街,路过一排南洋小吃,挑了一家人多的进去。 这家招牌巴拉达没许知决做得好吃,怎么说呢,鸡蛋是鸡蛋,奶酪也挺香,但吃着就像死透了,同样是鸡蛋裹面粉做成鸡蛋饼,刷上奶酪然后放铁板上煎,许知决用他家平底锅就能煎出香香软软的口感。 不过好处是有小包厢,门一关,服务员进门前得敲门,方便他们偷偷摸摸在里边腻歪。 “我爸主动找的你?”路遇咽下嘴里的食儿,“他难为你没有?” “哪会为难我。”许知决说,“谈挺好,再谈两回就差不多。” 路遇看着他:“我爸要是找你麻烦,你别憋着不说,我回去训他!” “你别训他。”许知决郑重其事。 路遇点点头,喝薄荷水顺了顺噎够呛的鸡蛋饼。 食管舒服了,发现桌对面的许知决在笑,他问:“笑什么呢?” “笑你好哄,”许知决说,“回想了一下,东边山坡上两头牛就把你哄得颠儿颠儿跟着走。” 在下午两点二十分,两人终于吃完早饭。天气多云,不晒,白云透亮,蓝天明媚,呼吸间感觉风里有一丝丝薄荷水似的凉爽甜气。 “我骑。”许知决站在小黄车旁边,朝路遇勾勾手。 路遇把钥匙给他:“去哪儿?” “看我爸我妈。”许知决说。 路遇戴上许知决递来的头盔,搂住许知决的腰,电动车停进公墓划线位时,路遇发现自己把许知决t恤攥出两个汗印子。 手心还在冒汗,紧张到一路上都没意识到自己紧张。 进墓园,没走几步就了到许知决父母的碑。 路遇惊得快跑两步,绕着这个碑跑了三圈——这碑好特别。 碑是粉红色的!莲市玉石产业发达,这色的石头倒不算稀奇,但粉红色的墓碑实在不常见。 墓碑粉红,掺着黑色斑点,用的是耐风雨的花岗岩。 上面的题字也很与众不同:毛孩子守护者,兽医师,卓韵女士,许擎山先生。 底下还有几行小字:喵喵喵喵喵,汪汪汪汪汪,啾啾啾啾啾…… 全都是动物拟声词,一直刻到入土那一行,估计雕碑师傅得气笑了,这字这么密这么多,绝对得加钱。 “最开始是正常的碑,我和我叔每年来都苦大仇深,我一看这不行,把碑给换了,图个喜庆。”许知决说。 路遇掏了掏兜,啥也没来得及准备,只有一条昨天揣兜里忘喂黄条子的猫条,掏出来了也不好再放回去,抬头看了看许知决。 许知决朝他点点头。 路遇转回来面对着墓碑,把猫条恭恭敬敬摆在供台位置。 “人我给你们带来了,”许知决半蹲在他旁边,一伸手揽住他肩膀,“他是不是长得有点像雪饼?” 雪饼是谁!没等气窜上来,路遇想起许叔说过,雪饼是许知决捡回来的布偶猫。 “雪饼总叼耗子送给我妈,我妈跟它说她不吃,雪饼后来就叼猫条给我妈。”许知决说,“刚开始我妈以为是让她给撕开,撕开了发现雪饼不吃,往我妈这边儿推。” “好可爱啊。”路遇说。 路遇凑近墓碑,看了看碑上相片,二位毛孩子守护者一看就是好脾气的人,许知决眼睛长得更像妈妈,轮廓像爸爸。 “叔叔阿姨好。”路遇合拢双手凑到额头,朝许知决父母拜了拜。 许知决没再在说话,静静地注视墓碑。 路遇蹲累了,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铺天盖地的云,刚刚还没这么多呢,天上是不是藏了个崩棉花糖的老师傅,偷偷摸摸崩出这么多云。亮晶晶的云看久了晃眼睛,路遇揉了揉眼睛,往后退了退,后仰过去,脑袋搁在许知决腿上躺着。 “这地方真好。”路遇说。 “嗯。”许知决伸手嵌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顺着。 风一吹,周围的草香混着许知决手指上的淡奶酪甜味,顺着路遇鼻腔沁进来。 “等我死也把我埋这儿。”许知决轻声说。 路遇腾地坐起来,脑子没反应完,两手照许知决肩膀上一推:“能不能不胡说!” 喊到最后带上颤音,嗓口撕着疼。 四目相对,许知决两只手当即全举起来作投降形状:“不说不说,呸呸呸呸呸!” 缓了片刻,许知决观察着他:“别这么大声,你脸都喊红了,小心肺啊。” 路遇瞪着他,半天才说:“你应该说小心肝!” 许知决举着胳膊,战战兢兢:“小心肝。” 路遇本来还想再板着脸挺一会儿,没挺住,笑了出来,他一笑,许知决就凑上来亲他。 他别开头伸手搡许知决,许知决俩手顺着他腰挠到咯吱窝,他躲得满地打滚,闹累了,路遇躺着喘气时瞥见一朵粉色小野花,伸手一揪,把花别在许知决头发上。 许知决没动,还坐稳当伸手扶了扶。 路遇退开,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点点头:“真真小公主好漂亮呀!” 小公主扶了扶脑袋上的花儿,两只手拢下巴上假装花瓣比划了个造型,直到一起离开墓园也没把那朵粉花从脑袋上摘下来。 晚上路遇早早回了家,老爸已经知道他和许知决的事儿,这时候继续夜不归宿,老爸会觉得他俩示威,他示个威倒没啥,不能拐带的老爸对许知决印象不好。 老爸给他蒸了一锅馒头,特香,又宣又软,这手艺是跟凤凤学的,路遇好久没吃,晚上一口气吃了仨,一个夹了切薄的腊肉,一个夹了奶酪酱,一个啥也没夹。 碳水摄入过多,想着眯一会儿给许知决打视频接着腻歪,结果一脑袋眯过去。 凌晨两点,路遇迷迷糊糊起床,拉开抽屉,拿起抽屉的抗癌药,懵着倒了一杯水,推开凤凤屋门。 门把手是二十年前常见那种老式的,一直没换,圆圆的,中间是锁孔,握住一拧,门就开了。 “凤凤吃药。” 路遇宁开门,摸上墙壁开关,屋里灯唰地亮起来。 床上的人蛄蛹了一下,探起脖子睁开眼看他:“大宝儿?” 路遇缓了缓,从半梦游状态彻底清醒,路金龙困得俩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件天蓝色的女款毛衣。 认出那是凤凤的毛衣,路遇鼻腔蓦地发酸。 他把手背身后,欲盖弥彰地往前举了举水杯:“爸,你喝水?” 路金龙坐起来,拽着毛衣也往身后藏了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看路遇背在身后的手:“那是你妈吃的药吧?” 路遇抿了抿嘴,半天,把身后的手拿出来,端起药瓶看了看上边小字:“过期了。” 眼泪“啪嗒”砸在小药瓶瓶身,把保质期12个月那一行字泡开好大一片。 路遇抬起袖子蹭了蹭眼睛:“我回去睡觉了。” “站那儿!”路金龙说。 “我困!”路遇回头看路金龙。 “你晚上六点就昏过去了!”路金龙举起手,掰手指头算,“七八九十,十一十二,一点两点,你整整睡了八个点,困啥困?” 路遇动了动嘴,没想出咋反驳:我这么能睡吗? “聊聊吧,大宝儿。”路金龙说。 路遇握着小药瓶走过去,靠着立柜坐地上,攥着药瓶转了半天,把杯里水仰头喝一大口,说:“你不说聊聊,不说话聊啥?” “大宝儿啊……”路金龙开口。 “你要是想劝我跟许知决分,那你别说,”路遇看他,“你还是把你自己给劝了吧。” 路金龙盯着他:“我找姓许的聊过了。” “救你时候人家是许警官,跟你儿子处个对象,降成姓许的了?”路遇瞥他。 “你能不能不打岔!”路金龙瞪眼睛,“让不让你爸说话了?” “你说。”路遇又喝了一口水。 第62章 “那个许,”路金龙说,“他说我为了你妈医药费铤而走险去缅北,肯定特别爱你妈。” 路遇挑了挑眉:“还用他说,咱村里谁不知道你宠老婆?” 路金龙看了他一眼,没绷住咧开嘴角:“谁能想到,当初我就是没事儿闲的去文工团领了一张票,去动物园遛了一趟弯儿——” 路遇听他说过好几次和凤凤第一次见面,耳朵快起茧,可路金龙说不腻,每一次说这情景,脸上倍儿有精神头儿。 “隔着黑熊馆的玻璃,凤凤给受伤的黑熊上药,”路金龙抬起手,假装俩手扒玻璃,眯了眯眼睛:“然后我就扒着玻璃看啊,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定定看。” “让黑熊吓得挪不动地儿了?”路遇问。 路金龙白他一眼:“小黑熊崽子,不大点儿,长得像你小时候一样,可爱,不过我没看黑熊,有你妈在,谁还看熊。你妈就沾着药给熊崽擦伤口,不忍心小熊遭罪,你妈那双大眼睛通红通红的,我这颗心呐,就像让扎一箭一样,一点儿没夸张。” “扎一箭?”路遇正色,“这么严重别是心脏有毛病,这得重视!” 路金龙“啧”了一声:“我揍你了啊?” “拉倒吧。”路遇说,“你啥时候揍过我,凤凤拿鸡毛掸子追我满村跑,最后揍全是你挡住我帮挨的。” “你也是,”路金龙拧起眉头,“为什么要往老张家门上扔牛粪?那玩意儿多脏,怎么能直接拿手扔呢?” 路遇忍着笑:“好嘞,我下次找个盆装着,往老张家门上扣。” -------------------- 老张家爷爷:首先我没惹你们任何人,惹你们的是我三孙子,我不给他买玩具枪让他到处突突突不就得了,至于又往我家门上扔粪吗? 路遇:…… 老张家爷爷:所以当年路遇为啥往我家大门上扔牛粪啊? 路遇:那时候!你那比我大一岁的那二孙子,把我妈给我穿好的小裙子边上的丝丝扯开线了!!! 第47章 45真的铐着疼 路遇把自己房间抽屉里,凤凤没吃完的那些瓶瓶罐罐都搜罗了出来。 怕自己再半夜梦游跑到老路屋里,惹老路担心。 本来想把药全扔了,但没狠下心,跟凤凤有关联的东西,哪怕只是几瓶过期抗癌药,手握着药瓶悬在垃圾桶上方那一瞬,怎么也没法儿松开手指。 不折磨自己,最后把凤凤的药一瓶一瓶摆进电视柜抽屉里。 不知道许知决怎么把老路给劝了,老路没作妖,乖乖拿着他给的钱,也就是许知决的钱,去盘了个店,店铺位置挨着赖四的民间小额贷款铺子,离家不到一千米,上一家关门大吉的就是切石皮的店,设备齐全,稍微老旧,老路给设备换上崭新的切石刀,定了一块新招牌,接手一礼拜,直接开业。 呈祥玉石开料坊! 开业没几天,生意红红火火。村里许多老主顾把家里存了好几年的赌石领来,说就等着让路金龙给切,担心别人一刀切毁。 像他爸会看料、还知道怎么切的手艺人不好找,有的赌石开过天窗,削掉上边薄薄一层石头皮,能看见里头有晶莹玉肉,但玉肉究竟是只有这薄薄一层,还是往下一直到底,这里头门道就大了。 切谁都会,一刀的事。有的好石头,让不会看门道的师傅给中间夸嚓半劈,劈完客人当场哭的天都跟着下雨。 这事儿在莲市经常见,因为莲市雨水确实多,一阵阵儿地下。 同样的材料,手镯比吊坠值钱多了,夸嚓半劈,原本有手镯,劈完只剩俩吊坠,客人能不哭么。 发财几乎是每个人的朴素追求,别地儿老头习惯每天买两注彩票,莲市老头每天捧一块石头神神叨叨路上走着。 老路这买卖就收个加工费,赚不了大钱,但也没啥成本,纯靠手艺。 偶尔遇上几个难缠的客人,比如赖四。 路金龙单手托着赖四送来的半臂长、比赖四脑袋还宽的树形摆件,任由赖四吵吵叭火。 “龙哥!你不能故意把我往瞎道上领吧?” 赖四终于说累了,接过小弟递来的纸杯,扬脖喝一口水,看了一眼屋里的路遇,“兄弟哪儿不对你说!我他妈对天发誓,我给你儿子算的利息是最少的,而且最后一分利息没管他要!路遇,你说是不是!” 路遇笑了:“赖叔,不是你没要,是你跑得快输给许知决了。” 赖四皱了皱眉,显然有些避讳许知决,于是俩手拄到路金龙面前桌上:“龙哥!你听我说!” “你先别说。”路金龙朝他抬了抬手里的半臂长、脑袋宽的摆件,“你看着我。” 赖四看着路金龙。 路金龙单手把摆件托得更高,赖四盯摆件盯得对眼。 “看懂了吗?”路金龙问。 “我看懂什么啊!”赖四嚎,“我看懂还用你?!” “这么大个头,”路金龙单手托着摆件,“要真是石头,你觉得我能单手托起来?” 赖四眨了眨眼睛:“所以它不是石头,是玉啊!” 路遇噗嗤笑出来。 路金龙把摆件轻放在丝绒垫布上,搓了搓脑门:“四儿,你先不要这么执迷,掏出手机问问豆包,玉是不是比花岗岩、石灰岩这些常见石头更重。” 赖四将信将疑,掏出手机,跟豆包聊了一会儿,痴痴呆呆愣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朝路金龙一指:“你们这些搞电诈的,阴招多了,联合豆包一起骗我!” 说完,抄起石头,扭头就走。 赖四带来的小弟走在赖四身后,路过门口坐着的路遇,目光碰上,那小弟可能习惯性地想放狠话,路遇看着他,此小弟亲眼目睹过许知决和赖四玩跑得快,吧嗒吧嗒嘴,狠话没撂出来,跟着赖四走了。 路遇抻了个懒腰,看时间,傍晚六点,他扭头看路金龙:“还吃街头那家黄焖鸡米饭吗?” 路金龙点点头:“你想吃别的就订个别的。” “我不吃,”路遇说,“我晚上得跑夜活儿,查酒驾,到地儿和同事一起吃。” “那你去上班顺道去一趟快递站点。”路金龙说着,走到冰柜,打开柜门,把最底层的泡沫箱拿出来。 “寄的啥?”路遇捧起泡沫箱,挺轻的,“寄给谁啊?” 路金龙坐回桌后边,头一撇:“我不知道地址。” 路遇把泡沫箱放沙发上,打开泡沫盖,里边整整齐齐码着一个个白面馒头,馒头侧面塞着熏肉,还有腌的野菜,熏肉居然还是一片片切好的,一小份一小份码在密封盒里。 “没熏够时间,”路金龙继续撇着头,“让他对付着吃吧。” “爸!”路遇很激动,“淡点健康!” 路金龙终于把脑袋撇回来:“银杏市就他一个警察啊?他说继续找我谈,人没影子了!” “他这周肯定能回来。”路遇赶紧说。 说完,捧起泡沫箱,冲出店门,把箱子放在他心爱的电动车踏板上,溜溜送去了快递驿站。 路金龙做的一泡沫箱馒头咸菜熏肉刚寄出去,隔天他人就也被派到了银杏市。 边贸会。 每年边贸会在边境城市轮流办,今年轮到银杏市,边贸会属于受关注度高的大规模展览会,不少大媒体都派了记者来采。 边贸会开在银杏市古镇景区,露天的,摊位上不少缅甸人在卖翡翠、银器、陶艺、木雕。 雕工风格和这边明显不一样,带点巫术气息的南亚派。 展会对接老师把路遇引到走廊,一间休息室正好走出来个穿制服的民警。 参加边贸会的南亚国家商户多,当地公安负责边贸会安保,会场穿警服的不算少,走来走去巡逻指引嘉宾——但休息室走出来这个最好看,路遇盯着这人,真不是偏心,假设他不认识许知决,一抬头冷不丁看着这么个人,也得眼前唰一亮。 许知决这长相身材配制服,真的对眼睛太友好了。 “这位是负责今天展会总安保的许所长。”对接老师向路遇介绍。 “哇,”路遇装不认识,朝许所伸出手,“幸会幸会,许所好年轻啊!” 许知决看了看他,最终还是在对接老师察觉前伸出手,握住路遇的手,配合着说:“幸会,”还往路遇工作牌上看了一眼,“路记者是吧?路记者看着也很年轻,像未成年。” “不至于不至于。”路遇捏了捏许知决的手,松开了他。 对接老师明显对许所更有兴趣,把路遇晾一边儿,寒暄两句就直接上干货:“我表妹今年刚考进银杏市检察院,不知道许所有女朋友没?” “不好意思,”许知决目不斜视,非常自然,“我结婚了。” “啊……”对接老师表情尴尬,“那许所结婚挺早。” 然后又没话找话说了几句,许知决对讲机响起,对话终止,许知决拿着对讲机朝他俩点点头,走了。 第63章 路遇低头检查摄像机参数,边贸会是露天会场,太阳光足,稍有不慎容易拍过曝。 “我再强调一遍,”对接老师说,“不要拍许警官,背影也不行,播了说不定要负刑事责任。你们主编跟你打过招呼吧?” 路遇愣了愣,放下摄像机:“打过招呼,没说太细。” 房宵压根儿就没说! 房宵应该是觉得他啥都明白,但现在路遇特别好奇,这事儿要说应该是怎么说。 他看着对接老师问:“因为什么不让拍啊?” “可能从缉毒那边过来的,啧,你一个省内的记者,连这个都不懂?”对接老师说,“缉毒警都不能拍!常识!” 路遇连忙点点头。 会场是真的大,许知决是真的忙。 都在这一个地方,路遇居然时隔俩小时才再次看见许知决。 看许知决闲着坐花坛边上,他才凑过去:“我爸蒸的馒头好吃吗?” “好吃,”有许多人看着,许知决表情仿佛在说什么十分严肃庄重的话,“下次寄宿舍,你寄派出所,让那些属狼的给我抢得就剩两口。” “没事儿,你跟我爸说好吃,他保证还愿意给你蒸。”路遇说。 他们这儿正对着两颗挨一起的老银杏树,往年这时候银杏都落了,今年银杏比往年落得晚,树上金灿灿一片,阳光底下欻欻发光,枝头仿佛挂着一串随风轻摇的小太阳。旁边古镇的建筑虽说大多是人工建的,但仿得很是那么回事,青瓦的屋顶、翘角的檐,做旧的石狮、斑驳的柱。 银杏树底下有几个穿汉服拍照的姑娘,旁边还有穿少数民族服饰等着拍的另一拨游客。 姑娘拍完照,拿出一沓卷成卷儿的一块钱纸币,蹲下来,拿手刨了刨树底下的土。 许知决看见了,起身迈开腿走过去。 路遇看懂了咋回事,中国人就是这么客气,遇上喷泉池子往里面丢硬币,看着乌龟往人家背上扔硬币,遇上老银杏树……初次见面也给塞钱儿。 “你好,女士,”许知决上前制止埋钱的姑娘,“树神说,这太客气了,你还是收起来吧。” 姑娘执着要继续埋钱:“没事,给神仙家小孩儿的。” “女士。”许知决提高音量,“不行,树神说收这玩意儿吃不消,到时候根烂了,影响修为。” 姑娘看了一眼许知决,把一捆一块钱揣小包里:“树神说话咋不是本地口音呐?” “外地来务工的,”许知决说,“已经在派出所登记过了。” 姑娘朝古镇派出所方向看看,又打量许知决:“你是你们派出所门面吧?” “那不能,”许知决说,“我是rap。”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捂嘴笑半天。 边贸会一共展两天,路遇和几个同事负责拍素材传回台里,有其他同事在编辑室剪完送播。 路遇拍完素材,打开手提电脑,蹲休息室蹭会场wifi传素材,会场wifi网速感人,传一半断了,连上之后又从头开传。 他鼓捣半天,发现日理万机的许警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 他瞥了许知决一眼。 “我宿舍有wifi,你回我宿舍传。”许知决问。 路遇捶了捶腿站起来,合上手提电脑:“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才看见。”许知决说,“说话这么冲啊?” 路遇没说话,扒拉开许知决,径直走出去。 宿舍就在新开派出所后面那栋老楼,路遇第一次进来,莫名其妙地紧张。 房子有年头,外头防盗门虽然安了密码锁,但里面的木头门是和他家一样的圆圆锁。 面积不大,一室一厅,没有“决哥”时期租的房子条件好,但许警官把屋子拾掇得很干净。 路遇打开手提电脑连上wifi,重新上传素材,进度条开始往前走,他把电脑摆桌上,起身打开厨房门口的冰箱。冰箱里仅存两个馒头和一小碟熏肉,看着怪可怜的。 许知决得到晚上八点展会收摊。路遇传好素材,搜了搜附近菜市场,在楼下扫个小电动骑着去了。 许知决天天忙翻蹄子,买太多菜吃不上白瞎,路遇只买了两顿的量,掐着时间烧了排骨和土豆,许知决到宿舍时,他刚好炒出来另一盘嫩野菜。 许知决打仗一样吃饱饭,撂下筷子就奔他来了。 路遇一手扯着自己衣服不让,一手搡在许知决胸口:“走开,还没刷碗。” “一会儿我刷。”许知决锲而不舍抱上来。 “你走开!”路遇两手一推。 许知决被他推得踉跄两步,站定,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半蹲在路遇腿边儿:“崽崽?” 路遇憋着一口气,被发现了觉得有点没面子,头一歪:“我无理取闹!” 许知决盯了他一会儿:“那能不能给点提示?” “都说了无理取闹,给什么提示!”路遇嚷。 “那你闹吧。”许知决两手扒在路遇腿上,抬头巴巴看着他。 路遇被他这出儿逗得没脾气,绷不住笑了一声。 “是我和那几个女孩说俏皮话?”许知决问。 路遇心满意足转回头,在许知决形状俏皮的尖下巴上勾了一下:“你还知道呢?” 许知决两手继续扒着他:“前两天开会特意要求,旅游城市,民警必须对群众热情亲切,切忌生硬严肃,给我们一通儿培训。” 路遇挑了挑眉:“展会对接老师还要给你介绍对象呢?” “我结婚了,老丈人蒸的馒头还在冰箱里没吃完呢。”许知决说。 这个距离,不是展会期间的社交距离,他清晰地看见许知决略微发青的下眼睑,心疼劲儿一下子顶上来,扑上去环住许知决的脖子:“我不是想闹你,我就是总见不着你,有小情绪。” “我也是,”许知决揽着他的后背,“上周末没捞到回去,控制不好情绪,审那个抓回来的强奸犯,连拍桌子带喊的,超雄得不得了。” 路遇贴着他笑了,许知决的手忽然往下挪了挪,托住他的腿,将他整个人抱起来。 转头把他放在小沙发上。 “沙发?”路遇发问。 “沙发。”许知决说,“床弄太湿,咱俩晚上睡哪儿?” 路遇立即联想到怎么会湿,甚至太湿,脸唰地烫起来。搭在许知决肩膀的手往背上去了去,再往下,忽然摸到了许知决后腰上冰凉硌手的金属质地。 反应片刻,看了看这人身上没来得及换的制服,意识到自己摸的是手铐。 许知决看着他,单手把腰后的手铐解下来,放到路遇手里。 路遇第一次摸这东西,好奇,仔细看了半天,比他想象的重,特别亮,灯光下左右转转晃眼睛。 抬起来想咬一口,被许知决摁住:“不干净,这副不是新的。” “想玩给你买塑料的。”许知决接着说,“真的铐着疼。” -------------------- 赖四将信将疑,掏出手机,跟豆包聊了一会儿,痴痴呆呆愣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朝路金龙一指:“你们这些搞电诈的,阴招多了,联合豆包一起骗我!” 豆包:您没事儿吧? —————— 路遇:许知决,你再敢和小姑娘说你是rapper,我就要跟你battle了! 第49章 46路遇是他的小药引子 “你说什么呢,我没想到那儿去!”路遇说。 说完避嫌一样把手铐放一边儿,脑中重播“真的铐着疼”,突然想起来许知决是确确实实被手铐铐过的。 他拽着许知决胳膊,躺在许知决胸口:“坐了几年牢?” 许知决懈了劲儿倚在沙发上,伸手搂着他:“就两年,白罗陀出去,我就跟着出去了,支援组算好的日子。” 路遇半天没说话,他有点理解黄条子小时候为什么喜欢在凤凤胸口趴着了,能听见有力的心跳,有一种形容不上来的安全感。 好半天,问:“有人每月给你存钱吗?” “哟,”许知决抬起手摆弄他头发,“还知道监狱能存钱呢?” “你在赌石街被逮捕之后,我特意问的。” “那不叫逮捕,”许知决说,“就是刑事拘留,刑拘之后三十七天之内签逮捕,或者取保候审,再者无罪释放。” 路遇被他科普带跑偏,幸好记得自己原本想问的,捋回刚才的线儿接着问:“给不给你按月存钱!” 许知决揉路遇头发的手吓得一顿:“没什么花钱的地儿。监狱伙食挺好,实在冷了管别人要几件衣服,作息规律,舒坦着呢……” “我是跑公安口的记者!”路遇实在听不下去,“我去过监狱采访,里边就组织卖淫和强迫卖淫最不受待见,比强奸犯都招人嫌,那个强迫小姑娘卖淫的犯人大夏天穿毛衣,没人愿意把自个儿衣服给他!” “别瞎想,没有的事儿。”许知决说,“我是谁,我多横?” 第64章 多横都没有用。 犯人好对付,但管教不行。卧底单线联系,没有人知道他真正身份,监狱管教们也只会把他当一个强迫卖淫罪犯。 强迫卖淫,进来还扒着成了白罗陀小弟,臭虫中的臭虫。 管教不敢跟白罗陀结仇,但时不时嫉恶如仇来他这儿搞点小事情。 他不太愿意想那时候的事,罚站到昏过去,管教领值班医生来给他测血压心率,血压心率恢复正常,居然他妈的让他继续站,说是还有六个小时没完事儿—— 第二天早上又得按时喝粥,喝不下倒掉是不行的,浪费粮食戴一周脚镣,当然也没有哪个好心狱友愿意帮他喝,喝完了出门干工,胸口上挂的全是自己呕出来的小米粥。 还得天天像一条狗一样耍狠斗凶,变着法儿琢磨白罗陀的喜欢。 这些习惯了也不算难受,真正难受的是爸妈被人家反复掏出来说事儿。 就像那天在派出所里,那个杨姓警官问的:“你们这种人,身上说不定背着啥案子。你家里干什么,全是蛇头?” 监狱里差不多。 -你爸你妈干什么的? -他们不管你吗? -他们知道你强迫卖淫吗? 谈话室里听多了一遍一遍的质问,有时候恍恍惚惚真以为自己是强迫卖淫的罪犯,产生了莫须有的羞愧。 沉默得太久,发现路遇在看桌上的奥美拉唑,是他天天吃的胃药,坏了,忘收起来了。 该惹他的崽担心了。 他这个胃,监狱里留下了苗头,后来总和白罗陀他们喝酒,根本没捞到养养。 他想了一串理由准备搪塞路遇,路遇却问都没问,脑袋转回来,脸颊贴回他胸口。 好乖,配上软乎乎的头发,他心脏似乎正在被搓扁揉圆。 “监狱那个小窗,开在人够不着的位置。”许知决轻轻说,“进去之后的第88天,半夜两点,我从那个栅栏望出去,第一次看见月亮。” “圆么?”路遇问他。 “一块一块的。”许知决竖起手掌,模拟窗上一道道铁栅栏,“像蛋糕,正好那天是我22岁生日。” “真真小公主22岁生日快乐。”路遇口鼻闷在他胸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和路遇生日离的不远,路遇生日在十二月末,他生日在刚过完年,按周岁算,他29了,路遇还21。 路遇的手顺着他腰往下,拽住他拉链,拉锁滑下去,拉回来,再滑下去,拉回来。 滑音反反复复,局里发的裤子质量真好,非常顺滑。 路遇应该穿长袖多,手腕和手掌之间被晒出了浅浅的分界线,他看着路遇的手臂,就仿佛看到什么不得了的禁区一样。 血登登狂涌。 伸手摁住猫爪子:“一会儿夹着我,你就没的玩了。” 心不在焉玩拉链的路遇终于注意到拉链里头有事物产生了深刻变化。 “用手。”许知决说。 路遇扯了扯他裤腰,突然想起来什么不对的地方,歪脑袋看他:“干都干那么多回,为什么要用手?” “别管,”许知决伸手指在路遇脑袋上戳了一下,“我们小公主的事,你别管。” 许知决买了几盒和路遇一起用过的同款润滑液。 本打算自己动手时候睹物思人,但工作忙得他进庙了一样,到宿舍倒头就睡,没时间动手。 光是看路遇慌里慌张拆包装就觉得有意思,活下来就是为了看路遇笨笨卡卡撕润滑剂包装壳,想想就有奔头。 路遇又顿下来,皱着小眉头审视瓶身说明书,又抬头看看他,最后一挤,出一大滩,估计自己也挺意外这么一大滩,避免直接淌下来,用两手托着,看着挺无助。 许知决搓了搓嘴角,有点想笑,还有种不干好事的罪恶感。 “抹匀。”他指挥。 一大滩下落过程中砸在许知决腹肌,原本放松状态的肌肉登时绷成搓衣板。 “凉吗?”路遇看他。 许知决伸手掐了掐额头:“好奇宝宝,你能不能别像玩泥巴一样,玩得色一点呢?” 路遇撇了他一眼,聚精会神低下头。 劲头主要来源于路遇的表情,路遇手上很忙,但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头也一直偏着的样子非常好玩儿。 “尝一口?”他邀请。 路遇看他。 “葡萄味儿,不骗你。”许知决说。 路遇低下头,舌尖红红的。 这个画面相当刺激,他伸手扣路遇的后脑勺,没舍得使劲往下摁。 他不舍得,路遇倒是很舍得把自己往下扣。 心疼压过了生理层面的冲动,他揉揉路遇的头发:“好了好了。” 路遇抬起头,看起来很好吃。 他揽过路遇的腰,把人抱进怀里,吃路遇的嘴唇。 每一次都狼吞虎咽,没嚼出什么味儿,只凭本能冲,冲到力竭,完事儿了后悔没有细嚼慢咽。 嘴里沾上葡萄味儿,意识到那是什么,毛孔倏地张开,背上窜过一串鲜明的战栗。 “自己摆弄过吗?”他问路遇。 路遇犹豫着摇了摇头,小声说:“黄条子在床边儿,怪怪的。” “不让条哥看,给我看?”许知决说。 “比划不开,”路遇往后拱了拱,“我要下去。” 沙发就这么长,下去也没爬到多远的地方,许知决往后靠了靠,后腰抵到沙发扶手,侧过身,倚在他的最佳观影区,看向路遇。 不愧是第一次接吻时就让他把手伸衣服里头的路遇,依然相当大方,腿几乎完全展开,沙发影响了发挥,一条腿落在地上,为了把自己撑起来,落地的脚没完全着地,前半段脚掌踩着地砖,踮着脚的姿势。 渴的不成,许知决抬起手臂,把茶几上的苏打汽水抓过来,拉开易拉罐拉环,汽水嗤的放气,讨厌,影响他听路遇喘气。 眼睛没从路遇身上离开,仰脖灌了一大口,碳酸饮料特有的辛辣冲进喉咙。 那两条腿因为绷紧,显出非常好看的线条。 路遇的手从脖子上开始滑,看得出动作比较熟练,就算平时不摆弄关键部位,但肯定没少这么揉自己。 踩在地砖的脚又往起踮了踮,路遇身体往前倾,手往下,绕过许知决原本以为的关键,送到了更往下的位置。 指节一勾。 一送。 汽水易拉罐瓶身在许知决手中“嘎吧”一声响,汽水哧哧喷出来。 他是真没想到路遇会用这样的摆弄方式。 路遇也被吓了一跳,手停住不动。 维持一个很要命的姿势停住。 许知决放下易拉罐,抹掉溅脸上的汽水,定定看着路遇,看得非常非常清楚,没有任何遮挡,这一瞬间,脑子心安理得地顺着毛孔溜溜蒸发。 他撑着沙发跪起来,扑向路遇。 再轻都有虐猫嫌疑。 他故意没先把路遇手指拿出来,摁着路遇手腕,就这么加入战局。 路遇……叫得太凶,激得他脑袋窜耳鸣。 他迫不得已松开路遇手腕,那根手指也成功溜走。 摁着路遇继续忙,路遇偏偏在他最忙的时候开口打扰:“亲一下……” 亲了一次,继续蓄力,又被要求亲第二次、第二次。 蓄力不知第多少次中断,他没再低头满足路遇要求,盯着路遇问:“要亲我就没法动了?” 路遇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要动。” “怎么动?”许知决问。 路遇艰难地贴上来,对着他耳朵小声说话。 “真乖。”蓄力成功。 逼近目的地,他主动暂停,对上路遇疑惑的眼神。 “啊,忘了。”许知决没忍住笑了一下,“叫哥哥。” “哥哥……” 尾音轰走了许知决脑壳里残存的最后一毫升脑花儿,他趁路遇出声事猛然冲刺,但没想到自己也被激得当场缴枪。 杀红了眼,直起腰,抓起另一枚方方正正锡纸包装,牙咬住撕开,满血复活。 沙发垫进了滚筒洗衣机。 路遇被他手动洗干净,抱回卧室。 抱着路遇时心痒痒,因为路遇很乖,让他想起小时候抱雪饼,一抱雪饼,总忍不住端起雪饼做几个推举,感觉路遇这个体重,他可以尝试拿路遇做几个推举。 抱着路遇站床边儿犹豫好半天,算了算了,路遇都睡了,哪天等路遇醒着再举吧。 路遇睡习惯单人床,睡宽敞了可能不习惯,把被子全卷身上,像个蛹。 许知决眼看要睡着,冻醒了,睁开眼一看,自己身上的被子也被路遇卷走,裹成一圈,路遇皱着眉很痛苦地试图从蛹里钻出来。 许知决捋着找半天,跟找透明胶带的那个边儿一样,说啥也找不到,最后掏手机开手电筒才发现被子边儿被路遇压身底下了,他把路遇推成侧躺,掏出被子,成功解救被困在蛹里的路遇。 第65章 “铃铃铃铃铃铃——” 许知决腾地睁开眼睛,在嗵嗵嗵嗵的急促心跳声中,反应过来这是路遇的闹钟。 路遇哼哼一声,眼睛都不睁,摸到手机戳了一下,手机闹钟停下,十分钟后再响。 他记得路遇工作日的闹钟定在早上七点,摸出手机一看,果然,七点。 上一次睡到七点,还是来银杏市报到前,挤在路遇的单人床上。 路遇不在,他入睡后依旧会做鳄鱼听了都会做噩梦的梦,路遇落在那些人手里,他握着路遇凉透的手,然后惊醒…… 偶尔也梦见康子。 梦里他跟康子絮絮叨叨说他害怕,康子也不搭理他,就闷头抽烟。 路遇在,闭眼睛一觉睡到闹钟响,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映得窗户忽闪忽闪地亮。 连胃都奇异地不疼了。 不论生理还是心理,路遇是他的小药引子。 -------------------- 哥,不是,哥,我求你了,我真心求你,你能不能别拿路遇做推举…… 第50章 47好好开车! 许所长在床上躺到闹铃响第二遍,突然一拍脑门说差点忘今天开早会,跳起来刷牙洗脸,着急忙慌还把他白袜子穿走了。 路遇又打了十分钟盹儿,闹铃响第三遍,他才爬起来,出差就这点好,不急着去电视台打卡机上摁手指头。 从卧室磨磨蹭蹭拐出来,发现许所声称要“一会儿我刷”的碗,整整齐齐摆在厨房水池里。 行吧,好歹没给他晾在饭桌上。 刷了碗,给洗衣机倒上洗衣液,洗好沙发垫,晾在阳台挂绳上。 九点,边贸会入场口开始检票,路遇兴冲冲跟同事挨个打了招呼,被安排和他一个酒店房间的摄像老师耿直发问:“昨晚怎么没回酒店?” “我朋友在这边,”路遇说,“在我朋友家住的。” 摄像老师笑得略贼:“男的朋友还是女的朋友啊?” “男的啊。”路遇声音不小。 摄像老师撇了撇嘴,脸上写着“男的有啥意思”。 路遇捡着乐了乐半天,满会场逛,没见到许知决,最后一个见过几次的黑皮警官主动凑他眼前:“路记者,今天我巡边贸会安保的班儿,许所在所里值班。” “啊,”路遇点点头,朝人胸口铭牌溜了一眼,“谢谢王警官。” 挺遗憾的,中午时候许知决出警去管商户游客纠纷了,一直到下午三点,莲市电视台这拨人要往回走了,他也没再见到许知决。 许知决胃疼不疼啊,又不是大夫,别瞎给自己开药,好好去挂号看个医生,睡觉怎么样,已经不在山那边,应该不失眠了吧…… 下周能不能回,老路还等着找谈话呢……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 路遇摇摇头,掐掉默唱的旋律。不喜庆,自从许知决回来之后,他变得迷信得不得了。 拍展会带了大机器,回去坐电视台的七座车。 路上,路遇困得一点头一点头,眼看一脑袋扎下去要睡着,手机突然在兜里响起来。 房宵。 接通电话,没听到房宵那句自动播放似的“微信”,房宵破天荒直接开始说人话:“走到哪里了?” 路遇懵登地抬起头,看到车窗外路牌,说:“还有五公里到杏莲隧道。” “出个急活儿,直播,”房宵说,“隧道出口车祸,线索人说拐弯转盘有人躺在高速路中央,其他车避让不及时导致车祸。” 路遇后背腾地离开靠椅:“有人躺在高速路……自杀?” “不清楚,”房宵说,“导播间技术员给那人面部实时模糊处理,你正常出镜。” “报警了吗?”路遇问。 “报了,应该在你们后边到。检查好设备,到了跟我说,我让导播切给你。”房宵说。 “明白。”路遇挂断电话,看了看时间,新闻已经开始直播了。 七座车打双闪开进应急车道,按规即便采访车也不能占用应急车道,路遇和摄像老师迅速下车,车直接顺下高速岔道先走。 追尾的是一辆房车和一辆城市suv,房车一脑袋怼护栏上,前边变形不算严重,但后边被suv整个嵌进小半车身—— “人没事吧?”路遇喊。 “没事!”一个大哥朝他招招手,“房车上就我自己,我租车公司刚收的车。” suv车主是个年轻女孩,看着挺焦头烂额,对上路遇目光,挺无奈地笑了笑:“幸亏我妈说第一台车别买太好。” 路遇看了看,suv车头全嵌房车后半截里了,把房车都顶起来了。 “啊!!!”烈阳下蓦地爆发出一声爆吼。 路遇发誓,清晰地感受到路面跟着震! 他看向路中央,那嚎叫的青年居然还在路中央躺着! 青年躺着的原因也显而易见,这人少说两百五十斤!腿像大象,还不只是胖,露出的胳膊挺壮,传说中的脂包肌,个头比许知决还高! “都他妈别管我!