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睡温柔税》 涟漪 傍晚七点半,自习室已经被占得七七八八。 这是大学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学习楼,典型的红砖建筑,窗框漆成深绿色。每到开学第一个月,这里就挤满了还没从暑假节奏调整过来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微波炉爆米花和崭新的课本油墨味。 瑶瑶抱着三本厚重的教材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头,犹豫了三秒。 太吵了。 靠窗那桌有人在争论物理题,声音越来越大;角落里有情侣头抵着头小声说话,偶尔传来压抑的笑声;还有个戴降噪耳机的男生,手指敲键盘的力度大得让整张桌子都在震。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地方。 但宿舍更糟——刚认识两周的室友今晚有约会,空荡荡的双人间安静得让人胡思乱想。 深吸一口气,瑶瑶挤了进去。 她在靠墙的位置找到一个空位,邻桌坐着个穿连帽衫的男生,正对着一堆草稿纸抓头发。她轻手轻脚地坐下,把书摊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一字排开——这是她的仪式感,仿佛把物品摆整齐,思绪也能跟着清晰起来。 刚翻开微积分课本,邻桌的男生突然“啧”了一声,把笔一摔。 瑶瑶吓了一跳,转头窃窃地看着他。 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亚洲面孔,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盯着课本,表情痛苦得像在看天书。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脸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 “同学,”他突然开口,中文,“你也是数学系的?” 瑶瑶愣了愣,摇头:“传媒学院,但修了MATH 151。” “Johnson教授那门?”男生的眼睛亮了,整个人转过来面向她,“救命啊,第一周就这么难,后面怎么办?” 瑶瑶忍不住笑了。他的表情太夸张,像在演话剧。 “我做了前两题,”她轻声说,“需要参考吗?” “需要!太需要了!”男生双手合十,“女侠救我!” 这个称呼让瑶瑶笑出声来。她从文件夹里抽出自己的作业,推过去。 男生接过来,埋头看了两分钟,突然“啊”了一声。 “你这第二步用的方法比我简单多了!”他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高中是理科班的?” “嗯,参加过数学竞赛。” “我就说!”他拍了下大腿,“这思路太竞赛风格了!” 他的声音有点大,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瑶瑶脸一热,做了个“嘘”的手势。 “哦哦,抱歉抱歉。”男生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叫凡也,工程学院的,京城来的。” “瑶瑶,华都。” “华都姑娘啊!”凡也咧嘴笑了,“我刚才还在想,这么漂亮的解题步骤,肯定是个聪明人写的。” 这直白的夸奖让瑶瑶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转着笔:“你卡在哪一步了?” “这里,”凡也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我用了换元积分,但越算越复杂……” 瑶瑶凑过去看。他的字迹很潦草,但步骤是清晰的。她拿过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行公式。 “试试这样?” 凡也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突然抓起笔开始狂算。三分钟后,他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 “通了!”他转向瑶瑶,笑容灿烂,“你真是救命恩人!” 瑶瑶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笑了:“没那么夸张。” “有!”凡也认真地说,“你知道这门课平均分多少吗?C+!我可不想第一个月就拉低GPA。”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自习室的灯是惨白色的荧光,照得人脸色发青。但瑶瑶注意到,凡也说话时眼睛里有种生动的光,像夏夜里不肯熄灭的萤火虫。 “你经常来这里自习?”凡也问,一边把两人的书往中间挪了挪,腾出更多共享空间。 “第一次,”瑶瑶说,“宿舍太安静了。” “我懂!”凡也用力点头,“我室友天天打游戏到凌晨,戴着耳机都能听见键盘声。我本来想去图书馆,但图书馆九点就关门——九点!这什么老年人作息?” 他的吐槽太精准,瑶瑶又笑了。她发现自己今晚笑的次数比过去两周都多。 “那以后可以一起来这儿,”凡也很自然地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至少困了有人提醒。” 这个提议来得太快,瑶瑶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当然,你不方便的话——” “方便。”她打断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多快,“我……我也觉得一个人自习容易走神。” “那就这么说定了!”凡也伸出手,“学习搭子,正式成立?” 瑶瑶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犹豫了一秒,轻轻握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正式成立。”她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真的成了“学习搭子”。 凡也的问题像爆米花一样往外蹦——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提问,而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思维跳跃得让瑶瑶几乎跟不上。 “等等,这个偏导数的几何意义是什么?”他刚问完,没等瑶瑶回答,眼睛突然瞄到她草稿纸边缘,“哦对,你刚才说泰勒展开——那如果用泰勒展开来近似这个函数,误差项怎么写?” 瑶瑶笔尖停在半空,眨了眨眼:“我们不是在讲偏导数吗?” “对啊,但这两个有关系啊!”凡也的手指在两张草稿纸之间来回比划,“你看,如果我们先做泰勒展开,再对展开式求偏导,是不是比直接硬算更聪明?”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瑶瑶愣了两秒,突然明白了他的思路。 “你是说……先化简再求导?”她迅速在纸上写了几行,“可是这样要验证收敛域——” “验证就验证!试试嘛!”凡也已经抓过自己的本子,笔尖刷刷地动起来,“万一成了呢?成了我们就省了至少三行计算!” 瑶瑶看着他埋头狂算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解题不像在解题,像在探险——哪里看起来有意思就往哪里钻,完全不管地图上标的路。 她放下笔,决定换个方式。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空白A4纸,在中间画了个圈。 “你在干什么?”凡也凑过来看。 “画知识树。”瑶瑶边说边从圆圈往外延伸线条,“这是核心定理,这些是它的主要应用方向……”她沿着每条线写下一个关键词,“偏导数在这里,泰勒展开在这里,两者交汇的点——” “在这里!”凡也抢过笔,在两条线的交点画了个五角星,“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思路!” 瑶瑶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笑了:“所以你不是在瞎跳,是在找不同知识点之间的联系。” “对啊!”凡也把笔转了个圈,“我高中老师说过,数学不是一条直线,是一张网。抓住一个线头,能扯出一大片。” 这个比喻瑶瑶从未听过。她所在的重点高中,老师更常说“数学是阶梯,要一步步爬”。 “那如果你抓错了线头呢?”她问。 “那就换一个抓啊!”凡也理所当然地说,“反正网在那儿,又不会跑。” 他说这话时肩膀松弛,眼神里没有一点“必须做对”的焦虑。瑶瑶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来漂亮国后,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么……轻松的态度对待学习。 不是不认真,而是一种近乎游戏的认真。 “那我们来抓线头吧。”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从你的五角星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有趣起来。 瑶瑶负责梳理框架,像在整理一团乱线;凡也负责抓取灵感,像在线上串珠子。他会突然指着某个点说“这里可以绕到概率论”,而瑶瑶会冷静地补充“但需要先证明这个前提”。 有时他们会卡住。凡也喜欢硬闯,一遍遍尝试不同的代换;瑶瑶则会停下来,回到更基础的定理去确认。两种节奏碰撞、磨合,最终找到奇特的和谐。 “停!”凡也第三次尝试失败后,瑶瑶按住他的手腕,“你用的这个引理,课本上说需要连续可导的条件。” “啊?”凡也低头去看,“还真是……我漏看了。” “所以我们得先证明它在这里连续可导。” “怎么证?” 瑶瑶翻开课本,找到对应的章节。凡也凑过来看,两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自习室咖啡的苦涩香气。 “这里,”她指着一段证明,“用这个不等式——” “等一下,”凡也打断她,手指点着另一行,“如果先用中值定理呢?” 瑶瑶顺着他的思路想了几秒,眼睛慢慢睁大:“……可以。而且步骤更简洁。” “试试!”凡也已经动笔了。 当最后一行等式成立时,凡也盯着草稿纸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抬起头—— “哦!我懂了!”他一拍脑门,力道大得让瑶瑶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拍晕。 “就像拼图!”凡也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比划着,“我之前一直在想单块怎么放——这块放这儿?不对。那块放那儿?也不对。快急死了。” 他身体前倾,手指点着瑶瑶画的那张知识树:“但你告诉我整个图长什么样,树根在哪儿,树干往哪边长,树枝分几条——哈!我就知道这块该放哪儿了!” 这个比喻太生动了。瑶瑶看着他兴奋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玩拼图的样子:总是先找边角,再拼中间,一块一块,笨拙但执着。而凡也的方式是——先把盒子上的完整图案看个清楚,再下手。 “所以你不是在瞎试,”瑶瑶轻声说,“你是在找‘这块拼图在整幅画里的位置’。” “对对对!”凡也用力点头,“位置对了,自然就卡进去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翘着,额前那缕总是乱翘的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自习室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却莫名显得很温暖。 瑶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树状图。那些线条、箭头、关键词,突然有了新的意义——它们不只是知识框架,是拼图的完整图案,是迷宫的俯瞰地图。 “你这方法很好。”凡也认真地说,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以后我就这么学——先看你画的树,再找我的拼图。” 瑶瑶笑了。这是今晚不知道第几次笑,但这次不一样。有种微妙的成就感,不只是解出一道题,而是自己的思考方式被另一个人看见、理解,甚至......是喜欢。 “那下次,”她说,“我多画几棵树。” “一言为定!”凡也伸出手,小拇指勾起来,“拉钩?” 这个举动幼稚得可笑。但瑶瑶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还是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了上去。 “拉钩。”她说。 他的手指很暖,勾住她的,摇了三下。 松开时,自习室的钟正好敲了九点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玻璃上倒映着他们靠在一起的模糊身影。自习室里的人少了一些,空气里的焦躁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特有的疲惫和专注。 瑶瑶打了个哈欠。 “困了?”凡也问。 “有点。” “那回去吧,明天还有早课。”凡也开始收拾书包,“我送你。” “不用,宿舍很近——” “不行,”凡也打断她,语气难得认真,“天黑了一个人走不安全。” “这是大学城,很安全的。” “你住哪?”凡也已经站起来,把她的书也收进包里,“送女生回家是最基本的礼貌。” 瑶瑶看着他坚持的表情,没再反对。 走出自习楼,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瑶瑶裹紧了外套,凡也走在她外侧,很自然地挡住了大部分风。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远处兄弟会的房子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但隔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来漂亮国的?”凡也问,脚步放得很慢。 “八月底,”瑶瑶说,“你呢?” “我早一点,八月中,参加了个新生项目。”凡也抬头看天,“那时候还热得要死,现在晚上居然要穿外套了。” “中西部天气变得快。” “是啊,我室友说,再过一个月就该下雪了。”凡也做了个夸张的哆嗦动作,“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华都很少下雪。” “那你要做好准备,”凡也转头看她,眼里有笑意,“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激动得在雪地里打滚,结果感冒了一周。” 瑶瑶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穿过安静的校园。瑶瑶发现,和凡也聊天很轻松——他不会追问她不想回答的问题,不会刻意找话题,只是很自然地分享自己的生活,然后认真听她说。 到宿舍楼下了。瑶瑶接过书包:“谢谢你送我。” “应该的,”凡也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约自习方便。” 瑶瑶扫了他的二维码。他的头像是长城上的日出,微信名就是简单的“凡也”。 “那,周一数学课见?”凡也朝她挥手。 “周一见。” 瑶瑶转身走进宿舍楼。玻璃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凡也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见她回头,咧开嘴笑了,然后才转身离开。 上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看,是凡也发来的消息: “安全到达!今天真的谢谢你,不然我可能要在自习室通宵了。” 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瑶瑶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回复: “也谢谢你陪我。周一见。” 发完消息,她推开宿舍门。室友还没回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打开灯,把书包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大学城的夜晚宁静而深邃。远处钟楼的灯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星星。瑶瑶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 躺到床上时,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凡也的朋友圈更新了,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看角度是边走边拍的,画面里是路灯下的落叶,和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配文: “秋天真的来了。” 瑶瑶点了赞,然后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她想起自习室里凡也低头算题时紧皱的眉头,想起他说“学习搭子成立”时伸出的手,想起他走在路灯下时被拉长的影子。 这个中西部小镇的秋天,好像突然有了温度。 落叶 周一早晨的数学课,瑶瑶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高大的拱形窗户,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教室里弥漫着旧书本和陈年粉笔灰混合的气味,黑板擦得不甚干净,还残留着上周五的公式痕迹。 她选了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能看清黑板,又不会太显眼。刚把笔记本摊开,帆布包上那个新挂的猫咪挂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大嗓门:“瑶瑶!这儿!” 她抬头,看见凡也站在教室门口,一只手高高举着朝她挥舞,另一只手拎着两杯饮料,塑料袋在晨光里反着光。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松垮垮地露出一截白色T恤边,头发看起来比周五更乱了些,像是刚起床随便抓了两把就跑出来了——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不少人都转头看过来。有坐在后排的女生低声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压抑的笑声。瑶瑶脸一热,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手指无意识地抚平笔记本边缘一个微小的卷角。 凡也几步跨到她身边,帆布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刮过地板,“吱呀”一声。然后把其中一杯饮料推到她桌上,塑料杯底与木制桌面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给你买的,三分糖奶茶,加珍珠。”他说,声音里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 瑶瑶愣了愣,抬起头看他。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眼下的皮肤透着年轻人特有的光滑质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 “周五你自己说的啊,”凡也理所当然地说,同时从那个看起来永远塞得太满的双肩包里掏出皱巴巴的课本和笔记本,纸张边缘卷得像秋天的落叶,“你说喝奶茶都点三分糖,太甜了腻。” 瑶瑶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记忆像被水浸湿的纸张,边缘模糊,但仔细回想,周五那个墨西哥卷饼店的热气腾腾里,她似乎确实随口提过一句。她接过奶茶,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手心,隔着塑料膜能看见黑色的珍珠沉在琥珀色的茶汤底部,像深海里静止的鱼卵。 “谢谢。” “不客气,”凡也已经翻开了课本,书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对了,你周末把Problem Set做完了吗?我卡在最后一题,试了三种方法都不对。每次算到最后都像走进了死胡同,数字越写越多,思路越理越乱。” “做完了,但不知道对不对。”瑶瑶从文件夹里抽出作业,纸张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和凡也那本像是经历了战场洗礼的课本形成鲜明对比,“你看看?” 两人凑在一起看题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挨近。瑶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牙膏味,混合着秋日早晨清冽的空气。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影子在纸面上摇曳,像水底的波纹。 这时教授Johnson走了进来。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身材瘦削得像根竹竿,穿着洗得发白的格纹衬衫和卡其裤,裤腿有些短,露出深色的袜子。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是一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看起来更像某个偏远小镇图书馆的管理员,而不是以严苛闻名的数学教授。 “早上好,各位,”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秋天踩在枯叶上的声响,“希望你们都完成了Problem Set 1,因为今天我们要讲的内容,会让上周的内容看起来像幼儿园算术——那种用蜡笔在纸上涂鸦的算术。”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像被风吹过的芦苇丛。 凡也凑到瑶瑶耳边,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我赌五块钱,他每学期开场白都一样。我学长跟我说过,Johnson教授至少用了这个比喻十年。” 瑶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耳根微微发烫。凡也似乎没注意到,注意力已经回到黑板上,手指转着笔——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翻飞,像被驯服的鸟。 课程确实很难。Johnson教授讲课速度很快,板书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字母和数字纠缠在一起,爬满整块黑板。而且他喜欢冷不丁提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射,被点到的人往往要愣上好几秒才能组织语言。 二十分钟后,教室里已经弥漫开一股集体性的焦虑。有人开始频繁地看表,有人在笔记本边缘画起了无意义的小圈,后排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所以,如果我们对这个函数进行傅里叶变换……”教授突然转身,粉笔灰从指尖飘落,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光柱。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某个方向,“那位穿蓝衣服的同学,你来说说下一步该怎么做?” 凡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小人——一个举着剑的骑士,剑尖指向一个写着“微积分”的怪物,旁边还有爆炸的涂鸦。他完全没意识到被点名,笔尖还在勾勒怪物狰狞的牙齿。 瑶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啊?”凡也抬头,一脸茫然,那缕翘起的头发跟着晃了晃。 教室里有人憋笑,声音像漏气的气球。Johnson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我在问你,傅里叶变换之后呢?” 凡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笔记本——骑士的剑才画到一半。他眨眨眼,突然坐直身体,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教授,我觉得应该先考虑函数的奇偶性,因为奇函数的傅里叶变换是纯虚函数。如果这个函数是偶函数,那么我们可以简化计算步骤,避免不必要的复数运算。”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教授的预期。老头愣了两秒,灰白色的眉毛挑了挑,最后点点头:“正确。但下次请注意听讲,艺术创作可以留到课后。”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凡也坐下来,朝瑶瑶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嘴角翘起的弧度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瑶瑶看着他笔记本上那个举着剑的骑士,骑士的表情被画得英勇无比,虽然线条简单,但动态感很强。她没忍住,笑了,笑声很轻,混在教室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但肩膀的颤动出卖了她。 下课铃响时,Johnson教授布置了新的Problem Set——题量是上周的两倍,最后一道题后面还标了个星号,意味着“超纲,做对加分”。 “我收回刚才的话,”凡也一边把课本胡乱塞回包里,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上周的内容不是幼儿园算术,是托儿所涂鸦。今天的才是真正的数学——那种让你怀疑自己智商的数学。” 瑶瑶把作业要求抄在日程本上,用的是那支粉色荧光笔,在周一那一栏画了个小小的星标:“这周还一起自习吗?” “当然!”凡也终于拉上了拉链,发出满足的“刺啦”声,“不过今晚不行,我有社团活动。” “什么社团?” “探险社,”凡也的眼睛又亮了,那种光让瑶瑶想起周五晚上路灯下的萤火虫,“这周末我们要去玉米迷宫,你想来吗?” “玉米迷宫?”瑶瑶想起他周五提过,记忆里浮现出金黄的田野和曲折的小路,“就是你说的那个……在玉米田里迷路两小时的地方?” “对对对!不过这次我们有地图了,打印版的,防水材质!”凡也从手机里翻出照片,屏幕在阳光下有些反光,他侧了侧身挡住光线,“你看,这是去年拍的,迷宫设计成外星人形状,特别酷。据说设计师是个科幻迷,每年都换主题。” 照片里是一片金黄的玉米田,玉米秆高耸入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中间确实有个模糊的图案,线条流畅,像是飞碟的形状。瑶瑶从没见过真正的玉米田——华都郊区只有零星的菜地,规整得像棋盘,缺乏这种野性的生命力。 “几点?在哪里集合?”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凡也眼睛一亮,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深色的点:“你愿意来?周六上午十点,在学校北门集合。社里会统一安排车,十五座的面包车,虽然旧了点,但空调还能用。” “好。”瑶瑶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笔记本的一角,“需要准备什么吗?” “穿耐脏的鞋——玉米田里都是土,一下雨就成泥潭。带瓶水,秋老虎晒起来也挺厉害。还有……”凡也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一颗敢于迷路的心。在迷宫里,迷路不是失败,是……延长探索体验。” 这个说法让瑶瑶笑了。她发现凡也总能把最普通的事说得像冒险,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远征。 走出教学楼,秋日上午的阳光正好,温暖但不灼人。校园里的银杏开始变黄,叶子边缘镶了一圈金边,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成柔软的地毯。几个学生在草坪上玩飞盘,彩色的塑料盘在空中划出弧线,笑声清脆,传得很远,撞在红砖建筑上又弹回来。 “你接下来有课吗?”凡也问,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走路时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十一点有一节传媒理论,在Annenberg Hall。” “那我送你过去,”凡也很自然地说,脚步已经转向东边,“正好顺路。” 其实并不顺路——工程学院在校园西侧,那栋现代风格的玻璃幕墙建筑;传媒学院在东侧,是栋有百年历史的老楼,爬满常春藤。但瑶瑶没戳破,只是跟着他走,帆布包上的猫咪挂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斑驳陆离,像一幅抽象画。凡也话很多,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从探险社的奇葩活动——比如深夜去废弃谷仓“探险”,结果被看门狗追了半条街——讲到工程系实验室的趣事,再讲到上周在镇上发现的宝藏中餐馆。 “老板是四川人,移民过来二十年了,做的水煮鱼绝了,”他说着还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鱼肉片得薄如蝉翼,在红油里一烫就卷起来,入口即化。就是太辣,我第一次吃的时候眼泪鼻涕一起流,老板还笑我说‘小伙子,要练练’。” “你能吃辣?”瑶瑶想起周五的墨西哥卷饼,那个“岩浆般”的辣酱。 “能啊,但四川辣和墨西哥辣不一样,”凡也认真分析,手指在空中比划,仿佛在描绘两种辣味的形状,“四川辣是香辣,层层递进,先是麻,再是辣,最后是香,像交响乐。墨西哥辣是……是暴力的辣,直接往喉咙里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这个精准又荒唐的比喻让瑶瑶大笑起来,笑声在秋日的空气里漾开,惊起了枝头一只灰色的鸟。她发现自己和凡也在一起时,笑的频率高得不正常——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笑。 到传媒学院楼下了。这是栋哥特式建筑,尖顶在蓝天下划出锐利的线条,石墙上爬满深红色的常春藤,有些叶子已经开始转红,像溅上去的血点。瑶瑶停住脚步,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到了。” “那周六见?”凡也朝她挥手,手臂在空中划出大大的弧线,“别忘了,耐脏的鞋!还有敢于迷路的心!” “忘不了。”瑶瑶转身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年迈的呻吟。在门合上的前一秒,她回头看了一眼——凡也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见她回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玻璃窗上的彩绘把阳光过滤成斑斓的颜色,洒在走廊深色的木地板上。瑶瑶刚走上两级台阶,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了一下,沉闷的嗡嗡声。 她停下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凡也发来的消息: “安全到达(我假设你安全到达了)!今天真的谢谢你,不然我可能要在自习室通宵了——或者更糟,在Problem Set里永远迷路。” 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黄灿灿的,在屏幕上跳动。 瑶瑶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形成一个柔软的弧度。她打字回复,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也谢谢你陪我。周一见。” 发送。她盯着那个“已送达”的标记看了两秒,才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上楼。 楼梯是螺旋式的,石阶边缘被无数学生的脚步磨得光滑,中间凹陷下去。墙上的壁灯做成火炬形状,虽然早已换成电灯泡,但玻璃罩上还留着煤油熏黑的痕迹。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岁月混合的气味。 推开教室门时,教授还没来。几个同学围在一起讨论上周的阅读材料,声音压得很低,像蜜蜂的嗡嗡声。瑶瑶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一棵巨大的橡树,叶子还是绿的,但树梢已经染上了一抹金黄。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那支粉色荧光笔滚到桌边,她伸手接住。笔杆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上周写的:“Chapter 3 – Media Ecology”。字迹工整,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横线上。 但此刻,她的思绪还停在数学教室里——停在凡也画的那个举剑的骑士上,停在他狡黠的笑容里,停在他说“延长探索体验”时眼里闪烁的光。 窗外的橡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桌面上摇曳,像水底的波纹,像玉米田里的风声,像某个刚刚开始、尚未命名的季节。 瑶瑶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而那杯三分糖的奶茶,还放在桌角,珍珠已经沉到了杯底,像深海里静止的鱼卵,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玉米钥匙扣 周六夜晚,瑶瑶把玉米钥匙扣挂在了书包侧袋。 那是个用晒干的玉米皮手工编织的小玩意儿,粗糙但别致。金黄色的皮已经有些脆了,摸上去沙沙作响,穗须的部分染成了深红色,像秋天最后一点倔强的颜色。她把它挂在猫咪挂坠旁边,一摇一晃,两个小东西偶尔会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室友Amy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瞥了一眼:“新买的?” “社团纪念品。”瑶瑶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玉米须。 “探险社?”Amy挑眉,“我听说他们上周有人掉进学校的人工湖里了。” “真的假的?” “真的,为了捞一只飞盘。”Amy在她床边坐下,“所以你们今天去玉米迷宫了?怎么样?” 瑶瑶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高高的玉米墙,泥土的气息,迷宫深处只有风穿过叶片的沙沙声,还有凡也画在地上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箭头。 “挺有意思的,”她说,“就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Amy笑了:“听起来像个比喻。” 瑶瑶没接话。她打开电脑,准备写周末的阅读笔记,但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了许久,第一个字也没敲出来。窗外,大学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宁静,远处兄弟会的房子里隐约传来音乐声,像隔着水的喧哗。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凡也发来一张照片,是夕阳下的玉米田,整片田野被染成燃烧般的金红色,天空从橘黄渐变到深紫,照片一角不小心拍到了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向无边的玉米海。 “刚导出来的,”文字跟着跳出来,“今天拍得最好的一张。” 瑶瑶放大照片。影子的轮廓很清晰,能看出他双手插兜的姿势,头发依然乱翘着。她盯着看了几秒,回复: “很漂亮。像油画。” “是吧!我也觉得!”凡也秒回,“对了,下周划独木舟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社长说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次,再冷就不安全了。” 瑶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她确实不会游泳,对水有种本能的敬畏。小时候在华都,黄浦江的水总是浑浊的,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气味。她记得父亲带她去外滩,指着对岸的陆家嘴说“以后那里会很不一样”,而她只顾着抓紧栏杆,怕掉下去。 “我……”她打字,“可能还是算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秒。然后: “没事!那等春天暖和了再说。反正河又不会跑。”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月牙。 瑶瑶盯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坚持,会像在数学题面前那样说“试试嘛”,但他没有。这种退让让她意外,也让她……有点失落。 “下周有别的活动吗?”她问。 “暂时没有,不过我在想——”又显示“正在输入”,“我们可以去镇上那家二手书店,老板收藏了很多老杂志,特别酷。或者去农场摘苹果,现在正是季节。” “摘苹果?” “对啊!坐拖拉机去果园,自己摘,按磅算钱。摘完了还可以现场做苹果派,农场主老太太会教。” 这个画面让瑶瑶心动。她想起童年时去崇明岛的橘园,也是坐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在泥土路上,两边是低矮的橘树,果实沉甸甸地压弯枝头。母亲在一旁叮嘱“小心刺”,父亲把她举起来,让她摘最高处那个最红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她回复,“我想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六?” “嗯。” 周一傍晚,自习室的座位比平时更难抢。 期中考试季的气息像秋雨前的低气压,沉沉地笼罩着整个校园。瑶瑶抱着书在门口张望时,凡也突然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 “这边!”他压低声音说,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垮,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领子。头发似乎稍微整理过,但效果有限,还是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瑶瑶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比平时深了些。 “你熬夜了?”她跟着他走向角落里的空位。 “赶工程图,”凡也把一杯咖啡推给她,“土木工程的课,要求画一座桥的受力分析图。我画了十遍,教授还说我的桥‘看起来会在第一辆车开上去时就塌掉’。” 瑶瑶接过咖啡,是拿铁,奶泡上还用焦糖画了片叶子——镇上新开那家咖啡馆的标志。“谢谢。那你最后怎么解决的?” “我重新画了第十一遍,”凡也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这次我查了金门大桥的资料,把它简化了套用上去。教授终于说‘这还差不多’。” 图纸上是一座斜拉桥,线条干净利落,标注密密麻麻但工整。瑶瑶有些意外:“你画得很好啊。” “是吗?”凡也眼睛亮了一下,“我其实喜欢画画,小时候梦想是当建筑师。但我爸说‘画画不能当饭吃’,就让我学工程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在讲别人的事。但瑶瑶看见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边缘,那里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展开又卷起过许多次。 “现在还能画吗?”她问。 “偶尔,”凡也把图纸卷起来,动作有些匆忙,“比如在数学笔记上画小人。” 瑶瑶想起那个举剑的骑士。她没再追问,打开微积分课本。这周的Problem Set更难了,Johnson教授在课堂上说“这周能独立完成的人,可以考虑申请数学系的荣誉项目”。 他们开始解题。过程比以往更艰难,常常卡在一个步骤上十几分钟。凡也依然思维跳跃,但今天他的跳跃里带着一种急躁,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有时力透纸背。瑶瑶则更慢,每一步都要反复验算。 “不对,”第三次尝试失败后,凡也把笔一扔,笔滚过桌面掉在地上,“我肯定漏了什么条件。” 瑶瑶弯腰捡起笔,笔身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要不要从头再理一遍?” “理了三遍了,”凡也抓了抓头发,那缕翘起的头发彻底散了,“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不适合数学。” 这话说得突然。瑶瑶抬头看他,发现他脸上的疲惫不只是熬夜造成的——有种更深的东西,像薄冰下的暗流。 “你上周末不是说,数学像一张网吗?”她轻声说。 凡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有点勉强:“是啊。但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手里根本没有线头,只有一团乱麻。” 自习室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窗外已经全黑了,玻璃上倒映着他们两人的影子,和身后那些埋头苦读的学生。空气里有咖啡香、纸张的霉味,和一种集体性的焦虑。 瑶瑶放下笔,从包里拿出那张A4纸——上周画知识树的那张。她把它铺在两人中间,又从笔袋里取出一支红色记号笔。 “那我们今天不抓线头,”她说,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来画地图。” 凡也看着她:“地图?” “嗯。”瑶瑶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个小方块,写上“已知条件”,“先把所有已知的标出来,不管有没有用。”她又画了几个方块,用箭头连接,“然后看这些条件之间可能有什么关系。不急着找解法,先看清这片‘领土’长什么样。” 她说话时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红色记号笔在纸上沙沙移动,画出一个个规整的图形,像某种神秘的符咒。凡也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的蓝色笔,在另一个角落开始标注。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画着。瑶瑶的系统,凡也的跳跃,在纸上渐渐融合成一张复杂但清晰的图——条件、定理、可能的路径、已知的陷阱。红色和蓝色的线条交织,像血管,像河流,像迷宫的地图。 二十分钟后,凡也突然“啊”了一声。 “这里,”他指着地图中央一个交汇点,“如果我们不用课本上的标准解法,用我上周在工程课上学到的近似算法呢?虽然不精确,但可以先估算出一个范围,再慢慢收紧。” 瑶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地图上,那条蓝色的虚线确实穿过了一片“未知区域”,连接到另一端的“目标点”。 “试试?”她问。 “试试。” 这次他们没有急着计算,而是先讨论可行性。凡也解释工程上的近似方法,瑶瑶补充数学上的限制条件。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头凑得很近,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个密谋者。 一个小时后,当最后一个等号成立时,两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通了,”凡也靠在椅背上,眼睛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光,“虽然绕了远路,但通了。” 瑶瑶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复杂的计算,又看看旁边那张红蓝相间的“地图”,忽然觉得数学真的像一片未知的领土——而今晚,他们第一次自己绘制了地图,而不是跟着前人的足迹走。 “你画的地图很有用,”凡也说,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A4纸,“比知识树还好用。” “是你先想到用工程方法的。”瑶瑶说。 “但我们一起画的地图。” 他说“我们”时很自然,像这已经是个既成事实。瑶瑶低头整理纸张,耳朵微微发热。