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上,朕苦不堪言》 第1章 《将军在上,朕苦不堪言》作者:谢青城【完结】 文案: 【骄纵风流王爷攻 x 偏执隐忍将军受】 —————————————————— 谢纨穿成了一本种马文里的反派炮灰。 与他同名的原主是大魏皇帝唯一的亲眷——大魏最受宠爱,最肆无忌惮的小王爷。 原主顶着一张美人脸恃宠而骄,无恶不作。见到美人,无论男女直接强抢回府。 大魏凡是有些关系的官宦,都将儿子闺女藏好了,就怕被其看中抢去。 直到原主某日上街,无意中看到本书男主,邻国的太子沈临渊。 于是一周后大魏发兵邻国。 为了求和,沈临渊被锁了手脚,连夜从后门送进了王府。 沈临渊在原主手里受尽屈辱。 在书的结尾,他忍辱负重将大魏灭国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害他沦落至此的原主千刀万剐,吊在城门曝尸三日。 ... 谢纨穿过来的时候,正翘着脚,懒洋洋倚在雕花香木椅上。 身上牡丹纹锦袍似火,脚上绣金鹿皮靴如漆,眼尾微挑,指尖勾着酒杯,耳边鞭声呼啸。 等他看清楚了堂下被吊着的,打的血肉模糊的男人,手一抖,酒水洇了满身。 于是为了不落得城门曝尸的下场,谢纨主动和沈临渊保持距离。 为了让沈临渊相信自己对他没有非分之想,谢纨流连花楼终日不返,与沈临渊见面时,左右手必搂着美人。 命定结局到来那天,谢纨按照计划提前跑路,找了个偏僻小国隐居。 可惜他低估了沈临渊对他的滔天恨意。 沈临渊为了报仇,竟然不惜把天下翻了个遍,就为了把他揪出来折磨。 终于,谢纨狼狈不堪地被带回皇都,跪在了沈临渊脚下。就在他闭着眼等死的时候,面前冷峻的男人拿剑一指皇位: “坐上去。” 谢纨:? ... 大魏的新君主体弱多病,然而即便周围狼顾之相者众多,却没有一人敢挑战皇威。 原因无他,只因他有一把战无不胜的锋刃。 殊不知,白日里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皇帝陛下,到了夜晚在龙榻上紧闭双眼,呼吸凌乱。 那人前忠心耿耿,战功赫赫的俊美将军,单手卡着皇帝的喉咙冷笑:“昔日陛下夜夜流连花楼,白日依旧精神抖擞。” “今夜陛下满足不了臣,臣可不答应。” —————— 1、美攻强受 2、攻有病,会逐渐病弱 3、床弱,受c攻非 4、前期受单箭头攻,后期双箭头互宠 5、有攻救赎受,受救赎攻,互相救赎的剧情 6、有受凝攻,其他配角凝攻 7、防盗70%,有雷点再补充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穿书 轻松 主角:谢纨 沈临渊 其它:20160119 一句话简介:为了活命,朕以身谢罪 立意:要努力,要自由 第1章 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沉水香的馥郁,直冲鼻腔。 谢纨意识模糊地睁开眼,耳畔不知何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叱骂声: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以为自己是北泽太子?王爷让你跪着,你竟敢站着!” 什么情况?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野渐渐清晰。 摇曳的烛火映照出一间雕梁画栋的厅堂,两侧侍立着低眉垂眼,大气都不敢出的侍女。 谢纨瞬间清醒过来。 他昨晚熬夜看完《霸业天下》的结局,被男主彻底崩坏的人设气得眼前一黑,厥了过去——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王爷?” 身侧传来一个谄媚的嗓音。 谢纨迟钝地偏头,见一个侍从打扮的人佝着腰,朝他满面堆笑:“奴才瞧着您盏里的酒有些凉了。要不,奴才给您温温?” 王爷? 谢纨一怔,下意识低头。 只见他此刻一身大红色缠枝牡丹纹锦袍,左手擎着的琉璃盏中,酒液晃动着映出一张与他相似的面孔。 浅琥珀色的眼瞳狭长上挑,唇角天然微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 谢纨倒吸一口气,侧目看向那侍从:“你叫我什么?我是谁?” 侍从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您……您是容王爷,谢纨啊……” 谢纨瞳孔骤缩。 容王?谢纨? 《霸业天下》里,那个和他同名同姓,将男主囚禁折辱,最终被男主千刀万剐,赤身挂在城门任人观鸟的反派炮灰? 他穿书了?! 《霸业天下》讲的是北泽太子沈临渊沦为敌国魏国的阶下囚,忍辱负重多年,最终血洗魏都,手刃仇家,一统天下的故事。 谢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好死不死,就是男主手刃的第一个仇家。 原主是魏国国君唯一的胞弟,一个专好强抢美人的草包王爷。魏都但凡有些体面的人家,都趁他上街的时候把儿女藏好了,唯恐被其看中掳去。 男主的故国北泽是魏国附庸,年年遣使纳贡。此次沈临渊亲自来魏都,结果归国前夕却被原主在街上撞见。 原主见色起意,当街就想将沈临渊强掳回府。 沈临渊自然不从,当街斥责原主,于是原主恼羞成怒下转头便向自己的皇兄告状。 一周后魏国发兵北泽。 北泽国君年老昏聩,不战而降,为了求和,将亲生儿子捆了手脚,当男宠献给了原主。 但是,沈临渊——堂堂太子,一介直男,忍辱负重,宁折不弯。虽然被迫为奴,可是宁死不从。 原主求欢不成,一怒之下转而用尽卑劣手段百般折辱他。 由于手段太过,导致沈临渊日后率军破开魏国城门时,第一件事就是将其吊在城门口示众。 谢纨到现在还记得书里这段阴间描写: 【沈临渊立在敌国残破的城堞之上,左手摩挲着右袖下的冰冷银制义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门下那具赤/裸的、血肉模糊的躯体—— 这个害他沦落为奴,受尽平生屈辱的人,终于在今日,被他以最痛苦的方式亲手碾碎。】 想到这,谢纨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又要过去。 身侧侍从见状慌忙过来扶他:“王爷脸色不太好,可要传府医过来?” 听到这催命般的称呼,谢纨手一抖,琉璃盏里的酒水也跟着溅出几滴。 他深吸一口气—— 不慌! 他得看看剧情进行到了哪一步,万一男主刚刚被掳回府,还没有发生接下来一连串不堪入目的情节,那么他还能抢救一下。 谢纨清了清嗓子,仿着原主漫不经心腔调:“那个……沈临渊,现在在哪儿?” 闻言侍从面露诧异,仍飞快答道: “回王爷,那贱奴的血脏了您的靴子,您说要赏他五十鞭,现在正绑在堂下打着,已经打了快二十鞭了。” 谢纨:“……” “咔嚓”一声,琉璃盏碎了,牡丹服湿了,王爷面上白了。 比王爷面上更白的,是旁边人的脸色。 登时,原本充作背景板的侍女,全部争先恐后地冲过来扶他,生怕比旁人慢了一步。 在众人的包围中,谢纨虚弱伸手:“散开,快散开……让我,让本王看看……” 人群忙又呼啦啦散开,露出堂下的景象。 等看清了眼前的画面,谢纨的心直接凉了半截。 只见那刑架上吊着一个白衣青年,头颅低垂,凌乱的黑发掩住面容,生死不明。 更令人胆颤的是,鲜血正顺着他悬空的足尖一点点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摊暗红水洼。 纵横交错的鞭痕撕裂了他身上的白衣,皮肉翻卷,惨烈得令人窒息。 谢纨的心“咯噔”一声。 坏了,男主不会被打死了吧?! 他赶紧几步走到刑架前,迟疑了一下,从袖里取出一把折扇,抬起对方的下颌。 入目的是一张英挺却毫无血色的脸庞,双目紧闭,眉峰紧锁凝着一丝不屈的傲气。 谢纨正要探一探对方的鼻息,刑架上的人却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未来得及收敛的锋芒,就这样直刺谢纨眼底。 谢纨手腕一抖,扇子险些脱手。只见架上之人垂下眼睑,缓缓吐出口中血沫,慢声道:“怎么停下了?” 他复又抬眼,眸中是死水般的浓黑,绽裂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王爷……又琢磨出了什么新花样?” 四周死寂。 人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谁人不知,王爷这些日子稍有不快,便将这北泽质子拖出鞭笞,直至皮开肉绽,昏死方休。 今日,这北泽质子怕是在劫难逃。 谢纨捏着扇骨的手一紧,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第2章 他张了张嘴:“……怎么这般有气无力的,还没吃饭吗?” 话音刚落,刑架上那人的目光似乎又寒了几分。 一旁的侍从低咳了一声,凑近压低声音提醒:“王爷,奴才们谨遵钧命,为了不让他有力气挣扎,平日都吊在地牢里,期间只给过一碗水,已经饿了三日了。” “……” 谢纨回头幽幽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门口忽地传来一个声音:“主人。” 谢纨侧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侍卫立在门口,玄色劲装裹着身形,腰间佩剑漆黑发亮,正是原主的贴身侍卫聆风。 谢纨记得这个人。 原著结局里,当沈临渊踏破王府大门,满庭仆役伏地乞降。 唯有这个青年,明知不敌,仍挺剑挡在原主身前,最后被沈临渊一剑砍掉头颅。 谢纨立刻指向刑架:“你来得正好,将他安置在后院,让府医治一下伤口。” 略一停顿:“再给他清洗干净。” 对方身上伤口久未处理,都有些溃烂发臭了。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意义不明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个拿鞭子的侍从则不甘心地凑过来:“王爷,这贱奴分明是在挑衅您!今天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不如……” “不如什么?” 话未说完,谢纨侧头瞥了他一眼:“嗯?你要教本王做事?” 他一身锦袍鲜红似血,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如纸,整个人透着一股妖异的压迫感,活像东瀛浮世绘中走出的精魅。 侍从脸色唰地惨白,噗通跪倒,周围众人也纷纷把头埋得更低。 聆风上前,目光扫过沈临渊伤痕累累的脊背,迟疑道:“主人,沈质子背上鞭伤未愈,若沾水用力,怕是会……” 谢纨以为他是担心伤口迸裂,随口道:“那就动作轻些,小心点。” 聆风低声应“是”,示意侍卫解下沈临渊。 当沈临渊被架着经过谢纨身侧时,忽地嘶哑开口:“王爷。” 谢纨下意识抬眼看去,正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只见对方定定地盯着他,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开合,声音低哑却清晰:“今日的恩赏,沈临渊定铭记于心。” “……” 谢纨面无表情地看着聆风将沈临渊带下去,又看着满屋战战兢兢的侍从鱼贯而出。 待厅堂彻底空了,他“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天要亡我! 之前他之所以骂这是个烂尾文,就是因为前期的沈临渊至纯至性,即便在敌国受尽折磨,仍心念故国父兄。 然而就在他手刃仇家之后,剧情就如脱缰的野马。 男主从一个一心复国的大好儿郎,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只会收后宫的种马皇帝。 由于人设崩塌得太突然,谢纨皱着眉看了几章,便直接弃文跳到了结尾。 结果正好看到男主手刃了父兄,杀了谢氏仇敌,踏着尸山血海,独自一人登上王位的惨烈画面。 自此,男主的人设崩了个彻底。 结局章节骂声一片,作者强行挽尊,说男主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前期隐藏得太好罢了。 他正哀叹着,门口传来脚步声,是聆风回来了:“主人,沈质子已带去沐浴,待您用完晚膳便可安置。” 谢纨点了下头,抬脚出门:“那北泽质子,之前都是安顿在哪里?” 聆风跟在他身后道:“原本在后院柴房。后来他将簪子磨尖伤了主人的左臂,这才被主人锁进地牢。” 谢纨抬起左手,宽袖滑落,露出苍白小臂上有一处细长伤痕,应该是近几日伤的。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袖子,朝着内院走去。 只走了几步,便见亭台楼阁错落,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价值千金的奇花异草,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原文中描写这容王府在魏都是仅次于皇宫的奢靡之所,规模更是大得惊人,等到谢纨晃悠悠走到内院的时候,已近天黑。 聆风在正屋门口停下脚:“主人,今晚可还要宣公子过来侍寝?” 谢纨记得原主在府中后院养了十几个男宠,每晚都要叫一个或者几个过来侍寝,夜夜笙歌。 但他哪里有这个心情,抬手推门:“不必了,今日本王乏了,想早些休息。” 聆风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张了张口似要说什么:“可……” 话未出口,门已在身前合拢。 ……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沉水香。 卧房内极尽奢华,珍玩玉器,金银珠翠像垃圾一般,被主人随意扔在房间的角落里,整个屋子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谢纨走到外间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前,对着铜镜端详片刻,忍不住啧啧称叹:这人,生得还真不像是个炮灰。 镜中人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发色眸色都极浅。蜜色长发衬着同样色泽的琥珀眼瞳,形状顶好的凤眼,流露的眸光轻佻又散漫,任谁被这双眸子一瞥,都不会无动于衷。 ——这样貌并非中原正统,分明是带着些许异族血统。 文中对原主外貌着墨不多,仅寥寥几句,让谢纨至今记忆犹新: 【来人一身重锦牡丹华袍,脚上蹬着漆色绣金靴,贵胄气派十足。偏生眼尾上挑,将那矜贵搅成一团轻佻。否则,当之不愧为大魏最名贵的红牡丹。】 这要不是反派,怕是也得被男主收房。 他从铜镜前走开,朝垂着锦帐的内室走去,然而刚走到床帐前,脚却顿住了。 昏暗的烛光下,锦帐后面竟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一道跪着的人影来,那人背脊挺直,面朝床榻方向一动不动。 谢纨心中奇怪,他以为是哪个胆大的男宠偷溜进来献媚,于是出声道:“出去吧。今夜不用侍寝。” 然而帐后之人恍若未闻,纹丝不动。 谢纨蹙眉上前,伸手撩开锦帐,只见华贵的地衣上,赫然跪着一个男人。 那人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后颈处的脊椎骨在湿透的薄衫下凸起冷硬的线条。 宽肩窄腰,透过湿透的薄衫,清晰可见背上纵横交错,被冷水泡得发白翻卷的新鲜鞭痕。 谢纨挑眉,原主玩得还挺花。 然而他再仔细一看,却发现有些奇怪,只见这些新伤之下,还狰狞交错着旧疤,那些旧疤不像寻常刑罚所留,更像是疆场提枪策马所致。 他下意识绕到那人身前。 跪着的人一直垂着头,听到脚步声,才极其缓慢地抬起脸。 随着他的动作,颈间沉重的锁链,发出令人心悸的哗啦轻响。 当那张脸完全抬起,谢纨毫无防备地,对上一双寒潭般的漆黑眸子。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差点原地跳起来。 我去!! 沈临渊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冷汗浸透的碎发紧贴着沈临渊苍白的肌肤。 他双手被麻绳反缚身后,脖颈上套着沉重的铁质颈圈,一根锁链将其牢牢拴在床柱上。 身上仅着一件近乎透明的软袍,与其说是蔽体,不如说是精心设计的羞辱。 一个时辰前,他被拖出阴冷的地牢,再次缚上刑架。 刺骨的冰水兜头浇下,两个王府仆役手持发硬的刷子,像对待一件沾满污垢的器物,毫不留情地刷洗着他的身体。 泡得发白的伤口在刷子的用力摩擦下,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混入脚下污浊的泥泞中。 其中一个“哎呀”一声,埋怨同伴:“你轻着点,没见血都冒出来了?一会儿王爷要用他,要是脏了王爷的袍子,咱俩又得挨板子!” 另一个瞥着沈临渊身上绽开的伤口,啧啧两声:“都糟践成这样了,王爷还不肯放过他?我看呐,他怕是活不到天亮了。” 第一个人奇道:“咦?他不是那什么……北泽的太子吗,王爷说杀就杀?” “嘁,什么太子……” 同伴嗤笑一声,话语里满是鄙夷: “北泽那种边陲小国,咱们陛下一根指头就能碾碎!区区一个质子算个屁?要不是王爷,陛下早就发兵了。等这人咽了气,说不定陛下顺手就把北泽收了。” 两个人嘻嘻哈哈,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整个过程,沈临渊始终头颅低垂,纹丝未动,纵然浑身伤口迸裂,也未发出一丝声响。 然而此刻,听到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终于一点点抬起了眼。 …… 谢纨差点又要晕过去。 他分明下令将男主安置厢房好生养伤,这人怎会出现在自己的卧房?还穿成这样? 他看着沈临渊身上几乎无法蔽体的软袍,额角突突直跳。 联想到方才聆风古怪的眼神,这“洗干净”三个字,在这王府里怕是另有意味。 毫无疑问,是聆风会错了意,以为他今晚要强上男主。 第3章 谢纨强压着翻涌的心绪,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跪在地的人身上。 即便满身伤痕,即便受辱至此,沈临渊骨子里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孤傲,竟丝毫未损。 谢纨指尖收紧。 当初追文,他就是被主角这份坚韧隐忍吸引。 纵然后期人设崩成渣,此刻面对这双压抑的眼眸,他心底仍不免泛起一丝不忍。 他调整好表情,向前踱了两步,正想说点什么,然而目光落在沈临渊身前时,刚摆好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沈临渊身前的矮榻上放着一个玉盘。 盘中,各式形状尺寸的玉势一字排开,虬根狰狞,栩栩如生,在烛光下泛着冰冷淫靡的光泽。 谢纨:“……” ……如果男主跪在这里,面对着这些东西一晚上,岂不是在心里把自己片成七八九十片了?! 他飞快地瞥了沈临渊一眼,只见对方依旧跪的笔直,一动不动。 谢纨咬了咬牙,强压下狂跳的心,扯下自己身上的外袍,俯身欲搭在沈临渊肩上:“那个,你先披上……” 话音未落,原本垂首的沈临渊骤然抬头,沉寂的眼眸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厉芒,被缚在身后的双臂发力一挣。 谢纨:??! 他想也没想,跳起来就跑,“救”字刚冲出喉咙,一只有力的手便狠狠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掼倒在身后的矮几上。 “砰”的一声响,玉盘飞了,玉盘里的棒子弹的到处都是。 谢纨惊恐抬眼,正对上沈临渊居高临下,翻涌着杀意的目光。 他浑身一凉:“你要做……” 话未说完,脖颈间骤然收紧的力道让他眼前一黑。 谢纨用尽全身力气扯着钳住他脖颈的手,然而那双手纹丝不动! 他眼前阵阵发黑,电光石火间,脑中念头却是转的飞快:难不成沈临渊以为他要强行施暴,所以打算拼死反杀,同归于尽?! 他登时大怒,岂有此理! 就算你是男主,也不能现在就要我的命!还没到我死的时候! 谢纨奋力扑腾起来,胡乱摸索中抓住旁边一根形状可疑的柱状物,不管不顾就朝沈临渊脸上砸去。 身上的人眼睫未动,只极其轻微地一偏头,便避开了他这毫无章法的一击。 然而下一刻,谢纨大喝一声,屈起的膝盖狠狠撞向他的腰腹。 随着一声闷响,沈临渊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但紧扣谢纨的手却死命不放,于是下一刻,两人登时如同滚地葫芦般砸向一旁精美的屏风。 昂贵的屏风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混乱中,谢纨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脱出来。 他飞快地抄起两根玉势,左一根右一根地护在胸前,对着从屏风残骸中挣扎起身的沈临渊,如临大敌。 然而,沈临渊的身影只是艰难地动了动。 他试图撑起身体,脖颈上连接床柱的锁链便猛地绷直,沉重的颈环瞬间深勒入皮肉,在冷白颈项上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淤痕。 沈临渊闷哼一声,再次重重跌回狼藉之中,周身伤口尽数迸裂,鲜血迅速洇透薄衫。 下一刻,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聆风一手紧握剑柄,满脸急切地冲进来:“主子!出了什么——” 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北泽质子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而自家主子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一手握着一个……呃,不伦不类的物什,正对着北泽质子比比划划…… 聆风俊脸一红……他是不是进来的不是时候? 恰在此时,地上的沈临渊低低呛咳起来,血丝随着压抑的咳声溢出苍白的唇角。 他粗喘着抬起头,望向如临大敌的谢纨,紧接着唇角微动,嘶哑破碎的声音艰难挤出:“今夜之事皆我一人所为……” 颈环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更深地嵌入皮肉,他盯着谢纨,一字一顿:“与北泽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纨心头巨震,忍不住再次打量起眼前的人。 此刻的男主不过弱冠之年,尚非日后心狠手辣的帝王,骨子里仍是那个至情至性,心怀家国的少年郎。 曾经金尊玉贵、万人簇拥的太子,如今却被当作最低贱的玩物折辱至此,纵使再能隐忍,此刻也终于忍不了了。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声。 不慌。 只要自己控住局面,剧情就有扭转的可能。 …… 沈临渊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屋内一时寂静得令人发慌。 他盯着地板上自己滴落的,刺目的鲜红血迹,仿佛已透过这片狼藉,看到了北泽因他今夜的冲动,而燃起的烽火狼烟。 被送来魏都那日,他便未奢望生还。 今夜是他一时不计后果,死便死了,只求……不要牵连故国。 “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被打扰了的声音响起:“莫扰本王兴致。” 沈临渊豁然抬头看向谢纨。 门口聆风如梦初醒,立刻应了声“是”,如蒙大赦般迅速退出门外,还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死寂,唯余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片刻后,沈临渊率先打破沉寂,他看向谢纨,声音嘶哑:“……为何不唤他进来?” 他做好了被拖出去处死的准备。 谢纨长发凌乱披散,脸上恹恹的苍白未褪,颈部被掐出的青紫指痕隐隐浮现。 白、金、赤三色在他身上交织,妖异中透着一丝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语气带着点无奈:“唤他进来做什么?把你拖出去打死?殿下需明白,纵使你今夜侥幸杀了本王,可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临渊颈上的锁链和满身伤痕:“……又能活过几时?逃得出这魏都吗?” 沈临渊薄唇微动,轻轻重复着这个字:“活?” 他冷冷地盯着谢纨,唇边扯开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今夜过后,王爷还会容我活在世上?” 谢纨在心里啧啧两声,这男主不好糊弄啊。 不过,他微微扬了扬唇角。 他自有办法稳住他。 在沈临渊警惕的目光中,他忽地向前迈了一步,极其自然地屈膝蹲了下来,与地上的沈临渊几乎平视。 谢纨直视着沈临渊的眼睛,声音放得极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本王知道,这些日子委屈殿下了。今夜,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好好谈谈?” 他吐字清晰,一字一顿:“殿下……应该很想回家吧?” “回家”两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沈临渊那无波的眼瞳骤然一缩。 谢纨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懊悔,叹气道: “是本王先前行事太过鲁莽孟浪,如今已幡然醒悟。毕竟强扭的瓜不甜,本王在此保证,今后绝不会再为难殿下分毫。” 沈临渊唇角尚且带着未干的血迹,闻言讽意十足地低低笑了一声:“是么?” 他抬眼,目光直刺谢纨眼底: “王爷先是上奏陛下发兵北泽,后又千里迢迢将我掳来魏都囚禁折磨,如此大费周章,耗费国力,只一句幡然醒悟便想揭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不顾颈间锁链勒紧的剧痛,字字诛心,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解: “王爷,除了那日街上口角,我究竟何处得罪于你?你为何要如此折辱我?” 谢纨眼皮一跳,他还没想好怎么圆。 他这瞬间的迟疑,却已被沈临渊敏锐地尽收眼底。 沈临渊不禁在心底自嘲方才一瞬间的松懈,他冷哼一声,正要移开目光,却见面前之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一瞬间显得格外清亮:“实不相瞒,因为本王敬重殿下。” “……” 沈临渊喉间滚出一声笑:“我竟不知,魏国的礼教,便是这般敬重人的。” 谢纨假装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一脸正色: “殿下十五岁便亲率三千轻骑,深入北漠绝地,连破北狄诸部,扬威域外。此等胆识豪情,智勇无双,引得天下多少热血儿郎心驰神往!” 他抑扬顿挫:“纵然本王身处魏国深宫,也对殿下威名如雷贯耳,故而,呃……敬慕殿下久矣。” 说罢面上又恰到好处带上一丝悔恨:“只是这份仰慕日积月累,终是让本王鬼迷心窍,铸成大错!” 闻言,沈临渊的眼神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变得更加锐利。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你如何知道的这般清楚?你……暗中调查我?” 谢纨迎上沈临渊的目光,烛火在琥珀色的瞳底跳跃,竟将那跋扈冲淡,氤氲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蛊惑: “本王方才不是说了,本王敬重仰慕殿下。想要了解一位敬重之人过往功绩与风采,难道是什么奇怪的事吗?” 他的语气真挚恳切,让人一时难辨真假。 第4章 耳边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谢纨坦然迎着沈临渊的审视,他一向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相信没有人能对着这样一张脸心硬。 此刻,他更是将这份优势发挥到极致。 良久,久到谢纨觉得脸上的假笑都快维持不住了,沈临渊猝然移开目光。 他抿了抿唇,声线冷冽,言语毫不留情:“王爷,初见时我便言明,我不喜男子。纵使有朝一日转了性,那个人,也绝不会是你。” 谢纨连忙点头:“本王知道。” 其实原主将沈临渊掳来之后,也曾试图以金银珠宝,锦衣玉食软化。 奈何沈临渊就像是长天上的鹰,哪怕被折断羽翼,困于金笼,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桀骜,却是怎么也消磨不掉的。 谢纨放轻声线:“今日所言,字字发自肺腑。本王痛彻前非,殿下所受的委屈,本王愿倾尽所有弥补,日后若有机缘,定当倾尽全力助殿下重返北泽。” 他深知以男主多疑的性格,不会轻易信人……可眼下除了自己,他还能相信谁? 想到此,谢纨勾了勾唇,朝沈临渊友好地伸出手:“殿下宽心,本王承诺,绝不食言。” 沈临渊没说话,目光落在他伸出来的手上。 谢纨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只见自己手里还攥着刚才抄起来防身的玉势,这根栩栩如生,尺寸感人的棒子,在烛光下闪烁着不伦不类的光。 他脸色一僵,赶紧将东西扔到一边。 沈临渊低低咳嗽着,避开了他的手,艰难地从满是狼藉的地上一点点撑起身来。 等到他彻底站直身子,谢纨才看清这副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身形。 湿透的薄衫紧紧贴在起伏的肌理上,宽肩窄腰,流畅充满力量的线条在破损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若非沈临渊心有顾忌,谢纨觉得他方才肯定能一拳砸死自己。 不过好在男主暂时相信了他连哄带骗的说辞,假以时日,可就没这么好对付了。 谢纨目光在凌乱的屋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不远处矮桌脚边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上。 他走过去拾起钥匙,转身朝着沈临渊伸出手。 然而下一刻,手腕便被一股巨力钳制,沈临渊声音冷硬:“做什么?” 谢纨忍着痛指了指他颈上的颈环,温声道:“本王替殿下解开吧。” 那颈环后面上有一个钥匙孔,必须将钥匙插入方能解开。 说话间,他微微歪头,眼尾上挑,整个人活像一只千年狐妖,明知危险诡谲,偏靠着昳丽惑人的皮相,引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信任他。 沈临渊紧扣着谢纨的脉门,粗糙指腹下的肌肤微凉,柔滑的宛如上好的冷玉。 他眸色几经变幻,最终缓缓卸了力道,松开了钳制。 谢纨立刻绕至他身后,开始摸索锁孔。 沈临渊垂下目光,薄唇紧抿成一线。 此刻这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人,就站在他身后,垂曳的衣袖不经意间拂过他后背绽开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更让他不适的是,随着他的动作,一种带着靡靡甜意的幽香钻入他的鼻腔。 这香气如此陌生,与北泽旷野上那凛冽纯净,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截然不同。 它是这座糜烂的府邸散发出的腐朽甜腻,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贪婪地侵染着他的血肉,啃噬着他的神魂。 沈临渊呼吸一窒,眼前竟有些发眩。 不知为何,闻着对方身上的味道,他的身体深处竟莫名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汗水也顺着紧绷的额角和脊背不断滑落。 恍惚间,他听到身后人自言自语:“……这锁孔锈成这样……嘶,拧不开啊……啊,我去!” 耳边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沈临渊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后人手里捏着的东西上。 半截黄澄澄的钥匙在烛光下闪着光。 另外半截,正绝望地卡在锁孔里。 谢纨对上他的视线,尴尬一笑:“那个,对不住啊…它好像,呃,断了……” “……” 沈临渊呼吸狠狠一滞,下腹那团被强压下的火quot;噌quot;地窜到了天灵盖。 他猛然闭上眼,额角悬着的汗“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谢纨吓了一跳,立马扔了钥匙,摆出防御的姿势。 然而沈临渊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放下手,定睛一看。 只见这个被关了这么多天,酷刑加身都没倒下的男主,此刻脸上竟浮起一片极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 男主的体质有这么脆吗? 原文里不是说他体质好得惊人,白天在战场砍完人,晚上还有力气跟后宫战到天亮,怎么突然一副要烧起来的样子?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还没触上沈临渊的额头,对方豁然抬头,接着狠狠甩开他的手。 谢纨来不及躲闪,手背登时红了一片。 他惊讶地抬眼,视线撞进沈临渊的眼睛,只见那墨色的瞳仁里,此刻像是翻涌着暗红的潮。 沈临渊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喉咙里,带着血腥气硬生生碾磨出来: “你,又给我……下药?!” 谢纨:?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沈临渊紧抿着唇,白日里那侍卫为了讨好谢纨,落在他后背上的鞭子道道铆足了劲。 此刻那疼痛和着药效一起化成一道火,不停灼着他的神智。 他不相信谢纨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这一切不过又是谢纨的诡计,对他又一次精心设计的羞辱。 表面假作同情,惺惺作态,背地里却给他灌下这等龌龊之药,只为欣赏他在痛苦中煎熬,尊严尽失的模样。 谢纨近在咫尺,眼睁睁看着他眉睫尽数被冷汗濡湿,呼吸灼热急促,身体因痛苦和药力而微微颤抖。 他猛然想起,原文中沈临渊被送入原主房中前,不仅被清洗过,还被涂抹了助兴的药膏。 他干咳一声:“那个……要不本王……” 沈临渊径直别开脸,声音嘶哑:“我忍得住。” 谢纨:“……哦。” 他本来想说要不叫人拿解药过来,眼见男主拒绝得这么果断,就差把“宁死不屈”刻在脸上了。 不愧是男主,这都忍得住。 他敬佩地看了沈临渊一眼,干脆转身往外走,把这里留给他。 殊不知在他身后,沈临渊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灼浪,目光钉在他的背影上。 此人不仅没有像之前那样,用黏腻贪婪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也没有趁机说出刻薄侮辱的话,或者用更卑劣的手段来欣赏他的狼狈。 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不,不应该说是走……整个人头也不回,健步如飞,就差跑起来了。 …… 外间地面铺着厚实的明红色地毯。 桌椅齐备,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不过因为原主没怎么用过的原因,一切都崭新如初。 谢纨坐在椅子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翻了翻桌上的纸张,寻了有原主笔迹的纸看了看,好在原主的字迹本就烂,哪怕他写只有他能看懂的现代字,应该也不会惹人怀疑。 谢纨铺好纸,捻着笔,梳理着原文剧情,正欲落笔,左臂忽地传来一阵刺痛。 他侧头一看,左袖已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手臂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崩裂,正向外渗血。 沈临渊被送进王府的那一天,便打伤了五六个侍卫。 原主恐难制伏他,于是命人给他灌了整整一瓶春药,沈临渊拼死反抗,这道伤口也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想到此,谢纨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书里作者为了激发读者对原主的憎恶,着重描绘其暴行。 欺压百姓,强占民田,然而满朝文武无一人敢上疏弹劾,个个噤若寒蝉。 这一切全仗着皇帝对亲弟的袒护。 谢纨记得,原文后期,魏国皇帝神智疯癫,北边又恰逢百年不遇的天灾,无数流民南下涌入魏都,饿死的人不计其数,一时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加上皇帝暴政,于是各地义军揭竿而起,天下大乱。 沈临渊趁乱逃回了北泽,他一登基,立刻厉兵秣马,挥师南下,一雪前耻。 原主本就是依附兄长的草包一个,失了魏帝这座最大的靠山,顿时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甚至无需沈临渊亲自下令,那些曾饱受其荼毒的仇家,便自发地将他五花大绑扔在沈临渊脚下,最后在惊惧交加中,被沈临渊一刀一刀折磨而死。 想到此,谢纨敛起眉。 他惜命,他不想死,更不想死的那么惨。一想到沈临渊那冰冷的眼神,他便感觉后背发寒。 谢纨清楚,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5章 其一,不惜一切代价扭转剧情走向,改写必死结局。 其二,趁着男主羽翼未丰,先下手为强。 谢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笔杆,方才面上刻意维持的那点真挚褪得干干净净。 他正沉思着,忽听内室传来锁链晃动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谢纨抬眼望去,目光在那半掩的床帐上凝滞一瞬: “殿下?” …… 身体仿佛着了火,每一寸肌肤都在烈火中灼烧。 沈临渊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只能被动地忍受这酷刑般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他感到有人解开了他的衣襟,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滚烫灼痛的皮肤。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撬开了他紧咬的牙关,甘洌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如同甘霖浇熄了火。 沈临渊用尽力气睁开眼。 模糊中,只见头顶之上的金丝流苏微微晃动。 他强忍着剧痛撑坐起来,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都被绷带仔细包裹起来。 那些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丑的不堪入目,但却能看出替他包扎伤口的人很认真。 沈临渊怔忡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绷带表面,上面残留着昨夜在谢纨身上闻到过的那股熟悉熏香。 是他? 沈临渊闭了闭眼,手掌无意识地按向身下,触感是意料之外的冰凉柔滑。 他这才发现,他竟是在谢纨的床上睡了一夜。身下西域进贡的名贵天蚕丝已然被血染得斑驳不堪,怕是只能烧掉。 他抬眼,透过半掩的锦绣床帐望去。 只见外间,那袭红衣正伏在不远处的桌案上,沉沉睡着。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衣袍,桌上夜明珠温润的光倾洒在侧脸上,勾勒出精致挺拔的鼻梁。 此时沉睡中的他,褪去了平日的跋扈,眉宇间透着一股难得的安宁,与那个暴虐无常的王爷判若两人。 沈临渊的目光凝固在那张精致的睡颜上,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竟然这般不设防。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列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宦官模样的人。 那宦官带着笑走进来,然而一见到趴在桌上的谢纨,脸上登时变了。 他转头,正好看到坐在床边的沈临渊,又惊又怒,指着沈临渊叫道:“大胆,竟敢坐在王爷的床上!快把他给我拖下来!” 话音未落,立刻有两个侍卫进来拖沈临渊。 沈临渊眸色一沉,还未有动作,忽听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是本王让他睡那儿的。” 谢纨刚直起身,颈骨便发出一声轻响。 那宦官吓得“诶呦诶呦”直叫,一脸心疼:“王爷,您怎么睡在这里?您千金之躯,要是伤了筋骨,老奴万死难赎!” 这白面无须的宦官,正是王府内务总管赵福。 他是宫里内廷总管太监赵全的干儿子,当年原主开府建牙,皇帝亲指他来伺候。 谢纨窝进宽大的椅背,轻揉着额角:“昨夜看几卷话本入了迷,一时兴起,便在此歇了。” 事实上昨晚他给男主处理伤口到后半夜,快天亮才睡着,结果梦见男主变成一个巨大的芋头,在后面拿刀狂追要砍死自己。 他顺手将昨晚写的东西揉成一团塞进袖子,朝沈临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唤府医来,给沈质子重新包扎伤口,再开几副药,清一清他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性。” 赵福闻言堆笑道:“还是王爷仁厚,这奴……咳,沈质子得您恩宠,真是天大的福气。” 这时聆风也走了进来,他走到谢纨身后,执起玉梳梳理他的长发。 赵福又道:“王爷,昨日您吩咐要将沈质子安排在后院,可如今后院屋舍已满,腾不出空房了。” 谢纨有些惊讶,那么大的王府,全部住满了? 赵福小心提醒:“王爷忘了?上月后院就已满了。” 对了,原主的后院可是有几十号男宠。 谢纨朝赵福略略倾身,赵福立刻附耳过来。 他展开折扇半掩着脸,压低声音,语气有些为难: “赵总管,实不相瞒,本王近来这身子骨,总觉得有些虚乏,力不从心……后院那些人,实在是,顾不上了……” 赵福一听“疲乏”二字,脸上忧色更甚,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可是这北泽来的粗鄙不堪,伺候不周,把您给……扭着了?奴才找人好好调教调教他?” 谢纨轻咳一声,赶紧摆手:“不不,不关他事。你替本王想法子,把那些人都打发了。” 赵福虽然满心疑惑,但嘴上立刻应诺:“是是,奴才明白,保管办得妥妥当当。” 一直沉默梳理头发的聆风忽然轻声开口:“主人。” 谢纨转头看他。 书里描写的聆风,就是一个沉默跟在原主身后的侍卫形象,沉稳内敛,不喜言语,对原主有求必应。 然而眼前少年不过二九年华,眉目清秀,一双鹿眸澄澈见底,哪有半分书中宁死不退的冷硬模样? 谢纨一脸和蔼:“怎么了?” 聆风温声道:“后院的公子们大多不习生计,并无安身立命的本事。若就此遣散,只怕日后难以维生。” 谢纨一怔,他倒是忽略了这点。 魏都男风昌盛,权贵府中常豢养美貌少年取乐,但一旦主人厌倦或年岁稍长,多半被随意丢弃或发卖。 这些以色侍人的少年郎,既无寻常男子耕读经商之技,又无女子婚嫁依托之路,被赶出王府后,最终命运往往极其悲惨,流落街头或沦落风尘者比比皆是。 谢纨想了想:“罢了,暂且别遣了。日后寻个机会,再为他们谋个去处。” 赵福向来唯谢纨马首是瞻,闻言自是一番奉承,顿了顿又问:“那沈质子……” 谢纨揉了揉眉心,想到自己这奢华无比的内院,除了正房,东西两侧还有宽敞的偏房,便随口道: “先安置在东偏房吧。” 他的目光扫向沈临渊,见对方已换上一套王府仆役的粗布衣衫。 两名侍卫手持镣铐上前,便要锁住他的手腕。 谢纨挑眉,奇怪地问身侧赵福:“这是做什么?他在府中为何还要戴镣铐?” 赵福笑道:“王爷忘了,陛下的旨意,沈质子在魏都期间,无论身处何地,都必须佩戴镣铐,以彰其罪奴身份,防其不轨。” 谢纨没再说话,挥了挥手令所有人都退下了,接着才从袖中取出纸团展开。 纸面上,“先下手为强”几个字已被重重涂掉。 每个读者,或多或少都是主角控。 哪怕沈临渊在谢纨的认知里一直只是个纸片人,可昨晚面对他伤痕累累的身体,谢纨发现自己没有对他动手的勇气。 虽然承诺将他送回北泽很大程度上只是权宜之计,但是谢纨一天都不想揣着这个差点掐死他的烫手山芋。 所以,他就只剩一条路了—— 没错! 珍爱生命,远离沈临渊! 他要活,他要让这个直男相信自己对他没有任何想法……等等,直男…… 谢纨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原文里沈临渊虽然对敌人冷血残忍,毫不留情,但是他对他的后宫还是很温柔的。 若是他能拉拢沈临渊那几个后宫,然后让她们帮自己在沈临渊面前说几句好话…… 到时候沈临渊一开心,说不定就忘了自己这几天折磨他的事了,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当成他异国他乡的好兄弟。 嘿嘿。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书房内,谢纨一袭明红长袍,蜜色长发随意披散,伏在案前,眉头微锁。 一侧的聆风由衷道:“陛下若知晓主人近来如此勤勉刻苦,定会龙心大悦!” 谢纨心道,他哪是心甘情愿泡在书房?他分明是不敢回内院。 那日一时冲动,将沈临渊安置在内院偏房后,当晚他就后悔了。 内院本是原主独居的地方,如今多了个沈临渊,低头不见抬头见,连出门透口气都能撞上那张脸,实在让人欢喜不起来。 于是,谢纨索性每日早膳完便躲进书房,直待到日影西斜,暮色四合,才踱回内院。 此刻,谢纨思索着书里的剧情。 沈临渊的后宫一号叫林素素,某次原主上街令身为奴隶的沈临渊随行,他们二人在市集中相遇。 林素素对沈临渊一见倾心,竟甘愿入王府为婢,只为能离他近些。 后来,沈临渊遭原主毒打,伤口溃烂,高烧濒死,正是林素素夤夜冒险给他送药,才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于是一来二去,两人情愫暗生,这林素素后来随沈临渊南征北战,毫无怨言,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后宫。 思及此,谢纨立刻派人去府外搜寻林素素的踪迹,然而一连数日过去,始终杳无音讯。 第6章 这女主不出现,他的计划就进行不下去。 谢纨眉头微蹙,难不成只有像原文那样将沈临渊带出去,才能触发女主出现的条件? 正在这时,外面有仆从传报。 聆风走出去,不一会儿手中持着一张金泥描纹的帖子回来了:“主人,安南侯府的段世子遣人递了帖子,邀您前往解忧馆一叙。” 谢纨闻言眉梢微挑:“段世子?” 这个段世子名叫段南星,安南侯的独子,也是原主在魏都纨绔圈中,唯一称得上“交好”的世家子弟。 在结识沈临渊之前,段南星与谢纨堪称一丘之貉。 两人皆是纵情声色,挥金如土的主儿,流连于魏都各大秦楼楚馆,每每招摇过市,必引得百姓侧目避让。 然而,与原主这彻头彻尾的真草包不同。 段南星此人明面荒唐,暗地里耳目遍布三教九流,于魏都城内可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在文中,沈临渊魅力惊人,不仅吸引女人,还吸引男人。 这玩世不恭的段世子便是折服于沈临渊的风采,日后背弃了原主,毅然追随沈临渊,助他潜出魏都,逃出生天。 想到此人的作用,谢纨沉吟了一下,对聆风道:“去回世子,就说本王稍作收拾,定当按时赴约。” 等待聆风领命去回信,谢纨起身打算回内院收拾一番。 然而离院门还有几步远,便听到一阵不甚和谐的说话声,夹杂着刺耳的哄笑。 谢纨脚步一顿,停在门口朝院内望去。 只见沈临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仆役服,脊背挺得笔直,握着一把半旧的扫帚,正清扫着地面上的落叶。 而在他身前,站着两个油头粉面的侍从,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嬉笑。 其中一个在沈临渊刚刚将一堆落叶费力扫拢时,竟突然抬脚,将旁边盛满落叶的木桶狠狠踹翻。 桶身倾倒,里面辛苦扫拢的枯叶顿时撒了满地。 那两人见状哈哈大笑,转身便要扬长而去。 沈临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清晰刺骨:“两位这是做什么?” 两个侍从脚步一顿,慢悠悠回过头来,脸上尽是轻蔑。 沈临渊抬起眼,眸子里辨不出半分情绪:“一会儿王爷回来了,若是他看到满院落叶未清,怪罪下来,谁来担责?” 那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更为刺耳的哄笑。 其中一人抱着胳膊,斜睨着沈临渊,阴阳怪气道:“王爷当然会怪罪,只不过嘛……这板子,自有该挨的人受着,横竖落不到我们头上。” 他们嗤笑着,抬脚又要走。 然而下一刻,沈临渊手中那柄半旧的扫帚骤然一横,拦在了两人身前。 两人猛地僵住,只见面前这奴隶依旧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模样,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寒意。 “两位。” 他淡淡道:“在王爷回来之前,请把这些落叶清理干净。” 那两个侍从闻言登时大笑起来,其中一个在沈临渊脚下啐了一口,讥笑道: “呸!听听这语气,还当自己是太子呢?你如今不过是王爷脚边的一条狗,一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也配对我们指手画脚?” 沈临渊仿若未闻,两个侍从嗤笑一声,转身又要走,在他们抬脚的瞬间,一股凌厉的风猛地从后面扫过来,狠狠击在他们小腿上。 两人登时惨叫着,齐齐向前扑倒。 他们惊恐地爬起来向后看去,就见那卑贱的奴隶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 他右手随意垂落,五指扣着那半旧的扫帚柄,那帚柄在他掌中不像扫秽的器物,倒像一柄锋芒内敛的剑。 他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声音平静:“几日前,你们在伤药里掺了烈性的助兴药物。今日又掐准王爷归来的时辰,来此搅扰生事,蓄意陷害。” 他踏前半步,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两人:“我与二位素昧平生,更无仇怨。你们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付我?” 不只是他们,王府里所有的下人,在得知他之前的身份和现在的身份后,他们的眼中,都悄然滋生出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混杂着鄙夷,嫉妒的扭曲快意。 他们克扣他的伙食,在粗糙的饭食里故意掺杂沙砾碎石,向谢纨进些无中生有的谗言,远远地看着他被吊起鞭笞。 仿佛折辱他这个曾经的北泽储君,成了这王府里一项心照不宣的娱乐,能让这些一直低人一等的人,也品尝到一丝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活。 沈临渊垂眸,目光沉沉压在惊恐万状的两人身上。 在这目光里,其中一个强撑着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勇气,抬起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 “我们可是在王府伺候了王爷好多年的!你,你这北泽贱奴算什么东西!敢碰我们一根汗毛,王爷定会把你活活打死!” 另一个也哆嗦着附和:“对……对!王爷饶不了你!” “打死?” 一个声音突兀地自月门方向传来。 沈临渊豁然抬首。 只见一抹刺目张扬的朱红身影,正逆着西沉的残阳余晖,立在月门前。 光影模糊了他精致的轮廓,却衬得那身红袍愈发灼眼。 沈临渊心头微沉。 他原本以为那一晚谢纨的说辞不过是戏言,然而接连几日对方像是刻意避着他,天刚亮就离开内院,直到月上中天才回来。 为此他还松了一口气。 可此刻,谢纨微微歪着头,那双看着自己时,里面总是盛着轻佻或暴戾的凤目,竟然出奇的平静。 两个侍从面上登时一喜,连滚带爬地扑到谢纨的脚下:“王爷!王爷您可算来了!您要为奴才做主啊!” 一人涕泪横流,指着沈临渊:“这贱奴非但没扫完院子,还胆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行凶,作威作福!他,他这是根本没把王爷您放在眼里啊!” 另一人更是哭天抢地:“是啊王爷!求王爷为奴才们做主!快打死这以下犯上的狗东西!” 沈临渊胸口一窒。 昔日他在北泽,环绕身侧的是可以一同策马,生死相托的同袍至交,是铁骨铮铮的军中儿郎,何曾见过这等颠倒黑白,撒泼打滚的小人? 他抿着唇,目光沉沉地投向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骨血里那点残余的骄傲,死死扼着他的咽喉。 直到那带笑的声音清晰地在庭院里响起:“哦?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沈临渊抬起眼,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王爷心中自有明断,何须问我?”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轻笑。 面前的人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残阳的金辉落在他精致的脸上,整个人如同骤然盛放的牡丹,明艳得近乎灼目。 谢纨抛下脚边哭嚎的侍从,径直走到他面前,微微歪头:“亏你还是男……一国太子,竟也能被两个泼皮拿捏住?连告状都不会?” 带着淡淡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沈临渊不动声色地别开眼:“王爷既然已经瞧见了,那我辩白与否,又有何用?” 毕竟不论他解释与否,谢纨只要想罚他,黑白是非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解释,不过是徒劳。 面前人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既然如此,你想要本王怎么罚?” 沈临渊面无表情:“但凭王爷喜好。” “好吧。”谢纨点了点头,“这可是你说的。” 沈临渊不再言语,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下来。 谢纨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而投向地上那两个侍从,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们两个——” 他用手指点了点狼藉的庭院:“本王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把这满地落叶清扫干净,一片叶子都不许留。” 轻飘飘的一句话,使得两个侍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谢纨却不看他们,侧首问聆风:“聆风,依府规,这等构陷他人,肆意妄言的人,该当如何处置?” 聆风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平稳:“回王爷,奴仆妄议构陷主子,或主子近身侍从者,视为以下犯上大不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两人,继续道:“初犯者掌嘴二十,罚银三月;再犯或情节恶劣者,杖责二十,发卖出府。” 谢纨点了点头:“看在你们多年侍奉的份上,也不必发卖了。杖责二十,革除所有月银,逐出府吧。” 他声音刚落,两个侍从惊恐地扑倒在地:“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求王爷开恩,不要把我们逐出府!” 哭嚎声在内院回荡。 谢纨没有再看他们,目光落回始终沉默的沈临渊身上。 “聆风。” 谢纨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盖过了哭嚎:“传下去,即日起王府上下,无论尊卑职司,凡有对沈质子妄加议论者,其下场皆如此二人。” 第7章 话音落定,谢纨径直朝着沈临渊走过来。 玄黑锦靴碾过散落的枯叶与尘土,如火的红袍翻卷而起,拂过了沈临渊泛白的衣摆。 面前的人在他面前站定,一展折扇。 墨色洒金扇面上,一朵金色牡丹怒放,随着他的动作在夕阳下光彩流转。 谢纨折扇轻摇,眉眼弯弯:“收拾一下,随本王出府。” ——带你去找老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一刻钟后,一辆华盖马车驻在王府门前。 车体以寸木寸金的紫檀精雕而成,四角檐下各悬一枚金色铃铛,清越铃声随着风声散入夕阳。 谢纨慵懒地倚着车内的锦缎软垫,不多时,外面响起聆风的声音:“主人,沈质子到了。” 谢纨抬手撩开车帘:“让他上来……你在做什么?” 只见沈临渊站在窗下,脖颈间重新扣上沉重的镣铐。一名侍卫正将锁链的另一端,牢牢缠绕在车椽上。 那侍卫闻声慌忙垂手,声音惶恐:“回王爷的话,先前,先前带沈质子出府,皆是这般将他拴于车后,令其……徒步随行。” “……” 谢纨想起来了,原主为了折辱沈临渊,经常在其脖颈处加一道锁链,如同牵拽牲口般将他拖至闹市示众。 聆风反应很快:“主人,属下另备一辆车与沈质子。” 谢纨道:“不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车窗外那道沉默的身影:“上来,跟本王一起。”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在沈临渊身上,侍卫领命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缠绕在车椽上的锁链。 整个过程,沈临渊眼睫低垂,纹丝未动,仿佛被摆布的不是自己。 随着锁链的松开,他垂手拖着那副沉重的枷锁,一步一步走向车辕。 片刻后,马车四角的铃铛叮叮响起。 谢纨打了个哈欠,将头轻靠在冰凉的车壁上,视线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眼角的余光却小心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沈临渊端坐着,纵使镣铐加身粗布蔽体,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整个人如一把未出鞘却锋芒内敛的剑。 车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中。 谢纨有意与他缓和关系,用手撑着下颌:“过些天本王进宫面圣,到时请陛下开恩,将这锁链去了。” 闻言,沈临渊转过头看向谢纨:“为什么?” 谢纨挑了挑眉,他以为沈临渊问的是锁链的事,微微一笑:“本王都说了要弥补过错,这点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他这一笑,眼尾微扬,琥珀色的瞳仁里褪尽了往日的狠戾,一时之间明光潋滟,举世无双。 那猝不及防的光芒,不期然映在沈临渊幽邃沉寂的眸底,竟将那深不见底的墨色,也搅动出一丝细微的涟漪。 沈临渊的眼睫微不可闻地一动。 正在这时,窗外人声渐沸,马车已然驶入闹市。 魏都乃是天下繁华之所,华灯初上,夜市方兴,周遭人声鼎沸,叫卖喧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谢纨将目光从沈临渊身上移开,饶有兴致地望向窗外。 那车角四枚赤金铃铛,不知用了什么工艺,声音清越异常,哪怕周围人声鼎沸,然而这铃声依旧清晰可闻。 随着铃声由远及近,谢纨却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原本喧闹的街市,声浪竟如潮水般一层层低下去。 先是离得近的摊贩噤了声,接着是路过的行人,目光投向这辆招摇过市的马车。待看清车驾,不少人竟是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骤变。 谢纨不解,这马车虽华贵,也不至于叫人惊惧至此吧? 他觉得奇怪,忍不住问旁边的沈临渊:“……你不觉得,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吗?” 沈临渊闻言,视线从窗外收回:“王爷说的古怪,是指什么?” “你看他们看到这车的样子。” 谢纨指向窗外一个拽着儿子躲进铺子里的惊慌妇人:“怎么感觉他们很害怕?” 顿了顿,又看向不远处一个书生打扮,面容白皙的年轻男人:“这个人就不同,一直在朝这边观望,好像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沈临渊静默片刻,视线重新投向车外:“王爷以往常乘此车出行。” 他顿了顿,语调平缓,声音随着清越的铃声一起响起:“这金铃一响,便是王爷要当街掳人的信号。” 谢纨:???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就在这时,窗外不知是谁惊惧交加下,无法控制地一声嚎啕:“容王出府啦!!!” 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两边尚在强自压抑的百姓,动作一僵。 下一刻,路边一个乞讨的瘸子抄起破碗,猴一样窜进窄巷;一个卖绢花的小贩连摊子上的货物都顾不得了,一把捞起旁边的女儿拔腿就跑。 而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混乱中,那个面相清秀的书生眼中精光一闪,竟看准时机,猛地扑倒在马车前。 谢纨:? 不等他开口,便见那书生以袖掩面,哭得梨花带雨:“王爷饶命啊!求王爷开恩,高抬贵手,莫要强抢小生入府啊呜呜呜呜……” 哭嚎间,还不忘抬起脸,朝着谢纨使劲眨了眨眼,脸上随着动作扑簌簌往下落粉。 “……” 谢纨还未来得及反应,聆风已然迅捷跃下车,动作娴熟地一把拎起那书生的后领,毫不客气地将人扔到路边。 那书生一边挣扎一边叫道:“王爷看小生一眼吧!小生不想努力了——” “……” 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纨一头雾水地放下车帘,他在魏国百姓心中,究竟是个怎样的形象? 