让我死!!”青年继续吼。 路遇耳机里发出电流音,传出导播间房宵的声音:“倒数五个数,切给你。” 路遇面对摄像老师端起的摄像机站好,举起收音麦,开始默数。 “那接下来我们把镜头交给正在现场的记者路遇,路遇你好。”耳机里,新闻主播说完导语,路遇对着摄像头点点头,“主持人好,大家可以看到,我现在的位置就在刚出杏莲隧道的转弯处——” 警笛从隧道蹿出,警车减速停进应急车道。路遇认得那辆警车,新开派出所的公车。 骑白摩托的交警也跟在警车后边,警车停好开门,出来的果然是许知决。许知决看到了摄像机,挪到镜头死角,和几个交警商量几句,接过一个亮灯的三角警示牌举在头顶,躲着摄像头,小跑着迎隧道过去。 路遇握住收音麦的手抖了一下,简述车祸的话顿了顿,继续接上:“大家可以从画面中看到,这名青年男子现在仍躺卧在高速公路车道,而身边就是呼啸而过的车流!银杏市第二十六届边贸会会展刚刚结束,现在正值出城小高峰,车流量密集,我站在护栏外侧,仍因车速心惊胆战……” “现在是下午5点11,太阳的位置导致隧道出口处逆光,加上隧道出口即弯道,司机可能无法留意三角警示牌,已到达现场的辖区民警高举警示牌为出隧道的车辆示警,避免发生二次事故……” 车急刹声从路遇身后传来—— “怎么了!”有人喊。 “没事吧?!”另外一个喊。 “没事!”许知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你们赶快挪人!” 几个民警、交警分别拽起路中央那青年的胳膊和腿,连车祸车主大哥都过来扶了一把青年的粗腰,终于把蹬腿撕扯的青年挪到了护栏边安全地带。 民警抄手铐就把青年铐在隔离带护栏上! “——同时,”路遇平视镜头,“也再次提醒所有司机朋友,高速路行车,请务必保持警惕,注意瞭望路况。现场的情况就是这样,主持人。” 路遇保持镇定,直到主持人说出串联语,房宵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机中:“可以了,辛苦。” “没事。”路遇摘掉耳机,收音麦还夹在领口,转身跑向身后警车。 现场人多,他不想添乱,没继续往前凑,原地站住扬声喊:“许警官!刚怎么了?” 许知决抬起头,循着他这边看过来,笑了笑:“没事,叫小车蹭了一下。” 制服是长袖,路遇能看见许知决手臂上一大片袖子蹭破口,但看不清里面的皮肤蹭成什么样。 这一瞬间,路遇忽然发现人都是自私的。 谁也不能免俗。 他看其他几个民警、交警很来气,是,逆光,得有个人去举三角警示牌,凭什么是许知决? 凭什么把许知决选走送进监狱,我们许警官高考考了609分!学习好着呢! 路遇看向被押进警车后座,仍不停蹬腿的轻生青年。 就他妈你一个人有难处!地球围着你转,你想死就都得来救你? 许知决跟他说完话,转头帮忙摁那青年,青年手被铐住,张嘴就要咬靠近他的许知决。 路遇蓦地冲过去,扒拉开许知决,抬腿一脚蹬在青年胸口,直接把对方踹躺在后座上! 路遇还想扑上去再砸两拳,交警擒住他两条胳膊:“请冷静!” “松开我!”路遇指着轻生青年,牙快咬碎,“来,说!说!!说啊!我听听你什么事!!” 轻生青年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干嚎两声,哭丧着脸说:“我女朋友跟我兄弟好了……” 路遇气笑了,攒起劲儿再度往上扑:“撒手!” “路记者!”许知决站一旁试图吸引注意力,“高速路啊!安全第一!” 第66章 路遇斜了许知决一眼,放下架起来的胳膊。 莲市电视台包括路遇在内的记者、摄像坐警车回了银杏市,然后坐动车回的莲市。 动车上,路遇把手指关节一根根掰响,掰到疼了,甩甩手腕,看向车窗。 不放心,捧起摄像机回放了一遍直播,果然连许知决背影都没拍到,摄像师也拍边贸会,会展对接老师说过不让拍许知决,摄像师这一点肯定不含糊。 放回摄像机,他给许知决发微信:“忙?” 许知决的视频打了回来。 路遇偏了偏头,他座位靠窗,旁边两个座位正好空的,没人。 于是戴上耳机,接通视频。 “那人咋样了?”路遇问。 “行拘七天。”许知决说。 路遇压低声音:“就不能让他死?” “我要是决哥那我肯定不管他,什么玩意儿。”许知决扶了扶胸前警号牌,“你真真哥哥穿着这身衣服呢。” 路遇再次压低声音:“衣服给你扒掉!” “哎,”许知决笑了,“这么凶?你让那小子说说说说说的时候,我就吓够呛。” 路遇点点头:“就这么凶,把你糊弄到手了谁还装可爱!快点的,衣服扒了,我看胳膊。” 许知决解开扣,只剩一件修身白背心,侧过身,露出胳膊。 已经上过碘伏,伤口反而看着更惨,深深浅浅的。 “没事儿,”许知决解释,“碘伏颜色深显的。其实就破一层皮儿。” “那我就放心了。”路遇说。 挂断视频,路遇抬手掐了掐眼眶。 电视台在筹备1105电诈案专题报道,还在跟公安部对接,看能不能多协调几个部门接受采访。 这种十年罕见的大案专题,大概率不会轮到路遇这种新记者,还是本地专科学校出来的记者,路遇虽然想得开,但还是郑重其事写了一份书面申请给房宵,希望能加入专题采访组,努力争取过,加不了也不遗憾。 赖四这几天总悄咪咪来他爸的开料坊串门,看那意思,好像还特意挑他不在的时候找他爸。 后来他看明白了,赖四买了赌石,让路金龙给薄切,切开第一刀,切出水头好料,再切一刀,这回如果开出来的是不值钱的絮状,赖四旧要求路金龙把第二刀切开的石皮再黏回去。 不是不能黏,当初路遇暗访酒吧地下作坊,那小个子师傅就是这么个造假办法,一个已经被开过的赌石,把开出来的劣质面儿都糊上,只露出最优质部分开窗,假扮能大涨的沧海遗珠。 路金龙拒绝赖四几次,赖四又说可以跟路金龙分钱。 看来赖四上当受骗几回,动歪心思想骗别人了——自己开出坏石头,重新伪装成没开过的好石头,转卖给别的玩家。 “你别抹不开面子,”路遇对电话里的路金龙说,“他再来你就报警。” “报,我肯定报。”路金龙说,“你忙,晚上正常吃饭啊,别总攒着吃夜宵。” 路金龙放下手机,“我好大儿真好”的神色,在电话挂断那一刹那切换成一脸严肃。 许知决心里咯噔一下,怀疑自己挂路遇视频时,在同事眼里是不是也这个傻样。 许知决端坐在路金龙的玉石开料坊,两条腿并一起后背挺直,仿佛第一天戴红领巾的少先队员。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 不对,少先队员唱什么歌啊?路遇天天哼哼儿歌,现在他脑袋里能塞得下儿歌三百首! 他中午没睡午觉,紧赶慢赶把该签的文件签完,该送看守所的嫌疑犯送完,就为了抢时间早点回来。 惜命,真惜命,单凭想多揉路遇脑袋两把,也想健健康康活个一百来岁,最好能死路遇后边儿。 许知决硬生生憋回去一个哈欠,当着路金龙的面儿打哈欠不礼貌。 现在的既视感梦回十五六岁时打架,把学校·原老大揍进医院,他坐班主任办公室,等家长来。 班主任也不说话,拧着眉头一张一张改卷子。 也不知道路金龙一张一张翻啥呢,像那么回事似的,水电费单子? 忐忑。 呀咿呀咿呦,呀咿呀咿呦! 金箍棒了个棒了棒了棒。 又打了个哈欠,憋得眼泪汪汪,抬手擦了擦。 路金龙诧异地看他一眼,正好这时候走进来俩客人,还是熟客,进门喊的是“龙哥”。 路金龙朝客人招呼一声,回头说:“里屋有个木头沙发,你去睡会儿。” “好的。”许知决站起来,掀开里屋布帘子,一歪脑袋躺在木沙发上。 老路不知道打哪儿捡的木头,闻着挺香,估计还有安神功效,许知决脱了鞋,把自己摊成正面,都没再调整调整姿势,忽悠一下睡着了。 “许知决!” 正做梦呢,梦见教官怒气冲冲点他名。 完蛋。 完蛋了! 肯定是他埋后山老槐树下的几盒烟被发现了! 咋整咋整咋整!这他妈没有两百个俯卧撑过不去。两百个俯卧撑,最多只能分五组,他才不撑呢,撑完之后吃饭拿筷子的劲儿都没有了! 就说烟是康子的吧?对对对,就这么说! -------------------- 许哥梦见康子,我又有点难过 重新翻了一遍评论,最开始评论区读者还比较矜持冷静,最终!受到我疯疯癫癫一惊一乍影响,也都和我一样是咆哮体啦! 我!不在乎胡萝卜,也不在乎纸巾,我在乎的是蒸蚌! 你们蒸蚌! 蒸蚌! 第51章 48春天还没到呢 许知决哆嗦了一下,腾地坐起来。 啥梦,康子比他长好几届,他上大一时候康子已经不在学校,上哪儿认识康子? 不过他那几包烟最后也没挖到,估计是藏的时候被哪个孙子看见,偷偷挖走了。啧,好歹都是六百来分的人。 “许知决!”外头再次传来清晰的一声喊。 ……路金龙喊他? 许知决踩弹簧上一样蹦起来:“哎!” 应完,掀开布帘走出来,看见外头有客人。 客人他认得,隔壁小额借贷的赖四。 许知决不动声色整理面部肌肉,放松嘴角,不到一秒钟端起腔调,看似轻飘飘但颇为讲究地往靠墙椅子上一坐,再装作突然想起来赖四这么个人,看过去:“赖老板啊?” 赖四不尴不尬地咧了咧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手一点一点往后头背。 许知决索性直接朝赖四手里看过去:“来切石头?” 赖四点点头,把腰哈得更低,手里石头背得更往后。 “他不是切石头,”路金龙说,“他是切开之后不满意,打算把石头糊上转手!” “龙哥……”赖四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 路金龙继续说:“彩票开奖了,你看没中,想把彩票卖别人,这不对吧?” “不是不是,”赖四连忙否认,他看向许知决,别别扭扭扯出一个笑,“兄、许警……许哥……许先……” 许知决抬了抬手:“一会儿法海出来了。” 赖四垮着脸:“生意不好做,你也知道。” “生意不好做,至少还有的做。”许知决露出微笑,“是吧,赖叔?” 赖四慌里慌张地摆手,两手凑一起举起来摆:“别别别别别我当不起!” “我叫你一声叔,是因为你到这岁数了,”许知决收敛起笑意,“活几十年不容易,别到头来什么也剩不下,年底了,我正愁没抓够上边规定的数儿。” “明白!”赖四当机立断把手里的石头掏出来,一个抛物线,咣当一声砸进铁皮垃圾桶,“违法乱纪的事咱绝对不干!” 送走赖四,路金龙喝了一口茶,看许知决:“你们还规定得抓够数儿?” “是啊,”许知决煞有介事地点头,“抓吸毒的100人,诈骗罪200人,偷窃罪300,抢劫罪50,偷渡国境罪200,走私垃圾罪100……” 路金龙终于听出来了:“行了行了,知道你唬赖四,省点唾沫别编了。” 许知决闭上嘴。 “我有兄弟在咱们这边境当过兵,应该和你们差不多,他们有紧急联系人,你们也有吧?”可能是担心许知决听不懂,路金龙补充,“就是你一旦怎么着,电话通知的那人?” 许知决:“有。” 路金龙拧着眉头说了一串手机号:“我号码,你把这人设置成我。有任何事,先知会我,别让路遇先知道。” “行。”许知决记下号码,设置上闹铃,周一一回去就把路金龙报备成紧急联系人。 “第二个事,”路金龙抬头看着他,忽然朝他招了招手,“我看着都累,你别坐这么直!” 许知决放松后背:“让我弯点是第二个事?” 路金龙瞪他:“别以为你是许先生就跟我嬉皮笑脸。” 第67章 “你快点说吧,我许什么先生啊。”许知决催他,“你别看我现在像个人,我其实紧张得胃里叽里咕噜。” “嗐。”路金龙摇摇头,“我就想跟你说,我信你人品,出轨家暴啥的你肯定不会干,但小年轻有个矛盾,那叫啥……三观不一样,过不下去很正常,你要是不想跟路遇处朋友了,也先跟我说。” “别和路遇说,先跟我说,”路金龙强调,“我不跟你拼命,你跟我说,我把路遇接回家里边儿,再跟他慢慢说——” 许知决看着路金龙,想起来他老爸许擎山,许擎山,毛孩子守护者·妻管严· 粉羽毛大衣原主人·隐形中二病……不管,他的中二病肯定从许擎山那儿遗传的,哪个中年男人天天看动画片。 但不管是他,还是路遇,都拥有非常好的一双父母。 “非常好!你站着别动!”路遇握紧手机,“我让司机师傅把我放路口!” 刚拍完夜市经济的小片,正好师傅住这片附近,把路遇也捎回来。 采访车一停,路遇看准目标,撂下手机,回头“谢谢师傅”,转回身一气呵成拉车门跳车,回手关车门。 深吸一口气,朝目标人物一通狂奔,目标人物屈膝屈髋朝他伸开手臂—— 最后两步预备起跳,整个人稳稳当当冲进许知决怀里! 路边有个大娘被他冲得一个踉跄,路遇攀着许知决肩膀,抬眼睛不慎和大娘对视上,大娘看了看他:“你和你哥感情真好啊。” 路遇挂在许知决身上笑了半天。 “喊一声哥哥?”许知决托着他。 路遇正蹭着许知决腻,冷不丁一抬头:“爸!” “嗯?”许知决还没反应过来。 路遇拼命把自己从许知决身上摘下来,摘得很仓促,一条腿还挂在许知决胳膊肘儿,他抽了抽腿,抬头看呈祥玉石开料坊门口的路金龙:“还没回家呢?” “现在回。”路金龙背过去,拉下来卷帘门,掏钥匙上锁。 锁好卷帘门,路金龙站直,扫了他和许知决一眼:“玩去吧,傻站这儿干啥?” “那你早点睡觉啊爸。”路遇说。 目送路金龙在街道尾巴拐弯,路遇一把拽住许知决:“走走走,吃好吃的!” “你一见我就饿啊?”许知决看他。 “你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路遇吼。 “小点声,”许知决说,“我这一路上专心致志琢磨你爸呢。” “谈咋样?”路遇问。 许知决点点头:“谈的非常好,他本来看我就顺眼。” 路金龙的玉石开料坊斜对面划线位上停着路遇的小黄电动车,他领许知决走人行横道过马路,刚要上车,发现许知决转了个身,仰头看向开料坊招牌。 “这……不会是你以前的名儿吧?”许知决一语道破天机。 “我警告啊你许真真,”路遇瞪着他,“不许叫!” “不叫,”许知决回头看他,“这名儿有点沧桑,不适合你,感觉像胡同里开裁缝铺的,还戴个金丝眼镜。” “像……”路遇没防备笑倒在小黄车车把上,还灌进来一口凉风,岔气岔得肚子疼。 他照许知决肩膀上捶了一拳:“你咋那么能瞎像呢。” 又想看看许知决胳膊被车刮到的擦伤,伸手扒许知决制服领儿,许知决俩手一捂:“路先生……这是大街上!” 路先生看了看车水马龙的街道,把自己给劝了。 骑上心爱的私有小黄车,进了美食城,城街深处,新开一家荔枝木烤鸭。 房宵给夜班记者打包宵夜买过这家烤鸭,路遇只吃了两口就靠惊人的意志力放下了,这么好吃,想等着许知决回来带许知决一起敞开了吃。 现在快11点,吃饭的已经逐渐开始散场,路遇他俩抢到了一间包厢。 包厢带门,本以为菜上齐之后,他就能关上门挨到许知决旁边,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但!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师傅表演环节! 师傅!我们要是想看表演就去海底捞了! 师傅俨然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磨刀磨老半天,然后开始一刀一刀片烤鸭,练拳击似的,时不时“吼哈”一声。 片了快十分钟,吼吼哈嘿的,路遇听完,食欲消退不少,幸好他仍觉得旁边的许知决很香。 门终于是关上了。 路遇把鸭腿放到许知决碟子里:“尝尝!” 许知决吃了,他又给许知决夹了一块手臂粗的胖油条:“他们家油条超级酥!” “崽崽,”许知决两手拽住盘子表达制止,“别光给我,你也吃。” “我吃着呢。”路遇用烤鸭肉蘸酱汁卷了俩小饼,一个递给许知决,一个三口咽肚,瞥了眼许知决,“你多吃点,一会儿还得干体力活。” “……”许知决端着小饼。 “路遇啊。”许知决语重心长,“不如把菜打包吧,回酒店,干完体力活再吃。” 路遇看了看菜,又看了看许知决,摁下呼叫铃,喊服务员打包。 美食街周围有许多特色民宿,还没正式进入莲市的旅游旺季,已经连着两间民宿是满房,到第三间,剩两间房,一个双床一个大床,他们要了个大床。 他们住的民宿后院有温泉,据说屋里也有,这是网红民宿,游客跑单未按时入住让他们捡了漏。 民宿老板笑容满面跟着他们进了房间:“您好,我们是你们的温泉管家,接下来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如何使用室内温泉池。” 片烤鸭的师傅已经磨掉路遇大半管耐心,他看了看饶有兴致的许知决,依靠亮红灯的耐心跟着管家走进浴室。 还真有温泉池,方方正正的岩石池壁,面积有寻常浴缸四个大小,怪不得捡漏价还这么贵。 “我们全屋配备了家居智能系统,可以根据客人语音提供任何便捷服务。”管家朝室内温泉池做了个介绍的手势,“打开红色水龙头,流出的是纯野山温泉水,天然泉水温度高,所以配备了蓝色水龙头,出凉水,自己兑凉水防止烫伤。” “打开水龙头?”路遇开口对准温泉池测试。 温泉池鸦雀无声。 管家笑了笑:“您好,不好意思,水龙头是要我们自己去手动打开的。” 那你前边儿说家居智能系统啥都能干,一个水龙头它都不乐意给我开! 管家走出浴室,朝桌台又做了个介绍手势:“这边还有为您准备的水果balabala……” 怎么会有这么没眼力见儿的人!你没看见我俩开的是大床房吗? 管家终于说完,退了出去。 路遇扑上去锁好门,转头扒了身上t恤砸在许知决身上,一个猛子扑过去把人扣到床尾蓝尾巾上! 许知决顺着他的毛儿捋了捋:“你能不能温柔一点?” “好的!” 不知哪儿蹿出来的女声,吓得路遇一脑袋磕许知决怀里,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是ai声,估计是那个什么智能家居系统。 路遇侧着脸枕着许知决胸口:“怎么还带突然搭话的,没礼貌。” “抱歉,小主,我这就退下了。”ai说。 “退下吧,没事别出来。”路遇说。 然后又掐住许知决制服领:“扒了!” “在!小八为您服务!”ai喊。 路遇:“……” 许知决拍了拍路遇手背,坐起来,直接把床头智能家居总控长摁关机。 上下位置发生改变,路遇往后拱了拱,靠在枕头上,看许知决脱制服。 他非常喜欢许知决的肩膀,宽大饱满,纯是骨头够量,肌肉稍微一练就相当漂亮,韩国男人看了得哭,嗷嗷哭。 “慢点,”路遇开口,“慢慢解扣子。” “春天还没到呢,”许知决解开扣子,跪着俯到他面前,亲了亲他的鼻梁,“谁家小猫这么早发情?” “不懂了吧,”路遇餍足地眯了眯眼睛,“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 海底捞发来律师函!!! 啊还有,浪漫主义诗人雪莱给予严正托梦谴责! ————————— 路遇:“爸,你别抹不开面子,赖四再来你就报警。” 路金龙:“许知决!许知决!!!” 路遇:“喔,这么报是吧。” 第52章 49怎么就不能如我愿! 许知决亲完他,重新跪直,按照他要求的那样,很慢地解纽扣。 衣料摩擦产生窸窸窣窣的响声,这么一点动静儿,钻进耳朵,让路遇觉得意外带感。 路遇歪过头,发现人家连肋骨斜上方的前锯肌都练出形了,上次没注意,但许知决去派出所上任前绝对还没练出来。 他伸手照着许知决的前锯肌划拉一把:“派出所有健身室?” “有,”许知决说,“没事儿我就去吊一会儿。” “有空吊一会儿,没空回我消息?”路遇问。 第68章 “天地良心。”许知决看着他,“你现在拿手机看看,都是我发最后一条,然后你睡了,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又发一条等你回,我是等你回信息这时间去吊着。” 吊几分钟肯定不会这么快出形,路遇自认起的不算晚,许知决睡得比他晚,早上还能去健身室吊至少一个小时,这人还是睡不好觉啊。 还有宿舍桌上的奥美拉唑,睡不好,还胃疼。 不想被许知决看出来异样,他朝许知决的腰带抬了抬下巴:“继续。” “路先生你能跟我产生一些互动吗,”许知决撩起眼皮看他,“我压力很大,感觉自己快要被换台了。” 路先生勉为其难伸出手,碰了碰许知决手臂擦伤上薄薄隆起的新肉。 许知决是个手欠的,结痂大概率被许知决洗完澡泡坏了撕掉的,不然里面的肉不能这么红,没长好呢。 伸手在新肉上突然摁了一下,许知决整个人一颤,腹上垒好的块儿跟着绷出深刻的形状。 阴影压过来,路遇抬头,看着完全倾在上方的许知决,他对着许知决抬起两条手臂,这人会意,没用手帮他脱,直接低头用牙叼住衣摆,往上一扯。 他急,许知决也急,他做准备工作,许知决伸手帮他做准备工作。 做准备工作的手指有三根,一根是他的,另外两根是许知决的。 在这种情况下摸到许知决的手指,让他脑子滋滋短路,皮肤唰地滚烫,电火花噼里啪啦。 “弄啊,”许知决用格外正经的语气催促,“我没耽误你吧?” 弄到腿软的一阵儿一阵儿抖,许知决才饶了他。 也不知道这样算饶了他,还算没饶他。 温泉池里接满纯泉水,没兑凉水,鉴于进池子前已经繁忙了半小时,他们转移阵地到池子时,水微微烫,正好。 浴室的光蓝不蓝绿不绿,许知决反倒在这种光显得特别透。 周围水雾朦胧,许知决这双眼睛显得水水的,散在额头的碎发添了几分稚气,许知决顺着动作频率张口呼气,偶尔轻声哼一下,好像挨欺负的是他。 许知决抓他腰上的手勒得他疼,有点像猫交配时叼着人家后脖颈,不让跑。 互相注视着,感官不太一样。路遇不好意思,又不舍得别开头,最后稀里糊涂盯着看到了结尾。 结尾放了大礼花——各种意义层面的大礼花,眼前一阵白之后,闪闪烁烁的星星开始一顿一顿地往上飘。 “庆祝一下,”许知决揽着他,“崽崽第一次用后……” “闭嘴啊你。”路遇用湿漉漉的手捂许知决的嘴。 烤箱叮了一下打包来的烤鸭,路遇蹲床边和许知决抢着吃没了烤鸭和小饼。 打开电视机,挑了个综艺放。 路遇看着花花绿绿的电视屏,侧过头来望着许知决脸上的反光。 许知决可能以为自己嘴上有油,拿湿巾又擦了一遍。 “我发现你是橄榄皮,最典型的橄榄皮,扛得住惨光,”路遇说,“我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发现了。” “第一次?”许知决眯了眯眼睛,“在酒吧?” 路遇点点头:“说!你撞我了为什么不道歉!” “看你的尾巴呢,琢磨谁这么缺德招了未成年男孩。等会儿,”许知决严肃地盯着他,“是你撞的我。” “你撞的我,”路遇坚持,“二十分钟前你还一下一下玩命撞呢!” 许知决回银杏市,路遇没来动车站送他。 正好他也不想路遇来,每次隔着动车车窗,路遇巴巴看他的眼神,让他不好受。就像把雪饼一个猫留在家,打开监视器从监视器里喊一声,雪饼就乖乖蹲好望向监视器。 传说当中超级酥脆好吃的油条,路遇只肯让他咬一口,剩下的都泡完豆浆才给他吃,路遇多半猜到他胃有毛病。 不确定路遇猜没猜到他睡不好。 他不值班的晚上,基本都连着视频有路遇陪着入睡,惊醒了,重新听到小呼噜,又能以最快速度安下心,闭上眼睛。 时间会抚平一切,但过程太他妈慢了,他每一个不好受,路遇都会不好受他的不好受。想解释,张不开嘴,怕越描越黑反倒让路遇觉得不是小事儿。 昨晚搂着路遇,睡了个整觉,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感觉把一个月缺的觉都补了回来,神清气爽。 他的小药引子药效真神了,唯一缺点就是太懂事,太懂事了。 周一得去市局开大会。 许知决没回所里点卯,直奔市局。 市局新盖的,电梯空间宽敞,里边还带中央空调通风口。 有两个没见过的同事跟他一起进的电梯,进去之后一齐转过来看了看他。 “许所。”左边那个说。 许知决点了点头:“你好。” “许所。”右边那个说。 许知决点了点头:“哎,早。” 大会议室在22楼。银杏市与缅北七个口岸接壤,地域复杂,公安局建出了高层,堪比一线城市省级调度警局。 也不光只有警局,技侦的机房、数据中心、物证保管中心都在这里头,顶楼,也就是22层,是他们开会的大会议室。 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又上来仨人,在四楼停了一下又上来俩人。 一楼上来俩,三楼仨,四楼俩,地上一个猴,树上骑七个猴,一共几个猴? 这些猴……不是,这些同事轮流和他打了招呼——全认识他。 现在就妙了,都是千年的狐狸,许知决确定自己没和这些人当中的任何一个见过面,这些同事也当然知道许知决知道——但还是第一句就把许所揭了。 许知决顺着这些人往下一瞄,呦,都配着枪。 配枪不稀奇,但大早上,领完枪来开会? 许知决正好站在按键板旁边,回头看了一下:“都去22楼吗?没人下?” “都去会议室。”有人答复他。 “对。”有人附和答复。 电梯成功抵达22楼,“叮”一声,电梯门打开,许知决跟着这些人走出去:“吓我一跳,我以为你们要动手呢,这阵势像抓美国队长。” 没看过《复仇者联盟》的没什么反应,那几个年轻的已经开始捂嘴笑了,一直笑到会议室门口。 许知决走到笑得最凶那人旁边:“怎么都带枪,赶着出任务?” 也不对啊,赶着出任务可以不来开会。 笑最凶那人变脸似的一下子不笑了,定定看着许知决:“captain,我们确实奔你来的。” “……”许知决。 “他们来24小时轮班保护你,外省抽调来的组员。”陈局介绍道。 会议厅没人说话,许知决的身份在哪儿都是机密,但这些个老油子见过的世面比他吃过的盐还多,猜也能猜到,卧底是本省特产,不然学校和本省的专项合作项目也不能三番五次找他磨。 有个老头儿在陈局说话时偷偷转笔,还没拿住,笔“啪”一下掉桌子上,溜溜滚老远,老头儿站起来把笔从桌上够回去了。 这种情况,陈局没继续介绍保护他的契机,说明这个转折点也是机密。 许知决看向桌上沉默的保护许所小组组员,跳过机密往下说:“这也太夸张了,我肩能扛手能提,需要这么多兄弟帮衬?” “许所,”组员看他,“我们来都来了。” “……” 宇宙的奥秘,人类的终点:来都来了。 “行,”陈局站起来,“那没事兄弟们先散。” 兄弟们瘫座位上开始社交,许宇峰探进来一颗头,目光摇一圈,盯住许知决,勾勾手。 许局携机密专程赶来了。 许宇峰神神秘秘带他进了一间空无一人的小办公室,锁上门,站门口听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掏出手机,给他看视频。 “技术组发来的。”许宇峰说。 许知决一眼就认出来画面上是省另一头的勐西口岸。 “在勐西口岸拍到了陈阿东入境。”许宇峰解释说明。 许知决仔细看了看画面,在画面静态状态下没认出来哪个是陈阿东,点击播放,视频动起来,他才认出陈阿东,陈阿东打扮成了果农大哥,外形上确实看不出陈阿东痕迹,鞋里应该是穿了增高垫,混在一众拉货的果农里,步伐、体态没有任何突兀。 技术组是真有东西,能在四倍速播放中把这样的陈阿东认出来。 陈阿东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许知决皱了皱眉:“白罗陀要开庭了吧?” “白罗陀下个月和其余21名骨干一起开庭,消息还没正式公布。”许宇峰端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陈阿东见过路遇,”许知决说,“叔你给操心着,警力不用浪费在我身上,都放路遇那边儿吧?” “放心,我有数儿。”许宇峰说,“白罗陀还是要求见你,你去不去?” 许知决笑了:“给白老板带一句话:想什么呢白老板,死到临头,就以为能事事如你愿?” 第69章 “怎么就不能如我愿!”路遇坐直。 可能声大了点,食堂里有几个同事看了看他。 路遇把两手放回饭桌上,看着桌对面大力,声音小下来:“我交书面申请了,而且我采的新闻上好几次头条,作为新人记者,我真算不错的了!” “我这不是怕你选不上那个什么采访组难受,给你提前打预防针嘛。”大力吸溜一口奶茶,“我看着你的新闻了,天天做奶茶时候看你们民生新闻,你拍的确实有意思。” 路遇挺起胸脯扬起头:“骄傲!”【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没骄傲多大一会儿,手机响了。 接电话,房宵的声音在听筒中响起来:“微信。” 好嘛,房主编又恢复出厂设置了。 点开微信,发现房宵给他发了一份文档,打开一看,是一份联系人名单。 前边标注联系人身份,后边标注电话。 -预审组组员刘警官19xxxxxxxxx -电子证据鉴定科王科长18xxxxxxxxx -1105跨国电诈案受害人亲属19xxxxxxxxx …… 路遇的心噗通噗通跳起来。 房宵发来一条绿泡泡:“这些是已经对接好的采访对象,你这周六前,写一份提纲交上来。” “收到!”路遇回。 几秒钟之后,房宵的电话居然又打过来。 房主编,您故障了? “知道雄鹰卫视吗?”房宵在电话里说。 “您别开玩笑,”路遇说,“你怎么不问我知不知道cctv1呢。” “那就好。”房宵说,“我那边的一个朋友在关注你,这次专题好好做。” 房宵自顾着说完,挂断电话。 路遇放下手机,有点不上不下,他好好做专题是本职工作,哪怕说是为了许知决也靠谱,为雄鹰卫视算咋回事?但房宵压根儿没给他机会往下接。 -------------------- 陈阿东!你冲我来,不要动许所和路记者! 第53章 50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 “专案组副组长陈局——问他跨国案件侦办涉及哪些艰难,能说让他多说……”路遇一边嘀咕一边在草纸上备注,“陈局长得像好人,要是口条好让陈局作最后升华总结;” “电子证据鉴定科王科长,主要介绍一下技术工具迭代;” “还有经侦。” 标注完,路遇放下笔,检查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纸,做了一套眼保健操,低头誊写一份整洁版提纲给房宵。 受害人家属的备注不多,采访家属大概率是最容易的环节,警方救回来他们失踪几年的孩子,不论他们说什么,都是真情流露。 定好采访时间,路遇看了看表,晚上八点,掏手机给许知决打视频。 视频接通,许知决那边背景是宿舍。 “哥!”路遇劈头盖脸喊起来,“我明天一早去银杏市!和1105电诈案专题采访组汇合——收你来喽!” “啊?”许知决居然没配合他,一脸信息过载的样,忽然说,“你这么兴奋啊?” 路遇盯着屏幕:“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 屏幕里的许知决抬手搔了搔眉心:“你……能不能别来?” 路遇愣了愣,端起手机站起来,不干了:“我告诉你,阿珍,你要不跟我说清楚,我要发飙了!” “陈阿东。”许知决立刻说,“口岸拍到他用假身份入境。” 路遇睁大了眼睛,握着手机坐回学习椅上:“是不是……是不是得有人保护你?” “有。”许知决说,“24小时轮班,跟我同吃同住,我奥美拉唑都让他们给磕没了。” 路遇怔了一下:“你们这行的胃都不好啊?” “胡说,”许知决说,“我胃就挺好。” 许知决隔着屏幕望着他:“崽,陈阿东见过你一次,安全起见,你跟别人换一下?” 路遇想了半天:“我正常跟专题组采访,全程基本在办案单位,警局还不够安全么!”顿了顿,补充,“我特想做这个报道。” “行,”许知决说,“就住警局对面那酒店。” “亲一下。”路遇侧过脸对给屏幕。 许知决清了清嗓子,倾斜屏幕。 路遇看过去,发现许知决身后的俩塑料凳上,分别坐着两个人。俩人笑得红头紫脸,愣是没出声。 “哎……”路遇抬手支着太阳穴。 许知决拿着手机进了卧室,照着屏幕亲了一口带响的:“别管他俩,他俩没经过专业训练,不像我,再好笑都不会笑。” “你快算了吧,”路遇说,“你笑点最低。” 宿舍总共四十几平米的地方,路遇也不好意思说其他小话,把视频挂了,开始给许知决发文字撩骚。 聊困了,关灯,手机塞枕头底下,头歪枕头上,睡。要是明天见到许知决今天肯定得激动地翻滚半小时,但已经知道见不着,心口不扑腾,唰一下就睡着了,都没来得及把头摆正。 因为没来得及摆正头,挫着脖子睡一宿,第二天一早,肩膀十分酸爽。 采访任务要带的机器多,采访组坐台里小巴车去的银杏市。 好巧不巧,小巴车刚好坐不下,路遇坐上房宵的大g。纯属被房宵点名拽下车的,当着民生这么多同事的面儿,路遇不好意思抹房宵面子。 但大g坐着是真的不舒服!这车看着四四方方,乘坐感也四四方方,动车一个半小时,开车得四小时!四小时之后,他肯定得被大g框出一身正气! 路遇回头看了看后座,他出于礼貌坐了副驾,但这么看后座应该比副驾舒服点?要不要下一个服务区换去后座? 又想起酒吧门口他冲上去跟陈阿东对峙那会儿了——许知决把他摁回房宵车上,就是这车的后座。 房宵看了他一眼。 扭头时间有点长,路遇清了清嗓子,把头扭回来。 车不够油,房宵下高速,进加油站。 路遇下车晾风,趁懒腰抻一半,看见房宵急匆匆从便利店里出来,把手机亮在他面前。 路遇放下举高的两条胳膊。 “雄鹰卫视的邹琳,你叫她琳姐。”房宵说。 路遇慢半拍,看向房宵手机屏,上面正在打视频,视频对面竟是雄鹰卫视的邹琳! 喔,没有竟然,刚才房宵把手机递来就说了。 雄鹰卫视的邹琳,雄鹰卫视国际新闻部总监兼周播访谈节目主持人! “琳姐,你手机上比电视上……一样!”路遇脑子一抽。见着真人可以说你真人比电视上好看,但说手机上比电视上好看算怎么回事,想夸人家手机美颜功能强大吗! “路遇是吧,”邹琳笑起来,“房宵给我发过你采的新闻,我很喜欢,报道无资质纹绣店那条,我认真看过四五遍,向你学习!” “使不得……”今天的嘴到底怎么了!路遇赶紧找补,“您谬赞了,我也特喜欢您点评实事,我每周都按时看您访谈节目,拿着笔记本,记了您很多金句!” “看电视还是有局限的,”邹琳说,“不想来现场看我么?” “要是有机会一定去雄鹰卫视参观学习!”路遇立即说。 “也别有机会了,就过完年吧,实习期走个流程,”邹琳继续说,“姐收你进国际民生。” 路遇愣了愣,看着邹琳的笑脸,把邹琳说的话在脑子里复述好几遍,确定自己没听错,然后抬头越过手机看了看房宵。 房宵朝他笑了笑。 笑得路遇一肚子火,面上没拆房主编的台,端起手机看屏幕里的邹琳:“谢谢琳姐,不过我只有大专学历,可能不符合你们招聘要求。” 邹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这些没关系,你一边工作一边自考学历,我们这边有名的大学很多,你知道的吧?” 路遇皱了皱眉。 “明白了,”邹琳掩着唇笑起来,“你放心,房宵当然也过来,他在莲市待了三年,疗伤疗好了,自然会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你是不想跟房宵分开吧?” 我为什么不想跟房宵分开啊?!我造了什么孽不想跟房宵分开?房主编,你到底怎么跟人家说的? “不好意思琳姐,我们在路上出采访,先不和您说。” 路遇面上也不乐意端了,把手机递回到房宵手里,跳上副驾关上车门。 等到房宵挂断电话坐上驾驶位,路遇开口就说:“房主编,我不去雄鹰卫视,莲市tv的活儿我刚干明白呢。” 房宵没接话,握住方向盘把车开回高速,开了十多分钟,汇入密集车流,车速变成龟速,房宵终于接话:“要是银杏卫视要你,你就同意了对吧?” 路遇有些生气,缓了一会儿,说:“房主编,我这人确实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不代表你可以这么随意地踩我线吧?” 房宵又沉默了十来分钟,说:“许知决救过我。他怎么救的我,他跟你说过吧?” 第70章 路遇刚想说话,就听房宵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恩将仇报,他救了我,我却想带你离开这里?” 路遇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首先,房主编,许知决没提过他救你。他不是拿这种事炫耀的人,我猜他想保护你的隐私。” “再者,我觉得你的行为让我尴尬,”路遇继续说,“在没跟我通气的情况下,直接把雄鹰卫视总监的视频摆我眼前,我觉得非常尴尬、以及傻眼。” 房宵又沉默了,这次快到地方,房宵才再次开口:“是我考虑不周。” 你考虑不周,你总考虑不周。还有,您说话的网速是2g的吗,修修网络吧您。 房宵让他气不顺,但银杏市公安口接采的局长、科长、检察官、警察同志让他的工作非常顺利。 “还有一个人可以采访,”陈局在作完总结之后留住路遇,“不过不能录音录像,内容只能记录后撰写在新闻稿里,小路记者你看方不方便?” 路遇脑瓜里的神经倏地崩得登登紧,他咽了咽口水,太着急说话没说出来话,只能拼命地点点头。 阅览室里的其他警察自觉站起来,陆续从门口走出去,省台市台同事互相耳语几句,也纷纷关闭设备,扛起三角架起身。 阅览室一下子宽敞许多,太阳也忽然从云后钻出来,满屋子乍亮。 路遇实习期有幸跟过一次老记者采访缉毒警,当时他也是被撵到楼下的人中的一个。 当时他还站在楼下想过,要是哪天他也有机会采这么个人物就好了。 屋里只剩陈局,陈局拍了拍路遇肩膀:“具体的内容,对我也是一个字都没漏,路记者你是第一个采到他的人,好好采,我们也希望能给年轻人一个提醒。” 路遇又拼命点头,停一会儿,看陈局还没走,他又点了一遍头。 清场后的第五分钟,走廊里尽是全然的鸦雀无声。 路遇手心冒了一层汗。 生怕来的是别人,又生怕来的是他阿真哥哥。 他没准备问题,他对许知决近七年的时间一个字也不问,许知决也只口不提。他不知道许知决伤得怎么样,有没有结痂,他的问题会不会揭开许知决的痂,揭出尚未痊愈的淋漓鲜血。 “路记者,下午好。” 他的阿真哥哥走进房间,和他对视一眼之后,回手关上门,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 从路遇的角度,桌上华丽的竖版日历挡住了阿真哥哥漂亮的尖下巴。 路遇伸出手——伸出双手,将日历慢慢挪到旁边,露出许知决整张脸,而后坐回椅子上:“你好。” 许知决没有笑,也不像在酒吧初见时那样冷冰冰,这男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稳,路遇头一次见许知决给他这种感觉。 这是许知决对一名记者的尊重,路遇做了个吞咽,把本子展开,摁下碳素笔弹簧:“我记录比较慢,请你担待。” “没关系。”许知决说。 手没出息地发起麻,路遇习惯性地用拇指压住食指,“咔哒”一声关节响,抬起头,发现许知决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 “抱歉,我其实很紧张。”路遇解释。 “我也是。”许知决弯弯唇角。 “那从轻松一点的问题开始吧,是什么时候想成为一名警察?”路遇问。 “其实当时没有报效社会这样的崇高理想,”许知决说,“单纯因为我觉得我叔是个流氓,他虽然是个流氓,但我爸我妈总把他挂嘴边儿,说他千般万般好,我当时认为我爸妈说他好是因为他是警察。我没有从小励志当警察,报考时候这个念头最先闯到脑子里,属于一拍脑门的决定。” 聊到许叔,路遇感觉自己也跟着松快不少,再之后的问题也自然左一个右一个蹦出来。 许知决本身就话多,表达能力还强,路遇唰唰记录,记满翻到下一页,手腕酸得不行。 “也希望大家不要嘲笑受骗人,觉得你不可能受骗。”许知决说,“我给你说个事,园区里去年发生的,真事儿。” 许知决端起小纸杯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微哑的声音重新清亮:“有一间公司组织团建,去泰国旅游。那公司是线上语言培训机构,员工负责专门陪老外练习汉语口语,每天工作8小时到12小时不等。 公司给员工开了八个月工资,除了工资,还有额外绩效,有个每天干12小时的女孩,绩效最多,有8万块钱。公司为了奖励他们这批员工,带他们到泰国旅游团建,一共17个女孩、9个男孩,全被一车转卖给园区。男孩每个卖30万,女孩每个卖55万。” 路遇沉默片刻,问:“那些线上的老外都是园区的人?” “对。”许知决回答,“白家倒了,电诈还没有。我说话难听,人都有想要的,发财,恋爱,慰藉,投机取巧,就怕真有百分百适配你的杀猪盘。” 路遇写下这行字,笔尖一顿,看着自己潦草的字迹,轻声问道:“你有没有后悔去做卧底?” 许知决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小麻雀叽喳了两嘴,楼外车辆轧过减速带咣噔一下,院里不知谁从车上下来,甩车门,“啪”一声带着回声传进屋。 “没有。”许知决抬眼注视着他。 路遇迅速别开眼低下头,太多的共情感影响会采访,喉咙哽塞,他缓了缓才问:“你当初……为什么会同意去做卧底?” “我父母是坏人害的。”许知决说,“但我不是为报仇,那人早已经伏法,我同意去做卧底,单纯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认同感。” “来自他人的认同?”路遇问。 许知决没有立即回答,先是坐直了靠回椅背,而后说:“我提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毒贩,他们为钱,动辄千万上亿,赚一把,死不了就是一劳永逸。我也是一样,同意卧底,是因为想要自我认同感,英雄主义。我去做了这事儿,我就能骄傲一辈子,这一生的拧巴都能靠自我认同解开。”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许知决垂下眼,阳光在这男人脸上打出半扇光。 “不是这样的。”许知决又说了一遍。 路遇看向许知决身后的阳光。 身为记者的职业素养让路遇迅速关闭掉共情,压制住情绪,合上笔记本:“谢谢。” 许知决点点头:“是我谢你,我送你下去。” “好。”路遇说。 情绪只是被压住,压得胃疼,他想拥抱许知决,又觉得一个拥抱真的好轻。 电梯门打开,路遇在许知决身后走出去,刚出电梯,看见一个大娘拎着保温桶朝他们走来。 路遇记得她,她儿子是许知决他们救回来的园区受害人。 刚要露笑脸迎上去,大娘突然将保温桶盖子一拨,桶口冲着许知决猛地一泼! 馊水划弧迎面冲过来—— 酸臭味腾地铺天盖地。 “你还有脸给那个康子申请烈士!”大娘喊声撕心裂肺,“滋”的耳鸣声一下子穿刺路遇耳孔。 路遇愣在原地,沤烂的臭气顺着鼻腔直窜天灵盖,他努力偏了偏头,看见许知决没有一道褶皱的蓝制服上,浸满了连汤带水的馊菜烂饭。 “我儿子就是康子打残的!”大娘直勾勾盯着路遇,竭尽全力证明着自己才是占理的那一方,“我儿子现在右手手臂活动受限,吃饭只能用左手!他是程序员,他以后怎么办!” 大娘见路遇不应,又把目光转回许知决身上:“你咋有脸给那个康子申请烈士?!” “许所!”旁边几个警察大步跑过来,臭味太冲,他们离许知决两步远站住,又看了看大娘手里空空如也的大号保温桶。 大娘嘴唇翕张,目光在许知决身上神经质地扫了个来回,再度嘶吼:“你知道那些干实事的警察把人救回来多不容易!?你有什么脸穿这身衣服?” -------------------- 没有在正文里交代的事情:大娘儿子儿子只看到康子打他、打残他——把这些怨恨不断说给母亲,母亲带儿子进入警局配合电诈案后续调查时,遇到许知决不放弃为康子申请烈士,最终在此刻爆发成一泼脏水 第54章 51我帮你叫许知决来? 许知决就是把你儿子救回来的人,许知决配穿这身警服。 路遇定定看着大娘,大娘依然张牙舞爪,要没有旁边警察拽住,可能直接扑上来和许知决拼命。 路遇眨了眨眼睛,迅速调整好表情,灿灿烂烂地笑着,转过身,带着这样的笑看向许知决。 许知决没有反应,于是路遇笑得更加灿烂:“我操!这也太臭了?” “是,”许知决的眼珠儿像冰晶开化一样转动,看向了他,迟钝了片刻,表情也跟着缓和如平常,“别说脏话,你小本子没事儿吧?” 路遇云淡风轻地把手里笔记本抬起来,牛皮封面上浸着大片酸馊汤汁,一名警察递来纸巾,他道了谢,抓过纸巾擦了擦本皮,说:“没事。” 第71章 顿了顿,又说一遍:“没事啊!” 察觉到自己眼睛止不住地变烫,赶紧抬手扇了扇:“辣眼睛,臭发财了简直!许所,您赶紧回去洗了澡值班去,我也得回酒店赶稿子。” 许知决看着像还有话想说,但路遇已经濒临极限,他不想让许知决担心,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小声说:“晚上得先交一版,着急着呢。” “行。”许知决开口。 路遇很少骗人,尤其对许知决,印象里他几乎没对这男人撒过谎——专题稿和实时报道不一样,对时效性要求相对低,今天晚上也并不需要交稿件。 他回到警局对面酒店。 今天是他最有意志力的一天! 他居然坚持到了房间门口,现在只需要进屋就可以嗷嗷嚎了! 掏出房卡,贴在感应区,等了半天,没等到“叮”一声变绿,又试了试,想起已经过了十二点,得去前台重刷。 刚要转身,眼泪“啪嗒”砸在手背上。 压下去的情绪无声无息地爆上来,像一个聋哑人在看突如其来的灾难,喊不出声,也听不见。路遇贴住门侧面往里凹一大截的墙,顺着坐下,把自己藏好,抱着膝盖团成团儿,声音尽可能闷膝盖里。 刚开始嚎,上方传来声音:“路遇?” 抬起头,看见是房宵。 他哭的声儿不小,酒店走廊铺了地毯,没听见房宵过来。 房宵看着他皱起眉:“什么味道这么臭?” “小餐馆的泔水吧?”许知决说。 “对,就这味儿,还得是特意留三四天的!”负责24小时轮班保护他的同事之一詹战展说道。半天,叹了口气,“都是我的毛病,我要不去跟老同学扯淡,就能避免这事儿……” “咋避免?你帮我把那阿姨揍一顿?”许知决把花洒挂回去,回头看詹战展。 “那倒不能,但……”没‘但’出来,詹战展又摇头晃脑叹口气。 “兄弟,”许知决也叹了口气,“你能不杵这儿看我洗澡吗?” “啊,不好意思。”詹战展拽住浴室门把手试图关门,许知决及时推住门。 “我洗完了。”许知决说。 “洗这么快?”詹战展还是试图关上门,“这也太糊弄了,你再好好洗。” “有急事。”许知决把门连带着詹战展全扇到一边儿,抄起浴巾草草擦了擦,换好衣服跑出宿舍。 不放心路遇,得抓紧时间去瞅瞅这小孩。 跑到酒店三楼,顺右边一拐,直接在房间门外看见了路遇,不知为什么没进去房间,贴门边那个角儿团着,一旁还站着个房宵。 小孩儿果然在哭,背对着他,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左边抹完抹右边,可能碍于房宵在场,也没放开了声,只有抽气时肩膀一耸一耸。 “到底出了什么事?”房宵问。 路遇扬起头看了看房宵,头埋回膝盖里,带着哽咽含含混混:“房主编,他们往许知决身上泼脏水……我道心破碎了……” 许知决一愣。 他站的这个位置,背对路遇,却正对着房宵。 房宵先看见了他,没声张,装成没看见他似的,对路遇说:“我帮你叫许知决来?” “别叫!”路遇噌地抬起头,“你别叫!” “好,”房宵半蹲下来,“我不叫。到底怎么了?” 路遇摇了摇头:“我就希望他开心,他要是不开心,至少一见我就开心……怎么这么难呢?” 好一会儿,路遇用抽噎又带着笑的声音迎着房宵说:“我没事!真的,我哭会儿就好了,房主编你忙去吧。” 许知决能想象到路遇努力扯起嘴角露出小白牙的样子,有种心口被剜掉一块肉的感觉。 他没在这时候过去,悄悄躲到墙后,缓了半天,走了相反方向,站到电梯前。 不一会儿,房宵也过来了,怕路遇听见,没跟他说话,摁完电梯钮,指了指电梯。 等电梯的工夫非常遭罪,整个走廊回荡着路遇的哭声,三、四岁小孩的哭法儿,听着很累的一种哭法儿,像杀猪,单听如此原生态不加修饰的嚎啕,甚至有点喜感——不是委屈,而是完全不能理解现状的无助。 这要是补觉时冷不丁听见楼上出这动静儿,一个跟头蹦起来就得找上去问问家长咋回事,孩子哭这样怎么不管! 而现在,他也不能管。 好在电梯很快来了,房宵先走进去,许知决循着哭声的方向回了回头,放轻脚步走进电梯。 走慢了还被电梯“咣”夹了一下。 电梯载着他和房宵降到一楼,放他出去。 房宵拿着路遇房卡,去酒店前台重新刷好,把房卡送了上去,过会儿下来,坐到了许知决面前。 他俩面对面坐在酒店大厅沙发,谁都没说话。房宵不说话,许知决不知道为啥;他自己不说,是因为偏头疼,突然就上劲儿了,连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都没有,疼得非常不做人,感觉张开嘴就能把太阳穴的神经扯崩开。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终于找回说话的勇气,他看着房宵开口:“给路遇打电话。” 房宵看着他。 “说你在警局碰见了我,我这功夫闲,要过来看他,大约十分钟后到。”许知决说。 再给路遇留十分钟准备时间,不然他突然到了,路遇哭那么凶着急停下会不舒服。 房宵还是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你耳朵聋?”许知决问。 房宵颇具深意地看着他,几秒钟后,低下头掏出手机,给路遇打电话,照着他让的说了一遍。 “我确实有事,”房宵抬头看许知决,“约了相关部门,争取一下,看能否采访白罗陀和其他骨干。” 许知决点了下头:“那你忙。” 数着秒钟算到第九分钟,熬得受不了,站起来上了电梯,出电梯之后先竖着耳朵听了听,没有哭声。 侧过身照了照电梯旁边茶色反光玻璃,玻璃里的许警官仍然意气风发,拨了把头发闻了闻手指——挺好,没有泔水味儿。 走到路遇房间门前,摁响门铃。 路遇很快就把门拉开,笑出一口小白牙:“怎么还特意来一趟?” 许知决摸摸兜,掏出随身携带的人工泪液眼药水:“酸汤溅到你眼睛了,你看,眼睛通红,冲冲,不然过敏了明天肿眼皮。” 路遇“哦”了一声,把他让进屋。 路遇乖乖坐凳子上仰起头,许知决拧开眼药水,给路遇冲眼睛,滴多了,眼药水滑到路遇脸上,滑出好几道白痕。 “好了。”许知决弯腰,把眼药水揣进路遇兜里,“自己没事儿就滴一滴。” 路遇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嗯,这个滴完好凉快!” 他伸手揉路遇一脑袋小软毛:“没事儿吧?” “这算啥,”路遇说,“我以前在饭店打零工倒泔水也倒自己身上好几回!这根本不算臭的,我都闻饿了。” 许知决看他。 “没饿没饿。”路遇又说。 他轻轻抱住路遇,额头抵在路遇发顶待了一会儿:“行,那我回去了。” 许知决从房间出来,再次途径电梯旁的茶色玻璃,差点一拳砸上去,好悬把自己摁住,走进电梯。 晚上,又接到老叔电话。 “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得跟你说。”许宇峰说。 “说。”许知决坐在宿舍沙发上,食指狠狠戳着自个儿左太阳穴止疼。 “白罗陀又给你带话了,他说:说好了同生共死,不能同生,我一定跟你共死。”许宇峰说。 能想象出白罗陀说这话时比闹鬼还渗人的表情。 “主要是白罗陀说得煞有介事,我怕他真存了后招儿。”许宇峰说。 许知决理解许宇峰的顾虑,即便知道他是警察的涉诈嫌疑犯都在看守所睡大通铺、解救回国的受害人也都签了涉及刑事责任的保密协议,但他是活人,去的是缅北不是外星,只要活着,多多少少留下痕迹。 “万一他不是吓唬人,我没当回事,这不就摊上事了吗!”许宇峰说。 “行,别瞎想。”许知决安慰叔,“你睡觉怎么样了?” “嘿!你说奇怪不奇怪,你一回来,我就睡得倍儿香,一闭眼睛一睁眼睛,以为自己就眯十分钟,一看表,九个小时过去了!” 糟老头子睡那么多觉有什么用,分给我一个小时! “不过让白罗陀一吓唬,这两天又有点难入睡。”许宇峰在手机里叹气。 “怕他干什么,他在铁窗里呢,明年就毙了。”许知决说。 “文明点,不毙,注射。”许宇峰纠正。 “这时候就想起慈禧的好来了,就应该把白罗陀挂起来切一千片。”许知决放下戳左太阳穴的手指头,换到右边戳着。 哄完了老叔,跟客厅两张折叠床上保护他的同事打了招呼,进屋躺床上准备睡觉。 第72章 给路遇发了微信,路遇说忙写稿,先不聊。 许知决放下手机,忽忽悠悠睡着,明显感觉没睡沉,眼前出现画面,是园区后山的小树林,专门埋被打死的“猪仔”。 手臂肩膀酸得要多真实有多真实,他抄起铁锹,在挖土。 心脏跳得很快,不好的预感非常强烈,想停下挖土,但身体执意要继续,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周围没有任何事物出现变化,只突兀地听见他自己喊出那声。 “操!”他骂。 心跳更快……怎么还不醒,正常心跳这么快不得惊悸醒过来吗!他再不醒用不着白罗陀,自个儿就要猝死了! 梦境没有因为他绝无仅有的意识产生变化,他挖好了坑,放下铁锹,看向一旁的尸体。 假的……你不要看! 人没法在做梦时候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路遇的尸体,这次的尸体像康子那样被打穿胸口,血已经变成黑色,弄脏了路遇洗得白白净净的t恤。 许知决蹲下去,掸了掸小崽儿身上的土粒和灰尘,抱起来,慢慢一脚一脚小心地走回来,进到土坑里。 梦境和意识在角力,意识略胜一筹,他没爬上去给路遇添土,他死死搂住路遇,陪路遇一起躺在土里。 坑挖得深,躺下来全是带着湿气的泥土芬芳,这也太接地气儿了。 他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想哭。 妈的这点儿出息,让噩梦吓哭多少次了? 可算蹬腿醒过来,发现自己左侧胳膊肩膀剧痛的原因——侧着睡,左胳膊居然举着!假装抱着路遇,但全凭他自己发力举着单边儿胳膊,不行,麻的前无古人,感觉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感受了一下杨过的感受,靠另一边胳膊撑着坐起来,拿过手机看时间。 我天,举了六个小时啊? 第55章 52我总梦见埋我对象 “这不行啊,这得看看。”詹战展说,“你别讳疾忌医,我刚到银杏市时候去过一家按摩店,就在古镇,你管这一片儿肯定熟,叫盲人按摩……对你来说非常安全,不过前台不瞎,不知道你介意不介意。” “……”许知决看了詹战展一眼,没说话。 他一般不喊詹战展大名,叫出来黏嘴,他不希望自己一张嘴舌头打结。 现在不说话倒不是嫌黏嘴——詹战展的眼神十分认真,大山里的少数民族孩子,看着要多质朴有多质朴,许知决只能抬起能活动的唯一一条手臂,拍了拍詹战展:“谢谢,很有帮助。” 比起胳膊,更需要看看的是他的状态。 管许宇峰要了个内部号码,晚上就约好了时间。 以前有代替雪饼的玩偶搓一搓,还能缓缓,雪饼现在在路遇那儿——雪饼和路遇都不在手边,一旦进入难受模式就非常难受。 约在晚上九点,这个点,一看就是额外加塞给他加出来的时间。 客套话开场白都从了简,心理医生直接问他遇到了什么问题。 “我总梦见……埋我对象。”许知决说。 “工作对象吗?”医生问。 “不是,”许知决揉了揉眉心,“恋人。” “请问是你对象死了,你要把他埋葬的那个‘埋’吗?”心理医生用回了他的用词。 许知决点头。 医生又问了其他问题,大多和感受有关,许知决越发不舒服,刚纳闷自己不舒服的来源,听见医生说:“你不信任他。” “我怎么着?”许知决愣了愣,理智充血回大脑,他为表达愤怒所以笑出一声。 “你不信任他。”心理医生重复说。 许知决的防御机制登时飙到顶,什么念头都冒出来,连他在学校里修过心理学分并不低,真比起来不一定比这位医生分低都想到了。于是原本好好看病的念头瞬间变成了想打假。 许知决按照医生的思路顺着问:“为什么?” “你不信任他,所以你假装你没事,但梦境反应了你的担忧,你的潜意识。你觉得你不好的地方,他承担不了。”医生说。 想反驳,医生每一个逗号之前他都想写三百字反驳,内容太多,挤扁了他仅存的礼貌,他站起来:“谢谢您,也很晚了,我先不打扰了。” 早知道去盲人按摩了。 医生也站起来,和和善善地把他送到门口,还在说:“你‘看到’自己的一瞬,产生暴怒很正常,我希望你冷静之后,可以告诉自己,你只是在假设你对象承担不了你不好。” 许知决看着医生,还是动了动嘴:“谢谢。” 顺走廊到电梯口,碰上个穿警服的男同事,男同事从另一边问诊室出来的。 这一层都是公安医院心理健康诊室。 灯挺亮,许知决在所里值完勤直接过来,同样穿着一身警服。 两人互相一打照面,都把对方认了出来。 这位警官姓杨,许知决打掉梅天硕两颗假牙之后进派出所调解室,就是杨警官给调解的。 -你们这种人身上说不定背着啥案子! -你家里干什么,全是蛇头? 他现在还对杨警官当时的神情语气记忆犹新,毕竟人就是容易对负面信息印象深刻。 电梯到了,杨警官还在愣,超出正常人类发愣的时间。 鉴于这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人直勾勾的,多半是失眠让脑回路变迟钝了。 许知决走进电梯,这回和杨警官变成面对面的姿势,电梯门在杨警官直勾勾的注视下合拢,许知决伸手戳了一下按钮:“你下不下?” “下!”杨警官走进电梯,皮鞋在轿厢地面打了滑,挣扎了一下未果,拽住许知决裤管跪在许知决面前—— “电梯里呢!”许知决吓一跳,“你想磕头到一楼再磕,电梯里不能跑跳磕头。” 杨警官松开他的裤管,站起来:“我没想磕,我就是摔了。” 俩人走出电梯,杨警官追上他:“你爸妈……真是兽医?” 许知决刚要开口,这个杨警官自己点点头:“喔,我明白,不能说不能说,我不问了。” 许知决继续走,杨警官再一次小碎跑追上他:“我不讨厌小动物,我就是讨厌蛇头,想说点啥刺激你。” 许知决有些无奈:“是挺刺激。” “心里难受,”杨警官揉了揉胸口,“我一个朋友,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跟蛇头去缅北了。这次也没回来,不知被转卖到哪儿去了。” 说完,杨警官回头看了看公安医院电梯口:“我跟当事人起了冲突,今年被投诉挺多,通报批评了。正好我家在银杏,休年假回家,他们让我按疗程去跟医生谈谈。” 你看我问了吗?许知决看着他。 “我懂,我都懂。你不用说,你……用戒毒什么的吗?”杨警官问。 你到底懂啥了。 出了医院大门,杨警官又拦住他:“兄弟,我请你喝酒呗?” 脑袋疼、单侧手臂疼、白罗陀说死也要捎走他、还和心理医生谈出一肚子气、明天休息可以趴窝睡觉,最重要的是路遇还在警局对面的酒店,离他现在的地方打车30分钟,脑袋只要一有间隙,就想去找路遇。 于是他跟杨警官去附近找了一间大排档,喝酒。 “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军人,她也忙,不介意找不着你,你也找不到她,你俩一个月见一次,一年顶天见12回,不会耽误你工作。”杨警官醉呼呼地说。 扎心,比诊疗室屋里那心理医生还扎心! “不用,我有。”许知决说。 “吹啥吹,你要有对象,我以后腿儿立着用俩手走道!”杨警官叹口气,换上一副知心姐姐模样,“别抹不开,没事儿……” 许知决喝光了杯子里的白酒,没等到变迟钝,却感觉脑子越来越活泛,什么酒,还没藿香正气水度数高吧? 他出来喝酒,负责轮班保护他的那二位同事坐在挺远一桌,估计是不想打扰他。 回过头看了看,嘿,二位也吃上了小烧烤。想想忽然有些不平衡,这二位吃饭都有警局报销,只要别大吃大喝,在规定限额内吃,吃具体什么东西不限制。 许知决一个受保护的人,吃喝还得自己花钱——哦不对,这顿杨警官花钱。 杨警官酒品非常一般,喝多了往人身上贴,许知决把杨警官轰走,这人竖起大拇指继续贴:“我就认你!你们是真牛逼!兄弟,大哥!” 说完还拱了拱手。 许知决一下子想起路遇粗声粗气装李逵,朝他拱手的样儿。 “我……”杨警官眼眶通红,试图说话。 “我草你个娘!” 这一声差点喊得许知决从凳子上蹦起来,本已消停的偏头痛登时一个窜高。 循着骂声回过头,隔壁桌一个男把桌子一掀!许知决坐得离桌近,盘子碗扬起来,汤汤水水劈头盖脸。 泔水泼脏那套制服洗不出来了,这套穿三天了等着上边补发制服,结果这套又给淋上了!?我穿保安制服上班? 第73章 隔壁桌六男俩女,全部在掀桌之后参与互殴,许知决正想参与进去出一口恶气,冷不丁记起自己是一个警察,掏出警证扬声喊:“都给我停手!” 众人齐刷刷停下,齐刷刷回头看许知决,其中一人大骂一句再次举起塑料凳,其他人立即重新开打。 “住手!”杨警官在旁边喊,“三次警告之后将使用警械!” “第一次警告!” “第二次警告!” 许知决抽空瞥了瞥原地干喊的杨警官,这又是哪部电影里学的,没看喊不住吗,你要是有电棍直接掏! 还有那俩便衣,你们倒是上啊,还瞅呢?得给你们加钱吗? 杨警官手掏进兜,终于端出一个瓶状物,对着打成一团的醉汉们“滋”喷过去—— 辣椒水。 辣椒水是会飘的…… 坦克是没有后视镜的…… 许知决满脸眼泪,趁机一把拧住扑腾最欢那醉汉的胳膊,倒扣在另一张饭桌上。 醉汉扭了扭,尖叫:“我不服!你使诈,再来!” “再来个屁,回合制的?”许知决另一条手臂吃不上劲儿,往下掐了掐,锁住醉汉手腕关节,“我劝你还是服,我比你还辣呢。” 俩便衣凑上来,掏一沓扎带,把这伙斗殴人员挨个捆上。 店主报了警,附近辖区派出所十分钟就到了,把这些人带去所里。 “快擦擦。”杨警官攥着纸巾递过来。 考虑到这人的手上也全是辣椒水,许知决没接,自己拐饭店洗手间去冲水。 洗好了脸,拐出饭店,发现杨警官旁边多了一个人。 “来,我给你介绍,”杨警官喊,“这位是莲市电视台民生新闻部房主编!” 杨警官转过来,轮到介绍许知决,卡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他还没和杨警官说过自己叫啥。 “我俩认识。”许知决主动解了围。 “啊……啊?”杨警官来回看了看房宵和他。 “回家吧你,改天再喝。”许知决看着杨警官。 “哎好,有事一句话,刀山火海来相见!”杨警官又拱了拱手。 这是真多了。 许知决把杨警官送上出租车,转头看着静悄悄站自己身后的房宵:“怎么在这儿?” “我们刚从银杏看守所出来,”房宵说,“白罗陀不同意采访,但有几个骨干愿意接受采访。” 许知决想问路遇是不是一起过来了,但最终没问,决定迅速逃离此地避免跟路遇碰上,于是点点头:“行,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等一下。”房宵出声。 许知决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向人行横道。 正好是绿灯,走过去之后,点开手机看他叫的车到哪儿,没等关上app开屏广告,电话进来。 “兄弟,我交班了,你取消再叫一辆吧,不好意思啊。”网约车司机说。 许知决取消订单,重新叫。您好,周围有12位顾客排队,目前预估等待时间25分钟。 谁?到底是谁在排队,他怎么没看见人!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房宵走过人行道,站在他旁边。 “我就两句话,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房宵说。 许知决叹了口气,头偏过来看向房宵。 “我想带路遇去雄鹰卫视,”房宵说,“他不该被埋没在这种地方,而且……” “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许知决打断。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感激你,我真的感激你。”房宵停了停,继续说,“但英雄是用来崇拜的,不是用来过日子的。你让他太难受……” “别跟我说!”许知决再一次打断,“乐不乐意去什么秃鹫卫视,是路遇的事儿,你找他说。” 真实的惶恐逼到眼前,防御机制史无前例地强悍,他一边感觉自己快死了,一边又感觉自己麻木的没有任何具体感受,只剩酒精反上来的一阵阵眩晕。 许知决的身体仿佛在地震,心颤肝也颤,攥了攥拳头,说:“我不想路遇受罪,”抬起手,重重抵住眉心,“早知道这样,我不该招他。” “哥?” 许知决刚说完话,就听见了路遇的声音。 倏地转回头,对视上路遇错愕的目光,路遇手里还捏着两袋刚买的mm豆和一瓶电解质水饮料。 路遇望着他,但足足过了两秒钟,视线才在他脸上对焦,声音一下子带出哽咽:“什么……不该招我?” 许知决没说话,并不是在默认路遇提出的问题,他只是和路遇同样错愕,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没法倒放。这是酒精作用下,冲动对房宵说出来的话,甚至说出来前的一秒他都不相信自己能说出这话。 路遇的眼泪没淌下来。 路遇抓着mm巧克力豆的手抬起来,袖口蹭了蹭眼睛,转过身跑了。 许知决还在原地发愣。 你不信任他。 他想起心理医生的诊断:你不信任他,所以你假装你没事,但梦境反应了你的担忧。 看向还站他旁边的房宵,即便房宵面无表情,但他阴暗地觉得这人脸上是一副得逞。 两条腿真就像灌铅了一样,动不了,或者他没心气儿追上去了,如果他能给路遇的只有委屈,那他还追上去干什么? 叹了口气,没叹到底儿,震惊地看见路遇又拎着mm豆和饮料跑回到他面前。 “我是不是跑太快了?”路遇说。 许知决看着路遇,语言功能彻底丧失。 “我重新跑,”路遇认认真真说,“你拽住我跟我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了。” “我开始跑了啊!”路遇端起胳膊开始跑,绕着他转圈跑。 路遇跑到三圈,许知决伸出手,一把拽住路遇,把这颗脑袋摁在自己肩膀上。 第56章 53哭到最后,应有尽有 路遇回莲市,特意没跟大巴车,坐上了房宵的大g。 车过了国道,驶上高速,路遇一边打着腹稿,一边看着车况,特意等车流分进岔道、周围车流陡然变少,才开口打扰司机:“房主编,我们谈谈。” “不急,难受你可以继续哭,不用把我当外人,”房宵用一种采访时常见的诱导语气说,“长痛不如短痛。” 路遇愣了愣,噗嗤一下笑了。 他又没受过专业训练,就笑了怎么的吧,虽然心里正苦闷压抑,可扛不住房宵真的好笑。 “我不哭。”路遇说,“我觉得你对我有误解,我对着许知决哭,那是因为好使,百试百灵。而且我天赋异禀,稍微不开心就能挤出来眼泪。” 房宵诧异地侧过头看路遇。 “看路,”路遇提醒,“安全第一,你要再看我,咱俩去下一个服务区坐着说。” “不用,”房宵说,“你继续说。” “我捋顺了一下,”路遇开口,“我蹲酒店走廊哭的那天,许知决看见了?” 房宵沉默着。 “他看见了,”路遇用肯定的语气说,“但你没告诉我。” 房宵:“是。” “我就说么。”路遇侧过头,看了看唰唰后退的大片绿化带,“许知决说我乐不乐意去秃鹫卫视这事儿,让你问我本人,你问吧。” “你不想去雄鹰卫视?”房宵问。 “不想。”路遇说,“我是莲市人。莲市、银杏,这都是是典型的边境,还是最不太平那一拨,因为挨着的是缅甸。我们这儿发展照别的地方落后十几年,治安更是不咋地,但我愿意留在这里。莲市、银杏,是短视频平台里漂漂亮亮的小景儿,也是我采的新闻里偷渡出境的重灾区城镇。 我知道,房主编你一下生就游刃有余,你可能觉得我一天到晚连滚带爬,但就这种连滚带爬的日子,给什么都不换。我没有大出息,不怕你笑话,我活到21岁没坐过飞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银杏,许知决说要带我去看雪,不是他带,雪多好看我也不看。” “你……”房宵停顿住,没说出来话。 “你就当我彩蘑菇吃多了。”路遇开口,“我不可能放弃他,他要是不要我,我就揍死他。” 房宵没再说话。 路遇也没说,该说的都说了,虽然东一句西一句梦哪句是哪句,但房宵应该听懂了。 面子工程得撑住。 回到家,路遇脑子里开始反复播许知决那句:早知道这样,我不该招他。 一度想得自己也钻牛角尖,连忙找点事干。 给黄条子剪指甲,被黄条子怒蹬胸口好几脚; 把凤凤的衣服全洗了,晾在阳台晾衣绳,给路金龙急得直转圈,老爸不搂着凤凤衣服睡不着觉。 路遇回到屋,从衣柜里掏出来许知决的皮夹克——那件为救少女徒手爬楼蹭上铁锈、后来又被他搜索土办法处理好的皮夹克。 他搂着皮夹克,嗅着许知决的味道,心里一点一点好受起来。 怪不得路金龙天天搂凤凤衣服,怪不得黄条子一定要在凤凤衣服上踩奶,怪不得许知决特意把小猫玩偶送给他。 第74章 搂着皮夹克,抄起手机给许知决发微信。 