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自习室里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一脸倦容。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催眠般的节奏。 “该回去了,”凡也开始收拾书包,“雨好像不大,但我带了伞。” 是一把黑色的折迭伞,看起来很旧了,伞骨有一处用胶带缠着。他们并肩走出自习楼,雨夜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 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瑶瑶能闻到他毛衣上淡淡的柔顺剂味道,混合着咖啡的余香。雨水在伞面上敲出细密的鼓点,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千万片金箔。 “你周五晚上有空吗?”凡也突然问。 “应该有。怎么了?” “镇上电影院这周放老电影,”他说,“《天堂电影院》,导演剪辑版。我想去看,但一个人去电影院有点……怪。” 瑶瑶知道这部电影。小时候父亲收藏过盗版DVD,封面上是那个着名的接吻镜头合集。她从来没完整看过,因为母亲说“小孩子看什么爱情片”。 “好,”她说,“几点?” “七点半那场。我们可以先吃饭,电影院旁边有家意大利面,据说很正宗。”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店?” “探索精神,”凡也笑了,雨声里他的笑声显得格外温暖,“我刚来的时候,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一个月内吃遍主街所有餐馆。后来发现一个月不够,就延长到一学期。” “现在进度如何?” “三分之二吧,”他想了想,“中餐馆、墨西哥菜、意大利菜、越南粉、泰国菜都试过了。还剩几家快餐店和一家素食餐厅,我室友说那家素食餐厅的汉堡‘吃起来像在嚼海绵’,所以我一直没勇气去。” 瑶瑶笑出声来。雨夜里,她的笑声清亮,惊起了路边灌木丛里的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到宿舍楼下了。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雾状。凡也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湿了一片,深灰色的毛衣颜色变深,像浸了水的石头。 “那周五见?”他说。 “周五见。” 瑶瑶转身跑进楼里。玻璃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凡也还站在雨里,伞收起来了,就那样仰头看着天空,任由细雨落在脸上。路灯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清晰,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滚动。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凡也,而是另一个人——安静,遥远,像雨夜里的一个剪影。 瑶瑶站在门内看了几秒,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Amy已经睡了,台灯还亮着,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瑶瑶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时,雨声更清晰了,敲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 她拿出手机。凡也没发消息,但朋友圈更新了。是一张雨夜路灯的照片,光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金色的池塘。配文很简单: “下雨了。” 瑶瑶点了赞,然后放下手机,关掉台灯。 黑暗中,雨声填充了所有寂静。她想起那把旧伞,想起伞骨上缠着的胶带,想起他说“一个人去电影院有点怪”时略微迟疑的语气,想起雨夜里他仰头看天的侧影。 这个中西部小镇的秋天,雨来了。 而有些东西,像地下的种子,在雨声里悄悄萌芽。 天堂电影院 周五傍晚,瑶瑶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十分钟。 她试了三件毛衣,两件外套,最后还是穿了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平常得有些刻意——但刻意打扮去见凡也,这个想法本身就让她的耳朵微微发烫。 六点半,手机震动。凡也发来定位,是电影院旁边那家意大利餐厅。“我到了,靠窗的位置。” 瑶瑶回复“马上到”,抓起帆布包出了门。秋日傍晚的天色是渐变的蓝紫色,云层边缘还残留着一线夕阳的金边。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薄荷般清醒。 餐厅叫“Il Piccolo”,店面很小,只有八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渐暗的街道上切出一块温暖的光区。瑶瑶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凡也坐在最里面的窗边,正低头看菜单。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灯芯绒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头发似乎认真整理过,但效果依然有限——还是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棕色光泽。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眼睛弯成熟悉的月牙:“很准时。” “你等很久了吗?”瑶瑶在他对面坐下,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刚来十分钟,”凡也把菜单推给她,“我点了蒜香面包做前菜,主菜还没点,等你一起。” 菜单是手写的,意大利文下面有英文小字注释。瑶瑶不太懂意大利菜,最后点了海鲜意面。凡也要了千层面,又加了一小壶柠檬水。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安静,像电影开场前的黑屏。窗外的街道上,陆续有学生结伴走过,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你今天没课?”瑶瑶先开口。 “下午有节材料力学,教授提前下课了,”凡也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胡椒瓶,“他说‘今天是周五,年轻人应该去约会,而不是听我讲应力应变曲线’。” 瑶瑶笑了:“他真的这么说?” “原话,”凡也模仿教授粗哑的嗓音,“‘Life is short, go fall in love or something.’(人生苦短,去谈个恋爱什么的)” 柠檬水上来了,玻璃壶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凡也倒了两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呢?”他问,“今天过得好吗?” “挺好的,”瑶瑶捧着杯子,凉意透过玻璃传到掌心,“上午有传媒理论课,讲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下午在图书馆写作业,窗边的位置,阳光很好。” “听起来很……宁静。”凡也说。 这个词用得准确。瑶瑶想,她的生活确实像一条平静的河流,直到凡也像一颗石子投进来,泛起一圈圈涟漪。 前菜上来了,蒜香面包烤得金黄,蒜蓉和香草的香味扑鼻而来。凡也切了一块递给她:“小心烫。” 面包外脆内软,蒜香浓郁。瑶瑶小口吃着,凡也一边吃一边讲他今天材料力学课上的事——有个同学试图用3D打印机制作桥梁模型,结果打印机过热冒烟,触发了火灾报警器,整栋楼的人都被疏散了。 “后来呢?”瑶瑶问。 “后来消防车来了,发现是虚惊一场,”凡也笑,“但那个同学被教授罚写五千字的检讨,关于‘实验室安全规范的重要性’。” 主菜上来了。瑶瑶的海鲜意面里有虾、蛤蜊、鱿鱼圈,番茄酱汁浓郁,撒了新鲜的罗勒叶。凡也的千层面层层迭迭,奶酪拉出长长的丝。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课程跳到社团活动,再跳到各自的高中时代。凡也说他在京城读的国际高中,每年有模拟联合国大赛,他代表过法国,“但我法语只会说‘bonjour’和‘merci’,全靠瞎编”。 “怎么瞎编?” “比如对方代表说了一长串法语,我就点头说‘oui, oui’,然后快速切换回英文,”凡也模仿当时的场景,表情严肃,“‘As the French delegation, we believe...’(作为法国代表团,我们认为……)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瑶瑶笑得差点被意面呛到。她想起自己在华都的重点高中,每天都是刷题、考试、排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偶尔有文艺汇演,她参加过合唱团,站在最后一排,灯光太刺眼,看不清台下的人脸。 “你呢?”凡也问,“高中什么样?” 瑶瑶想了想:“很……规矩。每天早上七点到校,晚上九点离校。周六还要补课。教学楼是灰色的,操场是红色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像蓝天白云——校长这么说的。” “听起来像军事化管理。” “差不多,”瑶瑶用叉子卷着意面,“但我有个好朋友,坐在我后桌。我们上课传纸条,下课一起去小卖部买酸奶。高考前一个月,我们躲在楼梯间吃冰淇淋,她说‘考完试我要睡三天三夜’。” “后来呢?” “后来她去了北大,我来了这里,”瑶瑶说,“我们还会视频,但有时差,她那边是白天,我这边是深夜。聊不了几句就说‘该睡了’或者‘该起床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凡也听出了点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懂。我最好的哥们儿在澳洲,我们约好视频,结果他不是在冲浪就是在睡觉。有一次我终于打通了,他说‘兄弟,我这儿凌晨四点,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我说‘我想问问你微积分题’,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瑶瑶笑了,但眼睛有点酸。异国他乡的友谊像隔着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到温度。 吃完主菜,服务生问要不要甜点。凡也看向瑶瑶:“提拉米苏?据说他们家的很正宗。” “好。” 提拉米苏装在玻璃杯里,层层迭迭的马斯卡彭奶酪和浸了咖啡酒的手指饼干,顶上撒了可可粉。勺子挖下去,软绵香甜。 “天堂电影院讲什么的?”瑶瑶问。她只记得父亲那盘盗版DVD的封面。 “一个小男孩和电影院放映员的故事,”凡也放下勺子,“在意大利小镇,电影是全村人唯一的娱乐。小男孩每天泡在电影院,和放映员成了忘年交。后来他长大了,离开小镇,成为导演。多年后回来,放映员留给他一份礼物——是所有电影里被剪掉的吻戏镜头合集。” 他说得很简单,但瑶瑶被那个“吻戏镜头合集”击中了。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人收集三十年来所有被剪掉的吻,作为最后的礼物? “听起来很悲伤。”她说。 “是,”凡也点头,“但也很美。就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变成了光,投在银幕上。” 服务生拿来账单。凡也抢着付了,瑶瑶要AA,他摇头:“下次你请。这样我们就有理由再一起吃饭了。” 这个理由让瑶瑶无法反驳。 电影院在餐厅隔壁,是栋老建筑,招牌的霓虹灯有几个字母不亮了,“CINEMA”变成了“CINE A”。大厅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花纹。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卡萨布兰卡》《罗马假日》《乱世佳人》,边缘卷曲,像秋天的叶子。 买票时,凡也问:“要不要爆米花?” “要甜的还是咸的?” “一半一半?”凡也提议。 于是他们捧着一大桶爆米花进场了。影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人,今晚上座率不到一半。他们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红色绒布座椅有些硬,弹簧已经失去弹性。 灯光暗下来之前,瑶瑶瞥见凡也的侧脸。屏幕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浅蓝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他正认真地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调整角度,确保两边都能拿到。 然后灯全灭了。 片头音乐响起,是悠扬的钢琴。黑白画面展开,1940年代的意大利小镇,尘土飞扬的街道,教堂的钟声。小男孩多多出现了,瘦小的身影在广场上奔跑,目标是电影院——那个小镇唯一有光的地方。 瑶瑶很快沉浸进去。电影里的世界有种温暖的粗糙感,像老照片的边缘。放映员阿尔弗雷多脾气暴躁但心软,多多机灵又执着。他们之间那种非父非友的感情,在黑暗的放映室里静静生长,像暗室里的植物。 当多多第一次透过放映窗看向银幕时,镜头从他的眼睛切换到电影画面——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但里面有光,有整个宇宙。 瑶瑶感觉自己的眼睛湿了。她悄悄擦了擦眼角,余光瞥见凡也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他没看她,专注地盯着屏幕,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电影进行到中间,多多长大了,爱上了银行家的女儿艾莲娜。他们在电影院里偷偷牵手,在放映室的角落里接吻——那个吻被阿尔弗雷多撞见,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离开,留给他们完整的黑暗。 瑶瑶的手放在扶手上。凡也的手也在那里,距离她的只有几厘米。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微弱的电流。 爆米花桶在两人之间,偶尔他们的手指会同时伸进去,在黄油和糖的混合物里短暂触碰。第一次碰到时,瑶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凡也似乎顿了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拿爆米花。 第二次,第三次……触碰到变得自然,甚至有了某种默契。瑶瑶发现凡也拿爆米花的频率和她同步,几乎每次她伸手,他也会伸手,指尖在黑暗中轻轻擦过,像秘密的摩斯密码。 电影进入后半段。多多去服兵役,艾莲娜搬家,两人失去联系。多年后多多回到小镇,电影院即将被拆除,阿尔弗雷多已经去世,留给他那卷胶片——所有被剪掉的吻戏。 当银幕上开始播放那些吻戏合集时,瑶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黑白画面里,不同年代、不同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接吻,有的羞涩,有的热烈,有的悲伤,有的狂喜。音乐是阿尔弗雷多曾经弹过的钢琴曲,现在由成年的多多演奏。 这些吻曾经因为“不符合道德标准”被剪掉,现在它们回来了,在废弃的电影院里,在唯一的观众面前。这是阿尔弗雷多留给多多的最后礼物——所有被禁止的、被隐藏的、被遗忘的爱,此刻全部归还。 瑶瑶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微微颤抖。黑暗中,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是凡也。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手指轻轻包裹住她的,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安慰。 她没有抽回手。 银幕上,吻戏合集结束了。画面切回现实,多多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面前是已经停止转动的胶片机。他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然后他起身,走出电影院,走向等候在门外的艾莲娜——中年重逢的初恋,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痕迹,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最后的镜头是他们拥抱,背景是正在被拆除的电影院,砖瓦坠落,尘土飞扬。但拥抱很紧,像要嵌进彼此的生命里。 片尾字幕升起时,影厅的灯没有立刻亮起。瑶瑶和凡也还坐在黑暗里,手还握着。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你哭了。”凡也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哭了。”瑶瑶说。 他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很轻:“被发现了。” 灯光缓缓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瑶瑶松开手,凡也也收回手,动作都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影厅。大厅里灯火通明,刚才的黑暗像一场梦。瑶瑶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凡也也是。 “要去喝点东西吗?”凡也问,“或者直接回宿舍?” “喝点东西吧,”瑶瑶说,“喉咙有点干。” 他们去了电影院隔壁的咖啡馆,很晚了,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点了热可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凝结着雾气,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光斑。 “阿尔弗雷多为什么剪掉那些吻戏?”瑶瑶捧着杯子问。 “因为当时的审查制度,”凡也说,“还有……他想保护多多。小镇太小,流言蜚语能杀人。” “但他最后还是把吻戏都还给了多多。” “是啊,”凡也看着窗外,“也许他想说:爱不应该被剪掉。即使被禁止、被隐藏、被遗忘……它还是在那里,像胶片上的光,等着被放映的那一刻。” 热可可很甜,奶油融化在表面,像小小的云朵。瑶瑶小口喝着,热气熏着眼睛,又想哭了。 “我爸爸也喜欢电影,”凡也突然说,“他收藏了很多DVD,按导演分类。小时候他经常带我看电影,讲解镜头语言、叙事结构。他说电影是时间的艺术,能把瞬间变成永恒。” “那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让我学电影?”凡也接下去,“因为他觉得那不现实。他说华国不需要那么多导演,但需要工程师’。他说这话时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瑶瑶看着他。凡也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深水下的鱼。 “你恨他吗?”她轻声问。 “不,”凡也摇头,“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坚持学电影,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京城电影学院的某个教室里,也许在剧组打杂,也许已经放弃了。谁知道呢。” 他喝了口热可可,喉结滚动:“但我现在在爱荷华学工程,画桥梁受力图,算微积分题。周末去玉米迷宫,周五晚上和……和朋友看电影。这也不错。” 他说“朋友”时顿了顿,眼睛看向瑶瑶。瑶瑶觉得脸上发热,低下头搅拌热可可,奶油已经完全融化了,变成浅褐色的漩涡。 “那你以后会当工程师吗?”她问。 “可能吧,”凡也说,“但我可能会偷偷画漫画,或者写点东西。就像阿尔弗雷多,白天是放映员,晚上偷偷收集吻戏胶片。人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对吧?” “对。”瑶瑶说。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街灯的光晕开,像水彩画。咖啡馆里的音乐很轻,是爵士钢琴,音符像雨点一样落下。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电影里的细节,聊各自喜欢的导演,聊意大利面到底该煮几分钟才好吃。时间过得很快,等瑶瑶意识到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该回去了,”凡也看了眼手机,“宿舍楼十一点半锁门。” “嗯。” 走回学校的路上,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路灯光在雾里变成一个个朦胧的光球,悬浮在黑暗中。凡也和瑶瑶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又分开。 到宿舍楼下时,瑶瑶转身:“谢谢今晚的电影。还有……晚餐。” “应该我谢谢你,”凡也说,“愿意陪我看这么老的电影。” “我很喜欢。”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像透明的帘幕。凡也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抵御寒冷——或者紧张。 “那……下周摘苹果?”他问。 “好,”瑶瑶点头,“周六?” “周六上午十点,老地方集合。” “嗯。” 瑶瑶转身走向玻璃门。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听见凡也在身后说: “瑶瑶。” 她回头。雾气里,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电影里多多的眼睛,像放映窗里的光。 “晚安。”他说。 “晚安。” 瑶瑶推门进去。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凡也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兜,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夜空。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进雾里,身影渐渐消失,像溶解在水里的墨。 上楼时,瑶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东西。 回到宿舍,Amy已经睡了。瑶瑶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时,窗外雾气正浓,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像被棉花包裹。 她举起右手,在黑暗里看着。手背上仿佛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个在电影院里无声的触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凡也发来消息: “安全到达。PS:你哭的样子很可爱。” 瑶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你假装没哭的样子也很可爱。” 凡也秒回了一个笑脸,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月牙。 瑶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银幕上那些被剪掉的吻戏,一帧一帧闪过,黑白的光,无声的爱。然后那些画面渐渐模糊,变成雨夜的伞,玉米田里的箭头,自习室里的红蓝地图,意大利餐厅的灯光,电影院黑暗中的手。 这个中西部小镇的秋天,雾气弥漫。 而有些东西,在雾里悄悄显形,像显影液里的照片,渐渐清晰,不容否认。 预演 周六的苹果园之行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取消了。 农场主发来邮件,说霜冻来得比预期早了一周,树上的果子还挂着,但口感已经不行了。“就像青春突然结束,”邮件里写道,“外表还鲜亮,内里已经凉了。” 瑶瑶坐在宿舍书桌前读完这封邮件时,窗外正飘着今秋第一场像样的雪。不是雨夹雪,是真正的雪花,茸茸的,缓缓地,从铅灰色的天空垂直落下,像某个巨大钟表内部崩散的齿轮。 手机震动。凡也的消息:“看到了吗?苹果吃不成了。” “看到了。”她回复,“农场主的比喻有点悲伤。” “但很准确,”凡也秒回,“我查了天气预报,下周会更冷。秋天好像按了快进键。” 瑶瑶看着窗外。雪落在常青藤枯黄的叶子上,积不起来,一碰就化,留下深色的湿痕。她想起华都很少下雪,偶尔有,也是薄薄一层,天亮前就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那这周末做什么?”她问。 凡也的“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是:“要不要来我公寓?我室友这周末去芝加哥看女朋友,就我一个人。我们可以煮火锅,我买了底料和肥牛。” 这个邀请来得直接,带着某种既成事实的语气。瑶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睛微微睁大,像被突如其来的光晃到。 去他的公寓。两个人。一整天。 “就我们?”她打完又删掉,换成:“你室友真的不在?” “真不在,周四晚上就走了。”凡也发来一张照片,是空荡荡的客厅,深蓝色沙发,地上散落着游戏手柄和教科书,“你看,寂寞得能听见回声。” 照片角落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背对着镜头,看不清内容。瑶瑶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秒。 “好,”她回复,“几点?” “十一点?我们可以先去亚洲超市买点菜,然后回来煮。我知道有家店的肥牛特别新鲜,老板是我老乡。” “你会做饭?” “火锅有什么会不会的,”凡也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水开了往里扔就行。但我切菜技术一流,我室友说我能把土豆切成透明片。” 瑶瑶笑了。窗外雪下得更密了些,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床巨大的羽绒被。 周六上午十点五十分,瑶瑶站在凡也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公寓,红砖墙,黑色防火梯蜿蜒而上,像爬在建筑表面的铁制藤蔓。楼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车座上积了薄雪。空气冷冽清澈,呼吸时能看见白雾。 她按了门铃。三秒后,对讲机里传来凡也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上来吧,三楼,门没锁。”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漆成一种介于黄和绿之间的颜色,像陈年的芥末。地毯是深红色的,磨损得露出底纹,散发着一股旧房子特有的气味——木头、灰尘、无数过往生活的余味。 302的门虚掩着。瑶瑶推开门,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进来进来!”凡也从厨房探出头,系着一条不合身的围裙,蓝白格子,显然是超市的促销赠品,“我正切萝卜,马上好!”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就是照片里的样子,但更乱一些——沙发上堆着外套,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薯片袋,电视屏幕黑着,反射出窗外的雪光。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几个城市被红圈标出:京城、华都、芝加哥、爱荷华城。 瑶瑶的目光落在那张背对镜头的相框上。她走过去,轻轻把它转过来。 是一家四口的合影。背景是长城,夏天,阳光刺眼。前排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笑容温和但有些勉强,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旁边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后排站着两个男人——年长的那位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一丝不苟,手搭在妻子肩上,但身体微微偏向另一边。年轻的就是凡也,高中生的模样,穿着校服,笑容灿烂得有些不自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那是我爸,我妈,我妹。”凡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菜刀,刀尖上还沾着一片萝卜皮。 “什么时候拍的?” “我高三毕业那个暑假,”凡也走回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我爸说‘来漂亮国前留个念’,就带我们去了。那天特别热,我妈中暑了,但坚持要拍完。” 瑶瑶看着照片。凡也父亲的手虽然搭在妻子肩上,但手指是悬空的,没有真正落下。凡也站在父亲旁边,身体语言却微妙地偏向妹妹那边。 “你妹妹多大了?” “现在应该初二了,”凡也说,“特别聪明,数学竞赛拿过奖。我爸对她期望很高,比我那时候还高。” 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着切菜的节奏,笃,笃,笃,稳定而利落。 瑶瑶把相框放回原处。她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厨房很小,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凡也背对着她切萝卜,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的肩膀很宽,随着切菜的动作轻轻起伏。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马上好,”凡也头也不回,“你去客厅坐着吧,电视遥控器在沙发上。” 但瑶瑶没走。她看着他的动作——萝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半透明的,能透过光。刀起刀落,节奏精准,像某种仪式。 “你经常做饭?”她问。 “自己住,总得会点。”凡也把萝卜片码进盘子,又开始切白菜,“刚来的时候天天吃披萨,吃到看见红色就想吐。后来我妈寄了本菜谱,我就照着学。第一次炒菜把火警报警器弄响了,整栋楼的人都跑出来。” 瑶瑶笑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烟雾弥漫的楼道,惊慌的人群,年轻的凡也举着锅铲,一脸无辜。 “你妈会经常寄东西吗?” “嗯,零食,调料,衣服,”凡也顿了顿,“还有药。她总觉得漂亮国买不到好药。” “你爸呢?” 刀停了一秒。笃。又继续。 “我爸寄钱。”凡也说得简短,“偶尔发邮件,问成绩,问规划,问‘将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没吐干净的果核。瑶瑶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但小了,变成细密的粉末,被风斜斜地吹着。街对面的屋顶白了,像撒了糖霜。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尖脆,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好了!”凡也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菜齐了,可以开动了。” 火锅摆在茶几上,电磁炉嗡嗡作响。红油锅底已经沸腾,气泡从底下冒上来,破裂,释放出花椒和辣椒的香气。肥牛卷、虾滑、豆腐、白菜、萝卜、金针菇,摆了一桌子,色彩鲜艳得像调色盘。 “坐地上吧,”凡也拿了两个靠垫扔在地毯上,“沙发太远,够不着。” 他们盘腿坐下,膝盖偶尔碰到。茶几很矮,得微微弓着身子。瑶瑶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父母在家里吃火锅,也是这样围坐在地上,热气蒸腾,玻璃窗上全是雾。 “给你,”凡也递给她一碗调好的蘸料,“麻酱、香油、蒜泥、香菜,按照京城吃法调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瑶瑶尝了一口,浓郁香醇。“很好吃。” “那就好。”凡也笑了,眼睛弯起来。他夹起一片肥牛,在沸腾的锅里涮了三下,肉从鲜红变成浅褐,卷曲起来。“来,第一片给你。” 肉片落在瑶瑶碗里,还滴着红油。她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嫩,滑,麻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肉本身的甜。 “怎么样?”凡也看着她,眼神期待。 “好吃。” “那就多吃点,”凡也开始往锅里下各种菜,“我今天买了三磅肉,不吃完对不起我的钱包。” 火锅的热气升腾,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小小的云。窗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厚,外面的世界彻底模糊了,只剩下屋内这一方明亮温暖的天地。电视没开,但手机连着蓝牙音箱,放着轻音乐——是凡也的歌单,爵士钢琴,慵懒的萨克斯,音符像融化的黄油。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跳跃,从火锅该涮多久才最嫩,到下周的微积分期中考试,再到各自家乡冬天的样子。凡也说京城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糖葫芦特别好吃,山楂冻得硬硬的,咬下去咯嘣脆。 “华都冬天湿冷,”瑶瑶说,“冷到骨头里。家里没暖气,得开空调,但空调吹出来的风又干又燥,早上醒来喉咙像着了火。” “那还是这儿好,”凡也环顾四周,“暖气足,窗一关,外面下雪都跟咱没关系。” 他说“咱”时很自然,像这已经是个既成事实。瑶瑶低头捞锅里的虾滑,白色的丸子浮浮沉沉,她用漏勺小心地舀起来。 吃到一半,凡也突然说:“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到卧室,不一会儿拿着一个速写本出来。“给你看个东西。” 本子打开,不是数学笔记,是素描。线条有些潦草,但生动——有校园里的红砖楼,有自习室窗外的树,有玉米田的远景,还有......一个人物的侧脸,低头看书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瑶瑶认出来了。是自己。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声音有点紧。 “有时候上课走神,”凡也翻着本子,“数学课太无聊,就画两笔。这张是上周,你低头记笔记的时候。” 画里的她专注,安静,睫毛的弧度、嘴唇的线条都被捕捉得很细。画纸边缘还有几行数学公式,和画混杂在一起,像理性与感性的奇异交融。 “你画得很好。”瑶瑶说,手指轻轻抚过纸面。铅笔的痕迹有微微的凹凸感。 “还行吧,”凡也合上本子,语气随意,“就是瞎画。我爸要是知道我用学工程的时间画画,能气死。” “他为什么这么反对?” 凡也沉默了几秒,往锅里下了最后几片白菜。绿色的叶子在红油里翻滚,渐渐变软,透明。 “他觉得不实用,”他终于说,“他那一代人,经历过大风大浪,觉得人活着第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艺术、文学、电影,这些都是‘站稳了’之后才能考虑的奢侈品。而站稳的唯一方式,就是学硬本事——工程、医学、法律。” “那你认同吗?” 凡也看着她,眼睛在火锅蒸腾的热气后有些模糊。“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他说得对,有时候......比如现在,坐在这儿吃火锅,听音乐,看你翻我的画本,我觉得那些‘奢侈品’才是让人愿意站稳的东西。”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火锅,还是因为他的话。 音乐换了一首,是《天堂电影院》的主题曲,钢琴独奏版。旋律温柔悲伤,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暖但短暂。 “那天看完电影,我做了个梦。”凡也突然说。 “什么梦?” “梦见我是多多,你是艾莲娜。我们在电影院里,但电影院是透明的,外面所有人都在看我们。我们想接吻,但怎么都碰不到,中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 这个梦的意象太强烈。瑶瑶一时说不出话。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醒了,”凡也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发现外面在下雪,室友在打呼,而我得起来画桥梁受力图。” 火锅还在沸腾,但两人都没再动筷子。音乐流淌,雪在窗外无声地下。茶几上杯盘狼藉,空气里弥漫着麻辣和香油混合的复杂香气。 瑶瑶看着凡也。他的侧脸在蒸汽中若隐若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此刻的他不是数学课上那个自信张扬的凡也,也不是探险社那个活力四射的凡也,是另一个——更真实,也更脆弱的版本。 “你梦里的电影院,”她说,“也许不是透明的。也许只是光线的问题。” 凡也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像冬夜的天空,看不见底。 “什么意思?” “也许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瑶瑶慢慢说,字斟句酌,“也许你觉得他们在看,其实他们只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凡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瑶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久到火锅的自动保温功能启动,嗡嗡声停下,屋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是更深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 “瑶瑶,”他说,“你真是个聪明人。” “我只是......” “不,你就是聪明,”凡也打断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知道吗,我周围聪明人很多——数学好的,编程强的,能说会道的。但你是另一种聪明。你看事情的角度......像从镜子的反面看,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图像。” 他的距离很近,瑶瑶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包裹在深褐色的虹膜中。 “那可能是错的。”她说,声音比预期的小。 “错和对不重要,”凡也摇头,“重要的是那是你的角度。独一无二的。” 他说这话时太认真,眼神太专注,瑶瑶觉得呼吸困难。屋里的暖气开得太足,她的毛衣领口有些紧,脖颈后面渗出细密的汗。 “我们......要不要收拾一下?”她移开目光,看向一片狼藉的茶几。 “等下再说,”凡也靠回垫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让我再享受一会儿。这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刻。” 瑶瑶也靠回去。地毯很软,靠垫蓬松,整个人像陷进云里。窗上的雾气凝成水珠,缓缓滑下,留下一道道透明的轨迹。外面的雪还在下,但天光反而亮了些,可能是云层变薄的缘故。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音乐,看着雪。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尴尬,是一种共享的、舒适的沉默,像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扇巨大的窗前,看同一场雪。 瑶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华都意外下了场大雪。她趴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看雪花如何改变世界——屋顶白了,树白了,街道白了,所有尖锐的轮廓都变得柔和。母亲在身后织毛衣,父亲在看书,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那是她记忆中最宁静的午后之一。 此刻的宁静不同。更私密,更......危险。因为身边不是父母,是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生,在他的公寓里,门关着,雪下着,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的大小。 但她不害怕。奇怪地,一点也不。 音乐停了。凡也拿起手机,划了几下,换了个歌单——这次是中文歌,老歌,邓丽君轻柔的嗓音流淌出来: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这是我妈最喜欢的歌,”凡也说,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做饭的时候常听。我爸嫌俗,说没品位。但她还是听,用那个老式的CD机,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只有厨房里能听见。” 瑶瑶想象那个画面:京城某个公寓的厨房里,中年妇女系着围裙做饭,邓丽君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灶台、油烟机、洗好的青菜。客厅里,丈夫在看报纸,或者工作,对厨房里的音乐充耳不闻。 “那你喜欢吗?”她问。 “以前觉得土,”凡也说,“现在觉得......挺好的。简单,直接,不绕弯子。” 邓丽君唱到副歌,声音甜而不腻,像融化的蜂蜜: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凡也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但不在意。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 瑶瑶看着他。他的喉结随着哼唱微微滚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这一刻的他毫无防备,像个大孩子,沉浸在简单的旋律里。 她忽然很想碰碰他——不是手,是那缕永远翘着的头发。但她没有动。 歌唱完了。下一首前奏响起时,凡也睁开眼睛。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这些歌。有的复杂,有的简单,有的需要仔细听才能懂,有的一听就明白。但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往往是最简单的那几首。” “那你是什么歌?”瑶瑶问。 凡也想了想:“我可能是......那种前奏很长,中间各种变奏,结尾突然安静的曲子。听起来很丰富,但自己知道,其实结构有点乱。” “那我呢?” “你,”凡也看着她,眼神温柔,“你是那种一开始觉得平淡,但越听越有味道的曲子。每个音符都在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安静,但坚定。” 这个评价让瑶瑶心跳加速。她从没被人这样形容过——安静,但坚定。在她父母口中,她是“听话”“省心”;在老师口中,她是“认真”“努力”。但坚定?她从未觉得自己坚定。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那样。”她说。 “你是,”凡也肯定地说,“就像那天在玉米迷宫,你坚持要自己找路,不要我直接告诉答案。还有在自习室,你坚持要先画知识树,再解题。那不是固执,是坚定。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一步步走过去。” 他说这话时如此确信,仿佛比瑶瑶自己更了解她。瑶瑶想反驳,想说自己经常犹豫、怀疑、自我否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在他描述的那个版本里,她更好,更强大,更像她希望成为的那个人。 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他看见的你不是全部的你,但却是你愿意相信的那个你。 