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荷叶(H)》 第一章乞求 初秋的夜带着萧瑟的凉意,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别墅巨大的落地窗,让本就空旷的宅邸更显寂静。 应愿独自站在周歧书房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指尖因紧张而冰凉,她抬手用很轻的力道叩击了两下门板,发出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沉寂。 应愿不安地攥紧了裙摆,布料在掌心被揉捏出褶皱,她知道,周歧就在里面,这个家的真正主人,她名义上的公公——一个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连她那个纨绔丈夫都畏惧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敲门时,一个低沉平稳的男性嗓音传了出来。 “进来。” 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简单的两个字。 应愿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昂贵雪茄和旧书纸张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书房内的光线并不明亮,只有一盏暖光台灯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将男人的侧脸勾勒出深邃的轮廓,周歧正靠在皮质的座椅里,指间夹着一份文件,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纸页上的数据上。 应愿拘谨地走到书桌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脚并拢,局促地双手交迭在身前。她看着男人被灯光映照得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以及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丝质衬衫,无一不彰显着上位者的从容与压迫感,女孩白皙的脸颊因为紧张而泛起病态的红晕,嘴唇被她无意识地咬住,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周歧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应愿心头发紧,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站在原地,等待他主动开口。 终于,周歧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他并未立刻看向她,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个银质打火机,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支烟,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正式地落在应愿身上,那是一道极其锐利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从她干净的脸庞,一路滑到她保守的裙装,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有事?”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周歧吐出一口烟圈,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整个人都陷入了阴影里,只余下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昏暗中凝视着她。他的姿态很放松,却让应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应愿的指尖掐进了掌心,那细微的刺痛让她鼓起勇气。 如果今天不说,孤儿院可能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爸……爸爸……我……我是想跟您说一下……关于我长大的那家孤儿院的事情。”她抬起头,那双湿润的、如犊羊般纯然的眼睛里,盛满了无措。 那带着颤音的哀求,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飘散在书房晦暗的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周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依旧凝视着她那张因紧张而显得格外削白的小脸,那双湿润的眼睛像是倒映着山间的溪水。但他对此无动于衷,只是将夹着烟的手指抬到唇边,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浓郁的烟雾再次从他唇间吐出,像一道灰白的屏障,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应愿的称呼让他觉得有些可笑,“爸爸”,一个多么陌生的词汇,从这个几乎与他毫无关系的、他儿子的“妻子”口中说出,充满了刻意的讨好与天真,他没有回应,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到桌上那份摊开的财务报表上,仿佛那些冰冷的数字比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要有趣得多。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实体,压得应愿几乎喘不过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无力地跳动着,每一次都牵扯着细微的疼痛,周歧的漠然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让她感到一阵深刻的绝望。 她别无选择了,只能将一切和盘托出。 女孩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微弱,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周誉……他结婚前答应过我,会、会资助孤儿院一笔钱。院里现在……经营不下去了,我……我最近一直找不到他的人。”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头也深深地垂了下去,不敢再看周歧的眼睛,她感觉自己像个告状的小孩,还是为了钱这种最不堪的理由。 周歧终于舍得将视线从报表上挪开,重新抬眼,目光冷淡地打量着她,女孩的羸弱和不安是如此明显,那副憔悴的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心里没有怜悯,只有一丝被麻烦找上门的烦躁。 “那是周誉答应你的事,你应该去找他。”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他把这件事撇得干干净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商业纠纷,“找不到他,是你的问题。这个家他想回就回,不想回,我也不会管。”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这个家庭虚伪的温情面纱,将赤裸裸的现实摆在应愿面前。 “我……”应愿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里水光泛滥,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她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知道周歧说的是事实,她没有任何立场来要求他什么,自己只是周家买来的一个摆设,甚至连周誉本人都未必把她当回事,可一阵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席卷而来,让她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周歧注视着她泛红的眼圈,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并没有让他心软。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天真。她以为用眼泪就能换来同情吗? 男人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绕过书桌,一步步向她走来,皮鞋踩在昂贵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直到,周歧停在她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让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香烟与古龙水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气息,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应愿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下颌。 周歧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那上面挂着晶莹的泪珠。 她像一朵清晨的山荷叶,幼嫩的白色花朵,蕊心是淡淡的黄色,雨滴打湿它,花瓣就逐渐变得透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虽是安慰,但带着一丝不易察的嘲弄:“别哭了,你的眼泪又不值钱。” 第二章如愿 周歧那句冰冷至极的话,像是淬了寒霜的刃尖,精准地刺入她的心脏,应愿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委屈和希冀都被这句残酷的评价格得粉碎,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从泛红的眼眶中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从未被人如此评价过。在孤儿院,她是老师和孩子们眼中最温柔善良的姐姐,在大学校园,她是品学兼优的榜样,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一切,包括最本能的情感流露,都变得一文不值。 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她……她无措地抬起手,用柔软的袖口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动作慌乱又狼狈。水光在她的眼眸里泛滥,让她看出去的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对……对不起……”她下意识地低声道歉,声音因为哽咽而破碎不堪,她以为自己彻底搞砸了,不仅没能求来帮助,反而惹怒了这位家主,孤儿院最后的希望,也被她亲手掐灭了。绝望像晦暗的潮水,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准备就这样狼狈地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书房。 周歧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看着她慌乱地擦泪,看着她弓起单薄的脊背,像一只受惊后准备逃跑的小动物,她的道歉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让他心底那点烦躁变得更加具体。 他没有再开口,而是转过身,迈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那双昂贵的皮鞋在地毯上没有留下任何声响。 应愿听到他离开的动静,身体愈发僵硬,连逃跑的力气都失去了……接下来是什么?兴许会是更严厉的斥责,或是直接被赶出书房。 然而,周歧只是拉开了抽屉。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后,他从里面取出了支票簿和万宝龙钢笔。 应愿愣住了,她抬起那张挂着泪痕的、憔悴的小脸,懵懂地看向他。 昏暗的台灯光线下,男人垂着眼,专注地在支票上填写着什么,他握笔的姿势很稳,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折射出冰冷的光,写字的动作也不疾不徐,仿佛在处理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应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明白,他明明那么厌恶自己,为什么…… 写完后,周歧干脆利落地撕下了那张支票,他没有起身,只是将支票放在桌沿,然后用两根手指,把它朝她的方向推了过去。 那张薄薄的纸片,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应愿的面前。 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投喂一只闯入领地的流浪猫,只是为了让它安静下来,不要再发出烦人的叫声。 “拿去。”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冷淡,不带任何怜悯的意味。“我不希望再因为这件事被打扰,管好你的人,也管好周誉,别把外面的烂摊子带回这个家。”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警告和不耐烦,仿佛给她钱只是为了买一个清净。 应愿怔怔地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是一笔足以让孤儿院起死回生的巨款。 她伸出手,指尖因为颤抖,好几次都碰不到那张纸。最后,她终于用冰凉的指腹捏住了支票的一角,纸张的触感很真实,上面的油墨味钻进她的鼻腔。 这不是梦。 巨大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孱弱的身体,她拿到了钱,用最不堪的方式,乞讨。 他解决了她的问题,却也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谢谢……爸爸……”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歧没有回应她。他只是熄灭了烟,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着,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这个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夜晚。 他已经给了她想要的东西,她也该识趣地离开了。 …… 那张支票如同一个万能的咒语,解除了孤儿院的困境,院长打来电话时声音里的喜悦与感激,让应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只是周誉依旧不见踪影,这栋空旷的别墅里,大多数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初秋的凉意日渐萧瑟,庭院里的枫叶开始染上点点血色,阴雨天气也多了起来,让整个宅邸都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中。 这天下午,天色晦暗。应愿无事可做,便抱着一本诗集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她身上穿着一件柔软的白色羊绒长裙,小巧的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整个人显得格外羸弱。 张妈端着一壶刚煮好的热茶走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她是周家的老人了,看着周誉长大,对应愿这个新来的少奶奶,态度总是温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少奶奶,天气凉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张妈的声音很柔和。 应愿从书里抬起头,眼眸里还带着几分诗句里的忧愁,她对着张妈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脆弱。 “谢谢张妈。” 她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冰凉的身体感到一丝慰藉。 客厅里很寂静,只有窗外微弱的雨声。应愿小口地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枯叶上,心里无端地回想起在孤儿院的日子,虽然清苦,却充满了阳光和笑声,不像这里,一切都华丽、巨大,却也冰冷得像一座棺椁。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这个家的主人,周歧。他总是很忙,只有晚上才在家,但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那间幽静的书房里,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他就像这个家的一个影子,一个充满了压迫感的、无处不在的影子。 “张妈,”应愿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性的踟蹰,“先生他……一直都这么忙吗?” 张妈正在收拾茶几,听到她的问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一眼应愿那张写满好奇与不安的小脸,叹了口气,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是啊,”张妈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先生他就是个工作狂,从我来周家的第一天起,就没见他怎么歇过,公司那么大的摊子,都靠他一个人撑着,外面的人都说他脾气不好,不近人情,其实啊,他就是不爱说话,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应愿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张妈口中的周歧,似乎和她认知里那个冷漠的男人有了一点细微的差别。 “那……他对周誉……也一直这样吗?”她忍不住又问,她实在无法理解,那样一个成功的父亲,怎么会把唯一的儿子养成那副纨绔模样。 “唉……”提到周誉,张妈脸上的神情更复杂了,“先生年轻时忙着打拼事业,誉少爷是跟着前夫人长大的,后来离了婚,先生想管,可誉少爷的性子已经定型了,管也管不住了……先生也就是给钱,让他别在外面惹出什么塌天的大祸就行,父子两个,一个月也说不上几句话,跟仇人似的。” 张妈的话,为应愿拼凑出了一个更加具体的形象。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却在家庭关系上毫无依靠的男人,一个强大,又孤独的男人。 “先生这人啊,吃软不吃硬。你别看他平时冷冰冰的,你要是真有事求他,好好跟他说,他心里是有数的。” 张妈看着应愿,像是提点,又像是安慰,“就是那张嘴,不饶人。上次孤儿院的事,我听说了,您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就那样,心里怎么想的,嘴上说出来的,往往是另一回事。” 应愿的心脏,因为张妈这番话,泛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的涟漪。 她想起那天晚上,男人冰冷的言语和最后那张支票,他说她的眼泪不值钱,却还是帮她解决了问题。 这个认知,让她对周歧的畏惧里,莫名地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垂下湿润的眼睫,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得模糊不清,她的心脏长在幽微的丛中,慢慢生出了芽。 第三章休学 那纸支票带来的短暂安宁,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深沉的空虚所取代。 周家以“女人不宜抛头露面”为由,中断了应愿的学业,中断在二十岁这年,她失去了与外部世界唯一的连接点,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彻底被禁锢在了牢笼里。 尽管失落,但她无力反抗,只能答应,这栋空旷的别墅里,时间逐渐变得漫长而荒芜,为了不让自己彻底沉溺于无所事事的恐慌中,应愿开始跟着张妈学习做饭。 张妈温和地应了下来。 厨房里明亮而巨大,冰冷的不锈钢厨具反射着窗外晦暗的天光,应愿穿着一件素净的棉布裙,笨拙地学着张妈的样子处理食材,她那双习惯握笔的、白皙剔透的手指,此刻正有些无措地拿着一把沉重的厨刀,小心翼翼地切着案板上的土豆。 她的动作很慢,全神贯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细密的汗珠从她光洁的额角渗出,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先生他不爱吃有刺有骨头的东西,”张妈一边指导她处理一条鱼,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除非是有人提前把刺都剔干净了,他口味偏清淡,但偶尔也喜欢吃些味道浓郁的,看心情。” “先生”这两个字,让应愿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眼眸里带着一丝懵懂,自从那晚书房的事后,她便刻意躲着周歧,而那个男人似乎也彻底忘了她的存在。 “先生他……会回家吃饭吗?”她轻声问道。印象里,餐厅那张长长的餐桌上,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以前很少,”张妈将处理好的鱼肉用料酒和姜片腌制起来,“公司事忙,他总是在外面应酬,不过最近倒是回来得勤了些……” 张妈看了一眼应愿,话里有话地补充道,“可能是家里添了人,有了点烟火气吧。” 应愿的心脏若有若无地悸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跟手里的土豆丝较劲,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微弱的红晕。 张妈没再多说,只是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控制火候,如何调味,应愿学得很认真,仿佛想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都倾注在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 从那天起,厨房成了应愿在这座冰冷宅邸里唯一的避难所,她跟着张妈学了很多菜,从简单的家常小炒到复杂的汤羹,她甚至开始尝试做甜点,因为她自己爱吃奶油蛋糕,从小就爱吃,只是小时候买不起。 人总会在长大追求童年的不可得之物。 只不过应愿的不可得之物太简单,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而已。 当她第一次成功做出一个虽然卖相不佳、但味道还不错的蛋糕时,一种久违的、小小的成就感在她心底升起,像是在学校里取得不错的专业课成绩。 她切了一块,用精致的盘子装着,犹豫了很久,还是让张妈送去了书房。 她不知道周歧会不会吃,或许他会像对待那张支票一样,用一种冷漠而施舍的态度对待她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那天晚上,周歧依旧很晚才从书房出来,应愿早已在自己的房间睡下。 他经过餐厅时,脚步停顿了一下。餐桌上,盖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罩子下面,是一小块被精心切好的奶油蛋糕,旁边还放着一把银质的叉子。 周歧凝视了那块蛋糕几秒钟。奶油裱花有些歪歪扭扭,显然出自新手,水果也切得一般,显得有些笨拙。 “……” 第二天一早,应愿再去餐厅时,看到那个玻璃罩子和盘子都还好好地放在原处,只是里面的蛋糕不见了。 …… 也许是出于这一次的鼓励,应愿愈发愿意泡在厨房里消磨时间。 她让张妈帮忙,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亲手做的吃食送进那间幽静的书房,有时是一盅用文火慢炖了数个钟头的鸽子汤,有时是几块精致的中式茶点,她的手艺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也变得越来越精进。 这份执着,像是在荒芜的土地上种下一棵不会开花的树,她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那扇红木门隔绝了一切,仿佛她送进去的不是食物,而是一颗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连声响都听不见。 这天,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中空玻璃,让本就空旷的别墅更显寂静,周歧有个重要的晚宴,很晚都不会回来。 应愿却在厨房里忙碌了一整个下午,她要做荷花酥,这道点心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从油皮到油酥,再到层层迭迭的莲花造型,每一步都考验着耐心与技艺。 当最后一盘荷花酥从烤箱中取出,层层绽开的酥皮薄如蝉翼,形态娇嫩,宛如一池盛开在白瓷盘中的睡莲,女孩看着自己的杰作,那张因劳累而愈发削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浅淡的、满足的笑意。 她将那盘荷花酥端到餐厅,放在巨大的红木餐桌中央,她想亲眼看到他回来,想知道他看到这个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反应。 时间在墙壁上古董挂钟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应愿守在餐桌旁,起初还坐得笔直,后来背脊渐渐弯了下去,最后终于抵不住浓重的困倦,将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趴着睡着了。 午夜过后,雕花铁门无声滑开,一束车灯的光柱刺破了庭院里如墨的雨夜,周歧带着一身晚宴的酒气与秋夜的萧瑟寒意,踏入了过分寂静的玄关。 他解开领带,随手丢在柜面上,动作间金属袖扣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目光掠过空无一人的客厅,最终定格在餐厅那片唯一亮着的、微弱的暖光上。 他迈开长腿,昂贵的皮鞋悄无声息地踩在地毯上,朝着那片光走去。 巨大的红木餐桌上,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吊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一隅,应愿就伏在那片光晕里,身上那条柔软的白色长裙铺散开,像一朵在夜色中盛放的睡莲。 她睡得很沉,一张嫩白的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几缕濡湿的黑发贴在脸颊上,嘴唇显得格外红润。 她的呼吸平稳而轻浅,整个人在空旷冰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羸弱。 周歧的视线从她恬静的睡颜,缓缓移到她面前那盘白瓷盘上。盘子里是几块制作精巧的荷花酥,层层迭迭的酥皮在暖光下呈现出一种娇嫩的质感。 半晌,他走上前,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他俯下身,动作很轻地,将外套盖在了她单薄的身体上。 布料厚重而宽大,几乎将她整个瘦弱的身躯都包裹了进去,只露出一截脖颈。 接着,他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背脊,一个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女孩的身体很轻,在他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柔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她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靠在他的胸膛上,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小猫似的哼唧,黑色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 周歧抱着她,穿过幽深晦暗的走廊,走上宽阔的楼梯。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在这座寂静的宅邸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他用脚尖抵开她房间的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他没有为她盖上被子,只是将被他自己的西装外套包裹着的她,像一件归置妥当的物品,放在了那里。 他直起身,在黑暗中站立了片刻,最后转身,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彻底的漆黑寂静,只有那件属于男主人的西装外套,还带着强势的气息,笼罩着床上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女孩。 第四章外套 清晨的熹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幽深的卧室里投下一道狭长的、浮着尘埃的光束。 应愿在一片柔软的混沌中醒来。她的意识还很模糊,只觉得身体有些酸软,像是睡了很久。她动了动,首先感觉到的是覆盖在身上的一股陌生的重量,以及一阵凛冽的、混杂着古龙水与雪松的气息。 这股气息不属于她,也不属于周誉,它属于这个家的另一个男人。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睡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她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纯黑色的、质料挺括的男士西装外套。 外套就那样安静地盖在她的身上,对于她羸弱的身形来说太过宽大,几乎将她完全包裹,那属于成熟男性的、带有强烈存在感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布料中散发出来,钻进她的鼻腔,无孔不入。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夜冰冷的餐厅,停留在她趴在桌面上抵挡不住的困倦。 她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无法抑制的热潮,从她的脖颈一路烧到耳根。她的脸颊上迅速泛起一层羞耻的红晕。 她手忙脚乱地掀开那件西装,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还是昨天那条柔软的白色长裙,只是裙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她抱着那件外套,布料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的肌肤上,烫得她指尖发颤,低头去看着怀里的衣服,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牵扯着一丝细微的、熟悉的疼痛。 她不敢再想下去,狼狈地逃进了浴室。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总算让她滚烫的脸颊降下温来。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颊泛红、神情无措的自己,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 “……” 洗漱完毕后,她重新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裙子,却依旧将那件黑色的西装轻抱在怀里。 她走下楼,空旷的别墅里一如既往的寂静,张妈正在餐厅里摆放着早餐,看到她下来,温和地笑了笑。 “少奶奶,醒了?昨晚睡得还好吗?” 应愿的脚步顿住,她抱着衣服,局促地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张妈注意到了她怀里的衣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语气如常地说道:“快来吃早餐吧,都快凉了。” 应愿挪到餐桌旁,却没有坐下,她攥紧了怀里的西装外套,布料被她捏出更深的褶皱,她抬起那双湿润的眼眸,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妈……爸爸他……还在家里吗?”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张妈一边为她拉开椅子,一边回答道,“今天有个跨国会议,估计又要忙到很晚。” 哦,不在。 听到这个答案,一股若有若无的失落感,攫住了应愿的心,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她将怀里的西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安放一件独属于她的珍宝,她低着头,看着那件衣服,声音更小了,带着显而易见的烦恼。 “这件衣服……不知道怎么还给他。” 她总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深夜去敲书房的门。 张妈看着她那副苦恼又纠结的样子,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应愿面前,用一种温和而体贴的口吻说,“您先放着吧,或者我帮您拿去先生的衣帽间挂好,先生他……大概只是怕您在餐厅睡着会着凉。” 着凉?是这样吗? 那个用冰冷言语评价她眼泪价值的男人,会因为怕她着凉,而做出这样……温柔的举动吗? 这个认知,让她对周歧的畏惧与疏离之中,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妙的动摇。 女孩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张妈代为处理的好意。 她抱着那件属于周歧的黑色西装,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秘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找来柔软的毛刷,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埃,然后按照张妈教的方法,用温水和专业的洗涤剂,亲手将它洗净。 那股强势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气息,在水中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下布料本身的味道,这个过程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心安,仿佛自己亲手抹去了一份过于暧昧的呈堂证供。 她将洗干净的西装熨烫得平平整整,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它恢复了它原本挺括的模样,于是她把它挂在自己衣柜最角落的位置,用防尘罩仔细地罩好。 做完这一切,她心底那股因昨夜而起的慌乱,却丝毫没有平息,反而像被压抑的野草,在某个角落里更加疯狂地滋长。 应愿,别想了。 她对自己说。 为了驱散这种让她坐立不安的烦躁,她一头扎进了厨房,几乎是有些自虐般地让自己忙碌起来,将冰箱里的食材一样样拿出来,清洗、切配,然后开始烹饪,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烟升腾的滋滋声,暂时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让她无暇再去思考那些晦涩不明的少女心事。 她做了一条清蒸鲈鱼,提前用镊子将每一根细小的鱼刺都耐心地剔除干净,她炖了一锅暖胃的鸡汤,汤色清亮,香气四溢,她还炒了几个精致的小菜,都是她从张妈那里学来的、周歧可能会喜欢的口味…… 当最后一道菜出锅,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入了一片幽暗,雨滴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让整个宅邸都笼罩在一股潇潇声中。 