许知决没回。 新闻专题进入剪辑环节,路遇负责剪——他第一次主刀剪辑这么大的专题片,整整110分钟的长专题,周六播上集,周日播下集。 专题叫《血肉之躯》。 电视播完,传上电视台公众号,当晚直接爆了。 一点开,史无前例有200万未读评论。 -为什么叫血肉之躯,是说那些罪犯?想说他们也是人?记者三观不要太歪! -是说被拐卖去园区的猪仔吧? -给猪仔洗白???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是自愿去的!活该! 其实都算,每个人都拥有一副血肉之躯,包括新闻上没出现的卧底警察。 1105案已抓获白罗陀和其骨干成员33人,有1人在抓捕过程中畏罪吞枪身亡,有6人在逃,一共搜集出17000份电子证据。 整个专题片110分钟,110分钟里没有一个镜头或者一句话提到许知决和另一位袁姓警官在案件中起到的作用,这是公安部的机密,不能拿到新闻里播。 许知决那句“不是这样的”沉甸甸压在路遇心头,最终也没有用在片子里。 只把许知决说的新型诈骗方式,以主持人配音的旁白播在专题里,给想要赚快钱发财的年轻人一个警示。 这已经不是“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简单的事儿——你应聘上一家公司,公司给你月月按时发工资,你干了大半年,公司带你去旅游,直接一车卖去缅北——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防住的。 尤其大环境确实不行,好不容易找一份工作,直觉已经提前发现不对劲儿,但不少人还是会忽略直觉,把自己往好了劝,谁也不想因为这点怀疑就放弃一份高薪工作。 再轰动的事也会慢慢淡下去,再泼天的流量最后都是回落成常态,莲市电视台民生部公众号的新增评论又变成几十个,差时候十几个,路遇也回归常态,跟着民警蹲守偷电动车的小偷、去鸡鸭鹅狗合作社。 而民警,依旧隔三差五逮住几个偷越国境的人。 陈阿东还没落网,路遇不想凑许知决身边儿添乱。 路遇最近报了驾校,这一个月电视台夜班少,正好趁机学开车,省的有时候半夜喊不出来司机。 还去新华书店买了不少成人本科自考习题,这个没告诉许知决,银杏是卫视,不收大专生。 “爸,”路遇放下手中的笔,从习题册上抬起头,看向在一旁站半天的路金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路金龙用下巴指了指路遇的习题册:“你爸只是学习不好,并不是不认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应该跟我说?” “我想去银杏卫视,”路遇说,“不一定能去上,先有这么个计划。” 路金龙没说话。 路遇知道自己这个计划挺不孝顺,想了想,问:“你去不?” “你妈的小葫芦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路金龙走到路遇旁边,屈起手指弹了路遇一个脑瓜崩儿。 路遇捂住脑袋:“这瓜熟不?” “熟得都要自己滚蛋了。”路金龙笑了笑,“正好我也图个耳边清净,不老死让你闹死。” “说什么呢!别死不死的。再说那边不一定要我,”路遇说,“八字儿没一撇的事。” 飞机轰轰隆隆划过夜空。 许知决从发呆中回身,看了看手机,居然干巴巴在这儿坐了半小时。 点开对话框,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多少遍读路遇之前发来的消息。 啦啦噜噜路遇:我只是那天出现一丢丢小情绪,你就说你让我难受,这对吗阿珍,我跟你在一起99.99%是开心的,你要为了0.01%磨灭99.99%吗?做人要讲道理啊阿珍! 许知决之前以为自己没能力养高需求小猫,后来想得明明白白,小猫是不是高需求他不知道,但他是高需求。与其这么想小猫,不如…… 不如啥啊,念头戛然而止,想想都不愿意,疼。 这俩套长袖制服可能跟他没缘分,昨天上午值勤制止打架,摔倒滚进了泥坑,中午换另一套,下午又被急刹进水坑的车溅一身泥点子。 只能穿夏制制服应急,贴纱布盖胳膊上纹身盖了两天,同事纷纷问他怎么受的伤——于是买了一瓶粉底。 真高科技,居然还防水。 徒手洗不掉,听导购的劝,买了卸妆油。到家一看,兜里附赠两个小样,一个能看出来是口红,另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抠开盖子看了看,灰不喇唧的粉,胭脂?胭脂这个词儿用的也不咋对,想半天通俗说法,没想出来。 忙着还好,一闲下来,脑袋里就突然精彩得很:怎么还没抓到陈阿东,这个狗人到底藏哪儿了?路遇是不是对秃鹫……雄鸡……母鸡卫视动心,碍于他才不去?他是不是耽误了路遇的前途?那个姓房的趁这段时间又跟路遇说什么了? 想的偏头痛隐隐约约要犯,赶紧拎起哑铃一下下举。 举完,心里烦躁压下去,但心底开始犯痒,蹲到床边儿,拉开床上一体抽屉,手往里伸了伸,掏出一套崭新的情趣内衣。 配件是可以夹在头发上的白色毛绒猫耳。其他比较常规,把该露的地方都露出来的蕾丝衣,后边还缝了一条白尾巴,尾巴很像第一次见路遇时路遇穿的酒吧工作制服。 小衣服上带着香喷喷的舒肤佳味,他仔仔细细用手洗的,等着哪天看路遇穿。 哎。 唯一的好消息是隔壁宿舍空出来了,之前住隔壁的警官自己买了房,于是如影随形跟着许知决的二位门神终于搬进隔壁宿舍。 美中不足是浴室这一撇不隔音,许知决洗澡时候,那二位门神冷不丁和他搭话,他差点把自己作案工具给揪了。 他是个对猫有高需求的人,各方各面。 周末,路遇陪思思回一趟老家东坡。 东坡是刚出银杏的一个县级市,路遇陪着思思回,主要因为主动申请开车送思思的是梅天硕。 过程离奇,简而言之就是思思看上了梅天硕,梅天硕目前还是完全没察觉到的状态。 此时梅天硕在说表哥王才的坏话,思思附和,梅天硕说得更激动,上嘴片对不上下嘴片,让人很想递过去一片白菜叶让梅天硕嚼嚼。 这要让王才知道了思思想法,王才得直接死这儿。思思拉黑王才之后,王才又用小号加她,休假时候还在她家楼下蹲她,她要报警,这人才离开。 思思说要是车上只有她和梅天硕,怕尴尬冷场,特意喊上的路遇。东坡产特别大的红枣,他爸路金龙想去东坡买枣做枣糕,路金龙较真儿,正好他过来一趟顺路买枣,不用折腾老路。 但梅天硕这跑车坐着是真难受,尤其后座,纯属虐待人类的存在,又热又窄,顺车窗看出去,自己还没国道溜边儿拉豆豆的小羊高。 “天硕啊。”思思开口。 “思思姐。”梅天硕把着方向盘应道。 “你跟女朋友分手挺久了吧,有没有喜欢谁啊?”思思问。 “没有。思思姐你不要给我介绍女孩,”梅天硕端着方向盘正襟危坐,“我零花钱断了,每个月只有电视台工资。” “不给你介绍别的女孩,你看我行吗?”思思说。 后座的路遇收回投向羊屁股的视线。 姐! 姐? 直给啊? “可是我没零花钱。”梅天硕又说一遍。 “我不要你钱。”思思看着梅天硕。 跑车里进入了漫长的沉默。 许久,思思再次开口:“你是不是……” 说着,思思回头看路遇。 “我不gay!我恐同!”梅天硕立马反应过来。 “啊,”思思点点头,“恐同确实不太行。”顿了顿,又说,“其实回来这一趟,我是为了看我大姨。” 当做无事发生吗!思思,你自己看看你转折得多生硬! “我表哥刚放回来,是这批涉诈受害人。”思思继续说。 -------------------- 路遇:哭到最后,应有尽有!! 第57章 54修罗场也不是这么修的啊! 涉诈受害人。 之前没放回来,应该和前阵子的路金龙一样,处于监视居住阶段。查清楚受害人未涉诈犯罪,所以才放得回来。 “我爸在外地干工程,我妈在一中带重点班,隔周休,这周来不了,幸亏有天硕愿意拉我回去。”思思接着解释,“表哥没消息这三年,还有骗子说能托关系找救援队,骗走我大姨十多万,最后什么信儿都没有。这三年我大姨老了可多,头发都白一半。” “瞎扯!” 思思大姨中气十足一声吼:“我头发白那是这几年懒得染,我遗传的少白头,三十几岁就这样了。” 路遇憋着笑。 大姨家在农村,住的是颇为气派的自建房,三层小楼,院子里还有一棵枣树,枣树旁边另外还一棵不知道什么树。 第75章 “哎,”路遇叫住梅天硕,“这旁边什么树,你认识不?” 梅天硕仔细绕着两颗树看了看:“一棵是枣树,还有一棵也是枣树。” 路遇眯了眯眼睛:“背课文是吧?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 “嗯?”思思凑过来,“谁奇怪?” “鲁迅。”梅天硕应道。 思思瞪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了看院里正中位的祖宗祠堂:“这话可不敢说!我大姨教语文,我外婆活着时候最喜欢鲁迅了!” 大姨家房梁上腊肉正好腊到了时候,中午摘下来和辣椒炒成一大盘,路遇还喝了两杯大姨自己酿的果酒。 表哥三杯酒下肚,呜呜哭起来,说以后一定踏踏实实过日子,再也不好高骛远。 此时此刻,路遇终于理解许知决为啥说他哭得丑爆了,这么瘪眼睛咧嘴哭,任谁也哭不好看。 大姨为了照顾他们这些需要午睡的莲市人,收拾出了客房。 路遇躺客房沙发上睡了一大觉,睁眼看见夕阳即将西下,大姨、表哥、思思拎着红彤彤的东西忙忙碌碌。yaya 这才几号啊就贴对联? 路遇揉了揉眼睛,发现他们手里的是好几面锦旗。 “锦旗给辖区派出所送去。”思思说。 东坡派出所不大,接待家属的民警十分热情,女警还特意给他们泡了花茶。 路遇和思思她们几个在大厅坐着,忽然听见车轮胎压马葫芦盖,“咕咚”一声。 循声看过来,发现开进派出所小院的是辆警车,习惯性地看看车牌——银杏市牌照。 警车驾驶位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黝黑皮肤的民警,路遇停住的呼吸续上,略感失落,就在此时,后座车门打开,一个正在端手机打电话的男人走下来,于是路遇重新屏住呼吸。 许知决发誓,路遇这个表情,简直可以称之为“心花怒放”的典范。 所以看见他依然高兴吗?所以不想去母鸡卫视?所以那个姓房的洗脑失败了吗? 就说嘛,一个能被忽悠去缅北找咖啡园的房宵,能有什么本事洗脑别人。 手机里的人还在说话:“我没做过赌石造假的事情,我当然底气足,我一定配合你们工作,忙完就去所里找你聊了啦!你不要催好不好……” “是我考虑不周,不打扰您了。”许知决换上慢条斯理彬彬有礼,“我尽快申请一份强制传唤为您。” 许知决努力把自己视线从路遇身上撕下来,望向迎上来的辖区所长,拿起手上文件袋递过去:“上周交接的嫌疑人,这是逮捕通知,你看一下,没问题给我写个回执。” “好嘞,辛苦许所亲自跑一趟。”东坡所长打开文件袋,一张纸一张纸细看半天,在回执单上一笔一划签字。靖宇㊣ 许知决把回执单放兜里,一阵风飕飕冲过来,抢劫一样——一个小青年像一袋大米般砸进他怀里。 哪位啊?你就往我怀里扑?! 许知决旧刀口差点被砸开,咳嗽一声,把青年推开,定睛一看,还真是熟人。 小林。 不出活,差点让园区转卖的受害人。 “许先生!”小林看着他,眼睛唰地红了,又着急忙慌转回头,“妈!妈!妈!” 什么啊像头羊一样! “妈你快!谢谢许先生!”小林蹦高高喊,“没他我就死了!” “行了,”许知决截断对方小林的话,“再往下说追你责,自己知道得了。” 这批见过他的受害人出来前都签过保证书,不能跟任何人提及他的事儿,否则要负刑事责任。其实也就是吓唬吓唬。 小林妈走到他面前,没道谢,直接和小林一个表达方式,两手臂一张把他搂了。 “谢谢!”搂完了还拍拍他后背,“谢谢警察同志!” 大姨身上一股腊肉味,挺香的,他闻得有点饿。 感觉心里被这股腊肉味豁开了一个小口,豁然开朗。天空依旧湛蓝蓝,小风依旧清凉凉,自己被泼泔水的郁结鬼神神差地在这俩拥抱里解开——有人泼脏水,也有人眼泪盈盈地感激他,不论别人怎么着,他这份活儿总得有人干。赶明儿问问吕教授,他那60分里到底含不含教授赞助的水分,反正他觉得他是及格了。 前阵子,他特意到莲市电视台民生公众号底下举报评论,啥玩意儿都有人阴谋论说不好,说不好的人未必多么多么坏。捂嘴永远捂不住,有捂别人嘴的工夫,真不如多出两个警。 梅天硕走过来,也朝他张开手臂。 许知决正想事呢,被梅天硕抱完,反应过来:“你凑什么热闹?” 梅天硕古里古怪地朝他敬了个礼:“你为我的跑车讨回了公道!” 啊,对,他抓过俩开法拉利碰瓷骗保险公司保金的诈骗犯。 大姨又走过来抱了抱许知决,许知决好不容易等到这位大姨松开,看向还在一旁抹眼泪的小林:“你学历高,脑子好。这次走运没留下违法记录,休息好了去找份工作,别让你妈担心。你看你妈头发都愁白了,她看着那么年轻。” 不,那是没染,大姨遗传性少白头,三十几岁就这样了! 路遇强忍着没冲上去把又抱住许知决的表哥拽下来。你们当他是抱抱熊吗!那是我的人! 表哥抱着许知决,开始呶呶出声哭。 这位表哥!路遇瞪着眼睛,许知决是吃这招,但你哭没用,得我哭! 大姨、表哥都在哭,思思也红着眼睛站到许知决面前。 “别,”许知决开口,“你太漂亮了,还是别抱了。” “抱一个吧,我大姨家要没你就散了。”说完,思思没像前几个紧贴,两手揽住许知决手臂,很有分寸地虚着抱住许知决。 走廊里有突然顿住的脚步声。 路遇看过去,看到王才的脸。 王才肩上扛着摄像机,眼珠快从眼眶轱辘下来——但看起来还没完全丧失理智,知道先把摄像机撂下摆墙角。 路遇知道王才那个神叨劲儿,他下意识动了动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就一句“他们是为了感激许警官才挨个抱抱的”也说不出,许警官不能在任何场合和缅北园区扯上关系,他说啥都得被追责。 修罗场也不是这么修的啊! 路遇又看了看墙角摄像机上的台标,敢情儿王才真调银杏卫视来了啊! 梅天硕看着他,小声嘟囔:“总监瞎了。” 路遇附和:“是挺瞎。” “路遇是吧?”身后又来一声。 路遇对有特征的声音还算记得住,他猛地回过头。 是那位说话带明显嘶哑的银杏卫视第一民生的总监…… 修罗场也不是这么修的啊! 好在自己背后念叨人家时没提名!银杏卫视一大堆总监呢! “年总,您怎么在这儿?”路遇迅速拿出刚学会的“无事发生”大法。 “跟着小王过来学用新摄影设备,不能因为岁数大了就放任自己掉队。”年总监年方五十,长相像儿童医院的医生,特有信服力,真给孩子扎针扎疼了,估计孩子也不会怀疑医生而是怀疑自己幻痛……那样的信服力。 “难得碰上,聊两句吧。”年总监说。 “您稍等。” 路遇掏出手机看时间,18:00,他快步走到和东坡所长说话的许知决面前,开门见山:“你一会儿回去值晚班吗?” 许知决看着他,没立即作答。 值,许知决肯定会直接说,犹犹豫豫就是不值,路遇赶紧说:“你别着急走,等我一会儿。” 说完,不等许知决回复,忙不迭追上年总。 和年总一起走到派出所后院,在一棵树旁边停下。 年总看他:“我就直说了,路遇。你把1105案的专题片发给我,问我意见,知不知道这是大忌?” 路遇知道,但他没说,他问:“为什么?” “我会认为你有意银杏卫视,”年总说,“但凡我把你想跳槽的消息告诉你现在的主编,你在莲市电视台可能会很难做。” 不,路遇心想,现在的主编房宵也正想跳槽到雄鹰卫视。 “我没考虑那么多,”路遇说,“我就是……太想进步了。既然有您微信,我想斗胆打扰您一次。” 这话不是忽悠年总,年总微信还是他实习期加上的,看见年总出差到莲市电视台,他主动冲上去加的,年总出了名地擅长专题长片类型。 年总皱了皱眉头:“所以是我想多了?你没有跳槽的念头?” 风吹来一阵草香,路遇抬手把额头前的碎刘海儿拨开,直视着年总:“您没想多。但我只有大专学历,目前打算考成人本科,您给我交个实底,有没有可能破格留下我。” 和年总聊完,回到办公楼,路遇端起胳膊小跑着到处找许知决。 猜测许知决可能在楼梯间各个抽烟角刷新,他挨层推开消防通道门看了看。 第76章 从下往上找到三楼,手没等摸上门把手,听见里面传出王才的声音。 “聂老师,这你就看不懂了?抱一起归抱一起,他俩可不是男女朋友,那个穿蓝裙子的女的,骚货一个,天天换男朋友,每次看她带的男的都不一样,我都没脸说,还有跟她搂一起的那个,啧。” “人家可穿警服的……”另一个声音说。 “你以为穿警服多光辉?”王才陡然拔高调门。 “别瞎说,咱们还在派出所呢。”另外那人压低声音。 “他们玩最花!收来的毒品都自己抽!那些按摩房,条子才是真正常客!不然你以为他们几千块钱工资图啥?不就图一只脚踩黑产里,没人敢管,嫖都一分钱不花……” 路遇腾地踹开消防通道门,王才哆嗦了一下,尾音吓劈,手抬起来要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没等碰到眼镜,被路遇一脚蹬在胸口! 王才没机会吭第二声,路遇直接扑上去,掀住王才衣领,一拳抽在王才胖耷拉的脸蛋子上! 你他妈贩毒的吗,你管警察叫条子!? 许知决不穿警服的时候就让人诋毁,他现在穿着警服,你们一个一个什么东西敢作践他! -------------------- 这个王才是真恶心人,比陈阿东恶心人,陈阿东不一定在我们身边,但我们身边或多或少会有一个半个的王才。 另,关于千呼万唤的小蕾丝……在明天在明天……【根本没有人呼唤好吗!】 啊?真的没人呼唤吗o(╥﹏╥)o 第58章 55您拨打的老天爷不在服务区 路遇抬头看了眼监控,心里有后招,又照王才鼻梁轰去一拳! 王才头几下是惊吓之余被打懵,这回终于回神,猛推了路遇一把,甩掉眼镜咬牙切齿地开始还手。 王才打架方式十分令人不齿,总用手上指甲抠人,逮哪儿挠哪儿,路遇胳膊让他挠得火辣辣的。 无意间瞥了一眼,恶心够呛,什么人留这么埋汰的指甲! 毕竟王才两百斤的体重在这儿摆着,路遇摁不住,旁边那个银杏卫视的摄像老师也终于缓过神,扑上来拉王才。 路遇趁着王才两条胳膊都被摄像老师拽住,又一拳抽在王才脸蛋子上! 王才叫得像正在被钝刀子阉的公鸡:“你疯了路遇!我他妈看你这回丢不丢工作……” 路遇又梆的给王才一拳。 “我明白了,你是为那警察!你俩有一腿!”王才喊。 真聪明,不过可不是有一腿,他把钱全给我了! 要不是王才声太大,把人都招来,他还能多梆梆王才两拳! 消防通道铁门敞开,许知决和几个民警冲进来,许知决拦腰抱住路遇,那几个民警直接把王才反剪胳膊摁在地上。 倒不是待遇差别,路遇看见许知决的瞬间,立即不扑腾切换成可怜模式,王才则是鼓着眼睛愤愤骂人踢腿呢! “拘他!”王才被摁着还在喊,“少一礼拜我不干!” 路遇被喊得耳朵里钻小旋风,嗡嗡嗡嗡嗡嗡,倏地被一只手捏住下巴,反应了一下,意识到是许知决。 脖子上火烧火燎几条道子,他自己看不着。 许知决正在观察他脖子上被王才指甲抓伤的地方。 “梅毒,艾滋,”许知决偏开视线看向地上的王才,“有没有?” “我@#%¥*……”王才依然激动。 “我问你有没有传染病!”许知决扬声。 “没有!你他……”看清形势,王才没再骂,在两边儿民警的擒拿下挣了挣,“松开我!” 路遇坐在银杏市车牌的警车上,偷偷瞥了瞥一路上没跟他说话的许知决。 不幸中的万幸:年总有事先走了,没看见他打人。 许知决回所里要了一份调取许可,而后带路遇去公安医院,医疗机构信息互联互通,确认王才没传染病史,才让医生带他处置伤口。 路遇很尴尬,就这么破了两道皮,也值得处置一下,但……来都来了。 许知决在处置室外忙忙碌碌打电话,他探着脖子从门上小窗偷窥许知决。 “破伤风得来一针。”医生说。 “伤口也不深,不用吧?”路遇问。 “那人指甲脏,还是打一针。”医生说。 “行!”路遇不怕打针,小时候每次感冒,老爸带他打完针第二天都可以请假不上学,去动物园看凤凤修熊熊。 打针时候许知决进来了,跟手机里说“等一下给你回电话”,然后揣起手机,陪着他打针。 打完针,路遇扼腕长叹,刚才为什么不装害怕打针啊! 悔之晚矣,急中生智想起东坡派出所里还有王才在调解室等他,路遇抬头看站旁边的许知决:“怎么办啊,我不想丢工作……” 许知决扫了他一眼:“自救吧,路记者。” 路遇:“?” 不按套路出牌? 路遇惊了一秒,试图把许知决引上正轨:“自救不了,我气疯了,逻辑不通语言系统非常混乱,我一会儿和王才说啥啊?救救我!” 许知决转过身,像那么回事儿似的正面面对他,然后做了个摊手的姿势。 什么态度啊你! 不过许知决逗他时好帅啊…… 路遇! 喊什么喊我真有ahad! 左右脑激烈地打了起来,路遇摁着胳膊肘儿针孔上的小棉球,定定看着许知决眨巴眼睛。 须臾,许知决半蹲下来,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这颗小脑袋瓜儿,聪明劲儿全使我身上了。” 路遇点点头,试图掀开小棉球看看针孔出不出血,上方传来呵斥:“再摁一会儿!” 派出所的消防通道左右两边各一个监控摄像头,王才说了什么,录得一清二楚。 东坡辖区所长给许知决打电话之前,许知决就大概猜到王才能说什么。 ——造女孩子黄谣不能忍,他想不通,但凡有妈的人,怎么张开的嘴说那种操蛋话? 回去路上他继续晾着路遇。打人太冲动了,按标语说法,打赢坐牢打输住院,再说万一王才真有传染病怎么办。 他想想都后怕。 路遇两手全拽在安全带上,要多乖有多乖——要不是所长把监控截好发他手机上,并且他已经仔仔细细看过了的话。 车进东坡派出所小院,下车,两人走到派出所门口,许知决回头看路遇。 路遇抬起头,像个一捏就唱歌的玩偶:“救救我、救救……” “舅舅自己进去,”许知决打断道,“你自己在外面玩儿。” 调解室里的王才和两小时前没啥区别,依旧脸红、脖子粗、眼珠鼓。 这人情绪调节能力是不是多少有点毛病? 许知决走过去,站到这人身旁:“王老师您好。” 王才上下看了看许知决:“路遇呢!” 许知决不说话,打开手机里的最新视频,调大音量摆在王才面前,耐心地等着王才的红脸蛋变成了白脸蛋,白脸蛋又隐隐约约透出点绿,气氛压到最合适的时机,于是放缓声音开口:“不才,向您普个法,在公开场合诽谤国家警察,可能不按诽谤论,归类到寻衅滋事罪。这我要是较真儿,王老师大好的前途,犯不上吧?” 路遇不想再遇上王才挨刺激,听许知决的话,躲后院儿没往前去。 他仰头数着树上的树叶,看了看站自己旁边的梅天硕,啊对,这已经是第二回 调解了,第一回是许知决打掉梅天硕两颗假牙。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问梅天硕,“思思和大姨呢?” “送回去了,”梅天硕说,“我想着王才毕竟是我表哥,我帮你劝劝他,我就回来了。” “你劝他你没进屋?”路遇问。 梅天硕:“我本意想劝他,说着说着自己越说越生气,跟他吵起来了。” “……” “感谢你的帮忙,”路遇一脸诚恳地看着梅天硕,“我现在需要你帮第二个忙,立即马上开车走,能做到吗?” “为什么!”梅天硕睁大眼睛,“我走了这大晚上的谁开车送你……” “许知决。”路遇打断道。 梅天硕沉默两秒钟,猛地一点头,跑着上跑车,嗡一声车开走了。 王才同意和解了。 路遇手机屏裂得完全无法自理,看来习惯性把手机放牛仔裤屁股兜不是好习惯,稍微一摔一磕,屏幕先遭殃。 许知决从墙尾绕过来,出现在他视野范围内。 路遇赶忙儿把手机揣回兜,顿了顿,又把手机拿出来,看着许知决说:“我手机摔坏了。” 回莲市最后一班动车赶不上,开车回莲市四小时。 许知决看着路遇。 陈阿东还没逮住,把路遇留东坡,还不如把他带回宿舍,明早再送回莲市。 他在这儿正沉思,路遇又接着往下说:“我手机摔坏了,没法扫码付钱住酒店。” 第77章 许知决眯了眯眼睛:“我手机没摔坏,能扫码付钱。接下来说什么,说没带身份证办不了入住?” 路遇摇了摇头:“马上元旦了,旅游旺季,古镇能有空房就奇了怪了!” “……”许知决叹为观止。 从宿舍楼电梯出来,他身边那两个便衣走得比他俩走的快,率先进入隔壁宿舍,关上防盗门。 许知决打开自己宿舍门,明显看到路遇眼中的震惊。 啊……忘了这茬儿,路遇默认他屋里有另外俩人,路遇虽然想跟他回来但没想跟他独处,现在屋里另外俩人刷新到了隔壁。 “他们……”许知决试图解释,“隔壁……” “隔壁正好空出来,那两位警官搬过去了是吧?”路遇问。 许知决抿了抿嘴唇:“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冷静期,他在克制尽量少说话,怕自己说出不该说的,他一面希望路遇别走,一面又怕自己的自私耽误路遇前途,路遇年纪这么小,即便现在愿意留在这里,很久以后,不知会不会后悔自己错过的机会。 千里马常有而房宵不常有。 哎没有恩怨,纯属个人喜好问题,怎么就这么烦房宵呢!一想到房宵就想到这人自传书上解开三颗纽扣漏出来的半颗胸肌,兄弟,你胸肌是圆的,方胸肌才好看好吗。 许知决计划着明天撸铁多做几组推胸,一抬头,发现路遇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 ——站在门槛,盯着屋里床方向位置一动不动。 许知决走过去,站在路遇身后,循着路遇的视线,看见了床单上的小猫有趣衣。 许知决做了个吞咽。 喂,老天爷你在吗,快来为我做主! 我没想着拿它干点什么! 僵了好几秒钟的路遇转过来,用三分震惊七分愤怒的目光戳着他。 然后路遇倏地扑到床边儿,拾起寥寥无几的布料,上下翻了翻,又犹豫着,终是凑上去嗅了嗅。 喂,老天爷? 许知决脑海中,仿佛有个自带回音的声音苍茫地响起来:您拨打的老天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许知决指了指有趣的蕾丝衣,放下打颤的手指,迎上路遇的目光:“我说那是阿贝贝……你信吗?” 路遇点了点头:“给我买的?” 许知决清晰地感觉自己的脸要烧出一个窟窿,但嘴依然很硬:“给我自己买的。” 路遇又点了点头:“那你想看我穿么?” 许知决张了张嘴,迟钝两秒发出声音:“我看你穿什么,我给我自己买的。” 路遇没再揭他的遮羞布,拿着小蕾丝去了浴室,临进门前甩来一句:“你以前不是说我大方吗,反正最后一次。” 许知决愣在原地,意识到路遇什么意思,张了张嘴,眼泪差点从嘴巴里崩出来。 可他只是傻了半天,没崩眼泪,因为他不是豌豆射手。 最后一次。 路遇说最后一次。 路遇要离开这里吗? 他争取还能再坚持一段吗? 探监还能一年探24次,他和路遇算下来平均一年还没探监见面多,离开之后呢,像牛郎织女那样一年见一次,还是坚持不到那个时候就彻底散了? 浴室的门咔嗒一声,剪断了他的想法。 眼眶微热,许知决紧急默念“豌豆射手豌豆射手”,咒语生效,眼眶没有继续升温。 路遇光着脚走出来的,走得很慢,好半天才挪到他面前,微微低着头,回手捋了捋尾巴,应该是不满意尾巴的位置。 尾巴刚好卡在系线的上面,太蓬了,上面的白色纤维软毛刮到了皮肤。 蕾丝质量不错,纹路精细,很衬路遇。 但路遇穿的时候没耐心,蛮力硬套上的,肩膀和脖子被蕾丝磨红了,像遭了什么虐待。 路遇站在地砖上等着。 小口小口呼吸,不敢大声喘气,穿好之后在洗手池前的镜子里看了,可镜子四四方方只能照到胸口,再往下照不到,洗手间就那么大点地方,往后退也没地方可退,他就这么出来了,不知道效果咋样。 光看脸还行,他的脸就没有不行的时候! 等的他都觉得地砖凉脚,终于等到许知决走过来。 许知决站在他面前,抬起手,捏着他头上的猫耳发夹,正了正位置。 发夹上面的猫耳里有铁丝固定形状,可以随便捏。 许知决捏猫耳朵,酥麻顺着发夹传导到路遇发根,再到头皮,耳廓也跟着被捏到似的。 腰上一重,接着整个身体被许知决两只手托举起来,他攀住许知决肩膀,进里屋。 许知决松了手,路遇摔在被单上,看了看快乐的印花小猫,脑子不转,转头看向许知决:“被单……会湿?” “让它湿。”许知决说。 -------------------- 注:没有任何一个动物受到伤害,小蕾丝尾巴上的毛是人造纤维! 明天有个小破彩蛋要回收一下,你们还记得许警官的粉底液吧? 第59章 56许知决想当0!! 许知决把路遇扣过去,终于清清楚楚看到后面那条细细的线,还有线上蓬松的尾巴。 顺着尾巴上捋了捋上面的毛,然后将它拨上去。 视觉冲击有点大,动作着急,透明润液没洒在正地方,路遇皮肤和细线湿在一起,他手指抽离时,拉出了温热的丝。 路遇撑起身体,手往后伸,要拽掉下边的布料——如果几条蕾丝线也算布料的话。 手伸下来被他逮住,他没想路遇把这身小蕾丝弄下来。 许知决单手擒住路遇手腕,另一只手一勾,将细条从缝隙拨到一旁的皮肤上。 开始之后,他才意识到前期准备其实不够,最初几下几乎被箍到没法动。 但他还是动了。 他死死盯着路遇后颈到背上那一截,嫌不过瘾,俯下去掰住路遇的下巴,把路遇的脸掰侧在枕头上,好看清楚路遇的侧脸。 因为他想摸路遇,所以胸口那部分蕾丝完全被撕开。 “我想转过来……”路遇开口。 放松力道,让路遇转过来之后,目光猝不及防触到路遇胸口的指痕,还有蕾丝磨出的印子。 撞击声听着吓人,他发誓他不是故意使这么大劲儿,他觉得这已经是极力克制。 路遇的发夹被枕头挤成向内扣的形状,看起来格外可怜。 不要繁育折耳猫! 思路一岔,路遇进浴室之前说的“反正是最后一次”灌进脑中,无力感紧接着钻进来,顺着血管窜到每一个角落。 许知决停了停,捏住路遇的下巴亲上去,或者也能说啃上去。 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不要走,你不要走,选我。 选我。 选我选我选我。 喉咙发涩,许知决艰难地咽下哀求。 路遇比他先一步到顶,他停住不动,等着路遇回过神。 无准确频率的紧缩很是要命,许知决光是保持不动就已经耗竭意志力。 何况路遇还用迷迷蒙蒙的眼睛望着他。 “为什么不要我……”路遇抽抽搭搭问。 这他妈没有良心的小崽子,谁不要谁!? 路遇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声音稍大了些:“你自己说不要我……” “闭嘴!”许知决抬手压在路遇脸上。 路遇挣开他的手,突然发疯了一样:“你不要我,下次就是别人干!” 许知决怔了怔,发觉自己多少沾点变态。 被这么激一下,居然能立即满血。 想x坏路遇。 彻底忘记如何克制。 这一次结束,路遇半天都陷在失神状态,手指无意识地陷进他手臂皮肤,指尖痉挛得相当厉害。许知决以再无法进一分的距离挨住路遇,完完全全地感受到路遇每一次推搡。 路遇是他的瘾,任何快乐都不抵路遇含着他打颤。 “被单湿了……”路遇挪动脑袋,瞳仁很慢地转来看他,“睡觉……怎么办?” “谁告诉你结束了?”他把试图爬起来的路遇重新摁下去。 人在巨困的时候不会在意被单和枕头一片狼藉。 但人在巨困的时候只睡几个小时就被手机响薅起来,实在有些炸肺。 许知决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抓住手机摁下接听,整个过程用时两秒,一气呵成——路遇还在睡。 许知决偏过头,看向挤到他枕头上的路遇,没醒,眉头也没有被吵到而皱起。 电话里领导在说话,许知决听见了,但脑子还没醒,说不出话。 听也不算很听见,脑子运算不了,拿着手机缓了十来秒,下床走出卧室,压低声音:“不好意思,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领导点他进一个临时抓捕小组,现在要立即出门到集合地点。 常有的事儿,为防止内部通风报信导致前期工作功亏一篑,抓捕组有时候会换一批抽调人员。 第78章 挂断电话,放轻脚步进屋拿衣服,路遇侧过身,搂着他的枕头睡。 坏了,昨晚太累忘给猫洗澡,猫头发被那个什么黏打绺儿了。 许知决挪开视线,走出房间,放轻动作回手关门。 路遇是被硌醒的。 闭着眼睛摸了摸,从后背底下掏出一个被压坏的猫耳发夹,放一边儿,继续睡。 手迷迷糊糊朝旁边伸,想摸一把许知决,摸半天,啥也没摸着,脑中滋滋窜进来一抹电流,浑身一哆嗦,登时睁开眼睛。 提上裤子就跑了? 不至于,许知决不是那样的人,估计是有紧急任务。 他打了个哈欠,瞥见枕头上干涸的白色小斑点,抬起手抠了抠,没抠掉。还想着早上跟许知决谈谈呢。 “下次就是别人干”非常有威逼效果,就是太有了,不知道许知决早上是不是气哄哄走的。 反正昨晚后半程的许知决一直气哄哄的。 好不一样呀。 虽然以前照顾他感受也很舒服。 但这次有长达十几秒钟,他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十几秒之后又到了第二次更麻的。 路遇清了清嗓子,拽起被子捂住脸。胳膊掠过什么东西,扯出来一看,是被撕得看不出形状的战斗服。 噫,色令智昏。 好多细节因为昨天晚上太激烈没来得及注意,早上一醒,每一个他喜欢的地方高清无码地重现在脑海里。 许知决绷紧的肌肉线条。 许知决往死里撞他,幸亏他的腰被掐住,才没被撞飞出去。 还有从后面碾他,被那只宽大汗湿的手捂住眼睛,只有一次次侵到最底的力道和鼻息间的热汗。 回味了大半个小时,在枕头上蹭了蹭脸,起床。 躺着没什么感觉,站起来才发觉脚软,腰没啥感觉,主要是腿,尤其大腿内侧肌肉。 他低头扫了一眼,还有好几颗鲜红的吻痕! 冲进浴室洗了个澡,揉三遍头发,才把上面的黏糊糊洗掉。 床单、被罩、枕巾送进洗衣机,无意间在小桌上扫过一眼,发现除了护手霜擦脸乳液之外,还站着几个更花哨的东西。 护手霜和擦脸乳液都是他给买的,他认得。但后边站着那俩绝对不是他买的。 粉底? 同系列的口红? 拔开帽看了看,还是死亡芭比粉。拿起最后面那小的,抠开盖子,暗灰粉色的氛围腮红……怪不得浴室里有一瓶卸妆油。 路遇回过头,看着已经进垃圾桶的蕾丝衣。 -我给我自己买的。 -我看你穿什么,我给我自己买的。 路遇张开嘴,犹如遭了惊雷,还得是八十八道历劫成仙那种,噼啪噼啪噼噼啪。 莫不是蕾丝衣真的是许知决自己想穿!? 他原本以为许知决不要他是不想他揪心难过,难道许知决不要他是因为许知决想当0!! 可以的! 许知决想要,怎么都可以!他都可以配合! 居然是这么回事吗! 对不起对不起一直没看出来,路遇心想:我居然以为咱俩超合拍,不知道你迁就我! 