窗外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金箔似的光斑。世界突然亮得刺眼,像被洗过一样崭新。 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暖气。他深吸一口气:“雪停了。要出去走走吗?” 瑶瑶也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走到他身边,看向窗外——雪后的世界一片洁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街道上,几个孩子已经开始堆雪人,笑声清脆地传上来。 “好。”她说。 他们穿上外套。凡也的是件黑色的羽绒服,瑶瑶的是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在门口换鞋时,瑶瑶看见鞋柜上放着那个长城合影的相框,正面朝上。照片里的凡也笑得灿烂,但眼睛看向镜头外的某处,像在寻找什么。 “走吧。”凡也说,推开门。 楼道里的冷空气更凛冽。他们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出楼门时,阳光正好,雪地反射着耀眼的白光,瑶瑶眯起眼睛。 凡也走在她前面,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他回头看她:“跟着我走,我开路。” 瑶瑶踩着他的脚印走。他的步子很大,她得稍微跨大些步子才能跟上。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声音清脆,像咬碎冰糖。 走到街角,凡也突然停下,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路边的树扔去。雪球砸在树干上,砰的一声,雪粉四溅。 “试试?”他朝她笑,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 瑶瑶犹豫了一下,也弯腰团了一个。雪很凉,透过手套都能感觉到。她瞄准同一棵树,用力扔出去——偏了,打在旁边的邮筒上。 “再来!”凡也说。 他们像两个孩子,在雪地里玩了十分钟,直到手冻得通红,鼻子发红,呼出的气变成大团白雾。最后两人都累了,靠在路边的长椅上喘气。 阳光很暖,晒在脸上有微微的痒。雪开始化了,从树枝上滴下来,嗒,嗒,嗒,像缓慢的秒针。 “开心吗?”凡也问,侧头看她。 瑶瑶点头。她的头发乱了,围巾松了,手套湿了,但心里有种轻盈的快乐,像雪后初晴的天空。 “我也开心,”凡也说,然后停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过得......不一样。不是快,也不是慢,是更......厚实。像这雪,一层一层积起来,每一层都算数。” 瑶瑶看着他。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该回去了,”她说,不是因为想走,是因为知道再待下去,有些东西会失控。 凡也点点头,没有挽留:“我送你。” 回宿舍的路不远,但雪后走得慢。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雪化声。到楼下时,瑶瑶转身:“就到这里吧,你回去休息。” “好,”凡也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下周......期中考试后,我们再约?” “嗯。” 瑶瑶转身走进楼里。在玻璃门合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凡也还站在雪地里,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朝她挥手,笑容明亮,像雪地上的光。 上楼时,瑶瑶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她掏出来,是那个玉米钥匙扣——不知什么时候从书包上掉下来,进了口袋。金黄色的玉米皮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暗淡,但穗须的深红色依然醒目。 她握紧钥匙扣,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 回到宿舍,艾米丽不在。瑶瑶脱掉外套,走到窗边。凡也已经走了,雪地上只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来,一串回,在宿舍楼前交汇,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阳光越来越强,雪加速融化。屋檐开始滴水,连成透明的珠帘。瑶瑶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脚印渐渐模糊,被融雪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就像今天下午存在过,火锅的暖气存在过,素描本上的画存在过,雪地里的笑声存在过。 手机震动。凡也发来消息: “安全到达。PS:你今天扔雪球的样子,比解微积分题可爱多了。” 瑶瑶笑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 “你画我侧脸的样子,比画桥梁受力图好看多了。” 发送。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窗外,雪水从屋檐滴落,嗒,嗒,嗒,像心跳,像秒针,像某个巨大而温柔的事物,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节奏,缓缓渗入这个中西部小镇的秋天。 糖霜 期末考试周像一场席卷校园的白色风暴。 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通明的灯火在深秋的夜色里烧出一个不眠的洞。咖啡机前排起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熬夜和焦虑混合的酸味。学生们抱着厚重的课本穿行在走廊里,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像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瑶瑶已经连续四天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 微积分、传媒理论、心理学导论——三门课的期中考试挤在同一周,像是教授们私下约好的恶作剧。她桌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速溶咖啡的空袋子和能量饮料的铝罐,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始出现重影。 周三晚上十一点,她坐在自习室的老位置,盯着微积分Problem Set的最后一题,已经盯了二十分钟。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舞,拒绝组成有意义的序列。窗外漆黑,玻璃上倒映出她疲惫的脸,眼下的乌青像被谁用淡墨抹了两笔。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 凡也:“还活着吗?” 瑶瑶拿起手机,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勉强。你呢?” “刚出工程图的考场,”凡也秒回,“感觉像被卡车碾过,然后倒车又碾了一次。” 这个画面太生动,瑶瑶忍不住笑了,笑声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突兀,旁边几个人抬头看她,眼神不善。她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 “考得怎么样?”她打字。 “不知道,反正交卷了。你现在在哪?自习室?” “嗯。” “等着,我给你带点东西。” 瑶瑶还没来得及回复,对话框就暗了。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道题,但注意力已经散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旁边,仿佛又浮现出另一个影子——头发乱翘,眼睛明亮,永远带着那种“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 十五分钟后,自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凡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肩上落着细碎的雨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秋雨冷冽,在路灯下像银色的针。 他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帆布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今天他穿了件深绿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更乱。 “救兵来了。”他在她对面坐下,从纸袋里掏出两个保温盒,一个蓝色,一个粉色。 “这是什么?”瑶瑶问。 “宵夜,”凡也打开蓝色那个,热气腾起来,带着浓郁的香味,“排骨汤,我妈的秘方。我下午熬的,本来想自己喝,但觉得你更需要。” 汤是乳白色的,飘着枸杞和红枣,排骨炖得酥烂,一碰就脱骨。瑶瑶看着那碗汤,喉咙突然发紧——她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饭了,都是三明治和能量棒对付。 “你熬的?” “不然呢?”凡也把粉色保温盒推过来,“这是糖水,银耳莲子,给你润润嗓子。我听你昨天打电话,声音都哑了。” 瑶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嗓子哑了。她接过汤,小勺是金属的,边缘刻着细小的花纹,不像一次性餐具。 “这是你的餐具?”她问。 “嗯,从国内带来的,”凡也自己也拿出一个保温盒,里面是同样的汤,“我妈说外面的餐具不干净,非要我带上。以前觉得麻烦,现在觉得......挺有用的。” 他们就这样在自习室角落,在周围一片翻书和打字的背景音里,安静地喝汤。汤很烫,瑶瑶小口小口地喝,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她几乎能感觉到疲惫在一点点融化,像春雪消融。 “好喝吗?”凡也问,眼睛看着她。 瑶瑶点头,说不出话。不是因为嗓子哑,是因为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凡也笑了,眼角弯起细纹:“那就好。我妈要是知道她的汤救了一个濒临崩溃的留学生,肯定很高兴。” 喝完汤,瑶瑶重新看向那道题。奇怪的是,刚才还像天书一样的题目,现在突然清晰起来。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两行公式。 “这里,”她指给凡也看,“如果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是不是可以简化?” 凡也凑过来看。他的头发还没干,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清新,很好闻。 “可以,但需要先证明这个函数在区间内连续可导,”他接过笔,在另一张纸上快速演算,“你看,这样,然后这样......对了,这里可以借用你上周画的那个‘地图’思路。” 瑶瑶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凡也解题时有种独特的风格——不按教科书步骤,总是找捷径,有时绕远路,但最后总能到目的地。就像他这个人,看起来随性散漫,但内核有种奇异的坚定。 十分钟后,最后一题解出来了。 瑶瑶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终于。” “恭喜,”凡也把笔放下,“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 “心理学还有五十页阅读没看。” “明天看。” “明天上午就考试了。” “那就现在看,”凡也看了眼手机,“离考试还有九小时,你睡四小时,看四小时,剩一小时吃早饭。够了。”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合理的安排。瑶瑶想反驳,想说自己需要八小时睡眠才能正常思考,但看着凡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虑,只有平静的确定——她突然觉得,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难。 “走吧,”凡也站起来,开始收拾她的东西,“我送你回去。雨下大了,你没带伞。” 瑶瑶这才注意到窗外的雨声变急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她确实没带伞——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 他们走出自习楼时,雨已经成了瓢泼之势。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球。地上积水很深,踩上去水花四溅。 凡也撑开那把旧伞——黑色的,伞骨用胶带缠着。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瑶瑶能闻到他身上汤的余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还有某种干净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你明天考什么?”凡也问,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 “心理学,考记忆那章。” “那章我室友修过,说全是名词解释,”凡也说,“我给你编个口诀吧,保证你忘不了。” “什么口诀?” 凡也想了想,雨声里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比如感觉记忆、短时记忆、长时记忆,可以记成‘感短长’,像‘擀面杖’。然后想象一根擀面杖在擀记忆,从短的擀成长的。” 瑶瑶笑了,笑声混在雨声里:“太扯了。” “但管用啊,”凡也认真地说,“我高中背化学元素周期表,就是编成打油诗。‘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我编的是‘请喝李皮鹏,蛋养弗来奶’,虽然不知道李皮鹏是谁,但记住了。” 这个荒谬的例子让瑶瑶笑得更厉害,肩膀轻轻撞到凡也的手臂。隔着湿透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轮廓,结实,温暖。 到宿舍楼下了。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更猛了,风把雨吹成斜的,伞几乎挡不住。 “你快进去,”凡也说,伞全倾向她这边,“别淋湿了。” “那你呢?” “我跑回去,很快就到。” 瑶瑶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自己也惊讶的决定:“你要不要......上来坐会儿?等雨小点再走。”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晚上十一点半,带男生回宿舍。Amy今晚去男友那里了,不会回来。 凡也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看着她,雨珠从发梢滴落,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再滴落。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深,像两个小小的、潮湿的洞穴。 “方便吗?”他问,声音很轻。 “Amy不在。”瑶瑶说,然后立刻后悔——这话听起来像某种暗示。 但凡也只是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宿舍比瑶瑶离开时更乱。 心理学课本摊在床上,旁边是啃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成褐色。桌上堆着笔记本、荧光笔、空水杯,还有那碗没喝完的糖水——凡也坚持让她带回来。 “有点乱。”瑶瑶匆忙收拾,把床上的书搬到桌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挺好的,”凡也说,站在门口,有些拘谨,“比我宿舍整洁多了。” 这不是客气话。瑶瑶去过他的公寓,知道那种“男性独居”的混乱程度。 她给他倒了杯热水,用的是唯一的马克杯——白色的,印着“World039;s Best Daughter”(世界最佳女儿),是去年生日母亲寄来的礼物,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讽刺。 凡也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顿。 “坐吧。”瑶瑶指了指Amy的椅子。 凡也坐下,捧着杯子暖手。他的连帽衫湿透了,颜色变深,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头发还在滴水,在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水渍。 “你要不要......”瑶瑶想说“擦擦”,但宿舍里只有她自己的毛巾,用过的。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凡也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你快看心理学吧,别管我。” 瑶瑶坐回自己床边,翻开课本。但注意力无法集中。她能感觉到凡也在房间里——他的存在感太强,像一块磁铁,把她的思绪全吸过去。翻书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清晰得令人不安。 她强迫自己看了一页。关于感觉记忆的持续时间:0.5到4秒。 0.5到4秒。短得就像此刻——凡也的呼吸声,雨敲窗户的声音,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所有这些瞬间,都会在0.5到4秒后消失,进入短时记忆,或者直接被遗忘。 “你看得进去吗?”凡也突然问。 瑶瑶诚实摇头:“看不进去。” “那就别看了,”凡也说,“聊会儿天,放松一下。紧绷的弦容易断。”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了些,也......更近了。 “聊什么?”瑶瑶问。 “什么都行。比如......你小时候最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瑶瑶想了想:“怕黑。小时候我们家住老房子,走廊灯坏了,从卧室到卫生间要经过一段很长的黑暗。我总是跑过去,总觉得后面有人追。” “现在呢?” “现在......”瑶瑶顿了顿,“怕让人失望。怕考试考不好,怕父母担心,怕......怕自己做错选择。”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惊讶。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包括父母。 凡也点点头,没有评价,只是问:“那你做过最对的选择是什么?” 这次瑶瑶想得更久。来到漂亮国?选择传媒专业?还是...... “也许是,”她慢慢说,“那天在自习室,答应做你的‘学习搭子’。” 寂静。 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暖气片嘶嘶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某个巨大生物路过。 凡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翻涌,像深水下的暗流。 “那也是我做过最对的选择之一。”他终于说,声音有点哑。 之一。瑶瑶捕捉到这个限定词。那其他选择是什么?但她没问。 “该你了,”她说,“你小时候最害怕什么?” 凡也向后靠去,仰头看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很低,刷着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开裂了,像细小的闪电图案。 “怕我爸失望,”他说得直接,“他对我期望很高,从小就是。别的小孩在玩的时候,我在学奥数、学英语、学钢琴。每次考试,他都会问‘第几名’,不是‘考得怎么样’。如果是第一,他就点点头。如果不是,他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下次努力’。” 瑶瑶想象那个画面:年幼的凡也拿着成绩单回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不抬地问“第几名”。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像雨季来临前的低气压。 “你恨他吗?”她问,重复了火锅那晚的问题。 “不恨,”凡也摇头,目光还停留在天花板的裂缝上,“但我怕他。不是怕他打我骂我,是怕他那种......沉默的失望。比任何责骂都伤人。” 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所以我来漂亮国,某种程度上是逃跑。离他远点,离那些期望远点。但你知道吗,最可笑的是——我现在还是会给自己设定同样的标准。考试必须前10%,作业必须A,将来必须进大公司。就像他住在我脑子里,从来没离开过。” 这话里有一种深刻的疲惫。瑶瑶忽然明白,凡也那种表面的轻松和自信,可能只是一种表演——演给自己看,也演给别人看。内核里,他和他父亲一样严苛,甚至更甚。 “那你做过最对的选择呢?”她问。 凡也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看向她。这次他的眼神不再复杂,而是清澈的,像雨后的天空。 “坐在这里,”他说,“现在,和你聊天。”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像被困在胸腔里的鸟,拼命拍打翅膀。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水流纵横,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像透过鱼眼看出去。 “心理学课本上说,”她突然说,声音有点不稳,“人类短时记忆的容量是7±2个组块。也就是说,我们同时只能记住5到9个信息单元。” “所以?”凡也问。 “所以我在想,”瑶瑶转回头看他,“如果我把现在这个瞬间拆分成组块——雨声,暖气片的声音,你的呼吸声,马克杯上的字,你湿透的头发,你眼睛的颜色,你手指上的茧......这些加起来,会不会超过7个?超过了的部分,是会进入长时记忆,还是直接遗忘?” 凡也愣住了。他看着瑶瑶,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是温柔的,像春风化开冰面。 “瑶瑶,”他说,“你真是个诗人。” “我不是......” “你是,”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看雨,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孤独。湿透的连帽衫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像一对收起的翅膀。 瑶瑶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这个冲动如此强烈,让她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但她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声渐渐变小,从瓢泼变成淅沥,最后变成细密的滴答声。凡也的肩膀动了动,他转过身。 “雨小了,”他说,“我该走了。” 瑶瑶也站起来:“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继续看书。” “我看不进去了,”瑶瑶实话实说,“送你到楼下吧。”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间,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下楼梯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某种隐秘的对话。 到一楼大厅,玻璃门外,雨确实小了,成了毛毛雨,在路灯的光里像飘浮的金粉。 “明天考试加油,”凡也说,手放在门把上,“别紧张,你准备得很充分了。” “你也是。” 凡也推开门,冷空气涌进来。他走出去,站在屋檐下,回头看她。 “瑶瑶。”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他说,“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这话太简单,但瑶瑶的眼泪突然涌上来。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角。 “谢谢你的汤。”她说,声音哽咽。 “不客气,”凡也笑了,笑容在夜色里很温柔,“考完了我再给你做。这次做红烧肉,我妈的另一个拿手菜。” 他转身走进雨里,没有跑,就那样慢慢走着,双手插在湿透的裤兜里。毛毛雨落在他身上,像撒了一层细密的糖霜。 瑶瑶站在玻璃门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回到宿舍,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温暖而明亮。她想起凡也说的“糖霜”——湿头发上的雨粉,在路灯下确实像糖霜。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注意安全?明天见?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你到公寓了告诉我。” 发送。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也许他在路上,没看手机。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重新翻开心理学课本。但这次她能看进去了——那些关于记忆的理论突然变得生动。感觉记忆像雨滴,短时记忆像雨中的路灯,长时记忆像被雨打湿的地面,水渗进去,留下永久的痕迹。 她看了两个小时,直到凌晨一点。手机终于震动: “安全到达。汤锅还没洗,明天再说。你快睡。” 瑶瑶回复:“这就睡。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她洗漱,关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雨彻底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屋檐偶尔滴下一滴水,嗒,一声,像最后的句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凡也站在窗边的背影,湿透的连帽衫,肩胛骨像收起的翅膀。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话像一剂良药,注入她紧绷的神经。她忽然觉得,明天的考试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无论如何,今晚的雨、汤、对话、背影——这些瞬间已经超过了7个组块。它们不会进入短时记忆,不会被遗忘。 它们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更持久的东西。 瑶瑶在黑暗中笑了,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沉入几个月来第一个安稳的睡眠。 窗外,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弯苍白的月牙,像谁在天上轻轻划了一道指甲痕。雨后的城市洁净如新,街道上积水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像地面长出了星星。 而在这个中西部小镇的深秋,一场考试周的风暴正在接近尾声。但在那之前,有汤的暖意,有雨的清凉,有两颗心在不安中的短暂靠近。 这些瞬间像糖霜,撒在记忆的蛋糕上,甜而脆弱,一碰就碎,但那一刻的光泽,足够照亮许多个即将到来的黑夜。 弦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校园像经历了一场大病的病人,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缓慢复苏。 学生们从考场涌出来,脸上带着相似的恍惚表情——一部分是解脱,一部分是残留的焦虑,还有一部分是长达一周睡眠不足导致的麻木。有人高声讨论最后一道题,有人沉默地走向宿舍,有人直接躺在草坪上,闭着眼睛,像搁浅的鱼。 瑶瑶走出心理学考场时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像冰箱里的灯。她站在教学楼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落叶腐烂的甜味,混合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炸食物的油腻气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 她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喂,妈。” “考完了?”母亲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来,有些失真,但那种熟悉的关切依然清晰,“感觉怎么样?” “还行。”这是标准答案。不能说太好,免得被追问细节;也不能说不好,免得引发长篇大论的分析和担忧。 “哪门最难?” “都差不多。” “吃饭了吗?” “还没,刚考完。” “那快去吃饭,别饿着。对了,你爸让我问你,寒假回不回来?机票要早点订,越晚越贵。” 瑶瑶看着台阶下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有个男生把书包扔到空中,接住,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还没想好,”她说,“可能不回了,寒假太短,机票又贵。” “钱不是问题,你爸说了......” “妈,我同学叫我,”瑶瑶打断她,“晚点再说,好吗?” 短暂的沉默。母亲显然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疲惫和抗拒,但最终只是说:“那你快去吃饭,注意营养。晚上记得视频。” “好。” 挂断电话,瑶瑶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边缘模糊,像水中的倒影。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凡也。 “解放了!!!!!”后面跟着五个感叹号,和一个烟花爆炸的表情。 瑶瑶笑了,回复:“你考完了?” “刚交卷!工程图居然提前半小时做完,我都不敢相信。你在哪?一起吃饭庆祝?” “好,在哪见?” “学校南门那家汉堡店?我需要高热量的安慰。” “十分钟后见。” 汉堡店叫“Big Boy”,招牌是褪色的红色霓虹灯,形状像一滴巨大的番茄酱。店里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炸薯条、融化的奶酪和青春期的汗味。音乐开得很大声,是八十年代的摇滚,吉他的失真音色和人群的喧哗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狂欢氛围。 凡也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可乐杯。看见瑶瑶进来,他站起来挥手,动作幅度很大,差点打翻旁边桌上的番茄酱瓶。 “这里!”他喊道,声音盖过了音乐。 瑶瑶挤过去坐下。卡座的红色人造革座椅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你点了什么?”她问。 “点了两个招牌汉堡,加双份奶酪和培根,还有最大份的薯条,”凡也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刚充完电,“我三天没吃正经饭了,今天要补回来。” “考得很好?” “不知道,但交卷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英雄,”凡也做了个夸张的伸展动作,“你知道吗,最后那张图,我加了点创意——在桥墩上画了只小鸟,很小,几乎看不见。算是我给教授的小彩蛋。” “教授会发现吗?” “发现就发现呗,”凡也耸肩,“最多扣一分。但那一分换我画鸟时的快乐,值了。” 服务生端来两个巨大的托盘。汉堡确实很大,面包上撒着芝麻,肉饼厚实,奶酪融化着从边缘流下来,培根炸得焦脆。薯条堆得像小山,金黄酥脆,冒着热气。 瑶瑶看着眼前这盘食物,忽然感到饥饿如洪水般袭来。她拿起汉堡,咬了一大口——肉汁、奶酪、面包的甜味在嘴里爆炸,简单粗暴的美味。 “好吃吧?”凡也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问。 瑶瑶点头,说不出话。她发现,和凡也在一起吃饭时,自己会不自觉地吃得更多,吃得更香。好像他的食欲有传染性,能把最普通的食物变成盛宴。 他们埋头吃了十分钟,几乎没说话。音乐在耳边轰鸣,周围是鼎沸的人声,但他们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气场,只有咀嚼声和偶尔满足的叹息。 吃完半个汉堡,凡也才放慢速度,喝了口可乐,长舒一口气:“活过来了。” “你昨天睡了多久?”瑶瑶问。 “四个小时?可能不到,”凡也掰着手指数,“考完微积分我睡了两个小时,然后起来看工程图,又睡了两小时。但你知道吗,不睡觉的时候效率特别高,像打了肾上腺素。” “对身体不好。” “知道,”凡也笑,“但我爸常说,‘年轻时要拼,老了才有的回忆’。虽然我不完全同意,但有时候觉得......有点道理。” 他又咬了口汉堡,番茄酱从另一边挤出来,滴在托盘上。他毫不在意,用薯条蘸着吃了。 “你爸妈催你寒假回国吗?”瑶瑶问。 凡也的动作顿了顿:“催。但我不打算回。” “为什么?” “机票贵,时间短,来回倒时差太累,”凡也数着理由,但瑶瑶听出来,这些都是表面,“而且我想趁寒假做点事。可能找个短期实习,或者去周边州旅行。我室友说芝加哥冬天很美,下雪的时候像电影场景。” “你室友不是有女朋友吗?还陪你旅行?” “他说可以带我一起去,当电灯泡,”凡也做了个鬼脸,“但我觉得还是算了。三个人旅行,总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瑶瑶想起自己上次和父母旅行,也是三个人。她总是那个走在后面拍照的人,看着父母的背影,觉得他们之间有种密不透风的默契,自己像误入的观众。 “那你寒假打算做什么?”凡也问。 “可能......就在这里吧,”瑶瑶说,“图书馆还开放,我可以提前看下学期的书。或者找个兼职。” “一个人?” “嗯。” 凡也放下汉堡,认真地看着她:“那多无聊。要不我们一起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凡也眼睛转了转,“我们可以做一个项目。你不是传媒的吗?我们可以拍个短片。关于留学生活的纪录片之类的。我负责摄像,你负责策划和剪辑。” 这个提议来得突然,但瑶瑶心跳加快了。拍短片——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但总觉得自己没准备好,设备不够,经验不足。 “我没有摄像机。”她说。 “我室友有,可以借。他买了就没用过几次,放在那儿积灰。” “我也不会剪辑。” “学啊,”凡也理所当然地说,“网上教程一堆。而且我可以帮你,我高中玩过视频剪辑,虽然很业余,但基础操作会。” 瑶瑶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发亮的脸。他总是这样——提出一个想法,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定能实现。这种盲目的自信,有时候让人恼火,但更多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想相信。 “拍什么呢?”她问,已经半心半意地开始构思。 “拍日常,”凡也说,“自习室,图书馆,食堂,宿舍。拍那些没人注意的细节——咖啡杯上的口红印,笔记本边缘的小涂鸦,深夜路灯下的影子。拍出那种......留学生活里,既孤独又热闹的感觉。” 这个描述精准地击中了瑶瑶。她忽然想起很多个瞬间:深夜独自走回宿舍时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图书馆窗边阳光移动的轨迹,食堂里不同语言的混杂,还有——凡也送她回宿舍时,伞在雨中的倾斜角度。 “可以试试。”她说。 凡也笑了,那种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那就说定了!考完试我们开始策划。第一件事,起个名字。我想想......叫‘中西部纪事’怎么样?或者‘留白’——留学生活的空白与填补。” “太文艺了。” “那你想一个。” 瑶瑶想了想:“叫‘弦’吧。” “弦?” “嗯,”瑶瑶用薯条在番茄酱里画了一条线,“留学生活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头是这里,一头是国内。太松了会失去张力,太紧了会断。要在中间找到那个刚好能发出声音的紧绷度。” 凡也盯着那根番茄酱画的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眼睛里有种瑶瑶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兴奋,不是玩笑,是深刻的共鸣。 “弦,”他重复,“好名字。” 他把自己的薯条也蘸了番茄酱,在旁边画了另一条线,和瑶瑶的平行。 “那这就是另一根弦,”他说,“两个人,两根弦。有时候平行,有时候交叉。但都在同一张琴上。” 瑶瑶看着那两条红色的线。它们在白色的托盘上显得刺目,像某种宣言,或预言。 “吃完了吗?”凡也突然问,“吃完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 “秘密。” 凡也带她去的地方是工程学院顶楼的天台。 需要刷卡进入,但凡也的工程系学生证有权限。电梯缓慢上升,铁索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瑶瑶看着楼层数字跳动:3,4,5......最后停在8。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天台风很大,把瑶瑶的头发吹得乱飞。她跟着凡也走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整个校园的最高点。脚下是红砖建筑群,像积木一样排列整齐。远处是秋天的田野,金黄的玉米地已经收割,露出褐色的土地,像巨大的伤疤。更远处是树林,枫树和橡树红黄交错,像打翻的颜料盘。天空是清澈的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但在高处,风把温度都带走了。 “怎么样?”凡也站在栏杆边,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风吹鼓了他的外套,像帆。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瑶瑶走到他身边,手抓着冰冷的铁栏杆。 “大一的时候,有一次工程图怎么都画不好,半夜跑上来吹风,”凡也说,“结果看到日出,觉得特别美,就经常来。后来发现这儿是看校园全景最好的地方。” 确实。从这里看下去,校园变得渺小而规整。图书馆的玻璃穹顶反射着阳光,像一颗巨大的钻石。钟楼的指针指向三点四十五。草坪上零星躺着学生,像散落的棋子。一切都显得安静、有序,与考试周的疯狂形成鲜明对比。 “你看那边,”凡也指向西侧,“那个灰色的建筑是体育馆。我之前在那里打过工,负责清洁更衣室。你知道男生更衣室有多臭吗?像一千双没洗的袜子发酵了一百年。” 瑶瑶笑了:“那为什么还做?” “赚钱啊,”凡也说得简单,“虽然家里给的生活费够,但我想自己赚点。买相机,旅行,吃好吃的。而且体力活有个好处——不用动脑子,干完就忘,很适合减压。”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有几缕贴在前额,像黑色的水草。瑶瑶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开,但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没动。 “你打什么工?”凡也问。 “我在图书馆流通处,”瑶瑶说,“很轻松,就是借书还书,整理书架。有时候能遇到有意思的书,顺便翻翻。” “那很好啊,适合你。” “适合我?” “嗯,”凡也转头看她,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来,“你适合安静的环境。图书馆,自习室,还有这里——高高的,远离人群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瑶瑶觉得,这可能是凡也给过的最高评价。他看见了她身上的某种特质,并认为那是好的。 “你适合热闹的地方。”她说。 “是吗?为什么?” “因为你有能量,”瑶瑶认真分析,“你在人群中会发光,会把气氛带起来。就像在汉堡店,你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更鲜活。” 凡也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自己。我以为我只是话多。” “话多也是一种能量。” “那你的安静也是一种能量,”凡也说,“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有整个生态系统。” 这个比喻让瑶瑶心跳加速。她转头看向远方,田野的尽头是地平线,一条清晰的分割线,上面是天空,下面是土地。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有时候我觉得,”她慢慢说,“留学生活就像站在这里。很高,看得很远,但风也很大,站不稳。” “那就抓住栏杆,”凡也说,手拍了拍铁制的栏杆,“或者......抓住旁边的人。” 瑶瑶转过头。凡也正看着她,眼神专注,风吹红了他的脸颊和鼻尖,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 “瑶瑶,”他说,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考完试了,我想认真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觉得我们......”他停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问题来了。像预料中的暴风雨,终于抵达海岸。 瑶瑶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是在这里——在高高的天台上,在冷风里,在考完试的午后。她以为会在某个温馨的场合,灯光柔和,音乐轻柔。但也许这样更好,真实,没有伪装。 “学习搭子?”她试探地说,虽然知道这个答案已经过时。 凡也摇头:“不只是了。对吗?” 瑶瑶沉默。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个声音在催促:说啊,承认啊,告诉他啊。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这是实话,“有时候我觉得是朋友,有时候觉得......不止。但我不知道‘不止’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凡也说,但语气是放松的,“但我确定一件事——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是自习,吃饭,看电影。我想和你一起做那个短片,一起过寒假,一起......探索更多东西。像探险社的口号说的:‘延长探索体验’。” 他说“在一起”时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浪漫,更像陈述一个事实。这种直白反而让瑶瑶安心。没有花哨的承诺,没有夸张的表白,只是一个简单的愿望:想和你在一起,做具体的事。 “那如果......”瑶瑶的声音有点抖,“如果最后发现,我们不适合‘在一起’呢?如果短片拍不好,如果寒假无聊,如果探索失败呢?” 凡也笑了:“那就失败啊。失败了再试别的。重要的是试的过程,不是结果。”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我真的相信,”凡也转身,背靠在栏杆上,面对着瑶瑶,“人生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有的只是选择,和选择之后的路。而我想选择和你一起走一段路,不管这段路通向哪里。”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头发镶上金边。瑶瑶看着他,忽然想起《天堂电影院》里的一句话,阿尔弗雷多对多多说的:“生活不是电影,生活难多了。” 但此刻,站在天台上,听着凡也说“想和你一起走一段路”,瑶瑶觉得,也许生活可以和电影一样美——哪怕只是瞬间。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那就一起走一段。” 凡也的眼睛亮了,像点燃的烟火。