巨大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应愿解下围裙,在餐桌旁坐下,双手紧张地交迭在腿上。 怎么办?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甚至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回来吃饭? 时间在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中流逝,桌上的菜肴渐渐失去了热气,应愿的心也随着那渐渐冷却的温度,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玄关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响。 女孩的身体瞬间僵住,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餐厅的入口。 周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西裤,只是领带已经松开,一手拿着脱下的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袖口的扣子,他似乎有些疲惫,但周身那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他一进门,步子就顿住了。 一股温暖的、家常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这股气息对于习惯了高级餐厅和冷餐酒会的他来说,显得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最原始的诱惑。 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客厅,落在了餐厅那片暖光之中。 灯光下,女孩穿着一件素净的棉布裙子,正襟危坐地等在餐桌旁,她的脸颊在暖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白皙,那双纯然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紧张与期待。 她身后的餐桌上,摆放着满满一桌精致的菜肴。 周歧凝视着这一幕,深邃的眼眸里情绪晦涩不明,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打量着她,和她精心准备的一切。 应愿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双手不安地攥住了裙摆,布料在掌心被揉捏出潮湿的褶皱,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打破了这片微妙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这副紧张的样子,在对方眼里,像是一只打圈转的小羊,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第五章在意 周歧深邃的目光在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停留了数秒,然后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向餐桌……他没有选择主位,而是在应愿的对面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应愿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松懈,她立刻起身,为他盛了一碗还温热的鸡汤,动作拘谨又小心地放在他面前。 周歧拿起筷子,姿态依旧是从容优雅的,仿佛这并非一顿迟来的家宴,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应酬,他夹起一筷子剔除了鱼刺的鲈鱼肉,放入口中,鱼肉清甜鲜嫩,火候恰到好处,是他习惯的清淡口味。 他面无表情地吃着,没有一句赞扬,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但他进食的速度平稳而持续,几乎将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 应愿坐在他对面,双手交迭在膝上,不知不觉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看着男人被灯光勾勒出的下颌线条,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咀嚼,心脏在胸腔里无序地跳动,他的沉默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却也比直接的斥责或无视要好上太多。 餐厅里寂静得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直到周歧放下筷子,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这场漫长的晚饭才宣告结束,桌上的菜肴被动了不少,甚至超过了应愿最大胆的预期。 她看着他靠回椅背,姿态也放松了一些,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爸爸……”女孩小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微弱,“昨晚的衣服……我洗好熨过了,想……还给您。” 周歧低头看了眼手表,他没有看她,只是对着空气点了点头,然后站起了身,示意她带路。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默许,一种上位者习惯性的指令。 应愿也连忙起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走在前面,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上那道宽阔而繁复的楼梯,男人沉稳的脚步声就跟在她的身后,不紧不慢,像某种精准的节拍,每一下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用指尖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这是周歧第一次踏入这个房间。 一股极其微弱的、属于女人的淡淡馨香扑面而来,但很快就被这房间里巨大的、空旷的冰冷感所吞噬。 名义上周家大少爷的婚房,却没有任何属于“婚房”的热闹与人气,巨大的双人床,昂贵的梳妆台,独立的衣帽间——所有的家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却也像从未被使用过的样品,这里没有男主人的痕迹,没有周誉的任何一件私人物品,甚至连一丝属于他的气息都没有。 更可悲的是,连女主人的东西也少得可怜。 整个房间拥有一个“家”该有的一切框架,唯独没有灵魂,没有生活的温度,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像是售楼处的某一间看板房,哦不,没那么空旷。 应愿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她只是局促地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角落里取出了那件被防尘罩仔细罩好的黑色西装,她双手捧着,微微弯腰递到他面前。 “……” 周歧没有接过那件西装。 他的视线锐利如刀,越过应愿递来的衣物,直接刺向她身后的衣帽间,几件颜色素净、款式保守的裙子,孤零零地挂在巨大的衣柜一角,像被遗忘在深秋里的枯叶,衬得整个空间愈发寂寥。 他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一股莫名的不快,像晦暗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他心底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情绪,一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被严重怠慢和忽视所引发的恼怒。 这个宅子里的佣人,显然没有尽到她们的本分,她这个名义上的周家少奶奶,活得甚至不如一个体面的客人。 这情绪让他有些失控。 应愿捧着衣服,手臂举得有些酸麻,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接,只是被他那道冰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每一寸肌理都被剖开检视。 她看到他蹙起了眉,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以为是自己洗坏了这件昂贵的衣服。 就在她准备开口道歉时,男人突兀地开口了。 “明天带你出门。” 他的声音很低沉,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商量。 应愿猛地一怔,懵懂地抬起头,她的大脑因为这句毫无预兆的话而陷入了一片空白。 出门? 去哪里? 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但她一个也问不出口,她只是睁着那双湿润的眼眸,无措地望着他。 她的反应似乎在周歧的意料之中,他收回了投向衣帽间的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那张写满了惊慌与不解的小脸上,半晌后才终于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件西装,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 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触感干燥而微凉,却像烙铁一样,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留下滚烫的触感。 应愿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都停滞了,一股电流从他碰触的地方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泛起细小的酥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触碰她。 “去……去哪里?”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眼睛垂着,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变得微微干哑。 周歧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感受着手下肌肤的温热,将她所有的无措尽收眼底。 这种完全的掌控感,让他心中那股因失序而起的不快,得到了一丝平复。 终于,他松开手,仿佛刚才的碰触只是一时兴起,之后他才从她僵直的手中接过了那件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多吃点,太瘦了。” 他丢下这句话,依旧是那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说完,便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烦躁的、空旷的房间。 门被他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应愿有些僵立在原地,她的下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和触感,那片皮肤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快得几乎要让她窒息。 整个房间里,仿佛还弥漫着他离开前留下的那股强势的气息。 第七章新装 应愿几乎是被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柔软的力量簇拥着,推进了那间大得有些逼仄的试衣间。 她像一个被扮装的人偶娃娃,任由她们为自己脱下那件早已让她羞惭无地的碎花旧裙,当那柔软冰凉的真丝顺着她的身体滑下,细腻的布料轻抚过她每一寸肌肤时,她忍不住感受到一阵细腻的战栗。 镜子里的人影是陌生的。裙子的剪裁完美地贴合着她羸弱的身形,勾勒出秀气挺翘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那纯净的白色,衬得她本就白嫩的皮肤愈发如上好的羊脂玉般细腻,嘴唇也显得愈发殷红。 人靠衣装,她整个人仿佛被这件昂贵的衣物重新定义,洗去了过去的贫瘠,烙上了一个崭新的、华丽的记号。 当女孩迈着僵硬的步子重新走出去时,店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周歧依旧站在原地,他凝视着焕然一新的她,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几秒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表示满意的信号,是对自己选择的肯定,也是对她的赞许。 这个认知让应愿心头发紧,却也让她那无处安放的不安,奇迹般地平息了一点,仿佛只要顺从,就不会犯错。 “过来。” 她乖乖过去,被爸爸继续牵过有些微凉的小手。 周歧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牵着她,在店里慢慢逛着,用另一只手指向一排挂着的秋冬新款大衣,对店长继续下达着简短的指令,店长心领神会,立刻让店员取下数件颜色素净、质料上乘的外套。 “这件嫩黄色的,还有那件湖蓝的,只要是适合她的,都要了。” 接着是鞋子,包,甚至还有一些点缀用的丝巾,应愿全程失语,只是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最后,周歧的目光落在一件纯白色的羊绒披肩上。 “入秋了,外面凉。” 他对着身边的店长说着,声音平淡。 店长立刻取下那件披肩,周歧松开了牵着她的手,接过披肩,亲自展开,然后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片柔软温暖的羊绒,披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披肩带着淡淡的、高级织物的香气,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起来,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的身体忍不住轻颤。 “走。”周歧重新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比刚才更加干燥有力。 那些被选中的衣物被迅速打包,由专人负责送回周家,而应愿,则被他牵着,离开了这家让她让人头晕目眩的店铺。 她似乎已经被眼前这一切超乎想象的做派吓到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懂的、配合的状态,她能感觉到男人掌心的力度,能闻到他身上凛冽的雪松气息,能看到周围的事物在一步一换,却无法将这些信息组合成任何有效的认知。 原来有钱是这样的。 谈不上反感,人类不需要适应金钱带来的快乐,只是对于应愿这种童心未泯的女孩,挥霍会让她下意识地产生愧怍。 但周歧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男人带着她,穿过空旷寂静的商场走廊,最终在一家门面低调奢华的造型沙龙前停下,这里比服装店更加精致,空气里弥漫着天然精油的清香,听不到任何嘈杂的声响。 一位穿着考究、姿态恭敬的男造型师早已等在门口,看到周歧,他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周先生。” 周歧点了点头,牵着应愿走了进去,他对造型师开口道,“她头发太长了,看着没精神,剪短一些,再做个护理。” 应愿被按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正对着一面巨大的、光洁的镜子,周歧的手松开了,但松开之前还是安抚地摩挲了一下。 “爸爸……” “嗯,乖乖坐好。” “……哦” 她抬眸,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昂贵白裙、披着纯白披肩的自己,再看向那个站在她身后,正与造型师低声交谈的、身形高大的男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一场荒诞又旖旎的梦。 直到造型师拿起剪刀,冰凉的金属触碰到她发梢的瞬间,应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像是剪刀即将减去的不是头发,而是她前半段可怜乏味的人生。 她看到镜子里,周歧的目光,正通过镜面,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 时间在静谧中被无限拉长,那两个小时,对应愿而言,像一场漫长的失重。 她始终紧闭着双眼,不敢去看镜子里那个正在被一点点重塑的自己,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水流过头皮,还有造型师那双带着距离感的手,在她的头发上涂抹揉捏,再之后,冰凉的剪刀在发间游走…… 整个过程里,她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来自她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沉重的视线。 周歧就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双腿交迭,姿态从容。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阅任何杂志,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这份专注,与他平日里那种漠然的忽视形成了强烈的的对比,让应愿的心脏始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又有些隐晦的满足。 当造型师用柔和的声音说“好了”的时候,应愿才像被唤醒一般,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劝说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 镜子里倒映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 原本长及腰间的黑发被修剪到了锁骨下方,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的弧度,剪出细腻衔接的层次和蓬松,就这样随意地搭在肩上,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 原本因过分羸弱而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此刻竟透出一种易碎的、需要被精心呵护的昳丽 。 