防弹衣、手枪、子弹都在大巴车上领,老规矩,到地方之前都不知道去哪儿、以及几点行动和抓谁。 马上要收手机,许知决趁这功夫拨通路遇号码。 不说清楚,总感觉心里缠着什么东西让他分心。 电话接通,他屏住呼吸,忽然一个喂字都说不出来,听筒里传出路遇呼吸的声音,许知决放低音量:“身体难不难受?” 面前几个老熟人同事唰唰抬头瞄着他,他护着手机板起脸:“你们能不看我吗!” “我不去雄鹰卫视!”手机里传来路遇的声音。 许知决听清了,心口一震,怕自己听错,连忙双手扶住手机。 “我不去!”路遇说,“我可以做1!” “啊?”果然还是听错了,这说的是什么? 收手机的同事顺车过道走到许知决面前,晃了晃装手机的筐。 “回来我们好好谈。”说完,许知决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筐里。 新型毒品工厂。 前前后后连着蹲守带抓捕,整30小时。 老板从工厂跑了出去,跑到高速关卡,直接被他们小组里神枪手一子弹打中车轮胎,车翻进绿化带。整个工厂全部制毒人员,一个不落都逮住了。 30小时没合眼,以为怎么也能捞着睡一会儿,结果组长接了几个电话,说银杏卫视过来拍一下现场。 这个人数确实值得拍一下,银杏卫视的记者也都懂拍摄时避让缉毒警察,疲归疲,不让喉舌单位拍确实显得事儿多。 但没想到喉舌单位这么热情,大巴刚回银杏市,记者就联系上来。 重点就是想拍制毒人员被押送转交。 记者很欣喜,负责发言的组长很忧愁,因为宣传科还没把发言稿写好。 来的这组记者中有王才。 这会儿许知决正好闲在警局保安亭,啃一块面包。 面包是蹲守换班时买的,买完没来及吃就见“大老板”露头了。 面包在兜里揣得非常瘪,好在不耽误吃。 王才不去跟其他同事追着嫌疑人抢几个问题,反倒站保安亭,瞄着他吃面包。 许知决把面包吃完,拧开矿泉水喝下一整瓶,还是渴,蹲守不能动,喝水憋尿耽误事。 他转过头,脸朝向王才,主动打招呼:“王老师。” 保安亭里没保安,保安在停车场帮着疏散车辆。 王才凑了过来,这狭窄的小亭里只有他们俩。 看他半天,王才神神秘秘发问:“你们单位知道你是同性恋吗?” 人在困的时候会感觉烦,人在看到王才的时候会烦上加烦,许知决叹了口气,朝王才笑了:“威胁我啊?” “我可不敢,”王才说,“就问问。” “行,那我威胁你吧。”许知决保持微笑,“莲市你待不下去,别把自己搞得在银杏也待不下去,王老师。” -------------------- 许知决:对,我是0。 第60章 57地狱空荡荡 银杏市第一看守所,走廊末尾单人监室——白罗陀死死盯住电视机。 电视上在播早间新闻,警方成功捣毁本省某村寨中新型毒品工厂,抓获工厂全部制毒人员。 押送嫌疑犯的警察基本都被遮了马赛克。 白罗陀喝了一口碗中的米粥,这味道和他当年在莲市监狱服刑喝的米粥相差甚选——看守所的伙食不如监狱,但他去不了监狱了,执行死刑就在看守所院里上刑车,等待执行这段时间,不会把他往监狱投。 他抬起头,揉了揉后脖颈,悬挂电视的位置太高,只能一直仰着头,稍微过个十来分钟,颈椎便泛起异样酸痛。 他当年垄断毒品市场之后,不少传统制毒工厂只能转型去做不赚钱的新型毒品,白罗陀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想看看这批人里有没有他的老熟人。 黄、赌、毒、电诈,这四个行业里头但凡做出名声的,他基本都认识。 盯着一个个被塞进警车的嫌疑犯,目光忽地一悚,手不自觉脱力,盛着米粥的塑料碗“啪”一声倒扣在地上! 狱警走到监室外,隔着门上铁栏杆看他:“白罗陀,是否申请援助律师?” “滚。”白罗陀迅速收回视线,紧盯着电视机屏幕。 而此刻屏幕上正在播放炒锅广告。 狱警早已习惯他的反复无常,没继续搭话,在记录本上唰唰记下两行字。 鞋在走廊踏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监室里只剩下电视声音。 屏幕上播了两集电视剧,上午十点整,早间新闻准时重播。 电视机上除了中央一只有看本地银杏卫视,卫视台清晰度不输中央一。 白罗陀努力睁大眼睛,再一次看到押送画面——画面上有一个警察的马赛克比其他警察薄,只遮住眼睛部分。 不熟悉这人,可能认不出对方,但白罗陀和这人太熟悉了,他们曾经在莲市的监狱一个屋子待过两年。 那是他兄弟! “我兄弟……”白罗陀嘴里念念有词,“此生肝胆相照,有福同享,若背此盟,天地不容!” 他腾地跳起来,脚上布鞋踩进满地米粥里,踉踉跄跄跑向门口,脸贴到监室铁门上:“管教!管教!我要接受采访!我改主意了,我愿意接受采访!让他们采访我!” 喊声太大,监室内警报器立即亮起红灯,跟着发出急促呼叫—— 许知决电话打不通。 这一个礼拜都没打通。 搞得路遇一礼拜没睡好。 虽然也能想通大概率是任务没完事,或者出完任务碰巧被逮去下一个任务连轴转去了……虽然是虽然,但是路遇就是睡不好。 说不上来,有一种隐隐约约慌里慌张的焦虑。 第79章 倒不是因为许知决想当0,能跟许知决在一起,路遇不介意这些。 起床,上班。 刚到单位,听到一个爆炸性消息——白罗陀接受了银杏卫视的独家专访。 他分明记得做1105电诈案专题时,房宵无论怎么争取,白罗陀都是拒绝。 怎么说服白罗陀的?难道卫视那些记者的本事真的比较大? 专访上线,前边儿基本都在讲白罗陀发家史,最后十来分钟是干货,记者隔着会见室玻璃采访到了穿着死刑犯标识囚服的白罗陀。 路遇差点认不出白罗陀,这男人和缅甸果敢新闻里出现过的白罗陀天差地别,实际这两个阶段不过相隔五年,白罗陀看着像老了二十多岁,加上剃了寸头,又瘦成烧火棍,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你在杀害同族时没什么感受吗?”记者问。 白罗陀露出被冒犯的表情,音量也拔上来:“我杀个人,需要有什么感受!?” 说完,白罗陀耐心告罄似的摇了摇头,没再给记者提问的机会,抢话开口:“我还想告诉在逃的陈阿东——阿东,灯下黑,不要躲了,你自首吧。” 之后是主持人旁白,警戒观众小心电诈骗局,也喊话其他在逃骨干早日自首。 莲市电视台编辑室里,大家聚一堆儿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上银杏卫视新闻直播。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忽然有同事说道。 路遇觉得不怎么对劲,谁说死到临头就能变成大善人?你看没看见他不拿人命当回事那个样? 为什么最后稀奇古怪地劝陈阿东自首? 路遇怎么想也没明白,那股没由来的焦虑让心跳比平时快不少,喝了好几瓶水也没压住。 晚上下班到家,点开银杏卫视公众号,专访白罗陀的新闻还没上线。 往前刷了刷推送,这几天忙着啃成人本科真题,落下一周银杏卫视的新闻没看,平常他都追着看,了解一下卫视新闻的质量,看看自己跟人家差距在哪儿。 手指停在手机屏上,忽然看到一条署名王才的新闻,手指一顿,点开新闻。 来,让我看看,去了卫视之后的王才什么水平。年总招王才到底是不是年总眼睛有问题。 带着挑剔的前提,路遇看得特别仔细,过几秒一摁暂停,检查王才剪辑和构图合不合适,这也就是公众号新闻不能0.5倍速。 看到快结束,有便衣押送制度人员画面,便衣按常规一律上厚码,路遇看到某个画面时,手指先于意识敲下屏幕暂停。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通通消失,眼前只剩下手机屏白光。 他把亮度拉到最亮,点新闻换全屏,确定自己没看错,倏地退回来拨许宇峰电话。 三个月前刷到许知决遭人虐打的画面,当时也是立即打给许宇峰,大脑把那时的情绪自动嫁接到此刻,瞬间爆发的惧意几乎要拧碎他的喉管。 “叔!”路遇吼起来,“银杏台给许知决打的眼部码!” “嗯?”许宇峰可能没第一时间听懂,“什么码?” “新闻,让他们删!不能打薄码!”路遇握着手机,满屋子来回走。 “别急别急,我听懂了,马上问。”许宇峰说。 路遇不想闲下来瞎想,掏出手机开始一遍遍拨许知决的号码——许知决早晚能看到他打电话,即便许知决看见他打过来几十个电话会担心,也比他现在什么也不干傻坐着强。 嘟嘟声一遍一遍地响,信号每往许知决手机上多发一次,仿佛他就能多一丝丝心安。 可惜只是“仿佛”。 五分钟之后,路遇刷新银杏卫视公众号,发现有许知决画面的新闻已经删掉了。 许宇峰的电话紧接着打过来:“那边删了,你别担心……” 许宇峰之后说的什么,他没听见。 是不是因为他?要不是他揍王才一顿,王才也不会故意给许知决上薄码! 确实很不容易发现,其他人都是全头部厚码,只有许知决是眼部码。 审片时可能注意不到,毕竟他一帧一帧暂停才看到的。 不怕,既然这么难注意到,那其他人就更看不到…… 他呼出一口气,看向腿边的黄条子,黄条子抻着脖子,四肢细瘦的猫腿伏地,圆圆的黑眼珠定定瞄他,越发像一条油光水滑的黄鼠狼。 路遇蹲下来,把黄条子抱怀里,手指陷进黄条子温暖的皮毛,控制着呼吸,长长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莲市解散—— 许知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两活儿挨一起了,没摸到手机就被逮去下一个活儿,各地罪犯也都来搏把大的好回家过年吗? 许知决坐在大巴车上。 高速路没修好,回来得过盘山路,颠得十分想吐,幸亏他机智,上车之前没吃别人递的面包,要不就得吐面包了。 他专注地望着山涧雾气直冲云霄,抬手捂着胃,谁说远眺治晕车啊?根本不好使! 听着晃郎晃郎的动静儿,歪过头看了眼坐最前边的同事,那同事已经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一筐手机,等着发给他们。 现在发也没有用,他们这里的盘山道堪比隧道,耶稣来了也没信号。 于是许知决再次看向云雾。 等会儿摸到手机立即申请年假,虽然过年时申请年假对不住派出所同事,但他扛不住了,不是累得扛不住,他一礼拜前和路遇说好,回来就好好谈,这死活不让他回,他这颗心一直悬着,难受啊。 到达解散地点,许知决第一个冲下车,眼睛顿时迎风感到一抹清凉,空气真清新,世界真美好。 同事把筐抬到他面前,他从中拿到自个儿手机:“谢了,辛苦。” 先给詹战展和另一位门神兄弟发微信,不好让二位兄弟难做,按规则他执行保密任务,门神不能跟,但一旦他结束任务,门神要立即到位。 悖论么这不是,门神不能提前知道任务解散地点,但是门神得立即到位保护他? 接下来需要强硬地请个年假,许知决简单地措了措辞,咳了两声亮亮嗓,手指在屏幕刚摁下数字,手机突然振起来跳到来电页面! 一周没摸手机,许知决迟钝半秒,意识到这是有人给他打电话! 这个备注的路叔叔是谁? 他为什么要给人备注成路叔叔,他连他亲叔都备注的许老头,哦,想起来了,路金龙。 赶忙儿摁下接听:“路叔?” “吓我一跳。”路金龙说。 “嗯?”许知决问,“怎么了?” “这两天给你打电话没打通。”路金龙说,“你这阵儿忙?” “是。”许知决应道。 “路遇报了驾校,他还得准备考大学啥的,天天晚上看不见他。”路金龙说。 许知决舌尖在牙齿上滚动,没立即接上话,他不知道,不知道路遇报驾校,也不知道路遇准备考大学……自考本科么? 电话里不是说,不想去雄鹰卫视? “你知道路遇脑门削尖儿想进银杏卫视吗?”路金龙问,“他们那招聘说记者自己能开车加分,他就报了驾校。” 许知决还是没说话,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路遇想来银杏……路遇想来找他! 激动到没的等细品情绪,偏头痛先压上来—— “我儿子随我,”路金龙叹了口气,“我以前混社会,为了凤凤我才去找的正经班儿……其实都一样,你不用觉得怎么怎么着。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许知决发出声音。 路金龙沉默了老半天,吞吞吐吐地问:“你是不是……想跟路遇分开啊?” 太阳穴蹦蹦炸起来,许知决眼睛一热,脱口而出:“路遇是我的!你别惦记瞎撺掇,等以后路遇一百岁我就把他缠成小木乃伊,我啥时候死啥时候搂着他一起下葬!我的!” 挂断电话,缓两三秒终于恢复理智。 珍珍!! 你说了什么珍珍!人家原本就对你有意见,你还要给人家儿子缠成木乃伊,地狱空荡荡,珍珍在人间吗? 二位门神到位神速,毕竟是门神,可能沾了点特异功能,飞檐走壁来的。 许知决抬起手,对着横道对面的詹战展二人招了招,人行灯红着,还有六十秒。 身侧便利店推开门,一个多说七、八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会发光的玩具枪。 小孩站到他面前,抬起玩具枪,瞄着许知决突突突。 许知决想起自己好几箱子光剑,遂把手比划成手枪,瞄准小孩。 小孩咯咯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比路遇还深的酒窝,小孩跑向许知决,许知决半蹲下来,打算接住对方。 察觉到小孩脸上笑意变化,许知决在零点几秒之间作出反应,伸出手防御。 抓住了! “嗤”一声轻响,锐器擦过他手掌继续向前,腹部一凉,许知决听见耳边响起儿童特有的稚气声音:“阿东问你好。” 第80章 他这个方向正好看见人行道对面的二位门神。 门神在他视野里失焦,模模糊糊的人影直接闯了红灯,米色外套的是詹战展,跑得外套鼓起来,像块刚发好的大面包。 就算车少,也不能闯红灯啊,多么危险。 许知决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紧握的锐器,看不清楚,凭经验感觉出这是一把特制纸片刀,鲜红滴滴答答顺着手指缝隙往下落,像洗过没拧干就挂起来的衣服。 鲜红顺着他白色t恤上飞快晕开,神经蓦地启动,先失去知觉的是两条腿,而后有种谁在掏他下腹的诡谲钝痛。 结合这位置,有点要不好。 -------------------- 地狱空荡荡,ak在人间!(可以打我,留口气就行,我还要继续写甜文!) 第61章 58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 “有本事挂我电话,有本事别打回来啊。” 路金龙嘟囔一句,看着手机上来电显示,划向接通:“许警官你还……” “请问是路金龙对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 路金龙愣了愣,心中一下隐约感觉到什么:“对,对!” “这边看到你是许还真许警官的紧急联系人。”男声继续说,“他现在在309医院。” 路金龙不自觉站起身,他刚给自己沏好一壶茶,一口都还没喝。 开料坊茶台上,壶盖冒出的白色热气袅袅上飘,带着一股茶叶特有的清香。 路金龙咬紧了牙,咬得腮帮子一抽一抽地酸,开口问出他必须问的问题:“许警官,还活着没?” 路金龙以为自己一把年龄,什么都历过,再也不会有让他慌张的事儿,没想到还是慌成这样。 之前在网上买动车票都是路遇帮他,他自己实在摆弄不明白,幸好在动车站窗口买到了票。 309医院是全省最好的医院,军区医院,里边儿医生都是首都过来的名医,轮班坐诊。 他当年带凤凤去过309医院。 最开始莲市本地医院诊断凤凤是早期肺癌,做个微创手术切掉癌变那一小块就没事了。 凤凤等了一周排上手术,术后几个月复查都很好。 直到半年后,凤凤又开始胸闷。 本地医院说凤凤复发,路金龙觉得本地医院不靠谱,带着凤凤去309医院挂了号,医生还是说肺癌复发。 肯定是普通号不靠谱,他又挂了个专家门诊,跟专家骂起来了让保安架了出去。 路金龙对309医院没好印象,因为他们没治好凤凤。后来网上刷到国外有治愈肺癌的权威先进技术,他想带凤凤出国治,着急凑钱,于是答应陈阿东去缅北背石头。 进了园区,才发现最开始他刷到的那条“国外有治愈肺癌的权威先进技术”,也是园区钓鱼的假幌子。 他连凤凤最后一面都没看见。 他儿子学习那么好,最后上了个本地的专科。 路金龙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老兄,”前头的出租车司机师傅搭话,“没啥过不去的。” 路金龙下了车,309医院偌大的一楼大厅让他顿觉天旋地转,幸好电话里那男人下来接他。 许知决已经从手术室抢救出来,送进了icu。 现在见不着许知决。 女警问医生情况,路金龙在旁边听着,医生习惯公事公办,不会往好了说宽慰家属,说的都是情况不稳定、不排除后续休克、感染、脑水肿…… 路金龙听不懂,没控制住一嗓子喊出来:“你就告诉我他能不能活?” “抱歉这位先生,”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们没办法给您一个肯定的答案。” 路金龙脱力一样往下瘫,被旁边男人及时扶住,架到了靠墙那排长椅上坐着。 好一会儿,他问:“谁干的?” “一个7岁的小孩,银杏籍。使用的特制刀具,刀具尖锐削薄,不需要使用者多大力气……”男人回答,“幸好许哥伸手拦了一道!好险没伤到内脏。” 路金龙以为自己听错,话在嘴里忍半天,问出来:“7岁?” “7周岁。”男人沉声回答,“不满12周岁的未成年人,不负刑事责任,但民事赔偿必须到位,孩子是福利院的,福利院那边愿意全力配合赔偿许哥手术费……” 你许哥要是醒了,知道你在这儿琢磨抠孤儿院几个子儿,他得把你头发薅光。 路金龙盯着医院蓝白相间的墙,愣了好半天——其实许知决对他有误解,他不讨厌许知决,甚至很看得上这小子,险就险点呗,摊上了能怎么着。 到这时候,路金龙发现自己还真想不了别的,他就想许知决挺过去。 掏出手机,打开和路遇的微信对话框,食指一下下戳着键盘打字:“我找你李叔来玩两天,冰箱里有馒头和腌菜。” 想了想,又打字:“晚上少吃腌菜,吃咸了耽误晚上睡觉。” 到医院一楼找了个按摩椅,对付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在icu门口逮住刚查完房的医生。 “里边那个许、许……姓许的没事了吧?”到底本名叫个什么来着? 医生点了点头:“目前情况稳定,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不排除呱呱呱呱呱贵呱贵呱……” 这些专业名词路金龙也听不懂,只知道不是啥好词,估计是些要命的并发症,这医生情商堪忧,就不能颠倒过来说,‘虽然不排除贵呱贵呱贵呱呱,但目前情况稳定’。 迎面火急火燎跑来一个不算特别老的老头儿,年纪跟他差不多,头发白一大半,身上中山装扣子都扣拧了。 老头一转身,把刚才那医生一拦:“医生,许还真怎么样了?” 啊对,路金龙一怔,许还真,想起来了,本名叫许还真。 医生没换汤没换药,把刚刚说过的话又跟这老头说了一遍,依然是把不排除的危急并发症放后面呱呱。 老头越听,眉毛皱越紧。 等着医生说完继续查下一间房,路金龙走上去,伸手拍了拍老头肩膀:“没事,我问豆包了,医生说的那些并发症概率不足1%,小许再稳定稳定,多说三天就能从icu转出来。” “啊。”老头看着他,“您是?” 我是他男朋友的老爸?不行吧,眼前这人是谁他没弄清,“男朋友”对于一个男的来说应该属于隐私,路金龙笑了笑:“我是小许救回来的受害人,我叫路金龙,您是?” “我是老许,阿珍他叔,许宇峰。”许宇峰朝路金龙伸出手,“您好,路遇爸爸。” 路遇爸爸……许知决家里人知道。 路金龙低头看了看许宇峰的手,莫名泛眼热,不怪他看得上许知决,许知决真是一点儿难处不给路遇留。 “您好。”路金龙握住许宇峰的手。 icu门口不让站人,他把许宇峰带回医院一楼超市旁边那排按摩椅上并排坐着。 许宇峰聊困了,眯按摩椅上打起呼噜。 路金龙端起手机点开啦啦噜噜路遇对话框,刚要打字,手一顿,总打字容易引路遇起疑,路金龙左右看了看,除了睡着的许宇峰,其他按摩椅上零零散散几个人,安静地低头摆弄手机,确认环境不会有动静儿使他暴露,于是摁住语音:“爸快递买的大酱到了,取件码34xxxx,你到丰巢给爸拿回来,不然超时间了丰巢收五毛钱。” 路遇盯着手机,本想回复一个“好”,忽然改主意拨了视频。 果不其然,被路金龙挂断。 昨晚老爸打字跟他说去看李叔就有点不对,老爸不乐意打字,老爸说一口本地方言,按方言拼出来的拼音有时候根本没那个字,给路金龙气个好歹。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叔又不是大姑娘,有什么可藏的。 路遇看了看时间,去村口超市旁边丰巢柜,拿回了大酱。想着,又给李叔拨去电话。 李叔反应更不对,先是一愣,而后突然回神似的说对对对,金龙来找他来了。 路遇说要跟他爸说两句,李叔说他们俩没在一起,然后说出车挂了他的电话。 ——别人还好,路金龙跟他撒谎他非常生气,当年路金龙骗他说自己不去缅北背石头,结果还是去了! 但凡这老东西还剩点良心,怎么能骗他! 路遇满屋子绕好几圈,黄条子以为邀请打架,绕着他左蹦右跳,被他两手抄起来锁在怀里,秒变一只大眼睛布灵布灵的小乖猫。 又走了一圈,冷静下来,路金龙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骗他。 路金龙万不得已、银杏卫视播出有许知决画面的新闻、最近一直不接电话的许知决。 路遇放下黄条子,拿起电话,再次摁下许知决号码,几声“嘟嘟嘟”之后,机械女声响起来,“您拨打的电话忙,请稍后……” 这是有人把他摁了,不是自动响到停下或者关机。 “别拖了,这不都转回普通病房了吗!” 许宇峰看了一眼病床,上边躺着还没醒的许知决,收回视线看回路金龙,“我以为得一礼拜,没想到三天就出来,你等阿珍醒了就实话告诉路遇!” 第81章 “不行不行,我得跟那个嘴最坏的医生通个气,他说这两天还有并发症的可能,我不能让他吓唬路遇。”路金龙往病房门口走,手机突然响起来。 他立即变了一副面孔,扫了眼许宇峰,接起电话打开免提。 开免提是想许宇峰老狐狸听一听,打个手势及时帮他兜着点逻辑,免得露馅。 “大宝!啥事儿?”路金龙开口。 “爸,我打许知决电话打不通,”电话那头的路遇说,“打到派出所,接电话的警官说他去银杏节值勤,你不是在银杏么,见着他没?” 路金龙犹豫地看向许宇峰,没从许宇峰挤半天的眼睛中看明白任何有用信息,停顿更长时间显得更不自然,只好硬着头皮往下顺:“没见着啊,估计赶上银杏节他太忙,值完勤他就能给你回电话!” “行,我还是再问问许叔。”路遇说。 许宇峰拿起手机,几秒钟之后,手机果然开始振。 许宇峰一脸心有成竹地接通电话。 路遇问完问题,许宇峰开口:“去银杏节值勤期间不让带手机,得结束才能给你回电话……好,拜拜。” “咋回电话?”路金龙急得不行。 “阿珍这两天就能醒,让他亲自回呗!”许宇峰说,“今天醒就说今天刚值完勤,明天醒就说昨天太累,或者说手机充电器坏了。” 路金龙兴高采烈地朝许宇峰竖大拇指,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叹息:“你俩露馅了。” “怎么露的?”路金龙回过头。 “路遇诈你俩,毛线的银杏节……银杏市的银杏……上个月早落没了。”那声音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路金龙扶着床尾栅栏蹦起来:“他是不是醒了!是不是、是不是!” 床护栏吱嘎吱嘎响,护士从敞开的门里探进头:“家属不要喧哗!” “他醒了!”路金龙指着病床上的许知决! “我去喊医生!”护士瞪大眼睛,转身小跑着去了。 “他醒了?”许宇峰讪讪看着路金龙。 “我醒了,”许知决抄着磨砂感十足的嗓子开口,“手机?” “我这儿!”路金龙左手掏右裤兜,右手掏左裤兜,好不容易掏出手机递向许知决,另一边许宇峰立即摁摇杆把床升起来。 “哎,不行!”医生站在病房门口斥责,“不能坐!把他放倒!” 许宇峰像被踩了脚,弯下腰攥住摇杆,地动山摇中,许知决重新躺平。 医生大步走到病床边,开始扒许知决眼睛。 “看东西摸不模糊?!”医生问。 许知决太阳穴一懵一刺地疼,懵中带刺,刺中带懵,说好的不能喧哗,你们一个比一个还大声。 “不模糊……”许知决凭着绝无仅有的一口气坚持说话。 医生挨个仪器看了看,从他身上扯掉六个贴片,男护工进屋推走两架监控仪。医生给许知决刀口换了药,一脸赞赏地点了点头:“小伙子练的不错,腹肌跟搓衣板似的!” “是医生您手凉。”许知决说。 许知决攥着已经被自己焐热的手机,抬到眼前,忘了这手也不是好手,手掌缠着纱布,握不住手机,手机滑脱“梆”拍在脑门上。 “哎呀!”许宇峰嚎一声。 “你咋咋呼呼喊什么!”路金龙瞪眼睛,“看不见孩子让你吓一哆嗦吗!” 许知决实在没劲儿训这俩人,重新把注意力放自己手机上,抬起来,摁号码,拨通,措手不及地听见《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 那是路遇给他设置的专属手机铃声。 走廊里的两头牛越走越近,轻快的童声越唱声越大。 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公牛对母牛说i love u。母牛问公牛你羞不羞啊,公牛说不羞不羞i love u。 许知决摁了下眼角,看向支架上挂着的吊瓶,这配的什么药,主要攻击泪腺吗? 手机“嘟嘟”一声一声响,两头牛守在单人病房门口唱歌。 许知决缓了缓,转过头,目光接触到门口站着的路遇,一瞬间鼻子涩得整颗脑袋发酸。他没有挪开视线,就那么看着路遇,一直到路遇走到病床边儿,放下手机,轻轻握了握他露在纱布外的手指。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许知决问。 “银杏的大医院不多,我一个一个找过来,楼下碰见詹战展了。”路遇说。 路遇转回头,看病房里另外俩人:“许叔,爸,你俩出去溜一会儿?” “哎,好嘞!我俩早上饭到现在没吃,”路金龙拍了拍许宇峰肩膀,“对面有一家吃鲜花饼的,现烤的,咱俩吃去。” “给我带回来一块饼。”路遇说。 “好!”路金龙点点头。 电梯口等着上电梯的人太多,路金龙不想挤病患,拉着许宇峰去走楼梯。 许宇峰脸色看着不怎么对,路金龙观察着对方,问:“你没低血糖啥的毛病吧?” 许宇峰没听见一样,继续踩下一个楼梯阶。 在许宇峰伸脚踩的时候,路金龙就意识到这一脚得空,他扑上去,刚好捞住许宇峰胳膊,许宇峰一手抓住楼梯扶手,另一条胳膊被他死死拽住,这才没顺着楼梯栽下去。 “没事。”许宇峰站好,转过头,笑得有些勉强,“没事,我坐会儿。” 说完,坐在楼梯上,手还扶着楼梯扶手下面的铁栏。 在病房里看着像没事儿人,许知决真醒了,这老头反倒扛不住,汗珠儿簌簌爬满脑门。 “真没事?”路金龙在许宇峰旁边坐下来。 “就是心里忽悠一下。”许宇峰回答,“歇会儿、歇会儿。” 好一会儿,路金龙攥紧自己手指头说:“你侄子没事了。” 许宇峰挺起后背,重复道:“我侄子没事了。” -------------------- 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啊,阿珍对阿强说i love u 第62章 59我以为他是个小警察 单人病房里,路遇把压输液管的玻璃瓶拿出来,进洗手间,换掉微凉的水,重新灌了一瓶热水。 把玻璃瓶小心翼翼压回输液管上,路遇坐下来,照许知决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两老头把许知决照顾得不错,还给许知决刮过胡子。就是许知决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白中泛紫,丑倒是不丑,这么躺下来,眼尾不像平时那样往上扬,像木木宠物医院里恹恹的狗狗。 “你说要跟我谈,来谈。”路遇开口。 “我……”许知决动了动嘴。 “先谈原则性问题,你真心想跟我分开吗?”路遇问。 “我知道你能找到更好的人。”许知决沉默了片刻,“对你更好、有时间陪你、不像我这么事多、不像我内耗……我前阵子找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我不信任你。我没想那么深,我就是觉得、觉得我让你难过,这样不好。” 路遇看着他:“你问过我么?” 许知决摇了摇头:“你说你要跟别人那什么我都不想活了……” “打断你一下,”路遇说,“我说的是假设你不要我,我没说要去跟别人那什么。” “我不好,我一意孤行地认为你承担不了我的不好,我不够坦诚。”许知决说。 天杀的,许知决抬不起胳膊擦眼睛,身上难受,越说越嘤嘤,吊瓶里的药绝对冲他泪腺来的,他抽了抽鼻子,两条胳膊架起来朝向路遇:“但……真真想要——” 路遇叹了口气,站起来,慢慢抱住他,带着舒肤佳香气的头发贴住他脖子:“真真得到。” 许知决用力抱住路遇,不想路遇抬头发现他哭。 路遇愿意给他安全感,也能给他安全感,只是他自己拧在浑浊的茧里,没有认真去看一看。 “第二件事,”路遇说,“你要和我说实话。” 许知决松开路遇。 路遇坐回去,声音小小的,脑袋歪过来:“你其实想做0吗?” “我……想干什么?”许知决非常诧异,以至于逆流成河的悲伤戛然而止。 “我看见了……粉底和口红,”路遇眼神骇人地坚定,“没事的没事的,我可以1!” “哈!”许知决只笑出一声,伤口跳起来疼,脸一瘪,以惊人意志力忍住笑意。 喘了两口气,缓慢抬起输液的手,食指点了点另一条手臂上的粉猫纹身:“值勤,露出来不好,擦点粉底盖盖。” 路遇眼神顿时变得浑浑噩噩,就好像下好了什么决心,突然发现决心白下了,盯着他手臂上的纹身看半天,猛一抬头:“喔!” 许知决配合着点点头,生怕路遇再理解出了不得了的歧义。 一直扭着脖子看路遇,扭得脖子疼,他指了指窗:“坐这边,我换个面儿。” 路遇搬着椅子换到窗边,许知决正好把脖子也扭这一面。 “我要不学学咋飞吧,”路遇说,“飞天花板上吊着,你好仰面躺一会儿歇歇脖子。” 第82章 许知决摇摇头,对于路遇俏皮话一律笑笑不回应,不是不想,刚才着急一气儿说太多话,抽不上来气。缓好半天,问:“你爸说,你想进银杏卫视,为我?” “肯定有你的原因……”路遇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制止住许知决插话,“你要是问我,没有你我想不想去银杏卫视,这是耍流氓!你是真实存在的,不存在如果没有你如何如何的选项。” 许知决抿着嘴唇笑了笑,输液被热水瓶暖得温乎乎,血管轻微发胀,但一点不觉得痛。 窗外,红色尾翼的客机从蓝天划过,留下一条细长的云线,伴随着遥远的轰鸣。 视线落回路遇脸上,俩人互相注视了一会儿,路遇又说:“你说带我坐飞机去看雪,还去么?” “去。”许知决回答,“抓住陈阿东就去,你看着,年前肯定逮住他。” 路遇:“你上次还说明天就逮住他。” “后天,”许知决说,“我明天养伤,后天就去逮他。” 医生进来,把止痛泵里用光的储药盒换成新的,问了许知决几句,总结道:“患者,你要是能抗住,过了今晚就停掉止痛泵换口服吧。” “行……” 许知决刚冒出一个音,路遇腾地站起来:“医生,不能再多点几天吗?” 口服止痛药照止痛泵效果差远了!许知决比一般人怕疼,切菜小刀碰了一下指腹,出一个挤不出血的破皮小口,许知决当即捂着手指满屋子乱喊乱蹦。 “止痛泵呼吸抑制的副作用对他来说比一般人大,这么点着,晚上容易有危险。”医生说。 “按您说的,”许知决坚持说,“换口服。” 医生离开,他继续跟许知决说话,没一会儿,听见许知决念经一般嗡嗡,再过两句,干嘎巴嘴不出声了。 路遇不再搭话,听见许知决发出鼾声,声音轻,像黄条子在他床尾打呼噜,但声音比黄条子打鼾更沉。 俩老头给他带回来了鲜花饼,他扭头伸手比划“嘘”,俩老头立即会意,双双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 鲜花饼是刚烤的,隔着油纸袋,还有些烫手,路遇趁热咬了一大口,噎得不行,灌了一口水,拍了半天胸脯。 回过头看了看他爸,又看看许宇峰,俩人都像没写作业的一年级小学生一样。 “我看刀口又在左腹,伤到哪一层?”路遇压低声音问。 许宇峰:“肌肉。” 路金龙:“动脉!” 好一个异口不同声。 路遇搓了搓眉心:“受伤到现在几天了?” 许宇峰:“一天!” 路金龙:“三天!” 俩老头互相对视了一眼,俩人都鼓起眼睛,用眼神谴责对方没默契。 “算了,”路遇叹口气,“我去问主刀医生。” “别!” “别!” 这回许宇峰和路金龙倒是异口同声了。 “你们这个岁数多睡觉少熬夜,”路遇严肃起来,“看看你们俩,赶快回去补觉!” 撵走俩老头,路遇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明白过来这俩老头为啥不让他问医生——医生嘴里好话只有半句,剩下的全是密密麻麻的风险提示。 越听越心惊胆战,趁医生和串门的另一个医生聊起来,路遇赶紧回病房了。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路记者,银杏卫视民生部记者王才签刑拘了。” 路遇眨了眨眼睛,把手机揣回兜里。 止痛泵第二天一早换成止痛药。 许知决还得继续吃流食,喝的汤里一滴油也不见。 路遇坐旁边啃着鲜花饼,听见许知决在旁边念:“香啊,什么东西这么香?” 路遇啃完鲜花饼最后一块,抽纸巾擦了擦手,转过头看看门口,唰地站起来,俩手捧住许知决的脸,一口亲在许知决嘴唇。 许知决愣了愣,忽然咂摸咂摸嘴:“真香。” 走廊里有四位门神,原本应该是两位,眼睁睁看见许知决出事的那俩警官心里愧疚,说什么也不乐意走,谁轮班他俩都跟着陪。 止痛类药物的副作用对许知决来说都比较明显,上午十点,许知决又歪枕头上睡着了。 路遇怕许知决睡醒脖子疼,轻轻推着许知决脑袋扶正,刚坐回椅子上,手机又震一声。 看清楚来电显示,拿起手机,走出病房,回手放轻动作关上病房门。 