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只是摊开掌心,向上。 瑶瑶犹豫了一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是握笔和工具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轻轻合拢,包裹住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 风还在吹,很冷,但相握的手是暖的。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凡也又问,这次带着笑。 “拍档?”瑶瑶尝试。 “拍档,”凡也重复,点点头,“我喜欢这个词。比‘男女朋友’轻松,比‘朋友’特别。是共同创造某种东西的人。” “那就拍档。”瑶瑶说。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站在天台上,看下面的校园。三点五十,钟楼响起报时的钟声,低沉,悠长,传得很远。草坪上的人群开始移动,像被钟声唤醒的蚁群。 “冷了,”凡也说,但没有松开手,“下去吧。” “嗯。” 电梯下降时,他们依然牵着手。狭小的空间里,这个动作显得格外亲密。瑶瑶能感觉到凡也的脉搏,和自己的心跳,两种节奏在沉默中寻找同步的可能。 回到地面,走出工程学院大楼,阳光重新变得温暖。校园里人来人往,考试结束后的轻松氛围弥漫在空气里。有人骑着自行车按响车铃,叮铃铃,像庆祝的钟声。 “接下来去哪?”凡也问,终于松开手。掌心空了的瞬间,瑶瑶感到一阵轻微的失落。 “回宿舍收拾一下,”她说,“一堆脏衣服,还有没整理的笔记。” “那我晚上找你?我们可以开始策划短片。” “好。” “六点?” “六点。” 他们站在工程学院门口,像两个交接任务的伙伴。但空气里有种新的张力,柔软而微妙,像刚刚调好音的弦,轻轻一拨就会振动。 “对了,”凡也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我喜欢你的‘弦’的理论。但我觉得,也许不是两头绷紧,是一头固定,一头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决定松紧,决定弹什么曲子。” 说完,他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瑶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她举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里还留着他手指的触感和温度。 弦。一头固定,一头在我们手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比喻也许比她想的更准确。固定的一头是过去,是家庭,是所有无法改变的东西。而手里的一头是现在,是选择,是凡也,是所有尚未确定的未来。 她握紧拳头,像是要握住那根看不见的弦,然后松开,让它在想象中振动,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走回宿舍的路上,阳光很好,风很轻。校园广播里在放歌,是那首《Viva La Vida》,歌词唱着:“我曾经主宰世界,海浪升起只因我一声令下......” 瑶瑶跟着哼了两句,发现自己心情很好。考试结束了,短片要开始了,和凡也的关系有了新的定义——拍档。一个开放又具体的词,像一扇刚刚打开的门,通向一个她知道方向但不知目的地的房间。 回到宿舍,Amy已经回来了,正在收拾行李。 “你要去哪?”瑶瑶问。 “纽约,”Amy头也不抬,“我男朋友在那里实习,我去找他过周末。你呢?考完试有什么计划?” “拍个短片,”瑶瑶说,这个词说出来时,心里有小小的骄傲,“和凡也一起。” Amy终于抬头,挑眉:“凡也?你们在一起了?” “不是,”瑶瑶纠正,“是拍档。一起做项目的那种。” “哦,”Amy拉上行李箱拉链,意味深长地笑了,“‘拍档’。行吧,祝你项目顺利。” 瑶瑶知道她不信,但没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经历。 她开始收拾房间,把脏衣服扔进洗衣篮,把散落的笔记整理好。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房间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洗衣机转动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嗡嗡的,像某种安心的白噪音。 五点半,她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书桌前,她打开空白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弦。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从页面的左边拉到右边。线的左端写“过去”,右端写“未来”。中间点了一个点,写上“现在”。 她看着这个简陋的图示,想起凡也说的“一头固定,一头在我们手里”。也许她应该把“过去”那端固定,把“未来”那端握在手里。但谁知道呢?也许两端都可以移动,都可以选择。 六点整,手机准时震动。凡也发来消息: “策划会议开始?我来找你,还是视频?” 瑶瑶回复:“你来吧,Amy走了,宿舍安静。” “十分钟后到。” 放下手机,瑶瑶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条线。它只是一条简单的直线,但此刻,它像世界上最复杂的结构,承载着所有尚未书写的可能。 窗外,天色渐暗。秋天的夜晚来得早,才六点,天边已经泛起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很小,很亮,像针尖刺破天幕漏出的光。 瑶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路。几分钟后,她看见凡也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双手插兜,步伐轻快。他抬起头,似乎知道她在看,挥了挥手。 瑶瑶也挥手,虽然知道他可能看不清。 然后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在那条代表“弦”的直线旁边,又画了一条平行的线。 两根弦。一张琴。 今晚,他们要开始试着弹奏了。也许不成调,也许跑音,但重要的是——开始振动。 未央花 短片正式开拍是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气温骤降,一夜之间,校园里所有水洼都结了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踩碎无数片玻璃。枫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干涸的血管。 瑶瑶和凡也的“拍档”关系进入第二周。他们确实在拍短片——已经收集了十几个小时的素材:图书馆深夜的灯光,食堂排队时不同语言的低语,宿舍窗台上枯萎的盆栽,还有凡也坚持要拍的“工程系男生凌晨三点在实验室打盹”的珍贵镜头。 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讨论镜头和叙事。瑶瑶发现自己习惯了凡也的存在,像习惯了每天早上必喝的咖啡。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种默契让她安心,也让她隐隐不安——依赖是一种危险的舒适区。 周三下午,瑶瑶在宿舍剪辑素材时,微信视频的提示音响了。 是母亲。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那是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母亲穿着红色的毛衣,笑容标准得像商场橱窗里的模特。背景是华都海滩,明珠塔在夜色里闪着俗气的彩光。 犹豫了三秒,瑶瑶还是接了。 “瑶瑶,”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熟悉的米色沙发,玻璃茶几上摆着果盘,“在干什么呢?” “在......写作业。”瑶瑶下意识地撒谎。她还没告诉父母拍短片的事,知道他们会说“不务正业”。 “写作业好啊,”母亲点头,镜头晃动了一下,她似乎在调整位置,“对了,你上次说寒假可能不回来,我和你爸商量了,觉得还是回来好。你姑妈家的表姐要结婚了,你得参加。” 瑶瑶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妈,寒假只剩两周了。来回飞要两天,倒时差又要好几天,真的不值......” “怎么不值?”母亲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点,“家庭聚会一年就几次,你不回来像什么话?而且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你回来也能陪陪他。” “爸怎么了?”瑶瑶的心提起来。 “老毛病了,就是工作太累,”母亲叹了口气,镜头拉近,瑶瑶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你。上次看到别人家女儿回国,他看了好久。”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瑶瑶的愧疚感里。她想起父亲——那个永远穿着熨帖衬衫、说话简短有力的男人。记忆中,父亲很少表达情感,唯一一次抱她是小学毕业典礼,很轻,很快,像怕碰碎什么。 “机票很贵......”她挣扎着说。 “钱不是问题,你爸说了,只要你回来,头等舱都行。”母亲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哄劝的意味,“瑶瑶,你就回来吧,啊?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爸爸说带你去新开的艺术馆,你不是喜欢看展览吗?” 艺术馆。瑶瑶确实喜欢。但在华都看展览时,父亲总是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点评两句,都是“这个看不懂”“那个颜色太暗”。那不是陪伴,是任务。 “我考虑考虑。”她最终说。 “别考虑了,就这么定了,”母亲的声音又变得果断,“我让你爸的秘书订票,明天怎么样?回来刚好赶上圣诞,现在国内也过洋节,商场打折......” “妈!”瑶瑶提高声音,“我说了我考虑考虑!” 短暂的沉默。屏幕上,母亲的表情凝固了,从期待变成某种混合着受伤和恼怒的东西。瑶瑶熟悉这种表情——小时候每次考试没考到第一时,母亲就是这样看她。 “瑶瑶,”母亲的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 “那为什么不想回来?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听说漂亮国很多留学生......” “妈!”瑶瑶站起来,笔记本电脑摇晃了一下,“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有自己的安排。” “什么安排比家人重要?” 这话太重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瑶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发紧,眼睛发酸。她看着屏幕里母亲的脸,那张熟悉的、爱她的、也让她窒息的脸。 “我晚点打给你。”她说完,没等母亲回应,直接按了挂断。 视频结束的瞬间,宿舍陷入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窗外风声呼啸而过。 瑶瑶坐回椅子上,手在抖。她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上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眼睛发红,嘴唇紧抿,像随时要哭出来,但又哭不出来。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文字消息: “瑶瑶,妈妈不是要逼你,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国外,我们担心。回来吧,让爸爸妈妈看看你。” 从小到大,这句话总是反反复复地出现在瑶瑶的生活里,把她牢牢锁在“好女儿”的角色里。她应该感动,应该感激,应该立刻打电话回去道歉,订票,回家。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母亲最后那条消息里的“为你好”,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越来越重,越来越紧。 敲门声响起时,瑶瑶吓了一跳。 “瑶瑶?你在吗?”是凡也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走过去开门。 凡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摄像机,肩上背着三脚架,鼻尖冻得发红。看见她,他笑了:“今天天气好,我想拍点室外......你怎么了?” 笑容消失了。凡也的眼睛很尖,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没事,”瑶瑶侧身让他进来,“刚和我妈通了视频。” “吵架了?” “......算是吧。” 凡也放下设备,走到她面前,低头仔细看她的脸:“你哭了?” “没有。”瑶瑶转身去倒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凡也没再追问。他在床边坐下,安静地等。这种沉默的陪伴反而让瑶瑶更难保持平静。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让我寒假回去,”她终于说,声音有点哑,“说我爸身体不好,家里有事,必须回去。” “你想回去吗?” “不想,”瑶瑶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两周时间,来回折腾,还要面对一堆亲戚的盘问——‘在漂亮国怎么样啊’‘有没有男朋友啊’‘将来打算做什么啊’。每次回去都像受刑。” 凡也点点头:“那就不回。” “但我妈问我要了护照信息,说是给我买机票。”瑶瑶苦笑,“典型的华国父母——用施加压力来表达爱。” “你可以把不给护照信息的。” “不给?”瑶瑶转头看他,“那会引发一场战争。我妈会哭,说我不要她了,说我翅膀硬了,说白养我了。” 凡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妈也这样。” 瑶瑶愣了愣:“你爸不是只关心成绩吗?” “那也是一种控制,”凡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用期望控制你,让你活成他想要的样子。你爸妈用愧疚控制你,让你活成他们需要的样子——一个听话的、孝顺的、永远在他们视线范围内的女儿。” 这话说得太直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瑶瑶一直不敢直视的真相。她握紧水杯,指节发白。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很小。 “做选择,”凡也说,“不是选择‘听他们的’还是‘不听他们的’,是选择‘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想独立,就要承受让他们失望的痛苦。如果你想让他们满意,就要承受压抑自己的痛苦。没有完美的选项,只有取舍。”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但有一点——这是你的人生,不是他们的。你只能活一次,所以选择的标准应该是‘我想要什么’,而不是‘他们想要什么’。” 瑶瑶看着他。凡也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清晰冷峻,下颌线紧绷,喉结微微滚动。这一刻的他不像平时那个爱开玩笑的男生,而像一个......导师。一个经历过类似困境,并且找到了自己的出路的人。 “你说得容易,”她轻声说,“但每次拒绝他们,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那是因为他们从小就把‘听话’和‘好’绑定了,”凡也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有点冷酷,“你不听话,就不是好孩子。但瑶瑶,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是成年人,有权做出自己的决定——哪怕那个决定让他们不高兴。” 窗外开始飘雪。细小的雪花,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玻璃上融化时留下的水痕,证明它们存在过。 瑶瑶想起很多事。小时候想学画画,母亲说“耽误学习”;高中想报文科,父亲说“理科好找工作”;大学想学艺术,他们说“不稳定”。每一次,她都妥协了,然后安慰自己:他们是为我好。中学时期瑶瑶自己在家的时候,总是被爸妈反锁上的防盗门,也反锁上了瑶瑶努力摆脱控制的心。 但“为你好”三个字,像一道温柔的枷锁,锁了她二十年。 “我累了,”她说,声音疲惫,“总是要证明自己,总是要满足期待,总是怕让人失望。” 凡也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隔着毛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坚定,沉稳。 “那就别证明了,”他说,“就做你自己。想拍短片就拍,想不回家就不回家。如果他们真的爱你,最终会接受的。如果他们不接受......”他停顿了一下,“那也是他们需要处理的课题,不是你的。” 瑶瑶抬起头,眼睛湿了:“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因为我经历过,”凡也笑了,笑容有点苦,“我和我爸吵过无数次,最严重的一次,他三个月没跟我说话。但后来他接受了——不是赞同,是接受。因为他意识到,我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小孩了。” “你妈妈呢?” “我妈......”凡也的眼神柔软下来,“她一直夹在中间。但最近她开始给我寄画材,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支持我。” 雪花变大了,一片一片,缓缓飘落。窗玻璃上凝结起雾气,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瑶瑶的手机又震动。她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长语音,没点开。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哽咽的声音,诉说着担心、爱和失望。 “别听,”凡也说,“现在别听。等你自己平静了,想听了再听。” 瑶瑶把手机扣在桌上。那个动作很小,但感觉像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 “谢谢你,”她说,声音还有点抖,“听我说这些。” “不客气,”凡也的手从她肩上移开,插回口袋里,“拍档嘛,就是互相支持的。” 拍档。这个词此刻有了新的重量。 晚上七点,他们决定去食堂吃饭。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冷冽清新,呼吸时能看见白雾。 食堂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汽。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凡也去买饭,瑶瑶坐着看窗外——雪后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幅画,树枝上挂着雪,像撒了糖霜。 凡也端着两个托盘回来,把其中一个推给她:“给你点了左宗棠鸡,补补能量。” 瑶瑶看着盘子里油亮的左宗棠鸡,忽然想起母亲说要给她做白切鸡。心里一酸,但这次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对了,”凡也坐下,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一边说,“你那个室友,Amy,她是不是很久没联系你了?” 瑶瑶愣了愣:“她去纽约找男朋友了,这周末回来。” “她经常这样?把你一个人丢在宿舍?也不给你发消息吗?” “也不是经常......”瑶瑶想了想,“但她确实经常去男朋友那里。” 凡也夹了块红烧肉,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觉得,真正的朋友应该多关心你。你最近压力这么大,她好像也没怎么过问。” 这话说得随意,但瑶瑶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Amy——活泼开朗的漂亮国女孩,总是有很多派对、约会、社交活动。她们是室友,但不算密友。Amy确实很少问她的事,但瑶瑶一直觉得这是漂亮国人的边界感,是尊重。 但现在,被凡也这么一说,她突然不确定了。 “她有自己的生活。”瑶瑶说,像是在为Amy辩解,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每个人都有,”凡也点头,“但真正的朋友,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像我那个在澳洲的哥们儿,虽然有时差,但每次我遇到问题,他都会第一时间回消息。” 他顿了顿,看着瑶瑶:“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朋友。”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瑶瑶心里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她低头吃饭,左宗棠鸡很香,但此刻尝起来有点不是滋味。 晚餐后,他们去图书馆继续剪辑。坐在熟悉的自习区,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明亮。瑶瑶处理着素材,凡也在旁边看,偶尔给出建议。 “这个镜头可以放慢,”他指着屏幕上食堂排队的画面,“把那种等待的焦灼感拉长。” 瑶瑶照做了。画面慢下来后,确实更有张力——人们脸上的疲惫、不耐烦、麻木,被放大,变得触目惊心。 “你很有天赋,”凡也说,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对节奏的把握很准。” 瑶瑶耳朵发烫:“我只是凭感觉。” “感觉就是天赋,”凡也靠在椅背上,手枕在脑后,“不像我,什么都得分析,得找理论支撑。你是直觉型的创作者。” 这个评价让瑶瑶心里一暖。在她父母口中,她从来不是“创作者”,是“学习者”“努力者”。而在凡也这里,她成了有天赋的人。 “对了,”凡也突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在国内的好朋友,最近有联系吗?” 瑶瑶想起高中坐在后桌的女孩。她们上次视频是一个月前,匆匆十分钟,对方说在准备进导师的项目组,很忙。 “很少,”她说,“她也很忙。” “真朋友再忙也会抽时间,”凡也轻声说,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没看她,“除非她觉得你不重要了。” 瑶瑶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她想起上次视频时,对方一直看手机,心不在焉的样子。当时她没多想,现在...... “也许吧。”她说,声音有点闷。 凡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转头看她,眼神温柔:“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不值得的人消耗。” “没有,”瑶瑶摇头,“你说得对。” 之后他们没再说话,专注工作。但瑶瑶的心思已经飘远了。她想起很多人——父母、Amy、国内的朋友干露。在凡也的话语滤镜下,这些关系都显出了裂痕,像冰面上的裂纹,一开始细微,但正在蔓延。 十点,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他们收拾东西,并肩走出大楼。雪又下起来了,这次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束里旋转飘落,像某种慢镜头的舞蹈。 “明天见?”凡也在宿舍楼下说。 “明天见。” 瑶瑶转身要走,凡也叫住她:“瑶瑶。” 她回头。 “记住,”他说,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融化,“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如果不是,就远离那些人。” 瑶瑶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回到宿舍,Amy还没回来。空荡荡的房间,暖气开得足,但瑶瑶觉得冷。她走到窗边,看楼下——凡也已经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她拿出手机,点开母亲那条长语音。 果然,是哽咽的声音,诉说着担忧,夹杂着叹息。最后一句是:“瑶瑶,妈妈只是太爱你了,怕你走弯路。” 爱。控制。担心。期待。所有这些词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解不开。 她又点开干露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在吗?”对方三天后才回:“刚看到,最近太忙了,回头聊。” 那个“回头”再也没回头。 瑶瑶放下手机,走到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里面满含泪水,脸色苍白。她想起凡也说的“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她一直在接受不够好的对待,却以为那是正常的。 躺在床上,关灯,黑暗包裹上来。窗外雪落无声,世界安静得像真空。 瑶瑶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母亲不停地说着“为你好”的场景,Amy匆忙收拾行李的背影,干露敷衍的“回头聊”,还有凡也站在雪地里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时的眼神。 这些画面交织,旋转,最后定格在一个镜头上:食堂慢镜头里,人们麻木等待的脸。而她站在镜头外,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的生活。 原来从外面看,是这样的孤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是母亲寄来的,说能助眠。 但今夜,这个味道让她想哭。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凡也的消息: “忘了说,你今天剪辑的那段,真的很棒。晚安,拍档。” 瑶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晚安。谢谢你今天陪我。” 发送。她放下手机,在彻底的黑暗里,第一次认真思考凡也说过的话。 关于选择,关于值得,关于什么样的人应该留在生命里。 窗外,雪下了一整夜。无声地,温柔地,覆盖了所有痕迹,也掩盖了所有裂纹。 但在冰层之下,水还在流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着某个新的方向。 安全距离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瑶瑶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拒绝了母亲的回国要求。电话打了四十分钟,她哭了,母亲也哭了,但最后她说:“妈,我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后,是一声叹息:“随你吧。”那声叹息里有失望,也有疲惫的让步。 第二件是把“弦”的初剪版本发给了凡也。凌晨两点,她按下发送键时,手心全是汗。三分钟后,凡也回复:“现在就看。” 瑶瑶盯着手机,等。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整个校园沉睡在白色的寂静里。暖气片嘶嘶作响,时间被拉得漫长而粘稠。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凡也:“下楼。” 瑶瑶心脏骤停了一拍。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下,凡也站在那里,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她的窗户。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她抓起羽绒服跑下楼,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推开玻璃门,冷空气如刀锋般割在脸上。 “你疯了?”她跑过去,“这么冷的天......” 话没说完,凡也一把抱住了她。 很紧的拥抱,紧到瑶瑶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心跳隔着两层毛衣传到她身上,快而有力。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头顶。雪花落在他们之间,瞬间融化。 瑶瑶僵住了。呼吸,心跳,思维,全部停止。 “拍得太好了,”凡也在她耳边说,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瑶瑶,你真的......太棒了。”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温热,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瑶瑶的手指蜷缩起来,羽绒服柔软的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你......你先放开我。”她小声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凡也松开了,但手还搭在她肩上,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你知道那个食堂慢镜头有多好吗?还有图书馆那段,光线的变化,从白天到黑夜......你用了延时摄影?” 瑶瑶点头,脸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嗯,拍了一周。” “一周!”凡也摇头,笑容灿烂,“我室友说你是天才,真的。” “你给室友看了?” “刚才他正好在,就一起看了,”凡也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很自然地,像这个动作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他说你应该转电影专业,别学传媒了,浪费才华。” 他的手很冰,但瑶瑶的手心在出汗。她想抽回手,但没动。 “你手好冰,”她说,“快回去吧,要感冒了。” “再待一会儿,”凡也拉着她走到屋檐下,避开了雪,“我想跟你讨论下配乐的事。我觉得现在用的钢琴曲太温柔了,可以加点有张力的东西,比如大提琴......”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想法,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亮。瑶瑶听着,但注意力无法集中。她的右手还被凡也握着,他的手慢慢变暖了,但她的心开始乱跳。 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这些天的默契意味着什么?拍档,朋友,还是...... “瑶瑶?”凡也停下来,“你在听吗?” “在听,”她回过神,“大提琴......可以试试。” 凡也看着她,突然笑了:“你走神了。” “没有......” “有,”他凑近一点,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你在想什么?” 距离太近了。瑶瑶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惊慌的。 “我在想......”她咽了口唾沫,“我们这样,算是什么?” 问题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直接,太迫切,太像索取承诺。 凡也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那个小小的距离,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巨大。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平静下来。 瑶瑶的心沉下去。她不该问的。有些东西不说破,就可以假装不存在。一旦说破,就要面对答案——或者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棉绒的,兔耳朵形状,幼稚得可笑,“所以问你。” 沉默。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打旋,像小小的白色漩涡。 “瑶瑶,”凡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喜欢你。” 瑶瑶猛地抬头。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你的安静,你的才华,你看事情的角度,”凡也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像在对着雪夜说话,“但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 “时机?” “我们都在适应新环境,都在找自己的方向,”凡也转回头看她,眼神复杂,“如果现在在一起,会不会......把一切都搞复杂了?我们的拍档关系,我们的项目,还有......”他没说完,但瑶瑶懂了。 还有他们各自的未来。不确定的,脆弱的,刚刚开始发芽的未来。 “所以你不想要更多。”瑶瑶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不是不想要,”凡也摇头,“是怕要不起。” 这话很诚实,诚实得残忍。瑶瑶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量力而行。”原来在感情里,也要量力而行。 “我明白了,”她说,笑了笑,嘴角僵硬,“那我们就保持现状吧。拍档,朋友,随便。” 她转身要走,凡也拉住她的手腕:“瑶瑶......” “我累了,”她没回头,“真的累了。明天见吧。” 她抽出手,走进宿舍楼。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寒冷,也隔绝了凡也的目光。 上楼时,她没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接下来三天,他们陷入了微妙的冷战。 不是真正的冷战——他们还是会见面,一起吃饭,讨论短片,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对话变得礼貌而节制,眼神接触变少,身体距离保持在安全范围内。 瑶瑶告诉自己这样更好。清晰的边界,明确的定义,不会受伤。但每次看到凡也,看到他低头吃饭时垂下的睫毛,看到他专注剪辑时紧抿的嘴唇,她心里就有一小块地方在隐隐作痛。 周四下午,他们在图书馆修改配乐。瑶瑶选了段大提琴曲,低沉,忧伤,很适合雪景的镜头。 “这段怎么样?”她问,戴上耳机分给凡也一只。 凡也凑过来听。他们的头靠得很近,近到瑶瑶能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柑橘调,清爽。她盯着电脑屏幕,强迫自己专注在音频波形上。 “可以,”凡也说,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但我觉得第二段可以再强一点,像心跳加速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这里,”凡也指着屏幕,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是主角决定不回家的那场戏。表面平静,但内心有挣扎。音乐应该把那种暗流涌动表现出来。” 他的手指很快移开了,但触碰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瑶瑶缩回手,放在膝盖上。 “我试试。”她说。 工作继续,但气氛凝固得像窗外的冰。瑶瑶能感觉到凡也的视线偶尔落在她身上,但当她抬头时,他又在看屏幕。 五点钟,凡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皱起眉:“我室友发烧了,我得回去看看。” “严重吗?” “不知道,他说浑身发冷,”凡也站起来收拾东西,“可能是流感,最近挺多人得的。” 瑶瑶想起最近校园邮件里的提醒——流感季,注意防护。她点点头:“那你快回去吧,需要帮忙吗?” “不用,”凡也背上包,犹豫了一下,“你......晚上自己吃饭?” “嗯。”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凡也走了。瑶瑶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图书馆的暖气太足,她觉得闷,走到窗边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想给凡也发消息问情况,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太关心,会显得她还没放下。 最后她发给了Amy:“在干嘛?” 过了十分钟,Amy回复:“和男朋友在逛街!超好玩!你怎么样?” 瑶瑶看着那个感叹号,忽然觉得累。她没回,把手机扔回包里。 周五,情况变得更糟。 校园邮件开始频繁出现“流感”“防护”“症状”这些词。一种隐约的不安在空气里蔓延,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下课回宿舍的路上,她看见校医院门口有在派发口罩,一些学生裹着外套在领取卫生用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人咳嗽,声音干涩刺耳。 她加快脚步,心里发慌。 回到宿舍,Amy居然回来了,正在疯狂打包行李。 “我要去我男朋友家,”她语速很快,“他爸妈在佛罗里达有房子,我们去那里避一避。你要一起吗?可以带你。” 瑶瑶愣了:“避什么?” “你没看新闻吗?”Amy停下手,表情严肃,“新国安州出现了一种新的病毒,很严重。虽然漂亮国还没发现,但谁知道呢。我爸妈让我赶紧离开学校,去人少的地方。” 瑶瑶这才想起,最近国内群里确实在讨论什么“不明肺炎”,但她没太在意。她打开微信,点开家庭群——母亲转发了好几条新闻链接,标题都很惊悚:“安州出现不明原因肺炎”“专家称需警惕”“全球卫生组织关注”。 最新一条是母亲私发给她的:“瑶瑶,漂亮国那边怎么样?一定要戴口罩,少去人多的地方!” 瑶瑶回复:“这边还好,没听说有病例。” 母亲秒回:“不能大意!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担心死了。要不还是回来吧?” 又是回来。瑶瑶关掉对话框,觉得头疼。 “我不去佛罗里达了,”她对Amy说,“太远了,而且......那是你家,我不方便。” “随便你,”Amy拉上行李箱拉链,“但我建议你囤点吃的和药,万一要更加严重了呢。” 说完她就走了,拖着两个大箱子,门砰地关上。 宿舍又剩下瑶瑶一个人。窗外天色渐暗,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她打开新闻网站,搜索“安州肺炎”——跳出几百条报道,数字在增加,措辞越来越严峻。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从脊椎爬上来。 手机震动。是凡也。 “你看到新闻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看到了。” “我室友确诊了流感,但校医院说症状有点不典型,要观察,”凡也顿了顿,“瑶瑶,我觉得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严重。” 瑶瑶握紧手机:“什么意思?” “我有个学长在医学院,他说医院内部已经在做准备了,”凡也的声音压低,“这种新病毒传播很快,漂亮国迟早会出现病例。学校可能会停课,甚至封锁。” “封锁?”瑶瑶想象那个画面——空荡荡的校园,紧闭的宿舍楼,像电影里的末日场景。 “听着,”凡也说,语气变得坚定,“我有个提议。你搬来我公寓住吧。” 瑶瑶愣住了:“什么?” “我公寓有厨房,有独立卫生间,比宿舍安全。而且我们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凡也语速很快,像早就想好了说辞,“万一真的封锁,宿舍那么多人共用厨房和浴室,风险太大了。我这里只有我和室友,但他现在在医院隔离,暂时回不来。” “但是......” “瑶瑶,”凡也打断她,声音软下来,“我知道我们最近有点尴尬,但这是特殊情况。你的安全更重要。” 这话戳中了瑶瑶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安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面对未知的病毒,恐慌像潮水般涌来。而凡也的提议像一块浮木,在潮水中漂到她面前。 “我想想。”她说,声音发颤。 “别想了,现在就收拾东西,”凡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来接你。一个小时后,你宿舍楼下见。” 没等她回答,电话挂了。 瑶瑶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宿舍中央。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第一盏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 一个人。两个人。 恐惧。安全。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看着里面迭放整齐的衣服。然后她开始收拾——几件毛衣,几条牛仔裤,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个玉米钥匙扣。 动作机械而快速,像在执行某种生存程序。当她拉上行李箱拉链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决定。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干露。 瑶瑶连忙接起,听到干露那边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但很快安静下来,像是她走到了走廊或楼梯间。 “瑶,我看到新闻了,你那边怎么样?”干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劈头就问,“你们学校有动静吗?你一个人待在宿舍?” “露露……”瑶瑶一听到好友的声音,强装的镇定就有些瓦解,“Amy刚走,去佛罗里达了。现在宿舍就我一个人。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这事儿不能掉以轻心。”干露语气严肃,随即又带着歉意,“对不起啊瑶,前段时间我这边期末快炸了,天天泡图书馆,还在抢一个破实习的终面,忙得脚打后脑勺,都没怎么顾上跟你好好聊聊。你之前发的消息我都看了,就是没腾出整块时间回。” “没事,我知道你忙。”瑶瑶轻声说,心里却因为干露的关心暖了一些。 “少来,有事就得说。”干露打断她,直切重点,“你现在什么打算?一个人守着空宿舍肯定不行。囤东西了吗?口罩、消毒液、吃的?” “还没……刚想去买。”瑶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刚才凡也,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自习室认识的,跟我上几门一样课的男生……他给我打电话了。” “凡也?”干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天然的审视,“他怎么说?” “他室友确诊流感在医院观察,他说……他觉得情况可能更严重,学校说不定会停课甚至封锁。他说宿舍人多共用设施风险大,他公寓暂时只有他一个人,所以……”瑶瑶吸了口气,“他邀请我搬去他那里住,说更安全,可以互相照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干露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格外冷静,是那种她分析事情时的语气:“你跟他现在什么关系?只是同学?” “算是……比同学好一点的朋友?”瑶瑶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他挺照顾我的,帮我占过座,一起讨论过课题,人也挺靠谱的,做事很有条理,对我也……挺关心的。”她想起凡也平时表现出的成熟稳重,以及在自习室递过来的热咖啡,“我觉得他不是坏人,这个提议听起来……也是为我安全着想。” “听着,瑶瑶,”干露的声音放缓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不是说他是坏人。但在这种时候,一个男生邀请你搬去同住,无论出发点是什么,你都得想清楚。