造型师没有给她化浓妆,只是薄薄拍了一层阿玛尼气垫,遮去了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又用一点浅淡的嫩红扫在眼尾,让那双本就纯然的眼眸更添了几分湿润的无辜。 她彻底变了一个人,仿佛一块蒙尘已久的璞玉,被一双有力的手粗暴却又精准地擦去了所有尘埃,终于泛起了它本身所具有的那种莹润耀眼的光泽。 这是一种颠覆的、陌生的冲击。 应愿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上还带着她熟悉的、怯懦不安的神情,却又因为这番精心的雕琢,生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属于女人的娇嫩美丽。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带着白皙剔透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羞赧的粉色。 她不敢再看自己,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镜子。 周歧依旧坐在那里,专注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应愿却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欣赏一件自己雕琢的艺术品的满意。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骤然失序,她攥紧了披在身上的米白披肩,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对着镜子里的男人,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口。 “谢谢爸爸。” 这声称呼,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意味。 周歧的目光,因为她这声带着颤音的、软糯的道谢,暗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站起身,迈开长腿,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的身影在镜中越来越清晰,最终,他停在了她的身后,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低下头,凑到她的耳边,属于他那强势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雪松味道,尽数交织在她敏感的耳廓和后颈上。 应愿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细小的、战栗的电流从他气息拂过的地方,窜遍了全身。 “以后……和爸爸,不用说谢谢。”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她的肩膀,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镜中她那张因为羞赧而殷红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摩挲。 “喜欢吗?告诉爸爸。” 应愿红着脸犹豫了一会儿,小声回答,都不敢再看镜子。 “喜欢……” 其实还有没说的,她喜欢的不是这种金钱粗暴地堆在身上的快感,而是她喜欢他的注视,他的在意,他的目光……只为了她一个人。 这让她错位地,感到了爱。 第八章少妻 那场堪称脱胎换骨的改造之后,应愿敏锐地感觉到了别墅里某种微妙的变化。 最直观的,是佣人们对她的态度……张妈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里多了一种恭敬的郑重,其余几位平日里只是点头示意,话都说不上一句的佣人,如今再见到她,也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微微躬身,毕恭毕敬地称呼她一声“小夫人”。 这种转变让应愿感到无措。 她才二十岁,书都没读完的女大学生,弄不清这些成年人世界里弯弯绕绕的规则。 那单纯的头脑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些新衣服,一个新发型,就能让这些人的态度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院长妈妈曾说过她傻,或许傻人真的有傻福……她索性不再去想。 慢慢的,她的世界被不断简化。 这栋华美的豪宅,厨房里升腾的温暖水汽,以及那个早出晚归,管教着她一切的男人……这就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这天傍晚,凉意透过窗缝渗入室内,天色不见明朗,应愿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砂锅里炖着的鸡汤“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她今天穿着周歧为她新买的一条米白色羊绒居家裙,柔软的布料贴着她羸弱的身体,勾勒得当,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需要被捧在掌心的、温暖的云。 “……” 玄关处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厚重门扉开启的轻响。 应愿的心脏倏地一跳,她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汤勺,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从她的眼睛里满溢出来,她解下围裙,甚至来不及擦拭手上的水珠,就迈着轻快的步子,从厨房跑了出去。 周歧刚踏入玄关,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温暖的饭菜香气,以及那个带着一脸雀跃向他奔来的、小小的身影。 女孩的发丝在跑动间轻轻晃动,那张被厨房热气熏得有些红润的小脸,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娇嫩,她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有些急而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 “爸爸,您回来啦。”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全然的依赖与亲近。 她仰着那张红润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白皙的小手,要去接他手里的西装外套,又想帮他解开领口的扣子。 这个场景,这个姿态,像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小妻子。 周歧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注视着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一手塑造出的成果,她不再是那个瑟缩在角落、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女孩了,她变得鲜活、生动,并且完完全全地,在向他展露着她的依赖。 这种感觉,远比在商场上签下任何一份巨额合同,都更能取悦他。 他任由她有些笨拙地接过自己的外套,又仰着头,用那双微凉的小手,去触碰他颈间的领带。 “今天忙不忙呀?”应愿一边无措地跟那条昂贵的丝质领带作斗争,动作生涩得有些可爱,一边用一种聊家常的、亲昵的口吻问道。 她的问题里没有任何试探,只是纯粹的好奇与关心。 周歧的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嘴唇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指腹拭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点灰渍,动作自然而亲昵。 “还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温和,像被午后暖阳晒过的羽毛,轻柔地随风落下。 “没有你做饭忙。” 这句出乎意料的温和调侃,搔过应愿的心尖。 她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里便漾开了笑意,动人得如同明媚的春光。 “怎么会……”她仰着小脸,轻轻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做饭怎么会有上班忙呀?” 她小声反驳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这个让她畏惧的男人,用这样轻松的口吻说话,这种感觉新奇又刺激,让她心跳加速,脸颊也愈发滚烫。 于是,她不敢再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急切地想要转移话题。 “您快来看!” 她的手很小,指尖还带着厨房里的水汽,冰冰凉凉的,就那样自然地攥住了他戴着昂贵腕表的、结实有力的手腕。 周歧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他任由她拉着,那股属于女孩的、柔软的力量,通过腕骨的接触,一直传递到他的心脏。 应愿拉着他,像一个急于炫耀自己玩具的小孩子,步子轻快地将他引进了那片充满了温暖水汽的厨房。 “我今天新学了虾滑番茄汤!”她指着砂锅里那锅红艳艳的、还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汤,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献宝似的开心。 厨房里明亮的暖光,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她那条米白色的羊绒裙,衬得她像只不谙世事的小羊,新剪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角。 她看着汤,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起来。 “张妈说,做这个虾滑一定要用最新鲜的虾才好吃,我今天让司机叔叔特意去海湾码头买的,您看,虾壳都是青灰色的,肉质特别紧实……” 她的声音清脆又软糯,像在说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然后要把虾线全都挑干净,再用刀背慢慢地拍成虾泥,这样做出来的虾滑才又嫩又弹牙……还有番茄也要烤一下,去皮之后切成小块,先用油炒出汤汁,这样汤的颜色才会这么红……” 周歧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形与这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略显逼仄的空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融合。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注视着她那张因兴奋而神采飞扬的小脸,注视着她那双仿佛盛满了全世界光亮的眼眸,注视着她那张因为不停说话而微微开合的嘴唇…… 他听着她那带着点孩子气的、絮絮叨叨的话语,那些关于虾、关于番茄、关于火候的琐碎细节,对于他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如此的……动听。 这是他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一个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最朴素的、关于“生活”本身的细节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在由眼前这个他一手打磨的女孩,一点一点地,为他铺展开来。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那双常年因思考而显得过分冷漠的眼眸深处,慢慢地,漾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从眼底开始,一点点爬上他的眉梢,最终,牵动了他那总是紧抿着的、线条冷硬的唇角,终于,一个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出现了。 “爸爸?”应愿一转头,看到他笑了,有些无措。 “……” 他依旧看着她,他顺着方才被她牵住的手腕,主动回扣住她的手。 “愿愿接着说,爸爸在听。” 第九章打破 他笑了? 她那颗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无序跳动的心脏,在捕捉到这抹笑意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安抚住,骤然变得安宁而柔软。 她看着他,眼眸里的光亮几乎要满溢出来,女孩还想再说些什么,分享更多关于食物的、琐碎的秘密,然而就在这片温暖又缱绻的氛围即将满溢的瞬间,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粗暴地打破了这片静谧。 声音来自于客厅。 是她的手机。 那声音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让厨房里升腾的暖意瞬间凝滞,应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唯一会给她打电话的人。 周歧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他那双刚刚才染上些许温度的眼眸,重新被一层晦涩不明的情绪所覆盖,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顾一个犯错的学生。 应愿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出了厨房,她在沙发上找到了自己那只老旧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正是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周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指尖冰凉,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划开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音乐声和男人醉醺醺的、含糊不清的抱怨。 应愿费力地听着,只能捕捉到“回家”、“吃饭”几个零碎的字眼。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无措地“嗯”、“好”地应着。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了厨房门口。 周歧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倚着门框,整个人隐在昏暗的光影里,他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 应愿的心脏顿时被那道视线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匆匆挂断了电话,整个客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她攥着那只手机,像攥着一块冰,低着头,一步步挪回到男人面前。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头翻涌,是期待吗?周誉终于要回家了,她名义上的丈夫,这段荒唐婚姻的另一个主角,这是否意味着,她在这个家里,不再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依附于公公的附属品?她应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当她看到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时,心底那份微不足道的、隐秘的期待,却被一种更强烈的、类似于不舍的情绪所淹没。 她不希望周誉回来。 不希望他打破这一切。 “爸爸……”她用蚊蚋般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周誉说……他要回来吃晚饭。” 她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那就让他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却仿佛分量很重,砸在了应愿的心上。 他迈开长腿,穿过宽阔的客厅,最终在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重新陷入一片上位者的阴影之中。 那片刚刚才被点亮的、属于两个人的温暖角落,悄然熄灭了。 …… 等待的时间像一场无声的凌迟,餐厅里,那满满一桌本该象征着家庭温暖的菜肴,仿佛一点点失去温度,正如应愿那颗逐渐沉入冰窖的心。 她僵坐在餐桌旁,不敢去看那个重新退回阴影中的男人。 周歧姿态慵懒,双腿交迭,晦暗的光线在他身上切割出冷硬的轮廓,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文件,那份沉寂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整个空间都逼仄而沉重。 直到一道刺耳的刹车声粗暴地划破了别墅区的僻静,紧接着是跑车引擎嚣张的轰鸣,慢慢归于沉寂。 应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她知道,周誉回来了。 玄关的门被人用力推开,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晃了进来,周誉穿着一身潮牌,头发染成张扬的亚麻色,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瞬间冲散了室内温暖的饭菜香。