对方是古镇分局办案警官。 “路记者您好,嫌疑人供述的细节存在一些矛盾,路记者愿意来对一下具体细节吗?” “好。”路遇毫不犹豫。 警官:“过来可能会见到嫌疑人,如果您觉得困扰可以……” “不困扰,”路遇打断,“我现在过去。” 古镇分局办案区在一楼,隔着讯问室单向玻璃,能看见里边的王才——穿蓝色看守所号服的王才。 满打满算,王才被刑拘最多两天时间,看着像被拘了十多年似的,黑眼圈快流到鼻翼了。 王才咬死了说自己不是故意给许知决上的薄码,就是剪辑时没留神,拖拽素材不小心拽的眼部薄码。 银杏卫视用的是最新软件,马赛克自动追踪人脸,再由记者人工检查一遍,把没挡上的个别帧补全,编辑室机器统一安装的新软件,王才用的薄码压根儿不和其他常用马赛克在一个素材库——王才就是故意的。 “我跟他无冤无仇,这就是过失!”王才梗着脖子跟办案警官喊。 “路记者过来了。”外面的警官通过话筒通知讯问室。 警官给路遇简单讲了注意事项,带他进入讯问室。 王才一看见他,腮帮子鼓了鼓,嘴唇跟着抖起来:“我干什么了!啊?你非得这么害我!” 说话居然一下子就带上了哭腔。 路遇弯弯唇角,露出微笑,柔声回答:“你犯法了。” “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回事!”王才用干燥的哭腔继续喊,“我以为他顶天被地痞流氓报复一下,我真不知道!我真没想到……” 堂堂高材生,说话语无伦次,到最后直接放开嗓子哭。 一边哭,一边突兀地用脑门砸面前的桌板,手铐也锒铛作响:“能不能放过我,我求你了路遇!我真没想害他!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以为他是个小警察……” 路遇静静地观察着嚎啕的王才,依然微笑:“原来在你眼里,警察是分大小的。” 他耐心地等着王才哭完,逐个戳破王才的谎言,提供每一次可以作为证据的监控,直到王才辩无可辩地承认撒谎,说认罪认罚,还说能不能念在他初犯,从轻处理? 不能,王才不但没有自首情节,还在警察打电话让他配合调查时,拿着护照说去国外旅游——非常着急地要去旅游。 特情人员在执法过程中的影像资料属于国家秘密,故意泄露国家秘密,导致许知决身份暴露重伤,属于“情节特别严重”,量刑时极有可能跨过5-7年档位。 路遇定定地看着王才哭,王才哭到完全力竭,什么表情都没有,一脸的死灰。 他希望王才记住此刻天塌地陷的感觉,他一家一家医院找许知决的时候,未必比此刻的王才好受多少。 “那个刺伤许警官的小孩没有赔偿能力,”路遇问办案刑警,“许警官住院费用还有其他民事赔偿,能不能算到王才身上?” “就是要算他身上,让他判之前赔,”刑警说,“最后落定应该能减一些刑。” “那不用他赔了。”路遇说,“别减。” 刑警笑了笑:“你别紧张,多说就减一个月。” 路遇点点头:“那小孩呢?” “送去特殊学校监管,”刑警摇了摇头,“儿童超过五岁不好卖,蛇头把卖不出去的小孩培训成杀手,我们顺着这个孩子,一共救出来十个娃娃。” “……没一个像人,狼狗一样,见我们拼命,”刑警抬起包着纱布的尾指和无名指,“要不是小孩劲儿小,我手指头得让他咬断!” 路遇从这名刑警的表情中能想象到他看见的是什么震碎三观的画面。 小孩相对容易驯养。好人养,会努力让孩子成为好人;牲口养,会努力让孩子成为牲口。 路遇没再多说,他该回医院了,许知决多半已经睡醒了。 想多了,许知决没醒,詹战展还在走廊里巡视,病房里的椅子上坐着个自来卷兽医。 自来卷兽医端着一碗鱼汤,吸溜吸溜喝。 床上躺着那位像被黄鼠狼堂而皇之吃贡品的山神,只有眨巴眨巴的眼睛证明他醒着。 卷毛兽医喝汤声音很大——路遇走到病床边,他才停下,端着碗,眼睛从碗上抬起来,一副不知道该继续喝还是把碗撂下的表情。 “你喝吧林医生,他不乐意喝这个鱼,他只喜欢那个鸡汤。”路遇说。 说完,绕到病床另一侧,打卡一样弯腰抱了抱许知决。 第83章 林泽放下碗,看着许知决:“来我医院就诊的母鸡……” “母鸡救不回来就炖了吧。”许知决说,“我也没有好招儿。” “你有没有同情心!”林泽正色道。 “林医生,”路遇看着林泽,“不要喊,许知决现在情绪不能有大波动,你小点声讲话。” 林泽一脸愤慨。 “我怎么没同情心,”许知决接着说,“太爱宠物了把宠物吃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说着,许知决抬手攥住路遇的手搓了搓:“我还琢磨什么时候把路遇吃了。” “……” 林泽站了起来,两条胳膊架在胸前,颇具漫画感地哼了一声,转头走了,四十分钟后,拎回来一桶鸡汤,往桌上一撂,然后又走了。 路遇认识鸡汤包装盒,医院对面专门卖病号餐那家店,得排长队才能买到鸡汤。 路遇把床摇高,扶着许知决坐起来,一勺一勺喂许知决喝鸡汤。 其实许知决没伤到两手抬不起来的地步,就是非得让他喂,加上医生确实嘱咐进食要慢,路遇索性这么喂着他喝。 吃完饭,把许知决放倒,在这人胳膊上的粉猫纹身上摁了一下:“唱歌。” “但求你未淡忘往日旧情,我愿默然带着泪流,很想一生跟你走,在我——”破音了。 破得非常滑稽,像捏住了一只尖叫鸡的脖子。也难怪,许知决这两天断断续续低烧,嗓子总是哑的。 路遇两手枕在床边儿,脑袋也歪在胳膊上看着许知决。 许知决看着他,换了个更低的调继续唱:“在我心中的你,思海的你,今生不可不能没有。” -------------------- 狱警能看到王才入狱罪名,都是警察,不会让王才这样的人舒舒坦坦。 第63章 60阿珍爱上了阿强! 负责审查王才那条新闻片的年总因为这件事辞了职。 年总辞职之前年总给路遇写了推荐信,还带着卫视几个记者找到医院来给许知决道了歉,送了花篮和水果。 水果里好多都是许知决不喜欢的红苹果,苹果红扑扑看着好看,但一咬硬梆梆硌牙的苹果。 路遇网购了一个榨汁机,把苹果榨成果汁给许知决,果汁意外好喝,酸味儿恰到好处,喝着不腻。 许知决出院后在宿舍养了一礼拜,第八天,去了银杏市第一看守所,探视白罗陀。 看守所不比监狱,会见室拢共十个屋,所里羁押人员几百人,律师会见、办案人员提审都用这十个屋,得叫号,叫完排队。 许知决等得快睡着,终于听到提审队长喊他。 抬头看了看挂钟,等待94分钟,他以前坐牢站墙边等提审,最多等十分钟。 许知决走进会见室,在玻璃这边坐下,一分钟之后,提审队长才架着白罗陀进屋。 死刑犯标配,黄马甲和脚镣,每走一步,白罗陀肩膀被坠得直往下耷。 提审队长打开讯问椅,把白罗陀手脚关进去,扣好锁扣,抬头隔着玻璃朝许知决点了点头,离开会见室。 许知决以为自己会平静,毕竟这些天吃了那么多片止痛片,说不定还没代谢完。 但他不平静。 白罗陀一笑,许知决一身的血当即全往脑子里涌。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曾经那身被其他犯人踩出鞋印的蓝号服、果敢园区小黑屋墙壁上用血写满的身份证号和电话号、不堪折磨跳楼的男孩和女孩、他至今做不完的噩梦,还有每每出现在他噩梦里的路遇。 许知决在白罗陀看不见的位置握了握拳,指甲压进干燥的手心,脸上面无表情地注视对方:“阿东派了个小孩,捅了我一刀,我差点没法来见你。” “没事,”白罗陀龇了龇牙,“咱们俩兄弟,地下见也一样。” 白罗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还以为你会躲出多远,真没想到就在我眼皮底下,老天有眼,我死之前,阿东真把你找着了?” “老天有眼,他找着我,这不也没把我怎么样么。”许知决陪着他笑了,“你在专访里说的那句灯下黑,不是让陈阿东自首,而是告诉他我在银杏市?” 白罗陀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手铐响动,桌板压着他,活动受限,两只手几乎没怎么抬起来。 “行,”许知决又问,“我就是好奇,你这些年根本没拿陈阿东当人,他为什么还愿意帮你拼命?” 白罗陀脸上瞬间露出通红的兴奋,显然是问对了问题,能让白罗陀好好显摆一番。 白罗陀凑近玻璃。 许知决留意到玻璃上有几枚深刻的指纹痕迹,像谈崩了嫌疑犯扑上来拍的,不知一会儿白罗陀会不会这么扑他。 “陈阿东为我拼命,是想知道我瑞士银行的账户密码。”白罗陀说。 这个许知决信,有可行性,砸哪位不太有职业操守的律师一把钱,让他带句黑话,再由不明所以的在押嫌疑犯放风时传话给白罗陀。 许知决观察着白罗陀表情,忽然点了点头:“你瑞士银行账户根本没钱?” 白罗陀往后一仰,靠着讯问椅靠背,脸上竟露出几分诡异的心照不宣:“要不然我为什么最认你,你总能知道我想什么。” “瑞士银行早就空了!”白罗陀大笑了两声,“开园区不用花钱?水电费、网费、雇民兵,哪个便宜?说到底这就是个买卖,政府说我是死刑犯,我他妈就是死刑犯?政府还说我是禁毒大使!” “打断你一下,”许知决抬了抬手,“封你当禁毒大使的是果敢临时政府,就是后来出卖我那草台班子。” 白罗陀嘴角一搐,脸上那副得意洋洋出现裂缝。 许知决摁响呼叫铃:“那就这样?” 铃声终止,提审队长走进会见室,将白罗陀从讯问椅上解下来,拽住白罗陀胳膊往出押,白罗陀没动,站在玻璃对面,似笑非笑地盯着许知决:“兄弟,我们地下见。” 许知决没说话。 突如其来的反胃感往上窜,眼前冒出几颗金星,嘴里一股一股涌进酸水。 许知决坚持着快步走出看守所,找到一棵树,扶着树蹲下来,但也只是干呕了几声,没吐出来,酸水刮得嗓子疼。 一只手拍在他后背上,他偏头看过去,路遇的脸在炙热的阳光下泛着粉红,能看清脸颊生长着的细小绒毛。 “不是让你去便利店坐着等?”许知决说。 “哪有那么晒,”路遇指了指天上紧挨着的巨大云朵,“太阳刚露出来的。” 说完,又在许知决背上拍了一巴掌:“你专心吐啊?” 许知决没扎稳脚步,差点一脑门磕在麻麻赖赖树干上:“吐不出来。” “那别硬吐!”路遇两手又架在许知决胳膊上。 许知决其实不需要扶,他刚出院那天也不需要扶,只是见到白罗陀萌生的不适依然没有消退,他想离路遇再近点儿。 向小猫撒娇,小猫会乖乖巧巧为你舔毛。 他把自己重量一半歪在路遇身上,像模像样地趔趄两步,无意间瞥过去,一眼看进路遇领口。 领口纯属洗太多次导致松垮,皮肉包裹着锁骨前端浑圆的骨节,和夏天不一样,路遇身上严严实实地捂着外套,瞥到这么深的一眼,有种偷着了的窃喜。 路遇就喜欢领口大的衣服,说是透气不勒脖子,他不是不给路遇买新衣服,路遇洗完非得拿衣挂底下俩挂钩撑着衣领晾,把每件衣服的领口都给祸害得肥肥大大。 许知决第一次从路遇祸害衣服行径中受益,他继续有意无意瞄着路遇领口里面的内容。 “想什么呢?”路遇看他。 “想扒了你。”许知决鬼使神差地秃噜出口,回过神看着路遇,嘴角绷紧,企图假装刚才那么不要脸的话不是他说的。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路遇打量着许知决的神色,歪了歪脑袋:“现在?” “我开玩笑……”许知决说。 路遇狐疑地观察了他一会儿,忽地拽住他胳膊:“走!” 医生说这一周尽量避免高强度运动,路遇特意把许知决哑铃全藏起来了。 许知决这人手挺欠,摸着哑铃就像开自动拾取一样举起来搂两下。 路遇谨记医生嘱咐,基本没让许知决忙活,连最后的体力活都是他在做—— 许知决最开始还搭把手,可能意外察觉到好处,完全不动,由着路遇“自给自足”。 直到路遇骑许知决骑出熟悉的乐趣,手本能地往前边摸——没摸到,被许知决攥住手腕。 “用后面。”许知决看着他。 “唔!”路遇哼哼着表达抗议。 “不要着急,慢慢来找角度。” 许知决说话声音是稳的,说完才泄露出几声不一样的吐息。 手腕被许知决掐得有些痛,往下坐的时候,有不知会被顶到哪里的可怖感。 以前骑许知决时,许知决这个好心人多多少少会搭把手,要么两只手帮他托着腰,要么直接摁住他后背把他摁得贴在身上,从下往上撞他。 第84章 许知决这次只在他快要摔下来时伸手扶他,扶稳当又立即撤手。 抓着许知决肩膀的手借不上多少力,不让碰前面,路遇不上不下也很着急,最后无师自通地把腿完全敞在许知决两侧,身体后仰,两只手掌拄实在身后床单上,可算把自己的腰臀抬到更高的位置。 倏然落下去,有那么一瞬间的失重,承接失重的是密密麻麻的电流。 脚趾都成了麻的。 许知决的两只手悄然扶在他腰后,路遇不记得这人什么时候扶上来,他顺着那力道前倾,直到贴在许知决胸膛上,听着许知决快得吓人的心跳。 胸腔的震动有点好玩,路遇伸出手掌,摊平在许知决心口,于是掌心也跟着震颤。 抬起头,看见许知决用手背抹掉了下颌上的液体,唇角一弯:“真棒。” “你别说的这么荤……”路遇原样趴回去,不看这人。 许知决就着这距离又把他往上托了托:“上我上得爽吗?” “让你别说的这么荤!”路遇一口咬在许知决下巴上,没使劲,就叼了一口,他特别喜欢许知决下颌骨到下巴尖儿的线条,收尖的下颏配合恰到好处的唇形,有几分清爽的少年气质。 许知决端着无比坦诚的少年气质看着他:“大猛1还嫌荤?” 路遇爬起来瞪他,瞪完发现某个位置传来的轻微耸动,意识到自己还是被撑开的状态,攀着许知决肩膀往上爬了爬,试图逃开。 逃跑意图被勘破,被许知决两手箍住腰,一下子坐回了原位。 顿时发现座位上某物有变化,路遇怔住两秒,挣起来:“我不干!我酸死了我要歇会儿!说好的弱鸡呢!你他妈吃药了吗!” 清脆的响声“啪”钻入耳,路遇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自己挨打了,为什么要打他屁股! 路遇睁大眼睛:“我妈都没打过你我,你……” “别说脏话。”许知决说。 “那你呢!”路遇不服,“你也说了!” 许知决一本正经:“我只说你是大猛1,怕你脸皮薄都没说你小骚……” 路遇腾地捂住许知决的嘴,两手并用一起捂上去:“我跟你拼了!” 许知决跪起来,把他仰面扣在床单上,手指顺着他脸颊刮了刮:“拼吧。” 谁说的爱拼才会赢,根本拼不赢。 拼不赢还不让投降。 许知决真是太熟悉怎么摆弄他了,总是临门那一点点,逼得他连“我是哥哥的小骚x”这种话都飙出来了。 战斗结束,路遇泄愤地折磨许知决胳膊上的猫猫头,用食指指肚儿拼命摁猫脸,把猫脸摁得红扑扑,左右挺对称,看着有点萌。 “我做了噩梦。”许知决忽然说。 路遇放过猫猫头,抬眼看着许知决:“什么时候?” “搬走那天,”许知决说,“做完噩梦……我早上就从会唱《兰花草》的房子搬走了。” 路遇:“鳄鱼听了都会做噩梦的噩梦?” “嗯,”许知决朝他看过来,“梦见他们抓到了你。” 路遇沉默了好几秒,突然说:“我辞职吧?” “什么?”许知决没反应过来。 “我辞职,”路遇望着许知决的眼睛,“反正我最近考驾证,还要考成人本科……但好像不能马上离职,上个月领导批了杨姐辞职,就那个樱桃小丸子发型的副主编,杨姐把手里的系列采访做完才走。” 顿了顿,补充,“我考驾证可以直接在银杏这儿考!” 看着许知决要开口,路遇语速飞快地给对方打预防针:“你不用有负担,我来是因为我自己想来!” “我就想问一件事。”许知决竖起食指,“午夜过后,酒吧门口,你为什么在房宵大g上?” “……” 路遇:“他要请我吃牛肉面,去到面馆,发现得等座,就打包回房宵家吃的,吃完他送我回……” 许知决做了暂停手势:“深更半夜,你跟一个gay回家?” “我那时候没注意他是gay。”路遇说。 许知决眯了眯眼睛。 路遇仰头看了眼天花板上吊顶节能灯,竖起三根手指:“我那时候一颗心喜欢真真,没工夫看他。” 许知决嘴角分明露出笑意,又板回去,煞有介事问:“喜欢谁?” “阿珍!”路遇说。 许知决:“那阿珍呢?” “阿珍……”路遇噗嗤笑了,“阿珍爱上了阿强!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第64章 61接电话啊! 搞突然袭击不地道,路遇提前给房宵打了电话,委婉地表达自己辞职意图,房宵听完意图不听理由直接打断他,劝他再想想,路遇几次试图插话都没成功,觉得应该再想想的人是房宵。 病假连上周末,许知决多蹭休了一个周末,和路遇一起回的莲市。 路金龙板着脸给许知决蒸了新馒头,馒头个个圆滚滚白糯糯——平时路遇都吃不上这么圆的。 许知决戒烟了,路遇最开始以为顾及刀口恢复所以没抽,后来发现是真戒了,许知决在便利店结账时每每盯着售货员身后货架上的烟看半天。 “是不是我爸让你戒烟?”路遇问。 许知决面上不露一丝破绽:“没有啊?和你爸有什么关系?” 因为许知决没露任何破绽,所以路遇非常恼火,踮脚虚虚掐住许知决脖子:“你跟我还使专业技能!” 看出别人是否撒谎、不让别人看出自己撒谎,属于许知决专业范畴内。 但路遇也自有一套简单粗暴辨别方式:只要许知决收起傻狗本色,突然展现格外自然的一面,那一定有猫腻。 具体是什么猫腻他明白,凤凤肺癌去世,路金龙一直内疚,觉得自己年轻时候抽烟太多,凤凤是二手烟吸多了才得的病。 “你抽烟也不凶,”路遇说,“人都或多或少有点瘾,你该抽就抽,别为我戒烟。” 许知决一脸神游的表情,莫名露出一些餍足:“我有瘾,不在抽烟。” “嗯?”路遇表达疑惑。 许知决凑过来,贴在路遇耳朵上气声说话。 “让你别说这么荤!”路遇拧着许知决t恤布料,“这还在我家呢!我爸买菜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客厅当即传来开门声。 路遇避嫌一样搡开许知决,跳到房间外:“爸!” 黄条子比他先一步冲到路金龙旁边,俩后腿一屈,原地起跳,跳到路金龙肩膀,路金龙站起来,手里的菜递给许知决,扶了一把肩头的黄条子。 别看黄条子是中华雀猫,威武雄壮地往路金龙肩膀上一站,修长猫腿配一身腱子肉,小三角脸神气得仿佛已经位列仙班。 中午吃饱,两人挤在路遇的小弹簧床上睡午觉,许知决侧着身,习惯性地伸手抱路遇的腰,刚有动作,弹簧不想活了似的发出格外响亮的吱嘎声,许知决直接吓坐了起来。 路遇睁开一只眼睛瞄了瞄许知决,拽住许知决胳膊把人拽躺下:“这一惊一乍的,快睡。” “这弹簧污蔑我!”许知决在他身后压低声音。 “污蔑你个毛线,”路遇困得说话发飘,“我爸还能觉得你是小乖0吗?” 许知决沉默了一会儿,赖赖唧唧凑到他耳朵上:“我就是小乖0。” “小乖0不睡觉?”路遇抬起胳膊肘了肘这人,“睡会儿,不然你下午又犯脑袋疼。” 许知决:“瞎说,我脑袋才不……” “谁再说话谁小狗!”路遇打断他。 床实在小,路遇是被许知决挠醒的,许知决大概迷迷糊糊想搔一搔脸,手囫囵挨到他脸上,挠了两下,觉出没解痒,接着挠。 这水平还不如黄条子呢! 没发现挠得是我脸吗! 路遇拧着眉毛摸枕头底下手机,眯起眼睛把手机屏拿远些一看,下午三点了! 这也太能睡了,果然老爸蒸的馒头好吃,碳水吃多了就是困。 路遇伸出手,瞄着许知决脖子上凸起的骨节,报复性地挠了挠。 许知决比他睡觉轻,他手刚搔上去,许知决就握住了他手臂,眼睛没睁,带着鼻音开口:“挑一辆车。” “说梦话呢?”路遇纳闷。 “现在去,”许知决睁开眼睛,“冬天骑电动冷。” “我证还没考下来呢。”路遇提醒他。 “先挑。”许知决说。 拗不过许知决,出门,溜着郊区4s店挨个看了一个遍。 看到最后一家,吵了起来。 路遇相中了一辆城市suv,一问价格吓得眼睛大一圈——国产车真是与日俱进,这么贵了吗? 许知决没啥反应,比销售员还积极,让路遇上驾驶座坐坐,副驾坐坐,后座坐坐,路遇都坐了,当着销售员面儿表现得要多得体有多得体,走出4s店才训许知决:“不买这车,一个代步工具,买那么贵的有什么用?” 第85章 “你没觉着它坐着比大g舒服吗?”许知决说,“而且它不及大g零头呢,只是跟其他国产车比贵……” “你不许提房宵!”路遇咆哮。 许知决一脸震惊:“大g……我说大g?” “贵不代表好!”路遇强调。 许知决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这个品牌很朴实,贵一定有它的道理……” “你要气死我,你钱在我手,我不让我看你怎么买!”路遇瞪他。 “哪有我的钱,”许知决眨巴眨巴眼睛,“都是你的钱。” 傍晚六点,时间差不多,许知决得去动车站候车,这次回银杏是他最高兴的一次,因为崽说要辞职来找他。靖宇㊣yaya 奇怪啊,崽说辞职,他完完全全只有高兴,脑子里居然没冒“我不能耽误他前途”类似的弯绕——老婆说了要跟他在一起,有老婆谁还要道德! 许宇峰说过:一个人,不会因为他的职业而改变闪闪发光的底色。 人无法抗拒本能,他要心安理得并且骄傲地接受自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老流氓! 动车站检票入口,两对小情侣站在许知决前边儿腻腻歪歪,左边那对说两句话亲一下嘴,右边那对搂一起同手同脚往前走,宛如一对路障。 “劳驾,”许知决开了口,前方一对路障回过头看他,他继续说,“排队,不要拉横排。” 路遇扯了扯他衣角,许知决回过头,以为路遇是不想让他起刺儿,但路遇压根儿没看前方障碍物情侣,抬了抬手机:“房宵找我,我不送你进去了。” “不差这一会儿!”许知决说。 路遇:“他正好在附近咖啡馆,我去跟他说明白,顺便打听一下交上辞职报告多久能离职。” 许知决戳了戳路遇手指,路遇扒拉掉他摸摸索索的手。 “讨厌,”许知决说,“以前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叫我牛夫人。” 路遇抿着笑,转身走了。 队伍挪得慢,周日,上班的上学的都要返程,加上临近过年,旅游行情比旺旺大礼包还旺,门口队伍排得比平常长出几倍。 许知决看着路遇骑上专属座驾小黄车,戴上头盔,顺路口拐弯不见,才低头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幸亏提前四十分钟过来,不然真容易赶不上这趟。 路遇一拐弯,路边那辆特警车也跟着动了。 许知决认得那辆车,最近都是这台执勤车负责保护路遇,许宇峰办事,他放心。 “炸弹!他有炸弹!” 队伍最前方蓦地爆出吼声,人群紧跟着响起乱糟糟的尖叫,原本一竖行的队伍登时炸开,几个小伙子扒着一侧铁栅栏直接跳出去! “炸弹!”旅客还在喊不停。 许知决这角度清楚地看见一个白发苍苍老大娘受推挤摔倒,他抬手撑住栅栏一跃,冲刺跑到老大娘跟前儿,从外侧重新跳进护栏,还是慢了,老大娘让一个小姑娘踩中一脚—— 许知决急忙摁住继续往出扑的某位大哥:“别动!有人摔了!” 那大哥回过神,往下看过来,弯下腰跟他一起扶起地上大娘。 一旁人工口的年轻检票员可能没见过这阵仗,在检票口愣住一声不吱。 许知决逆着人流挣命挤到检票口,抄起桌上喇叭:“所有人抓稳护栏!” 不去强行挤,其实空间足够,一长队旅客在许知决喊完之后,陆陆续续凑到护栏旁边,海啸一般的人流逐渐安静。 特警车反应迅速,前后也就一分多钟,特警已持警械跳进来。 许知决跟着特警跑到最前方,刚进门没过安检机的位置,看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手里举着足球,瞠着眼睛看向四周旅客和安保:“别过来……都别过来,我这是炸弹!” 男人头发蓬乱,举着足球的手指指甲里全是黑泥,眼珠瞪得奇大,露出眼底一大片红黄相间的浑浊血丝和凝固成黄色的眼屎。 “我有炸弹!”男人还在喊。 许知决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松了一口气,这男人走鉴定大概率完全无民事能力——是一个正处在发作状态的精神类疾病患者。 警告无用,特警从男人身后扑上,抢走男人手上足球。 将探测仪贴近足球,仔细检查,确认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足球。 “没有危险物!”动车站安保人员举起大喇叭,“没有危险物!!” “是炸弹!”男人肉嗓喊得比喇叭声音还大,“肯定是炸弹!” “对不起对不起!” 旅客们回过头,给不断念着对不起的大娘让出一条路。 是之前被小姑娘踩过一脚的大娘,她一瘸一拐走到队伍前边:“我是他母亲,我控制不了他……” 许知决看了眼大娘肩上仿lv的大包,不是高仿,地摊上几十块钱买一只的那种,刚才扶这大娘时他摸到了,大娘包里装了五捆整整齐齐的长方形东西,根据形状和厚度,像钱。 “炸弹危险,喊警察!你们放开我,我要找警察!”男人力气吓人,真的从一名特警手中挣出胳膊,幸好提前铐上了手铐,特警很快把这人重新制服。 “我们就是警察!”架住男人的特警道。 男人扭头看他:“不,你穿的不对!” 此时已经有好几位旅客举起手机拍摄,许知决才顾得上这茬。 “兄弟,”许知决招呼旁边特警,“我情况特殊,帮忙清一下手机。” 那特警立即听懂,抄起对讲机:“先清手机!” 举起来的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撂下,特警几乎一对一地看着旅客删除视频,围观群众以最快的速度解散。 特警跑回许知决面前:“有个小姑娘发群里了,没到两分钟,让她撤回了。” “受累,兄弟。”许知决说。 说足球是炸弹的男人还在喊警察。 许知决大步走到对方面前,掏出兜里警察证,亮到对方面前:“警号210167,我是警察,炸弹可以交给我处置了。” 特警跟他换了一个眼神,把足球递过来,摸到足球许知决才发现,这球儿还被扎破了皮,瘪气的,沾着厚厚一层泥垢,不知打哪个垃圾箱里捡的。 许知决夹着足球,耐心等着男人一行一行看完他的警察证,说:“现在需要你配合我,是谁告诉你这是炸弹?” “一个疯子,你们问他干什么!”大娘凑上来,“他脑筋不清楚,求求你们行行好,让我带我儿子回去吧?” “我妈告诉我是炸弹!”男人突然大叫,“我妈不骗我!那就是炸弹!他们都骗我,他们说我没考上大学,只有我妈不骗我,我考上清华,他们把我录取通知书偷走了!我妈不骗我!” 许知决不觉得滑稽,说实话心里有些不好受,他高中时隔壁班有个学霸突然崩溃跳楼,救是救回来了,腿落了残疾。 叹了口气,转头面向大娘,趁大娘没防备,直接扯下来大娘肩膀上的包。 “哎,你这人你干什么!”大娘伸手要抢。 许知决一侧身,打开那包,果然看见里面有五捆纸币——伍万元整。 “谁给你的?”许知决问。 大娘本就瘪进去的嘴动了动:“我刚收的工钱……快放我们走,精神病不算犯法!” “但你算!”许知决比她声大。 大娘吓得后退半步。 “调监控,还是说实话!”许知决又问。 “……一个老缅,”大娘终于回答道,“我能听出来他是老缅,中国话说得溜,但我年轻那阵儿在老缅上过货,那人就是老缅!” 调虎离山。 负责保护路遇的这组特警全在动车站。 陈阿东见过路遇……这场混乱是奔着路遇去的。 许知决耳中瞬间窜起啸叫,脑中浮现白罗陀隔着玻璃说的那句:“兄弟,我们地下见。” 眩晕冲上来,他扶住护栏,强压下恐慌,转头看特警队长:“路遇那边,还有人跟他吗?” “有!”队长回答,“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便衣跟路记者。” 许知决没时间点头或者说话,掏出手机打开拨号页面,他一直没把路遇号码设置成快捷号码,微信也用完就退出登录,这样即便哪天自己不走运,那伙人也不会知道路遇是他什么人。 许知决从未觉得手机号码位数多到漫长,好不容易输完,拨通,嘟嘟声响起来。 面前的特警看出他脸色难看,也拿起警务通拨给同事—— 没人接。 许知决放下手机,重拨路遇号码。 与此同时,特警把警务通从耳边摘下来,眉头皱紧——那位便衣也没接。 第65章 62你练拳只想赢,面相都变了 “救命……” “救命!” 路遇捏住小黄车车把刹停,循着声音四处望了望,担心自己听岔——他小时候听岔过,别人家电视声开太大,他以为人家真在打架,顺栅栏跳人家院子里想劝架。 第86章 附近没什么人,可能真听岔了? “你撒手!救命!!”女孩呼叫再一次钻进耳孔。 路遇跨下电动车,瞄着烂尾楼声源方向狂奔,越跑声音越近,挂绿网的楼道里混着震耳的叫嚷回声,他顺着楼梯刚要窜上去,身后忽地一阵风,吓得顺势一把抓住楼梯扶手。 那人和他打了个照面,路遇把手松开,来人他认识,是附近辖区派出所民警。 但他还没报警啊!难道真的学会了意念大法? 有民警在,路遇心里踏实不少,跟着民警一起往前冲。 一间没有门的毛坯房里,找见了呼救的女生。女生很年轻,吊带被她身上的男人扯掉一半,底下穿的是超短裙和渔网袜。 男人如同根本没留意到他们,继续低头行凶。 “警察!停手!”民警大喊一声,直接扑上去抓男人肩膀,那男人在这时有了反应,硕大的胳膊一抬,手肘陡然撞在民警喉管! 民警捂着脖子往后倒,男人倏地转身,扬起拳头照民警脖子和肩膀相连的地方打斜一砸—— “咚”一声响,带着回声,路遇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接住民警瞬间瘫软的身体。 多说两三秒钟……从民警扑上去到昏厥,整个过程多说两三秒。 对方转过身,身高比路遇高一头还多,肌肉将衣服顶出蓬勃的形状。 呼救的女生把滑到胳膊的吊带拉回肩膀,灵灵巧巧地站起来,白了一眼地上的民警。 男人从掏出口袋里的一叠纸币,递给女生。 “谢谢老板。”女生拿过钱,看都没看路遇,转身顺着楼梯踩着小高跟噔噔跑下楼。 男人隔着两三米距离看向路遇:“我叫僵尸,阿东说,你是决哥的相好儿,只要抓住你,就能见到决哥。” 民警前胸朝另一侧栽倒,路遇看不着对方胸口还有没有起伏,迟疑片刻,问僵尸:“他……警官还有气儿没?” 僵尸歪了歪脖子,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袋,毫不避讳路遇,拿出袋子里放的白毛巾。 湿透的毛巾,水滴嗒嗒砸在毛坯地上,摊出一片水渍。 一股和医院消毒水相似的气味扑过来。 “吸入式麻醉药水。”僵尸托着毛巾,注视着路遇,倾斜头颅指了指地上的警察,“自己过来看看他?” 直接跑胜算几乎为0,僵尸身高比他高太多,露出胳膊上全是隆起的肌肉,加上从毛坯房里出去是楼梯,楼梯上不可能跑得快,比爆发力,他窜不出多远就会被摁倒。 不用害怕…… 不怕。 路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余光上,保持直视着地上的民警,挪动脚步。腿不是沉,反而是轻,轻得不受控制,每走一步得尽全力踩牢地面才能不摔! 不怕,路遇! 我们国家边境的口岸严格、非常严格……地表最强!对,当之无愧的地表最强!就算把这个僵尸还是丧尸的放进来,也不可能放进任何武器,也就是说,这个僵尸充其量只是一副血肉之躯,没有枪! 是和他一样的血肉之躯。 许知决教过他,许知决没少教他防身术,许知决每次教他防身术都认真得像换了一个人,高中教导主任也没许知决苛刻! 再说,僵尸不敢在我们地盘上杀警察。 现在需要做两件事,看看受袭的民警是否活着,然后捡起地上那半块砖头! 路遇走过去,需要眼泪时,眼泪有如神助地噼里啪啦往下流,他的恐惧是真实的,因为太过于专心在余光上,没看到脚下,踩上一颗小石子,脚下一滑,噗通跪在那民警旁边。 好疼,膝盖好疼。 忽然想起初见许知决,向许知决求救跪到许知决两只鞋面上……不怕,路遇不怕!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眼泪滑下去,视野清晰,于是伸手把民警翻到正面…… 起伏的! 胸口是起伏的! 没死,只是昏过去! 路遇舒出一口气,没等到重新吸气,身后一只手猝然卡住他脖子,眼前一黑,脸颊、眼睛、鼻腔都湿毛巾摁住! 麻醉水味死死盖住他,路遇屏住呼吸。 不怕! you here,there’s nothing i fear! 四级词汇第一行第一个abandon! 东边的山坡上有两头牛,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过度紧张,肠胃条件反射出一阵阵绞痛,路遇继续屏着呼吸,模拟一会儿拿砖头的路线。 许知决说,面对真正的练家子,不能硬钢,利用自己的弱势让对方轻敌,然后寻找机会…… 光明恢复,毛巾撤了下去,路遇心脏砰砰跳,感觉胸腔随时要炸掉——现在就是机会! 他装作被麻药迷晕,顺势倒在民警身上。僵尸弯腰来检查他,路遇循着脑中记牢的位置伸出手,在僵尸看不见的死角握紧砖头,心中默念许知决教过的出拳口诀,前摇尽量短,腰胯借力,万卷不离其宗,不管手里石头板砖还是棒子,发力都一样……出拳! 砖头厚度和当年拍梅天硕的字典一样,路遇熟悉这手感,抓得稳稳当当,瞄准僵尸下颌拍上去! 许知决说最优选打下颌,不要打鼻梁和面门,只有下颌能立即把人打关机,越是练家子关机越快,练家子神经耐受度下降、下巴脆! 脑袋“吱”一声响起轰鸣,路遇不敢眨眼,看着僵尸双眼出现一闪的涣散,直不楞腾仰面砸在地上,扑起沸沸扬扬的灰! 许知决说的对! 小粉猫说的都对! 猫说啥都对! 许知决还说,打下颌有利有弊,弊在于关机一般只能撑十几秒。 莲市第三中学短跑冠军路遇!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 路遇拼了命跑起来,到楼梯,怕摔,集中精力两个两个台阶往下蹦,最后到平地,狂喜的空气从口鼻灌进来,嫌外套兜风,路遇撇下外套,顺着小路接着往外跑。 烂尾楼没人,但只要跑出最两百米就是马路! 路遇一眼看到路边儿站着一队游客,大巴车旁边,至少二十多个游客!扫过去有至少十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他登时吸一口气大喊:“救命!” “救命!” 小伙子们朝他看过来,但多数站着没动,有两个甚至还往后避了避。 身后有脚步,路遇一边跑一边回头,果然看到追上来的僵尸。 真的这么快恢复过来…… 他已经跑到马路,路边是冷眼的游客,没办法减速,减速会被僵尸抓住拖走,被拖上车再跑就难了,眼看争取出来的十几秒不能打水漂。 不对,他们不管你,不是他们冷血,是压根儿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路遇脑中的灯泡倏地通电亮起! 