混乱里,马车终于艰难地穿过人群,一刻钟后停在了一处灯火迷离的门楼前。 解忧馆的名字取自“幽兰生空谷,解忧在忘言。” 名字虽风雅,其实这里却是魏都最大的销金窟,与寻常倚红偎翠的花楼不同,解忧馆内,清一色皆是弱冠左右的清秀少年。 马车未至门口,便有两个身着青衣的少年迎上前,谢纨步下车,抬眼看了看头上方那龙飞凤舞的牌匾,便由两个少年引着进去。 馆内布置得风雅别致,竹影婆娑,琴音袅袅,暖香扑面。 那两个引路少年低眉顺眼,也不多言,径直引他往楼上走,直至顶层最为轩敞的雅间,门外早已侍立两侧的倌儿立刻推开门。 谢纨抬脚进去,目光便落在正中央一张软榻上。 一个年轻的男子正潇洒地倚在榻上,一条腿恣意盘着,另一条随意屈起,踏在身前矮凳的横档上。 左右侍立着几名青衣少年,一个给他揉肩,一个给他捶腿。 他锦袍前襟几乎敞至腰腹,长发未束,闻声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灿若星子,倒是不负其名。 他见到谢纨也不起身,反而拊掌而笑,星眸微眯:“看来北泽的新宠颇得王爷欢心,难得王爷整整半月没有来我这里了。” 说罢他侧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少年们,扬声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来?” 他笑道:“若能哄得王爷高兴,他指缝里漏下的,就够你们后半辈子快活了。” 谢纨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不等那几个少年凑近,他便已侧身避开,径直走到段南星对面撩袍坐下,学着原主惯有的厌世腔调:“今日本王没兴趣,都散了吧。” 此言一出,那些惯于察言观色的少年立刻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退下。 坐下之后,谢纨的目光无意识投向窗外,只见聆风已在楼下安置好车马,沈临渊眉眼淡漠地抱臂立于他身侧。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仆役服,却难掩其身姿。 周遭那些倚门卖笑,惯看风月的妓子倌儿,目光皆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好奇。 段南星显然也注意到了那鹤立鸡群的身影。 他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目光在沈临渊身上来回逡巡一番,便认出对方的身份: “啧,都说北泽风沙砺骨,养出来的人俱是粗犷豪迈。倒没料到这位前太子殿下,竟生得这般……龙章凤姿?” 他带着探究看向谢纨:“不过,这人到底有何神通,竟能将王爷迷得神魂颠倒?” 谢纨并未接这调侃,用指尖擎着杯子,笑道:“他能有什么手段?不过是本王一时兴起罢了。” 他这笑容正正好好落入对方眼底,段南星登时一怔。 皇族之人风姿卓越,是人人皆知的事情,然而平日里这小王爷一向是病恹恹的,眉宇间化不开的戾气,硬是将这姿容毁了个彻底。 哪像今日,那双眸子真如琥珀琉璃一般,光华流转间简直是摄人心魂。 段南星旋即笑起来。 他直起身,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执起案上温着的白玉酒壶,自斟了一杯佳酿:“我放浪惯了,口无遮拦,王爷莫怪,我自罚一杯,权当赔罪。” 第8章 谢纨看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慢慢开口: “当日本王一时意气用事,被那张脸晃了眼,在皇兄面前逞了口舌之快。如今这烫手山芋真进了府……反倒失了兴致。” 他故作叹气:“眼下这人在眼皮子下碍眼得很,偏偏人是皇兄下旨送来的,又撵不走。南星,你素来主意多,替本王想想该如何是好?” 段南星习惯了他的喜新厌旧,重新倚回软枕,不甚在意地笑道: “这有何难?王爷既实在瞧他碍眼,不如寻处别院,把人往里一关,想起来的时候就去玩玩,平时眼不见心不烦。” 谢纨身体微微前倾,继续道:“你在魏都三教九流都吃得开,就没有什么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送走?” 段南星立刻道:“没有。” 谢纨:“……” 他默不作声地观察了段南星一眼,只见对方敛了玩笑之色,坐直了身体,正色道: “王爷,这北泽质子如今虽在王府,可当初下旨将他押来魏都的,可是陛下。谁若擅自做主将人送走,岂不是公然违逆圣旨?” 谢纨不死心,追问道:“照你这么说,若是没有皇兄旨意,他就永远回不了北泽了?” 段南星听到“北泽”两个字,旋即明白谢纨所指,不禁失笑:“王爷,您难不成还想将他送回北泽?” 谢纨挑眉,故作不解:“有何不可?本王厌了,送他回家,不行吗?” 段南星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说实话吧王爷,这人如今还能活着,都亏了您当初那点兴致。否则啊……”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楼下那抹孤峭身影,压低声音:“他连这个冬天……都活不过。”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谢纨微微蹙眉:“你这话怎么说?” 段南星轻呷了一口酒,不答反问:“王爷可知道北狄?” 谢纨略一思索。 按原文中所述,大魏以北是北泽国境,北泽再往北,便是朔漠无垠的草原,其上盘踞着二十四部游牧民,统称为北狄。 这北狄人不事稼穑,逐水草而居,每至秋冬粮秣匮乏,马匹膘壮之际,便常纵骑南下剽掠。 北泽好巧不巧位于大魏与北狄之间,如果没有北泽作屏,大魏边疆便要直面这些岁岁南侵的狼骑。 段南星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继续道:“据我所知呢,五年前,正是楼下这位,亲率军深入北部,大破北狄,致使北狄之后整整五年,都不敢南下半步。” “像他们这种蛮夷,素来畏威不怀德,虽然教化不了,但是对能将他们击败的人,反生敬畏之心。” 谢纨心念电转,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魏帝多年来一直允许北泽作为藩属存续,而不是直接挥师吞并,无非是想借北泽这块缓冲地,使大魏免于直面北狄的锋镝。 然而现在沈临渊有了慑服北狄的能力,这对只想让北泽当个看门狗的魏帝来说,绝非善兆。 谢纨若有所思,难不成魏帝早就想除掉沈临渊,所以才借原主的手…… 未等他想完,段南星眯眼道: “说来那北泽国君素来胆小怕事,却养出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儿子,结果一转头,还把人送来当质子……真有意思。” 谢纨轻轻蹙眉,没再说话。 段南星见他似有心思,于是撇开话题,提壶将谢纨面前的酒盅注满:“不说这无聊的,来,这陈年醉花阴难得的很,王爷快尝尝。” 清冽甘甜的酒香诱人,谢纨下意识端起酒盅,轻抿了一口,酒香醇厚绵长,竟意外地颇合他的口味。 几杯下肚,微醺的感觉上来,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一片糟乱。 谢纨下意识探头朝下方一看,只见楼下围观的人群圈出一片空地。 中央一个身着浮华锦袍的公子哥,头戴金冠,腰佩玉珏,正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侍从簇拥着,趾高气扬地指点叫嚣。 他面前站着一个纤弱少女,粗布衣衫沾满尘土,正以袖掩面。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刁民,也不去打听打听小爷我是谁!” 那纨绔嚣张跋扈道:“小爷能看中这女人,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谁再敢拦着,通通打断腿!” 谢纨正喝得微醺上头,一听这话,登时坐直了身子。 什么?这魏都还有比他更嚣张的人? 段南星也跟着凑到栏杆边看了一眼:“呀,好像有人在强抢民女。” 说罢他招来侍从,正要开口吩咐人去处理,谢纨手中墨色洒金扇抬起,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手背上。 段南星一挑眉,只见谢纨站起身,整了整牡丹锦袍的衣襟,折扇“唰”地一声展开。 随即,他姿态闲雅地下了楼。 …… 楼下,围观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当街逞凶的纨绔眉毛倒竖,厉声呵斥:“看什么看!一群刁民,还不快滚开!再敢碍小爷的事,信不信我扒了你们的皮!” 人群中一个汉子实在看不过眼,鼓起勇气站出来:“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你爹是谁也不行,快放了人家!” 那锦衣纨绔正愁没有出头鸟,狞笑着指向那人:“什么东西,敢管小爷的闲事?” 话音刚落,身侧几个恶仆登时朝着那汉子逼去。 这几人人高马大,满脸横肉,往那一站便如同一座小山,若是真的动起手来,那汉子怕是非死即残。 围观之人惊惧后退,那汉子也脸色煞白。 纨绔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现在知道怕了?晚了!给我打!往死里打!” 那领头的恶仆狞笑着,沙包大的拳头就要狠狠砸在那汉子脸上。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出现在汉子面前,轻描淡写地扣住了恶仆粗壮的手腕。 恶仆只觉腕上一麻,一股无法撼动的巨力传来。 他惊骇地想要抽回手,然而那只看似清瘦的手竟纹丝不动,下一瞬,修长的五指看似随意地一收。 只听“咔嚓”一声,那恶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甩出去三丈多远,半晌也没爬起来。 围观之人大惊,纷纷朝来人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挡在汉子面前,他一身泛白的粗布仆役服,眉眼发色皆是漆黑,下颌线清晰如刻,夺目非常。 众人纷纷惊讶地看着他,却见这样一个如竹如松的人腕上,却铐着一副沉重的手铐。 按照大魏律法,唯有极难驯服的凶悍奴隶,出行时才需佩戴此物,警戒他人莫要靠近此人。 锦衣公子登时发出一声冷笑,眼神轻蔑地扫过沈临渊:“谁家的狗,拴着链子也不安分?” 沈临渊仿若未闻,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剩下的家仆战战兢兢地看着他,锦衣公子倨傲道:“你们怕什么,一个奴隶而已,打死也不需要偿命,还不快动手?” 几个家仆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鼓起勇气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懒散声音从人群外飘了进来:“慢着。”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腔,可围观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循声看去。 而那锦衣公子皱眉,看也不看便骂道:“哪个不长眼的——” “东西”两字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只见人群分开的尽头立着一人,一身烈烈红衣,身姿颀长,浓密卷曲的长发恣意垂散,修长指间闲闲把玩着一柄墨色洒金扇。 待他抬眼,周遭瞬间死寂,只余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只见此人一双天生上挑的狭长凤目,瞳色竟是异族一般的琥珀色,眼尾轻扬间,尽敛魏都八分风流。 有眼尖的登时倒抽一口冷气,看向少女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这姑娘才出虎穴又入狼口,今日怕是要遭殃了。 而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锦衣公子,看清来人后脸“唰”地白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都抖得不成调:“王爷恕罪!我,我不知王爷在此,挡,挡了王爷的驾……” 沈临渊侧首,余光正撞进一片近在咫尺的琥珀色里。 那人唇角微勾,慢条斯理绕过他,踱至锦衣公子面前,用扇骨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露齿一笑:“你紧张什么,起来说话。” 那锦衣公子眼见他眉眼带笑,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谁不知道容王被宫里那位宠得无法无天,脾气比六月天还难测,疯起来阎王都得让三分。 不过听说他向来不好女色,怎么今日突然对一个民女感兴趣了? 谢纨的目光懒懒地掠过地上捂面啜泣的少女,又慢悠悠落回锦衣公子身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的确姿色不错。” 第9章 锦衣公子心头狂喜,连忙谄媚道:“王爷慧眼!既然王爷喜欢,那这女子就——”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感觉一支扇子在他臀上“啪”地拍了一下。 本来小声议论的人群登时一片死寂。 接着谢纨眯了眯眼:“好臀!” 锦衣纨绔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谢纨折扇朝他一指,对聆风道:“来人,给本王绑回去。” 聆风毫不迟疑,上来就拧锦衣公子的胳膊。 锦衣公子“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脸上一白:“王爷,王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我…我不行!我不可!” 谢纨脸一沉:“放肆!你竟敢拒绝本王?知不知道本王是谁?被本王看上,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罢抬头看向聆风:“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捆!” 锦衣公子整个人吓得趴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爷我真的不行!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我我我还得延续香火呢,我不行啊——” 谢纨安慰道:“不要怕!只要你伺候得本王舒坦了,回头本王亲自给你爹挑十七八个干儿子送去,你爹喜欢什么年龄段的都可。快,带走。” 锦衣公子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被拖走,急得语无伦次:“不不不!王爷!不是这个…是…是我…我那里…那里不行!实在…实在侍奉不了王爷!”他眼一闭,心一横:“我我我……我那里有痔!” “……”谢纨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那你不早说,败坏本王的兴致。” 他意兴阑珊地抬了抬手:“滚吧,别再让本王见到你。” 那纨绔立刻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敢回,带着几个侍从仓皇逃窜。 看到这一幕的围观的人群看谢纨的眼神都变了,一副传言果然不虚的表情,纷纷急匆匆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聆风收剑入鞘,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为谢纨擦手,语气里满是心疼:“主人怎能让人白白占便宜?” 谢纨:? 聆风抿了抿唇:“主人金尊玉贵,怎可碰腌臜之物。” 谢纨乐了,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聆风竟然这么护主。 他正想着,目光越过聆风,落在那少女身上。像这种种马文里常见片段,没想到也能被自己遇上。 谢纨有心树立自己在百姓心中的良好形象,于是上前对女子温声道:“好了,已经没事了,赶快回家吧。” 少女忽地向前半步,径直跪下身,声音清柔:“民女林素素,叩谢王爷救命之恩。” 谢纨脸上的微笑僵在了唇角。 他睁大眼睛,以为自己酒意上头听错了:“你说你叫什么?” 跪在地上的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婉清秀的脸庞,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才又恭敬地重复道: “回王爷,民女叫林素素。” 林素素! 谢纨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只见沈临渊立在他身后不远处,身形在灯火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看都没看地上叩谢恩情的林素素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谢纨本来就不多的酒意登时醒了大半:坏了,他竟然把男主英雄救美的高光给截胡了。 种马文里敢染指男主后宫的人,可是都没有好下场的! 作者有话说: ---------------------- 聆风:主人不要碰脏东西! 第7章 谢纨惊魂未定。 他太清楚了,文中那些曾与沈临渊争抢后宫的各路人物,无论配角还是反派,无一不是一败涂地,下场惨不忍睹。 只听面前的姑娘埋头絮絮道:“民女父母骤逝,家中贫寒,连一副薄棺都无力置办。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卖身葬亲,原以为今日难逃凌辱,幸得王爷出手相救。” 然而谢纨心绪翻涌,压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迟迟没有回应。 林素素鼓起勇气抬眼望去,只见眼前人一袭锦袍烈烈,俊美得令人屏息。 谢纨回过神,就见女主一脸仰慕地看着自己,接着面上一红,低头轻声道:“王爷大恩无以为报,愿意入王府为婢,答谢王爷恩情。” ……怎么这段话都和原文一字不差? 书中林素素对沈临渊一见钟情,于是借口报恩入了王府,就是为了和沈临渊接触。 眼见林素素眼睛亮晶晶的,谢纨复杂地看了看她,索性顺水推舟:“本王允了。” 顿了顿,他轻咳一声:“不过你不必谢我。” 他侧身露出身后的沈临渊:“其实救你的,是他。” 林素素下意识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谢纨斜后方的幽暗阴影里,竟还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半身浸在檐下暗影中,上半张脸模糊不清,只余一道线条清晰,俊美得近乎锋利的下颌。 林素素的视线下移,落在他腕间那副镣铐上,接着微不可闻地瑟缩了下身子。 谢纨用余光飞快地扫向身后的沈临渊,却见对方眉峰非但未展,反而凝着一层寒霜,周身气息愈发冷冽。 谢纨赶紧给他使眼色,还不快过来? 结果他眼睛都快眨干了,对方依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再然后,沈临渊直接漠然偏开了头,仿佛眼前一切皆与他无关。 谢纨:服。 大哥,这可是你未来老婆,你能不能给点反应? 他转念一想,罢了,现在的男主还没有开窍,不像后期劈腿都劈出花来了。 …… 回程的路上,马车辘辘。 谢纨心不在焉地望着车外,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撮合男主和女主。 沈临渊则靠在车壁上,面无表情地垂着眼;林素素则不时抬眼,看向对面的谢纨。 车厢内一片沉寂,直至抵达王府也无人说话。 等到了王府,谢纨唤来赵福,让他把林素素带下去梳洗更衣,自己照旧朝书房走去。 还未走出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王爷何时转了性子,喜好女色了?” 谢纨一回头,视线撞进沈临渊的眼睛里。 他瞬间了然。 看看,到底是种马文男主,在自己面前一副宁死不屈,守身如玉的模样,一路上又装得对女主毫无兴趣,结果刚到王府,这占有欲就按捺不住了。 谢纨如实道:“本王并非见色起意,而是见那姑娘孤苦可怜,这才收留她。” 顿了顿他趁热打铁:“这林姑娘生得清秀,性情也温婉——” “王爷今日初遇林姑娘。” 沈临渊凉飕飕地截断他的话:“何以断定她性情温婉?” 谢纨看了他一眼。 呵,醋劲还挺大。 他向来有身为炮灰的自觉,懒得与沈临渊再绕弯子:“总之呢,你以后与她说话的时候温柔一点,不要像和本王这样,会吓到她的。” …… 次日一早,林素素由侍女引着前来拜见谢纨。 随着人的进门,谢纨眼前登时一亮。 只见她已经换上青色的王府侍女的衣裙,书中那位清婉如莲,坚韧似蒲苇的女主,此刻终于有了模样。 “很好。”他毫不掩饰地赞叹出声。 林素素得了他的称赞,清亮的眸子愈发明亮,一脸欣喜地望着他。 谢纨从手边一个木质小盒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白瓷瓶,示意聆风递给林素素。 林素素接过冰凉的瓷瓶,眸中带上一丝茫然:“王爷,这是?” 谢纨道:“这是上好金疮药,有化瘀生肌的奇效。你且收好。”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门外:“记得到时候交给沈公子。” 林素素握着瓷瓶困惑更深:“金疮药?交给……沈公子?” 她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王爷,这与沈公子有何关系?” 谢纨心道女主这演技也是自然。 书里写她对沈临渊一见钟情,此刻心里迫不及待想接近心上人,然而却偏要装作不懂。 他于是道:“本王身边服侍的人已经够了。倒是沈公子那里还缺人手,你便去他那里吧。” 他料想这安排正中女主下怀,只待她含羞应下。 然而林素素面上非但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反而豁然抬起头,清亮的眸子直直撞上谢纨的目光。 她的声音清晰坚定,带着一股与温婉外表极不相符的执拗: “王爷,从歹人手中救下奴婢性命的是您,奴婢此番入府,只为报答王爷您的恩德……奴婢,不愿去沈公子那边!” 谢纨:“……” 女主,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他强压下心头的荒谬感,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你便去他那边吧,若能将他身上的伤治好,便算是帮了本王的忙了。” 他说话间眉头轻蹙,俊美的脸上仿若染上一丝哀愁,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第10章 林素素微微一怔。 她轻咬着下唇,沉默了片刻,终是攥紧了手中的药瓶,低低应了声“是”,不甘不愿地转身退了出去。 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谢纨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男主和女主已经见了面,相信很快就会像文中写的那般,感情突飞猛进。 他抬脚想要去书房,然而转念一想,不行,他不能留在府里。 他得给男女主留足独处的时间。 于是谢纨改了主意,对聆风道:“备车,去段世子那里。” 聆风应声离去,谢纨步履轻快地踏出房门,目光随意一扫,便定在了庭院中央那棵银杏树下。 银杏树下的人依旧执着扫帚,沉默地清扫着落叶。 听到开门的声响,他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看了过来。 谢纨也恰好抬眼,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在半空中交汇,然而还不等谢纨作何反应,对方便径直别开了眼。 “……” 怎么感觉沈临渊似乎更加冷漠了? 难不成还在为昨天自己救了女主的事耿耿于怀? 嘶,这可不妙…… 他心思一转,脚步朝着银杏树的方向走去,在经过沈临渊跟前时,脚步一顿。 先前为了不惹人怀疑,他已将内院几十号仆从侍女尽数遣散,此刻偌大的庭院,只剩下他和沈临渊两人。 斜阳熔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地面上,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一直垂头的男人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手中动作停下。 谢纨眉眼弯弯:“昨日答应了解忧馆的诸位美人,今晚要去和他们赴约赏月……” 他眼尾含笑,微挑的眼尾在余晖里,泛着枝头花儿同样的色泽:“殿下可愿作陪?quot; 空气凝滞一瞬。 沈临渊终于抬眼:“王爷既已安排妥当,何必多此一举。” 说罢,他撂下扫帚,转身便走。 谢纨望着他的背影,唇角一翘。 不去? 嘿,不去就对了。 你呢,就老老实实呆在府里和女主培养感情,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别忘了感谢我的好。 …… 深秋时节的魏都,因地处偏南,气候依旧温煦宜人,并无多少萧瑟凉意。 解忧馆窗外景致如画,临窗的合榻上,谢纨倚在一侧。 另一侧,段南星注视着他,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那身明红锦袍上,衬得他宛若一只餍足晒暖的华贵狸奴。 不多时,一个少年端着个精巧的木盘步入雅间。 他行至榻前,恭敬地跪在地上,将盘中物什一一陈于两人之间的矮几之上。 一只玲珑剔透的银质小酒壶,旁边配一个同色小碗,碗中盛着些珍珠母贝般温润光泽的颗粒,大小约如粗盐粒。 少年取过银匙,将那莹白颗粒与梅花露在小碗中徐徐搅动调和,待颗粒尽融化作一汪剔透浆液,方才倾入银壶之中。 随即,他执起银壶,为谢纨面前的玉杯斟满。 原本闲适的谢纨,瞥见这番动作,心头蓦地一跳。 他直起身子,目光落在那杯泛着微光的酒液上:“这是什么?” 少年连忙垂首答道:“回禀王爷,此物名唤‘白玉散’。” “怎么了?” 段南星执起玉杯:“王爷不是一向最好这个?” 谢纨心里一跳,原主皮肤总是透着一股病态的白,整个人也看起来恹恹的,难不成是吃这东西吃的? 这可不兴吃啊。他果断拒绝,对段南星道:“此物伤身,以后别吃了。本王最近都决心戒了。” 段南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他又将杯子搁回矮几上,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少年将酒具撤下。 雅间内只剩二人。 段南星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纨脸上,见他瞳间还残留着警惕,不由笑了: “这‘白玉散’还是王爷费尽心思从御前求得的恩赏。以前我想多讨要些许,王爷都吝啬得很,怎么如今倒先厌了这心头好?” 谢纨一愣:“陛下?” 段南星点了点头。 谢纨暗自思忖,怪不得原文中魏帝后期病入膏肓喜怒无常,若是长期服用这东西,哪能好得了? 他端起侍者新奉的酒盅,浅呷一口:“近日朝中可有什么事?” 段南星道:“朝中倒还平静,只是陛下头疾近来发作频繁,朝会好几日没开了。” 谢纨蹙眉,头疾? 段南星仿若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王爷现在进宫也没什么用。陛下头疾犯了的时候,脾气不好。莫说文武百官,便是宫里的娘娘们,也绝不敢踏足寝宫半步。” 顿了顿:“王爷还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你先前当街摸户部侍郎嫡子的屁股,把人吓得高烧不退。那老头今早老泪纵横进宫递折子,八成陛下不日就会传召你。” 谢纨:“……” 他忽视了前半句,注意力落在后半句上。 魏帝这个全书最大的反派boss,恰恰是他此刻最大的靠山。 虽然书中对这反派兄弟的过往着墨甚少,却多次提及魏帝患有顽固头疾,发作时辰不定,每每发作必定戾气横生。 宫中御医为此殚精竭虑,却连病因都查不出分毫,就连原文里也没有写他头疾的原因。 谢纨只知道宫里的御医因此被砍了一批又一批,更换的速度令人胆寒。 而后来正是因为这头疾,导致魏帝越来越疯癫好杀,最后举国起义,男主也趁乱冲进魏都,将谢氏皇族尽数斩杀。 谢纨边想边又倒了一杯酒,段南星见状劝道:“王爷,这酒的后劲大得很,还是不要喝太多。” 谢纨心道他在现代什么烈酒没见过,压根没将段南星的话放在心上。 …… 月色泼湿了庭前石阶。 聆风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的谢纨穿过月洞门,怀里人蜜色长发散着胭脂与酒的香气,明红锦袍被揉得尽是褶皱。 “我没醉……聆风……放开,本王自己走……” 聆风轻声道:“属下知道,王爷酒量一向最好,小心脚下。” 谢纨被他揽着,愈发觉得浑身燥热,不满地嘟了嘟嘴。 等行至内院银杏树附近,他挣脱聆风的手,踉跄跌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坛边。 聆风忙过来扶他:“王爷,属下送您回房。” 谢纨摆开他的手,胡乱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试图让夜风灌入:“我好热,我不要回屋。” 他身上那件锦袍本就松垮,醉意朦胧间随意一扯,明红绸缎随动作滑落半寸,露出月光洗练的锁骨。 聆风瞬间耳根发烫,慌忙上前,按住谢纨还在乱动的手腕:“王爷,您就在此处稍候片刻,属下去取醒酒汤……您,您千万别乱跑!” 他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紧张。末了,又不放心地飞快瞥了一眼偏房的方向。 这内院原本是王爷一个人住的,如今东偏房却住着那位北泽质子…… 若让对方看见王爷此刻的模样……简直不堪设想。 …… 谢纨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脸上更是像要烧起来一般。 聆风让他在原地等候,他便乖乖坐着,脚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蹭着地面。 然而喉咙里的灼烧感却越来越烈,干渴如同火焰燎过唇舌。 不仅热,头也隐隐作痛起来。 谢纨耐着性子等了又等,却始终不见聆风的踪影。 “聆风。”他对着空气嘟囔,“我要喝水。”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纨撇了撇嘴,聆风不回来,难道他自己不会找水喝么?哼。 他摇摇晃晃地撑着花坛边缘站起身,勉强眯起眼,辨认着卧房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前方的屋舍踉跄而去。 这古代的屋子从外面看都一模一样,不过好在他记得自己的屋子是哪间。 他摸到自己的门前,用尽力气一推,门扉应声而开。 谢纨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进去,反手还不忘将那沉重的门扇带拢。 屋内一片漆黑,未点烛火,唯有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一股陌生的气息悄然钻入鼻端。 清冽,微凉,像是雨后初霁的草木,又像是山巅的雪松林,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里,与他房中那甜腻浓重的熏香截然不同。 谢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茫然地在这味道里呆立了片刻。 只觉得在这味道之中,不仅喉咙的灼烧感淡了许多,就连头也不那么痛了。 然而口渴感还在催促着他,谢纨只得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朝记忆里桌案的方向挪去。 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他笨拙地摸索着,摸到桌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茶具,然而入手后发现轻飘飘的,里面空空如也。 谢纨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第11章 就在这时,屏风之后,极其细微却清晰的水声,淅淅沥沥地传了过来。 谢纨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 聆风?他不是去给自己打水了吗?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里? 此刻他的喉咙灼得难受,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朝着屏风的方向含糊唤道:“聆风,是你吗?” 然而没有回答。 谢纨头脑越发混沌了,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旋转起来,他摇摇晃晃地朝着屏风走去,离得越近那水声越清晰。 眼前豁然亮了起来。 屏风之后烛光摇曳,勾勒出一道剪影。 那人身形如一棵孤松,赤裸的上身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 他侧身而立,正擦拭着身体。 湿透的黑发紧贴着棱角清晰的下颌,水珠沿着紧绷的颈线滑落,没入起伏的胸膛。 胸膛之上,新痕叠着旧疤,肌肉线条贲张如暗涌的山峦。 谢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朝下,见那紧窄的腰腹线条收束在小腹下,一直延伸到…… 一股比酒劲更烈的灼热冲上头顶。 谢纨头脑发晕,浑身发热。 嘶,聆风衣服下面……原来这么有料?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谢纨呼吸微促地看着这一幕。 此刻他口干舌燥,屏风后传来的水声,更是撩得他喉咙发紧。他顾不得其他,绕过屏风走上前:“聆风,我……” 话音未落,眼前倏地一花,一股裹挟着水汽的清冽气息兜头罩下,紧接着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牢牢箍住。 谢纨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道抵在了身后的屏风上。 一个微冷的,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纨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沌,晕乎乎地想:聆风力气怎么也这么大? 然而他此刻又渴又头疼,顾不上细究,含糊不清地嘟囔:“聆风……我头疼得快要炸开了……快,快给我拿水……拿醒酒汤……” 他本就松散的衣袍因这番动作又滑开了几分,几缕散落的长发垂落在对方紧绷的手腕上。 发间沾染的,从花街柳巷带出的胭脂甜香,若有似无地缭绕在两人之间。 话说完了,只见面前的聆风依旧神容冰冷,一改先前的恭顺,冷声道:“谢纨,你看清我是谁。” 谢纨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迷蒙,含糊地笑:“你是聆风啊……嘿嘿,聆风你身材真好……啊……” 腕上那只手骤然收紧,连带着周围空气都冷了几分。 谢纨不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不是聆风……看着有点熟悉……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晃了晃头,眯起眼睛仔细一看。 下一刻,他睁大了眼,呼吸一滞。 好,好…… ——好一张梦中情脸! 谢纨立刻原谅了他的粗鲁。 他伸出手覆上那人箍着自己脖颈的手腕,双眼弯弯,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后院的公子吗,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他那双眼睛生来就是含情目,一弯一蹙间,哪怕是石头也能被勾得跳上一跳。 果不其然,锢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一颤。 谢纨是从小好看到大的。 幼儿园时,他是得到小红花最多的小朋友;学校演出时,哪怕五音不全,也永远是雷打不动的c位。 长大后更是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轻易吸引来一堆眼高于顶的帅哥美女。 只要他想撩的人,便从未失手过。 此刻,谢纨迷迷糊糊地望着眼前这张脸,十分自然地弯起眸子。 他低下头,用发烫的脸颊在那人微凉的掌心轻轻蹭了蹭,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那人的模样,声音含混又带着一丝委屈: “你怎么不说话呀,是我不好看吗?” 浓密的长发倾泻,几缕发丝黏在泛红的眼尾,氤氲出一种惊心动魄,独属于异域的明艳。 扼着他的指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然而下一刻,对方猛然抽出手。 对方力气太大,谢纨本就站不稳身体,这一下忽然没了支撑,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一头撞进对方紧实的胸口。 脸颊猝不及防埋进一片炙热中,头脑被犹带水汽的的雪松气息冲昏了。 头顶传来对方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纨抬起头与那人大眼瞪小眼,隐约觉得对方身上的气场又冷了几分:“……刚从那种地方出来,你就这么……” 谢纨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人从后面冲过来抱住他的腰,硬生生将他与那人分开。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沈质子,王爷喝醉了,并非有意唐突……王爷他喝醉的时候,素来不认人的。” 谢纨脑中昏昏沉沉,闻言大为不悦。 谁醉了?他可是千杯不倒! 他奋力挣扎自证清白:“我没醉!我不走!我要帅哥!” 可惜徒劳无功,身后人不由分说地箍紧他的腰,将他半拖半抱出门外。 烛火摇曳的光影里,谢纨只看见屏风前那道僵立不动的模糊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他赶紧朝对方喊道:“帅哥,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话音刚落,潜伏已久的酒劲彻底翻涌上来,再次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谢纨扶着隐隐作痛的额角,蹙眉坐起身,一直守候在旁的聆风立刻上前扶住他。 谢纨半眯着惺忪的眼,整个人如同没了骨头般,懒洋洋地倚靠在聆风身上,合上眼,回味着昨夜那场戛然而止的梦。 梦里那个身影,容颜气度皆合他心意,比他过往任何一任男友都要令他心动。 他正待施展手段,好好撩拨一番,结果那张俊脸却陡然一变,化作了聆风的脸。 不等他惊讶,眼前面孔又是一晃,变成沈临渊的脸,直接将他从云端踹回了现实,吓出一身冷汗。 聆风坐在床沿任他靠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微微侧过脸,垂眸凝视着闭目倚在自己肩头的人,轻声问:“主人……可是梦见了什么?” 谢纨却没有回答,他睁开眼问道:“本王昨日可曾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聆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事实上,主人有个自己不知道的毛病,一旦醉酒,不仅记不清醉后所为,还全然认不清眼前的人。 聆风顿了顿:“主人酒品向来很好,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谢纨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想也是。 毕竟前世他可是千杯不倒的海量,每每众人皆醉,唯他独醒。虽这副身子骨弱了些,酒量不如从前,但只要不误事便好。 他放松了身体,目光投向窗外。 深秋时节,庭院里那株银杏树满身金黄,叶片簌簌,如蝶纷飞。 树下,那人照旧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脊背挺直如松,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谢纨望着那道孤拔清寂的身影许久,直到聆风轻声问:“……主人,今日还要去段世子那里吗?” 谢纨回过神,抬起头看向聆风,发现少年也垂眸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眸,在透窗而入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浅褐色。 谢纨心念一动,抬起眼迎了上去。 果然,少年与他对视不过一瞬,眸光便是一怔,随即眼睫便慌乱垂下,耳根悄然漫上一抹薄红。 谢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刻窗外阳光正好,他清朗的笑声顺着敞开的木窗,毫无阻碍地流淌进秋意浓浓的庭院。 银杏树下那道身影,手上动作蓦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幽邃的眸光越过纷飞的金叶,投向主屋那扇敞开的窗。 昏昧的光影里,那人额角碎发微乱,明艳似火的外袍随意地敞开着,露出内里一截素白的里衣领口。 蜜糖色的卷曲长发,如同流淌的熔金,肆意散落在肩头,衬得他整个人像只被阳光晒暖了皮毛,慵懒又狡黠的猫儿。 这只昨夜在花楼醉生梦死,归府后还闯入他房中,握着他手腕温言软语的猫,此刻仿佛又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他从床榻上支起身,凑近身侧那面色已然泛红的少年。 然后,他便伸出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捏了捏对方微烫的脸颊。 沈临渊倏然收回目光,握着扫柄的指节泛起白。 当真是……放浪形骸,不知收敛。 …… 谢纨如愿以偿地看到聆风红了耳根,于是心满意足地收回了邪恶的爪子。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身:“让赵总管把开国以来的史册都搬来……特别是与陛下有关的卷宗。” 自从昨日段南星提醒他皇帝要召见他,他便惦记着这件事。 第12章 原主是个被皇兄宠坏了,没心没肺的小王爷,他可不是。 整个上午,他都坐在书房里,翻看着桌上的卷宗。 这魏国开国至今只有一百余年,结果换了六任皇帝。 当今天子名为谢昭,先帝第七子,原主同父同母的嫡兄。 史书上记载他十八岁继位,只用了两年就平息了南蛮祸乱,自此除却北泽及其以北的北狄,大魏几乎一统。 谢纨结合记忆中原文的剧情,大概捋出了这两兄弟的身世。 这兄弟俩的生母并非魏都人士,而是异域进贡的绝世美人。 当年,这位异域美人初抵魏都时,御道两旁人潮汹涌,万民空巷,百姓们摩肩接踵,争相观看。 如此殊色,自然迅速攫获了先帝的宠爱。 她被册封为丽妃,为博佳人一笑,先帝不惜耗费巨万,为她建造了一座沉香为骨,金箔饰壁的宫殿。 丽妃盛宠,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好景不长,等她生下谢昭之后,因为其异于常人的瞳色和发色,有人声称此子为“克父破国”之相。 自此丽妃便失了宠,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也成了无人愿踏足的冷宫。 直至谢昭年满十岁,先帝偶然途经这荒芜的宫苑,一时追忆旧情,方再度临幸丽妃。 正是这一次临幸,丽妃生下了谢纨。 结果谢纨甫一落地,就因为那双和谢昭一般无二的眼睛,让先帝想起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流言,对母子三人再生厌恶。 这之后没多久丽妃便恹恹去世。 彼时十二岁的谢昭被送往边关,尚在襁褓的谢纨在冷宫里受尽宫女宦官的白眼。 六年后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前夜,谢昭率军从南疆连夜北上,直至兵临魏都城下。 那一夜太子及其党羽被屠戮殆尽,先帝遗妃尽数殉葬皇陵,其余皇子皇女无论长幼,悉数诛绝。 一夜之间,曾经枝繁叶茂的谢氏皇族,唯余谢昭与谢纨两人。 做完这一切,谢昭亲自去冷宫,将饿的奄奄一息的谢纨抱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一把大火将冷宫以及十多名宫人尽数埋葬。 此后十年,直至谢纨十八岁开府建牙,凡他所求,谢昭无有不应;凡他所恶,谢昭皆代为铲除。 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 谢纨一直埋头苦读到午后,等到直起身,脖子都有些酸了。 侍女们将午膳送到了书房,谢纨边吃边看着窗外的秋景,不多时,便见林素素端着一个小托盘走进内院。 她在东偏房门口踌躇了一下,接着飞快敲了敲门,然后将托盘上的一个那瓷瓶往窗台上一放,接着转身飞速离去。 谢纨:? 自从那日将林素素带回来,他每日离府,就是为了给男女主创造相处的机会, 眼见林素素被他遣去照料沈临渊好几日了,按书中情节,这两人此刻理应已互生情愫才是。 看着林素素这般飞快地离开,谢纨不禁有些奇怪,于是他唤来聆风:“林姑娘这几日都去给他送药了?” 聆风道:“听赵总管说,沈质子身上的伤差不多都好了,所以林姑娘只去了几日,后来便偶尔去一次。” 谢纨“啧”了一声,果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原文里,沈临渊是被打得奄奄一息,林素素才心生不忍,可如今沈临渊伤势大好,原文的剧情便不会出现,男女主便发展不出感情…… 谢纨攥紧了手里的扇骨,对侍立一旁的聆风说:“你把林姑娘叫过来。” 不多时,林素素站在书房外。 谢纨抬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温声道:“坐吧。”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扇柄,状似随意地开口:“你最近……和沈公子相处如何?” 林素素闻言抬眸,飞快地看了谢纨一眼:“沈公子……” 谢纨期待地看着她。 林素素咬了咬唇:“沈公子体质过人,虽然奴婢每日依王爷吩咐为其送药,实际上沈公子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带着一丝期待望向谢纨:“奴婢,是不是可以不用去给沈公子送药了?” 谢纨:“……” ……不对啊,你们这个时候不应该已经拉拉小手,摸摸腹肌什么的了吗? 他身体往前探了几分:“……还有呢?你对他没有别的感觉?” 林素素愈发迷茫,不解地看着他。 谢纨提点道:“沈公子容色俊朗,体魄过人,虽然如今屈人之下,可依本王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成大器。” 他用扇骨敲击着掌心,加重语气:“更何况,他身上流着的是北泽皇族的血。北泽举国皆以骁勇善战闻名,那基因……呃,那血统自然是得天独厚。” 林素素听得一脸认真,等到谢纨点拨完,她才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爷的意思是,奴婢接下来该当如何?” “……” 谢纨简直恨铁不成钢,都提点到这了,这女主怎么还不开窍? 到底你是女主还是我是女主? 他深吸一口气,没事没事,不开窍也没关系,他还有办法。 他目光落到旁边如同影子般的聆风身上:“聆风,去取笔墨来。” 聆风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转身去拿纸墨,片刻后,将宣纸在案几上铺陈妥当。 谢纨提笔蘸墨,忽地想起自己那手不堪直视的字迹,果断将笔塞回聆风手中,正色道:“本王口述,你来执笔。” 说罢他靠在椅子里,开始回忆原文的剧情。 沈临渊那几十个后宫里,有一位厨艺出神入化,此人就是凭着几道精准戳中沈临渊胃口的菜肴,在后宫混得风生水起。 谢纨睁开眼,折扇一展:“对了,沈临渊虽是北泽人,口味却清淡得很,半点辣都沾不得,沾了便胃疼。” “他早上的时候喜欢吃那种熬得不软烂的白粥。” ——书里说,这是沈临渊早年带兵打仗,饮食粗糙伤了胃才养成的习惯。 “而且他不喜欢辣椒和花椒。” ——这点谢纨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他自己无辣不欢,最喜欢的就是辣椒和花椒,菜里要是没有,就一点都咽不下去。 话音刚落,林素素飞快地看了谢纨一眼。 聆风手中的笔尖一抖,一滴墨汁坠下,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谢纨沉浸在思索中:“嗯……他最喜欢的菜……应当是雪鱼羮,最喜欢的点心……好像是一种北泽特有的青团……” 说罢看向聆风:“让赵总管采买几条北泽雪鱼回来,到时候让厨房做了给他送过去,就说……就说本王不喜欢,剩下的给他。” 等到他说完后,满堂寂静。 聆风直起身,案几上的宣纸上写满了字。 谢纨下巴微扬,示意聆风把纸交给林素素。 有了这张纸,相信男主和女主永结同心,指日可待。 “好了。” 他摇了摇扇子,气定神闲道:“你照着这上面的食谱方子做,所需食材尽管开口。若是沈临渊问起,你就说是你感谢他,所以给他做的。” 林素素严肃且郑重地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纸,她深深看了谢纨一眼,接着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谢纨脑中灵光一闪,叫住她:“等一下!” 林素素顿步回身。 谢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自己把沈临渊的喜好说得这么详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自己暗恋他,这可万万不行。 谢纨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字一句叮嘱林素素道:“切记,若他问起食谱的来历——”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说是本王告诉你的。” 作者有话说: ---------------------- 女主:王爷放心,我什么都明白! 第9章 次日一早,谢纨刚刚起身,赵福便急匆匆地推门走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十数个侍女侍从,看着睡眼惺忪的谢纨,急声道:“王爷,快起身梳洗,陛下命您入宫觐见!” 皇帝? 谢纨脑中想起先前段南星的警告……难不成因为前几天他当街“调戏”那谁谁谁儿子的事? 他忙站起身,侍女仆从立刻围上来,不到一刻钟,便将他收拾得焕然一新。 因大魏礼法,年轻男子并无严苛束冠的规矩,于是谢纨一头浓密的琥珀色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后。 为了显得郑重,他外面还罩了一袭熏染过沉水香的绛红广袖纱袍,内里是素白的曲领中衣,腰间金缕带上兽头金钩熠熠生辉。 一身华光流转,将“天潢贵胄”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待他踏出房门,廊下早已是鸦雀无声,侍女侍从们联袂垂首,恭敬地侍立道旁,无人敢抬眼。 行至庭院,谢纨余光不经意扫过偏房。 第13章 只见那扇半敞的雕花木窗后,一道熟悉的身影静坐于光影中,正是多日未曾露面的沈临渊。 窗内光线晦暗,谢纨看不清他面上神情,但是记得前几日在马车上对他说的,要替他向陛下请命除去镣铐的允诺。 哦,想来对方是想提醒他。 于是谢纨脚步微顿,朝那方向一点头,给他使了一个“放心,包在兄弟身上”的眼神。 清晨的魏都刚自沉睡中苏醒。 天光微熹,谢纨坐在车中撩起车帘一角,闲闲望着窗外景致。 马车辘辘行至城门处,只见守城卫兵正仔细查验一支使团的通关文牒。 那使团队伍颇具规模,为首的使臣身材高而挺拔,装束不同于魏人宽袖束腰,手脚处利落收紧,走起路来飒飒生风,一看便是擅长骑术的好手。 不知是不是谢纨的错觉,那使臣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马车上时,似乎停留了一下。 谢纨随口问车旁的聆风:“今日有使臣入都?” 聆风循声望去,辨认片刻道:“回主人,瞧着像是北泽的使团。” 谢纨奇怪:“北泽?” 他暗自思忖,北泽国君将沈临渊送入魏都不过月前的事。若无紧急情况,怎么会短时间内再度遣使? …… 珠箔轻明拂玉墀,披香新殿斗腰支。 三重巍峨朱红宫门次第洞开,马车最终停在了第三道门后,谢纨扶着聆风的手,踩着宦官早已备好的脚凳下了车。 依照宫规,侍卫是不能再往前走的,谢纨便随着一位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接引宦官,朝着正殿方向行去。 到了正殿东堂,接引宦官便无声退下,谢纨眼见堂内空寂,御座上并无人影,此刻早已过了早朝的时辰,他那位皇兄既没上朝,应是在用早膳了。 谢纨选了张椅子坐下,他昨晚没有睡好,没坐一会儿,眼皮便开始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近旁响起:“王爷?王爷?” 谢纨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深紫内侍服,面容精干瘦削的老宦官,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前,脸上带着笑。 谢纨的目光扫过他袍服上象征内廷最高品秩的暗纹,心中瞬间了然。 此人必是赵福那位义父,内廷总管赵全赵内监。 只听赵内监道:“王爷怎的候在此处?陛下同往常一样,已在寝殿里等着您了。” 谢纨有些奇怪,寝殿? 自古君王召见臣子,多在外朝,再不济也是在寝殿旁的暖阁书房这等半公半私的地方,谁家皇帝召见自己的弟弟在寝殿啊? 然而赵内监已然朝外走去,显然没想为他解惑,他只好站起身跟着对方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行来,目光所及,皆是泼天富贵堆砌出的煌煌气象,谢纨本以为自己的容王府已是穷奢极侈,此刻方知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寝殿朱红殿门两侧,宫女与低眉垂目的宦官分列而立,仿佛一尊尊人偶木雕。 赵内监走到距殿门三步之的地方,整了整袍袖,对里面道:“陛下,容王殿下奉召觐见。” 谢纨屏气凝神,结果等了又等,半天也没听到里面传来回应。 赵内监侧耳朝里面听了听,随后上前一步,推开朱漆殿门,躬身比出一个请的姿势:“王爷,陛下许是还未起,您不若进去等。” 谢纨迟疑了一下,整了整袍摆,踏进门去。 下一刻,龙涎香的味道就裹住他的全身。 殿内光线幽暗,两侧矗立着裹着金箔的金丝楠木柱,殿角数尊半人高的狻猊金兽口中袅袅吐出的香雾。 一颗高两人之高,通体殷红如血的珊瑚树后面,摆着一副整块玳瑁打磨而成的巨大屏风。 谢纨站在这一堆世人罕见的稀世陈设间,一时有些恍惚。 他来之前还有些忐忑,可是眼前所见的寝殿,和电视里的也没有什么不同。 就是……没看见皇帝。 他转头看向赵内监,见其指了指那面玳瑁屏风,接着便面上带笑地后退至门外,合上了门。 殿内更显幽深。 谢纨朝着赵内监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难不成皇帝在后面等他? 他挪动脚步,等到绕过那座巨大的屏风,视线豁然开朗。 屏风之后,垂落着一顶流光溢彩的八宝帐。帐幔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龙纹,上面缀满了珍珠,玛瑙和各色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 谢纨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属于女子的娇笑声,丝丝缕缕地穿透帐幔,钻进他的耳中。 谢纨登时僵在了原地。 他今日来本是想着找机会给沈临渊求情,结果一进门就撞见皇帝的私事,按照电视剧里的发展,自己下一步岂不是就要被砍了? 此刻他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而就在这时,帐内传来一个带着丝沙哑的嗓音: “滚。” 谢纨先是一怔,随即狂喜,转身就往外走。 然而下一刻,帐帘在眼前被掀开,一个鬓发散乱,罗衫已然半褪的女子踉跄而出,腿一软便跪倒在厚实的地毯上。 谢纨:“……” 侍立在帐侧的宦官立刻上前,将手中早已备好的锦袍迅速裹在她身上。 那宫妃扶着宦官的手臂站起,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踩着鞋向外走去,行经已经傻了的谢纨身侧时,还朝着他福了一礼。 “……” 谢纨的脸此刻就如同一团被揉坏的面,表情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然而不等他多想,八宝帐内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接着是珠帘被挑开的轻响。 谢纨赶紧跪下来,低头盯着地面,脚步声由远及近,视野里出现一袭垂坠的玄色衣摆,头顶落下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 “阿纨,你在抖什么?” 那声音里既无被撞破私密的怒意,也无半分讶异,仿佛谢纨出现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纨倏然抬头。 满室烛火都在他琥珀色眼瞳里晃动着,与对方的眼睛像同一块宝石剖出的两片。 面前的人与他同样的蜜色长发,同样恹恹病气浸透的眉梢,连眼尾上挑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若非血脉相连同出一源,断无可能如此酷肖。 谢纨原本满腔戒备,此刻竟被一种油然而生的亲近感无声瓦解。 他怔愣地看着对方那双更显狭长的眸子,只听对方道:“几日不见,怎么越发痴傻了?” 谢纨回神,当即挂上原主惯有的笑: “臣弟昨日听说皇兄旧疾犯了,忧心皇兄龙体欠安,急得整夜都没睡好。结果今日一见,皇兄不仅神采奕奕,倒先嫌弃起臣弟愚钝来了?” 谢昭看了他一眼:“不错。难得还知道惦念朕。起来吧。” 谢纨松了一口气,连忙站起身。 他刚刚站直身子,谢昭的目光便在他身上逡巡一圈:“绛红不适合你。” 谢纨:? “来人。” 声音刚落,寝殿门再次打开。 赵内监躬身在前,一队宫人捧着金盆、玉壶、熏炉等物,鱼贯而入。 “给王爷更衣。” “……” 谢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走到屏风后面。 再出来时,他原本的绛红衣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明红色的云锦牡丹袍,发间羊脂玉冠,耳畔缀着一颗金丝嵌宝坠子。 满殿的珠光宝玉,竟然不能胜其半分。 谢昭用热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朕听说,你前几日在街市上,对户部侍郎的儿子……” 顿了顿:“青眼有加?” 谢纨脑中闪过那不堪回首的画面,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心道对方果然是来问罪的,心中十分忐忑,尴尬道:“不过见他当街欺负人,给他个教训,吓他一下罢了,当不得真。” 话音刚落,只听谢昭淡声道:“你若喜欢,朕寻个错处撤了他父亲的职,把人干干净净送进你府里。” “……” 谢纨倒吸一口气,立刻拿出毕生诚恳:“谢皇兄!但是真的真的不必!” 谢昭没说话,将帕子扔进金盆里,两侧宫女立刻上前替他穿上一件玄色暗金龙纹常服。 随后他在御椅上坐下:“陪朕用早膳。” 不多时,宫女们次第奉上各色珍馐美馔,散发着谢纨从未闻过的奇异鲜香。 一旁的赵内监正要上前给谢昭布菜,谢昭却抬了抬手示意其退下。 谢纨心领神会,弯着眸子道:“臣弟许久未入宫,今日还是让臣弟给皇兄布菜吧。” 谢昭的唇角微不可闻地牵了牵,一时偌大的宫殿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响声。 然而没过多久,一名内侍宦官躬身疾步而入,跪地道:“启禀陛下,北泽使臣已至宫门外,请求觐见。” 第14章 谢昭筷子未停:“何事?” 那宦官头垂得更低: “回禀陛下,使臣言近几个月北泽境内赤地千里,滴雨未降,田亩颗粒无收,实在无力筹措足额贡品。故而遣使前来,携礼若干,宝器一件,恳请陛下天恩浩荡,宽限些时日。” 语毕,殿内一时只有碗碟轻碰声,谢昭抬了抬眼:“宝器?什么宝器?” 那宦官垂首再禀:“回陛下,是一把剑。” 谢纨闻言,眼皮一跳。 北泽盛产矿产,其中一种错金石最为盛名。 用这种矿石炼制出来的刀剑削铁如泥,但是炼制方法十分困难,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炼出一把绝世神兵。 见谢昭不说话,侍立一旁的赵内监悄然给跪地的小宦官递了个眼色,示意其速速退下。 恰在此时,一个清朗声音响起:“皇兄。” 谢纨放下玉箸,忿忿道:“这北泽实在不知好歹。皇兄仁厚,上回已网开一面,这才几月光景,竟敢又踏入魏都。” 谢昭听着他的话,面上喜怒难辨。 谢纨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呢,若皇兄此番再施恩典,北地百姓感念皇恩,定会交口称颂,于皇兄圣名大有裨益。” 话音未落,谢昭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眼:“阿纨此言差矣。朕能坐上这龙椅,脚下踩的是父兄血肉,何曾在意过这等虚名?” 谢纨:“……” 谢昭不再看他,只对赵内监淡声道:“宣吧。” 一个时辰后,北泽使臣跪在太极殿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赵内监有些尖利的嗓音在殿里回荡: “月前,北泽太子当街行凶,伤及我朝容王贵体。