你了解他多少?他背景、他为人处世、他真正的意图?你们认识多久?这些你都要掂量。” “我知道……”瑶瑶握紧手机,“可是露露,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慌。新闻越看越吓人,Amy也走了,我不知道万一真封锁了该怎么办。他那里……至少是个有厨房有独立卫生间的地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而且他说他睡沙发。” 干露在那头叹了口气,这声叹气里包含了太多的担忧和无奈。“我拦不住你,毕竟隔着这么远。但我必须告诉你,任何决定都有风险,尤其是在你感到脆弱和害怕的时候做的决定。”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最深切的牵挂,“瑶瑶,保护好自己,不止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保持警惕,有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不要勉强自己。钱够吗?需要我给你转点应急吗?” “不用,钱够的。”瑶瑶鼻子发酸,“谢谢你,露露。我会小心的。” “跟他约法三章,”干露不放心地补充,“生活界限、费用分摊、遇到问题怎么沟通,哪怕尴尬也得先说个大概。还有,每天给我报平安,至少发个消息。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好。”干露似乎稍微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凝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随时打电话,别管时差。现在,去收拾吧,但脑子要清醒。” 一小时后,她拖着箱子下楼。凡也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见她,他走过来接过箱子。 “都收拾好了?”他问。 瑶瑶点头,说不出话。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落在他们肩上。凡也一手拖着箱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家。这个词让瑶瑶鼻子一酸。 他们并肩走在雪夜里,行李箱轮子在积雪上留下两道平行的轨迹。校园很安静, unusual的安静,像所有人都躲起来了。只有图书馆还亮着灯,但窗户里人影稀疏。 她想起母亲的话:“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担心死了。” 想起干露的话:“保护好自己,不止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 又想起凡也的话:“你的安全更重要。” 凡也的公寓在三楼。开门时,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熟悉的味道——咖啡,旧书,还有凡也身上那种柑橘调的气息。 “你把东西放卧室吧,”凡也说,“我睡客厅沙发。” 瑶瑶愣了:“那你室友的房间......” “他房间锁了,而且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凡也把她的箱子推进卧室,“你睡我的床,我睡沙发。就这样定了。”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建筑草图,是凡也自己画的——一座桥,线条流畅优美,旁边写满了计算公式。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图纸,但整理得比瑶瑶想象的整齐。 她把箱子放在墙角,突然觉得不真实。二十四小时前,他们还处在微妙的冷战状态。现在,她住进了他的卧室,而他要睡客厅沙发。 “瑶瑶,”凡也站在门口,没进来,“关于那天晚上我说的话......” “别说了,”瑶瑶打断他,转过身,“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凡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先度过眼前的事再说。” 他关上门,留下瑶瑶一个人在房间里。 她坐在床边,床单是深蓝色的纯棉材质,洗得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像闪电的形状。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能听见凡也在客厅走动的声音,烧水的声音,打开电视又关掉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在此刻的恐慌中,显得格外珍贵。 手机震动。是母亲:“瑶瑶,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妈妈一晚上没睡,担心你。” 瑶瑶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我搬去朋友公寓了,更安全。别担心。” “什么朋友?男生女生?” 瑶瑶没回。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客厅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主持人语速很快,报道着远在安州的疫情,数字,封锁,紧急状态。那些词飘进卧室,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瑶瑶蜷缩起来,抱紧自己。恐惧还在,但不再那么冰冷。因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凡也的床上,她能感觉到一种脆弱的安全感。 像暴风雨中临时搭建的避难所,简陋,但足以遮蔽此刻的风雪。 而门外的客厅里,凡也躺在沙发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同一场风雪,和风雪中这个他带回家的女孩。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改变很多东西。界限会模糊,关系会复杂,未来会变得不可预测。 但此刻,听着卧室里细微的呼吸声,他觉得——也许有些风险,值得承担。 雪下了一整夜。而在这一夜,很多东西开始悄悄改变。像冬眠的种子在冻土下苏醒,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准备破土而出。 裂痕 最初几天的同居生活,像咖啡里逐渐融化的方糖——甜蜜缓慢渗透,却也在表面留下细小的漩涡。 瑶瑶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卧室。她眯着眼看手机:上午九点十七分。这在她的作息里算“睡过头”,但在凡也这里,似乎刚好。 客厅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她裹着毯子走到门边,看见凡也背对着她在厨房忙活。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睡得翘起一小撮,随着他打鸡蛋的动作轻轻晃动。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醒了?”他没回头,像背后长了眼睛,“咖啡马上好,你要拿铁还是美式?” “拿铁吧。”瑶瑶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明智的选择,”凡也转身,冲她笑了笑,“美式太苦,不适合早晨。” 这话听起来像评价,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瑶瑶在餐桌边坐下,看着他在厨房里流畅地操作: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每一步都有条不紊,但不像表演,更像一种享受。 “你每天都自己做咖啡?”她问。 “差不多,”凡也端着两个杯子过来,“在漂亮国学会的奢侈享受。其实机器是二手货,但调了好几个月,现在味道不比店里差。”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奶泡上真的有个粗糙的心形。瑶瑶盯着那个心形看了几秒,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绵密,醇厚,温度刚好。 “好喝。” “那就好,”凡也在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杯子,“对了,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瑶瑶想了想:“想继续剪片子,有几个镜头不太满意。”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想自己先试试。” “好,”凡也点头,没有坚持,“那我看书。下学期的工程力学据说很难,我想提前翻翻。” 他的课本摊在桌上,确实密密麻麻的公式,但旁边空白处画着些小涂鸦:一个打哈欠的小人,一只戴眼镜的猫,还有歪歪扭扭的“好困”两个字。 瑶瑶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复习还是创作?” “劳逸结合嘛,”凡也眨了眨眼,“纯看公式会睡着的。” 上午就这样开始了。瑶瑶在餐桌这头打开电脑,凡也在那头摊开课本和笔记。阳光缓慢移动,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声、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同居初期,这样的场景渐渐成了习惯。瑶瑶剪片子时,凡也就在旁边看书。起初她只是自己琢磨,直到某个下午,她被一个叙事结构的难题卡住,对着时间线皱眉叹了口气。 “卡住了?”凡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写着什么,却像能感知到她的困扰。 “嗯,总觉得这两个场景的衔接有点生硬。” 凡也这才放下笔,把她的电脑轻轻转向自己。他看了几分钟,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这里,如果加个两秒的空镜过渡呢?就像解题需要中间步骤一样,给观众一个呼吸的空间。” 瑶瑶试了试,效果出乎意料地顺畅。从那以后,她遇到专业问题时会自然地转向他。凡也的“学伴”角色仿佛无师自通——他能从她零散的描述里迅速抓住核心,给出的建议具体而开放。有次她纠结于纪录片的理论框架,第二天早餐时,凡也递来一本翻旧了的《纪录的伦理》:“第三章的论证,和你上周那篇作业的思路一脉相承,但更成熟。你可以看看他是怎么处理主观视角和客观材料的。” 瑶瑶翻开书,看到他留在页边的铅笔批注,那些字迹和他课本涂鸦是同一人的手笔。她的学术自信在他的陪伴下悄然生长,但不知不觉中,完成一个段落、解决一个难题后,她会下意识地看向他,等待他点头或那句“这个切入角度很好”。依赖的种子,就在这智识的共鸣与欣赏里,静静埋入了土壤。 中午他们一起做了简单的三明治,凡也切番茄时差点切到手,瑶瑶笑他“理论派”,他也不恼,说“实践出真知”。 下午阳光最好时,瑶瑶说想出去走走。 “去哪?”凡也问,抬头从书里抬起眼,“外面很冷。” “就校园里转转,拍点雪景,”瑶瑶已经穿上外套,“一直闷在屋里也不好吧。” 凡也放下书,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等我一下,我穿外套。” “你不用陪我的,我可以自己去。” “那怎么行,”凡也已经开始穿鞋,“万一滑倒怎么办?而且两个人走路,时间过得快。”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瑶瑶犹豫了一下,没再拒绝。 雪后的校园像被按了静音键。 雪堆积在树枝上、长椅上、路灯罩上,厚厚的一层,干净得没有脚印。空气冷冽清新,呼吸时能看见白雾。他们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作响,是唯一的声音。 瑶瑶拿出手机拍照。凡也跟在她身后,偶尔指点:“那边光线好”“这个角度可以试试逆光”。 走到钟楼广场时,瑶瑶停下来拍冰柱。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的冰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水晶吊灯。 “真好看,”她小声说,调整焦距,“像时间凝固了。” 凡也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小时候在京城,冬天屋檐下也会有冰柱。我和我妹总想掰下来吃,我妈说脏,不让。我们就偷偷掰最小的,含在嘴里,凉得牙疼。” “然后呢?” “然后拉肚子,”凡也笑了,“但还是乐此不疲。小孩嘛,总觉得禁忌的东西更甜。” 瑶瑶按下快门。冰柱在镜头里美得不真实,尖锐,透明,随时会融化。 “你和你妹妹关系好吗?”她问,继续拍。 “还行吧,”凡也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比我小八岁,基本是我看着长大的。但这两年我来漂亮国,她上初中,我们联系少了。她好像有了自己的朋友,不太爱理我了。”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瑶瑶转头看他,凡也正低头踢雪,像个被冷落的大孩子。 “我小时候也想有个哥哥或姐姐,”她说,“一个人太孤单了。” “但你很独立,”凡也抬头,“我觉得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是吗?”瑶瑶不确定。 “是啊,”凡也认真地说,“你看你一个人来漂亮国,适应得很快,学习也好,还会拍片子。比我强,我刚来时连洗衣机都不会用,把室友的白衬衫染成粉色。” 瑶瑶笑了。这个画面很有凡也的风格——聪明,但在生活细节上笨拙。 他们继续走,在雪地上留下两串平行的脚印。走到人工湖边时,瑶瑶看见冰面上有孩子在滑冰,笑声尖脆,像鸟鸣。 “你会滑冰吗?”凡也问。 “不会。” “我也不会,但我爸强迫我学过,”凡也做了个夸张的摔倒动作,“结果就是在冰上滚来滚去,像个人形保龄球。教练都放弃了,说‘这孩子重心有问题’。” “那后来呢?” “后来我爸说‘算了,专心学习吧’,”凡也耸耸肩,“反正他对我学业的期待,比对运动的期待高得多。” 这话说得轻松,但瑶瑶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想起凡也的父亲——那个照片里不苟言笑的男人,用期望编织的网。 “你爸爸......”她试探地问,“对你很严格?” 凡也沉默了几秒。风把雪从树枝上吹下来,纷纷扬扬,像又下了一场小雪。 “严格这个词太温柔了。”他终于说,“他有一套完整的体系——什么时间该做什么,该做到什么程度,都有标准。达不到标准换来的就是漫长的沉默。” 他弯腰团了个雪球,用力扔向湖面。雪球在冰上碎开,散成一片白雾。 “所以我逃到这里来了,”他轻声说,“物理距离远了,心理距离好像也能远一点。” 瑶瑶看着他。凡也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雪粉,像撒了糖霜。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总是知道该做什么的凡也,而是另一个版本——也会困惑,也会受伤,也在寻找出口。 “但你还是很优秀啊,”她说,“成绩好,人缘好,什么都做得好。” “因为习惯了,”凡也转头看她,笑了笑,“习惯了他那套标准,内化成自己的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哪些是我真正想做的,哪些是我觉得‘应该’做的。” 这话让瑶瑶心里一震。她想起自己——那些“应该”好好学习的日子,“应该”听父母话的决定,“应该”成为的样子。 “我懂。”她轻声说。 凡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你懂。所以我们才能成为拍档,对吧?” 拍档。这个词有了新的重量。不只是合作者,是能互相理解彼此的困境的人。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圈,谁也没再说话,但沉默是舒适的,像共穿一件保暖的外套。阳光渐渐西斜,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回去的路上,凡也突然说:“对了,晚上我想试试做个新菜,你介意当小白鼠吗?” “什么菜?” “麻婆豆腐,我从一个四川学长那儿学的秘方,”凡也眼睛亮了,“他说保证正宗,辣到流泪那种。” 瑶瑶想起自己不太能吃辣,但看见他期待的眼神,还是点头:“好啊,试试。” 晚饭确实辣。 凡也一边炒菜一边打喷嚏,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坚持“正宗就要这么多辣椒”。成品红彤彤的一盘,豆腐嫩得用筷子一夹就碎,肉末香酥,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在舌尖爆炸。 瑶瑶吃了一口,立刻呛到,咳得满脸通红。凡也赶紧递水,自己也辣得吸气。 “是不是......太辣了?”他问,嘴都肿了。 瑶瑶喝了半杯水才缓过来:“还好,就是......劲有点大。” “我就说正宗嘛!”凡也得意了,但自己也被辣得直扇风。 最后这盘麻婆豆腐,他们配着两碗米饭才吃完。瑶瑶辣得出汗,额头鼻尖都是细密的汗珠。凡也也好不到哪去,嘴唇红得像涂了口红。 “下次少放点辣椒,”他总结,“或者我们提前买好牛奶。” “还有下次?”瑶瑶瞪大眼睛。 “当然有!失败乃成功之母嘛,”凡也收拾碗筷,“而且看你这反应,多生动,比那些面无表情吃美食的视频强多了。” 瑶瑶摸着自己发烫的脸,不知道是因为辣,还是因为他的话。 饭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选了一部轻松的喜剧,不需要动脑,只需要笑。瑶瑶抱着膝盖,凡也靠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电影放到一半,凡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皱眉,然后按了静音。 “谁啊?”瑶瑶问。 “我爸,”凡也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估计又要问学习的事。” “你不接吗?” “等会儿吧,”凡也盯着电视屏幕,“现在不想谈正事。”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然后停了。凡也的肩膀放松下来,但瑶瑶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像在计算什么。 电影快结束时,瑶瑶的手机也响了。是母亲。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瑶瑶,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春晚彩排。 “吃了。” “吃的什么?” “麻婆豆腐,”瑶瑶看了凡也一眼,“朋友做的。” “哪个朋友?”母亲的语气立刻警觉起来。 “就是......同学。” “男生女生?” 瑶瑶咬住嘴唇。凡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 “妈,我现在有点忙,晚点打给你好吗?” “瑶瑶,你别骗妈妈,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留学生谈恋爱要慎重......” “妈!”瑶瑶提高声音,“我没有!我要挂电话了!” 她挂断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罐头笑声,突兀而讽刺。 “抱歉,”凡也轻声说,“是不是我让你为难了?” “不是你的问题,”瑶瑶把手机扔到一边,“是我妈......她总是这样。” “担心你?” “控制我。”瑶瑶纠正,“用担心的名义控制我。” 凡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刚才不应该让你接电话的。明明知道你可能不方便。” 这话让瑶瑶意外。她以为他会说“父母都是为你好”,或者“多沟通就好了”。但他没有,他承认了自己的判断失误。 “没关系,”她说,“迟早要面对的。” 电影结束了,片尾字幕滚动。他们都没动,坐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雪又开始下,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束里能看见它们旋转飘落。 “瑶瑶,”凡也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觉得住在这里不舒服,或者有压力,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找其他住处,或者......” “不用,”瑶瑶打断他,声音很轻,“这里很好。真的。” 这是实话。尽管有细小的摩擦,尽管会想起母亲,尽管偶尔觉得不自在——但这里比空荡荡的宿舍好,比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面对未知的疫情好。 凡也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柔和:“那我们就慢慢来,找到最舒服的相处方式。好吗?” “好。” 他站起来:“那我去洗碗。你看会儿电视,或者休息。” 瑶瑶点点头。凡也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传来。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无声的雪。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母亲发来的长消息,她没点开。 然后凡也的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他父亲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条未读消息的预览:“你什么时候......” 后面的字被省略号遮住了。 瑶瑶移开目光,看向厨房。凡也背对着她洗碗,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承受看不见的重量。水声,碗碟碰撞声,窗外的风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冬夜里小小的、脆弱的安宁。 她知道这种安宁很脆弱,像冰面上的裂缝,随时可能扩大。但此刻,她选择不去看那些裂缝,只看冰面上反射的月光,和月光下他们共同的倒影。 雪还在下。温柔地,持续地,覆盖着白天所有的脚印,所有的痕迹,所有的对话和未说完的话。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人都在学习如何相处——如何在不挤压对方的前提下靠近,如何在给予关心的同时不越界,如何在糖霜般的甜蜜下,小心地绕开那些正在形成的裂缝。 门与门之间 凡也的室友Aaron被接走的那天,瑶瑶在凡也的房间里听见了全程。 凡也的房间在公寓最里面,门关着,但隔音不好。能听见Aaron母亲急促的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过木地板的轰隆声,还有那个不容置疑的声音:“必须走,今晚就走。” 然后是凡也平静的回应:“安全第一。” 瑶瑶坐在书桌前,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正在剪辑“弦”的一个片段——雪落在空长椅上,这次她没剪掉,而是加长了,让雪一直下,直到长椅彻底变白。这是她小小的反抗,虽然凡也不知道。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小时。最后是门关上的声音,重重的,像判决。 公寓陷入寂静。不是安静,是那种突然被抽空后的真空感。瑶瑶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然后站起来,推开房门。 客厅里,凡也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楼下那辆车驶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像被钉在那里。 “走了?”瑶瑶轻声问。 凡也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瑶瑶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解脱,是某种复杂的计算。 “嗯,”他说,“现在这房子真的只有我们了。”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那扇通往他卧室的门,扫过瑶瑶身后那扇属于她的门,最后落在她脸上:“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样住着,”凡也说,“就我们两个。” 瑶瑶握紧了门把手。木质的,光滑,冰凉。“挺好的,”她说,“比宿舍安全。” 凡也笑了,笑容有些疲惫:“是啊,安全。”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在完全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吃饭。凡也做了简单的意面,两人坐在餐桌两头,距离比平时远——因为现在不需要挤着坐了,可以各占一端。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宿舍拿东西?”凡也问,卷起一叉子面条。 “明天吧,”瑶瑶说,“没什么要拿的,就一些衣服和书。” “要我陪你吗?”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可以。” 凡也没坚持,只是点点头:“那好。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对了,Aaron的房间......我是说,他那个主卧的卫生间,你可以用。反正现在没人用,比用客厅那个方便。” 瑶瑶抬头看他。凡也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不是你的卫生间吗?”她问。 “现在是我们的公寓,”凡也纠正,“资源共享。而且你房间离客厅卫生间远,半夜起来不方便。” 他说得有理有据,无可挑剔。但瑶瑶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为什么要把私人空间这样轻易地共享? 但她没问出口。只是说:“谢谢。” “不客气,”凡也笑了,“室友之间互相照顾,应该的。” 室友。这个词今晚听起来特别清晰。 第二天回宿舍时,校园已经荒凉得像鬼城。 雪地上几乎没有脚印,图书馆大门紧闭,食堂窗户上贴着“仅限外卖”的告示。瑶瑶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的主干道上,行李箱轮子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车辙,是这条路上唯一的痕迹。 她的宿舍楼静得可怕。走廊里几扇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床垫被掀起来靠在墙上,像竖起白色的墓碑。艾米丽的房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瑶瑶,我去佛州了,保重!——Amy” 字迹潦草,像匆忙间写下的遗言。 瑶瑶打开自己的房间。离开不到两周,却像过了半个世纪。桌上的书还摊开在她走的那页,床铺没整理,窗台上的盆栽叶子发黄卷曲。空气里有灰尘和遗忘的味道。 她开始收拾。动作缓慢,像考古学家清理遗迹。每件东西都带着记忆的温度:那件米白色毛衣是来美国前和母亲一起买的,在恒隆广场的专柜,母亲说“这个颜色衬你”;那支钢笔是高中毕业时好友干露送的,笔帽上刻着“前程似锦”;那个笔记本里还夹着第一堂数学课的笔记,上面有凡也潦草的批注:“这里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 装到第三个箱子时,手机响了。是凡也。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不用,我快好了。” “东西多吗?我可以开车来接。” 瑶瑶看着地上三个半满的箱子——其实她可以一次拖两个,分两次搬完。“不多,我自己能行。” 短暂的沉默。然后凡也说:“好。那我把你房间收拾一下,腾出更多空间。” “我房间?” “嗯,衣柜有点小,我想把书架挪一下,给你多放一个收纳箱,”凡也的语气很自然,“反正现在有时间。” 瑶瑶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谢谢。” 挂断电话,她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保没有遗漏。然后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年的地方。 墙壁是标准的学生宿舍米黄色,地板是标准的复合木纹,窗帘是标准的深蓝色。没有她的痕迹,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她拖着两个箱子出门时,在走廊里遇到了楼管Martha。老太太穿着臃肿的羽绒服,戴着口罩,只露出疲惫的眼睛。 “要搬走了?”Martha问。 “嗯,暂时和朋友合住。” “聪明,”Martha点头,“现在一个人不安全。记得在系统里更新地址。” “谢谢。” “保重,孩子,”Martha拍拍她的肩,力道很轻,“这日子会过去的。” 瑶瑶点点头,拖着箱子走进电梯。镜面墙壁里,她的倒影被箱子包围,显得瘦小而孤单。 回到凡也的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 瑶瑶拖着箱子上楼,在门口喘了口气,才掏出钥匙——凡也给她的备用钥匙,银色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开门进去,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凡也从厨房探出头:“正好,饭马上好。”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锅铲。客厅里飘着番茄炖牛肉的香味,浓郁而温暖。 “我房间......”瑶瑶开口。 “收拾好了,”凡也指了指她卧室的方向,“书架挪到窗边了,衣柜旁边加了收纳箱。你去看看合不合适。” 瑶瑶拖着箱子走进自己房间。果然,布局变了——书架从墙边移到了窗台下,衣柜旁多了一个三层塑料收纳箱,床上还多了一个蓬松的鹅绒枕。 “枕头是新的,”凡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看你那个枕头有点塌,对颈椎不好。” 瑶瑶摸着那个枕头,面料光滑冰凉,标签还没剪。“谢谢,”她说,“但不用这么破费......” “不破费,”凡也打断她,“健康投资,值得。” 他退回客厅:“你先收拾,二十分钟后开饭。” 瑶瑶开始整理。衣服挂进衣柜——空间确实大了些。书摆上书架——窗边的光线更好。小物件放进收纳箱——分层清晰,找东西方便。 一切都合理,体贴,无可挑剔。 但她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这个房间正在变成凡也设计的版本,而不是她的。书架的位置,收纳箱的摆放,甚至枕头的选择——都是他的决定。 虽然每个决定都是为了她好。 晚饭时,他们相对而坐。番茄炖牛肉确实好吃,牛肉酥烂,土豆软糯,汤汁浓郁。凡也还蒸了米饭,粒粒分明。 “你做饭越来越好了。”瑶瑶说。 “熟能生巧,”凡也笑了,“而且现在有时间慢慢研究。” 他们聊着安全话题——疫情数字,学校通知,超市限购。像两个普通室友交换信息。 但空气里有别的东西在流动。 也许是因为空间结构——现在他们的卧室门对门,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过道。两扇门都开着时,能直接看见彼此房间的一部分。瑶瑶能看见凡也书桌上摊开的工程图纸,凡也能看见她床头亮着的小台灯。 这种可视性创造了一种奇异的亲密感——既分隔,又连接。 饭后,凡也洗碗,瑶瑶擦桌子。在狭小的厨房里,他们的手肘偶尔碰到。 “对了,”凡也突然说,“你用我那个卫生间时,如果缺什么就直接拿。洗发水、沐浴露都在架子上,毛巾在柜子里,都是干净的。” 瑶瑶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我还是用客厅的卫生间吧,方便。” “客厅那个热水器有点问题,有时候水不热,”凡也说得自然,“而且半夜你要穿过整个客厅,冷。” 理由充分,体贴入微。 “好吧,”瑶瑶说,“谢谢。” “不客气。” 晚上,瑶瑶第一次使用凡也的卫生间。推开门时,她愣了一下——太整洁了。不像男生的卫生间。毛巾迭放整齐,洗漱用品排列有序,镜子擦得锃亮,连牙膏都是从底部往上挤的。 她看见架子上有两套洗漱用品——一套是他的,一套是新的,没拆封。新的是她常用的牌子。 瑶瑶盯着那套新洗漱用品看了很久。被记住喜好的温暖,和被预判决定的不安,在她心里打架。 洗完澡出来,凡也正在客厅看书。他抬头看她,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睡衣。 “怎么样?水热吗?” “很热,”瑶瑶说,“谢谢。” “那就好,”凡也合上书,“晚安。” “晚安。” 瑶瑶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但没锁——锁坏了,凡也说“明天修”。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过道的声音:凡也起身,走进卫生间,水声,吹风机声,然后是他回卧室的脚步声,关门声。 两扇门都关上了。现在他们是两个独立的房间,两个人,隔着一道墙。 瑶瑶躺下,盯着天花板。这里的房顶没有裂缝,光滑平整。她想起凡也卫生间的整洁,想起他房间门缝下透出的灯光,想起他说“室友之间互相照顾”时的表情。 手机震动。是母亲。 “瑶瑶,你搬到朋友那里住了?什么朋友?男生女生?安全吗?” 瑶瑶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然后她回复:“女生,很安全,别担心。” 发送。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黑暗中,她能听见隔壁房间细微的声响——也许是凡也翻身的声音,也许是纸张翻动的声音,也许只是她的想象。 一墙之隔。两个房间。两扇门。 门开着时,他们是共享空间的室友。门关着时,他们是独立的个体。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渗透——从门缝里,从空气里,从那些体贴的安排和记住的细节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改变着这个真空地带的成分。 瑶瑶闭上眼睛。明天凡也会修门锁吗?修好了她会锁门吗?锁了门,就能锁住那些正在蔓延的东西吗? 她没有答案。 只有夜在继续,雪在窗外无声落下,覆盖着这个小镇,这个公寓,和公寓里两扇相对的门。 门与门之间,是客厅,是公共空间,是正在形成的、无法命名的地带。 而在这个地带里,有些东西正在生长——在体贴与控制之间,在安全与危险之间,在室友与某种更复杂的关系之间。 缓慢地,安静地,像冰层下的暗流。 琥珀时光 开学前最后一个周末的早晨,瑶瑶是被咖啡香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阳光已经爬过窗台,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平行四边形。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瓷杯轻碰台面的脆响,水流注入咖啡壶的咕噜声,还有凡也压低嗓音哼歌的旋律。 她躺在被窝里,数着那些声音,像在数一种新型货币。在这种一切都悬而未决的日子里,这样平静的早晨是硬通货。 起床,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凡也背对着她站在厨房台前,正专注地盯着咖啡壶的刻度线。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他肩膀上跳跃。 “早。”瑶瑶说。 凡也转过身,眼睛亮了:“正好,咖啡马上好。今天试了新豆子,埃塞俄比亚的,说是柑橘调。” “你从哪儿弄来的?” “网上订的,”凡也转身倒咖啡,“现在什么都能网购,只要等得起。” 他递给她一杯,奶泡上居然拉出了粗糙的树叶图案。瑶瑶盯着那片叶子:“你又进步了。” “熟能生巧,”凡也笑着端起自己的杯子,“而且现在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在美好的事情上。” 他们端着咖啡坐到餐桌前。窗外,雪正在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滴水,像缓慢的节拍器。天空是洗净的淡蓝色,几片薄云像被拉开的棉絮。 “今天做什么?”瑶瑶问。 “不知道,”凡也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肩膀,“突然没有日程表,反而有点不习惯。” 这话是真的。过去一周,他们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早上一起吃饭,上午各做各的事——凡也看书或画图,瑶瑶剪片子或看书。中午轮流做饭,下午有时一起看电影,有时各自回房间。晚上再一起吃饭,然后坐在客厅的两端,做自己的事,偶尔交谈。 像两个行星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但共享同一个太阳系。 瑶瑶正要说什么,电脑的邮件提示音响了。两人同时看向客厅的茶几——瑶瑶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凡也的也在旁边。 “可能是学校的通知。”凡也站起来,几步走过去。 瑶瑶跟过去。凡也俯身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下学期的安排出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全部改成网课。” 瑶瑶凑过去看。邮件很长,措辞谨慎,但核心信息明确:春学期所有课程转为在线教学,宿舍继续关闭,学生“强烈建议”留在原地,减少流动。 “也就是说,”瑶瑶轻声说,“我们要在这里待更久。” “嗯,”凡也直起身,转头看她,“你......介意吗?” 他的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瑶瑶忽然意识到,这个“更久”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合住,是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把这种模糊的关系状态无限期延长。 “不介意,”她说,然后补充,“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 凡也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是。那......”他环顾四周,“我们得把这个地方弄得再舒服点。算是长期抗战了。” 那天上午,他们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公寓改造”。 其实也没什么可改造的——家具挪起来比较麻烦。但他们重新整理了空间。凡也从储物间翻出一块米白色的地毯,铺在客厅中央;瑶瑶把之前在宿舍用的暖黄色小台灯拿出来,放在沙发旁的边几上;凡也调整了书架的摆放,腾出一个角落给瑶瑶放剪辑设备;瑶瑶则把几个抱枕堆在沙发上,让硬邦邦的沙发看起来柔软些。 过程中发生了很多小插曲。搬书架时,凡也的手被木板边缘划了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瑶瑶找出创可贴,他伸着手让她贴,像个等待包扎的大孩子。 “好了,”瑶瑶贴好,轻轻按了按边缘,“下次小心点。” “有你在,受伤也不怕,”凡也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认真,“反正有人会照顾。” 这话让瑶瑶耳朵发热。她转身去拿别的,听见凡也在身后轻轻的笑声。 整理书籍时,他们发现了彼此的秘密收藏。凡也有一整套《建筑师》杂志,从高中开始收集;瑶瑶有几本绝版的电影理论书,页边写满了笔记。 “这本我能借吗?”凡也拿起一本《电影语言的语法》。 “当然,”瑶瑶说,然后拿起一本《结构力学入门》,“那这本呢?” “请便,”凡也笑了,“不过你看得懂吗?” “试试看,”瑶瑶翻开书,里面全是公式和图表,“就当学新东西。” 中午,他们决定做顿“庆祝宴”——庆祝网课,庆祝长期合住,庆祝这个莫名其妙但又不算坏的现状。 凡也负责主菜,瑶瑶做沙拉和甜点。厨房里,两人各占一边,偶尔碰撞,偶尔合作。凡也煎牛排时,瑶瑶在他旁边切蔬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牛排的焦香。 “要几分熟?”凡也问。 “七分吧。” “明智,安全第一,”凡也说,但给自己那块只煎了三分,“我就喜欢带血的,有野性。” 瑶瑶看着他翻牛排时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这个人身上有多少矛盾?整洁的公寓和带血的牛排,精确的工程计算和随性的艺术涂鸦,体贴的安排和保留的野性。 牛排上桌时,配上瑶瑶做的凯撒沙拉和烤苹果派,居然像模像样。他们甚至开了瓶红酒——凡也之前囤的,说“特殊场合喝”。 “今天算特殊场合吗?”瑶瑶举杯问。 “算,”凡也碰了碰她的杯子,“庆祝我们......正式成为长期室友。” 玻璃相碰的声音清脆。红酒在杯中荡漾,映出窗外的天光和彼此模糊的倒影。 吃饭时,他们聊了很多平时不会聊的话题。凡也说起了他高中时组建过乐队,他是鼓手,“打得不好,但声音大,能带动气氛”;瑶瑶说了她初中时偷偷写小说,被母亲发现后全被扔掉,“她说浪费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 “你现在还写吗?”凡也问。 瑶瑶摇头:“不写了。但拍片子有点像写小说,用画面代替文字。” “那你应该继续拍,”凡也认真地说,“你的视角很特别,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雪落在长椅上的那个镜头,”凡也切着牛排,“我一开始觉得太慢,但后来再看,发现你在拍的不是雪,是时间——时间怎么慢慢覆盖一切,怎么把有人坐过的痕迹抹平。” 瑶瑶愣住了。他看懂了。那些她没说出口的意图,他捕捉到了。 “你怎么......”她开口,却不知怎么继续。 “因为我认真看了,”凡也看着她,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温暖而清澈,“你的每个镜头,我都认真看了。” 这句话太简单,但瑶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酸涩。 饭后,他们没立刻收拾,而是坐在餐桌前,让阳光晒着背。酒杯空了,盘子空了,但谁也不想动。 “下午做什么?”凡也问,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空酒杯。 “不知道,”瑶瑶说,“突然觉得......什么都不想做。” “那就什么都不做,”凡也站起来,伸出手,“来,晒太阳。” 他拉着她走到客厅的地毯上,两人并排坐下,背靠着沙发。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这一块,暖烘烘的。凡也闭上眼睛,瑶瑶学着他的样子也闭上眼。 世界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彼此的呼吸声。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像琥珀包裹住这一刻。 “瑶瑶。”凡也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这里,”凡也的声音在阳光里显得柔软,“谢谢你没有因为害怕而离开,谢谢你和我在这个奇怪的时间里,一起做这些奇怪的事。” 瑶瑶睁开眼睛。凡也还闭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脸颊上有细小的绒毛。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我也谢谢你,”她说,“让我不孤单。” 凡也睁开眼,转头看她。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这场疫情像一场巨大的实验——把所有人关进各自的盒子里,看会发生什么。而我们在这个盒子里......找到了彼此。” “像实验室里偶然相遇的两只小白鼠?”瑶瑶开玩笑。 凡也笑了:“不,像在废墟里找到的另一盏灯。虽然光亮微弱,但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醒着的人。”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触碰,像在确认存在。 瑶瑶没移开。他的手指温暖,皮肤相贴的地方像有微弱的电流。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阳光里,手指轻轻碰着,不说话。时间继续流淌,但在这个下午,在这个被阳光包裹的角落,时间好像同意暂停一会儿。 傍晚时,阳光斜了,温度降下来。他们终于起身,收拾餐桌,洗碗,做这些日常的事。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动作更默契,眼神交流更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轻松的氛围。 晚上,他们决定看一部电影庆祝。选片时争论了一会儿——凡也想看科幻,瑶瑶想看文艺片,最后折中选了《她》,讲人和人工智能恋爱的故事,既科幻又文艺。 电影开始后,他们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但随着剧情推进,那个距离慢慢缩小。