猛地停住脚步,拐弯直奔游客——原本低头看手机的几个人一愣,路遇一刻不停,两手从游客手里夺过手机,照水泥地上啪的一摔! “你干什么!”游客吼起来。 那游客女朋友手上还戴了玉镯,路遇拽住她纤细手腕使劲一拽,把玉镯同样甩向水泥地! 趁游客发懵,路遇竭尽全力搞破坏,但凡端着手机的都被他抢走摔了! “怎么回事?”旅游大巴上下来了更多人! “救命!”路遇扯着嗓子喊,“救命!” 他紧紧抓住一个大哥的袖子,回头指僵尸:“他绑架我!” 僵尸站在旅游团面前,并不慌张:“这小子精神有问题,他是我弟,我得把他带回去。” “那不行啊,”大哥说,“你看他把我们手机、还有美女的镯子都给摔了,得赔钱!” 僵尸掏出手机:“我赔,多少钱,现在就给你们转。” “我不是他弟!”路遇急得不行。 大哥往前站了一步,问僵尸:“那你说你弟叫什么?” 僵尸笑了笑:“叫路遇。” 大哥看了看马路牙子上摔碎的玉镯子和裂屏手机,又看向路遇。 僵尸为绑架他而来,当然知道他的名字,甚至知道他家住址,怎么办怎么办? 眼看大哥脸色犹豫,路遇掏出裤兜里的记者证:“我不是傻子,你看我证件上的钢印!” 大哥还是没说话。 路遇定了定神,抽出皮套夹层里的身份证,扬声喊:“导游!这团的导游是那位?导游是不是本地人?” “哎我是!” 一个小个子男人挤到前边,伸手拿住路遇证件,眯着眼睛看了看证件上的地址,心领神会点点头,朝僵尸开口:“这样,你说说,你和你弟哪个镇哪个村?” “什勐镇公牛村二组9号。”僵尸倒背如流。 读的和证件地址栏上一字不差。 但错了。 读错了! 什勐的什读二声“za”,不读“shen”,如果真是公牛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救命!”路遇重新喊。 “报警!”导游指着僵尸鼻子嚷,“这他妈还真是人贩子!他不认识‘什’字儿!” 第87章 僵尸脸上闪过一丝迷茫。 “路遇!” 身后传来暴喝,路遇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地上,回过头,后知后觉意识到喊他的是许知决。可不是吗,都看见许知决人了! 他就没听过许知决这么大动静儿,唱歌好听的人就是不一样,丹田发声喊得剧院最后一排都能听清楚。 僵尸拔腿就跑,毫不恋战。 说好的“想见决哥”?想见他你怎么掉头跑了?你这颗心不够诚啊! 路遇脑子卡壳,下意识伸手指住僵尸逃跑方向,直到许知决像个炮弹一样轰上来。 彼时路遇的胳膊还支棱着指向马路对面。 许知决抱着他,没有使劲揉他,手扶在他后背。路遇的脸颊蹭过许知决的下颌,蹭到冰冰凉凉的汗,被风吹凉的汗。 倏然听到了压抑的啜泣,以为是自己在哭,冷静辨识了一下,居然不是。 于是路遇抬起头。 一滴眼泪劈头盖脸砸过来,他正好看见那滴泪珠下落的过程,闪烁着砸了他鼻梁上,他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铺天盖地的情绪卷上来,嘴里泛起莫名其妙的苦味,他在这一刻忽然可以想象到许知决有多害怕那些噩梦。 鳄鱼听了都要掉眼泪的噩梦。 路遇没哭,因为许知决已经在哭了,所以他不能哭。 因为许知决在害怕,所以他不害怕,一点儿都不怕。 周围一大巴车的游客围着他们,而他们就这么紧紧抱在一起。 游客七嘴八舌说了几句,赔偿啊。那人是谁啊、怎么抱上不撒手。 路遇吸一口气,充起高涨的情绪:“我跟你讲!我刚刚一板砖ko了那个叫僵尸的,跟我嘚瑟,不看我防身术是谁教的,师父你放心!我是不会被妖怪抓走的我这么聪明!” “真聪明,”许知决的声音带着嘶哑的哽咽,“真聪明啊。” 许知决慢慢松开他,手仍捂住眼睛,缓了一小会儿,红着眼睛掏出警证,亮在围观群众面前:“给你们添麻烦了,请你们去最近的派出所登记,定损后照价赔偿。” “喔!警察同志啊!”导游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始组织旅游团的人捡起地上破损的手机和首饰,往旅游大巴上回,准备驱车去最近派出所。 “那个僵尸,他念错了什勐镇的什勐,自己还不知道哪儿错,表情可逗了,哈哈哈……” 路遇努力调动许知决情绪,哈噎着了,发现许知决要跑,一把抓住许知决袖口,使的全力,“嗤啦”一声扯开线,好悬没把许知决撕成断袖。 “我得撵上那人,”许知决切换回路遇熟悉的轻松语气,“你摔东西算紧急避险,我抓着他让他赔!” 后边儿身着制服的一队特警跑过来,路遇看了看制服上边的警械和配枪,看回许知决身上:“你也有吗?” 许知决快速撩起衣摆露了露配枪:“管够儿。” 路遇点点头,松开许知决开线的袖口。 枪支大概率用不上,必须是罪犯正在实行危及他人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才能用枪——规矩就是这么死,不然刚才僵尸逃跑时,他早就瞄着僵尸小腿开上一枪。 “冠军自有其名!” 身后蓦地传来路遇吼声。 路遇居然记住他写拳套上那句话:冠军自有其名,反正不是故意插我眼珠儿那狗人。 许知决扫了眼被路遇拽开线的袖口,想笑,但刚哭完的胸腔颇为不顺当。 特警队追上了许知决,停在烂尾楼绿网前。 “决哥!” 僵尸从三楼探出头,手里提着一个昏迷状态的便衣民警,另一只手端枪顶着这民警的太阳穴,“不想这条子死吧?” 僵尸手里的枪是06式转轮手枪,许知决认了出来,这枪是僵尸刚从民警身上掳来的,威力比特警和他手里的92式小,但威力再小,崩脑袋也准保凶多吉少。 “这位兄弟没事吧?”许知决扬声问。 “没事!就让他睡了!”僵尸回答。 “仗义!”许知决抬起两手拢一起朝僵尸抱了抱拳,“现在怎么说?” “我手里有人质,”僵尸薅起那民警的头发,“您方便的话,一个人上来?” 特警队长快步挨近许知决,低声问:“我叫狙击手吧?” “你该叫正常叫,我先去试试。”许知决活动活动手腕,“我认识僵尸。” 三楼毛坯,许知决顺楼梯一拐,过了墙壁一露脸,便对上僵尸视线。 许知决弯了弯唇,用下巴指了指地上民警:“睡这么沉,打哪儿了?” 僵尸坐在昏迷民警旁边,投降一样抖落开手里的白毛巾:“怕他醒,给你小情儿准备的麻醉毛巾用他身上了。” 许知决点头:“那这得两小时起了。” “决哥,”僵尸抬起手中的枪,“你枪。” 许知决解开腰上手枪,伸直胳膊递向僵尸。 “不用给我,顺窗户扔。”僵尸说。 许知决:“那不合适,高空抛物入刑……” “决哥,”僵尸说,“别这样。” “不是,”许知决拿着枪,“砸坏花花草草也……” “决哥,停,停。”僵尸垂着手,枪口指了指地上民警,“弟弟手里有人质,您给弟弟打个样。” “我扔枪,地上的往后让,别砸着!”许知决喊完,等了十几秒,把手枪一个抛物线丢出去。 “仗义。”僵尸拿着枪,用枪口搓了搓鼻梁,“我没想通,我刚才念公牛村的地址,我念得对啊,怎么露的馅?” “什(za)勐,不是什(shen)勐,我们这边很多念法和官方不一样。”许知决说,“该我问,你身上有没有命案?” 僵尸盯着许知决,嘴角一勾,翻出瞳仁下三白:“你会是我第一桩命案。” 说完,僵尸把枪别在腰后站起来,目光扎在许知决身上,脸颊肌肉轻微抽搐:“跟你交过手的人说你是最强,我想知道,谁才是最强。” 许知决皱起眉头:“你……看动画片学的中文?中二病比我还重。” 僵尸大概是不知道‘中二病’具体含义,没接许知决这话直接自顾往下说:“记得我吧?四年前,霍克赌场,我们当时交过手。” “记得,”许知决点头,“你是大锤。” 僵尸脸上随时准备拼命的劲儿被疑惑砍出裂痕:“我不是大锤?” “你就是大锤!”许知决陡然拔高音量,“我看你就来气!你姑,她花那么多钱把你塞进民兵队,就希望你有一天能去仰光,你看看你……” “我他妈不是大锤!”僵尸打断许知决,“我就是仰光市中心出来的!” “你快三十岁还叛逆!”许知决伸手直指僵尸,“人不能忘本,你个农村小伙儿,装什么仰光人?!” 僵尸脸上露出悲愤神色,大吼一声,如牛见了红布一样朝许知决扑来! 又不是拳场,没规定说必须站这儿和僵尸拼拳,许知决跳起来跑了。 僵尸扑空,嗷呶喊着再度发起进攻。 许知决在逃跑间隙对僵尸吼:“没命案你拼什么命?” 僵尸忙着拼命,压根儿不搭话。 “阿东给你多少钱?”许知决嘴碎成这样,不耽误他动作,看准时机一伸手提住僵尸踢来的腿,僵尸反应比他想象得快,许知决没来及锁僵尸关节,僵尸已然抽身,下一波拳腿组合带着风轰上来。 “我不为钱!”僵尸在换气时大吼! 许知决:“你叫我一声哥,哥跟你说,大锤……” “我不是!!!”僵尸发出一声异常痛苦的吼叫,声嘶力竭,毛坯房房顶陈年旧灰震下来,扑簌簌如同毛毛雨! “别喊,”许知决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是哥记错了,你是刀疤!” 僵尸离他两米开外站住:“你看我哪儿有刀疤!我是僵……” 就在此时,僵尸看见许知决动了——实际上他开口的一瞬许知决就动了。僵尸确认好两米半的距离才开始说的话,因为这距离长于许知决的臂展,许知决即便突进,他也有办法靠手臂优势作出反应。 僵尸准备好挥拳迎击,许知决却眼睁睁地低下去,手着地……侧空翻? 僵尸四岁开始学格斗,但没人教过他眼前这招,他一时间顿住,脑中跳不出答案告诉他如何防御!条件反射后退,可因为刚才顿住的零点几秒,许知决已经从半空中翻到他面门,膝盖挟风扇到僵尸眼前,再之后,连疼痛都没察觉到,僵尸视野一片漆黑—— 僵尸嗅着土灰,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自己的喘息,跳帧的时间熟悉又陌生。熟悉,他四岁学拳,没少被人一击打昏;陌生,这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被对手一击即昏。 第二次……如果把在此之前的路记者那一记板砖算上的话。 漆黑的视野开始跳起白色光斑,听觉随即恢复。 “楼下还逮住一个女孩,老熟人,因为卖淫拘过三次。”一个警察说,“许所,你这就搞定了?” 第88章 “是,来个铐。”许知决说。 “行,那我让狙击手撤!”另一个警察说,“辛苦了兄弟!” “你们也是。”许知决说。 有人靠近,铐住僵尸手腕,僵尸的皮肤触觉仍是麻痹的,金属手铐贴上来有一种诡异的钝感。 他开始专心复盘许知决的最后一击。 这是一个类似前空翻的动作,手落地作为支点,整个身体借惯性飞快翻转,全身重量再加上掼力集中到膝盖,稳稳砸在他胸口—— 左膝,撞他的是左膝。 视野在此时渐渐恢复,犹如一个昏暗的灯一点点被拧亮。 僵尸侧过头,看向许知决的脸:“你右膝怎么样?” “能怎么样?”许知决迎着他笑了,“让你师父踹那一脚,现在跑多了还有感觉,说他是武痴吧,哪个正经武痴踹人膝盖?” “他不是武痴,”僵尸下意识回答,“我也不是,师父教必须赢……” “所以他四十岁不到就被人打死了。”许知决蹲在僵尸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你看看你,你练拳只想赢,面相都变了。” 僵尸又不明白了:“面相?” 许知决:“你练拳只为赢,梗都接不上。” “许所……”僵尸身后传来人质民警的声音。 “醒了?快躺着!”许知决连忙小跑过去,摁住民警胸口不让人起来,“麻醉剂不是闹着玩儿,你先别动,担架到了。” “我自己能走……”民警拽住许知决胳膊,坚持要起来。 许知决这胳膊刚撑地演完杂耍,现在吃不住劲儿,本就弯着腰,桩子扎得不稳,被这民警一拽,后仰扑腾一下最后还是一脑门“梆”的砸在民警胸口。 这也撞太响了,许知决眼前多出几颗金星儿,揉了揉额头,重新朝民警伸出手:“行,那我扶你走。” 民警躺得结结实实,摇摇头:“我还是等担架吧……” “那行。”许知决继续揉着额头,坐在地上。 民警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手扶住担架扶杆看向了他:“不好意思,没派上用场,还给你们添麻烦……” 许知决摆了摆手:“我给你添麻烦那时候,到时候你别嫌我麻烦就行。” 民警躺担架上捂着脑袋走了,可能是嫉妒他说这么绕的话舌头不打结。 许知决坐在毛坯房,从没镶玻璃的窗户框看出去,视线从蓝蓝的天下落,突然留意到对面安安静静的居民楼。 他在园区里与陈阿东朝夕相处好几年,陈阿东最大的特点就是多疑,多疑又着急——毒品把陈阿东的耐心毁得剩不下什么。 “陈阿东!”许知决一嗓子喊出来,站起身叫住准备撤退的特警队长,“陈阿东在附近!” 第66章 63见太奶 “操你妈的!” 陈阿东摔了手里的望远镜,狠狠剐了一眼消防通道窗户,迟疑片刻,弯下腰拾起望远镜。 镜片没掉,但碎得彻底,两个镜片全碎了,使劲眯眼睛也窥不见,大大小小的碎片投回来一股子眩晕——陈阿东怒火中烧,但这次没再摔望远镜,怕动静儿大引来人,他只把望远镜摆在窗台,转身拧开消防通道门把手。 推开门,一抬头看见楼道里站着个人,中年男人,上边灰羊毛底下衫灰裤子,和陈阿东自己这身衣服颜色一样,只不过自己这身是物业发的保洁员工作服。 这男的和他身高差不多,发型也差不多,头发是陈阿东到莲市之后现剪的,花了十五块钱,街头常见的发型不容易引起注意。 早大半年,他能比这人胖个二十斤,现在体型也跟眼前这人一样瘦,这段日子真是苦着自己了。 男的堵着门,陈阿东皱了皱眉,伸手扒拉对方胳膊:“让让……” 对方一动不动挡在他面前。 陈阿东加重手上力道:“让让,怎么回事啊?” 那人一把拧住他肩膀:“你不认识我?” 说话带着颤,陈阿东仔细瞄着那张脸瞧了瞧,一点点琢磨出来——要没有路遇,他可能真想不起来这张脸,他是蛇头,平常在外边跑的多,回园区不多,加上白老板验石头都是让康子送。他知道这人进园区后给白老板削赌石石皮,只是一次也没再见过——这张和路遇有几分相像的脸,是路金龙。 路金龙看见他相当激动,连脖子都凸起筋条,腮帮鼓起肌肉轮廓,路金龙就这么发着抖盯住他。 陈阿东冷哼一声,想起当年这人哀求他的模样,噗嗤笑出来,两手作揖,尖声尖气道:“求你了,带我去吧,我媳妇儿生病等钱用,帮帮忙……” 模仿路金龙正在兴头上,被路金龙一拳头打过来,陈阿东往后一躲,没躲开,被拳峰抽在牙弓,剧痛顺着牙齿钻进脑髓! “唔!”陈阿东跳起来捂住嘴,听见牙髓发出细小擦响,舌头下意识往那颗牙上舔,什么东西掉下来,狐疑地张开嘴,吐出两颗被血膜包着的牙—— “你妈的!” 陈阿东想还手,只发出这一声骂,又被路金龙一拳正中鼻梁! 没工夫诧异,这老东西让他完全没还手机会,鼻腔下方的血已经淌成一注一注,陈阿东抓了一把楼梯扶手,没站稳,爬在台阶用手一撑,跳起来往楼上跑! 这片他提前踩好的点,楼顶上有他放好的刀,徒手的就不可能打过有刀的! 紧随其后的脚步让陈阿东头发快要竖起来,他大口喘着,擦了擦鼻腔下方的血,拼着一口气跨到楼顶平台,跑向护栏! 刚弯下腰去摸他藏的刀,手将将伸进地砖缝,倏地被身后的路金龙勒住脖子—— 他不知道路金龙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自己拼尽全力一通乱蹬,没能把路金龙踹开。 “我没见到我媳妇儿最后一面!”路金龙卡着他脖子吼,“我那天早上骗她,说我去买粥!你要我命我都不会这么恨你……” “你他妈让我没见到我媳妇儿最后一面啊!” 陈阿东不懂这老东西为啥又哭又嚎,多半在园区里待得精神不正常了。 “她那么难受!她得多害怕!”路金龙哭得满脸泪,依然逼视着陈阿东的眼睛,“你说,她得多害怕?” 什么他妈的害不害怕! 陈阿东瞥着路金龙身后的护栏,攒好了劲儿蓦地一推—— “去死吧你个老逼!”陈阿东咬牙喊!同时两胳膊拼命把路金龙往外推,正角力之间,与他抗衡的力道猛然消失,路金龙一侧身,他来不及反应,直接顺着力道冲出护栏! 凭本能在下坠过程中撕扯,手竟然真扯住了路金龙后背上的衣服!“嗤”一声,衣服往下扥了扥,陈阿眼睛几乎要瞪脱落,整个人下滑一大段,猛地抱住路金龙两条腿! “我操……” “路叔!” 路金龙两手抓住护栏,扬起脖子看过来。 眼前情景,让许知决心脏差一丁点脱落,他冲到护栏边,压低身体趴在地上,两手分别抓住路金龙手臂。 “救我!”陈阿东坠在路金龙下方鬼哭狼嚎,“救我……救我!” 护栏间隙窄,许知决试了试,头伸不出去,没法儿探出身子使上全力。 陈阿东喊得他偏头痛,他探头看向下边坠着的陈阿东:“别他妈叫,想上来就别乱动!” 棘手,找不到角度去拉路金龙,最主要还是因为路金龙两条腿全被陈阿东搂住,一点儿也动不了,路金龙腿不能动,没法配合他往上爬,而且这是楼顶,容不得丝毫闪失。 许知决侧过身,将整条左手手臂从护栏间隙探出去,想托路金龙手肘位置,看能不能助力路金龙往上爬,手指刚摸到路金龙手肘,整个肩蹭着栅栏往前一抢! 许知决登时冒一脑门冷汗,要是他上半身再侧过来一些角度,刚才那下就被直接拽下去了! 抹了抹滑到鼻梁的冷汗,调整好情绪迅速对路金龙露出笑容:“没事儿,别慌,特警跟我一起来的,这帮苗子跑得没我快,老路你别慌,再坚持一下!” 路金龙向下看了看陈阿东,仰起脸露出苦笑:“我答应对凤凤好,结果这一辈子净让她吃苦,也对不起大宝儿……” 许知决抓紧路金龙两条手臂,死盯着路金龙抓在护栏上的手指:“路金龙!我跟你保证,我保证,陈阿东肯定死刑,你别干傻事!” 他眼睁睁看见路金龙泛白的手背细微收敛,这人想松手! “路遇一个亲人也没有你就高兴了!?”许知决扣住路金龙手臂的手指开始因脱力发抖。 “许所!”特警队终于赶到。 “你们他妈吃屎赶不上热乎的!”许知决骂道,他扣住路金龙手臂的两只手发出阵阵痉挛锐痛,防备路金龙抽冷子松开护栏。 “赶上了热乎的了!”一名特警冲过来趴伏在护栏边,抓住路金龙另一只手。 许知决察觉到腰上扣上力道将他往后托,手也随之再度绷起劲儿。 第89章 配合几个特警,把路金龙和陈阿东全拉了上来,许知决一屁股坐地上,感觉这辈子再也起不来了,缓口气,伸出手指着路金龙鼻子:“你这么大岁数,还没小崽儿懂事!” 陈阿东像个瘪气皮球,堆在护栏边儿,坐那儿呼哧呼哧喘气。 几个特警也都蹲的蹲,躺的躺,不得不歇口气。 许知决抹了抹糊眼睛的汗,留意着陈阿东。陈阿东靠着护栏直抽抽……靠着护栏? 刚被救上来,敢靠着护栏坐?还时不时往楼下瞥,不觉得惊心? 视线顺陈阿东没什么异样的惨白脸扫下来,落在陈阿东手上,什么东西在陈阿东手指间反光—— 几个特警基本侧对或背对陈阿东,许知决意识到不对的刹那,路金龙先他一步弹起来—— 眼前的光全被路金龙不够宽阔的后背遮住,他看见路金龙一把推住陈阿东肩膀。 “嚓!” 长刀片摔在楼顶瓷砖上。 许知决扑上去拽路金龙,手指堪堪握紧路金龙后背一块灰色布料——布料拧着手指挣脱,路金龙被陈阿东一起带翻出护栏! 变故从发生到结束,不到一秒。 许知决张开嘴,发不出丁点声音。 “爸!”楼下传来路遇刺耳喊叫。 许知决逼着自己往前走,走到护栏旁边,手撑住栏杆借力,向下看去—— 充气垫。 充气垫? 与商场一楼儿童乐园里的充气垫一样,金黄色、特大号的充气垫。 路金龙和陈阿东俩人都稳稳当当落到垫子上,其他的细节隔着二十层的距离,实在看不清。 许知决立即决定收回特警队吃屎赶不上热乎的这句辱骂,原来是第一时间充上了充气垫,多么有用的人才,怎么能说人家赶不上热乎的! 许知决转过身。 “许所。”旁边特警伸手想扶他。 许知决摆摆手,端起胳膊跑起来——陈阿东身手不行,但脑子鬼得很,抓陈阿东一秒不能歇。 站到电梯口,摁下按钮,电梯原本就停在顶楼,两扇铁门当即打开。 许知决嫌它慢,没等它开够缝,侧身钻进去。 摁按钮1。 充气垫引来一大批群众围观,电梯下两层就停下,门打开,门外站着明显想下楼看热闹的住户。 许知决拧着眉头掏出警证:“下去。” 人家根本还没上来。 门重新关上,他十分超雄地狠戳“1”,反复戳把“1”戳灭,又赶忙儿戳亮。 没想到电梯又在中途停下,开门。 许知决实在扛不住,一看已经是三楼,索性直接跑出去,顺消防楼梯一路往下。 天助我也——陈阿东看着晕在充气垫上的路金龙。 “那人是凶手!”陈阿东指着和他衣服颜色、身材发型全部一样的路金龙,“他是电诈骨干,快抓他!” 特警都上了楼顶,现在还没下来,充气垫附近守着的是临时抽调来的辖区民警。 陈阿东胸有成竹,他比通缉令上的自己瘦了二十斤,加上皮肤比那时黑许多,又换了发型,俨然是另一个人。 “愣着干什么!”陈阿东朝一名民警喊,“你刚才在底下没看见他想把我拽下去?” 说完,趁民警迷迷瞪瞪走向充气垫上的路金龙,陈阿东迅速迈开步。 “同志,”另一名民警拦住他,“你不能直接走,得跟我们去做笔录……” “知道,”陈阿东赶紧说,“我得找我儿子,我儿子七岁,我跟他走散了!” “那我们帮你找,你儿子穿什么颜色衣服,身高多少?”民警追问。 “不用,我能找着,”陈阿东灵机一动,“我跟他约好,走丢就让他去小白马公园失物招领那儿等我。” 民警还想说话。 陈阿东急忙打断:“我有车,我带上我儿子立马回来找你们!” 说完,快步走到停车位上事先备好的黑色轿车旁,掏出车钥匙,拉开车门。 屁股坐实驾驶位那一刻,陈阿东立即掏钥匙发动车,头一次觉得发动机声音这么悦耳! 握住方向盘,调转方向,踩下油门。 倒车镜里看见民警听了听对讲机,突然掏出枪追上来,陈阿东见状,当即把油门踩到死。 子弹打在车门上,陈阿东爆出一声大笑,当是拍电影能打中他?不看车速多快! 现在还没踩起来,这车特意改装过,就为这种时候准备,真正跑起来才叫快! 人群叫嚷着散开,迎面所有车喇叭“滴”声起伏,画着蛇避让,还有几辆靠边撞在一起! 陈阿东信心百倍,双手握在方向盘上,转回头,猝不及防看见一辆逆行的警车。 直面朝他开过来,他有些眩晕。 对方完全没减速的意思,右边是小区外侧墙壁,陈阿东没地方避让,本能地松油门踩上刹车—— “咣!” 那辆警车斜侧位撞上了他,挤着他这辆车前脸,陈阿东感觉自己似乎被推进了墙里。 紧接着,更多的警车鸣笛包围上来,滋滋的耳鸣声中,那些警察推开车门跳下来,数不清多少个枪口抵在碎成蜘蛛网的车玻璃上:“双手抱头!” 许知决很久没跑步,也不算远,五百米的距离,两边肺叶叫嚣着不干。 正面把陈阿东逼停下的警车晃了晃,变形严重的车门被驾驶位上的人一脚踹开,那人也趔趄着滚下来,单手在地上一撑,像从天而降的钢铁侠亮相。 逼停陈阿东的不是警察,是那浑身是胆的混账小记者。 陈阿东被特警从车里掏出来,反剪双手上了铐。 路遇扶着车门自己站起来,和凑上来的特警说了几句话,踮着脚四处张望,直至和许知决四目相对。 “哥!”路遇绽出笑,“你看见了吗,我抓住的他!” 路遇开始朝他跑,他急忙喊:“别跑,你别跑!” 路遇充耳不闻,一边跑一边喊:“我看有警车没熄火我就上了!我抓住他了!” 许知决没招,只好也跑起来,路上所有的目光整齐划一投向他和路遇——俩个正在向彼此冲刺的人。 路遇在他面前停住,兴奋却停不下:“你说的,抓住他我们就去看下雪!” 许知决闭了闭眼,缓缓抬起酸痛的手,握住路遇肩膀。脱力的手指贴着路遇肩头发抖,发着抖将路遇从脖子到手腕一通检查,还拽着路遇,洋娃娃和小熊跳舞似的转了一圈,路遇只有额角在方向盘上磕红了。 风吹过来,路遇一脑袋蓬松小软毛散发着亮晶晶的光,路遇的眼睛在阳光下又浅又透,莲市盛产各类玉石,路遇的眼睛不像其中任何一种。 这世间不论哪一颗宝石,哪怕是博物馆里的国宝,也不及路遇漂亮。 “我要去看雪!”路遇看着他说。 走过路过的都在看他和路遇,包括大爷牵引绳上挂的拉布拉多犬。 “去,”许知决说,“看雪。” 许知决有千万种理由克制住自己,但他不想,他脱下薄风衣外套,像拉开帐篷一样抖开,遮在他和路遇头顶。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周围只剩路边一盏盏洁白的路灯。 那些人或许猜到他在干什么,也不一定,说不定他们认为自己要掏出手表给路遇看——看,我的手表是夜光的! 许知决单手撑起狭窄的风衣,另一只手扣住路遇后脑勺。 去他妈的,有老婆要面子干什么。 他低头亲住路遇的唇。 之前亲路遇基本在办事间隙,没闲暇细品,原来路遇的唇是这样的。 许知决在脑中搜刮了半天具体词汇,可词藻难以比拟路遇万一。 他咬了咬路遇舌尖,感觉到真实的腿软,心脏却跳动格外有力。 贴着路遇做了个吞咽,差点把路遇一起咽下去。 离开路遇的唇,没有马上挪开风衣,给路遇留出时间缓冲。 可路遇没给他缓冲时间,开口就说:“真真,我好爱好爱你啊。” 语气里带着感叹,还有奇奇怪怪的诚恳。 许知决感觉自己眼眶又有些发热,路遇哪里都好,就是对他泪腺不好。 他把风衣兜头撤下来,伸手拨了拨路遇被风衣刮跑偏的头发。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雪?”路遇问。 “现在马上。”许知决回答。 他们给路金龙叫了救护车,路金龙在救护车到了之后才醒,路金龙站救护车旁边跟救护人员掰扯半天,最后救护人员做了退让,测了路金龙血压血氧,确认正常,开着空救护车走人了。 路金龙坐警车去的医院,警车好,救护车收费,警车不收费。 一通检查下来,除了贫血的老毛病,没别的事。 路遇一共摔了六个手机和两只翡翠手镯,定损出来了,六个手机都是碎屏,价格在400-2000之间不等,但那两只手镯很贵,一只3万,另一只10万。 第90章 好在他摔东西的行为是典型的紧急避险,追责追到僵尸身上,僵尸又是受陈阿东指使,最后从陈阿东被没收的资产中划出来一部分赔偿金赔给了几位游客。 由于路遇奋勇开车冲向陈阿东,还给他发了一张《三好市民证》。路遇复印了好几张,村里告示板一个板上贴一张,直到月初清理告示板,把他贴的复印纸和其他小广告一起清理掉了。 他问许知决,什么时候去看雪,许知决说马上。 “马上”了一个月还没出发,路遇没催,毕竟许知决的时间计量和他不一样,猫嘛,时间计量方式和人不一样,难免的。 路遇驾照考了下来,最后许知决还是拽着他买了那辆贵车。 不拽他不行,钱在他手。 付钱那一刻心疼,用起来确实不一样,可能因为路遇的参照案例除了电视台采访车,就是梅天硕蹲着开的跑车和坐起来板正的大g,所以觉得新车哪儿哪儿好。 许知决整理好卷宗,交到检察院,在检察院办公室跟几位检察官聊了几句—— 陈阿东进看守所第三天,提审时在走廊遇上白罗陀,结果是陈阿东手臂骨折。 据说是陈阿东得知白罗陀说瑞士账号根本没有钱,见到白罗陀后疯了一样咬白罗陀,不是修辞,就是用嘴咬,那天白罗陀死刑复核刚通过,过不了多久就得上刑车,正好这时候撞上陈阿东。 打断陈阿东手臂后,白罗陀被看守所判定为社会危害性极大,取消了白罗陀每日放风场自由活动时间,白罗陀天天就蹲在走廊最后一个单人间,一个字也不说,静静等死。 倒是陈阿东,胳膊打好石膏放回倒数第二个单间之后,半夜总扒着栅栏嗷嗷喊着要见许知决。 这人总半夜喊,其他在押人员和管教没法睡觉,管教只能按规用电棍出溜陈阿东。 “当然不见了,”许知决打了个哈欠,“什么东西也想见我,让他见太奶去吧。” 检察官笑了笑,掏出烟盒站起来:“走,抽一根?” 许知决也站起来,摆摆手:“我戒了,赶紧结案吧,结完案我好休年假。” 第67章 64rapper??? 路金龙挑了动物园附近一块墓地,让凤凤入了土。 许知决那只粉嘟嘟的猫玩偶陪着凤凤一起入土,不是路遇偷偷埋的,是许知决本人强烈要求——许知决说,修炼太辛苦,希望雪饼能早日投胎再来做他的小猫,下下辈子再去修炼。 当时和猫玩偶一起送给路遇的还有两个小葫芦,是许知决在缅甸国寺葫芦藤上偷的。原本二位小葫芦是哑光,路遇总带着它俩,当核桃盘,盘时间长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石头变成了亮面的!颜色也变成唬人的棕褐,看起来说不出的深沉,以前是五块钱俩的身价,现在怎么也得值十块! 路遇握住两只小葫芦,兜起来蹭了蹭头发,又在手上转两圈,抬头看着面前站定的许知决:“啥明天?明天去哪儿?” “去雪城!”许知决说,“我这半个月天天盯着天气预报,天气预报说从明天开始,雪城这一周都能下雪……” 许知决还在哇哇说话,路遇怕自己幻听空欢喜,握着葫芦回过头,毫无意义地看了看身后的白墙,白墙格式化了一下大脑,他转回头,眼前的许知决还在哇哇哇。 嗯,看来不是做梦。 路遇二话不说,放好小葫芦,窜起来开衣柜,掏出衣柜下层新买的铝合金行李箱! 行李箱买一个月了,就等现在! 羽绒服也买了,在银杏市穿不上,怪肉疼的,他本来想买鸭绒,导购员说鹅绒更保暖,许知决二话不说挑了两件长款鹅绒羽绒服。 行吧,鹅绒就鹅绒。 第二天一早,路遇跟着许知决下楼,楼底下一辆豪车鹤立鸡群地蹲在老城区。 还想着来接谁的,只见许知决摁开豪车后备箱把行李箱放了进去。司机下车,鞠躬,用戴了白手套的手拉开后座车门。 滴滴了一辆豪车? 行吧,豪车就豪车。 到机场,在自动机器上打完票,路遇不行了,实在劝不动自己——许知决这倒霉小伙儿真买的头等舱! 还有一个多小时起飞,退款只能退燃油钱,路遇心疼钱心疼得两眼一抹黑,回头恶狠狠瞪许知决:“想坐头等舱就是我随口一说!以后我不能说话了是吧?我还想要星星呢你去给我摘啊!” 许知决颇为正经地点点头,踮起脚瞄着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伸手一划拉,然后表情相当兴奋地拢起手指,捧到路遇面前:“这颗可以吗?” 许知决无实物表演过于逼真,旁边两位地勤探着脖子看许知决手里的星星。 路遇攒的这一丁点恼怒顿时烟消云散,抬手抓走了星星。 托运完行李,进了贵宾休息室。 许知决拿了一听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挨在路遇旁边说:“蜜月总归不一样,你跟我在一起本来就吃亏,我是想着别让你太亏。” 说着,许知决迎着他视线举起可乐发誓,“保证以后不乱花钱。” “我没吃亏,”路遇上下扫视许知决,“照照镜子,你让人糊弄到手还给人数钱!” 许知决:“什么时候?谁糊弄的?” “去年!”路遇压低声音咆哮,“我糊弄的!你看我好看就颠儿颠儿跟着来了!我糖都不用掏,你比老张家孙子还好糊弄!” 许知决眯着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确实好看,那我有什么办法。” 路遇抬手拨了拨头发:“今天出来着急,头发没形还好看呢?” “好看。”许知决说,“崽,来都来了,去拿吃的吧?” 路遇没动,看着许知决又喝了一口可乐,直接把快乐水没收,“你胃不好,喝两口尝尝得了。” 贵宾休息室面积不小,像高档自助餐厅,什么吃的都有,服务生还不断往上端新盘子。 路遇调了一碗米线,许知决吃的面条,吃完早饭,他伸手戳了戳许知决:“机票多少钱?” “打折票,”许知决说,“折扣完1000块。” 许知决又是那副毫无破绽的神色,又跟他上技巧了是吧! “许还真同学。”路遇点他大名示警。 “2000块。”许知决说。 “拍卖呢?”路遇说,“有没有实话了!” 许知决:“一万三。” 路遇:“两张?” 许知决:“两张两万六。” 路遇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抬起食指撑住眉心,放柔声音:“你哪来的钱?” “年底津贴。”许知决说。 路遇点点头,突然举起双手:“坐头等舱!” 许知决一愣,摸摸他头发:“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路遇心疼钱不假,但钱都花了,许知决就是想哄他高兴,他也确实高兴,与其别别扭扭不如让许知决知道他高兴。 坐不住,两脚一直在贵宾休息室地毯上踩啊踩。钱都花了,好好感受一下脚感。 上飞机时他俩最先上,路遇走廊桥走得心里没底,总觉得是不是上错飞机了。 进入机舱,跟空姐对了一下座位号才心安。 到了座位,路遇刚安的心又不得劲了! 俩座位之间有隔板,高高的隔板,坐下之后完全看不到许知决! 没等他发出抗议,许知决朝空姐抬了抬手,飞机嗡嗡响路遇没听清这人说啥,空姐随即笑了笑,绕到他们中间,将那块隔板手动降下去了! 喔,还能降! 许知决特意给他选的靠窗位,飞机起飞,建筑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乐高积木,等他回过神,已经升到了云上! 路遇贴着舷窗,看成丝缕状的白云,直到它奇异地消散。 莲市、银杏市山连山一直连到缅北,这么看着,那几座鼎鼎大名的偷渡泛滥的山峰有了别样的意味,山是那样郁郁葱葱,有一种碧绿的通透色调,山从来如此通透,复杂的是人。 侧面露出黑灰相间的石壁,路遇忽地想起刚凿出来的翡翠毛石,也是这般不规则的野蛮形状,里头的水种却凶猛地穿透石皮散发光辉。 空姐提醒可以放下遮光板,舷窗外只剩看不到头的蓝,路遇又盯着多看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拉下遮光板。 空姐一小时来问了三回,第一回 让他们挑酒水饮料,路遇不想大早上喝酒,挑了特供茶。特供茶喝起来像啃树皮,路遇喝不下去,让空姐给换成了果汁。 第二回 让他们挑上午茶点。他挑了两颗奇形怪状的小面包,这回没踩雷,香香糯糯。 第三回 让他们挑中午正餐。西餐路遇不怎么认识,许知决帮着挑了西班牙海鲜黑米饭,许知决说刷过很多攻略,别人都说这个最好吃。 果然好吃,但是小面包吃得有点顶,米饭实在没吃完。 空姐撤了餐,给他们俩一人发了一张被子。 听说做决策十分消耗大脑能量,路遇选了好几次饮料、点心、餐食,脑子已经不转。 第91章 莲市人民需要午觉,现在刚吃饱,正是睡午觉的大好时光。 摆弄座椅按钮,放倒座椅,路遇拽着被子拉到脖,规规矩矩躺平。 不规矩也不行,空姐和他们只隔半张布帘子,随时还会冲到他们旁边嘘寒问暖。 好在起早了是真困,许知决也一样,他看过去,许知决侧着头朝他抛了一个男团味儿十足的wink。 不愧是银杏市新开区古镇路新开派出所rap,wink的其他五官一点没走样。 是rap吗?怎么感觉哪不对? 门面、舞担、vocal、rap……好像对? 路遇闭上眼。 飞机颠簸了一下,路遇翻了个身,隔壁许知决也翻了个身,估计这人睡迷糊了以为在家,手臂腾地抽到路遇身上,顺胳膊往上胡撸,摸摸路遇的脸。 