此大不敬之罪,幸得陛下仁德如天,又念北泽国君惶恐请罪,涕泣哀求的诚心,方才施恩允许北泽太子入魏都抵罪。” “此浩荡皇恩,北泽国君不知感恩戴德,这才不足短短几月,竟敢再遣使来朝,还妄言天灾恳求宽限贡期?” 使臣紧抿唇角,将头深深埋下,姿态谦卑至极:“陛下明鉴,臣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恳求陛下垂怜北泽百姓,北泽必铭记陛下恩德!” 说罢他再伏身叩首:“而且国君特命臣携些许薄礼献上,伏望陛下垂目。” 随即,数名北泽随从抬入数口沉甸甸的箱匣,次第打开,珠光宝气霎时盈满殿堂。 而最后入殿的一个高大随从,手里捧着一只狭长的剑匣。 他上前跪下,抬手打开剑匣。 谢纨忍不住伸了伸脖子,只见匣子中安静躺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剑,剑刃在投入殿内的日光下散着一层锋利的雪色。 就算再不了解兵戈的人,也知道这是一把绝世好剑。 谢纨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这些跪在殿中的使臣。 怪不得沈临渊后期拼死也要逃回北泽,眼睁睁看着故国屈居人下,连国宝都亲手送人了,谁能无动于衷…… 正胡思乱想,谢昭侧目看来:“阿纨以为如何?” 谢纨忽然被点名:“啊?” 谢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喜欢的吗?” 谢纨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谢昭在说什么。 他轻咳一声起身离座,踱至那几口箱匣前,拾弄着匣中明珠美玉,佯作饶有兴味地检视起来。 他没有注意的是,整个太极殿的目光,此刻都无声地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片刻后,这位圣眷正隆的王爷终于转向御座,欣然颔首:“皇兄,这剑臣弟不感兴趣,不过这箱子里的玩意看着都新鲜有趣,臣弟很喜欢。不如就准了他们所求吧?” 谢昭看向殿中的使臣:“听清了?” 跪着的使臣登时松了一口气,立时伏身叩首,随后鱼贯而出。 等到使臣退出去后,谢昭抬手指了指阶下那些箱子:“这些,稍后出宫,一并带回你府上。” 谢纨受宠若惊,赶紧跪下谢恩,却听谢昭再次开口:“这次入宫,可还有其他事?” 由于原主是个只知道声色犬马之徒,他进宫面见皇帝,除了讨要美人,或是看中了某块地,想要建私宅藏美人,就没有别的了。 谢纨迟疑了一下,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踌躇:“皇兄明鉴。其实……臣弟今日进宫,还有一桩不情之请,恳请皇兄恩准。” “讲。” 谢纨抿了抿唇,将早已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吐出口: “那北泽质子到臣弟府中已有几日了,他手上日夜戴着那副镣铐,实在碍手碍脚……臣弟每每想要尽兴,都颇不得趣……” 顿了顿,谢纨俯首:“所以臣弟请皇兄开恩,除去那碍事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话说完了,谢纨垂着头,心里有一丝紧张。 头上许久没有传来声音,半晌才听谢昭平淡无波的声音:“依阿纨所说便是。” 谢纨心中一喜,正欲叩谢,却听谢昭对侍立一旁的赵内监淡声吩咐:“去寻个稳当点的太医去一趟王府,挑了他的手脚筋脉。” 谢纨大惊:“皇兄不可!” 这不是加快男主黑化的节奏吗! 谢昭眼帘微垂,目光落在他脸上:“去了束缚,他岂是你这软手软脚能制得住的?” 谢纨忙道:“臣弟并非鲁莽行事,只是觉得这样将其关着,终究不是办法。” 御座之上陷入一片沉寂。 末了,谢昭忽然倾身向前,捏住谢纨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对上自己的眼睛:“阿纨……何时学会在意别人了?” 他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谢纨:“为了一个质子,不惜跑到朕的跟前求情?” 谢纨心下一凛。 原主被谢昭纵容得无法无天,骄横跋扈,稍有不顺便动辄打杀,怎么会为他人求情,更不要说是一个敌国质子。 他压下心惊:“皇兄说笑了,不过是府里那些都太过温顺乖巧,时日久了未免索然无味。难得碰上这么个难驯的,臣弟不过图个新鲜罢了。” 谢昭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他松了手,直起身:“既不愿锁着他,又怕控制不住,不如朕将他指为你的侍卫,若是日后你有半丝损伤,便让他拿命赔罪,如何?” 谢纨:“……” 要命啊,让男主当他的侍卫,这和在他身边放一头狼有什么区别? 他心中叫苦不迭,刚想开口,却见原本神色淡漠的谢昭眉头倏然一蹙,紧接着一丝阴鸷的戾气瞬间缠绕上他苍白的眉宇。 他向后靠回宽大的御椅中,修长的手指重重按上额角。 一直在旁注视着谢昭神色的赵内监脸色微变,急急朝下方打了个手势。 几乎是同时,一名宫女托着一方小巧的玉盘疾步趋前。 谢纨目光扫过玉盘,只见上面是一套錾刻繁复的银壶银碗,旁边一只剔透的白玉盒内,盛放的正是那莹白的“白玉散”。 宫女在御座阶下跪下,将玉盘高高举过头顶,身子微微颤抖。 赵内监立刻上前,动作娴熟地斟了一杯酒,小心翼翼奉至谢昭手边。 谢纨小心翼翼地问:“皇兄……头疾又犯了?” 谢昭并未立刻去接那杯酒,他垂眸,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上。 神色看似平静,可眼底那压抑不住的戾气,却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漫开来,染黑了他整个瞳孔。 “老毛病。”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丝不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谢纨心头一跳。 书里写着谢昭每次犯头疾,必戾气横生,嗜血好杀,那些个无辜受戮的御医就是例子。 此刻,殿内空气凝滞如铅。 谢昭眉宇间戾气翻涌,那双异于常人的琥珀色眸子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噤若寒蝉的身影。 那捧着玉盘的宫女深深垂着头,双手却不住颤抖,直到“啪”的一声,玉盘坠落在地,白玉盒中的粉末洒了一地。 宫女面如死灰,瞬间瘫软。 谢昭轻轻眯了眯眼,苍白的指尖缓缓抬起,朝着那宫女一点。 随后,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抓住宫女,就要将她拖出去。 谢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脱口唤道:“皇兄!” 谢昭的眸子猝然转向谢纨,眼底翻腾的戾气尚未散去。 谢纨不受控制地一颤。 他敢站出来,无非之前的试探证实了一点:或许因着血缘,或许有别的缘由,谢昭似乎……不会杀他。 然而此刻,对上那双被暴戾吞噬的异色眼瞳,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然而,谢昭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眉宇间翻腾的戾气,声音嘶哑:“都滚出去。” 殿内众人如蒙大赦,连同那被拖走的宫女和侍卫,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谢昭睁开眼,拿起方才那杯掺了“白玉散”的酒盅,递到谢纨面前:“喝了。” 第15章 谢纨看着杯中的酒液,喉头发紧:“皇兄,这……” 谢昭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 谢纨咬了咬下唇,只得伸手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灼热的酒液冲入喉间,激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然而,当那股灼烧般的辛辣感渐渐平息,谢纨发现,除了被酒气激出的一瞬的狼狈,身体竟并无预想中的其他异样。 他带着困惑看向谢昭,对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阿纨。” 他开口:“你我是兄弟。” 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谢纨脸上:“朕有的,你也会有。” …… 谢纨踏出巍峨宫门时,宫墙的倒影长长地拖曳在地面上,已是暮色沉沉。 早已候在宫门外的聆风一见他,立刻疾步冲上前:“主人!” 话音未落,谢纨一把攥住他伸来的手臂。 聆风忙扶住他,入手处只觉衣袍尽湿:“主人!您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那件软袍的后背,早已被涔涔冷汗浸透,谢纨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摇了摇头:“无事,回府。” 马车一路疾驰。 甫一踏入府门,谢纨便屏退所有侍从,连同忧心忡忡的聆风,独自走向后花园。 花园中有一泓温泉,被奇花异草与茂密的修竹环抱,自成一方隐秘天地,池边已经摆好了茶水和温好的酒。 他胡乱扯下被冷汗浸透的沉重外袍,随手扔在池畔,只着一件素白中衣便踏入温热泉水中。 被打湿的衣料瞬间紧贴肌肤,透出内里温润如脂的玉色,海藻般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脊背上,蜿蜒着没入水波之下。 背靠光滑池壁,他盯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眉头紧锁。 穿书以来也有一段时日,可他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累过。 氤氲水汽与清冷月华将他笼罩,他随手拿起池边小案上的茶壶,不多时一壶水便已经空了。 夜风拂过微湿的卷发,带来一丝凉意,然而体内那被烈酒激起的暖意非但未散,反而如同被点燃的炭火,从四肢百骸深处燎原而起,烧得他脸颊滚烫。 谢纨有些烦乱地拨开早已松散的衣襟。 焦渴难耐之下,他抬手便去够一旁的酒盏,然而指尖还未碰到杯壁,身侧的阴影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别喝了。” 谢纨呆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他循着那声音,有些迟缓地侧过头。 只见花园围墙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那人逆着清冷的月光而立,面容隐在暗处,周身轮廓在夜色里半明半昧。 谢纨仰起脸,漫天清辉洒落,勾勒出颈项线条,袒露的肌肤在凉夜中白得晃眼,仿佛月下易碎的薄胎瓷器。 他有些失焦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 那身影在原地静默了一瞬,随即迈开步伐,朝他走来。 谢纨下意识地眯起眼,试图看清来者面容。 可那人始终处在光影交织的地方,除了被月光洗练得愈发清晰的轮廓,谢纨怎么也看不清他的长相。 直到那身影停在离他几步开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指间稳稳托着一只质朴的陶碗,碗中清水清冽。 谢纨心中一喜,急不可待地伸出手捧过那碗,仰头便大口吞咽起来。 几缕来不及吞咽的水线溢出淡色的唇角,蜿蜒滑过精致清晰的下颌,最后在锁骨的凹陷处,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凉痕。 一碗水见底,火烧火燎的喉咙才稍稍平息。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迷离的琥珀色眼眸望向眼前模糊的人影,含糊道:“聆风……你怎么过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四周竹叶摩挲的沙沙声,和一片寂静。 半晌那人方才开口:“……我不是聆风。” 谢纨混沌的脑子终于察觉一丝异样,这身影的轮廓,似乎比聆风更高大些,气息也截然不同……这人好像的确不是聆风…… 他挣扎着从水中站起,湿透的素白中衣彻底失去了遮蔽,紧紧吸附在身体上,水珠顺着起伏的肌理线条不断滚落,将每一寸的紧致都勾勒得清晰无比。 他用力眯起眼看着眼前人:“欸,你是……” ——这不是他前几天梦里那张情脸嘛。 难不成他又在做梦? 这个认知给了他莫名的勇气。 上次梦中仓促,还未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正好现在问问! 谢纨乐呵呵地开口:“帅哥,是你啊,你来找我玩啦,你之前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月下的身影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寂静被拉长,唯有泉水汩汩。良久,那冷冽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夜色:“沈临渊。” 沈……临……渊? 谢纨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失望:“怎么你也叫沈临渊?” 那人沉默了一下:“你不喜欢这个人?” 谢纨歪着头,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颊边,他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为何?” 谢纨撇了撇嘴,带着点委屈老老实实道:“因为他想打我。” 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他又沮丧地补充道:“而且,我还打不过他。” 说完他又可怜兮兮地趴回池边,将发烫的脸颊贴在池壁边缘。 “……” 一片寂静中,身侧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挲声,谢纨感受到那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周身的阴影覆盖在他身上。 接着,对方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微微绷紧: “那你为何,要送我雪鱼羹?”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三个时辰前。 林素素端着托盘,在紧闭的房门外踌躇良久。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屈指,极轻地叩了三下门扉。 同先前一样,门内寂然无声,她屏住呼吸小心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药味与陈旧气息的阴冷扑面而来。 住在这里的人似乎从来不主动点上烛火。 内光线昏昧,仅靠窗外透进的微光勉强视物,只见桌椅茶具纤尘不染,摆放得一丝不苟。 林素素的目光移向窗台,她带来的那些药膏,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瓶口封蜡完好无损,竟无一瓶开启过。 林素素将托盘放在桌面上,将那碗尚冒着热气的鱼羹放下。 瓷碗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脆响。 声音虽小,但她知道,里面的人一定听到了。 想着谢纨的吩咐,林素素咬了咬唇,她攥紧了袖口,对着幽暗的里间低声道:“沈公子……你在吗?” 话音方落,里间隐约传来一丝窸窣声。 林素素从怀中取出谢纨新给的药膏,放在桌子上:“沈公子,你的伤好些了吗?我……我来给你送药。” 说完,她就想转身走,脚下刚挪动半步,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姑娘,请留步。” 林素素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终于在屏风旁那片最深的阴影里,看到了屋子的主人。 沈临渊静立在那里,昏昧的光线勾勒出他颀长孤峭的轮廓,一身粗布白衣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还是数日以来,他第一次回应她。 林素素抿了抿干涩的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我今日还做了一碗鱼羹,沈公子……趁热用些吧?” 沈临渊无动于衷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讶异:“鱼羹?” 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白瓷碗中,只见碗中清汤中盛着雪白的鱼肉。 沈临渊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北泽银莲山天池独有的雪鱼,那带着故国气息的味道,瞬间刺的他心扉隐隐作痛。 自从来到魏都后,那些强行压在心底的回忆,在那一刻疯涌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林素素:“林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林素素想起谢纨的交代,硬着头皮道:“前些日子府里采买进了一批雪鱼。王爷,王爷不喜这鱼的味道,便赏给了下人。我,我想着沈公子是北泽人……便留了一条……” 黑暗中,沈临渊沉默良久。 良久,他方才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压抑后的沙哑:“林姑娘的好意,沈某心领了。” 他顿了顿,语带疏离:“烦请姑娘将这些都拿走吧。沈某如今身如浮萍,朝不保夕,只会徒然辜负姑娘心意。若被人知晓,还会连累姑娘。” 他看也未看桌上的药膏与鱼羹,向着林素素的方向行了一个北泽的谢礼,随即便拖着沉重的步伐,要转身隐回那片黑暗里。 林素素听着镣铐摩擦地面的声音,心跳如鼓。 她来到府上也有些许时日,隐隐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了王爷与沈公子旧怨。 可王爷叮嘱她时那专注的眼神历历在目,若非重视一个人到极点,怎会对其喜好避讳了如指掌? 第16章 王爷分明极重视沈公子,为何不敢言明? 一股热血冲上林素素的头顶! 自幼父亲便教导她要知恩图报,她进府就是为了报答王爷的救命之恩,如今看着恩人受此相思疾苦,备受煎熬,她若不做点什么,岂非忘恩负义?! 她瞬间有了勇气,心一横,朝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高声道:“沈公子,等一下!” 沈临渊的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林姑娘还有事?” 林素素一咬牙一闭眼,豁出去道:“实不相瞒。这些药,还有这鱼羹,都是王爷让我给你的!” ------------------------------------------------------ 白日里林素素的话至今还在沈临渊耳边嗡嗡作响。 【王爷不仅知晓您的所有喜好,更亲口赞您骁勇善战,言语间对公子十分敬慕。】 【他……不仅说公子一表人才,而且说公子绝非池中之物,迟早会有大建树。】 【沈公子,实不相瞒,奴婢父母已算恩爱,可家父尚且做不到对家母的喜好如数家珍,王爷待您的真心可见一斑。】 【还望沈公子,莫要辜负了王爷的心意。】 还有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详尽到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细枝末节…… 他垂头看着趴在岸边醉得软软一团的人,这人与初见时那嚣张跋扈的模样截然不同,就连眉宇间那丝丝缕缕的戾气也不知在何时消散了。 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沈临渊胸腔里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 更令他纳闷的是另外一点,这世上从未有人将他的喜好了解得如此清楚。 还是这个他一直视为仇雠的人。 …… 这问题来得突兀又奇怪。 谢纨一脸迷茫地看着对方,什么鳕鱼羹?这难道是什么新型搭讪方式? 他努力睁大迷蒙的眼,眼前却像蒙了层厚厚的水雾,不知为何又看不清对方的脸。 只能感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他有点透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凭着一点残存的清醒本能,含糊地嘟囔:“哦……哦那……你,你喜欢就好……” 四周一片安静,过了许久,久到谢纨几乎要趴回池边睡着,才听到对方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谢纨迷茫:“啊?” 那人道:“你做这些事总该有所图。我不知道你图谋什么,但是我不愿欠你,只要你说的事不过分,可以应你。” 谢纨费力眨巴着眼睛,好半晌,他那被酒精糊住的脑子才艰难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要满足他的愿望? 他“嘶”了一声:“什么都行?” 话音刚落,就感觉面前那人的气息一沉,连着语气也冷了几分:“你先说。” 谢纨眼睛一亮:“看看腹肌。” “……” 空气中一片死寂,谢纨感觉到面前的身影僵了好一会,才挤出几个字:“……成何体统!” 谢纨面露鄙夷。 说的那么好听,什么都能应,看一下腹肌都不给,小气。 虽然对方十分小气,可他却十分大方,既然要勾引对方,不下点血本怎么行? 于是他豪气道:“你不给我看,那我给你看!” 话音未落,他就低下头,将身上那件碍事的湿衣服胡乱一扯。 清冷的月光下,水珠沿着紧致流畅的腰线滚落,细腻的肌肤如同上好的冷玉,在月华下泛着诱人的莹润光泽。 随着他的呼吸,腹部薄肌微微起伏,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 谢纨看着岸边僵硬的人影,得意道:“你看,我可是有八块的……” 他生怕对方不信,用手指一边戳着腹部,一边口齿不清地认真数道:“一,二,三……” 身边传来一声吸气声,接着那身影豁然起身。 谢纨迷茫地抬头,只看到一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不过那背影才刚走出两步,脚步便顿住了。 接着对方转过头,目光又落回了自己身上,还没等他琢磨明白,那人又折返回来,接着一件带着体温和清冽气息的宽大外袍兜头罩下。 一只有力的手臂拎住他的后领,将他轻而易举地从水里拎了出来。 谢纨还未感觉到深秋的凉意,就被那袍子裹了个严严实实。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被人头朝下地往肩上一掼,湿漉漉的卷发垂下来,发梢扫过脚边的青草。 眼前的世界颠倒摇晃,模糊的视线里,他只能看到对方裹在长靴里的小腿。 “喂……兄弟……” 谢纨在他肩头一颠一颠,感觉脑子晕得更加厉害,于是拍了拍他:“你要带我去哪啊?” 没有回答,那人的步子更快了。 谢纨头昏脑涨,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不满地嘟囔起来:“……你慢些走……晃得我头疼死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自头上落下:“谁让你喝这么多酒?” 那声音实在过于冷漠,谢纨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鹌鹑,害怕地噤了声。 然而下一刻,他就更加不满地大声道:“我头疼!好疼!” “……” 扛着他的人停下了。 下一刻,谢纨被放了下来,背靠着一块石头坐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瞳浸透了酒意,倒映着模糊的月光和对方紧绷的下颌线。 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从鼻腔里发出的冷哼。 然后,谢纨的身体像软泥一样,不受控制地朝那人倒了过去,可他的身体在接触到对方的前一刻,被一只手制住了。 谢纨不满地睁开了眼,目光掠过掠过对方紧抿的唇瓣,干净利落的下颌轮廓。 看不清脸,但一股清冽干净,仿佛雪后松林般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这气息奇异地抚慰了他翻江倒海的头痛,于是谢纨从袍子里抽出手,一把揽住了对方的后颈,直接靠在对方的肩头:“别动……” 湿热的吐息裹着浓郁的酒香,毫无遮拦地扑在对方的颈侧和耳畔:“我告诉你一件事……真的,我真的特别敬重你……” 沈临渊身体瞬间绷紧,对方那透衣而来的热度驱散了深秋的寒凉,甚至将他自己也灼得隐隐发烫。 他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暗流:“你之前已经说过了。” “不不不,那个不一样。” 谢纨挣扎着坐起身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仿佛在为哪个他很在意的人打抱不平: “我看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应该是个很好的人……不该受那么多苦…不该…不该有后来那些事……” 他越说越激动,大声道:“都怪那傻叉作者!把你给写崩了!” 沈临渊完全听不懂他后半句那奇怪的词语在指什么。然而听着前半句,他心中一震,谢纨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他很久以前就关注他了? 甚至……通过他人的记载研究过他,知晓他的过往,还派人仔细调查他的喜好? 可是……他从未涉足魏都,这些事在魏国也绝非公开的秘闻。他如何能……? 他抬手拨开谢纨那条紧紧揽着自己的手臂:“你喝醉了。” 谢纨眉头一蹙,不满地嚷嚷:“谁喝醉了?谁喝醉了?我可是千杯不醉!” 说着他一把捏住沈临渊的下颌,用力将他的脸转向自己:“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看我像喝醉了吗?嗯?” 温热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贴上面颊。 沈临渊倒吸一口气,一把握住谢纨的手腕,将那不安分的手硬生生从自己脸上扯开。 指腹下的腕骨清晰,肌肤带着养尊处优的光滑,与他饱经风沙磨砺的皮肤截然不同。 被如此冷硬地拒绝,谢纨竟也不觉委屈。 他半阖上沉重的眼皮,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靠着身边这唯一的热源,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微不可闻的水声,以及耳畔清浅的呼吸声。 混杂着酒气的熏香丝丝缕缕缠绕上来,竟扰得沈临渊神思恍惚了一瞬。 他从前在北泽军营,与将士们豪饮烈酒千杯不倒,但平日却滴酒不沾,从不似谢纨这般毫无防备,量浅还敢在外人面前醉得如此人事不省。 他抿了抿唇,稍稍侧过头。 月光与远处灯笼跳跃的火光交织下,身侧人衣襟下的冷白的肌肤若隐若现,晃得他眼晕。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次日清晨,谢纨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躺在卧房的床榻上。 他慢吞吞地撑坐起身,揉了揉隐隐刺痛的太阳穴。 昨日记忆有些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自己在泡温泉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之后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许是聆风将自己带回来的。 第17章 用过早膳后,赵福走进来:“王爷。” 谢纨见他面露难色,问道:“怎么了?” 赵福道:“王爷这些日子都未传唤后院的公子们,他们闹得实在不像话,吵着要见王爷的,奴才们实在拦不住,您看……” 话未说完,谢纨便听到院门口隐约传来吵嚷声和脚步声,他抬头朝窗外看去,就见内院门口已乌泱泱挤了十来个花花绿绿的身影。 谢纨被这阵仗惊得眼皮一跳。 这几日光顾着男主,差点忘了原主的那批男宠。 他起身走出去,那些人一见到他露面,便齐刷刷跪倒在地,顷刻间,一片捏着嗓子,带着哭腔的呼喊此起彼伏: “王爷好狠的心,已经有三日没去奴的院子里了!” “王爷,那北泽质子真有那么好吗?奴跟了王爷三年,那北泽奴隶才进府几日,您就忘了奴了!” “王爷——” “王爷——” 谢纨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耳畔嗡嗡作响,这要是让沈临渊听见还得了?! 他道:“都住口!” 声音不大,可下一刻,那一片哭天抢地的声响戛然而止,只余下几个发出细碎的抽噎。 谢纨上前一步沉声道:“本王已有决断,即日起遣散后院。诸位可自行前往账房支取一笔银两,足够你们在外购田置地,安度余生。” 他知道,这群人里,有被原主强掳来的,也有各方权贵硬塞进来的。他们大多身无长技,索性给足养老钱,也算仁至义尽。 话说完了,谢纨笃定,这群人必是千恩万谢,拿了银子便作鸟兽散。 岂料,院内一阵死寂,落针可闻。 紧接着嚎啕声再起:“王爷!奴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您为何要狠心赶奴们走啊?” 谢纨额角又跳起来了:“难道你们甘愿一辈子在这王府?就不想出去过自己的日子?”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抬起头,撇着嘴:“在王府里多好啊!有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住的是锦绣屋宇,还能得王爷的宠爱……出去?外头哪有这等神仙日子?” 谢纨:“……” 对了,这些人里好多都是不少是自幼被当作玩物精心调教,培养来侍奉人的,自己的价值观在他们那里恐怕是天方夜谭。 他“啧”了一声,看向旁边的赵福。 赵福捕捉到他的眼神,忙躬身凑近半步:“依奴才浅见,不若先看看有谁自愿领了银子出府,至于那些实在不愿走的,不如将他们集中起来,严加管训。” “府中各处总有些洒扫、侍花、跑腿传话的杂役缺人手。既养在府里,总得让他们做些正经差事,领份月例,也好过整日里无所事事,徒生事端。” 这番话说的谢纨很是满意,手一挥:“就这么办。” 一番询问下来,自愿领银子离去的占了大半,最终留下的不过十数人。 谢纨看了他们一眼,只见他们大多身姿纤弱,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察觉到他望来,几人眼波流转,媚眼如丝地抛了过来。 谢纨眼皮乱跳,没错,在遇到沈临渊之前,原主一直喜欢这个类型的……不过也有一个例外。 那人站在人群最外侧,一身素净的青衫,身姿修长挺拔如竹,从头至尾都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和这群叽叽喳喳的公子显得格格不入。 周身沉静温润的气度,不似以色侍人的玩物,倒像是哪家清贵门庭里走出的贵公子。 似是察觉到谢纨的注视,他微微抬眸看向谢纨,这一抬头,恰好露出眼下一颗小痣。 接着,他唇边浮起一抹浅笑,目光平和地朝谢纨微微颔首。 谢纨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心里奇怪,侧头问身后的聆风:“这人……叫什么来着?” 聆风以为他忘了对方的名字,小声提醒他:“主人,这位是洛陵洛公子。” 见谢纨依旧一脸迷茫,聆风又凑近些许,提醒道:“是沈质子入府之前……主人您最疼爱的公子……” 我去。 谢纨果断从那人脸上移开目光,伸手朝那群莺莺燕燕一指:“都听好了,你们几个按个头从矮到高,立刻给本王排好队。” 十几人面面相觑,全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互相推搡挤眉弄眼了好一阵,才在侍卫无声的逼视下,磨磨蹭蹭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谢纨满意地点点头,上前一步,气沉丹田:“向右——转!” 众人:“……” 十几双眼睛同时古怪地看向他。 谢纨眉峰一挑,众人这才七零八落地朝右边扭了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宣布:“自明早起,每日按照这个队形,给本王绕着王府跑十圈。” 等到养壮实了,就放他们出去种地。 不自力更生怎么行? 此言一出,队伍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身娇体弱的已经脚下一软,预备就地哭嚎撒泼。 然而赵福早有准备,手一挥,几名魁梧侍卫立刻站到队伍两侧,众人登时噤声。 一片肃杀中,站在队尾的洛陵看向谢纨,有些惊讶:“王爷,我也要跑?” 怎么?你长得好看就不用跑了? 谢纨正打算一视同仁,聆风忽然低声道:“主人,洛公子还是留下吧。” 他欲言又止,仿佛这个人的身份很特别的样子。 谢纨仔细思索了一下,想起来这个洛陵是谁了。 原主的后院的确有这么一号人,此人出身御医世家,自幼浸淫医典,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已擢升为太医令,执掌御医署。 不过后来因为没治好谢昭的头疾,本来要被推出去砍了的,但是被原主看中其美色,硬是在行刑前把他从刑场救了下来,带入府中充作禁脔。 说起来,这人也是个狠角色,后院那些被原主强抢回来的,刚开始都是哭天抢地,抵死不从。 可是此人自从进府当晚便安安静静,温顺异常,面上看不出一点从太医令沦为男宠的悲戚。 由于此人和沈临渊的境遇相同,日后他与男主惺惺相惜,会成为男主的好兄弟。 谢纨轻咳一声:“……行吧,你且留下,不必跑了。” 于是,侍卫们便押着十几个哭丧着脸的男宠出去了,内院门口霎时清冷下来,只剩下谢纨聆风,以及阶下长身玉立的洛陵。 洛陵青衫垂袖,他微仰着头,目光温润地望向谢纨,声音温柔:“王爷近来身体还好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候让谢纨微怔。 聆风在身后继续提醒:“主人,沈质子入府之前,洛公子一直住在西偏房的……洛公子医术极为精湛,平日里您的汤药调理,都是洛公子一手操持。” 谢纨轻轻揉着额角。 汤药调理? 原主有病?可是他没感觉到这具身体有什么异样啊……虽说这具身体一直便是恹恹的,然而面色苍白,说不定只是有点贫血而已。 这样想着,他目光又落回到阶下人身上,此人年纪轻轻便能当上太医令,医术应该相当了得,不如先把他留下来,看看能不能为己所用。 想到此,谢纨道:“既然如此,你便仍住回西偏房吧。” 洛陵行礼道谢,直起身,目光温柔地胶着在谢纨脸上:“这几日王爷都未曾踏足后院,想来贵体已康复不少,但终究还是令人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语带关切:“王爷不如今夜留我在房中,我再为王爷诊一次脉?” 他语气和煦如风,听得人身心甚悦,谢纨本来想要拒绝,可听着他的声音,这拒绝的话莫名说不出口。 他还没答话,一个声音先一步自他身后响起:“诊脉而已,还需要一整夜?” 谢纨心头一跳,转头见沈临渊不知何时从外面回来了,正静静立于月洞门边,手腕上依旧锁着沉重的镣铐,却丝毫无损他周身那份冷峻的气度。 他漆黑的眼先是在洛陵身上极其短暂地扫过,紧接着便落在了谢纨身上,眼神有一瞬复杂难言,看得谢纨心头莫名一紧。 洛陵见状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反而转向沈临渊,声音温雅依旧: “沈公子来得晚,有所不知。先前一向是我贴身侍奉王爷起居,为王爷请脉安神。有时诊得迟了,夜深不便,便在王爷房中留宿……” 他轻轻一笑:“这在府中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谢纨一听到那“来得晚”三个字,毛都要炸起来了。 这不就是变相将沈临渊比喻成男宠吗?! 果不其然,谢纨感觉到身后的视线沉了几分,内院的气氛一时变得压抑无比。 谢纨夹在这两个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一时莫名其妙,忽然想到了昨日得了皇兄口谕,准许解除沈临渊身上镣铐的事。 于是他看向沈临渊,率先打破沉默:“……你先跟我进来。” 说罢,他转身径直进屋,片刻后,沈临渊步履略显滞涩地跟了进来。 第18章 谢纨对守在一旁的侍卫下令:“把他手上的镣铐解开。” 侍卫应声上前,利落地打开锁扣。 伴随着一声沉闷刺耳的“咣当”声,那束缚了沈临渊多日的镣铐,终于砸落在地。 沈临渊抬起手腕,只见被铁环长久磨砺的地方,皮开肉绽,血迹斑斑。 谢纨轻咳一声:“昨日本王已在圣上面前请命。自今日起,你无需再受这东西的束缚了。” 沈临渊如往常一样,沉默不语,就在谢纨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忽听他低声道:“多谢。” 谢纨:? 他心中一喜,心道将女主派过去果然有用,看看,男主都会对自己道谢了。 自那日将林素素带回府中,他便刻意制造机会令二人相处,平日更是有意避开沈临渊。 算起来,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也不知他和女主如今是何进展。 他示意沈临渊在旁落座,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试探道:“我见殿下最近神采奕奕,想来是遇到了好事。” 厅内一片安静,沈临渊并未接话。 谢纨忍了又忍,眼见对方依旧沉默,只好故作随意地开口:“对了,你……觉得林姑娘如何?”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谢纨问完问题,便竖起耳朵等着沈临渊的回答。 然而,沈临渊端坐不动,俊美的面容一半隐在烛火摇曳投下的阴影里,神情显得模糊不清。 半晌,谢纨才听到他语调平淡地吐出一个词:“很好。” 谢纨心头一松,暗喜不已,只觉得自己计划将成,连忙趁热打铁:“本王之前就说,林姑娘最是温柔善良。你看她不仅私下给你送药,还为你送饭……” 话音未落,沈临渊倏然抬眼:“王爷如何得知,林姑娘私下给我送药,给我送饭?” 谢纨话语一滞,随即从善如流地压低声音:“咳,本王其实……偶然从窗外瞧见过几回。只不过嘛,本王体恤她一片心意,便假装不知,未曾点破罢了。” 沈临渊唇角极细地牵动了一下:“是么。” 谢纨心里“嘶”了一声,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于是悄悄抬眼打量沈临渊。 只见对方依旧八风不动地坐着,眉宇间淡漠如常,别说情愫暗涌了,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 谢纨暗自咂舌,怎么回事?他这反应未免也太冷淡了吧?难不成火候未到,还需要自己再添一把柴? 他顿时觉得任重道远,清了清嗓子,继续循循劝导: “怎么不是呢?你仔细想想,若非心中关切于你,对你有情意,谁会不辞辛苦将你的喜好打探得如此清楚?谁会每日不厌其烦地为你送药送饭?” 他语气诚恳:“所以啊,殿下,你要好好珍惜待人家,莫要辜负了这份心意。” 沈临渊眼睫微动:“只是我如今这般处境,怕是终究要辜负他。” 谢纨眨了眨眼,接口道:“没关系,她愿意等你的。” 原文里,林素素可是陪着沈临渊度过了王府最黑暗的时光,后来又随他辗转北泽,经历了诸多艰难险阻,亲眼见证他君临天下。 有这份从龙之功,纵然沈临渊后宫里她出身最低微,可依旧是当之为愧的第一女主。 沈临渊没有说话。 谢纨只道他仍在因处境而自卑自苦,连忙继续给他灌鸡汤:“况且,一个人眼下的境遇,如何就能断定他未来的命途?” 于是他斩钉截铁:“本王相信殿下,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话音刚落,沈临渊猝然抬头。 谢纨毫无防备,被这骤然投来的目光惊得一抖。 只见那目光深处不再是方才的淡漠疏离,而是翻涌着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 沈临渊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当真如此想?” 这还用想吗,原著剧本早写得明明白白,板上钉钉。 谢纨笃定道:“那是自然。” 沈临渊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扶着座椅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纨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灵机一动,提议道:“不如这样,以后我们明面上是主仆,私下里便以兄弟相称。” 他在心中盘算,只要跟沈临渊拜了把子,成了兄弟,日后他再怎么也得顾忌几分兄弟情义,就算想清算旧账,下手前总得犹豫一下吧? 谢纨看向沈临渊:“你是不是比我大一岁?这样吧,以后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叫我一声二弟,以前的事都是二弟不对……” 他豪气干云:“从今以后,大哥喜欢的姑娘,二弟帮你追!”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荒唐!” 谢纨正热血沸腾,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吓了一跳,立刻哑了声。 他赶紧缩回椅子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不当兄弟就不当兄弟…… 至于这么大声吗…… 沈临渊胸口起伏不定。 他看着眼前缩进椅子里的人,只见对方用手挡着脸,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却透过指缝,偷偷瞄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莫名地生出一种,想立刻把眼前人从椅子里拎出来,搓扁揉圆了的冲动。 然而,他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狠狠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谢纨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刚才还好端端说着话,称兄道弟,畅谈未来,结果对方突然生气了,还转身走了。 哼,神经病。 他郁闷地撇了撇嘴,转念一想,莫非是沈临渊和女主闹了别扭,心里不痛快,就把气撒到他头上了? 为了印证猜想,他立刻叫来赵福:“赵总管,林姑娘最近如何?” 话音刚落,只见赵福脸上浮起为难之色,支支吾吾道: “回……回王爷的话,林姑娘她……她说这几日在王府攒下的工钱,已足够她回乡安葬双亲了。今早便已收拾行囊,离府去了。” 谢纨如遭当头一棒:“她走了?你怎么没告诉我?!” 赵福忙道:“王爷息怒。林姑娘她是良家子,并非签了卖身契的奴婢,她结清了工钱,按府中规矩,奴才们实在无权强留啊。况且……况且府中下人往来这等小事,奴才们不敢随意叨扰王爷清静……” 谢纨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她……她可说了何时归来?” 赵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越发踌躇:“林姑娘说……路途遥远,诸事繁杂……短则两月,长则半年……也……也可能……”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就不回来了。” 谢纨:“……” 女主走了,那他先前处心积虑的谋划,岂不都成了竹篮打水? 他郁闷地坐回宽大的椅子里,不免有些沮丧。 正在这时,赵福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王爷,林姑娘走之前给您留了一封信。” 谢纨眼睛一亮,忙坐直身子:“信?” 赵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信笺,恭敬地放在桌角。 谢纨迫不及待地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几行娟秀小字: 【素素承蒙王爷多日照拂,大恩没齿难忘。然父母遗骸尚待归土,未敢贪享王府安乐,今不辞而别,万望王爷恕罪。 素素客居王府日久,深知王爷待沈公子一片赤诚痴心,天地可鉴。 ……素素愚钝,不忍见沈公子蒙在鼓中,已于几日前……将王爷一片深情厚意,尽数坦诚相告。 临别之际,素素惟愿王爷与沈公子佳偶天成,长长久久!】 最后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林素素温婉又坚定的回音,化作了一记重锤,砸在了谢纨的心口。 空气都凝固了。 谢纨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尤其是“一片赤诚痴心”、“尽数坦诚相告”、以及那刺目的“长长久久”。 谢纨眼前阵阵发黑。 女主……林素素……你居然,你居然背刺我?! 你居然把我那些为了撮合你们而编造的鬼话,一字不落地全捅给了沈临渊?! 沈临渊……他全都知道了?! 完了,沈临渊肯定以为他贼心不死,故意诱骗单纯无辜的女主,借此来对他图谋不轨! 谢纨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扒光了挂在魏都最高的城门楼上,随风摇摆不定,底下围满了指指点点、啧啧称奇的百姓…… 怪不得…… 怪不得刚才沈临渊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古怪……自己在沈临渊眼里,怕不是已经成了个处心积虑,死缠烂打的变态! 一想到自己方才还不知死活,大言不惭地要跟人家拜把子,谢纨简直想掐死自己。 眼见他面色不对,赵福吓得不轻:“哎呦,王爷!王爷您这是怎么了?这信上……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啊?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第19章 谢纨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上,指尖叩着桌面,飞快思索对策。 要是拉拢沈临渊的后宫不成,难不成只能拉拢沈临渊的兄弟了? 他得去找段南星。 想到此,谢纨起身往门外走,前脚刚踏出门,东偏房的门扉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谢纨抬眼望去,只见沈临渊已褪下那身粗布杂役服,换上了一袭与聆风制式相同的玄色长袍,衣料挺括垂坠,袖口被利落地收束于手腕。 渐暗的暮色中,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腰侧佩剑的剑柄上,眉眼愈显漆黑深邃,姿态沉静如山,却带着无形的锐气。 若在平时,谢纨或许还有闲心欣赏一二,可此刻他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于是谢纨强作镇定,视若无睹地径直朝内院门口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沈临渊的声音:“王爷要去哪里?” 谢纨脚步一顿,侧头朝对方看了看,见对方哪怕在心里对自己厌恶无比,偏偏面上装得一片淡然。 哼,伪君子。 他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自然是去花街柳巷寻些乐子。不然这漫漫长夜,还能去哪消遣?” 他故意把“花街柳巷”几个字咬重。 沈临渊这个不解风情的直男,最鄙夷花街柳巷这种下九流的地方,比鄙夷花街柳巷更甚的,就是在花街柳巷嫖男人。 谢纨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回头看他:“怎么,殿下改变主意了,也想跟着去开开眼界?” 他笃定以沈临渊的骄傲,必会像上次那般转身就走。 然而,预想中的情形并未发生。 沈临渊忽地上前一步,瞬间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他迎着谢纨惊异的眼神,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谢纨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临渊看着他,神情淡漠得一如既往:“如今我已是王爷的侍卫,自当与王爷同行。” 作者有话说: ---------------------- 女主:先润为敬,祝99 第14章 段南星收到口信赶到雅间门口时,几个侍立门口的小倌正紧张地看着他。 他在门前略一顿足,伸手抚平了锦袍上不存在的褶皱,随即唇角一扬,推门而入时,面上已挂起惯有的,风流蕴藉的笑。 窗边的软榻上,一身明艳红衣的美人倚窗而坐,侧影浸在透窗而来的天光里,面色却比前几日又淡了几分,仿佛一尊失了釉彩的细瓷。 段南星眉梢一挑,走到他对面坐下,语气带笑:“王爷怎的突然就来了,也不差人知会我一声,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谢纨恹恹地抬了下眼皮,连那对惑人的琥珀色眸子都黯淡了些许。 段南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嚣张跋扈的小王爷这副模样,忍不住有些惊奇,这世上还有能让他情绪低落的事? 他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 就见同上次一样,解忧馆的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黑发玄衣,如孤峰峙立,以他为圆心几尺内都没有人敢靠近。 段南星“诶呦”一声:“这门神立在这里,还叫人怎么做生意?” 谢纨轻哼一声,他非要跟过来,我有什么办法? 段南星最看不得美人落落寡欢,于是想办法逗他开心:“要不把你素来中意的那几个倌儿叫过来,让他们给你唱唱曲儿?” 谢纨一听,略有兴趣,于是抬了抬下巴:“把他们都叫来。” 不多时,几个面容清秀,身段柔韧的侍倌便鱼贯而入。 一见是谢纨,众人眼中顿时亮起光彩,纷纷使出浑身解数,雅间内霎时丝竹盈耳,暖香浮动。 谢纨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口酒,目光掠过倌儿单薄的胸口,脑中却不受控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等到回过神,谢纨惊觉自己满脑子全是胸肌腹肌。 一股对自己的无名火猛地窜起:人家想着怎么把你大卸八块,结果你还在这想着胸肌腹肌??? 他“啪”地将酒杯重重撴在案上。 正赏着歌舞的段南星吓了一跳,舞乐骤停,那几个小倌更是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段南星忙问:“怎么了?跳得不好?” 谢纨神色冰冷,一言不发。 就在众人都大气不敢出的时候,忽听他支支吾吾道:“你这里……呃,有没有,更……健硕些的?” “……” 段南星深深地看了谢纨一眼:“你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谢纨绷着脸:“少废话,快去叫。” 不多时,雅间的门再度开启,几个身形魁伟的男子鱼贯而入,个个肩宽背阔,甫一站定,便如铁塔般跪倒在谢纨面前。 段南星倾身靠向谢纨,压低声音道:“像这种的,怎么样?块头是大了点,但是手感还是可以的。” 说罢点了点跪在正中的那个男人:“你过来,让王爷摸摸。” 谢纨眼皮一跳:“……不用了,就在那儿跪着吧。” 他的视线逡巡在几人身上,眼前这些人倒也是块垒分明,健硕有力,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与沈临渊那副蕴藏着力量,却不显过于健硕的躯干相比,终究形似神非。 眼见他兴趣不高,段南星摩挲着下巴:“王爷,究竟出什么事了?” 谢纨忍了又忍,终是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要如何做,才能让一个人彻彻底底地相信你对他没有半分心思,无半点……非分之想?” 段南星眯起眼,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悠悠道:“这有何难。” 谢纨侧目望去,只见他朝自己狡黠一眨眼睛,笑道:“简单得很。他喜好什么,你便与他反着来,越明显,越刻意越好。” 说罢他举例道:“比如他喜欢女人,那你就喜欢男人;他严于律己,你就放浪形骸;他勤俭自持,你便挥霍无度。” 谢纨“嘶”了一声,有道理啊。 只要他让沈临渊相信他不是自己的菜,一切误会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多么直白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钻了牛角尖? …… 魏都的夜空,被万千盏彻夜不熄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 烟火的暖意与迷离的烛光交织升腾,足以刺透秋夜的清寒。 即便已是深宵,这座天下至为繁华的都城,依然喧嚣鼎沸,人声如沸。 沈临渊静立在解忧馆不远处的一株古槐树影之下,像一块投入熔炉的寒铁,与眼前这片流光溢彩的极乐之地,格格不入。 他看着谢纨在聆风陪同下步入这座灯火通明的高楼。 这些日子,那人几乎日日如此:黄昏出门,直至次日晨曦微露方归,衣襟鬓角间,时常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靡靡酒气。 楼内笙歌燕语,丝竹管弦混着放浪的调笑,透过纱窗逸散出来。 那些身着轻薄纱罗,容色昳丽的少年郎,如同缠绕着腐木的藤蔓,依附着踏入朱门的达官显贵,将他们引入销魂窟的深处。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纸醉金迷的一幕,视线不自觉向上,落在最顶层那扇最为轩敞,也最为奢华的窗棂上。 那里是整座解忧馆最高的地方,是专为光临此地的达官显贵中,身份最为煊赫的那位预留的温柔乡。 一股难以言喻,却又无法遏制的烦躁,缠绕上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某种陌生的,灼热的情绪在胸腔深处翻搅,垂落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成拳。 正在这时,街道另一侧停下一辆装载货物的马车。驾车的是个身形高大的汉子,头上斗笠压得极低,面容隐在阴影下。 他身着朴素,融入人群中几乎不会引起注意。 然而沈临渊的眸光微微一动,便越过人群,落在他的身上,只见那马夫将马拴在道旁,紧接着便快步闪进身后的一条巷子里。 沈临渊眸光扫过四周,随后在聆风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也跟了进去。 巷子幽暗,和外面繁华的街市宛如两个世界。 沈临渊朝着最深处走去,就在他贴近一处高耸院墙时,墙内陡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沈临渊豁然顿住脚。 那并非寻常鸟叫,而是北泽传递讯息时的信鸟。 他循着声音而去,刚一贴近墙根,鸟叫又响了一声,沈临渊屈起指节放在唇边,回以一声节奏迥异的哨音。 哨音刚落,方才那马夫身影便从前方拐角处闪现,他一见沈临渊,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参见殿下!” 沈临渊看着眼前的人轻轻蹙眉,这人不是别人,竟然是他在北泽的近侍冯白:“你怎会在此?” 冯白抬头,斗笠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属下混在使团中几日前抵达魏都,多方打探,才知殿下在容王府内,属下连日冒险在王府附近蹲守,今日终于有机会得见殿下!” 第20章 沈临渊心中一沉:“使臣?” 他沉声道:“月前父王方遣使入魏。此刻再度遣使,北泽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冯白压抑着悲愤,嘶声道: “自从殿下离开北泽,北狄蛮子便屡屡寇边,虽被击退,可边关将士尚未喘息,国内又逢大旱,边军粮秣眼看就要见底,偏偏那魏国狗皇帝在此时下旨,勒令加征三成岁贡。国君……国君万般无奈,才再度遣使,恳求宽限些时日……” 沈临渊眸光发沉,如今他身陷囹圄,如同断翼的鸟,纵使故国烽烟四起,他也只能做一个无能为力的看客。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问:“结果如何?” 冯白声音一缓:“殿下别担心,起初那狗皇帝是不允的,可那日容王正好也在太极殿上,他对咱们献上的奇珍颇感兴趣,便在殿上开了口。” 沈临渊一怔。 谢纨? 又是谢纨? 他的指尖几乎攥进掌心,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你回去转告父王,魏帝为自身谋计,也不会坐视北狄轻易南下。请父王务必稳住朝局,保重龙体,勿要为此忧思过甚,徒损圣躬。” 冯白在重重答应着,随即猛地抬头,悲戚道:“殿下,国君实在糊涂,竟听信谗言,将殿下送来为质!属下……属下愿豁出命刺杀容王,拼死也要助殿下脱困!” 沈临渊断然道:“不可,两国契书明载,我为质一日,魏朝便一日不得北顾。如今敌强我弱,时机未至,轻举妄动只会给北泽招致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低声道:“父王,还有阿承阿诺他们……可都安好?” 冯白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殿下放心,国君、二殿下三殿下一切皆安。” 沈临渊垂下眼:“……那便好。话已带到,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离去,务必小心。” 短暂沉默后,冯白咬牙道:“殿下,您在王府定要珍重自己……万望保重。” 沈临渊嗯了一声:“我无事,不必挂念。” 话音刚落,冯白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殿下,国君还命属下,给殿下捎来一封书信。” 书信?! 沈临渊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快,给我!” 冯白从袖中小心拿出一个被卷得紧紧的纸筒,沈临渊迅速伸出手,一把将其攥入掌心。 他几乎是粗暴地展开那薄薄的纸张。 就着街口投来的微弱灯火,目光迫不及待地想要捕捉熟悉的笔迹里,哪怕只言片语的问候,一丝半缕的关切,都足以慰藉异乡苦楚。 然而,当信笺完全展开,他唇边那抹尚未成型的笑意便凝滞了。 纸上的笔迹的确属于父王。 可那上面没有一句寒暄,没有半分挂念,只有一行短短的字,直直扎入沈临渊眼底: “伺候好容王,莫再给北泽招祸。”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沈临渊刚踏出暗巷,便见聆风正焦急地四下张望,一见到他的身影,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快步迎上前来。 “沈质子,”少年语气急促,“王爷传您即刻过去。” 沈临渊未发一语,只微微颔首,随即抬步走向那座笙歌盈耳的高楼。 甫一踏入解忧馆的门槛,浓甜的香风与熏人暖意便汹涌而来,瞬间冲散了他身上裹着的凉意。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自高处落下,穿透了满堂喧嚣:“……今日本王高兴,诸位今夜在楼中的花销,都由本王请了!” 沈临渊倏然抬头。 只见最高层的环廊之上,那人一袭红衣,倚着雕花栏杆,立于璀璨灯火之中。流金般的灯光为他蜜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晃眼的光晕。 他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那般鲜活耀眼的神采,竟生生压过了楼下所有华灯玉盏。 他一手擎着只金杯,身侧左右各依偎着一名容色殊丽的少年,珍贵雪白的衣领边缘蹭上了一抹暧昧的胭脂痕,俨然一副纵情欢场,恣意享受的模样。 那两个少年紧紧贴附着他,仰头望去的目光痴缠缱绻,几乎能拉出丝来。 【大魏最名贵的红牡丹。】 这句魏都人尽皆知的评语毫无征兆地撞入沈临渊脑海,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唇线随之抿紧。 高处的谢纨似乎兴致极高,他半探出身,朝着楼下沉溺于酒色之中的满堂宾客遥遥举杯。 刹那间,谄媚的欢呼,叫好与奉承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沈临渊伫立在这片与他格格不入的喧嚣热浪里,漆黑眼底深处,只倒映着高处那一抹灼目刺眼的红。 那人显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垂下眼,视线落定在沈临渊身上,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接着他懒懒地抬手,朝着沈临渊的方向也扬了扬手中的金杯。 随即,在沈临渊一瞬不瞬的注视下,他左拥右抱揽着两个少年,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的阴影里。 许久,沈临渊将目光从已然空了的凭栏处收了回来。 他一言未发,径直朝着楼上走去。 沿途的倌儿们有意无意朝他投来试探的目光,手指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衣摆,却皆在他冰冷漠然的目光下,讪讪止住了动作。 越往上行,环境愈发靡靡。有的房门虚掩,内里隐隐传来压抑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声。 沈临渊目力极佳,哪怕只是不小心的一瞥,那房中交缠的身影,放纵的场景也已清晰地落入眼底。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不适感攫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陌生的钝痛。 所以他日日夜夜流连于此,便是与不同的人……行这等事? …… 厢房内,暖香浮动。 