当电影里男主角西奥多和人工智能萨曼莎第一次“亲密”时——其实只是声音的交流——瑶瑶感觉到凡也的手轻轻放在了她手边。 不是握住,只是放在那里,手背贴着手背。 瑶瑶没动。屏幕上,西奥达在空荡的城市里奔跑,耳边是萨曼莎的声音:“我正在变成你,我正在变成我们。” 手背的温度在持续,稳定,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电影结束时,片尾曲温柔流淌,字幕滚动。他们谁也没动,手背还贴在一起。 “你觉得,”凡也轻声问,“人和人工智能能相爱吗?” “电影里可以。” “现实里呢?” 瑶瑶想了想:“现实里......爱需要真实的存在吧。温度,触感,共同的物理空间。” “就像现在这样?”凡也转过头看她。 客厅里只有屏幕的光,明明灭灭,照在彼此脸上。瑶瑶能看见他眼里的光,像深水里的星星。 “嗯,”她轻声说,“就像现在这样。” 凡也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滑入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但一旦扣住,就握得很紧。 “瑶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现在情况特殊,知道未来不确定,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还没解决。但是......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不只是室友,”凡也说得认真而缓慢,“试试在这个盒子里,点一盏更亮的灯。你愿意吗?” 瑶瑶看着他。他眼里的光在闪烁,但眼神坚定。她的手在他手里,温暖,真实,存在。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雪又开始下,细密的,无声的。公寓里温暖如春,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扣。 “我愿意。”她说。 凡也笑了,那种从眼底溢出来的笑。他轻轻拉过她,拥抱。不是激动的拥抱,是温柔的,像把一件易碎品小心地拥入怀中。 瑶瑶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衬衫上阳光和咖啡的味道。他的心跳透过布料传来,稳而有力,像某种秘密的鼓点。 “那我们说好了,”凡也在她耳边轻声说,“从今天起,不只是室友了。” “嗯,说好了。” 他们这样抱了很久,直到电影片尾曲放完,屏幕暗下来,房间陷入温柔的黑暗。然后凡也松开她,但手还牵着。 “该睡觉了,”他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明天......明天会是新的开始。” “嗯。” 他们起身,还牵着手,走到瑶瑶卧室门口。凡也停下,看着她,眼神温柔。 “晚安,”他说,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明天见。” 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瑶瑶觉得那个地方在发烫。 “明天见。”她小声说。 凡也松开手,走回自己房间。两扇门都关上了,但今晚,那道墙好像变薄了。 瑶瑶躺在床上,摸着额头上那个被吻过的地方。窗外雪落无声,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雀跃,像春天第一只破土的芽。 她知道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知道这个“试试”可能会很复杂,知道走出这个盒子后,现实会扑面而来。 但此刻,在这个被疫情暂停的时空里,在这个温暖的公寓里,她选择相信——相信这个拥抱,这个牵手,这个额头上的吻,和那个说“愿意”的瞬间。 凡也的敲门声很轻,像怕惊扰了夜晚的宁静,却又带着某种坚定的节奏。叩、叩、叩。 瑶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额头上那个轻吻留下的温热感仿佛还在皮肤上跳跃。听到敲门声,她的心忽然提起来,又沉下去,变成一种绵密的悸动。 “门没锁。”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凡也的身影出现在暖黄的灯光里。他已经换了睡衣——浅灰色的棉质套装,显得柔软,头发也有点蓬松,像是刚洗过脸。他站在那里,一手握着门把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有实质的触感。 “我……”他开口,顿了顿,“有点睡不着。” 瑶瑶把书放在一边,拍了拍床沿:“坐吧。” 凡也走进来,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他在床沿坐下,距离她不远不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落时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和他们彼此的呼吸。 “我也睡不着。”瑶瑶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凡也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揪着被角的手指,再移回她的脸。他的眼神里有种专注的探索,像是在阅读一本非常珍贵、又有些难懂的书。 “刚才那个吻,”他轻声说,“会不会……太快了?” 瑶瑶摇摇头:“不快。只是……没预料到。” “你喜欢吗?” “喜欢。”她老实承认,耳朵又开始发热。 凡也的嘴角弯起来。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微凉,但触碰的瞬间,瑶瑶觉得皮肤下的血液都暖了起来。 “你的脸好烫。”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因为你在碰我。” “那……这样呢?”他的手指顺着脸颊滑到耳垂,轻轻揉捏那片柔软的软骨。 瑶瑶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细微的电流从耳垂窜开,沿着脊椎扩散。她抬起眼看他,发现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暗,瞳孔放大,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凡也。”她叫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 “嗯。”他应着,手指没有停,从耳垂滑到下颌线,再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瑶瑶,我想吻你。不是额头,是这里。”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 瑶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份信任。 凡也的气息靠近了,带着清新的牙膏味和他身上独有的、像阳光晒过木头的温暖气息。他的嘴唇贴上来,开始时很轻,只是试探性的触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是第二次,稍微用力一些,唇瓣柔软而温热。他吻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食物,轻吮她的下唇,又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 瑶瑶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睡衣前襟。布料柔软,底下是他温热的胸膛和逐渐加快的心跳。 凡也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一些。他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碰。两人都在喘息,呼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可以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继续?” 瑶瑶睁开眼睛,看到他眼里翻涌的情绪——欲望,温柔,克制,还有一丝紧张。她点点头:“可以。” 话音落下,凡也的吻再次落下,这次更加深入。他轻启她的唇,舌尖探入,温柔地与她交缠。这个吻湿润、绵长,带着生涩但真诚的探索。瑶瑶学着他的方式回应,手从他胸前滑到肩膀,感觉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 不知不觉间,凡也的手已经来到她的后背,隔着睡衣轻抚。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然后他的手指找到睡衣的纽扣,一颗,两颗,解得很慢,每解一颗都停顿一下,像是给她拒绝的时间。 瑶瑶没有拒绝。她只是更紧地攀着他的肩膀,在他唇间发出细小的喘息。 睡衣的纽扣全部解开了。凡也稍稍退开,看着她在灯光下逐渐显露的身体。他的目光认真而虔诚,没有急切的占有,只有纯粹的欣赏和惊叹。 “你真美。”他说,声音里的沙哑几乎破碎。 瑶瑶的脸烧得通红,却没有遮掩。她看着他,也伸手去解他睡衣的扣子。手指有些抖,第一颗扣子解了好一会儿。凡也耐心地等着,呼吸粗重,但一动不动。 终于,他的上衣也敞开了。灯光下,两个年轻的身体第一次如此坦诚地相对。有羞涩,有紧张,但更多是一种奇异的亲密感——像是终于把自己最脆弱、最真实的部分交给了对方。 凡也再次吻她,这次落在她的锁骨,然后是肩膀。他的嘴唇所到之处,点燃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他的手终于完全贴在她裸露的背上,掌心滚烫。 “躺下好不好?”他在她耳边说,热气拂过耳廓。 瑶瑶顺从地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凡也跟着俯身,手臂撑在她两侧,注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不舒服,或者想停下来,任何时候都可以说,”他认真地说,“好吗?” “好。” 他得到承诺,才继续他的探索。吻从锁骨向下,在胸前停留了很久,极尽温柔。瑶瑶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感觉到他发丝的柔软和头皮的温度。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亲吻,都像在诉说无声的情话——你是珍贵的,你是被爱着的,我会小心,我会温柔。 当他的手终于滑向更隐秘的地方时,瑶瑶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放松,”凡也吻着她的耳垂,“交给我。”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脊柱缓缓下行,像在辨认一段陌生的乐谱。指腹轻轻陷进腰窝时,她微微颤了一下。他低笑,转而用双手捧住她的臀,拇指沿着那道隐秘的弧线来回摩挲,每一次都更靠近中心。 “别怕。”他含住她的耳垂,热气钻进耳道。手掌终于完全覆上她的阴阜,隔着那层湿透的布料缓缓画圈。布料吸饱了蜜液,紧贴着每一道褶皱。他隔着布按压那个微微凸起的核,时轻时重,直到布料下传来黏腻的水声。 褪去内裤时,他的呼吸明显重了。手指探进那片湿滑,没有急着深入,只是在入口徘徊,让指节沾染她的湿润。借着那些滑腻的爱液,他开始缓慢地按摩那个充血的小珠——绕圈、轻弹、施压,像在唤醒一件沉睡的乐器。 她的腿不自觉夹紧,又被他温柔地分开。一根手指终于滑了进去,只到第一个指节,感受着她体内的温热和紧致。他屈起指节,轻轻刮搔着内壁,寻找着那个能让她发抖的地方。当指腹按到某处粗糙的凸起时,她的腰猛地弓起。 “是这里?”他哑声问,开始集中揉按那一点,同时拇指继续照顾着前端的小核。两根手指缓慢地抽送起来,从试探到深入,每一次都带出更多滑腻的液体。水声越来越明显,和他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增加到三根手指时,她抽了口气。他立刻停住,俯身舔吻她的颈侧:“放松,跟着我。”手指缓缓撑开,模拟着即将到来的进入,在湿润的穴道里旋转、扩张。他能感觉到内壁的每一丝颤抖,每一次吮吸般的收缩。 当他终于抽出手指,借着满手的湿滑扶着自己抵上那个不断翕张的入口时,两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一点点挤进去,被前所未有的湿热紧致包裹,而她因为被逐渐撑满而低吟出声。 凡也立刻停住,一动不动,尽管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疼吗?”他问,声音紧绷。 “有一点……但没关系,继续。” “不急,”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鼻尖,吻去她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我们慢慢来。” 他察觉她的软化,便不再克制。手掌从腰际滑下,用力掰开她的腿弯,让那处湿黏的私密彻底敞在他眼前。粗长硬热的东西抵着入口,先是用头部缓慢地碾磨,刮过那粒肿胀的小核,惹得她不住颤抖。接着他沉腰,不是一贯的温柔,而是带着掌控的力道,整根没入到底,直直撞上最深处的软肉。 她“啊”地一声叫出来,他随即封住她的唇,舌头闯进去搅弄,下身却开始抽送。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抽出时带出些许黏腻水声,插入时囊袋拍打皮肉发出沉闷的撞击。他的手也没闲着,拇指找到前端那点,带着湿滑的体液重重画圈按压,其他手指则深深掐进她臀肉里,留下泛红的指印。 节奏越来越快,床垫的吱呀声连成一片。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她失神的脸和被汗沾湿的鬓发,忽然将她一条腿架到肩上,这个角度进得更深。每一次顶弄都像要凿穿她,内壁被反复撑开、摩擦,敏感的褶皱被他粗砺的茎身刮过,带起灭顶的酥麻。 “感觉到了吗?”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汗珠从下巴滴落,“你里面……吸得这么紧。” 她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随着他的冲撞断断续续地呜咽。最要命的是他始终没放过那粒小核,指尖又快又准地揉弄,内外夹击的快感堆积成令她恐惧的浪潮。身体深处开始无法控制地收缩、绞紧,像有无数张小嘴吮吸着他。 他闷哼一声,动作骤然凶狠起来,最后的几十下又快又急,次次到底。瑶瑶抬起手,抚摸凡也汗湿的脸颊,轻声说:“凡也,我喜欢你。”这句话像最后的催化剂。凡也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终于在她内壁剧烈的痉挛中,他死死抵住最深处,滚烫的液体一股股喷射进来,烫得她脚趾蜷缩。 雪光还在墙上晃动,只是那光影的震颤,剧烈得如同风暴中的烛火。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片刻。在这个被雪夜包裹的房间里,只有彼此的身体是真实的坐标——体温、汗水、心跳、交握的手指。 凡也没有立刻退出来。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大口喘息,汗水滴落在她的锁骨上。瑶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猛烈的心跳,和自己如鼓的心跳渐渐合拍。 良久,凡也终于动了动,小心地退出,翻身躺到她旁边,却立刻又将她揽入怀中,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两人的身体都汗湿了,黏腻,却奇异地舒服。 他拉过被子盖住两人,在被子底下,他的手还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 “还好吗?”他问,声音里有事后的慵懒,还有一丝担忧。 “嗯。”瑶瑶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皮肤上汗水、洗发水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只属于他的气味,“很好。” “疼不疼?” “刚开始有点,后来……不疼了。” 凡也松了口气,吻了吻她的发顶:“对不起,还是弄疼你了。” “不用说对不起,”瑶瑶抬起头看他,“这是……我们一起的事。” 凡也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他看着她,眼神柔软得像要融化。“瑶瑶,”他说,“这不是一夜情。这不是因为寂寞。这是我想要你,想拥有你,想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你明白吗?” “我明白。”瑶瑶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小圈,“我也一样。” 他们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让呼吸和心跳慢慢平复。身体还连接着,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无形的连接——刚刚分享过最亲密体验的两个人,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悄悄缠绕在了一起。 “我去拿毛巾给你擦擦。”凡也说着要起身。 瑶瑶拉住他:“等一会儿。就这样再抱一会儿。” 凡也笑了,更紧地抱住她:“好。”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但房间里的温度却持续不散。被子底下,两具年轻的身体温暖地贴合着,皮肤贴着皮肤,心跳贴着心跳。 瑶瑶的手指在凡也背上无意识地滑动,摸到他脊椎的骨节,摸到他肩胛骨的形状。凡也任由她探索,只是偶尔在她摸到敏感处时轻轻颤抖。 “你在画图吗?”他笑着问。 “在记住你。”瑶瑶认真地说,“你的形状,你的温度。” 凡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她,眼神深得望不见底。“你不需要记住,”他说,“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让你每天都可以重新认识。” 这话太动听,动听得不像承诺,而像誓言。 他们又做了一次。 这一次他们更加沉浸而大胆,毫无保留地探索着彼此。 他的手指在她湿润的入口处缓缓画着圈,感受着她每一次细微的收缩。直到她发出难耐的呜咽,他才沉腰将自己完全埋入她温暖的深处。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身体像被瞬间充满,下意识地紧紧包裹住他。 他开始缓慢地抽送,每一下都退出到只剩头部,又深深凿入最敏感的尽头。她随着他的节奏扭动腰肢,寻找着最让她战栗的角度。当他某一记顶撞精准碾过某一点时,她尖叫出声,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臂。 “那里……凡,就是那里……”她语无伦次地恳求。 他得到了鼓励,手掌紧紧钳住她两侧的髋骨,将她彻底固定在自己身下。腰腹发力,开始了对准那一点密集而深入的攻击。每一次进入都又重又沉,几乎要撞开宫口那圈软肉,每一次退出又几乎完全抽离,只留下湿滑黏腻的摩擦声,在黑暗里“啪、啪”作响,清晰得令人耳热。 她在他身下彻底化开,从紧绷的弓融成了一滩毫无骨头的春水,只能随着他凶狠的节奏大幅度地晃荡、颤抖。快感堆积得太快、太猛,像决堤前的洪峰,在她下腹深处疯狂地积聚、膨胀,挤得她小腹发紧,脚趾蜷缩。她想喊停,想让他慢一点,可溢出口的只有被撞碎的、带着哭腔的短促气音。 他俯身,用滚烫的唇堵住她呜咽的嘴,吞下她所有求饶的碎片,而下身的夯入却因此变得更加狂野失控。粗硬的性器次次尽根捣入最深处的软肉,又湿又烫的内里被完全撑开、填满,再被狠狠摩擦过每一个敏感的褶皱。 终于,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灭顶的高潮从两人死死结合的地方轰然炸开。她失控地尖叫,内壁疯狂地、剧烈地痉挛绞紧,一圈一圈死死箍住他,像是贪婪的嘴要将他整个吞咽、消化。这极致的绞吮和吸啜瞬间也引爆了他。他喉间发出低哑的吼声,死死抵住她最深处,龟头猛烈跳动,将一股又一股滚烫浓稠的精水,尽数喷射在她颤抖抽搐的子宫深处。 激射持续了好一阵,滚烫的体液与她汹涌的爱液在紧致的包裹中混为一体,分不清彼此。当最后一阵痉挛过去,两人像从惊涛骇浪里被打捞起的溺水者,瘫软地纠缠在一起,只剩下沉重如风箱的喘息。汗水、唾液与各种体液把身下的床单浸得一塌糊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腥膻与情欲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赤裸地、无力地紧拥着,在剧烈的喘息中慢慢找回飘散的神智。身体累得像被拆散重组,每一个细胞却都餍足地叹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肉相融般的亲密与完整感所充满。在无声的黑暗里,他们分享着同一片疲惫而宁静的、归属的港湾。 清晨的第一缕光爬上窗台时,瑶瑶醒了。 她发现自己枕在凡也的臂弯里,他的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两人身上只盖着被子的一个角,大部分肌肤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却因为紧贴的体温而不觉得冷。 凡也还在睡。晨光照亮他半边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呼吸平稳深沉,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瑶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从“室友”变成“恋人”的人。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那些亲吻,那些触碰,那些交缠,那些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还有最后,当两人筋疲力尽地抱在一起时,凡也在她耳边说的话: “这不是一夜情。这是我想要你,想拥有你,想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瑶瑶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轻轻动了动,想在不吵醒他的情况下换个姿势,但刚一动,凡也的手臂就收紧了。 “别走。”他闭着眼睛呢喃,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我没要走。”瑶瑶小声说,“你醒了?” “嗯。”凡也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朦胧,但很快聚焦在她脸上。他的眼神柔软得像刚刚融化的雪。“早。” “早。”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然后凡也凑过来,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不带情欲的早安吻。吻完后,他没有退开,而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睡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瑶瑶说,然后补充,“虽然睡得不多。” 凡也低笑,笑声震动着胸腔:“我也是。” 他们又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渐渐苏醒的世界——远处传来铲雪车的声音,楼下有邻居开门的声音,屋檐上的冰凌掉落,碎了一地的清脆。 “今天要上网课了。”瑶瑶说。 “嗯。”凡也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画圈,“你紧张吗?” “有点。不知道网课会是什么样子。” “反正我们一起。”凡也说,“你在你房间,我在我房间,但……”他顿了顿,“中午可以一起吃饭,晚上可以一起看电影,睡觉前可以……这样。” 他说“这样”时,手臂又收紧了些。 瑶瑶的心被一种满溢的温暖填满。是啊,世界依然不确定,未来依然模糊,但至少“这样”是确定的——这个拥抱是确定的,这个人的体温是确定的,这个早晨是确定的。 “凡也。”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昨晚来找我。” 凡也看着她,眼睛在晨光里清澈明亮。“我其实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坦白道,“不知道你会不会开门,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你,不知道……是不是太快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你下午说的话,”凡也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也谢谢你,让我不孤单’。我不想让你孤单,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所以我敲门了。” 瑶瑶的鼻子有点发酸。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吸一口气,闻到他皮肤上混杂着汗水、睡眠和某种只属于他的气息。 “我们起床吧,”凡也说,虽然语气里满是不情愿,“第一天网课,不能迟到。” “再五分钟。”瑶瑶耍赖。 “好,再五分钟。” 他们又拥抱了五分钟——严格来说,是七分钟——然后终于爬起来。身体有些酸痛,但心里是满的。凡也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T恤给瑶瑶,自己套上昨天的衬衫。两人一起挤在浴室洗漱,镜子里映出两张睡眠不足但神采奕奕的脸。 时间像琥珀,包裹住这个夜晚,这个决定,和这两颗在黑暗中慢慢靠近的心。 而网课开始,新学期开始,他们的“试试”也开始。 在一切未知中,至少他们有了彼此这盏灯。 双轨 网课开始的第一天,公寓变成了一个微型的平行宇宙。 早晨八点半,瑶瑶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餐桌前时,凡也已经在那里了。他戴着耳机,面前摊开工程图纸,屏幕上显示着Zoom会议室——十几个小方格,每格一张睡眠不足的脸。教授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是那种经过电子设备压缩后特有的平板音调。 “早。”凡也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瑶瑶点头,插上耳机,登录自己的课程。传媒理论的教授是个注重仪式感的老太太,坚持要所有人开摄像头。“即使隔着屏幕,我们也要看见彼此的眼睛。”她在视频里说,背景是她家书房,书架上塞满了书。 于是瑶瑶调整角度,确保背景是整洁的白墙,而不是凡也的后脑勺。凡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把摄像头对准书架方向。 第一堂课开始了。两个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却进入了完全不同的时空。瑶瑶的世界里是“媒介即信息”“拟像与仿真”;凡也的世界里是“应力分析”“材料力学”。偶尔他们的目光会在屏幕上方相遇,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像两个潜水员在不同的海域,偶尔浮出水面确认彼此还在。 课间休息时,凡也摘下耳机:“怎么样?” “还行,”瑶瑶揉了揉眼睛,“就是盯着屏幕太久,眼睛酸。” “我也是,”凡也起身,“我去泡茶,你要吗?” “要。” 茶泡好时,下一节课开始了。他们又戴上耳机,沉入各自的世界。但这次,瑶瑶的余光能看见凡也的手——他听课时会无意识地转笔,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像被驯服的鸟。而凡也的余光里,是瑶瑶记笔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咬笔杆的小动作。 中午,课程暂时结束。两人同时摘下耳机,长舒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瑶瑶问。 “奇怪,”凡也说,“像在电影院看默片,能看见嘴在动,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我也是。而且......”瑶瑶顿了顿,“总觉得教授在盯着我看。” “那是你的错觉,”凡也笑了,“教授可能一边讲课一边在刷推特呢。” 他们一起做了简单的午餐——三明治和汤。吃饭时,瑶瑶说起课堂上的讨论:“今天我们讨论疫情下的媒介,有人说这种全员视频的状态,其实创造了一种新的亲密感——被迫进入彼此的家居空间。” 凡也想了想:“有道理。就像我们现在,被迫进入彼此的生活空间。” “但我们本来就......”瑶瑶没说完。 “本来就住在一起,”凡也接过话,“所以我们是双重亲密?物理上和心理上?” 这话让瑶瑶脸热。她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下午没有课,但各自有作业要完成。凡也去了客厅的书桌,瑶瑶留在餐桌。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叹息声。 瑶瑶在写一篇关于“隔离时期的影像叙事”的小论文。她写到一半,卡住了,盯着屏幕发呆。目光不自觉飘向客厅——凡也背对着她,坐得很直,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攻克什么难题。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凡也的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3D建模软件,一座桥梁的骨架正在形成。他移动鼠标,线条随之变化,精确而优雅。 “这是什么?”瑶瑶轻声问。 凡也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她,放松下来:“下个项目的概念图。悬索桥,但我想尝试非对称设计。” “好看。”瑶瑶由衷地说。那些线条有种数学的美感,严谨而富有诗意。 “谢谢,”凡也笑了,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卡住了,”瑶瑶叹气,“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既亲密又疏离的感觉。” 凡也想了想,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物理距离很近,但精神可能在不同的地方。” “对!”瑶瑶眼睛亮了,“就是那种感觉。两个人24小时在一起,但实际上各自活在屏幕里。” “那你就写这个,”凡也说,“写我们。写这个公寓里的双轨道生活。” 瑶瑶愣住了:“写我们?” “对啊,”凡也理所当然地说,“这就是最真实的案例。两个留学生,在疫情中被迫同居,每天一起上网课,在同一空间里过平行生活——这不就是你论文要讨论的吗?” 他说得对。瑶瑶忽然觉得豁然开朗。她一直在找理论支撑,却忽略了最生动的素材就在眼前。 “那......我可以采访你吗?”她半开玩笑地问。 “随时,”凡也做了个“请”的手势,“专业被访者,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瑶瑶真的拿出了笔记本:“第一个问题:在这种双轨道生活中,你什么时候感觉我们最近?什么时候感觉最远?” 凡也认真思考。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上金边。 “最近的时候,”他慢慢说,“是今天上午,你卡壳的时候下意识咬笔杆,和我高中的习惯一模一样。那一刻我觉得,哦,原来我们在某些方面这么像。” 瑶瑶记下来:“那最远的时候呢?” “最远的时候,”凡也顿了顿,“是你盯着屏幕,完全沉浸在你那个世界里的时候。那时候我能看见你,但感觉你离我很远,像隔着玻璃看鱼缸里的鱼。” 这个比喻精准得让瑶瑶心里一震。她抬起头,发现凡也正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欣赏,理解,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该我问你了,”凡也说,“你什么时候感觉最近?什么时候感觉最远?” 瑶瑶想了想:“最近的时候,是你刚才说‘写我们’的时候。你理解了我的困惑,还给了我方向。”她停顿了一下,“最远的时候......是你专注建模的时候。那时候你整个人都在那个桥梁世界里,我进不去。” 凡也点点头,表情若有所思:“所以我们都一样。需要的时候很近,专注的时候很远。” “但至少,”瑶瑶说,“我们知道彼此什么时候近,什么时候远。” “对,”凡也笑了,“这就是默契的开始。” 采访结束后,瑶瑶回到餐桌前继续写论文。但这次下笔顺畅多了。她写双轨道,写平行生活,写物理亲密与精神独立的微妙平衡。写到某个段落时,她抬头看凡也,发现他也正好扭头看她。 目光在空中相遇,两人都笑了。 晚上的网课是选修课。瑶瑶选了电影史,凡也选了建筑美学。这次他们各自在房间上课,关着门。 但门不隔音。瑶瑶能听见凡也那边教授洪亮的声音在讲“哥特式建筑的垂直性体现神性追求”,而她的教授在讲“法国新浪潮如何打破传统叙事”。两个声音偶尔重迭,像两个电台在串频。 课间休息时,瑶瑶推开房门,发现凡也也正好推门出来。 “串台了。”两人异口同声,然后都笑了。 “你听见我这边了?”瑶瑶问。 “嗯,‘跳切’‘作者论’这些词一直在飘过来,”凡也说,“你呢?” “‘拱肋’‘飞扶壁’,”瑶瑶模仿他教授低沉的嗓音,“感觉我们上了两门课,赚了。” 他们一起到厨房倒水。夜深了,公寓里只有两盏台灯亮着,投下温暖的光圈。 “我突然想到,”凡也靠着料理台,“我们现在这样,很像那些老电影里的画面——深夜,两个人,一盏灯,分享一天的经历。” “就是少了烟和威士忌。”瑶瑶开玩笑。 “我们有茶,”凡也举起水杯,“以茶代酒。” 他们轻轻碰杯,水在杯子里荡漾。窗外是深蓝色的夜,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说真的,”瑶瑶看着窗外,“有时候我会忘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好像这个公寓是个泡泡,把我们和世界隔开了。” “不好吗?”凡也问。 “不知道,”瑶瑶诚实地说,“既觉得安全,又觉得......不真实。像是在暂停的时间里,过别人的生活。” 凡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这就是疫情给我们的礼物——一段可以暂停、可以实验、可以不按剧本生活的时间。等一切恢复正常,我们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实验什么?” “实验各种可能性,”凡也看着她,“实验怎么在亲密中保持独立,实验怎么在有限空间里创造无限,实验......”他停顿了一下,“两个人到底可以有多近,又不失去自己。” 这话说得太清晰,像解剖刀划开表面,露出内在的结构。瑶瑶忽然意识到,凡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一切——不是感性的,是结构性的。他把他们的关系当成一个工程问题来分析、实验、优化。 “那你得出结论了吗?”她问,“实验进行得怎么样?” “数据还在收集中,”凡也笑了,但眼神认真,“但初步结果显示......前景乐观。” 瑶瑶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她低头喝水,水很凉,流过喉咙,像清醒剂。 课程继续。他们回到各自房间,关上门。但这次,瑶瑶在写课堂笔记时,会不自觉地微笑——为那些偶尔飘过来的“飞扶壁”,为刚才的对话,为这个奇怪的、双轨道的、但又不算坏的生活。 深夜,所有课程结束。瑶瑶完成作业后走出房间,看见凡也还在客厅,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怎么了?”她问。 “这个模型总是有一个地方不对,”凡也揉了揉太阳穴,“应力计算没问题,但美学上不协调。” 瑶瑶走到他身后看屏幕。桥梁很漂亮,但确实——左侧的索塔比右侧粗一些,不对称得有点刻意。 “这里,”瑶瑶指着屏幕,“如果把左侧的线条再收一点,让不对称看起来更自然呢?” 凡也按她说的调整了一下。果然,整个结构立刻协调了。 “你怎么......”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惊喜。 “直觉,”瑶瑶耸肩,“可能看电影多了,对构图敏感。” 凡也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站起来,抱住她。 这个拥抱很突然,但很温暖。瑶瑶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和他身上淡淡的茶香。 “谢谢,”他在她耳边说,“你总是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瑶瑶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他的背:“你也是。” 他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在深夜的客厅里,在电脑屏幕幽幽的光里。然后凡也松开她,但手还搭在她肩上。 “该睡了,”他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肩头,“明天又是双轨道的一天。” “嗯。” 他们各自回房间。但今晚,瑶瑶在关门前说:“晚安。” 凡也在对门回应:“晚安,瑶瑶。” 两扇门轻轻关上。公寓陷入寂静。 瑶瑶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天——双轨道,平行生活,各自的屏幕世界,和偶尔交错的时刻。她想起凡也说的“实验”,想起那个拥抱,想起他说“前景乐观”。 窗外,城市的灯光稀疏。疫情下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车声都很少。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但这个公寓里,有键盘声,有翻书声,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有一种正在生长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双轨道的日子还会继续。但他们正在学习如何让轨道偶尔交汇,如何在各自的旅程中,看见对方的风景。 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那个尚未被定义的词——“我们”。 正在实验中,正在形成中,正在这个暂停的时空里,慢慢显现轮廓。 真空地带 疫情全面封锁的第三周,窗外救护车的声音成了背景音,忽远忽近,像这座城市垂危的脉搏。最初的恐慌沉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无孔不入的压抑。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每天的新闻里滚动播报着攀升的数字和“共克时艰”的口号。日光变得吝啬,即使有阳光照进来,也感觉不到暖意,只是苍白地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起初,凡也的照顾是无微不至的庇护。他妥善安排一切:计算存粮,制定采购清单,将小小的公寓经营成一个安全的孤岛。瑶瑶是感激的,在巨大的无序中,这种秩序带来珍贵的安定感。 但不知从哪天起,这种“安排”开始悄然变形。界限像被水浸过的墨线,模糊得难以辨认。 他会“建议”她几点起床比较好,“这样作息规律,对身体好”。他会“提醒”她视频会议时该穿那件有领子的居家服,“显得更精神,也给教授好印象”。他把她咖啡里的牛奶换成他研究后认为“更健康”的植物奶。他规划她使用电脑和剪辑设备的时间段。 都是小事,包裹在“为你好”的柔软外衣里。起初瑶瑶只是顺从,甚至觉得是自己不够自律。但渐渐地,一种轻微的不适感,像鞋子里进了一粒看不见的沙,开始硌着她。她偶尔想站在窗前发会儿呆,凡也会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说:“别看外面了,新闻说了,要保持良好心态,不如我们一起看部轻松的电影?” 他的触碰依然温柔,公寓依然整洁有序,咖啡依然准时飘香。可是那双始终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那份曾驱散孤单的温暖,此刻正以不易察觉的方式,缓缓包裹、收拢,让她感到一丝甜蜜的窒息。 瑶瑶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网课界面已经二十分钟,教授的嘴在动,但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模糊不清。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全美确诊破万。”她关掉推送,桌面壁纸露出来——是凡也上周拍的,两人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戴着口罩的合影。他坚持要拍,“记录历史时刻”,可瑶瑶只记得那天风很大,口罩边缘被吹得贴不住脸。 “养只狗吧。” 凡也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来,瑶瑶转过头。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他没看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这样才像个真正的家。” 瑶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或者“现在不是时候”。但话到嘴边,看见凡也嘴角那个熟悉的弧度,那个“我已经决定了”的弧度,她咽了回去。 “有了狗,这个房子就有心跳了。”凡也终于抬头,眼睛在屏幕光里亮得惊人。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后,温热,带着早晨咖啡的余味。“我们需要一点生命的气息。”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瑶瑶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放松,靠进他怀里。这个动作她已经很熟练——在合适的时间放松,在合适的角度倾斜,像经过精确计算的物理实验。 那天晚上,瑶瑶梦见一只金毛犬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街道两旁的房子窗户都黑着,狗跑得很快,金色的毛发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道褪色的光。她追不上,只能看着它消失在街角。醒来时凌晨三点,身边凡也的呼吸均匀绵长。她轻轻起身,光脚走到客厅。 凡也的手机还在茶几上充电。屏幕突然亮起——宠物店发货通知:“您的订单已处理。”她拿起手机,指纹解锁失败。凡也还没录入她的指纹。 她放下手机,走到客厅角落。那里已经清出一块地方,明天狗笼就会送到。她蹲下来,用手丈量那片空地的尺寸。不大,刚够放一个中型笼子。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仓鼠,死在冬天阳台的笼子里。母亲说:“小动物而已。” 回到床上时,凡也翻了个身,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像在睡梦中也要确认所有权。瑶瑶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凡也组装狗笼的时候,瑶瑶收到了学生会的邮件。 “疫情期间,让我们彼此联结。”标题很温暖,发件人是“国际学生服务部”。她本来想删掉——凡也说过“那种组织浪费时间”,而且她的待办事项列表已经够长了:微积分作业明天截止,狗粮下午送货,凡也还说晚上要“一起看部电影学习剪辑技巧”。 但客厅里,凡也正对着狗笼说明书骂脏话。“这什么破设计!”他摔下一根金属条,响声让瑶瑶肩膀一颤。 她戴上耳机,点了Zoom链接。 会议室里有二十几个人,每个小方格都是一张困在家里的脸。主持的女生叫云岚,大三,传媒学院,红色卫衣,马尾扎得利落。她正讲解本地资源清单,声音清晰平稳,像新闻主播。 “超市配送时间表在这里……心理健康热线我标红了……留学生紧急联络人名单需要的话私信我……” 瑶瑶看着她身后的书架——书按颜色排列,从深蓝到浅白,像渐变的天空。一切井然有序,和瑶瑶此刻的生活形成残酷对比。 自我介绍环节,瑶瑶开了麦又迅速关闭:“瑶瑶,传媒学院大一。”简短得像犯罪陈述。 “欢迎瑶瑶,”云岚在屏幕那头微笑,眼睛弯成月牙,“我也是传媒院的。疫情前在学生会做宣传,现在算是……线上打杂。”她说“打杂”时带着自嘲,但眼神里的光不是。 会议讨论如何帮助被隔离的同学。有人说可以组织线上游戏夜,有人说应该筹款买口罩。云岚认真记录每个人的建议,然后在共享白板上整理出优先级。“我们先从最紧急的开始,食物和医疗。娱乐活动排后面,可以吗?” 她说“可以吗”时看着摄像头,像在直接问瑶瑶。瑶瑶下意识点头,然后意识到对方看不见。 会议快结束时,云岚说:“有单独问题的同学可以留下来。”大部分人退出,瑶瑶正要离开,云岚突然说:“瑶瑶,你养宠物吗?我看到你背景里有狗笼。” 瑶瑶回头——那个刚组装好的空笼子确实入镜了。凡也把它放在了最佳位置,正对窗户,“让狗有阳光”。 “还没养,马上要养了。”瑶瑶说,声音比预期的小。 “什么品种?” “金毛。” “啊,那是精力旺盛的大孩子,”云岚笑了,“我室友养过,每天要遛两小时。不过很贴心,像个小太阳。” 