路遇瞌睡登时吓跑,一把拎起许知决的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路遇把许知决的手扔回这人自己地盘,余光扫见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动,偏了偏头,看见蹲在过道的空姐! 路遇一口气没抽上来,噌地往后一退。 他和许知决中间没隔板还有扶手,后腰猛地磕实在扶手上……不疼? 转回身,发现许知决反应比他更快,已经坐起来伸出手掌垫在扶手上。 路遇也顾不上空姐不空姐,掀过许知决的手,看了看垫在扶手边缘的的手背:“痛不痛?” “先生?”空姐也站起来,没看脚下,膝盖撞到另一侧扶手,动作顿了一下。 路遇握着许知决的手,抬眼看空姐:“你没事吧?” 空姐笑出洁白牙齿:“没事,就是磕到了呢。我是想请问二位是否需要餐后甜点?” “……不用了,谢谢。”路遇说。 出了机场,风夹着碎雪花兜头一吹,路遇牙齿立即开始打颤,身不由已嘶嘶嘶变成一条蛇。 幸好许知决眼疾手快把路遇身上羽绒服拉锁唰地拉到脖,路遇牙齿停止磕碰,揉了揉腮帮,仰头看了看天,又掏手机看看时间,下午三点。 才下午三点就天黑了? 思路一歪,路遇一边被许知决拽着走,一边目不转睛盯着许知决的脸:“惊为天人!” “嗯?”许知决问。 “你就适合见不着太阳的蓝调,真的!”路遇看着许知决的脸,“真真真美。” “我谢谢你啊。”一辆豪车停他们面前,许知决扫了眼车牌号,拎起行李箱塞去后备箱。 原来头等舱有豪车免费接送! 下了车,路上有的地方积了雪,有的地方没有,但凡积雪稍微厚点的地方,路遇都蹦过去咯吱咯吱踩两脚。 许知决提前订好的民宿,住在山上寨子里,一栋一栋独立的木屋,从屋里窗户看出去,一望无际全是皑皑雪地。 距离山寨三百米就是天鹅湖景区。 办好入住,放下行李,路遇扑到房间门口要去看天鹅,被许知决一把逮住羽绒服后脖领,缠上一条厚实的围巾,缠得像他头受伤了一样,耳朵、脑门、脖子都盖上只露出眼睛鼻子。 岸边覆满积雪,湖没冻上,里头呱呱呱呱全是大天鹅。 路遇听了半天鹅叫,洒光手里30块钱买的面包渣,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许知决:“哥,这和合作社里的大鹅也差不多啊?” 许知决扭头看他。 “真的,”路遇信誓旦旦,“合作社的鹅比它们还壮呢!还不用花那么多钱买门票。” 许知决顺着路遇的腿往下,朝他脚边扫了一眼:“路遇,你东西掉了?” “嗯?”路遇看向脚边,原地转一圈,没看见啥,问:“我掉什么了?” “你的高情商掉地上了,”许知决说,“快,捡起来。” 路遇了然,弯腰做了个捡起来的动作,重新说:“哥,天鹅真好看,因为陪我看天鹅的是你,所以天鹅一下子变美貌了!” 许知决愣了愣,笑出了声,天鹅惹不起他们,扑棱膀子纷纷游走了。 -------------------- 不对啊!路遇你先别睡,你再琢磨琢磨呢!万一不是rap呢,这对吗?你看看有没有可能是rapper??? 第68章 65这就是街舞 天鹅湖景区分东南西北四个区,两人追了半天鹅,回入口附近找景区指示牌看地图。 刚走到指示牌旁边,一枚指甲大小的絮絮飘飘洒洒落到路遇额头上,路遇停住脚步仰起头。 起先以为羽绒服漏鹅毛了,慢半拍,反应过来是下雪了。 路遇追鹅追热了,拽松脖子上的围巾,四处瞅瞅,站到指示牌旁边那块石头上。 “慢点,滑不滑?”许知决问。 路遇摇摇头,唱民歌一样伸出手臂,眺望远方:“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念、念……” “望长城内外。”许知决提示。 路遇:“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须晴……” 许知决:“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路遇:“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只识弯弓射大雕……” “成吉思汗!”许知决捏了捏鼻梁,“你小学毕业证是路金龙给你画的?” 路遇变了一副嘴脸开始rap:“我说算你狠……一看到你我就想到过去就立刻让我血冲到脑子里去!唱!” 许知决:“……” 路遇手舞足蹈,许知决一直瞄着路遇脚下,就怕他一个不留神从石头上摔下来,没想到还真踩出溜了! 许知决伸开两手路遇护过去,全部注意力用来瞅准路遇,自己没看脚下,手堪堪擦过路遇裤腿,撑到石头上,此时还觉得自己能行,但脚后跟一滑,挣扎又挣扎,没找到支点侧空翻,最后还是一屁股坐下去。 ——幸亏买的加长款鹅绒羽绒服,真厚,一股坐上一点儿没感觉痛。 路遇也安然无恙地从石头上滑下来,那石头日积月累油光水滑,没有锐角,细看连个棱角也没有,长得格外安全。 路遇站起来,彼时一对情侣欢脱地一边打闹一边跑向景区指示牌。 “小心路滑!”路遇喊了一嗓子。 这对情侣压根儿没听着,沉浸在“你来追我啊、追不到追不到”的二人世界里。 路遇眼睁睁地看着许知决扶着石头爬起来。 眼睁睁地看着那对情侣靠近指示牌,然后时髦小伙儿往前一踉,双手摇摆往后一跄,溜着冰地俯冲,把刚爬起来的许知决一脑门磕倒了。 于是路遇眼睁睁看着这俩人变成《这!就是街舞》。 小伙儿女朋友想去救,被路遇拦住,路遇在路边捡了一根长树枝,递给许知决扶着,把许知决从极滑之地拽出来,又把那小伙儿也拽出来。 路遇发誓,滑倒很危险,真磕着碰着不是闹着玩儿,他本来没想笑,但那女孩在俩人摆脱危险后直接笑成了大鹅。 鉴于他们刚在天鹅湖听过鹅叫,实在没忍住跟着笑起来。 路遇笑得连滚带爬,溜着雪地跑到景区安保亭,跟巡察员说地图牌旁那块地结了冰——他们年轻人还好,万一有年纪大的人摔倒就不好了。 巡察员立即拿着铁锹出来,特不见外地发给路遇一把,那对情侣和许知决也进屋领了铁锹,学着巡察员吭哧吭哧刨掉绕石头一圈的冰地。 景区还有皮筏漂流项目,他们的套票包含漂流项目,本来要进里边漂流,被巡察员拦住,巡察员让他们明天上午来,说上午有太阳,那漂得才带劲儿。 套票可以通行景区一个礼拜,他俩本来就住在对面山寨,现在确实摸黑漂也看不着景儿,索性听劝回了山寨。 山寨餐厅风格像电视剧里的土匪窝,墙上挂的各种牛头羊头,服务员一个个穿得像座山雕,墙上贴着大字标识:没有狐狸、兔和貂受到伤害,工作服是假皮草,腈纶料! 他俩点菜,服务员劝他俩少点,说吃不了,路遇本来还不服,菜一上来,发现是真吃不了,餐厅里拿脸盆装菜。 服务员端详着他俩的表情,直接端着脸盆站住:“能退,别人等着要呢,给你们俩换最小份儿?” “谢谢。”路遇面色艰难地开口。 路遇别的不敢说,一向自诩能吃,虎落平阳,竟然得吃最小份! 最小份也没吃完,把剩下的牛肉丸子打包带回房间,房间有微波炉,叮一下,明天带着当零食吃。 餐厅出口摆着老板自己酿的酒,玻璃桶摆满半条走廊,最开始是几桶泡着青果或者橄榄的果酒,往后那几瓶,里头有的是蛇,有的是海马,还有的泡着几只大蛙。 路遇不敢喝泡小动物的,在服务员的推荐下,接住服务员给的一纸袋子玻璃瓶,灌了几瓶果酒。 一路拎着果酒,嗅着甜甜的酒香回到屋,扒了外套迫不及待倒了一杯,仰脖干了。 屋子里地热暖烘烘,待两分钟,路遇热得冒汗,伸手摸了摸里头羊毛衫,想起出门前许知决给他自上而下贴满的暖宝宝。 第92章 他一张张撕自己身上暖宝宝贴。 此时许知决正蹲行李箱旁边,往出掏明天漂流要穿的保暖内衣。 许知决背对着他,后背上方贴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暖宝宝,看着怪可爱,像个镇压符咒。 路遇喝干第二杯果酒,摁住桌子站起来,掳到许知决身后,撕掉那张暖宝宝。 “嗯?”许知决侧过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暖宝宝贴,“怎么还剩一个?” 路遇情不自禁瞄着许知决的脸傻笑。 笑完意识到不妙,头也跟着愈发沉甸甸,喝果酒只觉得甜,以为它也就和rio一个度数,但这地方的自酿酒,度数怕不是比他想象的高。 把格外沉重的头压在许知决后背上,忽然听见一声嗲声嗲气的猫叫。 路遇腾地抬起头:“哥,有猫叫?!” 许知决看了看窗:“鸟吧?” 路遇屏住呼吸,继续去听,还特意打开门往外看,吃了一肚子风。 许知决瞥了眼浴室,路遇在里边洗澡,一边洗一边唱儿歌。 “在快乐的池塘里面有一群小青蛙!它跳起舞来就像是被王子附体啦!” 许知决无声地翘起嘴角,挪开行李箱,钻到床底下,把里头的纸盒拖出来——纸盒里是他特意订制的两箱子玫瑰花花瓣,拜托服务员趁他们游玩景区时送进房间。 他没忘路遇总说他在蓝蓝绿绿的光调下好看,一箱子传统红玫瑰花瓣,一箱子创新蓝玫瑰花瓣,时间紧任务重,抄起纸箱把花瓣全倒床上,跪上去扒拉半天,铺匀了。 扫见桌上空玻璃瓶没对齐,立马把玻璃瓶摆成一条直线。 四处看了看,觉得很满意,脱掉毛衣,换上一条新西裤,坐到床边,等路遇出来。 打了两个喷嚏,胳膊起一层鸡皮疙瘩,冻得胸肌都小不少,听着浴室里没有儿歌也没其他动静儿,许知决耐不住,走到浴室门口敲敲门:“崽?” 没人应。 路遇进去时没锁门,许知决握住门把手:“我进去了啊?” 还是没人应。 许知决扳下门把手,抬头一看大惊失色——路遇枕着浴缸后边的头枕睡着了! 脸皮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混着淡淡的果酒味儿。 许知决叹口气,认命地走过去,放轻动作把路遇横抱在怀里,端出去放床尾,抄浴巾把路遇身上的水擦干净,完活儿,把人塞进被子。 路遇多半嫌天冷,没洗头。幸好没洗头,不然他上吹风机,说不定会吵醒路遇。 许知决自己前几年长期处在低质量睡眠里,中途醒过来,再睡睡不着,所以他无论有多强烈的念想,也不愿意吵路遇睡觉。 盘腿坐在玫瑰花瓣里,看着路遇睡得浑然不觉的脸,听着窗外北风呼啸,路遇打起哼哼唧唧的小呼噜,鼻息间还有玫瑰花香。 人一辈子,由很多个瞬间组成。 活着有意思,是因为这些个瞬间有意思。 比如此时此刻。 他和他的小药引子,在这么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城市。 许知决弯了弯唇角,抖落开被子上的玫瑰花瓣,钻进被窝,蹭到路遇枕头上,阖上眼。 睡觉。 满怀着对明天的期待。 猫叫。 路遇一个激灵睁开眼,凝神听了半天,没猫叫。 往下一看,满床的玫瑰花瓣,红蓝相间,格调非凡……哇,这被子上的3d印花好逼真啊! 心安理得蹬了蹬腿,发现花瓣顺着被子一滑。 路遇歪过头,盯着掉在地板上的花瓣眨了眨眼睛。 枕边的许知决也醒了,哦,不是枕边,这人和他挤一颗枕头上睡的。 许知决睁开眼,双眼皮好几层褶,凑过来迷迷糊糊亲了他一口:“醒了?” 是的,他醒了,他不光睡得早,他还起得晚。 太阳穿透裸色窗帘,蛮横地映亮整间屋。路遇掏手机看了看,早上八点……睡打圈了! 又看了看到处的花瓣,知道这玩意儿肯定是许知决准备的,觉出愧疚,在被子里摸过去,攥住许知决的手指捏了捏:“哥,我是不是错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没有。”许知决用鼻音浓重的声音应答。 “那你现在……想不想?”路遇问。 “得吃早饭,”许知决坐起来,扒拉他一把,“快起来,昨天那景区大哥说上午九点前到最好。” 路遇窜高咬了一口许知决下巴,开始穿衣服,然后许知决像道士收妖一样又给他啪啪贴了满身的暖宝宝。 他也给许知决照葫芦画瓢贴一身。 山寨餐厅是吃中午饭和晚饭的,吃早餐在山寨入口山脚处的咖啡厅。 一进咖啡厅,看见老板在里头吃面包配瓶装白酒,老板见他们,还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为什么有人大早上就能喝得动白酒啊! “御寒,早上来二两好去铲雪。”老板主动解释。 路遇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老式蛋糕是刚烤出炉的,咖啡是老板娘现榨的。窗户外面那层台檐上积着一层碎钻般晶莹的雪,蛋糕香、咖啡香,配合视野中的雪,说不出的安逸。 咖啡厅门口,一颗到路遇腰高的矮松树旁边,雪地上清晰地印着一个人形坑,看不出留坑的是大人还是小孩,但能看出这人非常兴奋,从这边首坑位置一路滚出去十几米,推出可长一条印。 “小朋友才躺雪滚着玩呢。”路遇说。 “就是,”许知决看着那片坑附和,“幼稚。” 两人转回身并肩向门口走,走了几米,没有人喊预备期,突然默契地同时回头冲刺跑,路遇领先,成功抢到雪坑,一屁股坐下直接躺倒! 第69章 66【完结】真真29岁生日快乐 雪躺上去咯吱咯吱响,没有许知决预想中的凉,路遇滚得比他慢,他堵车撞到路遇身上。 路遇突然把两条胳膊并在腿上:“你推我!” 山脚这一片是个缓斜坡,颇为安全,许知决扫视地形完毕,伸手在路遇后背上一推。 像推小孩荡秋千。 看着路遇停下来,他才放心顺着斜坡轱辘下去。 又爬到上坡玩了两遍,站起来和路遇互相掸了掸身上的雪,出发去对面景区。 几步路,不知怎么就走成阴天。漂流出发点看着……往好听了说是原生态,往难听了说就是简陋,周围光秃秃,枯树枝、丑石头满地全是。 工作人员说得飘40分钟,许知决站这儿就已经哆嗦,隐隐约约担心暖宝宝也救不了他俩。 心里越发没底,甚至怀疑昨天那大哥涮他们。 秉承来都来了的祖训,还是套上工作人员发的防水靴,登上皮筏。 顺着漂到第十分钟,阳光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树杈之间。 对,树杈子之间,刚开始许知决还以为是巡察员抄起反光镜来照他们。 彻骨的河水也突然随太阳泛起粼粼暖色,一闪一闪,天上悠然自得地飘下来雪花儿,雪花扑簌簌轻抚河面。 身下的皮筏忽地转过一个弯儿,雪花倏地在河水中变成无数盏小灯,整个世界灯火通明。 “许还真许还真!”路遇大喊。 路遇只在特殊情况下喊他本名。 许知决听出路遇的激动,共情着路遇的激动,认认真真地看对方的眼睛:“我看见了,我知道。” 河流两侧全是高耸的松树,原本平平无奇的雾凇,在世界通电的瞬间,奇迹般变得晶莹剔透。 还带着一抹软糯,像早上刚吃掉的新烤蛋糕。 路遇仰着头,雪花一片一片坠在路遇脸上,融化,或者就沾在路遇围巾上,保持着冰晶模样。 河水变急,许知决提醒路遇抓住皮筏两边扶手。 几分钟后,倏地发现冰霜在他没留神的时候冻住了路遇的睫毛。 许知决忍着,忍到河水变缓,踩稳皮筏,半跪到路遇面前。 不知道零下多少度,接吻实在丢失他以往水平,舌头被冻得不灵活。 许知决退开一些,伸手戳了戳路遇睫毛上的冰晶,细碎的冰晶掉在他指腹,被碾成了一滴水。 路遇掏出手机,兴冲冲地扭过头拍雾凇,拍了一大圈,手机转回来,摄像头正对许知决。 这么好看的阳光下,路遇的笑意顿住,放下手机。 路遇删掉了刚拍好的视频,因为有许知决入镜——路遇手机里没有他任何照片,而许知决的微信依然用完就退出、定期格式化消息,甚至取消了路遇的置顶。 “刚才那个手抖,我再拍一个。”路遇重新笑出两个酒窝。 许知决泛起心疼,站起来,想抱抱路遇。 “平衡,平衡!”路遇叫道,“坐回去!冰水零下二十多度,船翻了我打你!” 漂流不虚此行,除了脚差点冻掉,没有任何缺点。 漂完,许知决领路遇去附近一家铜锅涮肉,这家店特出名,得提前订位,许知决在银杏市还没出发就订的位,为了让路遇吃上这一口。 第93章 结果路遇说舌头冻得麻,没咂摸出啥味儿。 过了会儿,又小声问他:“这边不是伸舌头就冻上吗?你亲我时候咱俩咋没冻一起?” “闭嘴。”许知决捞出一大块肉放路遇碗里。 铜锅涮肉旁边是家大型文创产品转卖,考虑到路遇正在考成人本科,他想挑几支好看的笔给路遇用。 路遇买了一堆狗熊公仔,每只都不一样,瘦的送许叔,方的送大力,大眼睛有点愣的送梅天硕,戴眼镜的送房宵,卷毛熊送林泽。 许知决伸手把戴眼镜的熊和卷毛熊拿走摆了回去:“上货来了拿这么多?” 路遇想了想,还是把那俩熊放进购物车。 许知决挑了一个龇着口大白牙笑的狗熊公仔,说是送叫袁怀瑾的兄弟。 路遇看着狗熊大白牙,他第一次在许知决口中听到那名牺牲战友的名字。 稍不留神,瞥见筐里多出一把贵价碳素笔——许知决拿的,好看是好看,但他要那么多文具干什么,拼夕夕上一块钱一支的笔也好用啊。 跟许知决好说好商量,把里面没法换笔芯的一次性碳素笔放回架子上。 今晚许知决特意没让路遇喝酒,怕再出现昨晚喝完酒早早昏过去的情况。 路遇精神百倍地跟他回了房间。 许知决站房间立柜冰箱里找苏打水,路遇突然从后边扑过来抱住他,差点把他拱进冰箱。 “轻点。”许知决说。 路遇顿了顿,两手抓上他的腰,没头没脑往前一通乱拱,许知决完全没反应过来,路遇拱完收工,跳开隔着大床盯他。 许知决掏出苏打水,关上冰箱门。 路遇睁着大眼睛瞄他,这模样像小猫,捣个小蛋,然后跳开,邀请玩你追我赶。 许知决拉开苏打水拉环喝了一口,放下瓶,唰地追上去。 路遇灵巧,跑得又快,要不是屋小,路遇放水,许知决根本逮不住。 路遇浑身都是痒痒肉,碰不得,一碰就打着滚躲。 他搂着路遇,摸摸对方玩得出汗的头发。 “昨晚上除了花瓣,还准备别的了吗?”路遇问。 “原本买了塑料手铐,扔了。”许知决说。 “嗯?”路遇发出疑问。 “我自己试戴了一会儿,”许知决说,“磨人。” 路遇贴上来:“有我磨人吗?” 路遇的泪腺应该相当发达,就这么闹一阵笑一阵,眼角就出了泪花,亮晶晶地缀在眼尾小沟,亮晶晶地望着他。 “有别的可以替。”许知决的手伸下去,单手解开自己皮带,轻轻巧巧抽出来。 路遇刚要低头去看,许知决倏地起身,扣住路遇手臂,捆上皮带,皮带尖儿顺着金属扣一塞一扣。 路遇一点点泛红,而他做的仅仅是解开路遇衬衫上的扣子。 他知道路遇容易害羞,所以“解”的动作放得更慢。 怪不得小时候考试大题光写个“解”也能得两分。 “关灯……”路遇说。 “嘘。”许知决轻声回应。 每一下啃吻,换得路遇轻颤甚至惊呼。 惊呼声像羽毛在挠耳朵。 路遇手腕上有皮带捆着,衬衫脱不下去,只褪到肩膀,被祸害得乱七八糟——因为许知决时不时伸手进路遇衬衫里摸里面的内容。 许知决不急,他喜欢让路遇急,尤其当手指动作过于激烈,路遇会特别急。 路遇两只手拿下来推他的手腕。 许知决用另一只手勾住路遇手腕束着的皮带,将路遇两只手推回上方。 然后路遇蹭着床单哼哼唧唧呜呜咽咽。 许知决略感惊讶,停住动作,覆上去亲了亲路遇眼角:“我还什么都没干呢,省着点,一会儿再哭。” 进入正题,他把枕头垫到了路遇腰下,托起路遇后脑勺,逼着路遇看。 ——看他怎么动。 当路遇真的按照他要求那样乖乖盯着看,他一下子克制不住。 房间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粗暴。 路遇哑着嗓子,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避免发出声,身体一次次拱起来痉挛。 从胸口,到脚趾。 他比路遇更清楚路遇喜欢怎么样。 路遇不是不要,只是受不了。 他喜欢听路遇叫,也喜欢路遇这样怕人听见,极力忍着不叫。 他放慢,然后摸路遇的唇。 路遇咬他的手指,越咬越深。 指腹上的皮肤相当灵敏,他上上下下同时被路遇吞进去,润得他不舍得动。 于是许知决再一次摘掉套子。 路遇抖了第二次,这次和他一起,连头发丝都被汗水浸透。 路遇偏过头,想把脸颊掖在枕巾上藏起来,许知决伸手掐住路遇下巴,将他扳正。 水蒙蒙的路遇十分馋人,胸前一大片泛着红,眼神因为涣散而透出无措。 他低头亲路遇,路遇在他意图靠近时提前张开唇。 解开皮带,搓了搓路遇手腕上通红的印子,把湿漉漉的路遇抱回来,顺着毛捋。 大约过了十分钟,路遇还是迷迷蒙蒙的神态。 许知决有点担心,轻轻出声:“崽?” 半天,路遇脑袋侧过来,注视着他,用水汪汪的声音问:“要不要叫老公?” 许知决还在担心自己是否过分,没多想,张口就说:“老公。” 路遇蹭着床单往后退了退,用审视的目光瞄着他:“……你再想想呢?” 许知决反应过来,伸手去搂路遇脑袋,路遇扒拉他:“滚滚滚。” 路遇不在他怀里好好躺着,钻出去弓起背到处寻找手机,许知决其实想多抱路遇一会儿,路遇着急看手机,许知决心里略有小意见,但还是帮着摸索一通,在绞成一大团的被底找到手机。 路遇接住手机,蓦然瞪着屏幕坐起来,急急忙忙光脚跳下床,大约想起自己光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了一条裤子穿上,转回身掀被子朝许知决兜头一盖! 许知决把脑袋上的被子扯下来,看见路遇唰唰两下拉开房间窗帘—— “你看!”路遇兴冲冲对着黑布隆冬的窗户喊。 许知决屏息凝神,专注目视窗户,两人像电影缓冲1kb/s一样久久一动不动,许知决憋回去一个哈欠,不知道路遇是不是要提出什么哲学的问题,哲学这一块是他薄弱,他望向路遇的背影:“看什么?” 路遇神色躁动,又掏出手机:“老板的表慢了?” 话音未落,“滋”一声细响钻入许知决耳孔,神经丝丝缕缕活泛起来,没等许知决脑袋作出反应,视野顷刻蔓上乍亮的彩色。 他盯着那彩色,踏到地上,身上还裹着路遇围给他的被子。 路遇一把拉开门,冷风灌进来,许知决看见路遇光着的上半身,几步跑过去,用被子把路遇一起兜住。 许知决最烦放烟花,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最讨厌放烟花的声音——因为那声音像园区时不时迸发的枪响。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心惊肉跳,反而受宠若惊地等到满腔安宁。 温暖的冰雪,刺骨的安宁。 那是路遇给他的烟花,鲜艳至极,小鱼一样顺着夜空游上去,绽成一大捧花束。 记忆中的枪响尽数变成花朵绽放的悦音。 路遇转过头看他,朝他耳朵喊:“真真22岁生日快乐!” “真真23岁生日快乐、真真24岁生日快乐。真真25岁生日快乐!” “真真26岁生日快乐……”路遇抿了抿嘴唇,亮晶晶的眼睛蓄上了泪水。 “真真27岁生日快乐!”路遇再次笑起来,“真真28岁生日快乐……” “真真29岁生日快乐!”路遇喊完,大概是想抱他,扑过来好悬没扯掉被子,被他及时兜住。 他22岁生日,站在莲市男子监狱号子里,隔着墙上高高的铁窗栅栏,看见被切成一竖条一竖条的月亮。 他29岁生日,在国家的另一侧边境城市,和路遇一起看烟花。 说实话,他真的没记起来今天是他生日,因为太久没过了。 恍惚中,觉得自己一天也没错过路遇,一天也没错过22岁的烟花,一天也没有受亏待。 烟花停下,风传来热闹的硝烟味。 “谢谢老板!”路遇伸手拢在嘴边,朝对面斜坡下方的山窝窝喊。 山窝窝传来老板带着回声的喊话:“这都不是事儿!” 两人扯着一个被子同手同脚回屋里,关上门,哆哆嗦嗦嘶嘶哈哈。 许知决缓到牙齿不颤,问:“咱们天天黏一起,你什么时候买的烟花?” “晚饭时候!”路遇说,“老板那六条雪橇犬不是争先恐口找你玩么,我趁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偷偷找老板买的!” “……”许知决点点头。 凌晨两点,洗完澡说完小话刚睡着半小时,路遇有所感应地睁开眼睛。 这次没有恍惚,他知道自己不在凤凤肺癌晚期的那一年,他在雪城,枕边是他心爱的真真公主。 第94章 听了一会儿许知决的呼吸,路遇坐起来。 凤凤已经下葬,他这次真的要放妈妈走了,下次凌晨两点醒来,他不会再下床了,他会安安宁宁继续闭眼睛睡。 妈妈,我爱的人很好,他现在不用吃睡觉药就能睡一个整觉,他的胃有时候会疼,我拽着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让慢慢养。 妈妈,我很好,我每一天都开心。 老爸也好,我和老爸很爱你,比动物园的熊熊还爱你。 路遇把两只手拢在眉心,刚和凤凤说完话,忽然听见一声清晰的“喵”。 在餐厅里也听到过,猫叫声分明是典型的奶猫音,所以路遇特别在意! 掀开被子下床,穿裤子披上羽绒服,踩上雪地靴,急急忙忙开门走出去。 门口感应灯唰地亮起来,映出雪地上一排清晰的猫爪印—— 路遇掏出兜里手机,打开手电筒,顺着猫爪印往前走:“咪咪?咪咪咪?” 走了十多分钟,冻得牙打颤,实在没找到猫,哆哆嗦嗦小跑回他们的小木屋。 “喵——” 路遇迎着猫叫抬头,一只看上去三四个月大的小白猫惨兮兮地嚎,嚎得不如风声大,还是个长毛,冻得和他一样哆哆嗦嗦。 路遇快跑两步,考虑到猫可能会出爪子挠,把手缩回羽绒服袖口,用厚实的羽绒服照着猫一兜,开门进屋。 关上门,把猫放在地上,这才看清楚,是布偶! 屋里有地暖,猫感觉到地上源源不断的热气,直接一屈腿,原地趴下了。 首先,我非常爱黄条子!路遇虔诚地默念一遍,心口这才油然激荡起震惊:这猫真好看! 好看得像假猫,耳朵小小的带着黑边,耳廓里是白毛,两边耳朵尖上各自一撮儿聪明毛,开脸对称,且脸上是焦糖色,还有一双湖蓝色眼睛,对着他慢慢地眨、眨。 跟他示好呢! 这么小的猫不见了,猫主人估计得急得不行,这二半夜山寨不营业,也不能现在出去问。 路遇拿出吃剩的牛肉丸,掰成一小块一小块递给猫,还拿着打包盒盛了一碗温水给猫喝。 原本还担心猫吵醒许知决睡觉,但这猫乖得一声不吱。 “你……你不会是?”路遇开口问,猫不回答,只静静地眯起眼睛。 路遇开着房间灯等了大半个小时,不见有人寻上门,自己困得扛不住,关灯睡觉。 重。 许知决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胸口的沉重。 不似惊悸或者做噩梦那种沉重,物理意义的沉重。 意识恢复30%,但睁不开眼,许知决认为是路遇趴到了自己胸口,稀里糊涂伸出手,想把路遇扒拉回枕头上。 伸手摸到路遇头发,刚想顺势摸摸路遇的脸,找半天,怎么全是头发? 还有呼噜呼噜的奇怪声音钻进耳孔。 许知决腾地睁开眼睛,抬起头,猝不及防对视上一双湖蓝色大眼睛。 猫。 布偶猫。 布偶猫一样漂亮的路遇。 所以路遇果然是一只猫妖!现原形了吗? “路遇?”许知决试探着问猫。 “唔……”枕头边传来口齿不清的应答,“再睡一会儿。” 许知决偏头看了看脸朝向他的人形路遇,而后再次看向趴在自己胸口团成团儿的猫。 没事没事,路遇没有变成猫……有事好吗!那这猫哪儿来的? 猫睁开眼睛看了看许知决,蓬松的大尾巴扫了扫,又闭上眼,下颏磕他胸口继续睡。 许知决胸前压着猫,脑袋上顶一大堆问号,实在睡不着,伸手拎着猫后脖领,把小猫拎起来前前后后瞅了瞅。 毛厚,但身上能摸到骨头,偏瘦。 又扒开猫嘴看了看牙齿,有半岁猫龄,营养不良,长得比正常半岁布偶猫小不少。 布偶是真的狗,被他拎着摆弄半天,一点儿不挣扎。 许知决放下猫,察觉路遇在他后背上蹭了蹭脸。 “这么能睡啊?”他回过头。 路遇贴着他哼哼唧唧:“要不是咖啡厅上午十点停止供早餐,我还能睡。” 许知决举高手里的猫:“这什么?” 路遇探着脖子看了看,说:“这是雪饼,你让它投胎再来做你的小猫,它来了。” 20分钟后,山寨咖啡厅里。 老板趁老板娘转身轰轰烈烈摆弄咖啡机,以变魔术的速度拧开酒瓶木塞,给自己倒了半杯,站着喝光,扣上木塞,坐回原处——刚好老板娘转回来,一切都和她转身之前一模一样。 老板捂着嘴打了个酒嗝儿,看着桌上的布偶猫:“它是游客丢这儿的。” “大酒蒙子,”老板娘摔了手里擦桌布,一个箭步冲过来拧住老板耳朵,“你刚儿是不是又喝一口?” “没有没有!”老板求助地看向路遇,“俩客人在呢,不信你问他俩!” 路遇立即低下头。 他偷偷看了看许知决,发现这个人眼观鼻鼻观心低头挠着布偶猫下巴颏儿。 “上个月,有对小年轻游客在这儿吵架,”老板娘松开老板耳朵,接着话说下去,“直接散伙走人,我跟他们说猫不能留屋里,小伙儿直接把猫往雪里一扔。” “我只能捡回来养屋里,”老板娘又说,“本来给它买了笼,关笼子里叫唤。做生意天天开门关门的,我家几条看门的雪橇犬总想找它玩,它怕狗,昨晚上没发现它溜出去,要不是你俩,这猫就冻死了。” 路遇沉默一小会儿,转头巴巴地看向许知决。 许知决看了看他,视线挪到老板娘身上:“猫卖吗?” “买啥啊,”老板娘回柜台掏出几张纸和一个小本子,放到他俩面前,“这是领它去宠物医院做的体检单,三针疫苗齐了,喂一喂再长大点能爆毛,我没别的要求,对它好就行。” “它有名字吗?”路遇问。 “一个傻猫,”老板娘纳闷,“你给它取名它还能记住咋地?” 仙贝·雪饼二世,不光知道自己是仙贝,还知道自己是雪饼二世,当它偷偷摸摸把桌上碳素笔扒拉摔地上时,路遇会用“雪饼二世”这大名训斥它。 许知决买回来那几根贵笔全被仙贝摔掉了芯珠,路遇心疼够呛,还不舍得揍猫。 看着仙贝这张仙女脸的瞬间,啥气也生不出。 路遇搂住仙贝放腿上,低头朝着仙贝脑门一通亲,仙贝哼唧不乐意,路遇训它:“让我亲两口当你交房租!不然你以为我图什么!” 仙贝会抓蚊子,和黄条子抓蚊子的方式不一样,黄条子是凌空一跃两爪一合,拍晕蚊子玩半天,仙贝是看准蚊子落墙上的时机,蓦地一掌拍死蚊子,拍完了也不玩。 这周他们回莲市。 他爸路金龙前阵子和许宇峰处得挺好,有事没事凑一起钓鱼,还一起报铁腚旅游团出门玩,旅游团路上拉车久,铁腚是许宇峰新学的词。 不过这俩老头最近闹了一点矛盾,原因是路金龙钓上来了第一条鱼——自此友谊的小船裂开了。 原本说好一起当差生,结果你盆满钵满钓上鱼,那一片儿原本崇拜许宇峰的小猫都改为蹭蹭路金龙,许宇峰怒不可遏,这礼拜钓鱼和路金龙保持了一米多的超远距离,路金龙也怒不可遏,给许宇峰蒸的馒头个个小一圈! 大力不在电视台食堂里的奶茶店干了,学成手艺,自己单干。路金龙把呈祥玉石开料坊前堂开辟出一块地方匀给大力卖奶茶。 路金龙只收几百块房租,大力等于自己给自己打工,乐意几点来几点来,工作时间比以前少一小半,赚的钱比以前多一大半。 路遇送她的熊她觉得好看,还网购了一堆类似的公仔,客人集奶茶小票,集齐十杯送一个公仔。 那头卷毛熊,送到了林泽手上,还顺来木木宠物医院给仙贝绝育——仙贝是女孩子,6-8月龄正好适合绝育。 林泽给仙贝做完检查,突然扭头盯着许知决:“你自己做呗?我给你腾地方。” 许知决摆摆手:“我没证。” 林泽一脸莫名其妙:“以前天天在我这儿上十台手术,也没见你说证的事儿。” 路遇在旁边憋笑,其实许知决是怕自己给仙贝绝育,仙贝以后讨厌他。 把许知决一个人留木木宠物医院等仙贝,路遇去了电视台,约房宵在附近南洋咖啡厅见面,把睿智的眼镜熊送给房宵。 房宵:“那天要不是我叫你出来,你就不会经过那条路,遇上坏人……” “我走哪儿僵尸都得来堵我。”路遇说,“您打算什么时候去雄鹰卫视?” 房宵端详着熊公仔,把它放回纸袋里,抬起头看路遇:“我不去了。” 路遇愣了愣:“为什么?” “没有应该回去的地方,只有我喜欢的地方。”房宵端起手里的马克杯,咖啡的醇香在空气中飘荡,“我确实很喜欢莲市的咖啡。” 第95章 停顿片刻,房宵又说:“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以为你会讨厌我。” “我很感谢你,”路遇笑了笑,“就是这间咖啡厅,你把许知决犯罪记录给我看,如果没看到他是强迫妇女卖淫罪,那时候我不会想通他怎么回事。” 房宵皱了皱眉:“我没有听懂。” “没事,”路遇站起身,“祝你一切顺利。” 许知决带路遇一起去探望康子。 康子的墓碑和烈士陵园的墓碑是一模一样的规格,找同一个师傅定的料刻的碑。 真正巧的是康子所在公墓与烈士陵园只隔一条马路。 许知决半蹲下来,把那只龇着大白牙笑的狗熊公仔摆在墓碑前:“它像你吧?” “袁警官好。”路遇在旁边说。 许知决动作一顿,笑出一排白牙:“你好啊,袁警官。” 脚步声渐近,路遇先看到的来人,一个老头,头发乌黑油亮,手里捧着康乃馨花束。 路遇看老头站定,预感对方来看袁怀瑾,于是伸手点了点许知决的后背。 许知决回过头,蓦地站起身:“吕教授!你这……” “和你一样,到日子来瞅瞅他。”吕教授说。 吕教授捧着花,笑得和和善善。 许知决向吕教授介绍路遇:“这是……” “路记者!”吕教授打断许知决,单手搂住花束,腾出一只手来握了握路遇的手,“我看过《血肉之躯》专题新闻,写得真好!” “谢谢吕教授!”路遇说。 吕教授抬了抬手里的康乃馨:“本来给小袁叠了一袋子元宝,昨晚拎路边,刚要烧,被城管扣了。” “这边山多,管明火管得严。”许知决接话,“别说城管,康子在这儿康子也得扣您。” “哎,是。”吕教授侧过身,把康乃馨摆在祭台,蹲下来静静地看眼前的墓碑。 墓碑上没有照片,康子还参与过其他尚未侦破的缉毒案件,公开照片可能会使残余势力顺藤摸瓜。 吕教授视线落在墓碑前龇着白牙的熊公仔上,看了好一会儿,回过头看许知决,眼中忽然透出狡黠笑意:“小许,知不知道你把烟埋在学校后山大树底下,为什么还能被发现?” “嗯?”许知决睁大眼睛,“为什么?” “这是袁怀瑾用剩下的招儿,他晚上去挖,我正好在学校里溜达,把他逮住了。”吕教授说,“后来咱学校教官都有防备了,你还往枪口上撞。” 许知决看着熊公仔挑了挑眉:“我说我怎么露的。” 三人在袁怀瑾这儿又待了一阵儿,准备要走,忽然迎面遇见一队公安干警,着装极其整齐,视觉效果颇为震撼。 打头的是许宇峰,许知决看了看他叔,又朝许宇峰身后队伍望了望。 “愣什么,”许宇峰说,“这不每年固定节目探望烈士吗?” 路遇感觉到一股炙热的战栗。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第一排位置让给这队干警。 列队完毕,许宇峰站定,扬起头颅:“整理着装!” 回声震响公墓,一排警察齐刷刷取下警帽,右手持帽,一顶顶帽檐朝着前方。 阳光将墓碑和警徽同时照耀得熠熠生辉。 “全体都有,敬礼!” --------------------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祝大家新年快乐! ……别走别走,后边还有上学篇和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