谢纨懒洋洋地陷在软榻里,手上揽着一个白衣倌儿。 另一旁,一个青衣倌儿正用素白纤指拈着一颗剥好的晶莹葡萄,小心翼翼地送至他唇边。 脚步声自门口响起,谢纨眉梢微挑,顺势含住那粒葡萄,慢悠悠地侧过脸:“哦?殿下回来了。” 沈临渊的目光掠过眼前这荒唐旖旎的一幕,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 半晌,他开口:“你的脸脏了。” 谢纨伸手在脸上随便擦拭了一下,果然指腹上带上一片嫣红口脂,也不知方才哪个倌儿蹭上的。 他“啧”了一声,将那白衣倌儿又往怀里揽了揽,不以为意地扬起下巴:“你懂什么?这可是美人的香吻。” 那白衣倌儿咯咯笑了起来。 然而,沈临渊的视线并未从他面上移开,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再次重复道:“你的脸脏了。” “……” 谢纨终于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他懒得和不解风情的木头较劲,手臂一伸,便欲将青衣倌儿也揽入怀中:“过来,坐本王身边。” 倌儿受宠若惊,刚欲动作,一股冷厉的视线骤然自身后袭来。 那目光激得他浑身一僵,倌儿惊恐地转头,只见门口那玄衣人纹丝不动,沉沉的目光却令他不由浑身发寒,竟然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见状谢纨蹙了蹙眉头,不悦地看向沈临渊:“你干什么?把本王的美人都吓着了。” 结果他一抬眼,就见门口的人浑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看着他的目光更显幽深。 谢纨心里纳闷,这大哥又犯什么病?难不成自己演的不够真?没恶心到他? 他挥挥手让两个倌儿退了出去,随着厢房门轻轻合拢,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偌大的厢房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纨半倚在软垫上,慢悠悠给自己剥了颗葡萄:“有事?” 话音未落,沈临渊忽地上前一步,投下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谢纨手一抖,那颗葡萄顺着他的袍摆骨碌碌滚下去,在锦缎上留下一道湿痕。 他下意识抬起头,就见站在榻前的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即便大半面容隐在烛影里,那双幽深眸子里透出的寒意,却让谢纨脊背一凉。 他立刻坐直身子:“你要做什……” 下一刻,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 ! 谢纨大骇,正要张口呼救,然而下一刻,沈临渊从怀中抽出一方帕子,不等谢纨反应过来,便擦上他的脸。 谢纨惊恐地看着他,沈临渊垂着眼动作不停,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谢纨被他捏得难受,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发什么疯?” 沈临渊放下手,指间还捏着那方沾了刺目嫣红的帕子。 他并不言语,只是看着谢纨被他擦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谢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听沈临渊道:“先前王爷不惜挑起战火也要将我掳来这魏都……” 顿了顿:“如今不过短短数日,便腻了?” 谢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然你想怎样? 第21章 他本意就是要和沈临渊解除误会,索性坐直了身子,迎上对方的目光:“殿下。” 他清了清嗓子:“你可能对本王有误会。本王先前说对殿下十分仰慕,真的只是纯粹的仰慕。本王虽好男色不假,但对殿下你……”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没有兴趣。”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连烛火都滞了一瞬。 沈临渊薄唇微启:“你说什么?” 谢纨以为他没听清,用折扇指向门外:“瞧见外面那些了吗?本王喜欢的是那种。” 事实上他说谎了,他不喜欢外面这种,他就喜欢面前这种。 但是他不敢说,他怕沈临渊把他的头拧下来。 话已挑明,谢纨等待着沈临渊脸上出现如释重负,甚至嫌恶鄙夷的神情。 然而没有。 沈临渊只是盯着他,眼睛里翻涌的东西不仅没有褪去,反而更加晦暗不明。 然后他开口了:“那种有什么好?” “……” 谢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种马文男主都这么争强好胜?连这个都要比?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折扇轻摇:“那种又乖又软,知情识趣,还百依百顺,有什么不好?” 话一出口,沈临渊的神色似乎又沉了几分,摇曳的烛光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谢纨心道,身为一个直男,听到自己这般露骨的言论,肯定迫不及待对自己敬而远之了。 果不其然,沈临渊没再说话。 就在谢纨以为他又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听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吃葡萄吗?” 谢纨:? 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见沈临渊已径直走到一旁的银盆边,仔仔细细洗干净了手。 随后他直接在谢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从琉璃盘中取过一颗饱满的紫色葡萄,默不作声地开始剥皮。 谢纨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坐在对面的人十指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深紫色的葡萄汁水染上他的指尖,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美感。 就是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像是在剥葡萄。 他看起来像是在捏核桃。 果不其然,下一刻,“啪”地一声,那颗葡萄在他的指尖爆开了。 谢纨:“……” 他默默把“不吃”两个字咽了下去。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将捏烂的葡萄丢进渣斗,随即又面不改色地拿起下一颗。 谢纨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的动作,隐约觉得他今晚有些反常。 虽然你被女主甩了,但也不能怪我啊,我可是尽力了的…… 沈临渊垂着眼,仿佛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颗葡萄上。 他缓慢地剥开果皮,然后抬起眼看向谢纨。 谢纨迟疑了一下,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接。 然而沈临渊却避开了他的手指,直接将那枚葡萄递到了他的唇边:“你的手也脏了。” 谢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指尖还沾着方才蹭上的胭脂痕。 他看了看被对方指尖托着的葡萄,又抬眼看了看沈临渊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总觉得这情形说不出的古怪。 可沈临渊的目光沉静执拗,大有一副他不吃就绝不收回手的架势。 谢纨犹豫片刻,终是朝前微倾过身,略显迟疑地张开了嘴,探出舌尖将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卷入口中。 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他刚将果肉咽下,沈临渊又默不作声地将另一颗剥好的葡萄递到了他唇边。 谢纨:“……” 他只好再次张开嘴,就在含住葡萄的刹那,几滴紫色的汁水不受控制地从他唇角滑落,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想去舔舐,却有一只手的动作比他更快。 谢纨尚未回神,柔软的舌尖便已擦过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始终稳如磐石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谢纨不由仰起头,奇怪地望向对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却再次拈起一颗新剥的葡萄,递到了他唇边。 …… 等到回府的时候,已是夜阑人静,星斗满天。 谢纨揉着明显圆润了几分的肚子,慢悠悠地晃着朝内院走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想再看见葡萄了。 他下意识地朝后瞥了一眼,只见沈临渊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像是一道无声的影子。 谢纨撇了撇嘴,只觉得男主今晚的言行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就在他刚跨进院门的那一刻,脚步却不由得一顿,只见庭院中央那棵银杏树下,正静坐着一道清逸的身影。 洛陵身着一袭质地精良的月青缎长袍,乌发如墨并未束冠,领口微敞,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线条清晰的喉骨。 他姿态闲雅从容,面前石桌上摆放着一套素白如玉的薄胎茶具,茶盏中白汽袅袅升起,在清冷的月光下氤氲成一缕薄烟。 听到脚步声,他从容起身,朝谢纨露出一个温润的笑:“王爷回来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谢纨仿佛听到身后那脚步声,极其细微地滞涩了一瞬。 谢纨看着洛陵:“……你不睡觉,在这做什么?” 洛陵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回王爷,我见今夜月色清朗,风露怡人,一时心有所感,便睡不着了,索性在院子里品一盏清茶,赏一赏这月色。” 谢纨:“……” 鬼才相信他在这更深露重的时候赏月,这个时辰不睡觉,傻子都知道是在等谁。 呵,小茶茶。 他展开折扇摇了摇,抬步便欲绕开洛陵回屋,可就在他堪堪经过洛陵身侧时,洛陵忽然开口:“王爷请留步。” 他上前一步,看着谢纨目光温煦如水:“王爷近来心绪郁结难舒,还需尽早疏解为上。” 谢纨一挑眉:“心绪郁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洛陵笑意清浅,不疾不徐:“王爷,我自幼修习岐黄之术,观人气色,便可知一二” 谢纨莫名被他勾起了兴趣:“哦?那你倒是说说,这郁结该怎么疏解?” 洛陵微笑看他:“不瞒王爷,我钻研医书多年,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耐力尚可,恢复亦快。若是王爷今夜有雅兴,我愿尽心侍奉,必让王爷尽兴而返,郁结尽消。” 谢纨:“……” ……搞了半天是想跟他上/床。 大哥你还真是敬业,当御医能爬到太医令,做男宠也这么卷,相信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他正想冷酷地拒绝,然而忽然想起来先前聆风说过,原主有“病”的事来。 话到嘴边改了口,谢纨朝身后看了一眼,就见原本该回东厢的人不知为何停下脚步,却迟迟没有转过身,身形仿佛融入了夜色。 谢纨收回目光,朝洛陵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子那边的人听清:“好啊,那今晚你来服侍本王。”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话音刚落,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纨隐约觉得不远处阴影中的那道身影气息又沉了几分。 面前的洛陵却恍若未觉,依旧微笑着:“求之不得。” 紧接着他又向前凑近半步:“说起来,我近日刚得了一些有趣的东西,王爷要不要同我一起试试?” 谢纨:“……” 他懒得接话,转身便向房门走去。才迈出两步,一个低沉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谢纨。” 谢纨回头,只见沈临渊自暗处走出,眉眼间像是凝着薄霜,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然而不待他开口,洛陵已侧身一步拦在他面前,同时挡住了他看向谢纨的目光:“沈公子这是做什么,你听见了,王爷今夜是要我服侍的。” 沈临渊眸色一沉,声音冷了几分:“让开。” 洛陵挑了挑眉,脚步却是丝毫没动:“沈公子这是,想争宠?” 沈临渊下颌微紧,周身气压愈低。 本来已经推开门正要走进去的谢纨,站在门边蹙眉望着这一幕,正想着要不要过去解围,就听洛陵道:“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接着他温和一笑:“我们做男宠的,听王爷话才是最重要的。” 谢纨大骇,生怕他下一步就被沈临渊砍了:“别说了,赶紧进来。” …… 房门在洛陵身后合拢,挡住了满庭萧瑟,也挡住了门外人冰冷的目光。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谢纨低咳一声,在外间的桌子后面坐了下来,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站在阶下的洛陵。 后者唇角依旧带着一抹浅笑。 这人气质清雅,生着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可偏偏眼角那颗小痣打破了这份端方,使得他看人的眼神里莫名添了一抹难以捉摸,若即若离的暧昧。 只见他从容地走到一旁的茶案边,执起茶壶娴熟地斟了一杯热茶,随后将茶杯放在谢纨手侧。 第22章 虽然方才更多的是为了骗过沈临渊,然而此刻这人近在咫尺,谢纨竟莫名有些紧张。 毕竟先前听聆风说,这人极得原主喜欢。他们之间究竟亲密到何种地步?会不会被看出什么破绽…… “王爷在想什么?” 谢纨抬头,正对上洛陵低垂的视线。 他唇角含笑,细细端详了谢纨片刻,意味深长地道:“几日不见,怎么觉得王爷……有些不一样了。” 谢纨立刻警惕起来。 却见洛陵眯了眯眼,脸上仍是那抹惯常的浅笑:“变得更惹人怜爱了。” 谢纨:“……” ……这人以前真是太医? 他无语地拿起茶盏轻抿一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下——别坐这么近。” 见洛陵从善如流地在稍远位置落座,谢纨轻咳一声,正色道:“……让你进来,主要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洛陵神色从容地颔首:“王爷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谢纨抿了抿唇:“本王记得,你之前任太医令时,皇兄的头疾一直是由你亲自主治的?” 洛陵微笑道:“正是,在王爷将我从法场救下来前,陛下的头疾都是由我负责。” 谢纨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在皇兄身边侍奉多年,以你的医术也没能寻得良方,这其中可有缘由?” 闻言洛陵顿了顿,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无奈:“说来惭愧,我翻阅古今医典无数,可是始终查不到陛下头疾的真正根源。” 他沉吟道:“陛下的头疾非毒非蛊,亦非风邪入脑,更非任何医典所载之症候。发作时毫无征兆,何时来,何时去,全无规律可循。” 谢纨心下一沉,暗自蹙眉。 他原本以为谢昭的头疾是白玉散所致,然而那日入宫后,才发现白玉散非是病因,反倒像是抑制这种头疾的药物。 而听了洛陵的描述,他脑中更是跳出一个一直隐藏着的想法:这头疾,到底是真的疾病,还是作者加给反派强加的一个debuff1? 如果是后者,那岂不是无药可医? 就这么想着,脑中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点刺痛感,随着思绪翻腾,正一点点加剧。 谢纨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用指腹按了按额角。 洛陵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走上前扶他:“王爷,您怎么了?” 他盯着谢纨渐渐失色的面色,似乎是为了印证谢纨某个隐隐约约的猜测:“……这些天,王爷没有按时服用白玉散吗?” 谢纨豁然抬头:“你说什么?” 洛陵看着他,平和地解释:“以往每逢王爷病症发作,都是需服白玉散缓解的。” 谢纨瞪着他,骤然想起什么:“你是说,本王,本王先前……也曾像陛下那样……突然头疼过?” 事实上,他先前在宫中看到谢昭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苍白面容后,心里便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既然他们一母同胞,那原主有没有可能也有这种头疾?只不过他穿书不久,才未感觉到异样? 话音方落,仿佛回应他的猜想,脑中剧痛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只依稀看见洛陵忧切注视着自己,轻轻点头: “是。” …… 谢纨望着眼前浓重的黑暗,他的意识仿佛脱离的身体,在虚空中徘徊游荡。 恍惚间,一点亮光刺破眼底,眼前纷乱的画面如同打翻的油彩,交叠流淌在一起。 倏地,寒光刺目。 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着银色缎袍的年轻男人,漆黑的眉眼覆着寒霜,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 【堂堂一国王爷,竟行此等龌龊之事。实在让人不齿。】 那鄙夷的目光如同烙铁,烫得谢纨浑身一颤,伴随着脑海深处的刺痛,一股无法言喻的怨恨与愤怒从心底盘旋直上。 紧接着,眼前景象再次扭曲,谢纨发现自己手中紧握一柄沉甸甸,朝下滴着血的银鞭。 而面前,是一张布满伤痕的脊背。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手,对着其狠狠抽落,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皮开肉绽的闷响伴随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炸开,视野一片猩红。 恐惧与失控同时扼住了谢纨的咽喉。 耳畔充斥着“自己”兴奋而扭曲的大笑,带着心底那股无法控制的施虐快感,一下又一下鞭笞着眼前的躯体。 他呼吸骤然一窒,视野瞬间被猩红浸透,整个人如同坠入冰冷的海水。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眼前的猩红的再次散去,那令人作呕的场景没有重现。 然而不等他松一口气,一个稚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妈妈!】 谢纨浑身一僵,猛然回头看去。 泛白的光线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熨帖笔挺的小制服,正仰着小脸,看向逆光站在玄关门口的女人。 女人乌黑长发温柔地垂落在一侧肩头,周身被门外涌入的强烈光线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面容模糊在光影里。 她蹲下身,轻柔地抚摸着男孩的发顶。 【妈妈今天要去画室,晚上让陈叔早点去学校接你。爸爸会赶回来给你过生日,给你准备了大惊喜哦。】 下一刻,画面一转。 男孩依旧背着早上的书包,手里攥着一张满分的试卷,站在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长廊尽头。 他的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门虚掩着一条缝,头顶上金色铭牌在冷色的日光中反射着白光。 小男孩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趴在门缝上,好奇地朝着里面看。 门内隐约传来声响。 男孩浑身一颤,转身便跑,手里的试卷从指间滑落,轻飘飘的打着旋儿,坠落在地毯上。 下一刻,一个英俊的男人从门内冲了出来,昂贵的皮鞋踩在那张洁白的试卷上,留下一片刺眼的脏污。 而在男人身后半敞开的办公室内,一个发丝散乱的妩媚女人正惊慌地看着外面。 谢纨冷眼看着这一幕。 就在男孩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他忽地狠狠地咬住舌尖,疼痛伴随着血腥味瞬间在口中炸裂开来。 …… 清冽的药香萦绕鼻端。 谢纨猛地睁开眼,只见洛陵指尖拈着一枚寸长的银针,正准备朝他的头皮扎。 他被这画面惊得脊背一凉,下意识要躲,一只温热的手从旁侧迅速伸来,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谢纨侧头看去,是聆风。 少年清秀的脸上写满焦灼,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 谢纨眨了眨眼,昏迷前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痛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疲惫与虚软:“……我刚才怎么了?” “王爷刚才晕倒了。” 洛陵收回指尖的银针,垂眸看着他,随后看向门外:“拿进来。” 一个侍女端着一个托盘快步上前,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谢纨往盘子里一瞄,正是“白玉散”。 侍女动作利落地将白玉散融入杯中酒液,洛陵接过那杯色泽奇特的药酒,温声劝道:“王爷,喝了这个,会好受些。” 说着,便将杯沿送至谢纨唇边。 谢纨抿着唇别开头:“拿开。” 洛陵并未收回酒杯,只是凝视着他的侧脸,轻声道:“我听聆风说,王爷近几日都未服用白玉散,今日这头痛……恐怕正是因此而起。” 谢纨转过头来:“你说这东西,当真能治头疾?” 洛陵缓缓摇头:“王爷,我先前说了,头疾无根治良方。这白玉散……是唯一可以缓解的。” 闻言,谢纨蹙了蹙眉:“可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不想喝,你们都退下吧。” 聆风还想再劝,谢纨的声音却陡然转冷:“都出去。” 聆风和洛陵对视了一眼,只觉得此刻谢纨的语气冷得有些不正常,可他平日里截然不同。 僵持了一会儿,洛陵终是收回了酒杯。 他没有再劝,只是将那杯药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临走前道:“若王爷实在痛楚难当,便将它服下。” 关门声响起。 谢纨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面前的黑暗。 那个成年后便许久未出现的噩梦,直到此刻,仍令他浑身不适。 他闭上眼,可脑仁深处那点蛰伏的痛楚随着他意识的清明再一次苏醒,尖锐地刺探开来。 谢纨无声地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身体忽冷忽热,意识在梦魇与现实边缘沉浮,界限模糊不清。 昏昏沉沉间,他隐约听到头上窗子被推开的细微声响。 一缕清冽的雪松气息,毫无预兆地沁入他的鼻腔。 那味道似曾相识,可谢纨的意识被疼痛撕扯着,根本记不得这味道源自何处。 然而,那盘踞在脑髓中的刺痛,竟在这突如其来的冷香抚慰下,一丝丝地缓和平息了。 第23章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自窗外落下,无声地凝在他的脸上。 然而谢纨已无力睁眼,只在那目光下,彻底坠入一片无梦的沉眠中。 …… 夜风吹落了满庭银杏叶。 沈临渊隐在廊檐浓重的阴影里,他侧身而立,目光穿透半敞的木窗,沉沉地投向室内。 窗下,那人蜷缩在厚重的锦被之下,双目紧闭,平日里昳丽鲜活的容颜,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沈临渊无声将窗子推得更开,随后无声无息地进入屋内。 屋子内弥漫着一股清苦的,中和了沉水香的药香。沈临渊借着窗棂漏下的月光,垂眸凝视着床上的人。 谢纨的眉心紧蹙,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额角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失色的皮肤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临渊极轻地唤道:“……谢纨。” 床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只有锦被下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方才洛陵他们说的话,他在暗处听得一清二楚,此刻他的目光落向桌案上那只盛着酒液的琉璃杯。 在北泽时,他便听说过一个关于魏国皇室的传闻,然而那时他从未将其放在心上。 沈临渊的指尖微缩,脚步下意识转向桌边。 然而下一刻,他的袖口忽然被什么勾住了。 沈临渊倏然回头。 只见床上的谢纨不知何时竟睁开了双眼,那双平日里或慵懒或戏谑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如同蒙尘的琉璃。 他半撑起身子,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沈临渊心头一紧,鬼使神差地反手握住了这只手,只觉得仿若握住一块寒玉。 他单膝跪在脚踏上,倾身靠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醒了?” 没有回应。 那双空洞的眼睛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瞳孔里却映不出丝毫光亮。 沈临渊这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真正清醒,倒像是在梦游。 他抿了抿唇,正要握着那只手将其送回锦被中,谢纨却忽然整个扑进了他怀里。 沈临渊浑身一僵,对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顷刻间侵染了他的呼吸。 谢纨将脸颊深深埋入他的颈侧,鼻尖毫无章法地在他的皮肤上胡乱蹭着,嗅着,像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渴求着水源。 沈临渊低声道:“谢纨。” 怀里的人不语,只是执拗地抱着他,努力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喉间发出细碎的呻吟:“……你抱抱我……就不疼了……” 沈临渊垂眸半掩住眼底的情绪,缓缓抬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似是感知到这份温度,谢纨发出一声软软的喟叹,终于在他臂弯间安静下来。 沈临渊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他就如同暴风雨后疲惫归巢的倦鸟,沉沉地倚靠着他。 夜风自微敞的窗棂悄然潜入,温柔地拂动着纱帐。 满堂药香,沉水香,还有沈临渊身上那清冽的气息,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恰在此刻,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数点跳跃的灯火打散了宁静的庭院。 “……王爷贵体抱恙,奴才不敢耽误,立时入宫禀报了陛下。” “陛下有旨,即刻护送王爷入宫,整个御医署的太医,都已在宫中候着了。” 赵福匆匆推开门,夜风随即灌入屋内。 榻上,只有昏睡不醒的谢纨,以及满室被打散的雪松香。 作者有话说: ---------------------- 1debuff:负面状态,削弱效果 第17章 “王爷这头疾来得蹊跷,只怕……只怕与圣上是同一种病症啊……” “这可如何是好?圣上的头疾至今病因未明,如今王爷竟也……唉,若是治不好王爷,你我的性命恐怕……” “哼……本来就不是病,该如何治?” “嘘——慎言,慎言啊章太医!你不要命了?这要是被人听到……” “听到又如何,我难道说得有错?” 谢纨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浓重的龙涎香瞬间侵入鼻腔,让他一阵眩晕。 耳边传来压抑的争执声,他艰难地偏过头,模糊的视野晃动了几下,最终聚焦在榻前几位身着太医署官袍,正围在一起低声争论的太医身上。 他瞪着眼看着他们,直到其中一人察觉到他的视线,忙制止了同僚,几人立刻停止争论,慌忙围拢过来。 只见那几张战战兢兢的老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声音都因激动而变调:“王爷,王爷醒了……快,快去禀报圣上!王爷醒了——” 谢纨蹙紧眉头,忍着脑中一阵阵钝痛,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坐起身,目光扫过身侧垂落的龙纹玄色帐幔:“……这是哪里?” 为首的御医忙敛了喜色:“回王爷,这里是昭阳殿东阁,乃是陛下寝殿。” 谢纨揉了揉额角,目光扫过榻前一众人,发现聆风赵福他们都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又看了看这些御医,只见他们个个须发花白,大概都是在御前行走多年,医术首屈一指的。 正胡思乱想间,忽闻门外宦官高声唱报:“陛下驾到——” 顷刻间,暖阁内所有御医宫人齐刷刷跪伏于地。 殿门开启,携着一阵浸染夜露寒意的风,谢昭身着玄色龙袍踏入室内,无视了满地跪伏的身影,径直走向龙榻。 他在榻边站定,淡色的瞳光落在谢纨苍白的脸上:“阿纨,头可还疼?” 谢纨轻轻摇头。事实上,在昏睡之中,他似乎嗅到一缕清冽的冷香,丝丝缕缕渗入混乱的识海,竟将那疼痛缓和了不少。 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谢纨仰头看着谢昭,哑着嗓子追问:“皇兄,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指的是那突如其来,几乎难以忍受的头疼。 谢昭却并未答他,转而侧首看向跪了一地的御医,目光定格在为首那位品阶最高的太医身上:“容王头痛,可查出缘由了?” 那太医浑身一颤,伏地颤声道:“启禀陛下,王爷此番发作来得急骤,与以往大不相同……然臣等反复切脉,脉、脉象确无异常……” “确无异常?” 谢昭轻声重复这四个字,语调平淡却令满室空气骤然凝滞:“依卿之意,容王这无端的头痛,便同朕一样,也是查不出缘由的疑症?” 太医额角沁出冷汗,声音愈发惶恐:“陛下息怒!王爷这头疼或另有隐由,臣不敢妄断,恳请陛下容臣等再悉心诊察数日……” 谢昭看了他一眼:“朕怎么记得,当年朕初发病时,诸卿也是这般回话。怎么,太医院年年岁岁耗着朕的库银,就养出你们这等,连个头痛都瞧不明白的废物?” 此话一出,诸人皆噤若寒蝉,没有一人敢说话。 谢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既然什么都诊不出,朕还留你们何用?” 话音刚落,殿门处几名身着玄甲的御前侍卫便无声踏入,作势要将这些御医拖出去。 为首的御医吓得面无血色:“陛下息怒!并非臣等不肯尽心,实是……实是有心无力啊!” 谢昭微微一抬手,止住侍卫的动作,他侧过头看向御医:“你说什么?” 为首御医战战兢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然而又想起了方才同僚的话,支支吾吾道:“臣……臣是说,陛下与王爷的头疾,恐怕……并非寻常病症……” 谢纨不解地看着他,只听谢昭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爱卿不妨告诉朕,若非病症,又是什么?” 为首御医死死咬着下唇,颤抖着,喉咙里却像被扼住般,再吐不出一个字。 谢昭缓缓倾身,玄色袍袖垂落,带起一片沉重的阴影:“爱卿莫非是想说……” 他一字一顿:“这是‘天谴’?” “天谴”两个字一出,谢纨看到地上人的身影都瞬间僵直,那为首御医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连忙好奇地竖起耳朵,想听听这“天谴”是什么。 只听那太医颤声辩解:“陛下息怒,臣……臣绝非此意……” 话音未落,跪在人群最后方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陛下,是否为天谴,非臣等所能妄断。” 这声音中气十足,在一片颤声哀恳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纨蓦然想起,方才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争执声中,正是这个声音最为突出,此人正是那位被同僚称为“章太医”的御医。 他朝着声音方向看了看,只见一位头发已然花白,脊背挺直的中年人自伏地的人群中抬起头来。 他面无惧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只知,自古承天道,受天命者,身负江山社稷之重,自有紫气护体,百邪不侵,又岂会为这等恶疾所困?” 第24章 谢纨无比震惊地看着他,心道这是在变相骂皇帝吧? 他尚在震惊之中,谢昭却不怒反笑:“那依爱卿之见,这‘天谴’二字,该作何解?” 章太医背脊挺得笔直,神态不卑不亢:“陛下心中,应当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病症。” 他话音微顿:“十年前陛下以弟弑兄,南征之时杀伐无度,是为不孝不仁!苍天降诅,便是天谴!” 最后二字刺入死寂的殿宇,他猛地转头,目光刺向榻上一脸震惊的谢纨:“如今这天谴,已经降临到王爷身上!” 闻言,谢昭只是冷笑一声。 谢纨心惊胆战地看着章太医,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结果下一刻,章太医豁然起身:“暴君!你当年枉杀我师兄满门,今日我孑然一身,早无牵挂!他们不敢说,我敢说!” 他猝然抬手指向谢昭,嘶声怒吼:“这就是上天诅咒你们这两个血脉不纯的异——” “噗嗤——”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纨瞳孔骤缩,只见章太医直挺挺倒下,浓稠的鲜血迅速在地面蔓延开。 谢昭将从御前侍卫腰间抽出的佩剑扔在血泊之中,点了点面前几个抖如筛糠的御医,对赵内监淡声道:“这几个留着给王爷治病。” 顿了顿:“其他的,都杀了。” 殿中顷刻间哀嚎四起,哭求声,磕头声混乱地交织成一片。 立时有御前侍卫入内,动作利落地将哭喊着的宫人与殿中横陈的尸首拖拽而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面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与一洼未干的水渍。 谢纨僵在榻上,四肢冰冷,胃里翻江倒海。 恍惚间,忽然觉得面颊微痒,下意识地伸手去拂,结果指尖却触到一点温热的湿意。 他手指一颤,缩回眼前,发现上面是一点殷红的血迹。 谢纨忙用袖口狠狠将那血迹擦掉,然而下一刻,谢昭忽然握住他的左手。 他心头一跳,抬眼见谢昭的目光正落在他左臂之上,他的袖口在抬手间滑落,一道结着暗红血痂的伤痕赫然暴露在两人的目光中。 谢纨呼吸骤紧:那是沈临渊入府第一夜,挣扎间用木簪划下的痕迹。 谢昭指尖轻抚过痂痕:“阿纨,这伤口,怎么弄的?” 谢纨喉头干涩:“……臣弟前几日贪杯,醉得厉害……回府时不慎摔了一跤,正巧划在了碎石子上。这不怕皇兄担心,没敢禀告。” 闻言,谢昭缓缓抬起眼。 近在咫尺,谢纨才发现谢昭的瞳仁比自己大一些,这使得那淡色的虹膜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眼白的部分少得可怜。 当他这样看着别人的时候,相信任何人都不敢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面前撒谎。 谢纨暗中掐紧自己的大腿,才不至于让自己的眼神退缩。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谢昭的目光却倏地移开。 他起身,动作轻柔地为谢纨掖好被角,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道:“夜深了,这几日便宿在宫中,好生静养。” 见他转身欲走,谢纨终是忍不住开口:“皇兄。” 谢昭脚步顿住,侧首看来。 谢纨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再次问道:“这头疾,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头疾”二字,谢昭眼底似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掠过,旋即恢复平静,只淡淡道:“皆是庸医妄言,你不必知晓。安心休养便是。”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谢纨面上的强装镇定也随之一点点褪去。 他目光落在地上那未干的水渍上,纵然明白那太医也不过是书中的纸片人,可亲眼见证其血溅当场,仍令他遍体生寒。 谢纨抿了抿唇,抱膝而坐。 就如他之前猜想的那般,原主这副身体,竟也患有那诡异的头疾,然而原文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这一点。 他细细回想章太医临死前的控诉,他所说的“天谴”是什么意思,“南征”又指什么? 他思索着自己先前看过的卷宗,谢昭的头疾的确是十年前登上皇位后才出现的。 如果章太医意指谢昭弑兄篡位,遭了天谴……那这和原主又有什么关系?十年前,原主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谢纨以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额角。 原文中的一切剧情都是围绕主角展开,以至于他对这些事毫无头绪,不过他仍坚持自己先前的推断。 他不相信什么天谴。 那么这头疾无非两种可能:如果不是遗传病或者毒蛊作祟,那便是作者为帮主角取胜,强行加于反派的debuff。 若果真如此……根据原文所述,此疾后期将令谢昭神智尽丧,陷入疯狂。 那么他自己,是否也会走向同样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 周三先不更了,整理一下大纲,周四见。[眼镜] 第18章 谢纨在东阁住了几日。 每日里,看着那些奉命而来的御医们,战战兢兢地进来请脉。不过好在自从那晚过后,他的头没有再疼过。 他几番尝试向宫中内侍旁敲侧击头疾的事,然而有了章太医的前车之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半个字也不敢多提。 谢纨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更不愿等到神智溃散,不明不白地走向结局。 那日他一夜没睡,等到天际泛白,便已下定决心,不管这头疾是什么,他都要弄清楚它的来历。 几日后,他找了个理由让聆风入了宫。 聆风随着引路宦官踏入宫苑,一眼便看见谢纨正懒散地躺在院中躺椅上,身上洒满深秋淡金色的阳光。 他面上的焦灼顿时化为欣喜,几乎是飞奔过去:“主人!” 谢纨自书卷后抬起眼,只见少年额前细软的发丝随着跑动一起一落,活像只毛茸茸的小狗。 聆风冲至他面前,单膝跪地,急切地仰头问道:“主人,您身子可大好了?陛下这几日不许王府中人入宫探视,大家……大家都要急疯了……” 谢纨伸手揉了揉他微乱的发顶在:“没事。” 他放下手里的书,屏退了周围的宫人,既然那么多御医都说这头疾并不是毒,那么他要先证实他的第一个猜测:这头疾到底是不是遗传病。 谢纨带着聆风去了秘阁,这里是史官修撰史册的地方,其他人不准随意进出。 然而当守卫远远瞧见他的面容,竟然立刻退至两侧,任由他进入。 记载着历代皇帝生平的史册整齐陈列在架子上,并不难寻。 谢纨擎着灯,视线迅速掠过那些歌功颂德的溢美之词,径直看向历代皇帝的生卒年月。 【……三年春正月丙寅,帝不豫,疾笃。丁卯,崩于昭阳殿,年四十有二。】 他放下这卷,抽出另一本,迅速翻览: 【……五年秋八月,帝御驾亲征,与南蛮战于芍野。帝亲冒矢石,为流矢所中。九月庚午,创甚,崩于行辕,年四十。】 谢纨挑了挑眉,换了一本,再看: 【……元年夏六月,帝幸华园曲池观舟。御舟倾覆,左右惶遽莫能救。帝崩于池,年三十有六。】 这样一连翻了几本,他眉头越蹙越紧,指尖翻动书页的速度逐渐加快,又查阅了数本,越是翻看,越是觉得奇怪。 等到放下书卷,窗外已经是深夜。谢纨屏退了要护送他回宫的侍卫,带着聆风挑了一条近路,往昭阳殿走去。 此时已是深秋,再过不足半月,便是中元节。 宫墙巍峨,朱红依旧,偶尔遇见的几个垂首疾行的宫人,在见到他时便跪伏于道旁。 这重重殿宇之下的萧瑟寂寥,竟比宫外的市井街巷更为浓重。 谢纨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方才卷宗上的内容。 虽然他没有从字里行间里读出有关头疾的记载,看起来可以排除“遗传病”的原因,但是翻看的过程中,却发现了另外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魏朝历代皇帝,除了开国皇帝寿终正寝之外,要不就是病死,要不就是战死,要不就是意外死亡,竟然一代比一代短命。 而最近几代,更是没有活过四十岁的。 他心道,这魏朝的皇室,无论是基因还是运气,好像都不太好啊…… 几日后,谢纨带着谢昭赏他的几车金银珠宝,一无所获地被放回府。 宫中膳□□细,他这几日脸圆了一圈,发色也是越发润泽,周身佩玉叮当,虽显贵气,却因姿容昳丽而不落俗套,反倒衬得人明艳照旧,顾盼生辉。 聆风紧跟在他身后,谢纨刚想问问今日来接他的是何人,结果抬眼便看到王府的马车旁,站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沈临渊依旧穿着那身侍卫服制,静默地伫立在车辕之侧,身姿挺拔如松。 第25章 谢纨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他亲自驾车过来。 怎么,偌大的王府没有其他车夫了吗? 谢纨一想到头疾的事还没有探查出个所以,回府还要面对这个烫手山芋,在宫中将养数日的闲适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他垂着眼,径直朝马车走去。 王府的马车车身极高,若无脚凳,难以攀上。 内侍慌忙将脚凳安置妥当,谢纨正打算示意聆风上前搀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却自身侧伸来,稳稳递到他眼前。 谢纨蓦然抬眼,撞入那黑沉沉的眸光中。 对方垂眸凝视着他,虽然依旧沉默,却已将意思表达得清晰无比。 他这是要扶自己上车? 谢纨眉梢微挑:短短数日不见,男主对自己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不少? 果然是距离产生美。 他没再多想,略一迟疑,终是将手轻轻搭上。 指尖刚一触及对方温热而稳健的掌心,一股力量便将他稳稳托起,送入车舆之中。 …… 如今已临近中元节,街上卖祭祀用品的摊子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街道之上的人流竟比往日稠密了数倍。 长街人潮里,还混杂着不少瞳色发色迥然的异族面孔。 谢纨先前看过史册,自从十年前魏国对周边诸族大兴刀兵,其中负隅顽抗者,皆遭武力镇压,其族中子嗣,便如战利品般被送入魏都。 一场洗剿过后,很多异族流民涌入魏都,自此魏都便多了不少发色瞳色皆异于魏人的异族人。 至于他为何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沈临渊的第二位后宫,好巧不巧,就是一位异族女子。 谢纨陷在软垫里昏昏欲睡,不多时听到聆风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主人,前路堵得水泄不通了。要回府,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谢纨睁开眼,心道今日又不是什么重要日子,怎么路上人这么多? 他掀开车帘朝着外面张望,很快明白了拥堵的原因,此刻几辆装载着货物的马车堵在路中央,两边负责押送的官兵正在疏散聚拢的人群。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辆堵路马车上摞着半人高的笼子,笼身被厚重的毛毡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完全看不清内里关押着何物。 看形制,倒像是城外猎户运送猛兽猎物的囚笼。 谢纨的目光落在马车另一侧身披皮甲的士卒身上,他们身上那股肃杀干练的气息,与负责城内治安的巡检司士卒截然不同。 “主人。”聆风也察觉了异样,凑近车窗低声道,“您看那些兵卒的肩甲,不像是巡检司的人,倒像是城外大营的戍军。” 谢纨眉头微蹙:“戍军?” 城外戍军是拱卫京畿,见过血的精锐劲旅,与巡检司这等负责城内防务的兵卒完全不同。 这笼子里装的究竟是何物,竟需动用到城外戍军亲自押送进城? 正这般想着,果然听聆风道:“主人,这些奴隶既然由戍兵亲自押送,恐怕不是普通的奴隶。” 不是普通的奴隶? 谢纨不想引起人群的骚乱:“将车靠边停下,等一下就是。” 车刚刚停好,耳边便传来一阵糟乱声。 谢纨抬眼看去,只见其中一辆马车上覆盖的毛毡不知怎么地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笼子。 谢纨循声望去,只这一眼,整个人彻底僵住。 只见那些笼子里关的哪是什么野兽,竟是一个个十多岁的少年! 他们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个紧挨着一个,单薄的衣衫勉强蔽体,如同幼兽般挤在一起。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们无一例外,都生着银色的头发。那过于异常显眼的发色,哪怕被污垢遮蔽,依旧无法掩盖。 谢纨怔愣地望着这景象,周遭围观者的议论声,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耳中:“……啧,是月落奴啊……这么年幼的,可不多见……而且你看看他们的头发,还是这么标致的银色……” “……听说是城西戍军在城外端了个窝点缴获的……看来过些天,鬼市又要新增一批好货了……” 月落奴? 谢纨不由得蹙紧了眉头:“人怎么能关在笼子里?” 他这句话声音不算大,在一片糟乱声里更是几乎隐没不见,然而那厢的沈临渊的微不可闻地侧了侧头。 谢纨正待再探究一番,只见那些官兵迅速地将毛毡重新盖回笼子,将周围的人驱散开,随即驱使着马车快速远去。 …… 马车刚在王府门前停稳,赵福就揩着泪迎了出来:“王爷,您可算回来了!那日您忽然昏过去,可把老奴吓坏了,想都没想,立刻去宫里禀报陛下!” 谢纨轻咳一声:“下次再有这种事,先不要急着禀告陛下。” 赵福揩泪的动作一僵:“这……” 谢纨顿了顿,转而问道:“洛陵可在府中?” 这个名字一出,赵福立刻道:“哦哦,洛公子,这些时日他整日闷在药阁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谢纨一边抬脚朝内院走去,一边吩咐聆风:“去叫他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一旁的沈临渊:莫非这北泽质子失宠了?王爷又要重新青睐洛公子了? 谢纨没有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走了没几步,忽听沈临渊在身后道:“……王爷叫他来做什么?” 谢纨随口道:“想他许久了。” 想问他问题许久了。 话出口了,谢纨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一丝丝暧昧。 他停住脚看向沈临渊,恰巧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谢纨登时又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此刻通往内院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秋风卷过,落叶飒飒,谢纨莫名觉得凉飕飕的。 沈临渊唇角微绷,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你身子刚好转,不宜做那种事。” 这声音很低,又断断续续,谢纨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好奇:“不宜做什么?” 沈临渊额角跳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半晌,几乎是咬着牙再次开口:“我说……” “王爷。”一道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谢纨回过头,只见洛陵一袭青衣,从药阁的方向而来。 他走到谢纨面前,温声道:“我这几日试着调制了些药物。虽药效不及白玉散,但性味平和,没有白玉散那般烈,若王爷再感头疼,可用其来暂代。” 谢纨挑了挑眉,原来他这几天是在做这个。 他正有事要问他,便没再看身后的沈临渊,带着洛陵朝内院走去,随意问了几句,便进入正题:“你先前供职于太医署,那么……可认得一位姓章的太医?” 洛陵略一沉吟,温声答道:“王爷,太医署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姓章的太医,是家父旧友,我在署中时也多蒙他照拂。” 顿了顿,他问道:“王爷这次入宫可是见到章太医了?他近来可好?” 谢纨想起那血腥的一晚,没敢告诉洛陵实情,转而道:“本王见章太医医术高明,对他先前的过往有些兴趣,你可知道他入太医署前是在哪里任职?” 洛陵略一思索:“我没记错的话,章太医入宫前曾经是安南侯麾下的随军医官,后来因医术超群,被擢选入了太医署……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谢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安南侯?那不是段南星的爹吗? 传闻安南侯段长平英勇善战,军功赫赫,十年前替谢昭平定了南疆,也因此得以封侯拜相。 谢纨再次陷入思考,洛陵也没有出声,安静地跟着他。 片刻后,谢纨忽地开口:“如果陛下的头疾是十年前突然发作的,那你说,这头疾,有没有可能和陛下南征有关?” 他话音刚落,洛陵的脚步微微一顿。继而他抬起眼,无奈地笑道:“王爷恕罪,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师,如何能知道这些?” 顿了顿:“不过王爷和段世子是好友,不妨问问他。” 谢纨没再说话,看来想要调查这条线索,只能从段南星身上入手了。 他思索着原文,按照时间线,距离段南星帮助沈临渊逃出魏都,以及沈临渊的后宫二号的出场剧情,好像不远了。 虽然目前他拉拢后宫一号的计划失败,想和男主做兄弟又被对方无情拒绝,还被其莫名其妙喂了一晚上葡萄…… 细细算来,男主目前对他的好感似乎丝毫没有起色。 但是……他是不会放弃的! 他还可以拉拢后宫二号。 嘻嘻。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几日后,谢纨遣人往安南侯府递了帖子。 不多时,段南星便如约而至。他身着一袭嫩黄锦袍,带着侍从大步踏入王府,看起来十分风骚。 等到进了院子,眼见金枝玉贵的小王爷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半阖着眼享受秋日暖阳,好不惬意。段南星站在榻前,由衷赞道:“几日不见,王爷姿容又胜了几分。” 第26章 谢纨侧过身,抬手摆了摆扇子:“站远些,挡着本王的太阳了。” 他身上那件牡丹纹的锦袍质地轻薄,在秋阳透照下,丝缎如水般柔软地贴合着身形,将那一截流畅柔韧的腰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段南星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意微生。 他掀袍在谢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流连在对方被阳光镀上暖金色的眼睫上,笑道: “我见王爷近日眉间常凝郁色,今日特地带了件宝贝来,给你解闷。” 谢纨突发头疾的事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是想来魏都暗中知道这件事的不在少数,已有不少人借故登门探问。 谢纨并不意外,只懒懒地皱了皱鼻子:“要是金银珠玉就算了,本王府库里早已堆不下了。” 段南星“啧”了一声,似埋怨地瞥他一眼:“王爷怎能将我与那些俗人相提并论?” 他得意洋洋:“我这宝贝可是耗费数月心血所得,整个魏都独此一件,连陛下都没见过。” 谢纨一听来了兴趣:“那你让本王看看,是什么宝贝?” 段南星桃花眼一弯,紧接着从怀里摸出了个册子,放在案几上。 谢纨看了看那册子,只见其外表就跟白日里赵福送过来的那本名册没什么两样,不解地看向段南星:“这是?” 段南星努了努嘴示意他打开看看。 谢纨不明所以地拿起册子随手一翻,才瞄一眼,便小脸一红,“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这,这是……?!” 段南星笑道:“王爷先前不是抱怨府里那些旧本都看腻了,这本可是我重金请魏都鼎鼎大名的丹青圣手耗时数月精心绘制的孤本,放眼天下,独此一份!” 谢纨心头狂跳,暗骂道:说得天花乱坠,不就是本春宫图吗?果然跟这厮凑一块就没正经事。 他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端出堂堂王爷的威仪,冷哼一声:“本王看这个做什么?” 话音未落,段南星眉梢一挑:“不要?” “……” 谢纨沉默了一瞬,拎起那册子一角又看了一眼,只见笔触精妙传神,形神兼备,姿态活色生香。 不愧是丹青圣手! 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将册子揣入怀里:“那本王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正在说话间,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喧嚣,两个人同时看去,就见侍卫正督促着后院那群男宠往门外晨跑。 队伍里好几个还是昔日段南星亲手送给谢纨的,此刻一见旧主,顿时如见救星,哭哭啼啼地就想扑过来。 段南星一脸惊奇:“王爷,这些人犯了什么事?” 谢纨百无聊赖地支着腮:“本王的王府里什么颜色的美人都有,久而久之,难免有些腻了。” 他斜了段南星一眼:“怎么,世子有哪些本王不知道的,能寻到美人的好去处?” 段南星挑眉:“我倒还真知道一个地方。” 谢纨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这魏都城还有哪个角落是本王没走过的?能有什么新鲜去处。” 他这般不以为意的神态,反倒激得段南星眉头一挑,他倾身向前:“这地方,一年只开一次,我敢担保,王爷必定未曾去过。” 谢纨似是来了兴致,轻轻“哦”了一声,顺势坐直身子:“究竟是什么地方?” 段南星压低声音:“王爷可听说过‘鬼市’?”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都沁出几分莫名的凉意。 谢纨眼眸一动。 没错,这里就是书中沈临渊和后宫二号相遇的地方。 他适时地轻吸一口气,露出恰到好处的惊疑:“鬼市?” 眼见成功勾起了他的好奇,段南星笑意更深,忍不住卖弄起来:“传说这鬼市就藏在魏都地底,乃是整个都城规模最大的黑市交易场,每年只在中元节当夜开启。” 他朝谢纨眨了眨桃花眼:“‘鬼市’里,搜罗来的皆是绝品,黑的白的,黄头发绿眼睛,各种稀罕货色,应有尽有。” 他语焉不详,可谢纨却瞬间明了他所说的“绝品”指的是什么。 谢纨眸光微闪:“你是说……异族人?” 段南星指尖轻抚下颌:“在那儿,可不能称其为‘人’。鬼市有一条规矩,戴面具的是宾客,不戴面具的……都是货物。” 谢纨抿了抿唇。 据书中所述,鬼市乃魏都最大黑市,鱼龙混杂,亡命之徒频出。 每个进入者都需佩戴修罗面具作为身份象征,而反之,那些被充作“货物”贩卖的奴隶则不得遮蔽面容,以便客人挑选。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在街市所见那些被囚于笼中的银发少年。 难道那些孩子便是要送往这鬼市交易的“货物”? 谢纨按下心头疑问,转而问道:“那怎么样才能进入鬼市呢?” 段南星道:“只有鬼市的请柬,才能踏入鬼市。而这请柬只发给富中之富,权中之权,可以说是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他扬了扬下巴:“不过嘛,王爷要是想去,这请柬不需要王爷来烦心,包在我身上。” 谢纨心道,虽然这鬼市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地方,但是为了男主的终身大事,他还是要去看看。 于是他对段南星道:“你去给本王弄两张请柬过来,本王倒要瞧瞧,这鬼市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 段南星离去后,谢纨依旧慵懒地躺在院中,任凭秋日阳光洒落周身。 庭院里秋风轻拂,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烘着人,仿佛要将最后一丝寒意都驱散殆尽。 谢纨惬意地沉浸在这份宁静之中,闭目小憩,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似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迷迷糊糊睁眼,循感望去。 下一刻,就见沈临渊正静立于院角那棵银杏树的树影下,依旧是一声玄色侍卫服,身形如孤松般挺拔,目光沉静,正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谢纨一惊,瞬间没了睡意。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忙爬起来再朝那边一看,结果却见那角落里已经没人了。 “……” 谢纨揉了揉额角,自宫中归来已有数日,这些天他一直安心在屋内养病,平日连房门都少出,一应事务皆交由聆风与赵福打理。 虽然他的头没再像那天那般剧烈地发作过,但是偶尔还会有隐隐约约的刺痛感传来。 而且不知是不是头疼影响了他的判断,他总觉得,沈临渊近来有些怪怪的。 那人虽名义上仍是他的侍卫,可谢纨哪里真敢将他当作护卫使唤。 何况经过林素素那场乌龙之后,他生怕沈临渊多想,最近几日碰面,也不过是冷淡地颔首示意。 无论那日在解忧馆的一番话对方是否听了进去,谢纨都觉得,同他保持距离方为上策。 在院里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暗。 谢纨暂时敛了心绪,不再想沈临渊的事,起身回了房。 他摸了摸怀里段南星送他的那本“至尊典藏版”册子,接着坐到桌子后面,将其拿出来。 这册子由于封面过于普通,即便放在案头书册之间也不会引人注意,不过想要翻找也需要费一点功夫。 谢纨刚刚拿出册子,还没来得及翻开,侍女便端来一只小巧药盅推门而入。 他动作一顿,急忙将册子塞回案头那堆书册里。 这几日谢纨一直按时服用洛陵为他调配的汤药。此药中添入了与白玉散相同的几味草药,性味却温和许多,不似白玉散那般猛烈。 不过也有个副作用,就是服完药之后会浑身发热,还会神志昏沉,继而乱七八糟的梦境,然而醒来之后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谢纨服了药,褪去外袍,只着一件单衣,懒懒倚在窗边软榻上。 雨后夜风携着初秋的凉意拂入室内,却拂不散他周身漫起的燥热。 他望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庭院,神思渐渐恍惚起来。 半梦半醒间,窗外似乎又响起淅沥雨声。 伴着这细微声响,一缕清冽熟悉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钻入他的鼻尖,那味道沁人心脾,与他头疾发作那夜所闻一般无二。 头顶窗棂传来极轻的“吱呀”一声。 谢纨无意识地蜷了蜷露在外面的脚趾,在那道目光之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朝着窗外看去。 此刻雨夜中,窗外正安静地立着一人。 他身形尽数掩于檐下阴影之中,看不真切面容。 然而当看到这人的身影,谢纨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欣喜的笑:“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他自榻上跪坐起身,浓密的长发随之倾泻而下,垂落身后。 窗外的人,正是他先前醉酒的时候曾梦见过的,从头到脚无一不合他审美的男人。 第27章 自从谢纨开始服用抑制头疾的药物后,那药效发作的时候虽然可以抑制头疼,但也让他服药后的记忆在清醒时变得模糊不清,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但是谢纨却知道,眼前这个人出现的时候,自己定然是在梦里。 谢纨后来逐渐想起来,他头疾发作的那晚,不知是在梦中还是现实,有一个人似乎在那一晚抱住了他。 