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里的周歧,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脸上的醉意也散了些,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嬉皮笑脸的模样。 “爸,我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餐厅里那满满一桌菜,又落在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显得过分羸弱无措的应愿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种审视自己玩具的、理所当然的打量。 “哟,还挺贤惠。” 他扯着嘴角,笑得有些轻佻,随手将车钥匙丢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静谧。 应愿的心被那声响刺得一痛,她低着头,走上前,像履行一个设定好的程序那般,伸手去接他脱下的外套,她的动作有些僵硬。 周誉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但他并不在意,只是大喇喇地在主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餐桌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周歧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在那个属于他的、远离主位的位置上重新落座,他没有动筷,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慢慢抿了一口。 于是,这巨大的红木餐桌上,便形成了这样一幅滑稽的画面……周誉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应愿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往嘴里扒着碗里的米饭,而这个家的真正主人,则像一个冷漠的看客,置身事外。 “爸,我最近组了个车队。” 酒足饭饱后,周誉终于放下了筷子,他用餐巾胡乱抹了抹嘴,身体转向周歧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热情。 “都是些有钱的公子哥,咱们也算是强强联合。前两天刚在珠海跑了一场,成绩还不错。” 应愿盛饭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那双湿润的眼眸,无措地看向周歧,男人依旧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抬眼看自己的儿子。 周誉似乎也习惯了父亲的冷漠,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图穷匕见,“就是……车队的设备需要升级一下,还得请个国外的技师团队,前期投入有点大,您看,能不能先从公司账上……” 原来如此。 这四个字不是从周歧口中说出的,而是从应愿的心底冒出来的,她瞬间就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为了回家吃饭。 他不是为了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他只是回来要钱。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她心中那点残存的、关于婚姻与家庭的、可笑的幻想彻底浇得一干二净。 那双刚刚还亮晶晶的的眼睛,此刻,一点一点地,灰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却陌生的丈夫,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讨好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难过。 “……” 应愿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因为周誉情绪低落的时候,周歧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筷子。 第十章羞辱 周誉还在进行那番急功近利的剖白。 男人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里,凝聚着山雨欲来的阴霾,他终于舍得将视线从茶杯里挪开,落在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片难言的厌烦。 “吃完了,来书房说。” 他的声音不高,依旧是平铺直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就掐断了周誉接下来所有关于金钱的喋喋不休。 周誉脸上的讨好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立刻讪讪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一句。 他畏惧这个父亲。 这片刻的安静,对应愿来说,却是另一种煎熬,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尴尬的、不该存在于此的透明人,坐立难安,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离这个座位,去做点什么。 于是,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慢慢起身,走到厨房,从砂锅里盛出那碗她精心熬煮了许久的虾滑番茄汤,汤汁红艳,虾滑Q弹,在暖光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双手捧着那只温热的汤碗,迈着僵硬的步子,重新回到餐厅,没有看周誉,而是下意识将那碗汤,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周歧的面前。 这是一个完全出自本能的的举动,她甚至没有思考过,在这个家里,她应该先服务于谁。 周歧的目光从周誉那张难看的脸上收回,落在了面前这碗色泽诱人的汤上,那股温暖的、带着食物香气的蒸汽,拂过他的脸,让他周身那股寒意,似乎被驱散了那么一点,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汤匙。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扒饭的周誉,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抬起了头,他看着周歧面前的那碗汤,又看了一眼空着手的应愿,眉头一皱,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说着。 “我的呢?没给我盛一碗?” 他的声音在这片安静得过分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刺耳。 应愿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忽略了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却先去讨好了自己的公公。 一股巨大的无措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敢去看周歧的表情,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破碎的道歉。 “对不起……我……我现在就去……” 她转过身,几乎是想要逃跑,然而,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声不大却极具分量的声响。 是周歧。 他将手中的汤匙不轻不重地,放回了瓷碗里,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一道冰冷的指令,让应愿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整个餐厅的空气,都仿佛因为这一声轻响而凝固了。 周歧没有看她,甚至没有看周誉,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扫过桌上那些开始冷却的菜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里发沉。 “想喝自己盛。” 他是在对周誉说话。 “还是说,你没长手吗?” 周歧那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周誉所有的气焰,他那张因酒精而涨红的脸,此刻青一阵白一阵,煞是难看,只能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一种怨毒的、不甘的眼神,飞快地剜了低着头的应愿一眼,然后便埋头,用一种近乎泄愤的力道,将碗里剩下的米饭扒拉干净。 那顿饭的后半段,就这样在一种如坐针毡的氛围中结束。 终于,当周歧放下茶杯,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完嘴角后,他站起了身。 “跟我上来。” 他丢下这四个字,甚至没有看周誉一眼,便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那背影依旧挺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周誉见状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低着头,跟在了他父亲身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响,最终消失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后。 餐厅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应愿一个人,和一桌早已冰冷的饭菜。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无措地放在膝上,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像一个巨大的、吞噬了所有声音和光线的黑洞,让她心神不宁。 她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她能想象得到,应愿的大脑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周歧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睛,和周誉那张隐隐畏惧的表情。 这场父与子的交锋,注定不会愉快,而这一切的起因,都与她脱不开干系。 是她做的晚饭,是她让周歧留在了家里,也是她……引爆了这场冲突。 这个认知像蜘蛛织出来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缠住,让她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不祥的扫把星,打破了这个家原本冷漠却稳定的平衡。 客厅里的古董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终于从餐厅里站起来,像个游魂一般,飘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就这样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十几分钟,对应愿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楼上渐渐传来了脚步声,很重,带着压抑的怒气。 是周誉。 他几乎是冲下楼梯的,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着,眼眶通红,显然刚刚在书房里并不愉快。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沙发上的应愿。 那一瞬间,他找到了自己所有负面情绪的宣泄口,他大步流星地冲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应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抬起那双湿润而格外无辜的眼眸,怯生生地望着他。 “看什么看!”周誉的怒火瞬间被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点燃,“你他妈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很得意?啊?在我爸面前装乖卖巧,让他护着你,以为这就能在这个家有地位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躁,应愿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摇着头,嘴唇微动,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周誉,他觉得这个女人就是在无声地嘲讽他,嘲讽他的无能和狼狈,他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臂,将她从沙发上粗暴地拖了起来。 “我他妈告诉你,应愿!你别以为你傍上了我爸那棵大树就万事大吉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花钱买回来的一个摆设!这么会讨老男人欢心,怎么不直接爬去他床上,结婚那天晚上还在我面前装什么矜持?” “我,我不是……” 她的脸刹那间血色尽失,那双无措的眼眸里,迅速蓄满了水光,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不是什么!你他妈还敢哭?你有什么脸哭?”周誉看到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甩开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真会装!” 他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三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憎恶与鄙夷,最后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抓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别墅。 跑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随即呼啸而去,将一片死寂重新还给了这座冰冷的宅邸。 应愿僵在原地,周誉那些恶毒的话语还在她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在她心上烙下羞辱的印记。 她缓缓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压抑了许久的、无声的抽噎,终于从她喉咙深处逸出,那样单薄的肩膀,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第十一章拥抱 书房的门被打开时,周歧心中因儿子的愚蠢而燃起的怒火,还未平息,每当家里上演这出的时候,他都会不经有些怀疑周誉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种。 男人迈着沉稳的步子,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当他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下楼时,一阵极其压抑的抽噎声,从楼下空旷的客厅里飘了上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在黑暗中无助地呜咽,轻得几乎要被这栋宅邸的寂静吞没,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在楼梯的阴影中,目光沉沉地投向楼下。 因为习惯,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昏暗的壁灯,光线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反而让家具的轮廓在地上投射出扭曲的阴影,就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团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正蜷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是应愿。 她蹲在地上,将那张嫩白的脸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身上那件羊绒裙也皱成一团,单薄羸弱的肩膀正随着那压抑的哭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那模样可怜得像一片在暴雨中被摧残得无处可依的银杏叶。 周歧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胸腔里那股无名怒火,瞬间被点燃得更旺,他几乎立刻就断定,是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在从他这里要钱无果后,将气撒在了女人身上。 但紧随其后的,却并非是更加猛烈的暴怒,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锐的心疼。 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迈开长腿,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客厅的死寂,迅速靠近了那团还在哭泣的身影。 应愿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直到那片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住了哭声。 “……”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挂满了泪痕的、憔悴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那双刚刚还蓄满了水光的眼眸,此刻因为惊吓而睁得大大的,像一只被猎人逼至绝境的幼鹿。 她看到他站在面前,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晦涩的情绪。 她以为他要责备她。 然而下一秒,男人却弯下腰,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只手臂穿过她颤抖的膝弯,另一只手臂紧紧地箍住她的背脊,一个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打横抱了起来。 “啊……”应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生怕自己会掉下去。 她的身体很轻,在他结实有力的臂弯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很快,那股属于男性的强势而温暖的气息,瞬间将她完全包裹。 周歧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到沙发旁,然后坐了下来,却没有将她放下,他就那样让她侧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臂依旧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都固定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前,让她柔软的身体,完全地嵌入他的怀抱。 这是一个充满了占据与安抚意味的姿势。 应愿就这样僵在她公公的怀里,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忘了,男人的胸膛坚硬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不敢动,只能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处,眼泪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势意味的安抚,更加过分地决堤而出,浸湿了他昂贵衬衫的领口。 周歧感受着怀里小小的身体那微弱的颤抖,感受着颈间传来湿热的温度,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僵硬地、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力道是堪称轻柔的。 许久,他才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用一种微微沙哑的声音,轻声开口问道。 “怎么哭了?” 周歧那句问话,让应愿颤抖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她从男人坚硬的胸膛前抬起那张挂满了泪痕的小脸,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她只能感觉到,那双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铁钳一般,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更深地嵌入他温暖的怀抱。 这是给她做主的意思吗? 可她不想再挑起任何事端了。 周誉的辱骂,那些恶毒的、不堪入耳的词汇……她不想再把这些肮脏的东西翻出来,让他处理这些不堪,她不想这样,她只想继续抱下去,想继续沉溺在此刻温暖得轻飘飘的梦里。 应愿抽噎着,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半晌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谎言。 “没……没什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无力得像一团被蹂躏的棉花。 这句苍白的辩解没能换来任何回应,只换来头顶上方一声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叹息,那叹息声很沉,就那样拂过她的发顶,泛起一股隐晦的无奈。 “……” 女孩听见,像一只迷途的羊羔,主动又依恋地将自己小小的身体往他怀里凑了凑,汲取着那份能让她暂时忘却一切的安全感。 应愿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颊,贴在他带着体温的胸膛上,隔着昂贵的衬衫布料,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然后,她用一种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的、带着浓重濡湿鼻音的声音,怯怯地、全然依赖地,叫了一声。 “爸爸……” 这两个字,像一个带着魔咒的音节,瞬间击中了周歧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那轻抚着她后背的大手,动作蓦地一僵。 这一声“爸爸”,不再是平日里带着敬畏与疏离的礼貌,也不是在厨房里献宝时带着雀跃的亲昵,此刻单单只充满了最真挚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只对于他的依赖,就像是在说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这个认知仿佛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周歧用理智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那份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不合时宜的喜爱,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低下头,不再有任何犹豫,用那只还停留在她背上的大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微凉的指腹按在她皮肤上,迫使她微微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然后他的嘴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愿愿,”他下意识用从未有过的亲昵称呼叫着她,嘴唇贴着她的额头,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发梢,带起细密的痒意,“别怕。” “爸爸保证……以后不会了。” 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如此承诺道。 第十二章爱欲 不会了。 周歧落在她额头上的那个吻,和他那声沙哑的承诺,瞬间抚平了应愿心中肆虐的狂风暴雨,她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细微的、断续的抽噎。 她还埋首在他宽阔坚硬的胸膛前,鼻腔里充斥着他身上那股凛冽又让人安心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隔着被她泪水浸湿的衬衫布料,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击在她的耳廓上,也敲在她那颗刚刚才经历了巨大恐慌的心上。 世界,在这一瞬间,暂停了漫天飘摇的细雨,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被他怀抱包裹的天地。 安全感像温暖的潮水,将整个人都浸泡其中,让她那颗因先天不足而总是无力跳动的心脏,都似乎变得安稳有力起来,一下下地安抚,给予。 她甚至都忘了,她正坐在自己公公的腿上,被他用一种充满了绝对占有意味的姿势,紧紧地、密不透风地箍在怀里。 直到缓过神来,这个认知才像一簇细小的火苗,渐渐在她四肢百骸里燎原,一股滚烫的热潮从她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再蔓延至整张白嫩的脸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垂,乃至于后颈,都烫得惊人,那层病态的苍白被一层羞赧的、娇嫩的红所取代。 应愿就这样僵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羞耻在叫嚣着,快推开他,快点逃离这个悖逆的、禁忌的怀抱。 可是……舍不得。 她舍不得这份能让她暂时忘却一切的温暖,舍不得这个能让她感到如此安全的、坚实的胸膛。 于是,她只是将脸颊更深地往他怀里埋了埋,试图用这种鸵鸟般的方式,来掩饰自己此刻的窘迫与慌乱,那小猫似的、依赖的动作,将她心底那点不为人知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缱绻心思,揭露无遗。 也完完整整地,落入了周歧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里。 男人注视着她那只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小巧耳垂,看着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后颈线条,他当然察觉到了她的羞涩,但他也同样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依赖。 一种深刻的、近乎充盈的满足感,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他一手喂养出的这只脆弱蝴蝶,终于完完全全地,收起了她那对总想飞走的翅膀,心甘情愿地停落在了他的掌心。 周歧的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晦涩不明的弧度,他没有再给她任何犹豫和反悔的机会。 “乖,别动。”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随即,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一个用力,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大腿,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便将她整个人从自己腿上抱了起来,重新调整成一个打横的姿势。 “啊……”应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再次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生怕自己会掉下去。 周歧抱着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迈着沉稳有力的步子,穿过幽暗的客厅,走向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 就在他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几个刚从佣人房里出来,准备收拾餐厅残局的佣人,恰好与他撞了个正着。 那几个佣人在看到眼前这一幕的瞬间,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她们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却又在接触到周歧那道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的刹那,纷纷像受惊的鹌鹑一般,猛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们的身体微微躬着,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仿佛眼前看到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画面,而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空气。 周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目不斜视,抱着怀里那个将整张脸都死死埋在他颈窝里的女孩,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道通往未知的楼梯。 最终,他用脚尖抵开了她卧室的门,将怀里那个身体软得像一团棉絮的女孩,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宽大的床上。 应愿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受了惊吓后还未完全放松警惕的小羊,那双刚刚才哭过的眼眸湿润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她仰着那张泪痕未干的小脸,无措又依赖地望着他。 “……” 周歧垂眸注视着她,那颗原本由石头做的心脏,被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裂得生疼,像是里面深埋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他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温柔。 “去洗个澡?”他开口,声音被刻意压低,但尾音却又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劝,“洗干净了,就把今天忘掉。” 应愿怔怔地看着他,那双乖巧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面容,她的大脑还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去捕捉他话语里的善意,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周歧转身走进浴室,打开了热水,哗哗的水声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温暖的水汽袅袅升起。 他又走出来,径直拉开了衣帽间的门,目光扫过那几件颜色素净的裙子,最终落在了一件崭新的、还未拆封的真丝睡裙上,那是上次他带她去商场时,顺手买下的。 他将那件触感冰凉丝滑的睡裙拿出来,连同一个干净的毛巾,一同放在了床头。 “衣服在这里……”他看着床上那个依旧有些懵懂的女孩,补充了一句,“自己可以吗?” 应愿的脸颊,因为他这句话,不受控制地“腾”一下烧了起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于是慌乱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过那件睡裙,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跑进了那间已经充满了温暖水汽的浴室。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歧没有离开。 他就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依旧是从容的,静静在那里坐着,比起等待,更像是一种守候。 浴室里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那声音不大,像初春的细雨转着圈地敲打着芭蕉叶,却又无比清晰地,一下,又一下,敲击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运转,那扇磨砂的玻璃门,此刻成了最能激发人想象的画布……他能想象得到,那件米白的羊绒裙,是如何从她单薄的肩膀滑落,露出那截精致秀气的锁骨和羸弱的脊背。 他能想象得到,温热的水流是如何冲刷过她娇嫩的肌肤,从她纤细的脖颈,流过那对秀气挺翘的乳肉,让那两点粉嫩的乳尖在水汽的蒸腾下愈发挺立,像两颗沾了晨露的、含苞待放的浆果。 水流会继续向下,滑过她平坦的小腹,最终汇入那片从未有人探寻过的、洁白无瑕的私密,那里的蚌肉会因为热水的刺激而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那颗小小的、敏感的肉珠。 这是一种撒旦般的欲望。 渐渐地,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凶猛的热潮,从小腹深处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片由他自己想象出的、香艳的画面前,土崩瓦解。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儿媳,这个他一手塑造出的、脆弱又美丽的女孩,产生了最原始的、属于雄性的、肮脏的欲望。 那欲望是如此的汹涌,如此的禁忌,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去起身推开那扇门。 周歧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 他闭上眼,青筋突起的大手合十压在鼻前,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深呼吸在此刻仿佛如同点燃一根香烟,他试图用并不存在的尼古丁来压下心底那头叫嚣着要冲出牢笼的野兽。 他不能。 他不能吓到她。 第十三章群聊 【周宅内部工作交流群(88)】 [23:11] 小陈-保洁: [@所有人] 姐妹们,我没眼花吧????刚才……刚才那是……??? 小陈-保洁: [震撼我妈一整年.jpg] 小李-园艺: 我也看见了……就那么……从客厅……抱上去了…… 小李-园艺: 先生的脸色,我隔着八米远都觉得腿软,黑得跟锅底一样。 小陈-保洁: 我滴个乖乖,誉少爷前脚刚摔门走,先生后脚就把人抱上楼了……这信息量有点大,我CPU要烧了。 小陈-保洁: 而且你们看到小夫人的样子没?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窝在先生怀里,那小身板,我都怕先生一用力给折断了。 王姐-厨师: 阿弥陀佛,造孽哦……誉少爷每次回来都没好事,肯定又是他欺负人了,小夫人那性格,软得跟面团似的,谁都能捏一把。 小李-园艺: 就是说啊!我今天下午还看到小夫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炖的那个汤,香得嘞,结果誉少爷回来就跟个大爷似的,小夫人没给他盛汤,他还嚷嚷。 