她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狗粮品牌聊到疫情下的孤独。云岚说她合租的室友一个回国了一个去男朋友家了,现在也是一个人。“所以我才搞这些线上活动,不然整天对着墙说话,会疯的。” 瑶瑶被她的直白逗笑了。这是她一周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你男朋友呢?”云岚问得自然。 “他在……忙。”瑶瑶说,然后补充,“我们住一起。” 云岚点点头,没追问,转而说:“如果你需要遛狗搭子,疫情过后可以约。我知道几个狗公园。” 她们交换了微信。云岚的头像是她在雪山下的照片,笑容灿烂。瑶瑶点开朋友圈——不多,都是读书笔记、摄影作品、志愿者活动。最新一条:“翻译了一批本地疫情资讯,需要的中文使用者可以私信我。” 瑶瑶发了第一条消息:“谢谢今天的会议。” 云岚秒回:“不客气。随时可以找我聊天,隔离期心理健康很重要:)” 那个笑脸表情是黄色的,标准,简单。瑶瑶盯着看了很久。 晚上凡也做了番茄意面。吃饭时瑶瑶提起学生会,凡也一边搅拌面条一边说:“那种组织就是浪费时间。” “但云岚说——” “云岚是谁?” “今天主持会议的学姐。” 凡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刚认识就叫这么亲热?”语气是玩笑,但眼睛没笑。 瑶瑶沉默地卷着面条。番茄酱太酸,酸得她眼睛发涩。 饭后她洗碗,凡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他说:“欸,这个陈倦悠是不是你们学生会的?” 瑶瑶擦干手走过去。凡也手机上是一个男生的朋友圈截图——炫酷的夜店照片,文案:“隔离也要保持格调”。男生银发挑染,耳钉反光,笑得玩世不恭。 “不认识。”瑶瑶说。 “听说玩得很花,”凡也划着屏幕,“富二代,女朋友换得勤。你们学生会怎么什么人都有?” 瑶瑶没接话。她看着照片,想起云岚按颜色排列的书架,想起她说“遛狗搭子”时眼里的光。这两个人像是来自不同星球。 后来她才知道,云岚和陈倦悠确实是在学生会认识的。那是疫情前的一次活动,陈倦悠说了句“这种活动真无聊”,被云岚怼回去:“觉得无聊可以不来,来了就请尊重组织者的劳动。”后来陈倦悠反而开始追她。这些是后话。 但现在,瑶瑶只知道:她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同性朋友。而凡也已经对这个朋友有了判断——“那种搞学生活动的,多半爱出风头”。 睡前瑶瑶给云岚发了条消息:“今天谢谢你。” 云岚回得很快:“谢什么呀。对了,给你发个训狗视频合集,我室友当初用的,超有用。” 链接点开,是专业的训犬师教程。瑶瑶收藏了,转发给凡也。凡也回了一个“????”,然后说:“早点睡,明天早起复习微积分。” 瑶瑶关掉手机。黑暗中,她想起云岚书架上那些按颜色排列的书,想起她说“随时可以找我聊天”时那个简单的笑脸。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但在某个公寓里,有个女孩在整理疫情资讯;在另一个公寓里,有个叫陈倦悠的男生在发夜店照片;而在这个公寓里,瑶瑶躺在凡也身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不是爱情,是别的。是某种她以为在离开上海时就已经失去的东西:属于自己的、独立于任何人的、小小的社会联结。 狗笼还在客厅角落空着,等待一个叫Lucky的生命。而瑶瑶觉得,今晚她好像已经得到了某种幸运——不是来自凡也规划的“家”,是来自一个陌生学姐随手发出的链接,和一句“随时可以找我聊天”。 这个发现让她既温暖,又不安。像在别人花园里偷偷摘了一朵花,美丽,但带着偷窃的罪疚感。 她翻了个身,背对凡也。月光透过百叶窗,在狗笼上切出一道道银色的条纹,像牢笼,或琴弦。 瑶瑶闭上眼睛。明天狗粮会到货,微积分要复习,凡也可能会安排新的“一起做的事”。而云岚,只是通讯录里的一个新名字。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字会在未来很多个夜晚,成为她手机屏幕亮起时最想看到的光;会成为凡也最想从她生活中删除的“病毒”。 但现在,一切都还只是开始。疫情在蔓延,狗在路上,故事刚翻开。 而连接已经建立——在数据流里,在深夜的消息提示音里,在两个陌生女孩隔着屏幕交换的微笑表情里。 脆弱,但真实。像疫情时期的所有事物一样,充满不确定性,但也因此,充满可能。 凡也像是听到了瑶瑶的心声,在瑶瑶腰间的手臂又缩紧了几分。 “幸运”的到来 纸箱放在门口时,印着的爪印是棕色的,像某种原始的签名。 瑶瑶开门前犹豫了三秒。她听见里面细微的抓挠声,像有颗小心脏在纸壁上撞。凡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准备录像:“快开,记录这一刻。” 纸箱打开,金毛幼犬蜷缩在最里面,只有两个月大,奶黄色的绒毛在玄关灯光下泛着柔软的暖光。它抬头,眼睛是浸过水的黑葡萄,湿漉漉地望着他们,然后打了个喷嚏。 “嘿,小家伙。”凡也蹲下来,伸手去抱。小狗在他手掌碰到身体的瞬间僵住,然后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颤抖,是恐惧的、全身心的战栗。凡也把它抱起来,举到脸前:“欢迎回家。” 小狗尿了。 温热的液体透过凡也的衬衫,在他胸口晕开一片深色。凡也的笑容僵在脸上,时间像是停了一秒。瑶瑶看见他下颌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重新浮现,但变得有些勉强。 “它太紧张了,”凡也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手臂的姿势变了——从拥抱变成托举,像拿着一个会漏水的容器。他把狗塞给瑶瑶:“你抱吧,它更喜欢你。” 交接的瞬间,瑶瑶感觉到小狗心脏急速的跳动,透过柔软的腹部传到她手心——怦,怦,怦,像一颗失控的秒表,像某种紧急的倒计时。她把狗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梳理它背上的绒毛。小狗在她怀里慢慢停止发抖,把湿漉漉的鼻子埋进她肘弯。 “它确实喜欢你。”凡也说,低头看自己衬衫上的尿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转身往卧室走:“我换件衣服,你给它弄点水。” 瑶瑶抱着狗走到厨房。她把小狗放在地上,它立刻跟在她脚边,小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倒水时,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狗,是因为别的——凡也刚才那个表情,那个瞬间的僵硬,像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材质。 小狗小口小口地舔水,瑶瑶蹲在旁边看。它的耳朵还没完全竖起来,软软地耷拉着,喝水时整个脑袋埋进碗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那么小,那么毫无防备。 “想好名字了吗?”凡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换了件干净的T恤,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 瑶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那只在空旷街道上奔跑的金毛犬。“叫Lucky吧。”她说。 凡也走过来,也蹲下,伸手摸小狗的头。小狗缩了一下,然后任由他摸。“凡也笑了,“Lucky这个名字我喜欢,幸运。我们遇到彼此是幸运,它遇到我们也是幸运。” 他说“我们”时很自然,像这个词天经地义地包括了他、她、和这只刚到家半小时的狗。瑶瑶看着小狗黑葡萄般的眼睛,它正歪着头看她,像在等待命名。 “好,”她说,“Lucky。” 凡也满意地笑了,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他边说边打字,“新成员加入我们的隔离小队。”他选了一张瑶瑶抱着狗的照片,瑶瑶的脸被狗挡住一半,只露出眼睛。配文:“一家三口,疫情也不孤单了。” 发送。点赞和评论立刻涌进来。凡也一条条念给瑶瑶听:“‘好可爱’、‘羡慕你们’、‘疫情结束了一起遛狗’……”他的声音里有种满足感,像完成了一件重要作品。 Lucky开始探索新家。它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在沙发腿旁嗅嗅,在电视柜旁抬起后腿——瑶瑶赶紧冲过去,但已经迟了,一小滩尿渍留在地板上。 “得训练它上厕所。”凡也皱起眉,拿来纸巾清理。动作有些粗暴,纸巾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Lucky退到瑶瑶脚边。 那天下午他们试图建立规则。凡也打印出一张训练时间表:每小时带狗上厕所、固定喂食时间、笼内训练计划。他像个项目经理分配任务:“我负责早晚遛,你负责白天。笼子训练从今晚开始,狗必须学会独处。” “它才两个月,”瑶瑶小声说,“会不会太严格?” “现在不严格,以后更麻烦。”凡也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把Lucky抱进笼子,关上门。小狗立刻开始呜咽,用爪子抓金属网。凡也坐在笼子前的地板上,盯着手表:“等它安静。” 呜咽变成哀鸣,再变成持续的嚎叫。瑶瑶坐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五分钟,十分钟。Lucky的叫声越来越绝望,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动物。 “够了,”瑶瑶站起来,“它害怕。” “它在试探底线,”凡也头也不回,“现在心软,以后它会用叫声控制你。” 但瑶瑶已经打开笼门。Lucky冲出来,扑到她腿上,全身发抖。她抱起它,感觉到那颗小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对不起,”她对狗说,也是对自己说。 凡也站起来,叹了口气:“你会把它惯坏的。”但他没再坚持,转身去书房:“我有个作业要赶,晚饭你做吧。” 厨房里,瑶瑶一边切菜一边听着书房传来的键盘声。Lucky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窗外的天色渐暗,疫情下的傍晚来得格外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晚饭时凡也心情好了些。他谈起今天的课,谈起他正在做的项目,谈起疫情结束后想去旅行。“我们可以开房车,带着Lucky,横穿美国。”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像已经看见那条路。 瑶瑶听着,偶尔点头。她喂Lucky吃了几粒狗粮,小狗舔她的手心,湿湿暖暖的。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相信了这个画面——他们仨,一辆车,一条无尽的公路。几乎。 睡前,凡也把Lucky关进笼子。这次小狗哭得更凶,爪子抓挠金属网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瑶瑶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刮她的心脏。 “它会习惯的,”凡也在她身边说,手搭在她腰上,“所有生物都需要适应规则。” 他的手没有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她睡衣的棉质布料,慢慢往上移,指节擦过她的肋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练。瑶瑶身体僵了僵——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密,但今晚感觉不一样。客厅里狗的哀鸣像背景音,疫情像笼罩一切的巨大阴影,而他的手在她身上移动,像在确认某种所有权,像在用触摸重新绘制领地边界。 “今天累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凡也的手停住。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即使看不见,也能感知那种专注的、评估般的凝视。“瑶瑶,”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我们需要这个。在这个一切都在失控的时候,我们需要彼此——需要确认我们还在这里,还能拥有什么。”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疫情在夺走一切——正常生活、社交、安全感。那么他们至少要守住彼此,用最原始的方式。 他没等她回答,翻身压上来,体重让她陷进床垫。吻落下来,不是温柔的试探,是带着某种迫切需求的攫取。他的舌头撬开她的唇齿,手已经伸进睡衣下摆,掌心贴着她的小腹,热度透过皮肤直抵深处。 瑶瑶闭上眼睛。她想起Lucky黑葡萄般的眼睛,想起它发抖的身体,想起凡也说“它会习惯的”。她让自己放松——不是出于欲望,是一种更复杂的投降。身体打开,意识却飘走了,飘到天花板,像个旁观者看着底下这具正在被占有的身体。 凡也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执行一套熟悉的程序。他脱下她的睡衣,手指抚过她的胸部,嘴唇沿着颈线往下,在锁骨处停留,留下一个会发红的印记。瑶瑶没出声,只是呼吸变重了。客厅里,Lucky还在叫,但那声音渐渐远了,模糊了,被另一种声音取代——床垫的吱呀声,肉体碰撞的闷响,凡也压抑的喘息。 他进入她时,瑶瑶咬住下唇。有点疼,但疼痛是真实的,至少证明她还在这里,在这具身体里。凡也的动作一开始很慢,像在适应,然后逐渐加快,力度加大。他的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两侧,十指交缠——一个看似亲密的姿势,实则是温柔的禁锢。 “看着我。”凡也在她耳边说,气息灼热。 瑶瑶睁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他轮廓的剪影,他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像某种捕食者在确认猎物。“说我的名字。”他命令,声音低哑。 “凡也。”她顺从地说。 他满意地加深了动作,每一次顶撞都像在打下更深的烙印。瑶瑶感觉自己被劈成两半——一半在感受身体的反应,那种逐渐累积的、背叛理智的快感;另一半还飘在天花板,冷静地记录:他的手在她大腿上的力度,他汗滴落在她胸口的温度,他喉结滚动的频率。 “我们是彼此的,”凡也喘息着说,像在念咒语,“你,我,还有外面那只狗。我们是一体的。” 瑶瑶没回答,只是用腿环住他的腰,一个迎合的动作。凡也的呼吸更重了,动作失控了几秒,然后他猛地抽身,在她小腹上留下温热的证据。结束后他伏在她身上,汗湿的胸膛贴着她,心跳如鼓。 客厅里,Lucky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也许累了,也许终于明白哭叫没有用。寂静重新降临,厚重得令人窒息。 凡也翻身躺到一边,手臂依然环着她。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我们会有一个很好的家,你、我、Lucky。” 等凡也睡着,瑶瑶轻轻起身,光脚走到客厅。笼子里,Lucky蜷缩在角落,已经睡了,但即使在睡梦中,它的身体还在轻微发抖。瑶瑶打开笼门,伸手进去摸它的头。小狗在睡梦中舔了舔她的手。 她回到卧室,拿起手机,躲进浴室。打开那个匿名小说论坛,登录。上一次更新是三天前,只有一句话:“他买了一只狗,说这样才是家。” 她在下面添加新内容:“狗来了。它很害怕,我也是。他在客厅训练狗学会独处,在卧室训练我学会不独处。狗在哭,我没哭。但我不知道哪个更可悲。” 发送。关掉页面,清除浏览记录。她坐在马桶盖上,盯着浴室瓷砖的缝隙。三小时后,手机会震动,林先生会回复:“有些人为‘完整’而收集生命,就像集邮。” 但现在,她还不知道会有这条回复。她只知道,今夜很漫长,狗在笼子里,她在婚姻般的亲密关系里,而疫情像一层厚重的保鲜膜,把这一切密封起来,让他们在真空中缓慢发酵。 回到床上时,凡也动了动,手臂重新环住她,像藤蔓找到依附的树干。瑶瑶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起Lucky刚才舔她手心的触感——那么小,那么暖,那么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她知道,这份信任将会被辜负。不是故意的,只是必然会发生的,像所有她人生中美好的东西一样,最终都会变成别的东西——责任,负担,争吵的理由,证明“你连狗都照顾不好”的证据。 但她此刻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狗的名字叫Lucky,幸运。而幸运,在这个世界上,总是稀缺品。 窗外又响起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瑶瑶数着警笛声的起伏,像在数绵羊。数到第十七声时,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Lucky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这次她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狗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消失在灰色的天际线。 而她知道,她永远追不上。 失控的第一次 凌晨两点十七分,Lucky开始吠叫。 不是试探性的呜咽,是尖细的、持续不断的哀鸣,像某种警报系统。声音从客厅传来,穿透卧室紧闭的门。瑶瑶睁开眼,黑暗中,凡也背对着她,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他在打游戏,键盘敲击声清脆急促。 “凡也,”瑶瑶轻声说,“狗在叫。” 他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瑶瑶看着他戴着耳机的侧影,那是一个明确的界限:他的世界是游戏、队友、虚拟的胜利;她的世界是真实的、需要处理的、令人疲惫的现实。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Lucky站在笼子最里面,前爪扒着金属网,看见她时叫得更凄厉了。 “好了好了,”瑶瑶打开笼门,小狗立刻扑到她腿上,全身发抖。她抱起它,感觉到那颗小心脏在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在客厅里转圈,像抱婴儿一样抱着狗,哼起记忆中模糊的摇篮曲。是她母亲在她小时候哼的,调子已经记不全了,断断续续,走音严重。但Lucky安静下来了,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她,鼻子抽动着嗅她的气息。 十分钟。小狗在她怀里放松,眼皮开始打架。瑶瑶以为成功了,正要坐下—— Lucky突然僵住,身体绷紧,然后一股温热稀烂的排泄物涌出来,透过她单薄的睡裤,滴在地毯上。 瑶瑶僵在原地。气味立刻弥漫开,酸臭中带着幼犬特有的奶腥味。她低头看,淡黄色的污渍在她裤子上扩散,地毯上也有一滩。小狗在她怀里缩成一团,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个全然的、羞耻的姿势。 她慢慢把狗放在干净的角落,走进厨房拿纸巾和清洁剂。清理时,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持续的流淌。她跪在地毯上,用纸巾一遍遍擦拭,但污渍已经渗进纤维,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印子。清洁剂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臭味,在凌晨三点的公寓里弥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狗?为弄脏的地毯?为这糟糕的夜晚?还是为某种更深的东西——比如意识到自己正跪在地上清理粪便,而本该共同承担的人戴着耳机在另一个世界? 混乱、委屈和冰冷的孤独感终于冲垮了堤坝。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一片狼藉。手指在脏污的睡裤上擦了擦,颤抖着摸向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下午三点多——干露那边应该是下午。她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几声就被接起,干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明亮整洁的办公室隔间,她戴着耳机,眉头微挑。“瑶?你这……”她的话顿住了,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瑶瑶脸上的泪痕、凌乱的头发,以及身后混乱的一角,“怎么回事?你那边是凌晨吧?” “露露……”瑶瑶一开口,哽咽就堵住了喉咙,她侧开镜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更狼狈的样子,只是断断续续地说,“Lucky…它……拉肚子了……弄得到处都是……” 干露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着火的冷静:“凡也呢?” 瑶瑶的沉默就是答案。她吸了吸鼻子,听到干露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背景音变得安静——她似乎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所以,他又在打他的破游戏,让你一个人处理?”干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瑶瑶,你现在,拿着手机,走到卧室,把镜头对着他,让他跟我说话。” “不……不用了,露露,”瑶瑶慌忙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快弄完了……我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干露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你听起来像快碎了!听着,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要么你现在去让他知道什么叫责任,要么我立刻订最早一班机票过去,亲自教他。你选。” 这典型的干露式威胁,霸道至极,却像一剂强心针,让瑶瑶冰凉的手脚恢复了一丝知觉。她知道干露真干得出来。 “我……我知道了。你别冲动。”瑶瑶抹了把脸,“我快处理好了。” “处理个屁!”干露骂了一句,但语气随即硬生生转成了命令,“你现在,立刻,把地上的脏东西大致弄掉,然后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狗先关回笼子。别管地毯了,明天再说。现在,马上去。我要看着你动起来。” 瑶瑶像被按下了指令开关,依言行事。她简单清理了地板,把安静下来的Lucky放回笼子,然后举着手机,在干露的“监督”下走向浴室。干露甚至要求她把手机放在架子上,确保她真的在洗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稍微冲淡了心头的寒意和委屈。隔着氤氲的水汽和屏幕,干露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了些,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却清晰可辨:“洗好没?洗好就出来,穿暖和点。冰箱里有吃的吗?去热点牛奶喝。” 当瑶瑶终于裹着干燥的睡衣,捧着杯温水坐回稍微干净些的沙发时,干露才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明天你去买点宠物益生菌。还有,瑶瑶,”她盯着屏幕里的好友,眼神无比认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狗。下次再这样,你必须让他起来。你不说,我就替你说,说到他记住为止。” “嗯。”瑶瑶抱着杯子,轻轻应了一声。这一通越洋电话,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却像在冰冷漆黑的深海里,为她投下了一根坚固的绳索,让她知道另一端有人牢牢抓着。 “去睡吧,”干露最后说,语气缓和下来,“尽量睡。明天记得给我发消息。再有事,随时打,我手机不静音。”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公寓重归寂静,但那份冰冷的孤独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瑶瑶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再次睡着的Lucky,感受着小动物温暖的呼吸,和手机里残留的、来自远方的支撑力量。 清理干净时已经三点半。她抱起Lucky,小狗舔她的脸,像在道歉。瑶瑶抱着它坐在沙发上,直到天色开始泛白。 第二天早上八点,凡也从卧室出来时,瑶瑶已经在厨房煮咖啡了。 “狗昨晚叫了?”凡也揉着眼睛问。 “嗯。”瑶瑶没回头,“它拉肚子了,在地毯上。” 凡也走到客厅,蹲下来看那块地方。清洁过后还有淡淡的印子,在米色地毯上很明显。他皱起眉:“你得训练它定时上厕所。幼犬像婴儿,要规律。” “我试了,但它害怕——” “害怕不是借口,”凡也站起来,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你现在心软,以后它永远学不会。”他走到玄关穿鞋,“我出去买早餐,顺便买点训狗用品。” 他出门了。瑶瑶站在厨房里,看着咖啡壶里深色的液体一滴滴落下。Lucky跟在她脚边,抬头看她,尾巴轻轻摇晃。 两小时后凡也回来,手里除了早餐袋,还有一个巨大的纸箱。他拆开,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狗笼,比之前那个更大、更精致,有可拆卸的托盘,门锁是密码的。 “这牌子的笼子最好,”凡也一边组装一边说,“有隔音棉,狗叫外面听不见。托盘方便清洁。”他动作麻利,二十分钟就组装好了。新笼子放在客厅角落,像个现代化的迷你监狱。 他把Lucky抱进去。小狗一进去就开始发抖,在有限的空地里转圈,爪子踩在金属网上发出咔嗒声。凡也关上门,输入密码锁——“咔”一声脆响。 “让它学会独处,”凡也说,语气像在陈述科学事实,“狗是洞穴动物,笼子应该是它的安全空间。每天关几小时,它就会习惯。” Lucky开始呜咽,声音被笼子里的隔音棉吸收了一部分,但还是能听见,闷闷的,像被捂住嘴的哭泣。 瑶瑶想说“它还太小”,想说“能不能慢慢来”,但看见凡也脸上那种“问题已解决”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他买了早餐,买了高级狗笼,提供了解决方案。她如果再质疑,就是不知好歹。 那天下午,凡也按照训狗视频的方法训练Lucky。他用零食引诱狗进笼子,关上门,等狗安静三秒后开门给奖励。起初Lucky完全不懂,只是在笼子里打转哀叫。凡也耐心重复,像训练算法一样精准。 “你看,”第三次成功后,他对瑶瑶说,“只要方法对,没有训不好的狗。” 瑶瑶点头。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微积分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看着凡也训练狗,看着他脸上那种专注而满足的表情——那是他解出难题时的表情,是他完成项目时的表情。现在,他把这种表情用在训练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狗上。 Lucky终于学会安静地在笼子里待十秒钟。凡也奖励它一块鸡肉干,然后站起身,满意地拍拍手。“好了,接下来你每隔一小时训练一次,巩固效果。” 他回书房了。瑶瑶看着笼子里的小狗,它正啃着鸡肉干,尾巴轻轻摇着,似乎暂时忘记了恐惧。她走过去,蹲在笼子前。Lucky看见她,叼着鸡肉干凑到门边,黑眼睛望着她。 瑶瑶伸出手指,从网格间伸进去,摸了摸它的头。“对不起,”她轻声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云岚发来的消息:“昨天学生会整理的疫情互助文档发你邮箱了,有中文版。另外,狗怎么样了?” 瑶瑶打字回复:“买了笼子,在训练它独处。” 云岚秒回:“两个月太小了,别关太久。狗狗需要安全感,不是隔离。” 瑶瑶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说“我知道”,想说“但他说这是科学方法”,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她只回了个“嗯”,加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Lucky又被关进笼子睡觉。起初它很安静,也许累了,也许终于明白反抗无用。但半夜一点,哀鸣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被隔音棉削弱,听起来更压抑,更绝望。 瑶瑶躺在床上,听着那个闷闷的声音。凡也在她身边熟睡,呼吸均匀。她数着时间,想:如果我现在起来,就是破坏训练计划;如果不起来,狗在受苦。 最后她还是起来了。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客厅。笼子里,Lucky看见她,哀鸣变成急切的呜咽,爪子抓着网格。瑶瑶没有开锁,只是蹲在笼子前,轻声说:“睡觉,乖,天亮就出来。” 狗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她不知道。但它慢慢安静下来,蜷缩在角落,眼睛还望着她。瑶瑶就那样蹲在笼子前,直到腿麻了,才起身回卧室。 躺回床上时,凡也动了动,半梦半醒地问:“狗又叫了?” “没有,”瑶瑶说,“我上厕所。” “嗯。”他翻个身,又睡着了。 瑶瑶睁着眼,想起下午收到的那条林先生的私信。在她昨天凌晨发的帖子下面,他回复:“笼子关住的不只是狗。当你训练一个生命接受禁锢时,你也在训练自己接受这是正常的。小心,笼子有传染性。” 当时她没完全理解。现在,在黑暗的卧室里,听着身边凡也的呼吸声,听着客厅笼子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她忽然懂了。 笼子确实不止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笼子关着Lucky;这个公寓关着她和凡也;疫情把整个城市关起来。而最可怕的是,她正在学会像Lucky一样——起初会叫,会反抗,然后慢慢安静,接受,最后也许还会在笼子里找到某种扭曲的安全感:至少这里有边界,有规则,有明确知道会发生的痛苦。 她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一个加密笔记。标题:“笼子观察日记”。第一行:“Day 1: 狗在笼子里叫了3小时27分钟。我没放它出来。我在学习成为合格的饲养员。” 她没有发送到论坛,而是存在手机里。这是她自己的笼子——一个数字的、私密的、只有她能打开的空间。在这里,她可以写下所有不能说的话,所有不该有的想法,所有在训练中逐渐消失的自我。 窗外,城市寂静。疫情让一切慢下来,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但在无数公寓里,无数生命正在适应新的笼子:有的人在适应独处,有的人在适应共处,有的人在适应失去,有的人在适应得到。 而在这个公寓里,一只叫Lucky的小狗正在学习独处,一个叫瑶瑶的女孩正在学习不说“不”,一个叫凡也的男孩正在学习如何让一切按计划运行。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无形的力量推向未知的方向。而笼子,不管是金属的、水泥的、还是人际关系编织的,都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改变着里面每一个生命的形状。 瑶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客厅里,Lucky终于彻底安静了。是睡着了,还是放弃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很长,但总会天亮。而天亮后,训练会继续,笼子会存在,生活会在既定的轨道上向前滚动,带着所有尚未解决的问题,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所有在黑暗中滋长的、细小的裂缝。 战场 凌晨两点十七分,Lucky开始吠叫。 不是试探性的呜咽,是尖细的、持续不断的哀鸣,像某种警报系统。声音从客厅传来,穿透卧室紧闭的门。瑶瑶睁开眼,黑暗中,凡也背对着她,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他在打游戏,键盘敲击声清脆急促。 “凡也,”瑶瑶轻声说,“狗在叫。” 他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瑶瑶看着他戴着耳机的侧影,那是一个明确的界限:他的世界是游戏、队友、虚拟的胜利;她的世界是真实的、需要处理的、令人疲惫的现实。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Lucky站在笼子最里面,前爪扒着金属网,看见她时叫得更凄厉了。 “好了好了,”瑶瑶打开笼门,小狗立刻扑到她腿上,全身发抖。她抱起它,感觉到那颗小心脏在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在客厅里转圈,像抱婴儿一样抱着狗,哼起记忆中模糊的摇篮曲。是她母亲在她小时候哼的,调子已经记不全了,断断续续,走音严重。但Lucky安静下来了,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她,鼻子抽动着嗅她的气息。 十分钟。小狗在她怀里放松,眼皮开始打架。瑶瑶以为成功了,正要坐下—— Lucky突然僵住,身体绷紧,然后一股温热稀烂的排泄物涌出来,透过她单薄的睡裤,滴在地毯上。 瑶瑶僵在原地。气味立刻弥漫开,酸臭中带着幼犬特有的奶腥味。她低头看,淡黄色的污渍在她裤子上扩散,地毯上也有一滩。小狗在她怀里缩成一团,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个全然的、羞耻的姿势。 她慢慢把狗放在干净的角落,走进厨房拿纸巾和清洁剂。清理时,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持续的流淌。她跪在地毯上,用纸巾一遍遍擦拭,但污渍已经渗进纤维,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印子。清洁剂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臭味,在凌晨三点的公寓里弥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狗?为弄脏的地毯?为这糟糕的夜晚?还是为某种更深的东西——比如意识到自己正跪在地上清理粪便,而本该共同承担的人戴着耳机在另一个世界? 混乱、委屈和冰冷的孤独感终于冲垮了堤坝。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一片狼藉。手指在脏污的睡裤上擦了擦,颤抖着摸向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下午三点多——干露那边应该是下午。她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几声就被接起,干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明亮整洁的办公室隔间,她戴着耳机,眉头微挑。“瑶?你这……”她的话顿住了,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瑶瑶脸上的泪痕、凌乱的头发,以及身后混乱的一角,“怎么回事?你那边是凌晨吧?” “露露……”瑶瑶一开口,哽咽就堵住了喉咙,她侧开镜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更狼狈的样子,只是断断续续地说,“Lucky…它……拉肚子了……弄得到处都是……” 干露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着火的冷静:“凡也呢?” 瑶瑶的沉默就是答案。她吸了吸鼻子,听到干露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背景音变得安静——她似乎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所以,他又在打他的破游戏,让你一个人处理?”干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瑶瑶,你现在,拿着手机,走到卧室,把镜头对着他,让他跟我说话。” “不……不用了,露露,”瑶瑶慌忙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快弄完了……我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干露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你听起来像快碎了!听着,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要么你现在去让他知道什么叫责任,要么我立刻订最早一班机票过去,亲自教他。你选。” 这典型的干露式威胁,霸道至极,却像一剂强心针,让瑶瑶冰凉的手脚恢复了一丝知觉。她知道干露真干得出来。 “我……我知道了。你别冲动。”瑶瑶抹了把脸,“我快处理好了。” “处理个屁!”干露骂了一句,但语气随即硬生生转成了命令,“你现在,立刻,把地上的脏东西大致弄掉,然后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狗先关回笼子。别管地毯了,明天再说。现在,马上去。我要看着你动起来。” 瑶瑶像被按下了指令开关,依言行事。她简单清理了地板,把安静下来的Lucky放回笼子,然后举着手机,在干露的“监督”下走向浴室。干露甚至要求她把手机放在架子上,确保她真的在洗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稍微冲淡了心头的寒意和委屈。隔着氤氲的水汽和屏幕,干露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了些,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却清晰可辨:“洗好没?洗好就出来,穿暖和点。冰箱里有吃的吗?去热点牛奶喝。” 当瑶瑶终于裹着干燥的睡衣,捧着杯温水坐回稍微干净些的沙发时,干露才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明天你去买点宠物益生菌。还有,瑶瑶,”她盯着屏幕里的好友,眼神无比认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狗。下次再这样,你必须让他起来。你不说,我就替你说,说到他记住为止。” “嗯。”瑶瑶抱着杯子,轻轻应了一声。这一通越洋电话,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却像在冰冷漆黑的深海里,为她投下了一根坚固的绳索,让她知道另一端有人牢牢抓着。 “去睡吧,”干露最后说,语气缓和下来,“尽量睡。明天记得给我发消息。再有事,随时打,我手机不静音。”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公寓重归寂静,但那份冰冷的孤独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瑶瑶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再次睡着的Lucky,感受着小动物温暖的呼吸,和手机里残留的、来自远方的支撑力量。 清理干净时已经三点半。她抱起Lucky,小狗舔她的脸,像在道歉。瑶瑶抱着它坐在沙发上,直到天色开始泛白。 第二天早上八点,凡也从卧室出来时,瑶瑶已经在厨房煮咖啡了。 “狗昨晚叫了?”凡也揉着眼睛问。 “嗯。”瑶瑶没回头,“它拉肚子了,在地毯上。” 凡也走到客厅,蹲下来看那块地方。清洁过后还有淡淡的印子,在米色地毯上很明显。他皱起眉:“你得训练它定时上厕所。幼犬像婴儿,要规律。” “我试了,但它害怕——” “害怕不是借口,”凡也站起来,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你现在心软,以后它永远学不会。”他走到玄关穿鞋,“我出去买早餐,顺便买点训狗用品。” 他出门了。瑶瑶站在厨房里,看着咖啡壶里深色的液体一滴滴落下。Lucky跟在她脚边,抬头看她,尾巴轻轻摇晃。 两小时后凡也回来,手里除了早餐袋,还有一个巨大的纸箱。他拆开,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狗笼,比之前那个更大、更精致,有可拆卸的托盘,门锁是密码的。 “这牌子的笼子最好,”凡也一边组装一边说,“有隔音棉,狗叫外面听不见。托盘方便清洁。”他动作麻利,二十分钟就组装好了。新笼子放在客厅角落,像个现代化的迷你监狱。 他把Lucky抱进去。小狗一进去就开始发抖,在有限的空地里转圈,爪子踩在金属网上发出咔嗒声。凡也关上门,输入密码锁——“咔”一声脆响。 “让它学会独处,”凡也说,语气像在陈述科学事实,“狗是洞穴动物,笼子应该是它的安全空间。每天关几小时,它就会习惯。” Lucky开始呜咽,声音被笼子里的隔音棉吸收了一部分,但还是能听见,闷闷的,像被捂住嘴的哭泣。 瑶瑶想说“它还太小”,想说“能不能慢慢来”,但看见凡也脸上那种“问题已解决”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他买了早餐,买了高级狗笼,提供了解决方案。她如果再质疑,就是不知好歹。 那天下午,凡也按照训狗视频的方法训练Lucky。他用零食引诱狗进笼子,关上门,等狗安静三秒后开门给奖励。起初Lucky完全不懂,只是在笼子里打转哀叫。凡也耐心重复,像训练算法一样精准。 “你看,”第三次成功后,他对瑶瑶说,“只要方法对,没有训不好的狗。” 瑶瑶点头。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微积分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看着凡也训练狗,看着他脸上那种专注而满足的表情——那是他解出难题时的表情,是他完成项目时的表情。现在,他把这种表情用在训练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狗上。 Lucky终于学会安静地在笼子里待十秒钟。凡也奖励它一块鸡肉干,然后站起身,满意地拍拍手。“好了,接下来你每隔一小时训练一次,巩固效果。” 他回书房了。瑶瑶看着笼子里的小狗,它正啃着鸡肉干,尾巴轻轻摇着,似乎暂时忘记了恐惧。她走过去,蹲在笼子前。Lucky看见她,叼着鸡肉干凑到门边,黑眼睛望着她。 瑶瑶伸出手指,从网格间伸进去,摸了摸它的头。“对不起,”她轻声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云岚发来的消息:“昨天学生会整理的疫情互助文档发你邮箱了,有中文版。另外,狗怎么样了?” 瑶瑶打字回复:“买了笼子,在训练它独处。” 云岚秒回:“两个月太小了,别关太久。狗狗需要安全感,不是隔离。” 瑶瑶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说“我知道”,想说“但他说这是科学方法”,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她只回了个“嗯”,加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Lucky又被关进笼子睡觉。起初它很安静,也许累了,也许终于明白反抗无用。但半夜一点,哀鸣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被隔音棉削弱,听起来更压抑,更绝望。 瑶瑶躺在床上,听着那个闷闷的声音。凡也在她身边熟睡,呼吸均匀。她数着时间,想:如果我现在起来,就是破坏训练计划;如果不起来,狗在受苦。 最后她还是起来了。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客厅。笼子里,Lucky看见她,哀鸣变成急切的呜咽,爪子抓着网格。瑶瑶没有开锁,只是蹲在笼子前,轻声说:“睡觉,乖,天亮就出来。” 狗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她不知道。但它慢慢安静下来,蜷缩在角落,眼睛还望着她。瑶瑶就那样蹲在笼子前,直到腿麻了,才起身回卧室。 躺回床上时,凡也动了动,半梦半醒地问:“狗又叫了?” “没有,”瑶瑶说,“我上厕所。” “嗯。”他翻个身,又睡着了。 瑶瑶睁着眼,想起下午收到的那条林先生的私信。在她昨天凌晨发的帖子下面,他回复:“笼子关住的不只是狗。当你训练一个生命接受禁锢时,你也在训练自己接受这是正常的。小心,笼子有传染性。” 当时她没完全理解。现在,在黑暗的卧室里,听着身边凡也的呼吸声,听着客厅笼子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她忽然懂了。 笼子确实不止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笼子关着Lucky;这个公寓关着她和凡也;疫情把整个城市关起来。而最可怕的是,她正在学会像Lucky一样——起初会叫,会反抗,然后慢慢安静,接受,最后也许还会在笼子里找到某种扭曲的安全感:至少这里有边界,有规则,有明确知道会发生的痛苦。 她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一个加密笔记。