而自从头疾发作后,这人便频频进入到他的梦里来。 起初只是默立于窗外,透过窗棂无声地凝望自己,若被察觉,便会悄然离去。后来谢纨索性推开窗扉,想瞧瞧他究竟想干什么。 男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直到某一次谢纨主动开口让他进来,他方才从窗子进入房间。 这人身上携着一缕极好闻的气息,清冽似山间晨雾,又比雨后的草木多一分冷香,令他不由自主地心生眷恋。 既是在梦中,谢纨便不再压抑自己,索性将窗扉彻底推开:“快进来,莫要淋湿了。” 他身上只松松穿着一件单衣,动作间衣襟散乱滑落至肩头,露出一片冷白如玉的肌肤。那双琥珀色的瞳光在眼间流转,一举一动皆带着不自知的勾人意味。 窗外的人影静立片刻,随即如往日一般,自敞开的窗口轻盈掠入室内,落地无声。 他甫一站稳,谢纨便迫不及待地扑进他怀中,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衣襟,贪婪地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他一闻到这味道,便觉得浑身舒服,连那时不时发作的头疾都缓和了不少。 男人被他这么一扑,身形依旧稳如磐石,只是不着痕迹地将目光自谢纨微敞的领口间移开。 他抬手轻抚过谢纨被雨丝润湿的长发,低声问道:“……今日头疼了吗?” 谢纨摇了摇头,依旧埋首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传来:“不疼了。一闻到你的味道,便不疼了。” 话毕,他玩心顿起,抬起脸来,伸手环住男子的脖颈。 起初他对这梦中人尚有几分戒备,然而对方不仅容貌完美契合他的喜好,性情更是好得惊人,无论他做出何等出格的举动,都从不显愠色。 连日的相处下来,谢纨早已卸下大部分防备,在他面前的举止也愈发大胆起来——然而这般主动贴近,却还是头一遭。 不出所料,男人被他忽然抱住,身形不由微微一僵,耳根悄然漫上一层红。 他默立片刻,终是抬手,以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谢纨微凉的指尖,低声道:“不要开着窗睡觉,会着凉。” 谢纨只觉有趣,环在他颈间的双臂又收紧几分,气息几乎拂过对方耳畔:“你怎么不抱我啊?” 说罢略略退开些许,眼中漾着狡黠:“怎么,你每日进到我的梦里来,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吗?” 男人薄唇微抿,眸中光影浮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谢纨唇角弯起,反手拉住他的手,引着他步向内室,一双冷玉般的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明红映着冷白,直晃人眼。 床幔向两边挽起,谢纨先行坐上床榻,接着拉了拉对方的衣袖,示意他坐上来。 然而男人只是静立床前,并未依从。 谢纨不满道:“你为什么每次都不肯上来?” 男人默然片刻,接着无声地在床沿坐下。 谢纨依旧不满意,用雪白的足尖轻轻勾了勾他的长靴,带着些许任性命令道:“躺上来。” 男人却是摇了摇头,嗓音微哑:“于礼不合,我坐在这里便好。” 谢纨眯了眯眼:“你年纪轻轻,却迂腐得跟个老头子一样。” 这梦里的人哪儿都好,就是过于克己守礼,以至于他撩拨了这许多时日,竟还未得手。 他轻叹一声,顺势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对方肩头,伸手把玩着那人垂落的发梢,懒懒问道:“喂,你先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在梦中记性不佳,总也记不住对方名讳。 那人沉默一瞬:“你不是……不喜欢那个名字么?” 谢纨侧过身摆弄他指腹的薄茧:“那我也不能总叫你‘喂’吧?” 男子轻轻收拢手指,将他指尖拢入掌心,静默良久,方低声道:“承霄……是我的表字。” 他顿了顿,低声道:“你可以这样叫我……这里没人这样叫我。” 谢纨点了点头,重复道:“承霄承霄,真好听。” 可惜他尚未行冠礼,还未能取字。 他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于是望向他:“对了承霄,我们也认识好几天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不出所料,对方再一次陷入沉默,良久才听得他低声道:“我……不知道。” 谢纨不解:“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还会不知道?” 男人没有说话。 谢纨也习惯了他经常这样沉默无言,虽然这个人只出现在他梦里,可不知为什么,谢纨总觉得他一副很沉重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半支起身,以手托腮凝望着对方:“你若是真人就好了。” 他抬手虚虚描摹着男子的眉眼,眯了眯眼:“你若是真人,我一定要把你撩成我的男朋友。” 男人仔细思索了一下,有些不解:“男朋友……是什么?” 谢纨眯眼一笑,忽地凑近他的耳畔:“就是夫君,相公的意思~” 果不其然,对方呼吸蓦地一促,置于膝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谢纨见计谋得逞,忍不住哈哈大笑,眉眼间尽是得色。 男人自知被他戏弄,额角青筋微跳,闭了闭眼:“……你跟其他人,也是这般说话吗?” 谢纨无辜地眨眼:“当然不是,我又不是谁都下得去口。” 男人绷着脸,忍了又忍,终于道:“……可我见过你捏你那个侍卫的脸。” 谢纨迷茫地看着他,然而脑中记忆如断线残珠,混沌不清,甫一深想,太阳穴便突突作痛。 他“啊呀”叫了一声,将自己向后扔进柔软的锦被间:“你不要跟我说话了,我头又疼起来了。” 他一只脚随意搭在床架上,这个慵懒的姿势让身上那件轻薄单衣顺势向两侧滑开,不仅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腿,连腿/根处若隐若现的淡绯也一览无余。 偏生谢纨仿若丝毫未觉,甚至还用手支着腮,朝僵坐床沿的人无辜地眨了眨眼。 男人额角跳得愈发厉害。 他猛地伸手扯过锦被,将这毫无防备之心的人裹成一团,不由分说地塞到床榻里侧。 不待谢纨再出声抗议,烛火“噗”地一声熄灭,整个内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谢纨被裹在被卷里,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漆黑,唯有鼻尖萦绕着身旁人身上清冽的香气,如同雪后松林般令人心安。 半晌,只听头顶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睡吧。” 静默片刻,那声音又低低补充道:“我在这里陪你。” ---------------- 次日清晨。 谢纨悠悠转醒,只觉通体舒泰,仿佛许久未曾这般安稳酣眠过。 他从锦被间撑起身,如刚睡醒的狸奴般舒展了下腰肢,伸手推开了窗。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已在破晓前停歇,窗扉甫一洞开,沁着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便扑面而来。 用完早膳,赵福将一本册子呈了过来:“前几日自宫中拿回来的那批珍宝,已经悉数清点造册,请王爷过目。” 谢纨接过名册看了看,只见封面上还没来得及题名。 他随手一翻,满纸皆是“碧玉螺钿簪”“双鸾衔珠珮”之类冗长繁复的名目,看得他眼晕。 他勉强扫了几页,便觉头昏,合上随手扔在了桌角:“先放在这里,等本王有空再看。” 赵福走后,谢纨趴在窗台上,望着庭院出神。 微湿的青石地上,那人一袭黑衣,正在银杏树下练剑。 身姿翩若惊鸿,剑势矫若游龙,每一个起落转折都流畅的行云流水,蕴含着力量。 谢纨不知不觉竟看得入了神,直至那人似有所觉,剑锋倏然回敛,收势而立,继而转过身,用那双沉静的眸子淡淡望来。 “……” 谢纨立刻敛起神色,故作漠然地移开视线。 随即冷哼一声,十分高冷地合上了窗。 莫名其妙的。 …… 段南星行事颇为迅捷,次日晚上便遣小厮送来一只匣子。 谢纨打开匣子一看,其中躺着两张青面獠牙的修罗面具,狰狞异常,足以覆住全脸。 匣底压着一纸便笺:“鬼市子时开启,戴面具进入。离市前万不可摘,切记。” 纸条后面还附着去鬼市的途径。 谢纨放下纸条,拿起一张面具在手中把玩,只觉触手生凉,也不知什么材质,上面的生漆颜色鲜艳,雕工栩栩如生。 他召来侍从,让他把面具送一个给沈临渊。 第28章 想了想,又将早上赵福送来的名册一并交给他:“把这个也拿去给他,让他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虽然他这些天见到沈临渊就摆出一副臭脸,平时说话也是语气冷淡,但毕竟还要和他维持表面关系。 不多时,夜色深沉。 临睡前服过药,趁着药效还没有发作,谢纨想起来那本被他夹在案头书册间的春宫图。 虽然这东西在小说里经常出现,然而谢纨还是第一次拿到实物,不免有些好奇。 于是他又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外间,将那本册子从一摞书籍里抽出来。 随后他把外间的烛火都熄了,只留枕侧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光。 光线一下子变得暧昧朦胧。 谢纨舒服地窝进锦被里,美滋滋地翻开“至尊典藏版”第一页,一行工整小字顺势映入眼帘: 【碧玉螺钿簪】 ? 谢纨皱着眉头坐起身,手指带着不祥的预感,飞快地向后翻动。 下一刻,睡意跑了个精光,他猛地掀开被子冲到外间的书案旁,将案头堆叠的书册全部翻找了一遍。 那本活色生香,令人血脉奔张的册子,压根不在。 谢纨登时如遭雷劈。 他把春宫图当成库品名册送给沈临渊了! 作者有话说: ---------------------- 打算下章入v啦,感谢陪伴和支持~ 第21章 谢纨心脏狂跳不止。 这要是被沈临渊发现自己私下里偷偷送春宫图给他, 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攥着那本簿子,又看了看窗外,心生一计。 一刻钟后, 聆风一头雾水地站在谢纨面前:“主人, 出了什么事?” 谢纨靠坐在椅上, 以手扶额, 半晌才缓缓直起身。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聆风, 本王现下有一要事托付于你。” 他声音沉肃,一字一句道:“此乃关乎本王性命的头等大事!” 聆风闻言神色一凛,当即单膝跪地, 抱剑郑重应道:“主人请吩咐, 聆风万死不辞!” 谢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咳, 一会儿你想办法把沈临渊带出去洗澡,不洗上一刻钟,不许他回来。” 正严阵以待的聆风一愣:“啊?” 谢纨眉头一挑:“嗯?” 聆风慌忙低下头, 虽不明就里, 仍重重应道:“属下领命!” 谢纨点了点头。 很好,他要在沈临渊发现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本册子, 从他房中偷回来! …… 不多时,谢纨隔窗窥见聆风端着一碗热汤,手脚僵硬地走到东偏房门口,接着叩响了门,显然不太习惯干这种事。 不过好在片刻后门开了,聆风端着汤走了进去。 谢纨生怕他漏出马脚, 躲在窗后屏气凝神,没过一会儿,只见聆风满脸歉意,引着前襟微湿的沈临渊向外走去。 谢纨一握拳,聆风,干得好! 他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内院门外,随后立刻冲出房门,直扑东偏房,一把推开门扉,闪身而入,又迅速地将门扉合拢。 甫一关门,一股清冽冷冽的雪松气息便扑面而来,沁入肺腑,激得他微微一窒。 谢纨登时怔在原地,他吸了吸鼻子,总觉得这味道不是第一次闻过。 然而他顾不得许多,连忙观察起周围。 这还是他头一回踏入沈临渊的卧房,只见桌案上茶具摆放得一丝不苟,地面纤尘不染,床头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套前几日他吩咐赵福新制的衣物。 除此之外,原先这屋子里花哨的装饰都已经被移到角落里,整个房间简洁得近乎空旷,透着一股与主人如出一辙的冷清疏离。 谢纨无心欣赏他的屋子,心急火燎地开始搜寻起那本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册子。 东偏房虽不算小,但因陈设简单,视野极为开阔,找起来并不难。 然而谢纨搜寻了一圈,桌面、床头、柜顶……视线所及之处,皆不见那本册子的踪影。 他不死心地俯身查看床底,又拉开屋内唯一一只矮柜,里头除了几件叠放齐整的旧衣,空无一物。 谢纨几乎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结果那要命册子竟如同凭空蒸发一般。 怎么回事? 谢纨一脸茫然,不在屋里?总不会随身带着吧?沈临渊随身揣着本春宫图做什么? 他转念一想,难不成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册子,不知里面是什么内容,侍从给他后,他便随手塞进了怀里? 正胡思乱想,目光无意识落在叠得整齐的被褥上。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箭步上前,将叠的整齐的被子摊开,随着被子展开,“啪嗒”一声,一个东西应声落在了地上。 谢纨心头一喜,立刻弯腰将其拾起。 然而东西刚一入手,那轻若无物的分量便让他心头一沉,这绝不是他那本沉甸甸的册子。 他就着窗边透过来的月光,发现手里的是一个小小的荷包。 荷包外表因年代久远而泛白褪色,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繁复图腾却依稀可辨,看起来是北泽皇室独有的徽记。 显然,主人极为珍视此物,虽然东西已经陈旧,然而保存得异常精心。 谢纨捏着这枚小荷包,指腹传来的触感告诉他,里面确实装着东西,似是叠起来的纸张。 他没兴趣偷看沈临渊的私物,正想原样塞回被子里,可那绳结不知为何没系紧,被他手指一碰就松开了,里面的东西“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 谢纨弯腰将其捡起来,刚想塞回去,然而手指一顿,鬼使神差地抖开了第一张,只见上面是全然陌生的的字迹,开头一行字写着“吾儿临渊亲启。” 好像是一封家书。 谢纨没有往下看,将纸重新叠好放在一旁,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二张信纸上。 这张信纸的触感与第一张截然不同,质地光滑细腻,与他平日里所用的昂贵纸笺如出一辙。 这种纸价格不菲,即便在魏都的富贵人家中也极少有人能用得起,定然是沈临渊从王府中取来的。 谢纨轻轻“嘶”了一声,心中蓦地一跳:难不成这是沈临渊写给什么人的密信? 抱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思,他展开第二张纸。 就着清冷的月光,他刚刚看清纸上的字迹,心中登时大骇。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的字迹,根本不是什么密信,竟然是之前他口述,由聆风执笔写下的……那张罗列着沈临渊喜好的食谱清单! 谢纨大惊失色。 沈临渊居然没烧掉这张纸?还将它和家书一起放在荷包里?! 他……他究竟想干什么?! 而且从这纸张上的折痕来看……对方似乎还经常展开……难不成,难不成…… 谢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他每晚睡前都要拿出来细细品读一遍,将这字字句句视作鞭策,卧薪尝胆,时刻铭记今日之耻,以待来日报复? 这个念头一起,谢纨登时毛骨悚然。 他哆哆嗦嗦地将两张纸重新塞回荷包,又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叠好,转身就往外走—— 正在这时,外间蓦地传来聆风的声音:“沈质子,还是让赵总管送套新衣来吧……” 谢纨的心脏瞬间蹦到了嗓子眼,这时他出去,势必和沈临渊打个照面,要是被对方发现他在这儿,还偷看他的东西,他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不等他做出反应,下一刻,沈临渊的声音已在门口响起:“不必了,多谢。”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竟从外面被推开了。 谢纨倒吸一口气,慌忙左看右看,情急之下一矮身钻进了床榻之下,身体紧贴地板,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刚刚躲好,门落栓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接着,沈临渊的脚步声在门口略微一滞,随即不紧不慢地向内室走来。 他脚步并不重,然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谢纨的心上。 谢纨紧贴在床榻下的狭小空间里,放缓呼吸,只能透过床沿下方的缝隙,盯着那双越来越近的黑色长靴。 随后,他看见那双靴子在床榻前的桌案边停了下来。 然后—— “嗒。” 一声轻响,一个熟悉的册子,被随意地搁在了桌面上。 谢纨瞳孔一缩。 好家伙,他还真带在身上! 接着,他看到沈临渊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抬起,似乎就要伸向那本册子…… 谢纨的呼吸一滞,在心底无声地咆哮:别碰!千万别打开! 第29章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对方裹着靴子的小腿,心急之下,谢纨下意识地往前挪动,试图看得更真切些。 结果身体刚一动,身下的旧地板便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吱呀——” 谢纨浑身瞬间僵住。紧接着,他看到沈临渊那只伸向册子的手,在半空中极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再然后,那只手掠过册子,转而提起了桌上的茶壶,给面前的杯子里斟了一杯茶。 谢纨暗抽一口冷气,仍不死心。 他屏住呼吸,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寸…… “嘎吱——” 这破地板就不能找人修一修吗?! 谢纨再不敢动弹,只能僵在原地,艰难地伸长脖子,却见沈临渊端坐在椅子上,一手执杯饮着茶,另一手随意取了本书卷看起来。 谢纨心脏乱跳,那本丢人现眼的册子就躺在沈临渊左手边的位置,他要是看书看累了,随时都可能翻开那本册子。 谢纨简直想现在就冲出去把册子抢回来。 好在沈临渊似乎全然沉浸于手中书卷,读得颇为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谢纨只觉得先前服下的药效渐渐涌上,眼皮愈发沉重,脑袋也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就在他几乎要趴在地上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书页合拢的轻响。 谢纨一个激灵,骤然清醒。 他强打精神,暗暗期待对方是不是打算睡了,却见沈临渊放下书站起身来,然后…… 开始脱衣服?! 谢纨眼皮乱跳。 先是那件素白外袍被脱下,接着是里衣的系带……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腰腹间流畅的线条随着动作弯曲绷紧,紧韧的皮肤上交错布着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每一寸肌理都敛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既不夸张,却也无端惹人注目。 谢纨眯了眯眼,心道不愧是是种马文男主,的确有勾引女主的资本……不过这都深秋了,睡觉还脱得这般干净,也不知是要给谁看。 他鄙视地撇了撇嘴,只见沈临渊脱了衣服,接着又拿起干净的亵衣穿好,这才朝着床的方向走来。 然而不等谢纨松一口气,就见沈临渊脚步一顿,接着又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本册子,随后才又朝床榻走来。 谢纨:“……” 随着“噗”地一声轻响,烛火应声而灭,整个房间沉入一片黑暗中。 头顶的床榻微微一沉,发出一声极轻的“吱扭”声。 谢纨趴在床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在床下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头顶传来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他屏住气息,像条虫一样一寸寸从床底挪了出来,每动一下,那地板都要呻吟一声,搞得他心惊胆战。 好在床上的人始终没有醒。 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从床边探出半个脑袋,随后从怀里掏出一颗之前备好的夜明珠,朝床上照去。 微弱的荧光下,只见沈临渊平躺在床榻之上,连睡姿都端正得如同尺量。 谢纨眯起双眼,借着珠光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照了一遍,却始终未见那本册子的踪影。 奇怪,他方才明明见沈临渊将册子带上床了。 谢纨不甘心,又从头到尾把他照了一遍,依旧没看到册子。 他蹙眉沉吟片刻,转而将微光移向床榻内侧:莫非藏在了那里? 他试探着倾身向前,试图探看床内,可这梨花木架子床甚是宽敞,沈临渊又恰好睡在外侧,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若要探查内侧,除非……谢纨看了看沉睡的沈临渊一眼,从他身上爬过去。 他站在床边一番挣扎,最后咬了咬牙,将夜明珠轻轻搁在脚踏上,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褪去了鞋袜。 随后他赤着脚,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 第22章 虽然计划得很周全, 可当谢纨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床褥上时,却一下子犯了难。 沈临渊身高腿长,又正好睡在外侧, 几乎把床侧的空间全给占了, 让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决定干脆从对方身上跨过去。 他出来的匆忙, 原本以为一个时辰就能搞定,所以连外袍都没披, 此刻身上还是就寝时那件单衣。 由于魏都民风开放不拘小节,所以这男子的寝衣也设计得不拘一格,侧边开叉直接到了腿根, 走动间几乎遮不住什么, 若非在亲密之人面前,看起来就会十分放浪。 这要是平时, 谢纨打死也不敢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沈临渊面前,生怕对方觉得他是在故意撩拨,别有用心。 谢纨悄悄侧目看了一眼, 沈临渊似乎睡得很沉, 呼吸平稳悠长,没有丝毫变化。 他稍稍定了定神,不再犹豫, 俯低身子开始手脚并用地从沈临渊身上小心爬过。 房间幽暗,没点烛火的情况下,普通人几乎看不清屋内的情形,然而对于常年练武的人,却可以很清楚地看清一切。 谢纨有些艰难地塌下腰身,单薄的寝衣随着动作紧紧贴合在身上, 将圆润与紧致的线条勾勒的明明白白。 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掀动,若隐若现地露出修长笔直的腿,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就在他一条腿刚刚跨过沈临渊身体的瞬间,就感觉到身下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一直平稳的呼吸微不可闻地一乱。 谢纨吓了一跳,以为沈临渊要醒了,慌忙停下动作,就着这个极其尴尬的姿势,忐忑地侧头看向身下的人。 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眼见对方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看起来不像是要醒来的样子。 谢纨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将另一条腿也跨了过去。 然而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那始终一动未动的人,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被单。 …… 片刻后,谢纨终于成功挪到了床的内侧,他立刻跪坐起来,开始在身旁的床褥上摸索。 从背后看去,他就像一只在黑暗中专注磕着坚果的小松鼠,那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在朦胧的夜色中泛着柔软的光泽,宛如一身温暖华贵的皮毛。 沈临渊的呼吸频率丝毫未变,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微阖的眸子在黑暗中无声张开,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如缎的漂亮长发。 浅色的发梢垂落在他指尖附近,随着主人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 而对方身上那抹淡淡的沉水香,丝丝缕缕地散在清冽的雪松香气里,就如同打破黑暗的一缕阳光,丝丝缕缕萦绕在他的鼻尖。 沈临渊无声地抬起指尖,将一缕发丝轻轻绕在指间,用指腹轻轻捻着。 正专心致志寻找罪证的谢纨丝毫未感觉到身后的异常,当他仔仔细细地将内侧的床褥摸了个变,也没有找到那本册子。 不是吧…… 他狐疑地转过头,看着沉睡的人一眼。 他不会揣在身上吧…… 谢纨皱了皱眉,又嫌弃地看了那张沉静俊美的脸一眼。 ……也不嫌硌得慌。 他转过身,蹲在床上,目光在安静躺着的男人身上来回巡视,暗自盘算着该从何处下手。 对方规规矩矩地仰面躺着,被子齐整地盖至胸口,双手自然地置于身侧,睡颜平静得近乎无害。 谢纨快速思索了一下他最有可能放册子的地方,随后伸出手,轻轻将锦被往下拽了几分。 黑暗之中他什么也看不清,压根看不到对方胸前是不是揣着册子。 他谨慎地观察了沈临渊片刻,确认对方呼吸平稳,确实仍在熟睡,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沿着被褥的边缘缝隙,缓缓探了进去。 指尖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滚烫体温,在那一刻灼得谢纨不由得微微一缩。 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然而一想到被沈临渊发现那册子的后果,只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仔细摸起来。 指腹之下,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胸腔清晰地传来,一下一下震着他的指尖。 然而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册子不在这里。 谢纨简直欲哭无泪,这都没有,那到底在哪? 他抿紧唇,硬着头皮继续向下探去,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腹部紧实的肌理线条,对方的体温也顺着他的指尖,一丝丝染上他的身体。 周围的空气仿佛忽然变得燥热,不知不觉中,谢纨额角隐隐沁出细汗。 恍惚中,那蛰伏在体内许久的药性,终于随着这恼人的热度一同翻涌而上。 第30章 谢纨的手指无意识地又往下探了一分,紧接着他隔着布料,隐约感觉到了对方比体温更灼热的温度。 谢纨的指尖猛地顿住了,等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为时已晚。 在床侧夜明珠幽冷的微光下,那原本沉睡的人呼吸骤然一滞,浓密的睫毛倏然颤动,双眼在下一瞬猛然睁开! 谢纨大叫一声,触电般想抽回手,然而一只滚烫的手已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沈临渊猛地翻身而起,动作快得只在呼吸之间,高大的身影便已彻底笼罩了僵在原地的谢纨,将其困于床榻与他构成的狭小空间内。 谢纨缩在床脚惊恐地看着他,身上的单薄衣料压根隔绝不了对方身上的温度,那炙热就这样拢住他,几乎将他融化。 等到谢纨回过神,登时发现这熟悉的一幕怎么跟他刚穿过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恐惧瞬间赶走了惊愕,他生怕对方盛怒之下又要掐死他,手忙脚乱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沈临渊。 然而与上次不同,沈临渊竟真的被他推得向后一晃,侧开了身体。 就在这片刻的间隙,借着夜明珠的光芒,谢纨眼角恰好瞥见枕头下方露出的一角书封。 他登时大喜,猛地将手腕从沈临渊的指间挣脱出来,趁乱一把抽出册子,赤脚跳下床便朝门口奔去。 然而刚冲出没两步,体内逐渐漫上的药性使他的腿脚有些酸软,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而去。 手中的册子也“嗖”地一声飞进眼前黑暗里。 虽然身下铺着厚厚的地毯,然而谢纨还是实实在在地摔了一跤,也不知是药性作祟,还是急火攻心,他抬起头的时候,登时感觉有一股温暖的液体从鼻子里缓缓流了出来。 谢纨在心中破口大骂,赶忙用一只手捂着鼻子,手忙脚乱地爬起身。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火石擦动的轻微声响,紧接着,烛火瞬间照亮了整个内室。 谢纨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眯起眼。 借着这光,他看清了自己的鼻血正不断顺着下巴滴落到衣襟,以至于面前地板上斑斑点点,整个人活像受了什么重伤一般,看起来凄惨无比。 然而他顾不得这个,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只想尽快逃离此地。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谢纨便被一道身影兜头罩住,那人不由分说地扳过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翻过身来。 谢纨大骇,赶紧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有些慌乱地想要拨开对方按着自己的手。 面前人却是蹙起眉,他只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擒住了谢纨乱动的两只手腕。 谢纨以为他又要动手,艰难地侧过头,含糊不清道:“你有话好好说……你,你别动手,先让我起来……” 对方没有说话,另一只手轻缓却不容抗拒地抬起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就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谢纨竟从对方向来深黑沉静的眼眸里,捕捉到一丝不该存在的慌乱。 然而不等他细想,只见对方看清了他出血的地方,紧绷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目光有一瞬的复杂:“你……” 谢纨觉得这辈子的脸都被自己丢尽了。 他尴尬地别过脸,想找点什么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或者说点什么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结果下一刻,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不远处,那本从他手里飞出去,正摊开在地上的册子上。 此刻那册子正不知羞耻地躺在地板上,面朝上大喇喇地展示着自己。 明亮的火光下,丹青圣手精妙的笔触被展现的淋漓尽致,画面栩栩如生,细节纤毫毕现。 谢纨僵在了原地。 而沈临渊的注意力,也成功被他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转移了。 他的目光短暂地从谢纨脸上移开,下意识投向谢纨所看的方向,当他看清了那册子上的画面,登时也是浑身一僵。 只见翻开的那页上,两个赤条条的人影正紧密纠缠着,其中一个跪压在另一个身上,和他们此刻的姿势高度重合,甚至连下方那人被压着手腕,仰头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画家似乎生怕别人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还在一旁贴心地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标注了一行小诗。 【春风频渡玉门关,露润花枝夜夜新。】 房间里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谢纨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合上眼。 够了。 毁灭吧。 第23章 眼见沈临渊的目光仍胶着在那本要命的册子上, 谢纨简直欲哭无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对方将这不堪的画面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他抬起手捂住脸, 压根不敢看沈临渊的表情:“沈, 沈临渊……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告诉你, 你千万别冲动……” 话说完了,然而半晌过去, 头顶上方却依旧是一片死寂。 谢纨谨慎地从指缝中偷眼望去,只见沈临渊的脸逆在光影中一时看不清是何表情。 似乎感受到谢纨胆战心惊的目光,他方才缓缓地转回了头, 将目光从那册子上移开。 他依旧保持着将谢纨困于身下的姿势, 整个身躯却在不知不觉间绷得如同拉满的硬弓,蓄势待发。 他垂眸看向谢纨, 浓密的眼睫难以自抑地轻颤着。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谢纨染血的脸上,随即伸出手指替他拭去凝结在颊边的血块。 然而,当他的视线缓缓下移, 忽地胶在了某一处。 谢纨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此刻见他目光停滞,不由心生疑惑。就见沈临渊唇角倏然抿紧,深邃的眼瞳中暗流涌动。 谢纨后知后觉地, 顺着他的视线茫然低头。 这一看不要紧,登时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自己前襟在方才的挣扎中,不知何时已经散乱不堪,大片光洁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以及对方的视线下。 他的肤色本就比常人稍浅,此刻那片冷白的胸口上, 还蹭着几抹尚未干涸的鲜红血迹。 红与白交织着,就如同皑皑雪地里被揉碎的杜鹃花,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近乎妖异的美感。 在这诡异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谢纨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襟,并蹬着腿试图从沈临渊的身下爬出来。 然而,仅仅是腰腹一个细微的起伏,下一刻,谢纨便感觉到什么猝不及防地抵上了他的腰侧。 谢纨的所有动作在一瞬间僵滞,他震惊地抬眼,望向上方沈临渊。 后者呼吸一窒,那张惯常冷峻淡漠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掠过一丝无处遁形的慌乱。 在谢纨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猛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 谢纨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完了,男主憋得太久,对着自己居然都有反应了。 原文里,沈临渊虽贵为北泽太子,却自小便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身边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活到弱冠之年,怕是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他后来身陷北泽军营,又辗转来到魏都为质,处境艰难,自然更是找不到任何疏解的机会。 谢纨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慌不慌。 因为这都不是问题,属于沈临渊的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接下来即将登场的后宫二号,身份极为特殊。 她不仅拥有冠绝全书的美貌,是沈临渊后宫中颜值最高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她还是破了沈临渊处的女人! 在原文里,这后宫二号一出场就和沈临渊棋逢对手,两人势均力敌,上演了一出极致拉扯的相爱相杀,互相勾引,互相试探,你追我逃,剧情狗血又上头。 最后更是在敌人的疯狂追捕下双双坠崖,按照最老套的套路,在崖底来了一场干柴烈火,轰轰烈烈的爱情。 想到此,谢纨深吸一口气,他干笑一声,试图缓解尴尬:“咳……没事,都是男人嘛,我懂,我懂的……” 他伸手拍了拍沈临渊紧绷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道:“别怕,你很快就有机会了……” 话音未落,他便清晰地感觉到,那抵在自己腰侧的温度,似乎又高了几分。 “……” 空气再次凝固,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 谢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无比震惊地看着沈临渊。 你真不愧是种马文男主啊,你对着一个反派都能立,你你你—— 第31章 啊,滚啊!卧槽,我不想跟直男击剑啊! 啊啊啊啊救命啊—— 谢纨再也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地就要往外爬。 他这骤然增大的动作幅度,引得沈临渊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咬了咬牙:“你别动……” 正巧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沈质子,你还没歇下吗?我从赵总管那里拿来一套新衣服,你要不要……” 是聆风! 谢纨大喜过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呼道:“聆风!”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急切地推开。聆风持剑冲入内室,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气血上涌。 只见自家尊贵无比的主子正狼狈不堪地仰面倒在地毯上,那头漂亮的蜜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开来,活脱脱一副惨遭欺凌,不堪受辱的模样。 而那北泽质子,正单膝跪压在主人身上,一只手死死扣着主人的手腕,姿态强硬,分明是欲行不轨! 更令人骇然的是,主人的脸上,散乱敞开的衣襟上,竟沾染着大片尚未干涸的,刺目的血迹! 聆风手中长剑登时出鞘,化作一道凛冽寒光,直刺沈临渊心口而去:“放肆!放开主人!” 沈临渊眸光一凝,左手倏然抬起,食中二指精准无误地夹住了刺来的剑锋。 “嗡——” 剑身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竟如同刺入了磐石之中,任凭聆风如何催力,那剑锋竟再难寸进分毫,纹丝不动。 刹那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窒息。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一个温润好奇声音不合时宜地从门口传来:“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刀剑都动上了——咦,这是什么?” 谢纨听到这个声音,恨不得当场化灰。 只见洛陵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依旧是一身青衣,温润如玉的模样。 此刻他忽视了屋内剑拔弩张的两人,微微俯身,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地上那本大喇喇敞开的册子,眼里闪烁着求知的欲望。 接着,在谢纨绝望的注视下,他优雅地俯身,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本册子,凑到眼前。 再然后,他就在沈临渊和聆风双重目光的注视下,将册子上那行小诗,用清晰悦耳,抑扬顿挫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接着他尾音暧昧地扬起,仿佛在细细品味其中深意般停顿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原来王爷喜欢这个姿势……”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从肃杀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聆风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 沈临渊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视线,下颌线却依旧紧绷着。 谢纨此刻只觉得,不仅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连带着祖宗十八代的脸,都在这一刻被自己丢光了。 “够了!” 他恼羞成怒,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瞪向仍半压着他的沈临渊:“看够了没有?还不快让本王起来!”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强行压制住翻涌而上的热度,又依言松开了钳制,也松开了夹着剑刃的手指。 聆风如梦初醒,慌忙还剑入鞘,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谢纨借着力道刚站稳,正想强撑气势说点什么,挽回那已经碎了一地的颜面,结果原本已经止住的鼻血竟再次不争气地汹涌而出。 他赶紧条件反射地仰起头。 这样一抬头,殷红的血线便顺着那线条优美的颈项蜿蜒而下,滑过微微起伏的喉结,最终迤逦没入敞开的,沾染着点点猩红的雪白领口深处,留下一道令人浮想联翩的痕迹。 屋内另外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那微敞的,染血的领口上。 洛陵上前一步,正欲握住谢纨的手腕探查,然而沈临渊却更快一步,他一手托住谢纨的后脑,另一只手的指尖精准地在迎香穴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下一刻,谢纨源源不断的鼻血便止住了。 谢纨低下头,此刻他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血迹斑斑,红白交织,然而这非但没有损其容色,反倒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聆风慌忙递来的锦帕,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随即朝洛陵伸出手,冷声道:“拿来。” 洛陵从善如流地将手里的册子递过去。 谢纨一把接过那本万恶之源,目光冰冷地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三人,威胁道:“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出去半个字……” 他冷哼一声,抬手在自己颈间利落地比划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随后冷酷地转身,大步离去。 屋内再一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留下的三人出乎意料地谁也没有开口。 原因无他,只因方才离去那人故作凶狠的姿态,配上那张血迹未干,却依旧昳丽夺目的面容,非但没有半分威慑之力,反倒透出一种色厉内荏的……可爱。 活像一只被惹急了,试图张牙舞爪,却又毫无威胁的漂亮猫咪。 第24章 中元节将至。 依魏朝旧制, 每年中元节当日,皇帝须亲率宗室亲王赴太庙祭拜,敬告祖先, 祠祀百神, 以安顿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亦祈求神明护佑国运昌隆, 山河永固。 但谢纨相信谢昭肯定不信这个,就算信也不会去。 果不其然, 中元将至的前几日,赵内监便亲自前来传旨,道是“陛下圣体欠安出宫修养”, 今年中元祭祀一应事宜, 全部交由谢纨权宜处置。 传达完旨意,赵内监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王爷, 陛下特意交代,此事关乎国体,请您择几位得力的随侍, 即日入宫。太常寺卿会从旁协理, 助您熟悉典仪流程。” 谢纨:“……” 他捧着那圣旨一时头大如斗,回头看向身后纷纷起身的几人,思索着要带谁进宫。 聆风是他的贴身侍卫, 自然是首当其冲要带的,赵福需留在府中打理事务,带不得,那么…… 他看了看旁边笑得满面春风的一棵绿茶,算了,这厮之前还是从宫里救出来的, 总不能把人再带回去…… 最终,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东厢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 自从那尴尬的一晚过后,谢纨都窝在屋里没出门。 他自诩脸皮不薄,但也不是真厚,实在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去面对外头那三人,尤其是沈临渊。 说来也怪,那日后,沈临渊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不自在,白日里几乎闭门不出,与谢纨避而不见。 他这般不出门,反而让谢纨悄悄松了口气,还是得尽快将人送到后宫二号手中,免得夜长梦多,再横生枝节。 只是……自沈临渊闭门不出后,谢纨每夜服药入睡,竟也好几日未曾梦见承霄了。 一想到此,他心中莫名涌起几分不安。 眼见赵内监还在等着他的回话,谢纨想了想,抬手指了指东厢房,对聆风道:“把……那个谁叫着,一个时辰后随本王入宫。” …… 这次入宫,依旧是住在昭阳殿东阁。 东阁早已洒扫整洁,桌案上摆着各色精细茶点,香炉里薰着谢纨最爱的那款沉水香,服侍的宫女也换成了几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太监,看得谢纨甚是满意。 等从王府带来的物件都安置妥当了,谢纨一屁股坐于桌前,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门口。 那人自出府后便未曾看他一眼,更未发一语。 他只是安静地守在门口,逆着光背对殿门而立,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谢纨收回视线,又咬了一口点心。 这样也好,至少对方已明了先前林素素之事纯属乌龙,在见到后宫二号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好就维持这般若即若离的状态。 一切皆大欢喜。 接下来的几天,谢纨每日用完早膳,太常寺的官员便捧着厚厚的典籍章程过来,内府的人来回请示各项用度安排,礼部的官员也来核对流程细节。 谢纨被一堆“牲牢礼玉”“盥奠祝祷”“佾舞乐章”之类的连读都读不顺的颂词搞得头昏脑胀,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暂时将沈临渊抛在了脑后。 直至夜深人静,他才如一摊软泥般瘫在榻上。 宫人按时将煎好的汤药奉上,谢纨端过药碗,望着其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药液,又想起承霄,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乱。 他一仰头喝光了药汁,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等着睡意降临,然而今夜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身体疲惫不堪,可药效迟迟没有发作。 第32章 谢纨等了半晌,非但毫无困意,脑中那阵熟悉的痛楚反倒一点点复涌上来。 他轻嘶一声,蹙眉坐起,以指节按着太阳穴,可痛楚并未缓解,依旧是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谢纨抿了抿唇,索性掀被赤足下榻,走到窗边软榻坐下,伸手推开了支摘窗。 窗外月华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宫中的夜晚似乎格外沉静肃穆,连晚风都带着几分宫外未有的凉意。 谢纨抱膝坐在窗边软榻上,为了转移注意力,口中哼着一直不成调的曲子。 在皇宫里,他也不担心会出什么事,加上聆风连日陪着他奔波劳碌,也累得不行,他便早早就让对方回去歇下了。 此刻他朝窗外望去,聆风与沈临渊所居的厢房早已熄灯,想必二人早已经入睡了。 谢纨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依旧毫无睡意,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而出。 守夜的小宦官坐在门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谢纨悄无声息地越过他,沿着宫廊朝外行去。 上次入宫的时候,他曾去过几次御花园,记得园中有几株午夜方绽的异花,此时月色正好,想必已然盛开。 谢纨没有叫宫人陪同,循着记忆的方向,挑了一条近路,独自朝御花园走去。 此刻夜深人寂,这条宫道本就偏僻,两侧高耸的朱墙将甬道挤压得格外逼仄,唯有朦胧月色漫洒而下,照亮地上生满青苔,湿滑阴冷的石板。 等到谢纨穿过小道,赫然发现眼前并非意想中花木扶疏的御花园,而是一片沉寂的宫殿群。 飞檐斗拱隐没在浓重夜色里,不见一盏宫灯,唯有死寂的黑暗。 谢纨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迷了路,犹疑着向前又走了几步,只见道旁石灯幢幢,却不似外间那般燃着烛火,而是东倒西歪地斜倾在荒草中。 两侧宫墙的漆皮在惨白月光下斑驳剥落,泛出一种陈年旧骨般的枯槁色泽。 谢纨蹙起了眉头,他忽然想起宫里有一片早已废弃的宫殿,就是之前冷宫所在,其中被幽禁而枉死在这里的宫人妃嫔不知凡几。 一阵夜风穿巷而过,刮过那些空荡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异响,谢纨登时觉得毛骨悚然。 他赶紧转身,准备原路返回,而恰在此时,夜风里竟幽幽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中发瘆。 谢纨吓了一跳,往日听过的种种有关深宫冤魂的鬼故事瞬间涌入脑海。 他心中大骇,难不成……有鬼! 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接受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观淹没了,登时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好笑。 踌躇片刻,谢纨反而压下心悸,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绕过一道斑驳的宫墙拐角,只见幽暗宫道尽头,竟跃动着一簇微弱的火光。 谢纨眯着眼,隐约可见一宫女正背对着他,跪在火堆前,正将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投入跃动的火焰中。 借着明明灭灭的火光,谢纨瞧见对方身上的宫装制式有些眼熟,虽浆洗得陈旧发白,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但仍能依稀辨出是宫中某处的服制。 更奇怪的,只见那宫女的发丝并非寻常人的墨黑。 不知是因病症还是其他缘故,在幽暗的火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惨淡的银白色,如月华流泻,又似霜雪覆顶。 不过既然是人,能跪能动,那他就不怕了。 于是谢纨定了定神,走上前,出声问道:“你是哪宫的宫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宫女闻声,肩头猛地一颤,低泣声戛然而止。 她慌忙转过身,几乎是扑伏在地,凌乱的银白发丝垂落下来,彻底遮掩住了她的面容:“王爷饶命!” 谢纨蹙眉看向火堆中未燃尽的纸钱:“依照宫规,私行祭奠乃是明令禁止的大忌,你不知道吗?” 那宫女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吓得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谢纨见状,语气不由得放缓了几分:“你既是宫中的人,今夜不回本宫值守,反在此地焚烧纸钱,究竟是在祭奠何人?” 闻言,那宫女依旧深深伏着身,声音从散乱的银发下闷闷地传出来,细若游丝:“回王爷……奴婢、奴婢是在祭奠奴婢的家人……” 谢纨微怔:“家人?” 他抿了抿唇,心道这大概是个无法出宫的低阶宫女,只得在中元节前夕,以这种方式寄托对家人的哀思。 他不由轻叹一声,顿了顿:“罢了。你是哪一宫的?本王可与你们管事说说,准你出宫几日。” 他原以为说完这话,那宫女会感激地领情离开,谁料那宫女依旧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细声道:“王爷……奴婢不能在宫外祭奠。” 谢纨正要问为何,只听她轻声道:“因为奴婢的家人,就是死在这宫墙里的。” 谢纨一愣,什么叫死在这宫墙里的? 他越发觉得蹊跷,忍不住仔细打量了这宫女一番。 只见与对方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她竟始终深埋着头,未曾抬起半分,根本无法看清其面容。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你抬起头来说话。” 然而那宫女却依旧仿若未闻,只是细声呢喃,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爷不想知道……奴婢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吗?” 谢纨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只觉四周的寒气仿佛骤然浓重起来,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怎…怎么死的?” 那宫女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子,头颅却依旧低垂着: “奴婢的家……本来不在这重重宫阙之内,也不在这魏都城……奴婢的家,在天的尽头,在月亮升起的地方……” “可是偏偏有人,杀了奴婢的父亲,屠了奴婢的兄弟,将奴婢的母亲和姐妹掳掠至此……充作奴役,永世不得归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仿佛随时会散入夜风: “奴婢的姐姐死了……奴婢的母亲也死了……都死在这里了,她们的魂魄至今仍在这宫殿上方盘旋不去,每日每夜……都在哀哭着,求着奴婢……带她们回家呢……” 谢纨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发凉。 他看见那宫女一点点地从地上站起身,声音越发幽冷:“王爷……你不问问,是谁将奴婢生生掳来此地,又是谁……杀了奴婢的父兄吗?” 谢纨胸腔窒涩,呼吸艰难,脑中的剧痛也愈发猛烈。 他试图挪动脚步逃离,双腿却如灌铅般沉重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点一点抬起头—— 惨白的月光下,那宫女的面庞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一张嘴竟满是凝固的暗红血迹,而本该是双眸的位置,唯剩两个深不见底,黑漆漆的窟窿。 她蓦地发出一串怪异而尖厉的长笑,猛地朝谢纨直扑而来: “是被和你生得一模一样的人杀死的!” 谢纨转身就向来时那条狭长宫巷狂奔而去,由于跑得太急,脚腕猛地一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然而他忍着剧痛,拼尽全力稳住身子,一刻不敢停地向前狂奔,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和鞋底敲击青石地面的回响。 就在即将冲出甬道的刹那,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女鬼竟无声地紧贴在他身后,惨白的手指几乎要触到他的后脑! 谢纨大叫一声,扭头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去。 就在他冲出宫道拐角的瞬间,朦胧夜色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蓦然闯入视野。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侍卫服饰,也不知为何这个时辰会在此处出现。在听到身后仓皇的动静,他诧异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纨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见到他。 他再也顾不得对方是否厌恶自己,是否还在为前事介怀,整个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飞扑上去,四肢并用,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对方: “沈临渊啊啊啊——有鬼在追我啊啊啊啊!!!” 第25章 谢纨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对方身上一扑, 立刻感觉到对方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惯于持剑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仿佛下一秒便要利刃出鞘。 然而,这份戒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对方很快反应过来, 紧绷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松弛下来, 接着便用另一条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身。 一股令人安心的体温透过彼此的衣料, 从对方坚实的手臂和胸膛源源不断地传来, 迅速驱散了谢纨心头残留的惊悚与寒意。 第33章 谢纨听到他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谢纨惊魂未定,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伸手颤抖地指向身后幽深的宫巷:“有鬼!沈临渊,那里有鬼!快跑啊!” 沈临渊闻言,只是微微蹙眉, 却并未移动脚步, 反而朝他跑来的方向望去。 谢纨见他如此镇定,也强压着心悸, 战战兢兢地顺着他的目光小心回头。 只见那条他狂奔出来的小道此刻一片死寂,唯有夜风穿过空巷,发出呜呜的轻响, 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谢纨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看看身旁的沈临渊,又看看那空无一人的宫道,急切地辩解:“我、我真的看见了!刚才她还追在我后面, 差点就抓到我了,我……” 沈临渊点了点头:“嗯,我信。别怕。” 谢纨感觉到那只环在他腰后的手微微向上移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后心。 紧接着一股沉稳的热度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透体而来,谢纨那狂跳不止的心竟地渐渐平缓下来,人也恢复了几分理智。 