小陈-保洁: 我靠!还有这事?难怪先生后来那脸黑得跟黑炭一样! 小陈-保洁: 所以,先生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小陈-保洁: [吃瓜.jpg] 小李-园艺: 别瞎说!让张妈看见了要骂你的! 小李-园艺: 不过……先生抱着小夫人的时候,那个眼神……啧啧……我不好说。 王姐-厨师: 反正不是看儿媳妇的眼神。 小陈-保洁: 对对对!王姐你真相了!那眼神,就跟看自己眼珠子似的,又气又心疼! 小陈-保洁: 唉,说真的,小夫人也怪可怜的,摊上誉少爷那么个丈夫,跟守活寡似的,现在还要被…… 小陈-保洁: …… 小李-园艺: 被什么?你倒是说啊!急死我了! 小陈-保洁: 我不敢说……我怕我的饭碗不保!你们就没觉得……先生对小夫人……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小陈-保洁: 上次买的那些衣服,还有做的那个发型,哪样是誉少爷操心的?不都是先生一手安排的? 小李-园艺: ……卧槽。 王姐-厨师: ……细思极恐。 [23:25] 张妈-管家: 都这么晚了还不睡,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小陈-保洁: [猫咪乖巧坐.jpg] 没、没什么!张妈,我们就是在随便瞎聊! 小李-园艺: 对对对!瞎聊! 张妈-管家: 行了,都别在这儿瞎来瞎去了。 张妈-管家: 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他就是看着小夫人一个人孤苦伶仃,又被誉少爷欺负,心里过不去,当女儿心疼呢。 张妈-管家: 都把嘴闭严实了,今天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我知道谁在外面乱嚼舌根,这个家也容不下她。 张妈-管家: 都去睡吧。 小陈-保洁: 好的张妈! 小李-园艺: 收到张妈! 王姐-厨师: 晚安张妈。 [23:30] (小陈-保洁 已撤回一条消息) (小陈-保洁 已撤回一条消息) [系统提示:张妈-管家 已开启群聊禁言] 第十四章秘密 初秋清晨的熹光,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帘缝隙,在幽深寂静的卧室里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应愿在一片混沌中缓缓醒转,昨夜的悲伤仿佛一场遥远的暴雨,雨过之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她动了动,首先感觉到的,是怀里抱着的一团带着温热的物什,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是他的味道。 应愿的心脏蓦地一软,她缓缓睁开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眸,看清了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是周歧昨夜留在这里的西装外套。 这是第二次了,但是这次除了慌乱之外,她有些说不清的满足。 西服的布料依旧挺括,只是微微泛皱,却因为被她抱了一整晚而染上了她的体温,也沾染上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就此交融,生出一种越界而亲昵的暧昧。 是爸爸。 她将那张睡得有些红润的脸颊,贴在那件外套上,像一只贪恋主人气息的小猫似的,依恋地、轻轻地蹭了蹭,直到鼻腔里充斥着他那股能让她感到绝对安心的气息……昨夜他将她从冰冷地面上抱起时那坚实的臂弯,落在她额头上那个滚烫的吻,还有那声沙哑的、唤着“愿愿”的低语……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股气息,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一股难言的羞涩,从心口一直蔓延到脸颊。 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连带着白皙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娇嫩的红,只能蜷缩在被子里,将那件外套抱得更紧了些,像一只考拉似的,抱着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滚烫的秘密。 “……” 好喜欢。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禁忌的、甜蜜的缱绻中时,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静谧。 “笃、笃。” “小夫人,您醒了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是张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如同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通往现实世界的门。 应愿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像一个正在偷尝禁果却被当场抓获的孩子,手足无措。 “我……我醒了!马……马上就下去!”她慌乱地应着,声音因为心虚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应愿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罪证,那件凌乱的西装,也证明了昨夜那份禁忌的温存。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在叫嚣着……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鬼使神差地,应愿从床上一跃而起,抱着那件皱巴巴的西装,慌不择路地冲到衣帽间,拉开那扇巨大的柜门。 她看着衣柜里的裙子,都是周歧上次给她买的,多到穿不完,又看了看手里这件属于男人的衣物,咬了咬下唇,最终将那件西装折好,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冰冷的柜门,舒了口气,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要挣脱她这副羸弱的身体。 那件西装,和那个夜晚一样,被她藏进了不见天日的、属于她自己的隐秘角落里。 她不打算还给他了,应愿偷偷想着。 很久后,女孩才勉强平复下那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她换上了周歧新买的一条藕荷色的长裙,布料贴着她柔美的身形,新剪的发丝柔顺地垂在锁骨旁,衬得这张脸愈发纯情,只是那双眼眸里,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慌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迈着步子走下了那道宽阔的楼梯。 餐厅里,是一如既往的寂静,周歧已经坐在了餐桌旁,他没有看文件,也没有看报纸,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清晨的熹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应愿的脚步顿住了。 男人的目光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从窗外收了回来,平静无波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锐利的审视,而是多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在乎,仿佛穿透了她身上这件崭新的裙子,看到了她此刻正激烈跳动的心脏,和衣柜最深处那个狼狈的秘密。 她的脸颊下意识又烧了起来。 应愿低着头,不敢再看他,脚尖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无措地蹭了蹭,最终还是挪到了餐桌旁,用蚊蚋般的声音,挤出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爸……爸爸……早上好。” 这声称呼,在经历了昨夜那番禁忌的亲密之后,变得无比烫口。 周歧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那副羞赧得快要将自己埋进地里的模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漾开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坐下吃饭。”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应愿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松懈,她拉开椅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依旧低着头,只敢盯着自己面前那只干净的白瓷碗。 餐桌上的气氛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沉默,张妈为两人布好早餐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空旷的餐厅里只剩下刀叉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应愿的心跳得飞快,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对面那个男人,只觉得他身上那股强势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场,混合着昨夜那份难言的温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让她无处遁形。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片令人窒息的静谧压垮时,男人平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孤儿院那边,我已经让助理跟进了。” 应愿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周歧正用餐巾擦拭着嘴角,动作优雅而从容,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边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上,用一种处理公事般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口吻,继续说道,“下个季度的款项会提前一个月拨过去,院里如果还有其他硬件设施需要更新换代,列个清单出来,直接报给我的助理就行。”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施舍的意味,平淡得像是在和妻子交代自己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然而,正是这种不动声色的、包裹在公事外壳下的体贴,像一股最温柔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应愿心中所有的不安。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轮廓冷硬的侧脸,看着他那微抿着的、此刻却显得格外温和的唇线,那双刚刚还因为羞耻和心虚而水光泛滥的眼眸里,此刻慢慢地蓄满了另一种更加明亮的情绪。 是感激,是依赖,也是一种她自己都还未曾察觉的眷恋。 “谢谢……谢谢您,爸爸……”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总是……给您添麻烦。” 周歧终于将视线转向她,他没有说“不麻烦”。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纠正了她的话。 “不算麻烦。”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十五章短讯 这一场关于集团下季度海外并购案的高层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位于周氏大厦顶层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实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窗内则是数十位屏息凝神的高管,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歧坐在长桌的主位,身后是巨大的投影幕布。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手工高定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凛冽的压迫感,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神情冷淡地听着总监的汇报,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情绪,偶尔的一个眼神扫视,都能让正在发言的人背脊发凉,冷汗涔涔。 就在汇报进行到最关键的数据分析阶段,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和总监略显干涩的声音时,一阵突兀的、属于手机信息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叮——” 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一点俏皮的尾音。 这一声响,在如此严肃且高压的场合下,简直堪比一道惊雷。 正在汇报的总监吓得声音一抖,直接卡了壳。 在座的所有高管瞬间变了脸色,面面相觑,都在心里暗骂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找死,居然敢在董事长的会议上不关静音。 然而,并没有人站出来请罪。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迟疑地汇聚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处——主位上那部正安静躺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的、属于周歧的私人手机。 那是周歧的私人号码,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周歧手中转动的钢笔停了下来。 他不悦地蹙起眉,那道浅浅的褶皱里蕴藏着被人打断思路的恼火。他并不打算理会,这种时候发来的消息,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正准备抬手示意汇报继续,余光却无意间扫过了亮起的屏幕。 锁屏界面上,跳出的一行字并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一个充满了依赖意味的、软糯的问句,和一个看起来有些幼稚的表情图标。 发信人:愿愿。 周歧那只原本打算挥退干扰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自然地拐了个弯,拿起了手机。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死寂。几十双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看着那个向来以工作狂着称、最厌恶会议被打断的铁血暴君,竟然真的拿起了手机,甚至……划开了屏幕解锁。 微信界面跳转出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有些笨拙,光线却是温暖明亮的厨房暖光,照片的主角是一只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切好了块的清远走地鸡,甚至连搭配的姜片和红枣都摆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紧接着是下面那行文字:“爸爸,今晚做了你爱吃的椰子鸡,你什么时候到家呀?” 最下面,还跟着一个表情包。 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羊羔,正趴在地上,眼泪汪汪地咬着手帕,配字是“饿了”。 周歧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他几乎能立刻脑补出应愿发这条消息时的模样。她大概是系着那条米白色的围裙,手里还沾着水,却迫不及待地拿着手机,一边红着脸一边还要装着撒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探听他的归期。 那只小羊,真的很像她……又软,又怂,还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柔软的情绪,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他那颗早已硬化的心脏。 那种被人等待着、被人用最朴素的食物惦记着的感觉,对于站在权力顶峰却始终孑然一身的他来说,竟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归属”的致命吸引力。 他完全忘记了此刻身处何地,忘记了那几十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他想了想,删掉了原本习惯性简短的“一小时”,重新打下了一行字。 “马上结束,等我回去。” 发送完毕后,他似乎觉得还不够。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他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表情包那一栏。他在那个从未被他使用过的、充满了各种商务表情的列表里翻找了许久,终于在最近使用的那一栏里——找到了一个对应的。 一只大灰狼摸着小羊头的表情。 他点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周歧才慢条斯理地锁上手机,重新放回桌面。虽然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却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那总是紧抿着的唇角,甚至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高管,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看我做什么?