标题:“笼子观察日记”。第一行:“Day 1: 狗在笼子里叫了3小时27分钟。我没放它出来。我在学习成为合格的饲养员。” 她没有发送到论坛,而是存在手机里。这是她自己的笼子——一个数字的、私密的、只有她能打开的空间。在这里,她可以写下所有不能说的话,所有不该有的想法,所有在训练中逐渐消失的自我。 窗外,城市寂静。疫情让一切慢下来,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但在无数公寓里,无数生命正在适应新的笼子:有的人在适应独处,有的人在适应共处,有的人在适应失去,有的人在适应得到。 而在这个公寓里,一只叫Lucky的小狗正在学习独处,一个叫瑶瑶的女孩正在学习不说“不”,一个叫凡也的男孩正在学习如何让一切按计划运行。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无形的力量推向未知的方向。而笼子,不管是金属的、水泥的、还是人际关系编织的,都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改变着里面每一个生命的形状。 瑶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客厅里,Lucky终于彻底安静了。是睡着了,还是放弃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很长,但总会天亮。而天亮后,训练会继续,笼子会存在,生活会在既定的轨道上向前滚动,带着所有尚未解决的问题,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所有在黑暗中滋长的、细小的裂缝。 吠叫 Lucky的嚎叫从晚上八点开始,持续到凌晨一点。 那不是普通的吠叫,是一种尖利、绝望的、持续不断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反复刮擦。凡也戴着降噪耳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群里战争已经进入第三天,他正在整理“证据”,准备发起新一轮攻击。 瑶瑶坐在餐桌前,膝盖上放着微积分课本,但公式在眼前跳舞,和狗叫声混在一起,变成无法解开的乱码。她试过抱狗,喂零食,轻声安抚,但“幸运”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只是不停地叫,黑眼睛里满是恐惧。 终于,敲门声响了。 不是急促的敲击,是克制的、礼貌的三声。凡也摘下一只耳机,皱眉:“谁啊?” 瑶瑶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楼下那位白发老太太,穿着碎花睡衣,外面套了件毛衫。她看起来很疲惫,但努力保持礼貌。 “抱歉打扰,”老太太说,声音很轻,“我是住在你们楼下的Eileen。你们的狗……已经叫了五个小时了。” “对不起,”瑶瑶立刻道歉,“它还在适应新环境——” “它听起来很害怕,”老太太打断她,眼神里有种理解,但也有明确的界限,“狗需要陪伴,特别是幼犬。如果你们忙,至少让它能看见你们,而不是关在笼子里。” 凡也走过来,手臂自然地搭在瑶瑶肩上,笑容已经挂在脸上。“Eileen,对吧?真的很抱歉。我们正在训练它,你知道,幼犬得学会独处。”他的英文流利,语调诚恳,完美得像个外交官。 老太太看着凡也,又看看瑶瑶,最后叹了口气:“年轻人,训练也要有方法。让它这么害怕,不是训练,是折磨。”她转身离开前,又说了一句,“我睡眠很轻,如果明天还这样,我只能联系物业了。” 门关上。凡也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厌恶。 “老不死的多管闲事,”他低声骂,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交房租,我的狗爱怎么叫怎么叫。”他走回沙发,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更用力了。 瑶瑶站在原地,手还握在门把上。门外老太太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内Lucky的叫声还在继续,凡也的键盘声像背景音。她感到自己被夹在中间——一个愤怒的男人,一只恐惧的狗,一个不满的邻居,还有她,那个被认为应该“处理好一切”的人。 她走进厨房,打算给Lucky弄点吃的安抚它。狗碗在角落,她拿起来时愣住了——碗底有一层绿色的霉斑,黏糊糊的,散发着酸臭味。水碗也空了,碗壁上留下一圈圈水渍。 凡也昨天说他会喂狗。显然,他忘了。 她清洗狗碗时,手在抖。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但盖不住客厅传来的声音——不是狗叫了,狗终于累得趴下了。是凡也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怒气: “你再发我照片试试?!我人肉你全家信不信?!” 瑶瑶关掉水龙头。客厅里,凡也站在沙发前,手机贴在耳边,脸色铁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住哪?你女朋友的Ins是公开的,你妈在脸书上发过家庭地址——”他停下来,听对方说什么,然后冷笑,“报警?去啊!看警察管不管留学生群里的事!” Lucky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从笼子里窜出来,钻到茶几底下,全身发抖。瑶瑶走过去,蹲下,伸手想摸它,但狗缩得更里面了,只露出一双恐惧的眼睛。 凡也挂断电话,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他看见瑶瑶,眼神里还有没散尽的戾气。“那个Jason,”他喘着气说,“他找人偷拍我,发我在超市排队戴口罩的照片,说我看上去像个逃犯。” 瑶瑶没说话,只是看着茶几底下的狗。 “你听见了吗?”凡也的声音又抬高了些,“他在侵犯我的隐私!” “我知道,”瑶瑶轻声说,站起来,“但狗吓坏了,邻居也投诉了。我们能不能……先处理这些?” 凡也盯着她,像听不懂她的话。“这些?”他重复,“这些是小事。那个Jason要毁了我,他在搜集我的黑料,要发到所有留学生群里。这才是大事!” “但狗——” “狗!”凡也打断她,声音尖利,“狗狗狗!你就知道狗!我在这里被人搞,你关心的是狗?!” 他逼近一步。瑶瑶本能地后退,后背抵在墙上。凡也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咖啡味,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惊慌的。 然后,突然地,他的表情变了。怒气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欲望,混杂着愤怒和挫败感的欲望。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再到腰间,像在评估一件属于他的物品。 “瑶瑶。”他说,声音低下来,带着沙哑的质感。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 凡也的手抬起来,不是要打她,是抚摸——手指划过她的脸颊,沿着下颌线往下,停在颈侧,拇指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上。“我想做,”他说,更近了,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现在。” 这不是请求,是宣告。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拉。瑶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隔着两层布料,坚硬,迫切。 “凡也,”她小声说,手抵在他胸口,“狗还在叫,邻居……” “去他妈的邻居,”他吻上来,粗暴地,舌头直接闯进她嘴里,像要吞掉她所有未说出口的抗议。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抓住她的大腿,猛地往上一提,让她双腿离地,只能攀住他的脖子。 瑶瑶惊喘一声。凡也就这样抱着她,一边吻她一边往卧室走。他的力气很大,手臂肌肉绷紧,托着她的臀,手指陷进她大腿的软肉里。她像个娃娃一样被他搬运,毫无反抗能力——或者说,身体里某个部分并不想反抗。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混合着恐惧和某种扭曲的兴奋,让她头晕目眩。 卧室门被他一脚踢开。他没开灯,直接把她扔在床上。床垫弹起,瑶瑶陷入柔软的织物里。凡也站在床边,开始脱衣服——动作很快,粗暴,T恤从头顶扯下扔在地上,牛仔裤拉链拉开,内裤一起褪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绷紧的腹肌,勃起的性器在阴影中挺立,尺寸惊人,顶端已经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跪上床,膝盖分开她的腿。瑶瑶还穿着居家短裤和T恤,凡也的手直接伸进裤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凡也——”她试图说什么,但他用吻堵住了她的嘴。同时,他的手指找到了她内裤的边缘,扯开,然后探进去。没有前戏,没有润滑,两根手指直接插进她仍然干燥的甬道。 瑶瑶疼得弓起身体,但他按住她的肩膀,手指在里面粗暴地抽插了几下,直到感觉到湿意。“你看,”他在她耳边喘着气,“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他说得对。疼痛过后,一种熟悉的、可耻的湿润感从深处涌出来。她的身体背叛了她,为这个愤怒的、粗暴的男人做好准备。 凡也抽出手指,上面亮晶晶的都是她的体液。他抹在自己勃起的性器上,简单的润滑,然后抵住她的入口。“看着我,”他命令,捏住她的下巴,“我要你看着我进去。” 瑶瑶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眼睛像野兽,闪着掠夺的光。他缓缓进入,一寸一寸,填满她,撑开她。即使有润滑,还是有种被撕裂的胀痛。她咬住下唇,指甲陷进掌心。 “叫出来,”凡也说,开始动,一开始很慢,然后逐渐加快,“我要听你叫。” 瑶瑶摇头,但他猛地一顶,撞到她最深处。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这似乎鼓励了他,他握住她的腰,开始真正地抽送——每一次都全根没入,每一次都撞得她身体往上移,床头撞在墙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你是我的,”凡也喘息着,汗水滴在她胸口,“狗,房车,你,都是我的。那个Jason,那些邻居,谁也别想碰我的东西。” 他说话时动作没停,反而更猛了。瑶瑶感觉自己在被拆解,被捣碎,快感和疼痛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她的腿被他抬起来,架在他肩上,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她尖叫起来,手指抓住床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凡也俯身吻她,吞掉她的叫声。他的舌头在她口腔里搅动,像他下半身在她体内的动作一样野蛮。瑶瑶感觉自己在融化,在失控,在变成纯粹的肉体,只剩下被撞击的节奏,被填满的充实感,还有那种可耻的、越来越强烈的快感。 她的高潮来得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身体。内部剧烈地收缩,夹紧他,让他发出一声低吼。凡也抓住这个机会,最后的几下冲刺又重又深,然后在她体内释放,滚烫的液体灌满她,让她又抽搐了一次。 结束后,他压在她身上,全身汗湿,喘着粗气。过了很久,他才翻到一边,但手臂还横在她腰间,像枷锁。 卧室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客厅里,Lucky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安静了。也许累了,也许终于明白,在这个房子里,叫声和需求都不会被听见。 瑶瑶盯着天花板,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余韵。下面又痛又湿,他的精液正慢慢流出来,弄脏床单。她应该去清洗,但她动不了。不是身体不能,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瘫痪了。 凡也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一个占有性的动作。“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柔,“我刚才太生气了。但我需要你,你明白吗?只有你能让我冷静下来。” 瑶瑶没说话。她想起林先生的话:“先确保你能逃。计划,证据,时机。” 计划?她现在躺在床上,身体里还装着他的精液,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的高潮。证据?她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时机?时机永远不会来,只会一天天变得更糟,更习惯,更难以挣脱。 凡也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瑶瑶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身去浴室。开灯时,镜子里的人吓了她一跳——头发凌乱,嘴唇红肿,脖子上有吻痕,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不同的印记,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的、认命的神情。 她清洗自己,水流过私处时带来刺痛。那里又红又肿,明天走路都会不舒服。但她只是机械地洗着,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回到卧室时,凡也翻了个身,手臂伸向她的位置,发现空了,眉头皱起。瑶瑶躺回去,他立刻凑过来,从背后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像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瑶瑶,”他半梦半醒地说,“我们会好的。房车旅行,带着Lucky,就我们三个。忘记这些破事。” “嗯。”她说。 窗外,城市沉睡。疫情让夜晚格外安静,但在这栋公寓楼里,有人失眠,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在高潮中短暂地忘记一切。 而瑶瑶躺在那里,被凡也的手臂禁锢,被他的精液标记,被他的承诺困住。她想起Lucky恐惧的眼睛,想起老太太疲惫的脸,想起群里那些滚动的脏话。 然后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会更好。明天他会喂狗,明天他会去道歉,明天他会处理好一切。 但身体深处,那个刚刚被使用过的地方,隐隐作痛。痛感很真实,比任何承诺都真实。 而真实,往往是第一个需要被忘记的东西,如果还想活下去的话。 房车的谎言 宣传册摊开在餐桌上,纸张光洁,色彩饱和得近乎虚假。 夕阳下的房车剪影横跨两页,车门口依偎着两个人影和一条狗的轮廓,背景是燃烧般的橙红色天空。标题是花体英文:“Home is where you park it(家在车轮所驻之处)”。凡也的手指划过那些照片——宽敞的驾驶室,折迭式厨房,双人床上方有天窗。“看,”他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近乎天真的兴奋,“我们可以带着Lucky旅行。疫情结束了就出发,横穿66号公路。” 瑶瑶的手指停在贷款文件上。它夹在宣传册最后几页,纸张明显更粗糙,是那种廉价的复印纸。标题是中文:《车辆融资协议》,但下面大部分条款是英文打印的。她的目光直接跳到数字栏—— 贷款金额:$35,000 年利率:35% 还款期限:60个月 月供:$1,021.47 她的心沉了一下。数学不用太好也能算出来:五年还完,总还款额超过六万。利息比本金还高。 “这个利率……”她轻声说。 凡也的手从她肩后伸过来,抽走了文件。“首付是我爸给的,”他说得很快,像排练过,“十五万人民币,换成美元两万多。月供我打工还,周末去中餐馆送外卖,一个月能赚一千多。”他低头吻她额头,嘴唇温热,“相信我,我能给你最好的。”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话语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瑶瑶看着宣传册上那辆沐浴在夕阳下的房车,想象着一家三口坐在折迭椅上,看荒野星空。那个画面太美,美得让她愿意暂时忘记数字带来的不安。 “哪家银行贷的款?”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不是银行,”凡也把文件对折,塞进自己裤兜,“华人车行自己的融资。正规银行不给留学生贷款,你知道的。” 他知道她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她不会深究。他转身去厨房拿饮料,背影轻松,哼着不成调的歌。瑶瑶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宣传册光滑的纸面。35%。她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正常车贷利率是多少?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35%。 那天晚上凡也格外温柔。他做了她喜欢的糖醋排骨,饭后主动洗碗,甚至给Lucky梳了毛——小狗趴在他脚边,舒服得直哼哼。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体贴的男友,温馨的晚餐,乖巧的宠物,以及一个关于自由旅行的承诺。 “等疫情结束,”凡也坐在沙发上,Lucky的头枕在他大腿上,“我们先去黄石,然后南下到大峡谷。Lucky可以坐在副驾,你拍视频,我开车。”他描绘得如此生动,瑶瑶几乎能闻到沙漠的风,看到峡谷边缘的落日。 她几乎就要相信了。 直到凌晨两点,凡也睡着后,瑶瑶悄悄起身。他的裤子搭在椅背上,裤兜微微鼓起。她轻手轻脚抽出那份文件,走进浴室,锁上门。 在手机手电筒的白光下,那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浮现出来: 文件右下角有个模糊的红色印章,不是银行的圆形公章,是长方形的,印着“XX车行”的中文字样。条款第七条,用极小字体打印:“若逾期还款,车行有权立即收回车辆并追索全部剩余款项及滞纳金。”第八条更甚:“担保人需提供国内资产证明。” 但最让她后背发凉的是最后一项手写补充条款,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 “借款人同意,如未能按时还款,车行可联系借款人在华亲属进行催收。所有法律诉讼均在中国境内进行。” 下面有凡也的签名,还有他父亲的姓名和身份证号——显然是他代签的。 瑶瑶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打开手机浏览器,颤抖着输入“美国车贷正常利率”。搜索结果跳出来:信用良好者,新车贷款利率通常在3%-5%之间。即使信用较差,也很少超过15%。 35%不是车贷。是掠夺。 她继续搜索那家车行。零星几条论坛帖子,都是中文:“远离XX车行,高利贷陷阱”“留学生被坑,父母在国内接到威胁电话”。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他们找了我爸妈,说我在美国欠债不还,要告我。我爸气得心脏病发作。” 浴室很安静,只有手机散热器轻微的嗡鸣。瑶瑶盯着屏幕上那些字,每个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她想起凡也白天轻松的语气:“月供我打工还。”一个月一千多的月供,送外卖怎么可能够?他每周还要上网课,还有作业,还有和群里Jason的战争…… 她突然意识到:凡也根本还不起。 他要么指望家里继续给钱,要么——更可能的是——他根本没打算按时还。他在赌,赌疫情很快结束,赌他能找到高薪工作,赌车行不会真的追到国内。他在用他父亲的名字和资产做赌注。 浴室门突然被敲响。 “瑶瑶?”凡也的声音带着睡意,“你没事吧?” 她慌乱地关掉手机,把文件塞进睡衣口袋。“没事,”她说,声音出奇地平稳,“肚子有点不舒服。” “需要药吗?” “不用,马上好。” 她冲了马桶,打开水龙头洗手,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她打开门。 凡也站在门外,睡眼惺忪,头发翘起一撮。“做噩梦了?”他问,伸手摸她的脸。 他的手掌温暖,眼神关切。这个瞬间,他又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凡也,那个要带她和Lucky去看世界的凡也。 “嗯,”瑶瑶说,靠进他怀里,“梦到我们迷路了,在沙漠里。” 凡也笑了,搂紧她:“有我在,不会迷路。”他牵着她回卧室,像领着一个孩子。 躺回床上时,瑶瑶感觉到裤兜里那份文件的边缘,硬硬的,硌着她的腿。凡也很快又睡着了,手臂横在她腰间。她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再次拿出手机,调至最低亮度。打开那个匿名论坛,找到林先生的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他问:“笼子里的狗学会安静了吗?” 她打字,手指因为冰冷而僵硬:“他买了一辆房车,贷款利息35%。车行是华人开的,条款说可以追索国内亲属。他说月供打工还,但我知道他还不起。” 发送。她把手机塞到枕头下,以为要等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但四分钟后,手机震动。 林先生:“35%不是贷款,是合法抢劫。华人车行专做留学生生意,因为他们知道:一,留学生缺乏金融常识;二,家长在国内,威胁有效;三,学生怕影响签证,不敢报警。” 瑶瑶盯着那几行字。她想过利率很高,想过有风险,但直到此刻,看到“合法抢劫”四个字,她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回复:“他说首付是家里给的,月供他打工。” 林先生:“算一下总还款额。然后问他,送外卖时薪多少,一周能工作几小时,学费和生活费从哪里来。数字不会撒谎。” 瑶瑶退出聊天界面,打开计算器。$1,021.47 × 60 = $61,288.20。本金$35,000,利息$26,288.20。利息几乎是本金的75%。 她切换到打工收入计算。本地中餐馆送外卖,时薪$8,加上小费,平均一小时$15算很高了。一周工作20小时,一个月最多$1,200。减去月供$1,021,剩下$179。不够房租,不够吃饭,不够狗粮,更不用说学费。 数字冰冷而赤裸。凡也的承诺在算术面前碎成粉末。 手机又震动了。 林先生最后发来一句:“高利贷是温柔的绞索。一开始只是轻轻套在脖子上,你以为随时可以挣脱。直到它慢慢收紧,你才发现——挣扎只会让它陷得更深。而系着绞索另一端的人,从来不在现场。” 瑶瑶关掉手机。黑暗中,她感觉脖子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无形的,逐渐收紧。她想起那份文件上的手写条款:“可联系借款人在华亲属进行催收。”她想起凡也父亲的身份证号,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现在因为儿子的一个签名,被拖进了这个漩涡。 凡也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收紧,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温热,平稳,毫无戒备。 瑶瑶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直到天色泛白。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但她的世界正在沉入一种新的、更深的黑暗。她知道了真相,但她什么也不能说。不能说“这利率是抢劫”,不能说“你还不起”,不能说“你会拖累你爸”。 因为她一旦说了,就是在质疑凡也的承诺,质疑他“能给她最好的”能力,质疑他们整个未来。而质疑,在这段关系里,是不被允许的。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Lucky在客厅笼子里发出醒来的哼唧声。凡也的手机在床头柜震动——可能是车行的确认短信,可能是群里新的战火,可能是他父亲从国内打来的电话。 瑶瑶闭上眼睛。 她选择继续沉默。不是因为她相信一切会好起来,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楚了:这张由谎言、高利贷和虚假承诺编织的网,已经牢牢罩住了他们所有人。而她,知道得越多,就被缠得越紧。 绞索已经套上。她听见了绳索摩擦的声音,细微的,持续的,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里,提醒她:温柔的东西,往往最致命。 而新的一天,将在这样的认知中开始。带着笑容,带着“相信我能给你最好的”的承诺,带着一份藏在裤兜里的、重如千斤的贷款文件。 生活继续。在谎言之上,在高利贷的绞索之下,在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的裂缝中,摇摇欲坠地继续。 适应疼痛 瑶瑶把贷款文件放回凡也裤兜里面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安置一枚定时炸弹——纸质炸弹,印着35%的字样,连接着大洋彼岸一个陌生父亲的安危。 凡也醒来时,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瑶瑶在厨房煮咖啡,Lucky在笼子里摇尾巴,阳光把昨晚的恐惧冲淡成一场噩梦。他伸着懒腰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起得好早呀宝贝儿。梦见我们开车到海边了,Lucky第一次看见海,激动得往浪里冲。”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擦过她的耳膜。瑶瑶盯着咖啡壶里深色的漩涡,想象那片海——应该是蔚蓝的,开阔的,像宣传册上饱和度拉满的假象。而不是她梦里那片灰色的、沉默的、会把所有声音都吞没的海。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上午网课,下午得去趟车行,”凡也松开她,打开冰箱拿牛奶,“签几个补充文件。很快,一小时就回来。” 补充文件。瑶瑶的心脏紧了紧。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行手写条款——“可联系借款人在华亲属进行催收”。那已经是完整合同的一部分,还需要补充什么?更苛刻的条款?更高的滞纳金?还是说,车行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比如凡也根本还不起月供的事实? “我陪你去?”她转身,假装随意。 凡也倒牛奶的动作顿了顿。“不用,”他说,没看她,“那种地方乱糟糟的,你在家陪Lucky吧。它昨天好像有点拉肚子,你观察观察。” 他把“观察”说得很自然,像在交代实验任务。瑶瑶看向笼子里的小狗——Lucky正用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他们,尾巴轻轻摇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健康状况成了一个拒绝同行的借口。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凡也边吃边刷手机,眉头渐渐皱起。“Jason那傻逼又在群里阴阳怪气,”他冷笑,“说我开破房车装逼。他懂个屁。” 瑶瑶没接话。她低头喝燕麦粥,听着凡也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急促,密集,像某种摩斯密码,传递着她无法破译的愤怒。这愤怒有多少是因为Jason,有多少是因为那辆沉重的房车,有多少是因为他明知还不起却不得不签的贷款,她分不清。 “我今天约了云岚视频,”瑶瑶在洗碗时说,声音混在水流声里,“学生会要整理下一期互助资讯。” 凡也正在穿鞋,动作停了一秒。“又找她?”他语气随意,但穿鞋的动作变慢了,“你们最近联系挺频繁啊。” “就学生会的事。” “行吧。”凡也直起身,拍了拍裤腿,“别聊太久。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下午抓紧复习你的微积分吧,分数能说明一切。你传媒专业也上了这么久,”他目光扫过她,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除了作业和课堂讨论,我还真没见过你有什么真正拿得出手、能让人记住的‘作品’或‘见解’。对了,Lucky的笼子训练今天要加到两小时,不能再心软了。” 他出门了。关门声不重,但瑶瑶觉得整个公寓都震了震。她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凡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没开车——房车还没提,或者说,还没完全属于他。那辆价值六万美元的移动城堡,此刻还停在某个车行的停车场里,像一个等待被认领的昂贵诅咒。 Lucky在笼子里发出呜呜声。瑶瑶走过去,蹲下,没开锁,只是把手指伸进网格。小狗立刻凑过来舔,舌头温热潮湿。“对不起,”她轻声说,“再坚持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狗说,还是对自己说。 上午的网课她几乎没听进去。教授在讲媒介理论,说“容器决定内容的形式”。瑶瑶盯着屏幕上那个戴着卡通滤镜讲课的老教授,想起林先生的话:“笼子有传染性。”她所在的Zoom方格是一个笼子,Lucky的金属笼是一个笼子,这个公寓是一个笼子,那辆房车——如果真能上路——会是更大的、移动的笼子。 而凡也,正在用一个个笼子,搭建他想象中的“家”。 中午时分,云岚的视频邀请弹出来。瑶瑶戴上耳机,点了接受。 “嘿!”云岚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还是那面按颜色排列的书架,但今天她穿了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你看起来好累。” “昨晚没睡好。”瑶瑶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确保Lucky的笼子不在画面里。 “因为狗?” “算是吧。”瑶瑶顿了顿,“凡也……买了辆房车。” 云岚挑眉:“房车?现在? ” “他说疫情结束就能旅行。”瑶瑶发现自己在重复凡也的话,像在背诵一篇不信仰的经文。 云岚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屏幕那端变得锐利,像能穿透像素看到真相。“瑶瑶,”她声音放轻,“房车不便宜。你们怎么解决的?” “贷款。”两个字,重如千斤。 “利率多少?” 瑶瑶张口,又闭上。她看着云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评判,只有关切,像温暖的手伸过来,等着接住她掉落的重负。但她不能说。一旦说了,就是背叛凡也,背叛他们共同的未来,背叛那个“相信我能给你最好的”的承诺。 “正常的吧,”她最终说,声音虚浮,“我不太懂这些。” 云岚没追问,但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学金融的朋友。留学生贷款陷阱很多,特别是现在……” “不用了,”瑶瑶打断她,太快,太急,“凡也都处理好了。” 短暂的沉默。视频里,云岚身后的书架那么整齐,每本书都在该在的位置,像一种无声的宣言:秩序是可能的,稳定是存在的。而瑶瑶这边,镜头边缘能瞥见摊开的微积分课本、没洗的咖啡杯、以及地毯上Lucky昨天留下的、已经清理过但仍有淡淡痕迹的污渍。 “对了,”云岚转换话题,但语气里的关切没变,“陈倦悠昨天问我能不能约你男朋友打游戏。我说你得问问凡也的意思。” 陈倦悠。那个银发挑染、朋友圈全是夜店照片的男生。瑶瑶想起凡也对他的评价:“玩得很花”。她几乎能想象凡也听到这个邀请时的反应——不屑,嘲讽,也许还会说“别跟那种人来往”。 “我问问他吧。”她说,心里知道答案会是否定的。 视频结束后,瑶瑶坐在电脑前发呆。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短暂,然后被大人呵止。疫情下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看似松弛,实则绷着看不见的张力。 下午三点,凡也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进门后把钥匙重重扔在玄关柜上。金属撞击木头的声响让Lucky在笼子里惊跳起来。 “怎么了?”瑶瑶从书桌前起身。 “车行那帮孙子,”凡也扯了扯领口——他穿了件平时不常穿的衬衫,像为了去车行特意打扮过,“说要再加个担保人。我说我爸已经签了,他们说不够,最好国内有房产抵押。” 瑶瑶的心沉下去。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行字:“担保人需提供国内资产证明。”原来那还不够。 “那……怎么办?” 凡也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我说我家在北京有三套房,他们就要看房产证复印件。”他抹了抹嘴,冷笑,“真他妈当我傻?复印件给他们,转头就能伪造文件。” “那你给了吗?” “给了个假的。”凡也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给了张假名片,“P的图,反正他们又不会真去中国查。” 瑶瑶盯着他。凡也站在厨房的逆光里,身形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冷的,硬的,像戴了张金属面具。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她的男朋友,刚刚承认伪造了文件。为了拿到一笔利率35%的高利贷,他伪造了房产证明。 法律术语在她脑海里翻滚:欺诈。伪造文件。诈骗。每个词都像冰块,顺着脊椎往下滑。 “这样……安全吗?”她声音发干。 “有什么不安全的?”凡也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重坐下,“等我还完贷款,谁还管这些。再说了,”他看向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都是为了我们吗?为了我们能有个移动的家,能带Lucky去看世界。” 他又用“我们”。瑶瑶感觉那个词像绳索,温柔地套上她的脖子,和贷款的绞索并排。 Lucky在笼子里发出呜咽。它被关了两个小时了,该放出来了。瑶瑶看向凡也,他正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啤酒罐搁在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起身,走向笼子。手刚碰到密码锁—— “别放。”凡也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眼睛没睁开。 “它该上厕所了。” “训练时间还没到。”凡也终于睁开眼,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我说了,今天加到两小时。现在才一小时四十七分。” 瑶瑶的手停在锁上。她透过网格看Lucky——小狗正用爪子扒拉着门,黑眼睛望着她,充满信任和期待。它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规则,只知道想出来,想被她抱,想在不冰冷不坚硬的平面上奔跑。 “它会憋不住的。”她说。 “那就憋。”凡也坐直身体,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发出闷响,“狗必须学会控制。就像人一样。” 最后那句话很轻,但瑶瑶听懂了。这不是在说狗。这是在说她,在说所有需要被训练、被控制、被教会“规矩”的生命。 她收回手。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打开微积分课本。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舞,但她一个也看不进去。她听着身后笼子里Lucky的呜咽,从急切到困惑,到委屈,到最后变成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哀鸣。 凡也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睡了。但瑶瑶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浅,太快。他在听,在计数,在确认他的规则被执行。 一小时五十三分时,Lucky真的憋不住了。 液体滴在笼子托盘上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公寓里清晰可闻。瑶瑶的肩膀绷紧了。她没回头,但能想象那个画面——小狗在角落里,身体颤抖,脚下是自己无法控制的排泄物,困惑,羞耻,恐惧。 凡也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笼子前,低头看。瑶瑶从书桌前的窗户反光里看见他的倒影:他盯着托盘上的污渍,表情难以辨认。然后他转身,走向阳台,拉开玻璃门。 “过来。”他对瑶瑶说。 瑶瑶起身走过去。凡也指了指笼子:“拎到阳台上去。让它和它的屎尿待一会儿,长长记性。” “外面很冷——” “死不了。”凡也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垃圾拿出去”。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曾经觉得像融化巧克力的眼睛,此刻是冷的,硬的,像两颗深褐色的玻璃珠。她知道如果她拒绝,会有什么后果——不是暴力,至少现在还不是。是冷暴力,是沉默的谴责,是“你连这点事都不支持我”的失望。 她弯下腰,打开笼子门。Lucky想冲出来,但她抓住它的项圈,把它连同笼子一起拖向阳台。小狗不明所以,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阳台是封闭的,但没暖气。初春的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瑶瑶把笼子放在角落,Lucky在里面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它看着她,黑眼睛里满是困惑:为什么? 瑶瑶想摸摸它,但凡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进来,关门。” 她退回来,拉上玻璃门。隔着玻璃,Lucky站在笼子里,望着她,开始哀叫。声音被玻璃过滤,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让它叫。”凡也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叫累了就不叫了。狗都这样。” 瑶瑶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外面。Lucky的叫声持续了十分钟,然后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它蜷缩起来,把头埋在前爪间,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第67天,”凡也突然说,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我们在一起第67天。” 瑶瑶转过头。凡也正看着她,嘴角有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时间过得真快,是不是?”他说,“感觉昨天才在自习室认识你。” 他的声音又变得温柔了,像切换了频道。刚才那个冰冷命令她把狗关阳台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温柔的、要给她全世界的凡也。 瑶瑶感觉一阵眩晕。这种快速的切换,这种极端的温差,让她像在坐过山车,胃里翻涌着不适。 “嗯。”她轻声应道。 “过来。”凡也伸出手。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搂住她的肩,手指轻轻摩挲她的上臂。“刚才我态度不好,”他低声说,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压力太大了。车行的事,群里的事……但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道歉。温柔的触碰。亲密距离的修复。瑶瑶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啤酒味和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香气。这个怀抱曾经让她觉得安全,现在却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就像站在熙攘人群里,却没有人说同一种语言。 “我明白。”她说,因为这是唯一能说的话。 凡也吻了吻她的头顶。“等疫情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开着房车离开这里,把所有这些糟心事都甩在后面。”他描绘的画面那么美,美得像宣传册上的假象。 瑶瑶闭上眼睛。阳台外,Lucky已经完全安静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冷了,也许是在学习凡也说的“控制”。而她在温暖的客厅里,在凡也的怀抱里,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在学习——学习接受,学习沉默,学习在绞索温柔收紧时,还能挤出微笑。 傍晚,瑶瑶去阳台把Lucky拎回来时,小狗已经冻得发抖。她抱它进屋,用毯子裹住,喂了温水。凡也在书房里,门关着,里面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他又在和队友打游戏,或者,又在群里和Jason作战。 瑶瑶抱着Lucky坐在客厅地毯上,轻轻抚摸它还在发抖的身体。小狗靠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很快就睡着了。它原谅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像所有被虐待后依然选择信任的生命一样,让人心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瑶瑶单手拿出来看——是林先生发来的私信。在她昨晚关于贷款的留言下,他新回复了一句: “高利贷的逻辑是:先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梦,再给你一副无法挣脱的镣铐。而最可怕的是,戴镣铐的人往往以为自己戴的是手镯。” 瑶瑶盯着那句话,很久很久。然后她退出论坛,打开手机加密笔记。新建一条,标题:“观察日记:第67天”。 她打字,手指因为抱着狗而有些笨拙: “他今天把狗关在冰冷阳台一小时。狗哭了,他没听见,或假装没听见。我听见了,但没放它进来。我在学习区分‘听见’和‘行动’之间的鸿沟。那条鸿沟里,填满了‘他说这是为它好’、‘他说这是训练’、‘他说等疫情结束一切都会好’。 “而我发现,我正慢慢适应鸿沟的宽度。就像狗适应笼子的大小,就像他适应35%的利率,就像我们所有人适应疫情下的世界。 “适应的另一种说法,是麻木。 “但今晚,当狗在我怀里发抖时,我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顽固的痛。像埋在肌肉深处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但某个姿势不对时,就会扎出来,提醒我:这里还有感觉,还没死透。 “我想留住这根刺。 “哪怕它让我疼。” 保存,加密,退出。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Lucky柔软的绒毛里。小狗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哼唧。 书房里,游戏音效还在继续。客厅里,暮色渐浓。城市在疫情中缓慢呼吸,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而在这个公寓里,在这个公寓中,有三条生命正在各自的方式里学习生存:一条狗在学习忍受寒冷,一个女孩在学习忍受清醒,一个男孩在学习用谎言搭建他梦想中的王国。 他们彼此缠绕,彼此伤害,彼此需要。像三条打结的绳索,越挣扎,结得越紧。 而远处,那辆价值六万美元的房车,还在车行停车场里等待着。等待着载他们驶向自由,或者,驶向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瑶瑶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夜晚又来了。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训练会继续,贷款要还,生活会在既定的轨道上向前滚动。带着所有尚未解决的问题,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所有在黑暗中滋长的、细小的裂缝。 以及那根,她选择留住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