等到回过神, 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像只树袋熊般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赶忙手忙脚乱地从沈临渊身上滑下来。 奈何脚尖刚刚触及地面,一股钻心的剧痛便从脚踝处猛地窜起。 谢纨低低“嘶”了一声,身子一歪,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手先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沈临渊半蹲下身,就着朦胧的月光仔细查看了他那明显有些红肿的脚踝,随即站起身:“扭伤了,别乱动。” 说罢,他目光投向面前那条漆黑幽深的宫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谢纨闻言大骇,这个时候他怎敢独自留在这鬼地方?!恐怖片里的主角可都是落单的时候遭殃的! 他一把攥住沈临渊的手,眼神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沈临渊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谢纨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随即,他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弯,低声道:“好。” 他反手便将谢纨的手稳稳握住,同时手臂稍一用力,不着痕迹地将对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承接过来。 如此一来,谢纨扭伤的那只脚顿时轻松了不少,不必再艰难着力。 谢纨惊魂未定,本能地紧紧握住沈临渊的手,依凭着对方的支撑,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再次迈向那条幽深的宫道。 这片废弃的宫苑常年无人打理,一股潮湿发霉的腐朽气味顺着阴暗的巷道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令人极不舒服。 谢纨压低了声音,心有余悸地道:“就是这里…我刚才一回头,就看见那东西了!” 沈临渊在宫道入口处停下脚步,默然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轻轻晃亮。微弱的火苗倏然跃起,勉强驱散了眼前一小片黑暗。 他举着火折子朝宫道内照去。 火光所及范围有限,但仍清晰映出了近处地面的情形,宫道久未清扫,铺着一层厚厚的、湿滑的青苔,而上面赫然印着两行清晰的脚印: 一行稍显平稳,通向深处;另一行则凌乱仓促,朝向外面。 不难看出,这两行脚印大小一致,连鞋底磨损的纹路都别无二致,分明出自同一双鞋。 谢纨原本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是有人装神弄鬼,故意躲在此处吓唬他,可一见到这相同的脚印,这里刚刚分明只有他一个人! 他刹那间头皮发麻,一股寒意再次窜上脊背,难道……他刚才真的撞见的不是人?! 他忍不住又往沈临渊身上贴了贴,沈临渊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即半蹲下身,将火折子凑得更近,仔细检视着地上的痕迹。 片刻后,他站起身,对谢纨道:“我们走过去看看。” 谢纨望着眼前的黑暗甬道,欲哭无泪:“要不还是……” 话音未落,却见沈临渊在他身前半蹲下来,微微侧过脸,简短地道:“来。” 谢纨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沈临渊并未多言,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仿佛笃信谢纨不会就此退缩。 谢纨看着他的后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伏了上去,伸手扶住对方的肩膀。 他身量高挑,即便在男子中也算得上修长,然而沈临渊站起身时却毫不费力,仿佛背负的不过是片羽毛。 随后他避开谢纨的那两串脚印,举着火折子朝里面走去。 谢纨安静地趴在他肩上,睁着眼睛看着他手中火折子微弱的光。 属于沈临渊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那清冽而熟悉的气息更是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一种没来由的安心感悄然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恐惧。 不多时,沈临渊背着他走出了狭窄的宫道,来到了方才谢纨看见那诡异宫女焚烧纸钱的地方。 此刻,那里早已没了火光,只剩下彻头彻尾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纸张烧焦后特有的烟熏味,几张未燃尽的白色纸钱被夜风卷起,在他们周围轻飘飘地打着旋儿飞过,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沈临渊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那一小堆灰烬。 他寻了根枯枝,仔细地拨弄检查,树枝翻动间,几缕苍白的余烟便从灰堆中幽幽飘散出来。 谢纨伏在他的后背上,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沈临渊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没看错。这火是刚熄灭不久,余烬尚温,此处方才的确有人。” 谢纨轻轻抽了一口凉气:“你是说……刚才在这里烧纸的是人,不是鬼?” 他总觉得有哪里说不通,追问道:“可若她是人,方才追我进那宫道,地上怎会没留下她的脚印?而且我回头时,她明明就在我后面!” 沈临渊淡声道:“不是鬼,是一个女人,武功很高。” 谢纨惊奇地“咦”了一声,愈发好奇:“你怎么知道?” 沈临渊背着他再次走回巷口,半蹲下身,将火折子凑近地面,让那微弱的光线更清晰地照亮青苔上的痕迹:“她每一步都是踏在你的脚印之上的,所以几乎没有留下足迹。” 谢纨从他的肩头探出脑袋,就着火光仔细一看。 果然,在自己那片仓促凌乱的足印之上,隐隐约约覆盖着一枚稍小稍浅的足迹,重叠在他的脚印之上,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沈临渊继续道:“这脚印比你要小,并且始终以足尖点地的方式疾行。若非下盘极稳,寻常女子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契合男子的步履,还能将痕迹控制得如此微乎其微。” 闻言,谢纨皱起眉:“难不成是刺客?” 但转念一想,不对。 果不其然,沈临渊也轻轻摇头:“以她的身手,若真想取你性命,你根本跑不出这条宫道。” 谢纨愈发困惑:“那她不是刺客,又是怎么混进宫的,又如何躲过禁军,大半夜在此守着,如此大费周章,总不会就是为了吓唬我吧?” 这得是有多闲? 沈临渊没说话,只是将谢纨的身体稍稍向上托了托,让他能更安稳地伏在自己肩头,随即迈开脚步,稳健地朝宫道外行去。 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你有没有看清她身上有什么显著的特征?” 谢纨努力回想那宫女的话,说什么家人皆死于宫中,还声称是“被和你生得一模一样的人”所害……简直是无稽之谈,他何时杀过人了? 至于特征……一想到那张可怖的面容,谢纨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简直不想再回想一遍。 然而既然知道是人为假扮的,说不定那脸也是化成那样的…… 他仔细搜刮着记忆:那身宫装极为普通陈旧,并无特殊之处……面容被可怖的妆容掩盖,也看不出来五官样貌,至于其他的……还有…… 等等! 谢纨猛然想起来那宫女的发色——不是墨黑,也不是棕色,而是一种介乎银色于白色之间的颜色……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因为生病或者年老而头发花白,此刻细细回想,那发色虽被刻意沾染了污垢尘灰,但在清冷月光下,竟隐隐流动着光华,不似因为枯槁,反倒更像天生的…… 功夫很高,银头发的女人……我去……纵观整本书,符合这等特征的,也只有那一个啊……不会是她吧…… 沈临渊安静地背着谢纨朝外走着,忽然感觉到身上的人重重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脚步微顿,略微侧过头,耐心地等着对方说话。 只听谢纨趴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愁苦,叹气道:“沈临渊……我可能,遇到你二老婆了……” 第34章 第26章 这回, 轮到沈临渊沉默了。 他脚步微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二……老婆……?” 谢纨趴在他肩上,颇有耐心地与他解释道:“老婆, 就是夫人, 娘子的意思……” 话还没说完, 就被对方截口打断了:“我没有夫人。” 顿了顿, 无比坚定:“更没有两个夫人!” 谢纨“啧”了一声,耐心劝告他:“现在没有, 不代表以后没有,话别说那么绝对嘛……诶呦!你掐我做什么!” 对方的手原本稳稳扶着他的腿弯,忽然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下。 沈临渊没有理他的质问, 只是继续背着他往前走, 脚步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谢纨撇了撇嘴。 此刻他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心下已安定大半, 眼见自己还趴在对方背上,这情形怎么看都显得有些过于亲密了。 虽然他喜欢男人,也喜欢沈临渊这一款, 但是底线还是有的, 况且沈临渊马上就要变成有妇之夫了,该避嫌还是要避嫌的。 于是他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腿,拍了拍沈临渊的肩膀:“沈临渊, 放本王下来吧,本王自己能走。” 出乎意料的是,沈临渊仿佛没听到一般,不仅一言未发,那托着他的手臂甚至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依旧稳步前行。 好在谢纨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沉默寡言的性子, 不过他也不敢把整个身体贴在对方后背上,微微支起身子,好奇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儿?” 此话一出,谢纨敏锐地感觉到对方握在自己腿弯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随后,沈临渊有些发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睡不着,随意走走。” 谢纨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显然不信:“随意走走?这地方离昭阳殿偏成这样,你随便逛,就能正好跟本王走到一起?” 他带着几分戏谑,拍了拍沈临渊的肩头,故作严肃地追问:“快从实招来,暗中跟踪本王,意欲何为啊?” 沈临渊的语气平淡无波:“我既是你的侍卫,跟着你,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谢纨“嘿”了一声,正待表示怀疑,沈临渊却忽然抬起一只手,无声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接着他脚步倏停,目光倏然转向斜后方的某处,周身气息在刹那间变得冷冽。 谢纨不明所以,立刻噤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见到身后空寂无人的废弃宫殿群,在惨淡月光下投下幢幢黑影,连只老鼠也无。 他小声问:“你在看什么?” 沈临渊的目光在那片深沉的黑暗某处停顿了片刻,随后周身的气息微微一缓,摇了摇头,转回身继续朝前走去:“没什么。” 谢纨狐疑地跟着回头张望,自然除了漆黑一片什么也没看到。 他却不知,就在他们身后稍远处,一座宫殿拐角的阴影里,一个身着陈旧宫装的纤细身影正贴着墙壁般无声而立。 直至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才从墙后探出身来。 她饶有兴趣地朝两人的方向看了片刻,旋即转过身,步履轻盈迅捷地没入黑暗,闪入旁边一座破败的宫室。 殿宇角落处放着一口昔日用来蓄水防火的陶缸,昨夜的大雨已将其蓄满。 她走到水缸边,指尖轻抚过残破的缸沿,微微倾身,水面倒映出一张堪称恐怖的面容,眼窝处是两团骇人的漆黑,嘴角还残留暗红色痕迹。 接着女人低下头,用手掬起水,仔仔细细将脸上的妆容洗去。 当她在月光下再次抬起头,显露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眉眼如丝,肤光胜雪。 随后,她散开发髻,就着水分次浣洗长发,随着煤灰一点点融于水中,那满头发丝竟恢复了一种璀璨银色,在月色下夺目非常。 做完这一切,她绕至水缸后方半人高的草丛里,从中拖出一名早已昏迷的宫女,接着俯身利落地解下对方腰间出宫采买的腰牌,随即迅速剥下其外衫。 不过一刻钟,她换上官女的装束,头发也已重新被染成墨色,面容更是扮得与那宫人无异。 随后,她快步走出这片宫苑,无声地消失在黑夜里。 ------------------------------------------------------ 谢纨任沈临渊背着他,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然而刚刚走出冷宫的范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在那里?!站住!” 谢纨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盔甲森然的禁军正立于不远处的宫道口,显然是巡逻途经此地。 为首的将领手臂一挥,身后兵士立刻训练有素地围拢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谢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临渊,对方顺势将他放下来,手臂却依旧扶着他。他只好靠着对方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是本王。” 那队禁军统领闻声定睛细看,待看清谢纨的面容时明显一怔,连忙挥手止住部下,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参见王爷!恕末将眼拙……王爷怎会深夜在此处?” 谢纨轻咳一声,将方才的事简短说了,直听得那些禁军又是一怔。 那统领眉头紧锁:“回王爷,那里是前朝冷宫废苑,早年曾遭过火噬,陛下昔日令人以铁锁封禁,所以巡逻弟兄们甚少往那片去巡查看……没想到竟有歹人趁机混入,惊扰了王爷,是末将失职!” 谢纨一听此话,登时知道那里是哪里了,怕不就是丽妃死之前住的那处宫殿……也不知为何,谢昭没有命人修缮,这么多年就令其这般破败下去。 他正欲开口,身边的沈临渊忽然出声,字字清晰: “既然知晓疏失,便请即刻派人详查各宫院宫人名册与居所。那人对宫道,巡逻间隙乃至废弃宫苑都了如指掌,绝非临时潜入,极有可能是长期以宫女身份潜伏宫中。” 他语调平稳,不见波澜,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听得那禁军统领不由得一怔,诧异的目光在他那身再普通不过的侍卫服饰上停留了片刻。 若非这身打扮,单凭这从容气度与号令般的口吻,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世族家的王孙。 谢纨在一旁更是古怪地瞥了沈临渊一眼,心道:那可是你二老婆,你这么严肃较真做什么? 他轻咳一声,接过话头:“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大索全宫。你们先带人去那片废苑仔细搜查。若本王所见不虚,那宫女应该有一头异于常人的浅色长发,近乎银白。若她未来得及染发遮掩,应当极易辨认。” 禁军首领闻言,不再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率人举着火把疾步朝废宫方向而去。 …… 待回到昭阳殿东阁时,天边已泛起朦胧的青色。 聆风正守在殿外,见沈临渊背着谢纨踏入宫门,顿时面露惊诧。听闻事情经过后,他更是无比自责,直接跪地请罪。 谢纨受了一夜惊吓,连那丝丝缕缕的头疼都忘了,此刻心神稍定,强烈的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只见那处已明显红肿起来,万幸的是尚能轻微活动,看来只是扭伤,并未伤及骨头。 于是他对聆风摆摆手:“无事,不必自责。去传太医过来吧,本王的脚似乎扭了一下。” 聆风本就愧疚难当,得了命令立刻起身,匆匆出去吩咐人唤太医。 谢纨坐在床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倦意浓重。 他抬眼看了看默然立在床前,丝毫没有离去之意的沈临渊,委婉道:“……本王想睡了。” 沈临渊点了下头:“你睡吧。” 谢纨:“……” 他稍加提示:“你……不出去吗?” 对方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肿起的脚踝上:“你的伤。” 谢纨不以为意地一摆手,无所谓道:“不过是扭了一下而已,无甚大碍,本王都快没有感觉了。” 然而,沈临渊抿了抿唇,忽地上前一步,语气坚持:“我看看。” 谢纨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措吓了一跳,赶紧将脚缩回锦被下。 大哥你在做什么,避嫌啊,避嫌知不知道? 他蹙着眉,坚定道:“真不用,一会儿让太医给看看就好了。” 沈临渊似乎还想说什么,恰在此时,一名宫女端着煎好的汤药及时走了进来。 谢纨大喜:“快快,端过来。”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药碗,第一次如此痛快地将药汁一饮而尽,随即迅速躺下,拉高锦被,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床前的沈临渊,瓮声瓮气地强调: “本王真的……要睡了。” 沈临渊看着几乎完全缩进被子里,一脸疏离的谢纨,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道:“好好休息。” 第35章 随后,他转身,无声地离开了内室。 不多时,太医便奉命赶到,仔细检查了谢纨肿起的脚踝,只说是没有什么大碍,给他涂抹了清凉的药膏,又叮嘱了许多静养的须知,便离开了。 随后,聆风伺候着放下床帐,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去,谢纨趁着药效还没上头,认真思索着昨日的事情。 按道理说,这后宫二号在原文是在鬼市的时候才第一次出场,为何如今会提前这么多,甚至跑到了深宫禁苑?她的目的是什么? 原文中不止一次关于对方银色头发的描写,这般异于常人的发色极为罕见,即便是在容貌迥异的异族人之中,也绝非常见。 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那日街市上,被关在铁笼中的异族少年。 这后宫二号,和那些少年,难道……是同族? 若真如此,那这所谓的月落奴……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和谢昭十年前的那场南征之战有关? 在那次从街市上回来,他并非没有搜索过相关书籍,然而翻阅了诸多书籍,却始终找不到关于这三个字的相关记载。 就连原文里,好像也只有这短短的三个字。 就这样想着,没过多久,那一波又一波困意便随着药效重新袭来。 谢纨感觉脑中的刺痛渐渐缓和,然而同样的,白日里原本清晰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渐渐模糊,直至一片混沌。 谢纨闭上眼,沉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深沉朦胧的睡梦中,他的鼻尖隐隐约约缭绕起一阵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淡香。 谢纨无意识地循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床幔低垂,将外界的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然而谢纨还是透过床帐的缝隙,瞥见外面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混沌的思绪似乎辨认出了什么,于是伸出手,轻轻撩开了一角床幔。 果不其然,床榻前,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安静地伫立着,面容依旧半隐在昏暗里,如同往常一样看不真切。 但当那阵似曾相识的冷香更加清晰地飘入鼻腔时,谢纨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味道异常熟悉,绝不止一次闻过……可不知为何,他每次想要细想,总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想不起来也无妨。他知道来人是谁。 然而这一次,谢纨没有像往常那样欣喜地迎他,反而撇了撇嘴,声音沙哑地道:“你终于来了……为什么这几天都没来看我?” 那身影在原地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抱歉。” 谢纨眯了眯眼,像是权衡了一下,终是大度地拍了拍身侧的床铺,扬了下唇角:“原谅你了。过来坐。” 承霄依言上前,如往常那般,无声地坐在了床沿。 然而他刚刚坐下,一只温热的光/裸脚踝便从锦被下探出,带着药膏的淡淡清气,径直搭在了他的腿上。 承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你……” 谢纨仰起脸:“我脚扭了,好严重啊……肿得像个馒头,疼得我都快哭了……” 他在昏暗中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第27章 那只脚肤色透着玉石般的冷白, 足弓线条流畅优美,骨节匀称修长。 此刻正带着几分任性,毫不顾忌地踩在他的腿上。 承霄极轻地抿了抿唇, 眼睫微微垂落, 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挣扎与复杂。 此举, 无疑已全然逾越了对方清醒时反复强调的所谓“界限”。 他清楚地记得早些时分, 谢纨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是那般疏离淡漠,仿佛恨不得让他离他远一点。 他侧过头, 目光落在谢纨脸上。 谢纨倚在软枕间,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烛光下依旧漾着水色,可若细看, 却能察觉瞳孔深处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涣散与混沌。 这表明, 他仍深陷于汤药的效力之中,神智并非全然清醒。 而正是这双迷离的眼睛, 此刻正盈满了某种近乎依赖的眷恋,湿漉漉地望过来,竟打得他心跳猝然失序, 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一时间竟难以分辨, 在他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谁? 谢纨眯了眯眼,见对方仍是沉默着没有动作,那点被怠慢的不悦便浮了上来。 他不开心地故意用足尖戳了戳对方紧实的腿肌。 承霄喉结滚动, 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终是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脚踝。 谢纨心知肚明,以对方的敏锐,定然看穿了他这副装出来的可怜模样。 可他也知道,对方根本无法拒绝他。 这个认知让他愈发得寸进尺, 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用被握住的脚,在对方的腿上不轻不重地蹭了蹭。 果不其然,男人紧绷着下颌线,像是在忍受某种煎熬般艰难地坚持了半晌。 最终在他的撩拨下,他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指腹落在谢纨微微肿起的踝骨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男人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那微糙的指腹落在皮肤上,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酥痒。 谢纨被他按得十分受用,喉间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身子更深地陷进柔软床褥间,眯着眼睛,饶有兴趣地问:“你这次,还是要坐在这里看着我吗?” 承霄没有回答。 他仔细地将他的脚塞回锦被中,又细致地掖好被角,随后依旧如先前许多个夜晚一样,安静地坐在床沿的阴影里。 “睡吧。”他道。 …… 凌晨时分,天际刚刚泛起蟹壳青,皇宫的偏门在晨雾中开启。 一列负责采买的宫人低眉顺目,依次验过腰牌走出门,等到行至人流渐稠的街口,队伍末尾一名宫女悄无声息地脱离行列,如同水滴汇入河流,转瞬便没入清晨涌动的人潮之中。 她步履轻捷,熟稔地穿过几条曲折的巷弄,灵巧地避开了巡查的兵士,最终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一处临街的静谧小楼。 楼内寂静,唯有晨光微尘在空气中浮动。 女人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一扇房门。 室内茶香袅袅,清雅馥郁之气盈满一室。一架绘着疏淡山水墨色的屏风立于门内,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人影,正于灯下执子,独自对弈。 “公子。” 屏风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落子音,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响起:“阿离。这么早回来,可是在宫中有所发现?” 阿离移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摇了摇头:“我在宫中潜伏这些时日,却始终打探不到半点线索……可我知道,他一定就在宫里。” 屏屏风后传来棋子轻叩棋盘的微响,男子的声音依旧平静:“既然如此,看来只能从容王身上寻找突破口了。” 阿离轻叹一口气,纤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袖口:“我昨夜……见到他了。” 男人执棋的手似乎顿了顿:“你动手了?” 阿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容王倒不如外界传闻那般暴戾无常,反而……”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反而有些……单纯。我暗中观察了他几天,眼见他竟傻乎乎地独自一人闯进那废宫里,好不容易得到这等近身机会,我自然要试上一试。” 说罢,她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不料眼看就要得手的时候,他身边突然冒出个侍卫来。那人身手极为了得,远在我之上,我没敢与他硬碰,只得先行退避。” 屏风后的男子似是有些意外,轻“咦”了一声:“他平日带在身边的那个侍卫,功夫虽不俗,但以你的本事,周旋脱身应当不难。” “可不是往日那个呢。” 阿离一手托腮:“是个生面孔,从前未曾见过,可通身的气度……危险得紧,昨夜若非我始终保持着距离,怕是就要被他发现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宫中因此事昨夜大肆搜查各宫院宫女。我不敢再留在宫里,只得趁今早采买之机,先行脱身。这段时日,怕是再难寻机会混进去了。” 屏风后陷入片刻沉寂,唯有棋子轻响。 随即,男子似是了然,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带上几分玩味: “那人是北泽送来的质子,说起来,他如今这番境遇,还是拜谢纨所赐。按常理……他怎么都不该去护着谢纨才对。” 第36章 阿离沉默未言,只听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淡然:“无妨。此次不成,便下次再说。” 他意味深长道:“机会……总还会有的。” ------------------------------------------------------ 就如谢纨所料,一连数日的搜查,并未寻得那银发宫女的踪迹。 那人就如同蒸发了的露水,凭空消失于重重宫阙之中。 谢纨斜倚在窗边,指尖轻叩窗棂。 他反复思忖着这提前登场的“女二”究竟意欲何为,是单纯冲着他而来,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线索寥寥,纵使他绞尽脑汁,也理不出丝毫头绪。 接下来的日子,谢纨的重心依旧放在了筹备中元节祭祀典礼之上,各类繁文缛节、器物流程,仍需他一一过目定夺。 或许是因为废宫遇袭一事,即便皇帝并未驻跸宫中,昭阳殿周围的守备也骤然森严了许多。 就这般恪尽职守,清心斋戒了数日后,中元节当日,星子未退,谢纨便已起身。 在内侍的服侍下,他一层层穿上庄重繁复的祭服,戴上象征身份的礼冠,随后率领仪仗,前往太庙主持祭奠大典。 太庙之外,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级高低,井然肃立,鸦雀无声。 谢纨缓步登上高高的祭坛,手持玉圭,开始诵读那篇他反复练习了数日,才勉强读通顺的祭文。 一边读,他目光一边不动声色地朝坛下扫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魏朝的满朝文武。 自从十年前先太子死后,其麾下党羽及诸多支持他的官员大多已被清算殆尽。 余下之人,要么是身怀傲骨,宁折不屈却已边缘化的老臣,更多的,则是审时度势,向当今陛下投诚效忠的新贵。 这些面孔,在原文中大多连名字都未曾提及,谢纨自然对不上号。 然而,其中有一个例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武官行列的最前方。 那人虽已头发花白,看上去年近花甲,一双眸子矍铄有神,锐利不减,身着一品武将的绛紫袍服,胸前麒麟补子威仪赫赫。 谢纨从那和段南星相似的面容上看出来,此人定然就是那位功勋卓著的安南侯,段长平。 他此前曾私下查阅过安南侯府的相关卷宗。 段家世代簪缨,祖上曾追随开国太祖鞍前马后,一同驰骋沙场。 只不过传至段长平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甚至他年轻时一度远离魏都,被遣至遥远的南疆苦寒之地戍边。 后来他因为南征之战有功,更在关键时刻拥兵追随当时还是亲王的谢昭,一路杀回皇城,鼎定乾坤,终得封侯拜相。 谢纨默默收回目光。 事实上,他心知肚明,这位位高权重的安南侯对自己绝没有什么好印象。 先前他试探着遣人送信至安南侯府,意图邀侯爷一叙,但无一例外,皆被对方以各式理由轻描淡写地回绝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安南侯膝下曾有二子,皆乃骁勇善战的将才,却不幸先后殒命于沙场,如今仅剩的幺子段南星,偏偏是个不习武事的。 更糟的是,段南星平日里还与他这个名声狼藉的王爷一同流连于花街柳巷,厮混胡闹,呃……思及此,谢纨不禁有些心虚。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安南侯,眼下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突破口。 若想查清十年前那场南征之役,以及谢昭与自己这诡异头疾,到底和南征有没有关系,他势必要想办法从安南侯口中套出些话来。 不多时,祭典在奉上太牢礼后,袅袅烟气携着祈愿升入苍穹,最终在宏大肃穆的送神礼乐中落幕。 时近傍晚,皇家禁苑的曲池之畔灯火通明。 谢纨身着礼服,代帝王领文武百官立于水边。 成千上万盏精心扎制的荷花灯被内官们依次放入水中,巨大的法船被点燃,冲天的烈焰吞噬了纸扎的楼阁船体。 在暮色中熊熊燃烧,化作飞灰,象征着将祭品与祈愿送达幽冥,抚慰四方无主孤魂。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场盛事,不多时,诸礼皆毕,百官在内官的引领下,依品级次序步出宫门。 安南侯段长平刚欲登上来时的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而略显急促的声音:“侯爷留步!” 段长平闻声回头,见是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疾步而来,其人眉目清俊,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段长平略一思索,便记起这似乎是白日祭礼时,始终紧随容王左右的两名侍卫之一。 他停下脚步,转身沉声道:“可是王爷有何吩咐?” 那侍卫面露恰到好处的急切,压低声音道:“侯爷,王爷有紧要之事,恳请您移步昭阳殿东阁一叙。” 段长平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先前那容王就曾莫名其妙地派人给他送过信,信中语焉不详,他当时看都未细看,便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 这小王爷平日里除了斗鸡走马,流连章台,可谓一无是处,他能有什么要事? 于是他语气沉下了几分:“即刻便到宵禁时分,宫门即将下钥。王爷若真有要事,大可明日再议不迟。” 然而,那侍卫竟忽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侯爷!此事……事关王爷安危,属下人微言轻,不敢妄言!” 段长平狐疑地审视着对方,见这年轻侍卫眉宇间的焦虑真切无比,确实不似作伪。 他略一沉吟,终是沉声道:“……带路吧。” 等到了昭阳殿东阁,段长平大步走入,只见容王已换下白日那身庄重祭服,此刻依旧穿着一身明艳夺目的朱红色锦袍,整个人却恹恹地倚靠在软榻之上。 虽是金尊玉贵,却也透着一股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慵,看得段长平直皱眉头。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容王身侧还立着一人。 段长平定睛一看,心中诧异更甚,竟然是那个北泽送来的那个质子。 只见容王面色苍白,一见他进来,眼底顿时闪过一抹如同见到救星般的欣喜,忙不迭地支起身子:“侯爷!你终于肯来见本王了!” 段长平在一旁的椅上落座,目光探究地扫过谢纨异样的脸色,沉声道:“王爷先前便多次传信,可惜老夫一直军务缠身,不得空闲。” 只见容王连连摆手,一副全然不计前嫌的模样:“无妨无妨……” 话还未说完,他便以袖掩口,发出一阵低而压抑的咳嗽,肩头微微耸动。再抬眼时,面容上惊惧与疑虑交织,眼神飘忽闪烁,仿佛真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这副模样看得段长平心中疑窦丛生:“王爷这是……?” 谢纨假装一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继而挥手示意殿内侍从悉数退下。 待到室内只余他们二人,他才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侯爷,本王绝非是无事生非……实乃是……实乃是因这些时日以来,夜夜被梦中一个血肉模糊,哀泣不止的无名冤魂纠缠,不得片刻安宁……” 他话语微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段长平:“本王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侯爷久经沙场,足以震慑邪祟!” “本王……本王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向侯爷求救啊!” 第28章 闻言, 段长平眉头一皱,面色沉肃。 他语气中带上明显的质疑:“王爷火急火燎地将本侯唤至此处,莫非竟是在消遣本侯?” 谢纨一听, 面上顿时显出仓皇之色:“侯爷这话是从何说起?本王纵然再不知轻重, 又怎敢随意消遣侯爷?” 段长平目光如炬, 冷声道:“这世上本无鬼神之说, 便是市井小儿亦明此理,王爷乃天潢贵胄, 怎会畏惧此等虚妄之事至此?” 谢纨一听,连忙从软榻上站起来,脱口附和:“侯爷说的是啊!” 然而, 看他虽口中称是, 神色间的惊惶却丝毫未减,反而又添了几分恍惚, 段长平眼中的疑虑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谢纨走到他跟前,用袖子揩了揩不存在的眼泪,惨兮兮道: “侯爷有所不知, 本王原本也是不信的, 可……可奈何那冤魂夜夜入梦,纠模样凄厉可怖,就在本王耳边不停地喊冤,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啊,由不得本王不信。” 段长平沉默地看着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思绪翻涌,疑虑丛生。 市井中有人私下传,容王近来药物服用过多, 损了神智,虽不似从前那般暴戾无常,但整个人却变得神经兮兮,行事异于往常。 第37章 此刻亲眼得见,再想到自己那唯一的儿子还经常和此人混在一处,段长平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他站起身,袍袖一拂,声音冷硬:“王爷今日主持祭典,想来是劳累过度心神耗损所致。依本侯看,王爷最需要的是静养安神,而非忧心这些无稽之谈。本侯不便再多打扰,就此告辞。” 说罢,他抬步便欲转身离去。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身,眼见对方完全不上套,根本不接话茬。 对方不接招,他还怎么往下套话? 眼见段长平已快走至门边,电光火石间,谢纨灵机一动,脱口喊道: “侯爷留步,本王句句属实啊,那冤魂还生着一头白发,形貌可怖,本王从前从未见过这般模样人,也不知是哪里跑来的妖怪……” “白发”两个字一出,段长平已触及门框的脚步一顿,豁然回过头,目光直射向谢纨:“你说什么?” 谢纨只见他神色一凝,心道自己果然猜对了,忙装出一脸愁苦,绘声绘色道: “那白发冤魂每日每夜都到本王的梦里来索命,口口声声凄厉哭诉,说本王杀了她的父母兄弟,屠了她的族人……苍天可鉴!本王连剑都没怎么摸过,如何会做这种事?” 段长平狐疑地盯着他,眯了眯眼,缓缓道:“王爷如何会知道……” 谢纨心中一紧,下意识追问:“知道什么?” 然而话刚出口,段长平便意味深长地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罢了。王爷如今圣眷正浓,安居尊位,这些过往云烟,不知也罢,以免徒惹烦忧,反受其累。” 谢纨一怔,登时明白自己方才急于求成,怕是那点装疯卖傻的心思,早已被这老谋深算的侯爷窥破了。 他轻咳一声,索性也不装了,神色一正,上前一步坦然道: “侯爷明鉴,本王并非故作癫狂戏弄侯爷。实在是此事关乎皇兄圣体安康,本王求知心切,却又苦无门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请侯爷海涵。” 不等对方开口,他抿了抿唇,继续道: “侯爷,实不相瞒,皇兄每次头疾发作,本王都是亲眼所见。皇兄多年来对本王庇护有加,本王实在不忍见他受此折磨,更不甘心被蒙在鼓里。” “本王想知道,十年前,皇兄与侯爷南征,究竟遇到了什么?为何本王查不到关于那场南征的记载,又为何皇兄归来之后,便染上头疾,至今未愈?”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谢纨一动不动,固执地看着段长平,仿佛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 许久,段长平嘴角动了动,叹了口气:“罢了。” 他转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谢纨心道有门,立刻令人奉茶。 茶水很快奉上,白瓷盏中热气氤氲而起,段长平并未立刻去碰那茶盏,只是凝视着那袅袅上升的水雾。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王爷既然心系圣体,忧君至此……老夫若再缄默不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告诉你也无妨……” 他话语微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看向谢纨:“王爷既然注意到了白发这一特征,那可曾知晓,在南疆密林深处的月落山附近,曾有一支异族,以山为名,自称是月落族。” “其族中无论男女老幼,皆生来便长着一头白发。” 谢纨闻言一怔,一个熟悉的词瞬间划过脑海,他若有所思地接道:“侯爷是说,月落奴……” 段长平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民间确有此称谓流传。那些人生来容貌便异于常人,且习性诡谲莫测,多昼伏夜出,罕与外界交通。然而,这些尚非最古怪之处……” 他的声音一沉:“最令人忌惮的,其部族世代人人修习豢养毒蛊,驱策妖邪的诡术,其性阴毒莫测,为常人所不容。” 谢纨眉头微蹙,努力将话题引向核心:“可……这与皇兄当年与侯爷一同南征,又有何关联?” 段长平神色一凛:“当年,本侯与陛下同戍南疆军中。那些异族倚仗邪术,时常袭扰边陲军民,其手段诡异狠辣,至今思之仍令人不寒而栗。” “后来陛下登临大宝,为永绝后患安定南疆,便决意御驾亲征,终将这些盘踞已久的异族清剿殆尽。” 谢纨顺势追问,切入最关键的问题:“那,皇兄的头疾,便是在那个时候染上的?” 段长平沉默了一瞬:“陛下的头疾,确是在南征大捷后方才逐渐显现的。起初,朝野内外,包括陛下自身,皆疑为是那些月落族余孽濒死反扑,蓄意下毒。” 他话锋微转:“然则当时月落残余皆已清扫殆尽,本朝太医又对这头疾又束手无策,无人能确切说明其起因病理。故而……” 段长平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纨身上:“至今也无人能断言,陛下的头疾,与南征一战,究竟有无关联。” 谢纨眉头轻蹙,心中疑窦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沉重。 这解释根本说不通,即便谢昭的头疾真是因南征时中了什么毒,那他自己这完全一致的头痛又该如何解释? 这毒还能隔空传染不成? 况且如果真的是毒,怎么可能十年都查不出端倪…… 他又想起来章太医临死前口中喊得“天谴”,一时越想越觉得古怪,就这样一直等到安南侯离开,依旧没有头绪。 不多时,聆风如往常一般进入内室,准备伺候他就寝。 眼见谢纨仍独自坐在桌边,就着灯火在纸上写写画画,聆风上前轻声提醒道: “主人,时辰已经不早了,今日主持祭典又历经风波,实在劳神,还是趁早歇息吧。” 谢纨却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在纸上,语气自然地随口问道:“洛陵……是什么时候到府上来的?” 聆风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仍是思索了一下,答道:“回主人,是在两年前。您亲自从刑部法场上将人救下来的。” 谢纨笔尖未停:“本王记得他家祖上三代,都是在太医院供职的御医?” “是。” 聆风道:“洛公子入府之前,主人特意派人详查过他的身世背景。记录显示,洛公子的祖父,父亲皆在太医院任职,其父是已故的上一任太医令洛明渊大人。洛家世代清誉,是根正苗红的魏都人士,身世并无可疑之处。” 谢纨迟疑道:“本王近来服药服得多了,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那你记不记得,在洛陵进府之前,本王是不是经常这般头疼?” 聆风老老实实道:“主人的头痛确已有些年头。后来洛公子进府之后,悉心为主人调配了汤药,您服用后,这头痛发作的频率才减轻了许多。 谢纨搁下了手中的笔,笔杆与砚台相触,发出轻微的一响。 他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 …… 中元节祭典过后,次日清晨,谢纨便离宫,回了容王府。 府中一切如常,赵福依旧是第一个快步迎出,忙前忙后地安排事宜。 洛陵依旧一身素雅青衫,静立在一旁,待到谢纨的目光扫过,才温文尔雅地躬身一笑,轻声道:“王爷回来了。” 原本谢纨听完段长平的讲述,心中还对他还存有一丝疑虑,但昨夜从聆风口中了解到事情后,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怀疑他的理由。 于是乎他如往常一样朝他点了点头。 回府后没几日,中元正日便到了。依照段南星信中约定,对方会在子时之前派人来接他。 临近子时,谢纨特地换上了一件毫不起眼,质地普通的深色袍子,顺便寻了一顶帷帽,将那过于惹眼的发色仔细遮掩起来。 接着,他又翻出之前段南星派人送来的那个木匣,从中取出了那张造型诡异,触手冰凉的面具。 正当他端详着手中那狰狞可怖的面具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不妙的问题—— 这面具,只有两张。 这岂不意味着,只有两个人能进入鬼市……换句话说,他岂不是要和沈临渊单独前往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登时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起来。 不多时,段南星派来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王府后门。 聆风第一次被谢纨“抛弃”,只能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可怜得像是被遗弃的小兽。 谢纨忍了又忍,低声道:“……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反倒是沈临渊,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谢纨要带他去哪,时辰一到,便默不作声地换上一袭毫无纹饰的黑袍,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谢纨诡异地瞥了他一眼。 按原文描述,男主此刻理应对他万分警惕,充满戒心才对,怎么如此顺从听话? 第38章 马车一路疾行,车厢颠簸,也不知在夜色中行驶了多久,直到周遭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见半分,车夫才一勒缰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谢纨心下狐疑,撩起车帘朝外望去,只一眼,心下顿时一沉。 只见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周遭环境的轮廓,地上竟然全是歪歪扭斜插在地上的石碑!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强作镇定地问车夫:“这……是什么地方?” 车夫道:“主人吩咐了,将两位贵人送至此处。稍后自会有人来接引二位前往鬼市。” 谢纨心中暗骂,这外面怎么看怎么像一片荒芜凄凉的坟地,哪有半个人影? 他登时有些后悔孤身一人和沈临渊来这鬼地方了。 但一想到后续重要剧情,谢纨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一把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一股混合着纸钱烧焦后的糊味,和潮湿泥土的腐朽味扑面而来。 谢纨的眉头紧蹙,他环视四周,这里看起来就像是城外某处乱葬岗,地面上墓碑东倒西歪,荒草丛生。 而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就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竟然不合时宜地停放着一顶轿子! 那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通体都是刺目的红色,样式乍看有点像新娘出嫁时坐的喜轿,却又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上面朱红色的漆斑斑驳驳,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本色,只一眼就会给人极其不祥的联想。 谢纨心里阵阵发毛,后背寒意直窜。四周空无一人,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哪来的接引人? 他回头看向那准备回程的车夫:“……接引的人在哪里?” 那车夫伸手一指那轿子:“贵人只需坐进此轿中,稍安勿躁,静待片刻。自然会有人送二位入鬼市。” ? 谢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走上前撩开轿帘往里一看。 只见那轿子内部空间极为狭小,只够勉强容纳一人独坐,如何塞得下他们两个男人?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放下帘子,憋着一口气对车夫道:“这么小的轿子,怎么坐的下两个人?” 那车夫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们两人一眼,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迟疑道:“要不……两位贵人挤一挤?” 谢纨:? 眼见他面色越来越黑,那车夫顿了顿,又试探着指了指他们俩个,小心给出建议: “那要不……你抱着他,或者……让他抱着你?” 第29章 话说完了, 空气中更安静了。 那车夫眼见气氛凝重,以及贵人脸上那几乎要实化的难看面色,十分识相地一扯缰绳, 调转马头。 临走前, 他又回过头好心提醒道:“两位贵人, 子时马上到了, 一会儿轿夫来之前,务必在轿子里坐好, 千万莫要被人看去模样,不然会有大麻烦。” 说罢,他马不停蹄地驾车走了, 徒留谢纨与沈临渊两人站在原地, 大眼瞪小眼。 一阵凉飕飕的阴风打着旋儿拂过,谢纨瞪着那顶孤零零的轿子。 相较于他全身写满抗拒, 沈临渊反而显得异常淡定。 他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伸手掀开那轿帘,朝逼仄的内部看了一眼。 那眼神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车夫那个离谱的建议。 随后, 他侧过头, 视线落在谢纨身上,让出轿门的位置:“王爷先请?” 谢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他宁可坐在轿顶, 都不会跟沈临渊坐在一起。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奇异的乐声。 那乐声调子古怪,似喜似悲,唢呐尖锐拔高,锣鼓敲得闷响, 在这死寂的坟地里幽幽飘荡,显得格外瘆人。 谢纨奇怪地循声望去,只见坟地另一头的浓重夜色里,隐约浮现出一队人影,正朝着他们这边缓缓走来。 那些人皆身着清一色的猩红衣服,面容一片惨白。 谢纨见状登时一怔,然而仔细凝神一瞧,才看清那些人面上皆戴着毫无表情的纯白色面具,远望去便如同脸色惨白的纸人一般。 若非出现的时辰地点都不对,他们这奏着乐的阵仗,看起来竟活脱脱像是一支送亲的队伍。 谢纨暗自惊奇,这半夜三更,荒郊野岭,怎么会凭空冒出一支迎亲队? 不等他多想,余光中,身侧的沈临渊忽然一动。 谢纨腰间一紧,一条手臂不容分说地揽住他,他还未来得及挣扎,整个人便被带着进入那顶狭小的红轿中。 眼前的光线骤然一暗,鼻腔里瞬间充斥了另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下一刻,轿帘在他的面前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景象。 谢纨大怒,正想问他在做什么,抬眼却撞上沈临渊近在咫尺的目光。 只见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无声地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谢纨一怔,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 也就在这刹那,外面的奏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很明显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他登时紧张起来,难不成这些人就是那马夫所说的轿夫? 于是谢纨立刻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沈临渊无声地垂下目光。 只见伏在他身前的人难得展现出这般安静的模样,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因紧张而睁得极大,鼻尖不时地轻轻翕动一下。 谢纨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轿外那越来越近的乐声,丝毫未曾察觉到对方的目光。 不多时,那乐声已近在咫尺,隔着一层薄薄的轿帘清晰可闻。 随后他感觉到轿子晃动了一下,被人抬起来。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轿外响起:“吉时到,起轿——” 随后乐声戛然而止,轿子狠狠晃动一下,接着便快速移动起来。 谢纨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幅场景荒诞至极,他竟不知道去鬼市是这么个方式。 然而轿子还没走出去多远,谢纨倏然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此刻,沈临渊正稳稳地坐在那仅有单人宽的轿椅上,而自己,竟是以一个极其别扭又莫名契合的姿势,整个人几乎伏倒在了对方的胸前。 是的,身下没有支撑,整个上半身几乎是完全伏在了对方的胸前。 这样一来,导致谢纨只要轻轻一抬头,额头便能触到沈临渊的下颌,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颈间脉搏沉稳的跳动,以及那似有若无拂过他发顶的温热呼吸。 这个姿势,无论怎么看,都有些过于暧昧了。 谢纨耳根一热,心下顿觉不妥,小心地往后挪动些许,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这轿子内部实在过于狭小,他仅仅是极轻微地一动,身下那本就有限的支撑点瞬间消失,脚下一滑,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下溜去。 他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了,本能地伸手一抓,牢牢攥住了沈临渊的肩膀。 他这动作引得轿身猛地剧烈一晃。 轿帘外传来一个尖细难辨男女的怪异嗓音:“贵人,地方还没到呢,您可要……坐稳啊……” 谢纨:“……” 他只好扶着沈临渊的肩膀,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未能拉开,反而比之前贴得更近了。 衣料相互摩擦,发丝缠绕一处。 更不用说,对方那温热的呼吸,近在耳畔,清晰可闻,每一次拂过都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让他从耳根到颈侧都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谢纨极力克制着,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着痕迹地侧过头,试图避开那令人心绪不宁的气息。 然而,也不知这轿子究竟行至了何处,脚下的路似乎变得异常颠簸,纵使抬轿的人脚步平稳,可轿身依旧一阵剧烈摇晃。 谢纨一把攥住沈临渊肩头的衣料,可身体依旧被重重一颠,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他大惊失色,就在以为自己要从轿子里掉出去的时候,那只一直虚扶扶在他后腰的手忽然发力向上一托,竟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捞了起来。 下一刻,谢纨身下一稳,竟是结结实实地……被叉着腿按在了对方的腿上。 似乎是怕他再次滑落,那只揽着他的手非但没有移开,反而收得更紧,将他牢牢固定在这个位置上。 谢纨登时感觉浑身血液轰的一下涌了上来,整个人如同被放在火上烤。 这个距离,这个姿势…… 沈临渊一个直男或许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第39章 但对他而言,隔着几层衣料传来的体温,对方紧贴着自己腿/根的肌肉,以及腰间那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无一惹得他头皮阵阵发麻,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燥热从相贴之处蔓延开来。 谢纨尴尬地抿紧了唇,眼神飘向一旁的黑暗,试图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接触上转移。 殊不知,在他极力躲避的视线的时候,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此刻正完美地融于阴影之中,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他每一次因呼吸所带起的细微胸腔起伏,额前被细密汗珠濡湿,黏附在肌肤上的柔软碎发,还有那双在黑暗里,因无法聚焦而微微失神的浅琥珀色眸子…… 一切细微的反应,都映在双眼睛里。 沈临渊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眯,揽在对方腰后的手臂,无声地再次收拢了几分。 谢纨在这寂静中煎熬着,丝毫没有注意对方的动作。 鼻尖萦绕的属于对方的清冽气息越发浓烈,如同无形的网,将他的意识搅扰得恍恍惚惚。 恍惚中,他听到对方忽然轻声道:“你这样僵着……不累么?” 谢纨从迷蒙中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竭力维持那点可怜的距离,两只手一直紧张地撑在对方的肩头,手臂早已酸麻不堪。 他累。 但是他有原则! 于是谢纨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坚定道:“不累!” 不知是否是错觉,话音刚落,他就感到紧贴着的胸腔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随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滑入耳中。 谢纨:?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也不知在这煎熬中颠簸了多久,轿身一顿,终于停了下来。 谢纨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轿子落地了。 耳畔,早已不是一片死寂。 不知从何时起,外界转为人声鼎沸,各种光怪陆离的谈笑声,吆喝声,以及诡谲却融入喧嚣的乐声,源源不断地涌进耳朵。 谢纨这才一个激灵,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轿帘外,那个不男不女的尖细嗓音再次传来:“贵人,鬼市已到,请下轿吧。” 谢纨手忙脚乱地从沈临渊身上撑起身子,踉跄着掀开轿帘,一头冲了出去。 双脚踏上坚实却冰冷的地面,他登时安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只见眼前数盏红色的灯笼高低错落地悬挂着,散发出妖异朦胧的红色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也映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而方才前后左右还抬着轿子的人,已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转了过来。 谢纨只觉面上一凉,一张质地坚硬的面具被覆在了他的脸上,遮掩了他的容貌。 谢纨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定了定神,这才朝前方看去。 只见这里竟然是一座不知深埋于何处的古墓。 古墓的内部空间大得惊人,墓壁被修葺成城楼的模样,旁边不时有人经过,朝着那城楼走去,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与他一般无二的修罗面具。 谢纨又朝前走了几步,只见城楼一左一右各题着一列对联:“百鬼夜行,非人非物皆过客;一市喧嚣,是宝是孽问初心。” 