继续。”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加快进度,二十分钟内结束。” 汇报的总监如梦初醒,连忙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磕磕巴巴地继续讲了起来,只是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个倍速。 所有人都在心里疯狂猜测,刚才那条消息到底是谁发的?能让阎王爷瞬间转性,还急着要在二十分钟内赶回家? 周歧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他的思绪已经飘远了,飘到了那个充满了椰子鸡香气的、有她在的家里。 …… 玄关处的感应灯随着门锁开启的轻响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线倾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几十分钟后,会议开完赶回家,周歧推开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常的安静,甚至比平日里这栋空旷宅邸还要沉闷几分。 只有厨房方向隐约传来抽油烟机延时关闭的嗡嗡声,单调而乏味。 他换下皮鞋,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的黑胡桃木托盘里,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视线越过玄关的隔断,他看到应愿就站在餐厅的入口处。 她身上系着那条米白色的围裙,双手背在身后,低垂着头,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墙角的阴影里。那副样子,活像是个在学校闯了祸、等着家长领回去训话的小学生。 周歧解领带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原本因为即将吃到那顿心心念念的晚餐而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难道是周誉又回来了?还是那个不知轻重的佣人惹了她? 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带着一股室外带回来的、尚未散去的寒意。 应愿听到脚步声,身体瑟缩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看到他回来总是开心的小脸,此刻皱成了一团,眼眶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写满了紧张和难过。 周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密的疼。 他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过她有些发红的眼角,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哄。 “怎么了?” 应愿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像是被堵住了喉咙。 “手一抖,盐放多了……”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措地绞着围裙的边角,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自责。 “汤不能喝了……浪费了好多肉和椰子……” 周歧的手指停在她脸侧。 他看着她这副天塌下来一般的沮丧模样,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作了某种极其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他在回来的路上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做好了要替她出气、教训谁一顿的准备。 结果,只是因为一锅汤。 只是因为一点多放的盐。 在他看来,这甚至连“事”都算不上。那是多少钱都能买到的食材,哪怕倒掉一百锅,只要她高兴,都不算什么。 但在她的世界里,浪费粮食似乎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和自责,让他觉得她傻得可爱,又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就为了这个?”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松。 他没收回手,顺势揉了揉她那头柔软的发丝,将她原本有些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一些。 “不能喝就不喝了。” 他并没有说那种“倒了重做”或者“没关系我赔得起”之类高高在上的话。他知道对于从小苦过来的她来说,物质的浪费本身就是一种心理负担。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 “正好,我也不是很想喝汤。”他面不改色地撒谎,从容地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此刻真的很放松。 他若无其事地牵过她绞着围裙的手,将那只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干燥温暖的掌心。 “把锅里的鸡肉捞出来,洗一洗,我也能吃。” 他不想看她这么难过。 哪怕是用这种稍微有些委屈自己味蕾的方式,只要能让她那双眼睛重新亮起来,他也觉得值得。 毕竟,他赶回来,从来都不是为了那口吃的。 而是为了那个会在厨房里等他的人。 第十六章安抚 “不行。” 应愿摇了摇头,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容商量的固执,她揪着围裙的手指更紧了些,指节都泛了白,声音虽然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认死理的倔劲儿。 “太咸了,对身体不好……您本来工作就忙,胃也要养着,不能吃这种坏掉的东西。” 她把那锅只是稍微多放了两勺盐的汤,直接定性为“坏掉的东西”。 在她单纯的认知里,没做好的食物就是失败品,尤其是做给他吃的,绝不能有半点瑕疵,更不能让他为了迁就自己而损害健康。 周歧看着她这副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甚至有点如临大敌的模样,到了嘴边那句“我不介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要是再坚持吃,恐怕只会让她觉得是在勉强,反而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这哪里是娶回家的儿媳妇,分明是请回来管着他生活起居的小老婆。 但他心里却并不觉得烦躁,反而有一股热流顺着四肢百骸熨帖开来。 “好,听你的。不喝汤。” 他妥协得很快,反手握紧了她那只还在不安地绞动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那我们去看看,除了汤,我的愿愿大厨还给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他不给她拒绝和逃避的机会,牵着她就往厨房走,步子不大,刻意放慢了节奏,配合着她有些拖沓和犹豫的脚步。 一进厨房,那股淡淡的椰香还没散尽。料理台上虽然因为刚才的慌乱显得有些局促,但整体依旧井井有条。 周歧带着她走到那锅正冒着热气的砂锅前。 他没有去揭盖子看那锅“失败品”,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备菜区。 那里摆着几个干净的白瓷盘。 “这是你切的?” 他指着其中一盘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姜片和红枣,姜片切得厚薄均匀,甚至连边缘都修整过,看起来干净利落,红枣也都去了核,一个个圆润饱满地码在盘子里。 应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刀工见长。” 周歧拿起一片姜,对着灯光看了看,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赏,似乎并非是在哄小孩,而是像在评价一份做得漂亮的项目书。 “以前张妈年纪大了,有时候切姜总是爱切得乱七八糟,要么太厚不出味,要么太薄容易煮烂,你这个切得刚刚好,厚度控制得很精准。” 他放下姜片,又指了指旁边洗干净沥干水分的蔬菜篮,每一片生菜叶子都翠绿欲滴,上面挂着晶莹的水珠,显然是被一片一片精心清洗过的,连根部都没有一点泥沙残留。 “连菜叶都洗得这么干净。” 他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低头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沉,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我看过那家送菜公司的报告,虽然说是无公害蔬菜,但运输过程中难免会有灰尘。平时我吃外面的沙拉,总觉得有股土腥味,但这几次在家吃,从来没有过。”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还有些发红的耳垂,指腹粗粝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是因为每一片叶子,你都检查过了,对不对?” 应愿被他说得脸颊发烫。这些在她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小事,怎么到了他嘴里,就变成了值得拿出来夸耀的大优点? “还有这只鸡。” 周歧没放过她,继续说道。 “处理整鸡多麻烦……要把鸡皮下面的油脂去掉,还要把那些淋巴组织剔干净,不然煮出来的汤会有腥味,我刚进来就闻到了,只有纯粹的肉香和椰子香,一点腥气都没有。” 他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局促又害羞的脸庞。 “愿愿,一道菜的好坏,不仅仅在于最后的味道。”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在这狭小的厨房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从挑选食材,到清洗、切配、处理,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耐心和细心。你做得很好,比这家里任何一个厨师都要用心。” 他抓起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处理食材,指尖有些发白起皱,指甲边缘甚至还有一点被虾壳划到的小红痕。 周歧看着那道红痕,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心疼。他把她的指尖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带着点凉意,却烫得应愿浑身一颤。 “汤咸了,那是盐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下次我们少放点就是了。” 他直起身,将她整个人轻轻带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 “而且,我都说了,我想吃肉,那些鸡肉都被你处理得那么干净,煮在这个汤底里肯定入了味,捞出来沾点酱油吃,味道肯定正好,怎么能说是坏掉的东西?” 他用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所以,别难过了……嗯?” “……” 应愿的脸颊因为周歧那句温柔又笃定的“别难过”而染上了两抹温热的绯红,她咬着下唇,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他这个“只吃肉不喝汤”的提议。 见她答应,周歧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他没让她动手,径直走到流理台前,伸出那双平日里只用来签署亿万合同的大手,稳稳地端起了那口沉重的砂锅。 砂锅很烫,还需要极大的腕力才能端平,但他做起来却显得举重若轻。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的动作,透过昂贵的衬衫布料微微隆起,充满了成熟男性的力量感。 “拿上碗筷和调料,跟上。” 他侧过头,对着还愣在原地的应愿嘱咐了一句,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共同生活了许多年。 应愿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干净的骨瓷小碗,又将备好的酱油、醋、香油还有切好的蒜末、小米辣等佐料一一装进托盘里,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去了餐厅。 巨大的红木餐桌上,砂锅被放在了隔热垫上,虽然没有了汤汁的翻滚,但那股浓郁的肉香和椰香依旧霸道地钻入鼻腔。 周歧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挽起了袖口,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他看了一眼应愿端来的托盘,很自然地接过了调蘸料的工作。 “沙姜要多一点?”他拿起勺子,一边问,一边已经精准地往两个碗里各自舀了一大勺沙姜末。 “嗯……要多一点。”应愿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那双修长好看的手在瓶瓶罐罐间穿梭,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安稳感。 周歧动作利落,依次加入了生抽、一点点醋提鲜,又根据她的口味放了适量的小米辣。 最后,他的手伸向了那个装满了翠绿色葱花的小碟子。 应愿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提醒,嘴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看到周歧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装着葱花的勺子拐了个弯,只在他自己的那个碗里满满地铺了一层,而属于应愿的那只碗里,却连一粒葱花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勺子,将那碗特意避开了葱花的蘸料推到了她的面前。 “好了。” 应愿怔怔地看着面前那碗干干净净、唯独没有葱花的蘸料,又抬头看向神色如常的周歧,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不吃葱。 在孤儿院的时候,挑食是不被允许的,哪怕再不喜欢,为了填饱肚子也得硬着头皮咽下去。 嫁进周家后,她更是谨小慎微,生怕给别人添麻烦,每次吃饭遇到有葱花的时候,她都是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或者干脆如果不明显就闭着眼吞下去。 这件事,连跟她相处最多的张妈都没有特意留意过。 “您……怎么知道?” 她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和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酸涩的感动。 周歧拉开椅子坐下,听到她的问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 “上次吃饭,我看你盯着碗里的葱花发了半天呆,最后全挑到骨碟底下藏起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那碗属于他的蘸料里滚了一圈。 “那么费劲,下次直接说不吃就行了,在这个家里,你不需要迁就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他的语气平淡,却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应愿的心上。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她。 那些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的、小心翼翼的举动,那些她独自吞咽下的委屈和将就,全都被这双看似冷漠的眼睛,默默地收入了眼底。 应愿感觉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住那股想要落泪的冲动,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快吃吧,肉凉了口感就柴了。”周歧用公筷夹了一块最嫩的鸡腿肉,放进她那个没有葱花的碗里,动作熟练又霸道。 应愿夹起那块肉,蘸了蘸他亲手调制的料汁,放入口中。 鸡肉鲜嫩爽滑,带着淡淡的椰子清甜,沙姜和酱油的咸鲜味完美地激发了肉质的本味,并没有因为汤底过咸而受到太大的影响,反而因为入了味,显得格外好吃。 “好……好吃吗?”她看着周歧也吃了一块,有些紧张地攥着筷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周歧咽下口中的食物,迎着她那双期盼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很好吃。” 他没有敷衍,又夹了一块,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评价。 “肉质很紧实,也不腥……这种做法保留了食材的原味,比那些加了一堆香料炖出来的汤要好。” 他看着她,深邃的眼底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看来我的小大厨,确实很有天赋。”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这座宅邸常年笼罩的清冷。没有了俗世的喧闹,没有了那些繁杂的礼节,只有两双筷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偶尔几句关于食物口感的闲聊。 这顿原本因为失误而差点被倒掉的晚餐,却意外地成为了应愿来到这个家后,吃得最舒心、最温暖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