谢纨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原来这就是鬼市…… 按照原文的描述,这地方虽然顶着一个“鬼”字,但事实上,却是世间除却魏都之外,一等一纸醉金迷,纵情享乐的好去处。 传闻这里有天下规模最盛的地下温泉,有在寻常市面上连见都见不到的奇珍异宝。 当然,最为人所知也最引人趋之若鹜的,还是这里拥有着全天底下最大的奴隶交易场。 无论想要何种族裔,何种容貌,何种来历的“货品”,在此地皆可明码标价。 这也正是谢纨此行的目的——他要弄清楚那些月落族的来历,以及他们和他的头疾到底有没有关系。 正在他暗自思忖之际,身后某处忽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呼声:“王爷,王爷……” 谢纨循声转头望去,只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同样戴着修罗面具,穿着一身显眼的鹅黄色锦袍的人,身后也跟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侍卫。 一见这风骚的颜色,谢纨就认出来,这必然是段南星无疑。 他赶紧朝对方走去,刚靠近,便听段南星压低声音道:“你怎的才来,那奴隶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再晚几步,好货色可就都被别人挑走了。” 谢纨随口敷衍:“路上耽搁了一点……哎,别说了,我们快走吧!” 他刚要抬脚,忽然想起自己并非独身前来。 不过沈临渊自然是不会愿意与他同路的,毕竟人家有自己的机遇和剧情线。 谢纨善解人意地转过头,对身后自刚才起便保持沉默的人道:“殿下,不如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各自方便吧。” 说罢,他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然而他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却完全会错了意。 下一刻,谢纨脚还未踏出去,肩膀先一步被人从后方牢牢按住了。 接着,他听到身后人的声音幽幽响起:“王爷刚才说,要去哪里?” 第30章 谢纨只觉得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并未用多少力气, 却依旧令他动弹不得。 他不由得疑惑地转头望去。 沈临渊静立于纷乱人潮中,身披一袭毫无纹饰的墨色长袍,修罗面具覆住他的面, 遮去所有神情, 只余一段冷白清晰的颈线自领口延伸, 莫名显出几分料峭寒意。 这身看似普通的装扮, 却丝毫掩不住他周身疏离的气场,使他在纷乱人群间孑然独立, 如寒刃破浊流,格外醒目。 谢纨看不见他面具下的神情,也辨不出那闷在面具之后, 喜怒难测的语气之下的真实情绪。 然而他这么一出声, 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段南星显然也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 凑近谢纨,压低声音不解道:“王爷怎么把他也带过来了?” 谢纨心道,不带他来, 还怎么走剧情? 他试着扭了扭肩膀, 想挣开对方的钳制,可那手指仍纹丝不动。 谢纨只得转身避开段南星的视线,顺势将沈临渊拉到人稍少的角落, 压低声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鬼市子时开市,卯时即散,时间宝贵,你不抓紧时间去找女二,缠着我做什么? 沈临渊的面具微垂,仿若没听到他的问话, 只淡声道:“难不成解忧馆已然满足不了王爷的胃口,所以才要特地跑到这里,寻些新鲜的乐子?” 此话一出,谢纨眉头都皱了起来,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哪怕他再迟钝,也听得出沈临渊话中那若有似无的刺。 只是这人向来情绪不显,话音难测,一时之间,谢纨竟摸不清他这话锋究竟指向何处。 他不开心,自己来办正事,怎么就跟解忧馆扯上关系了? 于是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下意识与其解释:“本王来这里是有正事的,并非……” “既然是正事。” 沈临渊却不等他说完,已然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他上前半步,几乎是贴着谢纨的身侧越过他,袖摆拂过了谢纨的手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临渊自当随行。” 谢纨:“……” 他看着那人自作主张走在前方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只好闷闷不乐地跟上去。 段南星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此刻他扶了扶面上的面具,示意谢纨跟上他的步伐。 等走出了几步,谢纨才发现身边的人越聚越多,而且如同潮水般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不多时,他就见前方人海簇拥的地方,赫然矗立一座通体以阴沉木搭建的巍峨门楼。 此时恰好到了子时,门楼高处铜钟轰然震响,一声接一声,整整十二响,每一声皆沉沉击穿夜幕,回荡不绝。 随着钟声落定,城楼下方的两扇门缓缓朝内开启。 门隙之间,喧嚷人声轰然涌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就像是交织着欲望与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谢纨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 而就在这时,身侧的段南星忽然凑近他,随后指了指那巨大的门洞,压低声音快速道: “王爷,那里面就是奴隶场了。你且先随意逛着,子时三刻……我们就在场内最高的那幢楼底下碰面。” 第40章 谢纨狐疑地看向他,刚想追问缘由,却见对方已然直起身,朝他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便利落地转身,领着身后的侍卫,迅速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之中,也不知是去做些什么。 不过谢纨此刻也没有太多心思去琢磨他的去向,因为人潮很快便推拥着他,越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楼。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让谢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曾凭借原著中的只言片语,想象过这奴隶场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然而等真的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与这里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正如段南星所言,各种肤色,瞳色,发色的异族人种如同被分类陈列的货物般汇聚于此。 那些奴隶无一佩戴面具,他们的脸庞,无论美丽还是平凡,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四周悬挂的灯笼下。 男人健硕挺拔,女人则丰腴秀丽,如同商品般站在街道两旁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朝着路过的潜在买主袒露着经过精心打理过的身体。 而为了卖个好价钱,许多男奴身上除了腰下堪堪遮体的布料,几乎不着寸缕,刻意袒露着天生优越的肌肉和身体轮廓,任人评头论足。 谢纨的目光落在那些男奴身上,忍不住发出由衷的感叹:“哇……这人可真高……” “哇,这个的肌肉……” “哇,这个怎么黑成这样?” 他正看得啧啧称奇,刚想凑近些细瞧,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却蓦地挡在他面前,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视线。 谢纨不悦地蹙眉,正想看看是谁这么没眼力见,结果一抬头,却正对上面具之下沈临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 他心头那点猎奇的兴致顿时散得干净:“做什么?” 眼前人语气平淡地出言提醒:“王爷府上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记得了吗?” 谢纨自然记得后院里那些至今还没打发走的男宠。更何况,他可是有道德底线的,怎么可能去做买卖人口的勾当? 他冷着脸别开视线,轻哼一声,继续随人潮向前行去。目光仍从沿途形形色色的奴隶身上掠过,速度虽快,却未曾遗漏任何一个摊位。 即便他看得如此仔细,一路走来,也始终未见那抹夺目的银发。 他心中暗暗生疑,那些月落奴难道不在这里,可如果连鬼市都没有,他们又能在哪里? 带着这丝疑惑,谢纨又穿过一条长街,抬眼望去,段南星所提的那座最高之楼,正矗立在鬼市的尽头。 这楼比那些高低错落在路旁的阁楼都要高,此刻楼门紧闭,上面高悬着一把铜锁,显然未到段南星所说的时辰,便不会开启。 谢纨于是调转方向,随意挑了个人较少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沈临渊都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像是一道割不开的影子。 谢纨用余光瞥着他,心头无端有些不爽。 他加快了脚步,尝试图甩开这个扰人兴致的尾巴,然而刚刚转过一个拐角,脚步便是一顿。 眼前出现了一幅,与刚才那条灯火通明,人声喧哗的主街截然不同的画面。 这条巷道阴暗潮湿,地面肮脏泥泞,墙角堆满锈迹斑斑的铁笼。 那一个个狭小的笼子里,蜷缩着眼神空洞麻木的奴隶,身上往往带着伤痕或病态的消瘦,如同等待宰杀或处理的牲口,任由过往的买主像挑选劣等商品一样肆意打量,嫌弃地摇头。 有人停下脚步,随意用手点了点关着一个瘦弱少年的笼子。 旁边的卖家立刻打开笼门,粗鲁地抓住少年脖颈上的铁环锁链,像拖拽牲畜一样将他拽了出来,摔在地面上。 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谢纨呼吸一窒,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人,然而沈临渊却仿若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 谢纨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忍不住发问:“这些人……究竟都是从哪里来的?我记得魏朝律法明令禁止人口买卖,为何此地竟能如此猖獗?” 他并没有期望沈临渊会回答,然而沈临渊的声音却透过面具,平静地响起:“他们大多是历代战败的异族人的后裔。” “他们的先祖在战场上输了,部落被击溃,城邦被踏平。那么他们的子孙,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沦为胜者的战利品,被收押为奴,世代传承,任人买卖驱使。”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失败者的下场,自古便是这个样子。魏朝的律法自然会庇护魏朝的子民,可在制定律法的人眼中……这些人,从来就不算‘人’。” 谢纨心头蓦然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爬上脊背:“这……” 话未出口,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经过这么多天看似平静的相处,他对沈临渊最开始的那种警惕与堤防,已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不少,甚至偶尔会忘记对方那敏感的身份。 可偏偏就是对方此刻这一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揭开了他一直忽略了的事实。 沈临渊之于他,与那笼中待价而沽的奴隶并无区别,而他谢纨,是魏朝的王爷,是受律法保护的魏朝人。 对方如今能这般看似平和地走在他身边,与他交谈,这一切并非出于自愿,而是源于其身份,源于他的身不由己。 他终究是要回北泽去的。 待到那时,此刻所有看似微妙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甚至可能化作兵戈相见的引线。 想到此,谢纨的心中莫名多出了几分不知从何处渗出的郁结,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忽然间失去了闲逛的兴致。 第31章 于是他索性停下了脚步, 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闷声道:“本王有些乏了,不想再往前走了。” 沈临渊也跟着停下脚, 微微抬首, 看了看天色:“快到子时三刻了。” 此时头顶上的夜幕黑沉沉的, 可鬼市之中那千百盏悬挂着的红色灯笼, 却将这天空映照得一片刺目的鲜红。 谢纨没有应声,只是默然地调转脚步, 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那座被称为鬼市最高楼的高阁便再次映入眼帘,它在猩红的天幕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显得格外森然。 段南星早已等候在楼前不远处的一棵虬结老槐树下, 只见他抱臂斜倚着树站着,脸朝向楼的方向, 漠然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 谢纨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越来越多聚集起来的人群, 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那楼上有什么?” 段南星闻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人群:“王爷知不知道, 那些面具下的,都是些什么人?” 谢纨哪里会知道:“什么人?” 段南星道:“是整个天下最富有的那群人,还有不少……是平日里在魏都难得一见的权贵显要。” 谢纨知道这个规矩,之前段南星就说过,鬼市的请柬珍贵异常,只会发给“权中之权, 贵中之贵”。能站在这里的,绝非寻常富户。 他站在段南星的身侧,也抬头看向那高楼,不禁暗自思忖,这鬼市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能力做到这些? 而就在他离段南星稍近的那一刻,一阵微风拂过,他忽然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同于对方平日里的熏香,而是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谢纨不由奇怪地侧过头,探究地看向他,然而他还没开口问他方才去做什么了,思绪便被一阵奇异的乐声打断。 伴着钟声,只见那高楼的大门被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从里面缓缓打开,段南星站直身子:“开始了。” 几人随着人群走进那座高楼,谢纨微微眯起眼。 只见楼内极为开阔,四壁之上亦悬挂着不少猩红灯笼,将整个场内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重的气息。 场地正中央,是一座由阴沉木垒砌而成的巨大圆形高台,高台之下,一字排开十几个用厚重鲜艳的红色绸缎完全覆盖住的巨大笼子。 那绸缎的质地极好,在红光下泛着滑腻的光泽,将笼中之物遮得严严实实。 段南星引着谢纨径直上了三楼厢房,在回廊边择了一处既不扎眼又能纵览全场的位置坐下。 谢纨默不作声地俯视楼下那些笼子,心中渐渐升起一个预感。 不多时,伴随着乐声,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径直走到第一个笼子前,一把将上面的绸缎扯了下来。 第41章 伴随着前排观众的叫好声,谢纨定睛看去,里面是一个金发的少女,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用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惶恐地看着周围。 很快便有第一个出价的人,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少女很快被人买了去,紧接着又是第二个笼子的奴隶,一连几个,里面的人始终不是银发。 竞价声此起彼伏,现场的气氛愈发喧嚣燥热,使得谢纨心中先前原本消散的那点不适再度泛起。 他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比这更糟糕的是,他的头在这吵闹的声音里,又隐隐作疼起来。 他抿着唇,隔着面具有些不适地打量着周围,如果那些银发的奴隶不在这里,自己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正胡思乱想间,最后一个笼中之奴也已被人买去,然而楼下气氛不减反增。 谢纨朝下瞥去,只见几个带着面具,身材高大的男人扛着一盏一人高的金色莲花从后面走了出来。 随着莲花被放在高高的台子上,人群中发出一串欢声。 谢纨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忽听身畔段南星低声提醒:“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他手一点下面那巨大的莲花:“每次拍卖会最好的‘货物’都会留在最后。” 话音未落,只见那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苞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纱织的花瓣一层接一层悄然舒展,终于露出其中端坐的身影。 随着花瓣的完全展开,一个女子的身形显现在众人目光中。 她背对着台下,银发如月华倾泻,肌肤胜雪,周身上下点缀着精巧银饰,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清冷光泽。 见状,上一刻语气里还带着些许期待的段南星身子蓦然一僵,放在桌上的手一紧,不可思议道:“竟然是月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然而这一瞬间的变化并没有逃过谢纨的眼睛。 谢纨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的反应为何会这么大。只听此刻楼下乐曲再起,那女子也随着韵律缓缓起身,继而转过面来。 可惜的是,她的面上覆着一张不知什么材质的轻薄面具,看不见容貌,但单单看这身形,足够惹人无限遐想。 她随即翩跹起舞,姿态曼妙,迥异于中原舞风,别具一种韵致,腕间足踝的银铃清响,无不牵动全场观者的心神。 谢纨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名女子,早就听闻这后宫二号美艳绝伦,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比想象中的还要美上几分。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侧目,瞥向身旁的沈临渊。 那人依旧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全部表情都隐在那张面具之下。可是谢纨却知道,对方的目光,此刻一定也落在那舞动的身影上。 毕竟书中写着,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后宫二号的魅力。 他甚至隐隐还记得原文中有关沈临渊的心理描写。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那分明是异于常人的眼睛和头发,可偏偏沈临渊在此时觉得,自己犹如扑向火焰的飞蛾,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沐浴在那人的光芒之下。】 谢纨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快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台上男人接下来的话点燃成了更明显的躁郁。 男人的嗓音因为过于兴奋而有些尖利变调,他指向莲花中的美人:“诸位,接下来这位绝色美人,将在在场的诸位贵人当中,亲自选出一位共度良宵!” 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喧哗,各种目光,贪婪的、好奇的、渴望的,纷纷聚焦在那银发女子身上。 谢纨的眉头彻底拧紧了。 共度良宵?亲自挑选? 他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投向身侧的沈临渊。 此时,段南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是鬼市的规矩。像这种级别的美人,已经不能被当成普通奴隶贩卖了……虽然依旧要竞价,不过被她选中之人,可为其入幕之宾。” 他顿了顿:“不过,应当也不会有人拒绝吧?” 谢纨心下微沉,果不其然见台上那女子抬起了头,目光隔着面具开始缓缓扫视台下的人群。 谢纨盯着那女子的视线走向,按照剧情,她一定会选中沈临渊。 他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那纤纤玉指就会指向他身侧的人,然后沈临渊就会像书中写的那样,为之神魂颠倒。 谢纨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果不其然,只见那女子的目光扫过楼下的一圈人,似乎都没有中意的,随后目光缓缓朝上,又绕着围栏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这间厢房。 谢纨的心都提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手腕一紧。 他低下头,发现竟是沈临渊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握的他的手腕隐隐作痛。 谢纨惊愕地抬头,却见沈临渊微微侧向他这边,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清,却似乎又有点别的什么: “王爷,”他的声音低沉,“该走了。” 谢纨张了张嘴:“可是……” 就在这时,厢房门忽被叩响。一名手托酒盘,同样戴着面具的侍从迈步而入,恭声道:“几位贵人,您点的酒到了。” 谢纨蹙眉:“我们并未点酒——”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楼下爆发出一声喝彩,谢纨忙转过头,就见楼下的人群不约而同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他们。 谢纨心中微沉,只见那女子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就如同剧情中描述的那般,指向了沈临渊——身侧的自己?! 谢纨:? 他还未从诧异中回过神,忽然感觉脑后传来一股冷意,紧接着,耳畔猛地炸开木桌爆裂之声。 谢纨骇然回首,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闪身挡在他面前。 那奉酒的侍从手中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整条右臂已然软垂,显是已被废掉,然而他仿若没有知觉,左手接刀,身形暴起,直刺谢纨心口。 这变故就发生在眨眼之间,谢纨压登时感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他还未及反应,就见那侍从被沈临渊一剑格挡的劲气震得向后一退。 谢纨惊魂未定:“这……” 话音未落,沈临渊猛然侧身,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谢纨余光中,只见那侍从竟猛地跃起,合身朝他们撞来,随着一声轰然巨响,身侧栏杆破碎,那人竟直直朝楼下坠去! 段南星反应极快,立时对身旁侍卫喝道:“快追!” 言罢,竟毫不犹豫地翻身从三楼跃下,稳稳落地,疾追而出。 这一幕看得谢纨目瞪口呆。终日和你胡吃海喝的狐朋狗友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这谁受得了? 然而转念一想,这段南星到底是段长平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就算平日里再不着调,会些武功倒也并不奇怪。 他正惊讶着,只见段南星那侍卫虽慢了一步,竟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一闪身追着段南星的步伐而去。 谢纨:我去! 他看得热血沸腾,不禁低头估量楼下高度,正琢磨着自己是否也能照跳不误,刚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后领却被人一把拎住。 谢纨侧头,对上沈临渊面具后的视线。 对方声音沉冷:“你要做什么?” 不待谢纨回答,他便一手揽住他的腰,仿效前两人,纵身从三楼一跃而下,稳稳落地,衣袂飞扬间,四周人群惊呼四散。 他还未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谢纨侧首看去,竟见那原本立于金莲中的银发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手中一柄银色弯刀寒光流溢,径直朝二人砍下。 “……” 电光石火间,沈临渊一只手拂开谢纨,另一只手翻腕振剑,剑锋与直劈而下的弯刀猛烈相撞,迸出一串刺目火花。 周遭顿时大乱,原本看热闹的人群尖叫推搡,四散奔逃。 混乱中,谢纨被惊慌的人流挤到一旁。 他眼见沈临渊与那银发女子战作一团,剑光刀影交错,虽武力不落下风,但那女子身法奇诡,灵动如魅,一时被缠得难以脱身。 谢纨僵立原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总不能在旁边给沈临渊加油助威吧? 正迟疑间,他忽觉被一个人撞了一下。 谢纨急忙低头,竟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童仓皇地转头,怯生生地望着他——而这孩子,竟生着一头醒目的银发! 谢纨一惊,那小孩见他回头,立刻害怕地转身朝后门跑去。 谢纨瞪着他离开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正与女子缠斗的沈临渊。 第42章 他咬了咬牙,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向那孩子追去。 沈临渊余光瞥见他转身跑开的背影,心头一紧,急喝道:“谢纨!” 谢纨闻声,脚步虽微微一滞,却终究没有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 沈临渊眸光一沉,手中长剑随意格开对方袭来的一击,竟毫不恋战,抽身疾退,直奔谢纨离去的方向追去。 甫一冲出后门,巷中却已空无一人,余光中只见一道影子消失在一条巷口,他疾步掠过狭窄的巷道,却发现这竟是一条死胡同。 脚步刚刚一顿,身后却传来一声娇笑:“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沈临渊漠然回身。 此刻这小巷子幽暗至极,然而已他的目力却可以看清对方的脸,他相信对方也能看清他的脸。 那女子依旧穿着方才跳舞时的一身衣服,走到距离沈临渊十步远外的地方,慢条斯理地摘下面上的面具。 月光倾泻,映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恍若观音临世,眸光却流转着妖异之色。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女子向前轻迈半步,似乎全然不惧他周身冷意,反而嫣然一笑:“我们应该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她语声带笑,如吟如叹:“忘了说,我叫南宫离。你呢,你叫什么?” 沈临渊语气平静:“你既找到这里,想必早已清楚我的身份。” 南宫离轻轻一笑,手指划过弯刀的刃口:“沈公子果然聪明。” 她随即轻叹一声:“我早就听闻沈公子大名,传说中英勇善战,胆识过人……可惜啊,百闻不如一见。” 她微微蹙眉,话中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讽:“实在没想到,你竟能与仇敌相伴左右,相处自如?究竟是身不由己,还是……早已将家国之仇抛在脑后?” 沈临渊神色未变:“国恨家仇,从未敢忘。” 南宫离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那可真有意思。上一次见你,你也是这样守在容王身边——恭敬顺从,倒真像个忠心耿耿的侍卫。” 沈临渊抬眼看她:“这是我的事,不劳费心。你不如直说,大费周章引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南宫离挑眉:“好,既然沈公子快人快语,我也不再绕弯。” 她收敛笑意,正色道:“我想请沈公子与我联手,诛尽魏朝谢氏皇族。” 话音落下,巷中一时只剩风声簌簌。 片刻,沈临渊开口道:“如今我不过是魏都一介质子,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与你联手?你找错人了。” 南宫离却步步紧逼:“沈公子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北泽,成为下一个月落吗?” 沈临渊沉默未应。 南宫离再次开口,声音渐沉:“我们月落一族,以观测星象聆听天命而闻名。十年前,魏帝却以我族身怀妖术为由,发兵围剿。” 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继续道:“那一战后,月落族十六岁以上的男子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月落山脚的月牙河。幸存下来的妇孺被铁链锁颈,徒步三千里,被押往魏都。” “途中饥寒交迫,病死者不计其数……而那些最终活下来的人,尽数被没入宫中、官府或赏赐给权贵为奴为婢,受尽屈辱。连‘月落’这个名字,都成了魏都人口中低贱奴隶的代称。” 她上前一步,眼中的悲戚一点点化作恨意,在沈临渊的静默中字字清晰:“沈公子,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同情我。但你要知道一点——”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谢氏不死,天下难安。” ----------------------- 作者有话说:sorry,昨天太忙了,忙的飞起,不是故意鸽的,今天多更点。 第32章 南宫离的话语在寂静的巷中回荡, 沉沉地压向沈临渊。 沈临渊静立原地,巷中的风声,似乎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滞。 他目光微垂, 复又抬起,声音较先前更缓,却依旧清晰:“南宫姑娘,你的遭遇, 我确感悲愤。” 他话锋微顿,抬眸看向她:“但你所说的复仇,恐怕并非仅凭一腔恨意便能达成。” 南宫离蹙眉看着他,有些不解:“你我有共同的敌人。魏帝要是死了,魏都一定会大乱,到时候北泽完全可以趁机南下,整个大魏的江山都将归北泽所有,你为什么还甘心在魏都受这种屈辱?” 沈临渊漠然道:“我如今背井离乡, 又在敌国为质, 如何会甘心?” 南宫离唇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我看未必。沈公子要是真有心复仇,怎么还能在敌人身边安稳度日?怕不是被美色所惑, 早就把国仇忘了吧。” 她看了沈临渊一眼, 语带鄙夷:“我真没想到, 堂堂一国太子,竟是这么懦弱的人。” 沈临渊淡声道:“你不必用话来激我, 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考量。” 他向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如果按你所说,魏帝死了魏都大乱,北泽确实可以长驱直入, 但与此同时,北境也会边防疏漏,门户洞开,到时北狄铁骑挥师南下,无论北泽还是魏国,皆成俎上鱼肉。” 南宫离冷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月落族千万百姓的冤魂,就这么在异国他乡飘荡不成?” 沈临渊抬眼看向她:“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不过,我倒是另有一事想问。此前在宫中曾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姑娘冒险潜入禁宫,想必也是为了复仇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若姑娘的目的仅仅是刺杀魏帝,你在宫中蛰伏多日,应当比我更熟悉宫中布局与守卫。为何还要特意来找我这个行动受限的质子相助?” 南宫离沉默片刻,终是坦言:“告诉你也无妨。我虽在宫中潜伏多时,却始终找不到近身皇帝的机会,所以打算从容王下手。他是魏帝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若能将其控制,自然就能借此接近皇帝。” 听到“容王”两个字,沈临渊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沉声道:“我不会阻拦你们复仇,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容王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顿了顿,语气渐深:“除非你们潜入皇宫,不只是为了刺杀皇帝,还另有图谋?” 南宫离注视着他,心知眼前这位北泽太子对魏人的恨意绝不比自己少,加之其心思缜密,若是以虚言搪塞,非但不能取信于人,反倒会引发更多猜疑。 她唇瓣轻抿,低声道:“还因为……我们要找一个人。” 她贝齿轻咬下唇,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人是我月落族的圣子,被全族奉若神明的人……十年前,魏军铁蹄踏破月落圣山之时,他被魏帝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只有找到他,我们复国才有希望。” ---------------- 另一边,谢纨紧跟着那孩子冲出后门。 那孩子身形瘦弱,却出乎意料地敏捷迅捷,瘦小的身影在巷中急速穿梭,如同受惊的野兔,转眼便扎入了街上熙攘的人群。 谢纨心头一紧,毫不迟疑地追入人流。他深知,若今日断了这条线索,再想寻觅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力气。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不满的呵斥与抱怨,谢纨充耳不闻,拨开人群紧追不舍。 那孩子似乎对这鬼市的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人流稠密处钻。 就在他渐感吃力之时,却见那孩子倏地一闪,身影没入一条偏僻狭窄的小巷,眨眼功夫便没了影子。 谢纨猛地顿住脚,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巷子地上堆积着破旧竹篓和朽木,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潮湿味道。 谢纨蹙着眉,小心走进去,那孩子方才就是消失在这里,按照他的速度,不可能眨眼功夫便跑出巷子。 谢纨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杂物上,他蹲下身,摘下阻碍视线的面具,开始在杂物间翻找起来。 不多时,一个狭窄的,未遮掩好的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入口处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和腐败物的气息,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谢纨犹豫了一瞬,便矮身钻了进去。 地道内阴暗逼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谢纨顾不得脏污,凭借从入口透进的微弱光线,艰难地向前摸索。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粗糙凿出的土阶,蜿蜒向上,谢纨一喜,忙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石阶湿滑,几次险些跌倒。 终于,指尖触到一块略有松动的木板。他用力向上一推,“嘎吱”一声,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地道。 谢纨眯着眼爬出出口,此刻他身上脸上尽是尘土,外袍也污浊不堪,看起来和外面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第43章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破败不堪的荒庙。 一尊残破的石像背他而立,殿内蛛网密布,梁柱倾颓,显然已荒废多年。 谢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哪里? 就在这时,前殿却隐隐传来人语,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只能辨出是个男声。 谢纨立刻屏主呼吸,猫腰躲至石像后侧,凝神细听。 “……他追……了……在哪……” “……躲……别怕……” 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模糊不清地飘了过来。 谢纨蹙了蹙眉,正要再听一听,忽然那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身侧忽然印下来一片阴影。 谢纨暗叫不好,立刻抬头,只见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侧。 他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脸上覆着冷冰冰的面具,正透过面具俯视着他。 谢纨大惊,下意识张口,那人却朝着他某处穴位一点,接着他嗓子仿佛哑了一般,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待他回过神来,发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像条虫般被人拎了起来。 他奋力发出“唔唔”的声响,那男人却并未进一步施暴,只是将他拎到石像前方。 直到此刻,谢纨才看清庙内全貌。 这确是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庙,佛像前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而火堆旁,竟蜷缩着十来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无一例外都生着一头银发。 谢纨睁大了眼睛,这些孩子,正是那日他在囚车里看到的月落族少年。 他一惊,他先前寻遍了鬼市都没找到这些孩子,没想到他们竟然都躲在这处破庙里?!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月落奴即便在鬼市中也属“稀罕物”,谁有如此大手笔,能将他们尽数买下,还安置于此? 他不由抬起眼,狐疑地打量仍拎着他的男人。 对方将他放在火堆旁的干草堆上,随后在一旁的石块上坐下。 那群孩子怯生生地望过来,眼中写满好奇。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最小的仅有六七岁,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脏破,唯有那头银发依旧耀眼夺目。 男人粗鲁地解开谢纨的哑穴,粗声问道:“喂,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谢纨丝毫不惧,拧眉反问:“你又是谁?” 男人不满地用足尖踢了他一脚:“哪来这么多废话!看你这模样,是哪家跑出来的奴隶吧?” 谢纨这才想起,自己在钻入密道前摘下了面具。 按鬼市的规矩,戴面具的是宾客,而不戴的,自然就是“货物”。加之此刻他浑身污浊,哪还有半分王爷的样子,被错认成逃奴倒也并不意外。 见谢纨不语,男人冷哼一声:“不说是吧?那看来是了。” 他蹲下身,抽出腰间匕首,用冰凉的刀尖挑起谢纨的下巴,借着火光端详他污迹斑斑的脸:“小奴隶,不好好待在主人身边,这样乱跑出来,可是很危险的。” “哦?”谢纨不解,“为什么?” 男人抬手按了按脸上的面具,粗声道:“鬼市的规矩,像你这种偷跑出来的奴隶,谁抓到就归谁。要杀要剐——” 他手腕一沉,刀锋轻轻贴上谢纨的喉间:“……可都由我说了算。就算我现在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语带寒意,吓得旁边的孩子们又缩成一团。 闻言,谢纨却反而笑了,他纵然脸上污迹斑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亮得慑人。 紧接着,他朝对方眨了眨眼,莞尔一笑:“既然如此……这位爷既然买了这么多奴隶,看来也是个阔气人,不如行行好,把我也一并买了吧?” 男人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握刀的手一僵。 见状,谢纨脸上暧昧的笑意霎时一扫而空,破口大骂:“段南星,你玩够了没有?赶紧给本王松开!” 那男人身形猛地一僵,声音都顿了一下:“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 谢纨冷哼一声,微微扬起了下巴,任由刀锋抵着自己的咽喉。 他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慢条斯理道:“你不承认也行,但是私藏月落奴已是重罪一桩,再加上绑架亲王……如今你要想从这里平安出去,要么杀了我,要么……” 他话音稍顿,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本王看在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替你将这事瞒下去。这两条路,你自己选。” 他这番色荏内茬,软硬皆施,竟然还真把对方镇住了。 破庙里一下子变得死一般寂静,唯有火堆噼啪作响。那几个缩在一旁的月落孩子更是大气不敢出,怯生生地望着两人。 良久,男人慢慢地收回匕首,接着扯下脸上面具。 面具之下,赫然是段南星的脸。 段南星惊诧地看着谢纨:“这怎么可能,你怎么认出我的?!” 谢纨闷声道:“先前在高阁时,我便在你身上撒了一点特制的香粉。这香源自西域,除我府上外,唯有宫中才有,一闻便知。” 段南星连忙抬起胳膊仔细嗅了嗅,果然闻到一丝极淡的奇异香气。 他放下手,不敢置信地瞪着谢纨:“不是……王爷,你何时变得如此足智多谋了?” 谢纨怒,学着他方才的腔调:“哪那么多废话,快把本王松开!” 段南星这才回过神,眼见谢纨虽然粗声粗气,可是神态间并没有要问罪的样子,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替谢纨解开了绳索。 谢纨慢慢坐起身,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斜了段南星一眼。 之前在高阁的时候,他便闻到段南星身上带着一丝血腥气,直觉对方不对劲,才顺势将特制香粉撒在他衣上。 没想到这厮果然藏着秘密。 谢纨朝着那一群银发孩子看了一眼:“这些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南星重新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此刻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仔细打量着谢纨,沉默片刻才道:“此事……说来话长。” 谢纨干脆道:“那就长话短说。” 他冷哼一声,摆出几分凶狠模样:“别忘了,你和整个安南侯府的把柄,可都握在本王手里。” 段南星挑了挑眉,心中暗自诧异。 他从前的确不止一次见识过容王暴戾无常的模样,可眼前这人虽然顶着相同的面容,不知从何时起,眉宇间那抹阴鸷戾气竟已消散无踪,行事作风也与往日大相径庭。 起初他还以为这位小王爷不过是吃错了药,暂时坏了脑子。 毕竟谢纨从前就常乱服丹药,性情大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这些日子以来,根据密探送来的种种消息,他觉得谢纨不是一时坏了脑子——他可能是真的坏了脑子。 段南星望着谢纨的眼睛,不知为何,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与不安竟悄然消散。 他的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可以信任这个人。 段南星抿了抿唇,肩头松懈下来,苦笑道:quot;王爷,此事……我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quot; 谢纨以手托腮,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既然不知从何说起,那便由本王来问,你如实作答便是。” 他这几日与段南星相处颇为融洽,加之书中写明此人日后将是助沈临渊逃离魏都的关键人物,因此他相信,段南星说不定是可以拉拢的。 段南星诧异地看向他。 谢纨朝那群蜷缩在一起的小鹌鹑扬了扬下巴:“这些孩子,是不是你救下的?” 段南星咬了咬牙,沉声道:“是。” 谢纨微微蹙眉,问道:“本王听闻月落奴价格不菲,且朝廷明令禁止私藏救助。你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将他们安置于此?” 这些时日他都在调查相关的事件,从周围人对这些月落族人的态度,也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暧昧。 可令他费解的是,先前他与安南侯交谈时,对方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月落族的鄙夷与厌恶。 既然如此,段南星又为何要暗中买下这些孩子,并将他们藏在此处? 段南星抿了抿唇,笑了一声:“只是觉得这些孩子发色奇异,一时好奇罢了。” 谢纨轻笑一声:“你没必要骗本王,既然本王安静地坐在这里与你相谈,便是真心想要助你。” 顿了顿,他正色道:“据本王所知,侯爷一向将这些月落人视为不祥,你冒着这般风险相救,若被侯爷知晓,可知后果?” 第44章 破庙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火堆噼啪作响。 谢纨耐心地等待着,良久,段南星轻叹一口气:“看来今日我不说些什么,王爷是不会答应的……好,那我便说给你听。” 他拾起一旁的木棍,轻轻拨弄着跃动的火焰。桃花眼中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低声道:“王爷可知,我自小……便是听着我父亲的故事长大的。” “那时段家早已不复曾祖父时的荣光,虽门庭冷落,可父亲在我心中,始终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日日盼着快些长大,能像他,像两位兄长一样,纵马扬鞭,征战沙场,重振门楣。” 段南星拨弄火堆的手渐渐慢了下来:“安南之战后,安南侯府一夜之间成了魏都权贵趋之若鹜之地,门槛几乎被贺喜之人踏破,各方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库房。” 他深吸一口气:“我一直引以为傲,逢人便吹嘘……直到那日我溜进书房,不小心翻到了父亲的手记,我才知道,这份荣耀背后,是什么。” 谢纨默默听着,隐隐推测出什么,却没有开口打断他。 段南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嗓音微哑:“王爷,武将杀人,本无可厚非。战场上杀敌万千,那是天经地义。” 他拿着火棍的手微颤:“可杀的,应该是士兵,而不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闭了闭眼,喉结微动:“世人都说安南之战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场大捷,是安南侯府重焕荣光的开始。但在我眼中,这一战……将成为段家世世代代洗刷不去的耻辱。” 谢纨以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 火光柔和了他脸庞的轮廓,许久,他才轻声问道:“所以……你才不惜冒险,救下这些月落的孩子?” 段南星的目光移到那些孩子身上,哑声道:“他们听不懂魏都的话,也不会说大魏的语言。王爷也看到了,那些沦为奴隶的月落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今日之事,王爷若是愿意网开一面,我保证将这些孩子安然送走,绝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就当今日的事,从未发生过。” 良久的沉默后,谢纨凝视着段南星,缓缓开口道:“本王可以当做不知道此事,甚至,本王可以想办法帮你将这些孩子送出城去……但是,本王有一个条件。” 闻言,段南星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他轻轻眯起眼,半开玩笑道:“王爷该不会……是想要我当你的男宠吧?” “……” 谢纨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他缓缓坐直身子,周身松散的气质被无声地敛去,面上神色也正色起来。 段南星怔然地看着他,他还从未见过这幅模样的谢纨。 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精光乍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本王的条件是,待你继承安南侯爵位之日,本王要得到你,以及整个安南侯府的忠心。” 段南星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他第一次用一种带着探究与审视的目光,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一直被他视为草包纨绔的小王爷: “我倒是从没想到……王爷竟然,还藏着这般心思。” 谢纨又重新以手托腮,故作深沉道:“你看啊,本王是个众所周知的草包,随随便便都有人能刺杀本王。若再不未雨绸缪,笼络些可靠的人,只怕日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先前去追那刺客,可有结果?” 段南星想起来方才在高阁里一幕,摇了摇头:“那人对这里很熟悉,我追了他几条街,可惜还是把他追丢了。” 谢纨若有所思:“那个人,有没有可能,也是月落族的人?” 段南星蹙了蹙眉:“他的招式和我以前见过的月落人不同,我没法确定,需要回去调查一番。” 谢纨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旁边那群蜷缩着的银发孩子:“那你现在,想怎么安置他们。” 段南星低声道:“这些孩子并非我从寻常奴隶贩子手中买下的,而是从官兵手中抢下的。月落奴在魏都中被视为不祥,自他们被救下后,我便一直将他们藏匿于此。” “只是经今日鬼市一闹,魏都必定会大肆搜捕月落族人。若这些孩子再次落入他人之手,恐怕难逃为奴的命运。我尚未想好万全的安置之法。” 谢纨略一思忖,便道:“这也不难。本王在城郊有几处私宅,你可将他们暂且安置其中。既是本王的产业,量也没人敢轻易前来搜查。待日后风头过去,再寻机会将他们安然送出城去便是。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带他们离开。” 他这话说得轻松,听得段南星心头又是一跳,他没想到谢纨是真的要帮助这些人。 那群孩子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却似乎能感觉到谢纨并无恶意,于是不再像方才那般怯生生,一个个仰起小脸,睁着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望向他,活像一窝探头探脑的白色小猫。 段南星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好,示意孩子们跟上他的脚步。 他看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密道,临下去前,他回头隔着面具深深看了谢纨一眼:“王爷,您也尽早离开吧,此地不宜久留。” 谢纨坐在原地没有动,闻言方才淡淡地点了点头:“去吧。” 此刻他浑身从容不迫的气度,领那张脏兮兮的脸,在段南星眼里也变得十分神圣且靠谱起来。 待密道的入口重新合拢,谢纨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在来伸了一个懒腰,在心里给自己方才深沉的形象打上满分。 他推开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门外荒草丛生,林木交错,完全辨不清方位。若是贸然行走,恐怕很快就会在这荒山野岭迷失方向。 于是他想了想,决定原路返回。 又在破庙中静待片刻,估摸着段南星应当已带着孩子们远离了鬼市,谢纨这才俯身,再次钻入那狭窄幽暗的密道。 密道内依然潮湿阴暗,仅凭记忆摸索前行比来时更加艰难。 谢纨小心地挪动着脚步,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透来一丝微光,鬼市特有的喧嚣声也渐渐可闻。 他加快脚步,从那个被杂物掩盖的出口钻出,重新回到了那条偏僻小巷。 此刻天际已隐隐泛白,虽不好推测具体时辰,但距离鬼市闭市应当不远了。 谢纨拍去衣袍上的尘土,刚走出几步,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只见往来戴着面具的行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目光透过各式面具,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谢纨登时一惊,手下意识摸上脸颊,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方才为了钻入密道,早已将面具摘下了! 眼见已有数人停下脚步,目光透过面具紧紧锁住他的面容,谢纨心头狂跳,转身欲行。 然而下一刻,后颈骤然一痛,眼前顿时陷入黑暗。 待他迷迷糊糊恢复意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倒在地上,几名戴着面具,奴隶贩子打扮的男人正俯身打量着他。 谢纨登时大骇,挣扎着爬起:“你们要做什——” 话未说完,一块破布便塞入他口中,接着双手被人牢牢捆在身后。 一人蹲下身,用手指捞起他的一缕发丝,用蹩脚的官话赞叹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瞧瞧,这发色,还有这眼睛……竟如琥珀琉璃般透亮。世上竟还有这般稀有的货色,可比那些月落奴漂亮多了!” 另一人也随声附和:“而且还是会说官话的奴隶,这可是上等货色,定能卖出天价。” 谢纨闻言心下骇然,他这次出行为了掩人耳目,穿着普通,连表明身份的东西都没带一个。 这几个蠢货,难不成将他当作了逃奴?这可不妙…… 然而不待他想出些什么办法,其中一人已抖开一只麻袋,不由分说地将他兜头盖脸罩了进去。 第33章 “圣子?” 南宫离的眼神倏然变得肃穆而虔诚, 仿佛在提及一个不容亵渎的名讳: “月落一族世代善于观测星轨,预知天命祸福,正因如此, 才招致四方忌惮……而我们的圣子,自降生之日起,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无论吉凶, 都必将应验。” “因此,在所有族人心中……他便是神明的化身……” 沈临渊静默地听着,面上并未显露什么。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凡人真能窥破天机,断言未来。然而看着南宫离那近乎迷离而肃穆的神情,他并未出言反驳,只是转而问道:“你认为这个人现在在皇宫?” 第45章 南宫离低声道:“虽然我们自那以后没有见过他,但是我知道他就在皇宫。” 沈临渊略作思索, 问道:“你说要借容王之手找到此人, 那么,你打算如何利用他?” 南宫离却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道:“我自有我的方法。” 顿了顿:“不过看沈公子此刻的态度, 想必是不愿相助了?” 沈临渊淡淡道:“其他事情或可商议, 但利用容王不行。” 南宫离眯起眼眸,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 唯有在提及“容王”二字时,那平静的脸上才会泛起些许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扬了扬唇角,正在这时,巷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夹杂着兵刃相碰的声音。 南宫离眸光一闪:“今日就到这里吧。” 话音未落, 她身影如飞燕般轻盈掠上高墙,立于墙头深深看了沈临渊一眼:“沈公子,后会有期。” 她意味深长道:“希望下次见面……你会改变主意。” 说罢,她转身一跃,瞬息之间便彻底融入了浓稠的夜色,再无踪迹可寻。 沈临渊自她消失的檐角收回目光,指节无声地按上腰间剑柄,转身快步走出幽巷。 甫一踏入主街,便见人群骚动,一片混乱。他耳力极佳,捕捉到身侧几人压低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原本要押送上拍卖场的那批月落奴,竟在半道上被人劫了!连高阁里那个闹出好大风波的月落女人,也一并不见了踪影……如今正到处搜呢!” “嘶——那些可都是官府记档的官奴!私贩已是胆大包天,竟还有人敢动手硬抢?” “谁知道呢……只听说那月落人生来便是银发异瞳,无论男女皆容色惊人……本还想去开开眼界,瞧瞧究竟是如何个惊艳法,可惜喽……” “今晚本就是冲着月落奴来的,现在倒好,剩下的这些平庸无奇,还有什么可看?不如早点回去算了!” 几人正唏嘘抱怨间,忽有一人从旁凑近,压低嗓音道:“别丧气!刚听说西边街上抓了个逃奴,发色瞳仁皆如琥珀,比月落奴还要惹眼!人已押往东市去了,据说起价就是五十斛明珠!” “啊,这世上还有比月落奴更稀奇的?快快快,咱们快去看看!” 那几人步履匆忙,转眼便汇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沈临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不断浮现出“琥珀”二字,一丝不安毫无征兆地攀上脊背。 ------------------------------------------------------ 耳边传来铁锁扣合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马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谢纨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像条软绵绵的虫一样,随着车厢滚来滚去,不知颠簸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下一刻,他被人粗暴地拽出来,接着麻袋被扯开,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逼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待视线逐渐适应了光亮,谢纨这才发现,自己竟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中,高度仅容蜷坐。 身旁还缩着几个同样被缚住手脚的奴隶,有的神情麻木,有的低声抽泣。 谢纨强忍着周身的酸痛,睁大双眼,试图从周围的环境辨别出自己身在何方。 只见他此刻像是被放在某处高台之下,台下人头攒动,皆是戴着面具的看客,与几个时辰前他在鬼市高台上所见的场景如出一辙。 谢纨心下骇然,万万没想到,自己不久前还隔栏观人,转眼竟成了笼中待售的“货物”。 绑他来的那几人点燃了几盏一人高的油灯,置于笼周,以便台下之人将“货物”看得更清。 谢纨位于最后方,他缩在笼角,眼睁睁看着前面笼中的奴隶被一个接一个粗暴地拖出,拖上台子,在人前如同牲口般被展示。 其中一个奴隶拼死挣扎,拒不服从。 奴隶贩子毫不手软地照着他的脸来回扇了几个耳光,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银瓶,拔开塞子在那人鼻下一晃。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宁死不屈的奴隶,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倒在地上,不受控制地发出阵阵难耐的呻吟。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叫好与猥琐的哄笑。 谢纨拧着眉看着这一幕,心知若再不设法脱身,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上场”了。 正在胡思乱想,笼外一道阴影压下,只见一个奴隶贩子蹲下身,手里拎着一盏灯笼,隔着栏杆仔细打量着谢纨。 他看着谢纨那张黑漆漆的脸,不满地啧了一声,扭头对身旁的人呵斥道:“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货色?也不先收拾干净。脏成这样,还怎么卖?” 随后,笼门被哐当一声打开,谢纨被一股蛮力拽出,还未站稳,一盆水便迎面泼来。 谢纨被激得浑身一颤,狼狈地睁开眼。 有人拿着一块布粗暴地擦着他的脸,然而擦着擦着,那人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谢纨听见那为首的奴隶贩子惊叹道:“这,这从哪里弄来的……他娘的,这张脸……起码值五十斛上好的明珠!” 有人怯怯地回应:“在,在路边撞见的,以为是逃奴……谁,谁曾想,竟,竟生得这般模样……” 那奴隶贩子骂了一声:“幸亏把脸擦干净了,要不贱卖了亏死老子!” 旁边的人道:“那,那这人该怎么办?” 奴隶贩子盯着谢纨的脸,想了想:“不行,这种十年难遇的货不能随便卖……咱们不如,给鬼市的主人送去?” 谢纨一愣,这鬼市竟然还有主人? 可是,对方又咂咂嘴,眯眼从上到下细细扫视谢纨一遍:“不行,这等美人,直接送出去也太亏了。” 说罢他伸手扯出了塞在谢纨口中的破布。 口中骤然一松,谢纨只觉口干舌燥,强忍不适,抢在对方开口前冷厉道:“我不是奴隶,更不是你们能招惹得起的人。现在放了我,我能给你的,远不止五十斛明珠!” 他字句清晰,气势凛然,竟让奴隶贩子为之一怔,随后嗤笑起来:“呦,没想到美人儿不光脸好,还会说大话?” 眼见他丝毫不信,谢纨皱了皱眉:“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容王,你们不想大难临头,就立刻放了我!” 四周霎时一静,继而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哄笑。 那为首的贩子蹲下来,伸手想要捏谢纨的脸:“不光会说大话,还挺能编?” 谢纨躲开他的手,耐着性子好言相劝:“我都是为你们好,你们赶紧放了我,我哥他杀人可不眨眼!” 那几人一怔,随即笑得更厉害了,有人大笑:“你是容王,那我还是皇帝呢!” 谢纨瞪着他们,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只见面前这奴隶贩子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来对付不听话奴隶的银瓶,拔开瓶塞,在谢纨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纨蹙眉,隐约闻到一股甜腻异香从瓶口散出。 奴隶贩子得意道:“这里头的东西,只消让你闻上一闻,便会令你神智尽失,骨软筋酥……到时候,就只会躺在地上呻吟。” 谢纨听着这荤话大为震惊:这种烂俗桥段怎能发生在他身上? 他迅速环视四周,观察了一下情况,此刻外面人声鼎沸,喧嚣声此起彼伏,前面那些人正忙着交易,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这边的情况。 虽然他双手被缚,腿却还是自由的,只要他想办法趁机逃跑,未必不可能。 他又想起方才那奴隶凄厉的模样,再看向奴隶贩子眼中不加掩饰的淫光,瑟缩着向后挪了挪,声音发颤:“你用药有什么意思,用药就没意思了!” 奴隶贩子见他这副惊惧模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将药瓶随手揣回怀中,站起身,一边解着腰带,一边逼近: “算你识相。老实些,把爷伺候舒服了,待会儿自然给你找个好主子。” 谢纨强压下胃里的翻涌,故作怯懦哀求:“等一下,你别……别在这儿……” 他声音压低,显得脆弱又慌,目光扫向斜后方那处堆满杂物的角落:“去……去那边行不行?我、我不想被人看见……” 奴隶贩子闻言一愣,随即爆发出粗野的大笑。 他一把将谢纨从地上拽起,扯着他就往后走,咧着嘴道:“好好好,像你这样的美人儿要求,我怎会不答应?” 说罢,他扭头瞪向周围几个艳羡望来的同伙,厉声道:“都不准跟过来!” 走到拿角落里,他随手将谢纨扔在地上。 第46章 谢纨抿了抿唇,佯装顺从地蜷靠着土墙坐下,垂下眼帘,一副柔弱无助,任人拿捏的模样。 那奴隶贩子何曾见过这般绝色,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急不可耐地便俯身压了过来—— 而就在他刚刚低下头凑近的瞬间,只见刚刚还柔弱可欺的美人眸中寒光乍现,紧接着大喝一声,猛地抬头狠狠撞向自己的面门。 这一击用尽了谢纨的全力。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奴隶贩子一声惨嚎,谢纨自己也撞得眼前发黑,额角传来剧痛,几乎令他晕厥。 他死死咬住牙,凭借一股悍劲踉跄起身。 那贩子正捂着脸挣扎欲起,谢纨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猛踹过去,一边踹一边怒骂:“敢打我的主意?你找死!” 那贩子遭此重击,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在地上疼得打起滚来。 谢纨粗重地喘息着,一股温热的粘稠液体自额角滑落,漫过眉睫,染红他半侧视野。 耳边嗡嗡作响,模糊的视线里,眼见其他几个奴隶贩子闻声惊觉,正朝这边冲来。 谢纨把心一横,侧身猛踢向地上仍在燃烧的油灯。 瞬间,灯油泼溅,火苗轰地窜起,瞬间点燃旁边堆积的干草杂物,一道火墙骤然而起,阻住了来势汹汹的几人。 谢纨抓住这瞬息之间的空隙,毫不犹豫地转身扎进侧旁的小巷,发足狂奔。 他简直是用尽毕生力气拔足狂奔,耳畔风声呼啸,混杂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怒骂与纷杂的脚步声。 温热的血液糊住了他一只眼睛,额角剧痛阵阵袭来,却都被一股更强的求生欲压下。 他死死盯着前方巷口那点微弱的光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必须冲出去! 就在他踉跄着冲出巷口的刹那,一个高大的黑影蓦地拦在身前。 谢纨心头猛地一沉,绝望瞬间攫紧了他——完了! 可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侵染了他的肺腑。 谢纨怔怔地抬头,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具,以及透过面具,那错愕的目光时。 那一瞬间,所有压在心底的恐惧、愤怒、和劫后余生的惊惶,骤然拧成一股汹涌的酸意直冲鼻腔。 他“哇”的一声嚎啕,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那人的胸膛:“沈临渊!我靠!他们……他们想日我啊啊啊啊——!!” 沈临渊错愕地看着突然撞入怀中的人。 眼前的人狼狈不堪,浑身沾满污渍,一只鞋早已不知去向,浅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混着污泥与草屑。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额角那道伤口,鲜血不断渗出,覆盖了他半张脸。 他一只眼睛紧闭,另一只却睁得极大,在看清自己的瞬间,瞳孔中猛地迸发出一种近乎璀璨的光亮。 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如业火般窜起,顷刻烧穿了他素日所有的冷静自持。 谢纨正把脸埋在对方胸前,却感觉到对方轻轻扶稳他的肩膀,将他稍稍推离。 他茫然抬头,只见沈临渊面色冰寒得可怕,从他身侧缓步走过,紧接着,身后便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响。 谢纨下意识转头,只见方才疯狂追来的那几个奴隶贩子已悄无声息地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沈临渊背对他而立,身姿如淬寒刃,手中的剑甚至还没出鞘。 谢纨轻轻喘着气,只见巷口又冲出几名持刀的贩子同伙。他们见到倒在地上的人,瞳孔一缩,却毫不犹豫地挥刀扑来。 沈临渊身形微动,侧身避过迎面劈来的刀锋,左手精准扼住当前一人的手腕,猛力一折。 喀嚓一声脆响,混杂着凄厉惨叫的同时,他右腿凌厉扫出,将另一人狠狠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土墙之上。 整个动作如流风回雪,干脆利落,漂亮至极,却每一瞬都迸发着致命的力道。 谢纨一时之间看呆了,都忘了伤口的疼痛,若不是双手还被缚着,他简直要拍手叫好了。 他怔然地看着挡在身前的人,他看不见沈临渊此刻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沈临渊身上见过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那个被折断右手的奴隶贩子,正是先前企图对谢纨不轨之人。 他瘫在地上,惊恐万状地盯着步步逼近的沈临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紧接着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声音嘶哑变形:“别、别过来……” 沈临渊只是冰冷地俯视着他,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 腰间长剑一寸寸出鞘,雪亮剑身上映出奴隶贩子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贩子怪叫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砸向沈临渊,随即连滚带爬地转身欲逃——下一刻,一道寒芒自后心追袭而至! 伴随着银瓶炸裂的清脆声响,奴隶贩子一声未吭地扑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与此同时,空气中骤然弥漫开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腕一振,甩落剑锋血珠。 谢纨见状心中一凛,急声唤他:“沈临渊,他们人多,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沈临渊转身走向他,不等谢纨说话,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稳稳负到背上。 谢纨听得身后巷中又传来杂沓脚步声,急忙俯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一条密道!先去那边避一避!” 沈临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背着他疾行而出。 谢纨指引方向,两人一路穿街过巷,最终没入先前段南星藏匿月落孩童的那座破庙,旋即将密道的入口遮掩妥当。 破庙内顿时陷入一片昏寂,只余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直到这时,谢纨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沈临渊将他轻轻从背上放下。谢纨双脚刚一沾地,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跳到他面前,催促道:“沈临渊,快,帮我解开。”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只沉默地伸手探向他腕间紧缚的绳结。 谢纨耐心等待着,然而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感到那正在解绳的手指竟在微微发颤,完全不似方才执剑时那般沉稳。 当对方的指腹无意擦过他腕间皮肤时,谢纨甚至被那对方有些异常的体温灼得一怔。 等到绳子落在地上,谢纨擦了擦额角流下的血迹,一边揉着发麻的手腕,一边转身看向身后的人:“沈临渊,你怎么解得这么慢?而且——” 他奇怪地看着面前垂头站立,浑身绷紧,微微颤抖的人:“——你身上怎么这么烫啊。” 第34章 银瓶在剑光下应声碎裂, 一股沈临渊从未闻过的,甜腻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异香骤然弥漫开来。 他不知瓶中究竟是何物,却觉那香气如有实质般缠绕住他的周身, 随即竟似透过肌肤般融入了血脉,化作一股灼热,沉甸甸地盘踞在丹田之下。 他身形微顿,却听到身后人急切地叫他的名字。 沈临渊没有多想, 他转身背起对方,对方绵长的卷发随之垂落,几缕发丝悄然滑入他的衣领,贴附在颈侧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蛰伏于丹田深处的那股热流,如蠢蠢欲动的蛇,抬起了头。 “沈临渊。” 那人伏在他的背上,温热的吐息随着低语拂过他的耳廓与颈侧, 宛若无形的火星, 点燃了潜藏在血脉深处的燥热,一丝丝, 一缕缕地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 沈临渊指节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令他的神智勉强挣得一丝清明。 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灼热浪潮, 只凭本能循着背上那人模糊的指引前行。 待他回过神来,只见那人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站立,微微侧首,示意他帮忙解开腕上紧缚的绳索。 他身上的衣物虽略显凌乱,却大致还算工整, 只是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柔软白皙的脖颈。 冷白的肌肤在晦暗光线下,竟如无瑕美玉般温润剔透,晃得人眼晕。 沈临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攥紧拳,几乎是痛苦地强迫自己压下眼睫。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伸向那绳结。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而那人却依旧乖巧地站着,全然不知身后的人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这份无心的信任,反而更似火上浇油,让沈临渊心底那头躁动的野兽愈发狂躁难耐。 谢纨只觉腕上一松,立刻甩脱了那粗糙的绳索。 只见白皙的手腕上已被磨出一圈刺目的红痕,几处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第47章 他一边揉着发痛的手腕,一边无意识地抬眼望向身侧的人。 这一看,却让他动作顿住。 沈临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 那张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谢纨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清晰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突起,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因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谢纨不由得轻“咦”一声:“沈临渊,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摘下面具看个究竟。 然而指尖还未触及到面具,对方却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指:“没……没事。” 谢纨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见对方明显抗拒自己的靠近,他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再贸然上前。 他转身推开破庙的门,正打算辨别一下方向,却见不知何时,外面已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谢纨抬头望了望天,只见阴云密布,天色晦暗难辨。 豆大的雨点沉重地砸落下来,很快便在天地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显然一时半刻是无法离开了。 谢纨重新关好门,从尚且干净的里衣袖口撕下一条布,小心地将额角的伤口简单包扎好。 接着,他将段南星之前生的那堆火重新拨亮,做完这些已是浑身大汗,便顺手将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解下,扔到一旁。 衣物落地的声响细微近乎无声。 然而那不知何时藏在阴影中的人,浑身一颤,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谢纨身上。 浑身上下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理智仿佛要在高温中寸寸融化。 他看着谢纨烤火,看着他脱去外袍,只余下一层单薄的里衣紧贴着身躯。 他看着他弯腰、躬身、站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透过那被汗濡湿的衣料,都化作无声的诱惑,疯狂撩拨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那一点深埋心底,不知何时出现的,被他每一个夜里一遍又一遍反复用国仇家恨压在心底的悸动,此刻却像是破了壳的种子,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反复鞭笞着他的身体和魂魄。 那火光映照下的琥珀色眼眸,于他而言,恍如沙漠旅人濒死前望见的清泉。 仿佛只要他靠近,就能浇灭那从身体最深处灼烧起来的,令他倍感屈辱的炽热…… 谢纨擦了擦脸上的汗渍,目光又一次担忧地投向沈临渊的方向。 只见对方不知为何,将整个后背紧紧抵在冰冷残破的石像上,几乎完全蜷缩进昏暗的阴影里,情形不明。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起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等到离了近了,他才发现了异样,此刻对方浑身上下的温度灼热得惊人,即便自己与他相隔几步,仍能感受到那股热度。 谢纨大惊失色:“沈临渊!” 他顾不得其他,立刻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想要查看,然而下一刻却被对方猛地挥开:“别碰我!” 这一开口,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听得谢纨心头一惊。 他怔愣地站在原地,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了什么。方才沈临渊一剑斩碎那银瓶的同时,也一定将里面的药吸了个彻底。 谢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 他亲眼见过奴隶中了此药后的不堪情形,这药性极其猛烈,恐怕根本无药可解。 他焦急地抬头四顾,大脑飞速运转,猛然间一段记忆涌入脑海。 对了……书中提到过,这种药是奴隶贩子专门用来对付倔强奴隶的阴毒手段,无药可解,若要缓解药性,唯有与人交合一行。 原文里,沈临渊便是与后宫二号从鬼市逃出后,阴差阳错中了此招。 这个时候后宫二号已经对他芳心暗许,于是乎,两人在这样一个暴雨交加的夜晚,在破庙里干柴烈火。 此夜过后,后宫二号也顺理成章成了后宫二号。 然而此刻…… 谢纨咬紧下唇看了看周围,暴雨有了,破庙有了,男主有了,触发剧情的春药有了…… 但是女主呢?!女主在何方啊?!! 眼见沈临渊的状态越来越不对,谢纨忙蹲下身,抬手轻轻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令他瞬间怔住。 只见沈临渊双目紧闭,下唇已被自己咬得破碎淋漓,渗出缕缕血丝,墨色的发丝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鬓边。 更让谢纨心惊的是,那张一贯冷清自持的脸上,竟清晰地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痛苦,仿佛正默默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煎熬。 谢纨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渊。 他再顾不得什么顾忌,伸手便要去扶他:“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 话音未落,他却顿住了。 这深更半夜,荒郊破庙,又要去何处寻郎中?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对方的身体的刹那,便被那陡然升高的体温烫得指尖一缩。 谢纨还未及反应,对方却忽然睁开眼,那双平日清冷分明、黑白透彻的眸子,此刻竟布满血丝,暗沉得骇人。 谢纨大吃一惊,下意识想退,可沈临渊动作更快,他一把攥住谢纨手腕,随即猛地将人狠狠按进怀里。 谢纨顷刻间被滚烫的气息彻底包裹。 他本能地挣扎起来,对方却单手制住他的手腕,另一手臂环住他的腰,将发烫的脸埋进他颈窝,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别动,你别动……” 谢纨十分紧张。 他不敢动,他怕沈临渊此刻神志不清,把他当成女主。 于是他的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僵直着一动不动。 然而沈临渊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这样紧紧抱着他,灼热的呼吸一阵阵烫在谢纨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在这热度下,谢纨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困难起来。 衣襟间熟悉的沉水香淡淡逸散,却仿佛被另一种烧灼般浓烈的雪松气息裹挟纠缠,最终蒸腾成一片氤氲而危险的雾,将两人的神志都烘烤得模糊起来。 谢纨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也跟着沙哑起来:“沈临渊,你……” 仅仅吐出这几个字,紧抱着他的人便浑身一颤。 下一刻,那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竟一点点松开,紧扣他腕骨的手指也艰难地,一根一根地卸去了力道。 随后,抱着他的人近乎是用尽了全部意志,轻轻将谢纨推开。 骤然获得自由,谢纨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心有余悸地望向阴影中的人。 只见沈临渊垂着头,破碎的嗓音自凌乱湿透的碎发下传来,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你……走吧……” 说罢,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目光从谢纨身上艰难移开,近乎痛苦地合上了眼睛。 摇曳的微弱火光下,谢纨清晰地看见他紧握的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暗红的血正从指缝间缓缓渗出,滴落在尘土地上。 谢纨心头一揪,猛地转身冲出了破庙。 门外,湿润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驱散了他周身缠绕的灼热气息。 他背靠着冰冷的庙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从未看见沈临渊这般失态过。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远离这里,可内心深处却十分纠结,他是为了救他才中毒的,他真的要将他一个人扔在里面痛苦煎熬吗? 可是,就算他进去好像也没什么用…… 然而,若真就这样一走了之,放任不管,那毒万一有什么副作用怎么办…… 谢纨心中天人交战,思绪乱作一团,一时无比挣扎。 最终,他一咬牙。 不管了! 沈临渊是因他而陷入这般境地,他谢纨才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用力推开了庙门。 第35章 庙门在身后合拢, 破庙内只余中央那堆篝火不知疲倦地噼啪作响,映得四壁黑影幢幢。 谢纨背抵着门板站立,目光不受控地落在那尊残损的石像上。 此刻站在这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去而复返,更不知此刻该如何应对沈临渊那般境况。 明明知晓对方是身负主角光环的天选之子,即便放任不管,大抵也能逢凶化吉。 可偏偏, 那双被汗水与剧烈痛苦濡湿的眉眼,竟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第48章 谢纨抿紧了唇,即便他不愿承认,可是心底最深处,他不愿看见沈临渊那般狼狈脆弱的模样。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就当是……报答他先前出手相救的恩情好了。反正沈临渊是个直男,就算共处一室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何况外面的奴隶贩子说不定已经离去,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人带出这荒庙, 寻个郎中诊治, 总好过在此地硬熬……万一那药真的有什么副作用,影响下半生幸福就不好了…… 谢纨被自己脑中越飘越远的念头惊得一个激灵, 等到发现自己在想些什么, 连忙甩开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 小心翼翼地朝着石像后面挪步过去。 他试探着轻唤一声:“沈临渊?” 没有回应。 谢纨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又朝前走了几步,直至快要绕到石像后, 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不堪的喘息声丝丝缕缕钻入耳中,每一声都裹着显而易见的痛苦。 谢纨的心没来由地一紧,连忙快步绕过石像,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见那个平日挺拔如松的身影, 此刻正背对着他,蜷缩在冰冷肮脏的角落。 他的整个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正被无形的烈火烧灼五脏六腑。 谢纨慌忙在他身后半蹲下身,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慌乱:“你到底怎么样了?别硬撑了,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你……” 沈临渊却仿佛根本没听到。 他双目紧闭,唇瓣已被咬得一片狼藉,血迹斑斑,浑身上下烫的惊人。 谢纨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不安,不再犹豫,抬手轻轻搭上他紧绷的肩头:“沈……” 话音未落,那原本紧闭双眼的人猛地侧过头! 谢纨大惊失色,目光撞入一双彻底被欲望吞噬的眼眸之中。 那里面翻腾着他从未见过的狂潮,如同被他这轻轻一触骤然冲垮了堤坝的洪水,轰然倾泻,汹涌澎湃,要将他彻底淹没。 谢纨只觉眼前天旋地转。 根本不容他做出任何反应,那道滚烫的身躯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以惊人的速度骤然暴起,挟着一股灼热骇人的气息,猛地将他扑倒在身后堆积的干草之上! 干草簌簌作响,扬起细碎的尘埃。 下一刻,沈临渊沉重的,带着滚烫湿意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那双平日清冷疏离,宛如寒潭深幽的眸子,此刻在跳跃的昏暗火光下,闪烁着近乎狂乱的的光芒。 就仿佛已被药物和某种压抑已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彻底攫取,吞噬了所有理智。 谢纨惊惶地伸手抵住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沈临渊!你等等!看清楚是我!” 然而话没说完,对方一把箍住他的手腕,径直牢牢按在头顶上方的地面,令他动弹不得。 谢纨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张被强行拉开的弓,每一个弧度都暴露在那双燃烧着的眸子之下。 他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腰肢,试图缓解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而这无意识的动作,却让压在他身上的人呼吸愈发粗重。 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疯狂地窜入谢纨的脑海,他一直觉得沈临渊是个直男,直男自然不会对男人感兴趣。 然而他此刻的模样,不由让谢纨生出一丝惊恐来,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你没没事吧?” 压在他身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额角不断滚落灼热的汗珠,一滴一滴砸在谢纨的面颊上,烫得他心惊肉跳。 随后,沈临渊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不堪的音节,那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丝摇摇欲坠的挣扎: “我让你……走……你回来,做什么……” 谢纨望着沈临渊那双仿佛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眸子,感觉自己就像一块摆在他面前美味可口的点心。 他简直欲哭无泪:“我我我……我是担心你……” 他错了,他现在更担心他自己! 谢纨颤巍巍地挣动被钳制的手腕,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你别冲动啊,你看清楚,我我我是男的……你不是对男人没兴趣吗……” 然而此刻的沈临渊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他一动不动,垂眸死死盯着谢纨。 内心深处翻腾的熔浆几乎要将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身下的人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落在自己眼中是何等模样—— 凌乱的发丝缠绕着沈临渊的手腕,惊慌失措的眼神,以及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每一处细微末节都化作最致命的诱惑,残忍地折磨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抚上谢纨的腰侧。 谢纨:!! 等一下!等一下! 这个剧情发展好像不对啊,再这样下去,和男主大战三百回合地岂不是成了自己?! 谢纨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扑腾起来:“沈临渊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两个1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 话未说完,他忽然感觉到某种熟悉的触感,那感觉……就和他那天夜里,溜进沈临渊房中偷图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对方神志尚且清醒,而此刻,在烈性药物的催逼下,他俨然更像一头被原始欲望驱使的野兽。 感受到谢纨愈发激烈的挣扎,沈临渊禁锢着他手腕的力道收得更紧。 他眼眸深处,残存的理智与汹涌的欲望疯狂交战,使得他整个人的气息愈发危险而不稳定,仿佛下一秒那根紧绷的弦就要彻底断裂。 “我……” 他的视野被涔涔汗水彻底模糊,漆黑的瞳孔深处只疯狂映照出身下人惊惶失措的面容。 对方那双总是灵动的琥珀色眼眸中此刻盛满的惊惧,像一根冰刺,令他获得了一瞬的清醒。 就在这瞬息间,他猛地侧过头,狠狠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腕。 霎时间,皮开肉绽,鲜血迸溅,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剧烈的刺痛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混沌的识海,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钳制着谢纨的手。 谢纨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连滚带爬地挣脱开来。 可他甚至来不及完全爬起,一只手便倏然握紧他的脚踝,猛地将他拖拽回去。 谢纨重重跌入一个炙热如烙铁的怀抱之中。 他猝然抬眼,对上沈临渊的双眼,那里面最后一线清明终于被彻底搅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欲望。 两人湿透的衣物根本形同虚设,对方的汗水,灼人的体温以及剧烈的心跳,毫无阻隔地紧紧贴合着他。 那双臂力气更是大得骇人,将他死死禁锢在怀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谢纨眼前阵阵发黑,窒息感扑面而来。 偏偏在这时,耳畔却响起一个带着破碎颤意的声音:“别走……我难受……真的好难受……” 这声音早已失了平日所有的冷静自持,甚至染上了几分呜咽般的哀求,听得谢纨心头莫名一颤。 你难受,我也难受……可我不是女主啊……而且我快被你勒死了…… 谢纨艰难地仰着脖子,试图呼吸些空气,下一刻却猛地僵住。 沈临渊滚烫的薄唇带着毫无章法的急切,胡乱烙印在他的颈间。 那根本算不上亲吻,这个连接吻估计都不会的直男,全凭着一股蛮横的本能,时而吮吸,时而用齿尖轻咬,在他身上留下阵阵刺痛的触感。 谢纨倒抽冷气,他这辈子就没遇到过技术这么差劲的人! 眼看对方已然埋头,手指也开始不知所措地试探着拂上他的衣带,谢纨猛然惊醒。 不,不行……这毒按照书中所说,只有释放出来才能减弱药性…… ……事到如今,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谢纨用力闭了闭眼,沈临渊只是被药性冲昏了头完全凭本能做事,他不喜欢男人,他们是兄弟,他们是兄弟…… 他猛然睁开眼,在心里大声给自己打气:兄弟之间互帮互助是很正常的! 没错!兄弟之间互帮互助是很、正、常、的! 何况这药性如此凶猛,等沈临渊清醒了,他肯定就什么都忘了……自己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会有事的! 谢纨拼命给自己洗脑,所以没关系……只要自己帮他—— ——靠啊!让他碰男主的居,和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谢纨简直要昏过去。 第49章 偏偏身上的人因半天解不开衣带而愈发焦躁,竟开始不知所措地扯他的衣襟。 谢纨把心一横,一把按住他躁动不安的手,费力地半支起身子。 他仰头凑近沈临渊的耳畔,用气声艰难地哑声道:“我帮你……沈临渊……我来帮你……” 此时沈临渊双眼涣散,几乎无法聚焦,显然也听不清谢纨的话语。 然而不知是感知到了语气中的安抚,还是被谢纨突然接近的气息吸引,他竟真的停下了动作,微微侧头看向谢纨。 谢纨趁机艰难地从那对方的掌心中抽出一只手,接着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随后他一咬牙一闭眼,朝下去。 第36章 当掌心触到那一片灼人的滚烫时, 谢纨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嚎—— 他不干净了……呜呜呜…… 几乎同时,紧紧箍住他的人浑身猛地一颤,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 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而模糊的闷哼。 他本能地想要起身,然而谢纨丝毫不给他机会,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死死按在自己肩头。 这一下, 两人原本就贴近的姿势更是密不可分。 谢纨粗喘着,强作镇定地贴在他耳边,放软了声音哄道:“你听话……别乱动,很快就好……” 话说得温和,实则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想他从前交过的那些男朋友,哪一个不是主动贴上来百般勾引,在床上更是使出浑身解数,生怕他有丝毫不快—— 他何曾这样伺候过别人?! 真是……恨死他了。 谢纨恶狠狠地想。 迟早要杀了他灭口。 尽管在心底将人凌迟了千百遍, 谢纨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生怕一个安抚不当,会引来更难以收拾的局面。 沈临渊将滚烫的脸庞深深埋入他的颈窝, 紧紧地将他拥入怀里,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每一次战栗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纨咬着牙,手上极有章法, 至少对付一个毫无经验的直男,已是绰绰有余。 他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轻柔地抚上对方绷紧如弓的脊背,掌心贴着湿透的衣料,缓慢抚摸着那清晰凸起的脊柱线条。 不知是否是那药性过于猛烈, 竟透过相贴的肌肤蒸腾蔓延,谢纨隐隐觉得自己也浑身燥热起来,神思都有些恍惚。 他心神一晃,手下的力道不由稍稍一松,身上的人立刻不满地往前蹭了蹭。 谢纨额角青筋跳了跳,低声喝道:“别动!” 对方却充耳不闻,只循着本能一味地将自己往他手里送。 无奈谢纨此时双手都占着,情急之下,只得抬起一条腿,用小腿牢牢卡住对方劲瘦的腰身,将人固定住。 这一来,对方的全部重量几乎都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身上。 两人就以这个无比暧昧且艰难的姿势一直纠缠到后半夜。 直至谢纨近乎浑身脱力,手臂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时,身上的人终于发出一声粗重至极的喘息,整个人猛地一颤,随即彻底脱力,一头栽倒在他身上。 …… 次日一早,谢纨在胸口一阵窒闷中惊醒。 雨不知何时停了,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入庙内,恰好落在那个仍伏在他身上的人的侧脸上。 那人纤长的眼睫在晨光中染着一层浅金,褪去了往日的冷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谢纨拧紧眉头,试着活动僵硬的脖颈,谁知刚稍稍抬头,颈骨便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一咬牙一用力,直接将伏在自己身上的人掀了下去。 站起身后,他瞥向地上依旧毫无知觉的沈临渊。对方脸色因失血显得有些苍白,腕上伤口已然凝痂,却仍能看出咬的很重。 此刻他安静地躺在那儿,眉目沉静,与昨夜那个失控炽热的人判若两人。 趁着对方没醒,谢纨立马抓紧时间处理“罪证”。 他快步走至破庙附近,寻到一条因昨夜暴雨而水量丰沛的小河,将仔细清洗了手上和衣袍上沾染的血污。 待他回到破庙,刚将半干的衣物重新整理妥当,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沈临渊终于悠悠转醒。 谢纨冷眼瞧着他缓缓撑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疑惑地抚过后脑,最后目光落在那已结痂的腕间伤口上,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他抬起头,视线正好撞上篝火旁正面无表情晾着衣物的谢纨。 沈临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对方发丝仍湿漉漉地滴着水,赤着一双脚,身上披着的……似乎是自己的外袍? 他蓦地坐直身子,低头检视自身,只见自己除了外袍不见,里衣略显凌乱之外,其余倒还算齐整。 他不解地看向谢纨。 后者见他醒了,懒洋洋“哟”了一声,继续晾着手上的衣服,阴阳怪气道:“可算醒了。” 说罢抬了抬手臂,示意道:“外袍借来穿穿,不介意吧?” 见沈临渊抿唇摇头,谢纨便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将衣物一件件挂上临时搭起的木架。 直到身后人终于忍不住了,迟疑开口:“昨夜……发生了何事?” 谢纨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心中暗喜,回过头试探道:“你不记得了?” 沈临渊凝神细思片刻,最终茫然摇头。 谢纨大喜,面上却轻咳一声,故作淡然:“别提了,昨夜你中了药,幸好本王略通药理,及时为你解毒。你可要好好感谢本王。” 沈临渊蹙眉努力回想:“中药?” 谢纨走近蹲下身,眯起眼:“可不,你不仅抱着我,死活要管我叫义父!还闹着要自残!” 说着朝他手腕一指:“你自己看,这伤口就是你药性发作时神志不清,自己咬的。” 沈临渊垂眸看向腕上伤痕,那深嵌的齿印确似自己所留。 他沉默片刻,又抬眼看向谢纨,语气仍带犹疑:“当真是王爷……以药为我解的毒?” 谢纨冷哼一声,面不改色心不跳:“怎么,难不成还能是本王亲手帮你的?” 沈临渊耳根倏地染上一抹薄红,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纨哼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起身继续晾晒衣物。 沈临渊在原地默然片刻,转身走向破庙后方的密道入口。 他移开堆叠的杂物,却发现昨夜暴雨已将密道冲垮,入口处塞满了湿泞的黄土,堵得严严实实。 他走回庙中,对谢纨道:“密道塌了,只能从正门离开。” 谢纨刚好将最后一件衣衫晾上,闻言转过身,挑眉看向他:“那你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本王亲自去探路?” 他此刻仅披着沈临渊那件外袍,里头空荡荡的,稍一动作衣襟便松散开来,不经意间透出几分别的光景。 沈临渊目光一触即离,耳根微热,别开脸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说罢转身疾步离去。 谢纨独自留在庙中等待。不过片刻,沈临渊便返回了,手中还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 只见他利落地将野兔处理干净,用削尖的木棍串好,架在火上慢慢翻转烘烤,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些野生的香料,仔细撒在逐渐金黄的表面。 不多时,狭小的破庙内便弥漫开诱人的烤肉香气,油脂滋滋作响,焦香扑鼻。 谢纨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尽管沈临渊对昨夜之事看似毫无记忆,可他一对上那双恢复沉静的眼眸,脑海中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那些混乱而羞耻的画面。 他抿紧唇,故作高冷地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借此发泄心头那点难以言喻的烦躁。 不一会儿,一只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兔腿递到了他面前。 谢纨的目光在那金黄酥脆的表面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即倔强地别开脸:“本王不饿。” “吃吧。”对方的语气平和,“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纨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兔腿,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架势,小口啃咬起来。一边吃,一边偷瞄又坐回火堆旁的沈临渊。 对方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也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印象。 谢纨稍稍心安,专心吃起手中的兔腿。 他进食时,沈临渊又外出探查了周边地形。 只见这破庙不知坐落于哪座荒山,四周草木葱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沿途走了许久,却始终未见官道的踪迹。 以沈临渊的脚力,昼夜不停或许一日便能走出这片山地,但谢纨自幼娇生惯养,自是万万走不得这样的远路。 第50章 填饱肚子后,谢纨心情明朗了许多。 他并不着急,窝在干草堆里,盘算道:“我与赵福聆风说过,今早便会回府。如今我迟迟未归,他们自会带人出来寻我。” 只是不知他们要找多久……难不成这段时日,他都得与沈临渊一同困在这破庙之中? …… 夜色渐深,谢纨蜷在篝火旁的干草堆里,沈临渊静坐在火堆另一侧守夜。 谢纨裹着他的外袍,透过跳跃的火光望着对面那道沉默的身影。 整整一日,两人都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昨夜种种。 直到此刻,谢纨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定——看来在药力作用下,沈临渊确实对昨晚的事毫无记忆。 他安心合上眼,不过片刻,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 皓月当空,破庙的木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沈临渊无声地步入夜色。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借着清冷月光,看向庙内那个蜷缩在篝火旁睡得正熟的人。 漆黑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波动,他随即转身,轻轻合上了庙门。 不远处的河水在月光下潺潺流动,他行至河边,一件件褪去衣衫,随后踏进微凉的秋水中。 冷意顷刻包裹周身,却始终压不住从身体最深处隐隐渗出的那一缕燥热。 他站在水中,垂首望向水中倒影。 月光轻洒河面,在风的扰动下碎成一片斑驳光影,恍惚间,竟似化作了那人迷离的琥珀色眸光。 【沈临渊啊……】 记忆中那声轻叹伴着温热的呼吸又一次缠绕耳际。 仿佛有一双手正温柔地抚过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水中倒映出的,尽是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让我来帮你,好不好?】 沈临渊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月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剧烈摇曳,碎成一片银辉。 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却猛地闭上双眼,汗珠沿着额角滚下。 腕间未愈的伤口在紧绷中再度撕裂,一缕鲜红无声地在水中蔓延开来,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晕染。 最终,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精疲力竭地向后仰靠在水岸交界处,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随之流逝殆尽。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寂的明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甫一出口,便几乎瞬间消散在夜风里。 “阿纨……” 第37章 第三天清晨, 连绵的阴雨终于歇止。 谢纨尚未完全清醒,鼻尖便嗅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待到睁开惺忪睡眼, 才发现昨日那堆篝火之上,不知何时竟架起了一口残旧的铁锅。 锅中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汤水,香气四溢。 谢纨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指着那口锅道:“这……这是从哪来的?” 沈临渊轻轻搅动着汤,闻言淡声道:“从后头翻出来的。” 谢纨了然,应该是那些月落孩子藏在这里时留下的。 他摸了摸自己饿得空瘪的肚子,顿时食欲大动,看着沈临渊都舒心了几分:“太好了,你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就来。” 说罢,他利落地爬起来, 跑到一旁取下晾在树枝上已然干透的衣物, 转身便绕到那尊残破的石像后面更衣。 衣料摩擦的轻响,隐约从石像后方传来。 沈临渊搅动汤汁的手, 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 目光却渐渐失了焦点, 从锅中浓白的汤汁,移到跳跃的火焰上, 最终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复杂隐秘的心思,悄然抬起。 石像后面的人正在穿着衣服。 只不过他站的位置有些偏,倒也算不上多偏,只是恰好露出一侧清晰的肩胛骨, 和一片冷白利落的肩线。 谢纨的身形并不瘦弱,也并非那种寻常少年未长开似的单薄。 恰恰相反,他身量高挑,即便在男子中也属修长挺拔。 若他喜好女子,怕是那种只需策马过市,稍抬眼梢,闲闲展开手中折扇,便能惹得满楼红袖招的人物。 沈临渊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对着这样一个人——甚至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那些本该模糊的触感与温度便再度席卷而来。 记忆中那双臂弯如何拥住自己,那温和的嗓音如何贴在耳边低低安抚……一切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可他却不敢让他知道,他将这一切都记得分明。 他握着汤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他甚至能够想象到,若谢纨知晓他并未忘记那夜的纠缠,若是他知道自己心中那点龌龊心思……他一定会如从前那般,戒备地将他远远推开。 …… 谢纨走到沈临渊对面,自然地盘腿坐下。 他顺手拿起旁边干净的碗,接过沈临渊手中的汤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 他低头抿了一口,鱼类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漾开,不禁惬意地眯了眯眼。 他一边喝着,一边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对面。 沈临渊似乎有些出神,目光虚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谢纨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忍不住开口:“你在看什么?” 沈临渊垂下眼,继续搅拌着鱼汤,轻声问道:“好喝吗?” 谢纨从不吝啬赞美,当即眉眼一弯,应道:“好喝。”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顺势朝庙外望了望,不禁蹙起眉头。 算来他困于这破庙已有一日一夜。此时聆风定然已在四处寻他……这点他倒不十分担忧,即便聆风寻不到,段南星也必会派人来寻。 他真正忧心的是,若他失踪的消息传遍整个魏都,难保不会有人察觉他私下潜入鬼市之事,到时候若是被人发现他和丢失的月落奴有关,就不好藏了。 正思忖间,忽闻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与脚步声,正朝破庙方向逼近。 谢纨心中一喜,放下碗快步走到门边。 容王府那些人到底不是白养的,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荒僻破庙行来,看样子是魏都卫戍司的官兵,更像是亲兵。 待他看清为首之人,不由略感吃惊,来的竟是段南星。 只是此刻,他全然不复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身着一袭轻便软甲,足蹬长靴,腰间佩剑,骑于骏马之上,竟隐隐透出一股英气逼人。 谢纨正觉稀奇,欲上前搭话,却见段南星轻拉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向他郑重抱拳行礼: “王爷,臣来迟了。您一切可好?” 听着这一本正经的问候,谢纨顿了顿:“咳。有劳世子奔波,本王一切安好。” 说罢他借着袖摆遮掩,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才来?” 段南星低声回应:“我将那些……安顿好后,便有眼线来报说王爷昨日未回王府。思来想去,你只可能在这里了。” 谢纨暗自松了口气,又低声追问:“没有被别人发现吧?” 段南星微微摇头:“消息还没传开前,就已经压下去了。” 谢纨心下稍安,当即道:“事不宜迟,我们赶快下山。” 段南星点了点头,接着朝身后一挥手,一名亲兵立刻牵着一匹高头骏马上前。 谢纨瞥了眼那匹毛色油亮,蹄健神骏的马,又抬眼看向段南星,目光中透出几分不解:“?” 段南星并未察觉异样,解释道:“山路崎岖,车驾难行,还请王爷先屈尊骑马。待至山脚,再换乘马车。” 谢纨心下顿时一沉。 山路难行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压根就不会骑马! 他面上露出一丝为难,斟酌着开口:“这……本王近日马术生疏,如此山路,只怕难以驾驭……” 段南星闻言,不由看了看他:“整个魏都谁不知王爷御术精湛,昔日围场驰骋风采远胜于臣。今日怎么这么说,是有什么不便?” 谢纨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好,险些说漏了嘴。 他迅速敛起神色,露出一抹无奈:“本王前些时日不慎扭伤了脚,至今未愈,恐怕……没法骑马。” 段南星恍然点头,随即露齿一笑,语气轻松:“这有何难?王爷若不嫌弃,与臣同乘一骑便是。” 说罢还贴心地朝谢纨眨了眨眼:“臣近来苦练马术,颇有进益,王爷一试便知。” “……” 谢纨暗自腹诽:一个王爷与一个世子青天白日同骑一马,招摇过市,成何体统?还嫌他在魏都的风言风语不够多吗? 他果断拒绝了,目光落在那匹高大骏马上,不禁再度犯难,总不能真叫人看出他压根不会骑马…… 第51章 正踌躇间,忽闻身后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若王爷允准,不如由我来带着王爷,必会保证王爷安全。” 谢纨闻声转头,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收拾妥当,静立在他身后。 谢纨心下权衡,这个提议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况且……他也寻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于是段南星翻身上马,在前方开路。他带来的侯府亲兵则整齐列队,护持在后,以确保万全。 谢纨在众人的注目下,硬着头皮走到马前。 就在他盯着那马镫,正回忆着电视剧里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的时候,忽觉一只手稳稳扶在他腰侧,一股巧劲将他轻巧托上马背。 紧接着,一个身影利落地翻身落于他身后,鞍辔微沉,谢纨顷刻便被笼在一片清冽的气息之中。 谢纨还未及细想,身下的骏马便已温顺地迈开步伐,稳稳跟上段南星的坐骑。 段南星的声音自前方随风传来:“……若王爷脚伤未愈,今年的秋猎恐怕是要错过了,实在可惜。” 谢纨蓦地回神:“秋猎?” 段南星侧首:“不是年年皆有的盛事吗?往年王爷可是屡拔头筹的。” 谢纨暗自回想,是了,魏朝素来重视畋猎之礼,每年秋季都会举行盛大围猎,有时还会邀请藩属国使节一同参与。 届时王公贵胄齐聚围场,通过共同狩猎来增进情谊,巩固邦交。 原主虽然平日里玩的花,但骑马射箭却是样样精通,这一点也是谢纨与之最大的不同。 这些天谢纨一直没什么机会骑马,差点将这事给忘了。 谢纨垂眸暗自思忖对策。山风掠过他的面颊,即便身上紧裹着锦裘,仍感受到几分凛冽寒意。 正因如此,身后传来的体温便显得愈发清晰灼人。 山路崎岖难行,纵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良驹,也不免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为了不让他滑下去,沈临渊牵着缰绳的双臂自他身侧环过,将他稳稳固定在自己的怀抱与鞍鞯之间。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谢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后背一次次不经意地撞到身后人结实的胸膛。 此刻两人距离极近,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正一下下透过衣料传来,震动着他的背脊。 这般过分亲密,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前日晚上。 他原本下定决心,既然沈临渊已不记得那晚之事,他便也将一切当作从未发生。 可偏偏此时此刻,他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连耳根都漫上一阵热意。 好在不多时便行至山下,山脚处早有马车等候,谢纨如蒙大赦般一头钻进车厢,终于在傍晚时分安然返回王府。 离府前他曾特意交代过,即便他迟归也不得声张。 是以赵福虽心急如焚,却也只暗中派遣府兵搜寻,未曾惊动外人,王府内外一切如常。 至于谢纨在鬼市闹得那一遭,除了沈临渊,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人知道。 几日后。 夜深人静,谢纨躺在锦榻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先前段南星已简要将近日情形告知于他。 那批月落孩童已被安置在谢纨郊外的一处私宅,虽眼下魏都官兵仍在暗中搜寻月落人的下落,但一时半刻应当寻不到那里。 然而若想护这些孩子周全,仍需尽早设法将他们送出城去。 另一件事,便是段南星所提及的秋猎。 若谢纨未曾记错,这场秋猎是原文中一处重要的剧情转折,同时也是沈临渊命运的关键节点。 谢纨翻过身,于黑暗中努力回忆那些已渐模糊的剧情。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沉凝的光。 最后,他咬了咬牙。 这场秋猎,他非去不可。 然而他就这样去,岂不是会暴露自己不会骑马? 他自然可以说自己扭了脚,所以没法骑马,但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出对马术一窍不通,难免惹人生疑。 尤其他许久未见的皇兄,届时必定也会现身猎场。以他那般敏锐多疑的性子,只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谢纨思来想去,索性从榻上起爬起来。事不宜迟,他要抱佛脚,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个人教他骑马。 自然,此人绝不能是他身边熟识他的人,更不能是王府中本来就有的人…… 于是,谢纨的心中就只剩下一个人选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窗子,落在了东偏房的方向。接着他披衣推门,趁着夜色走了出去。 第38章 聆风因着前几日谢纨抛下他、独自带着沈临渊离去的事, 心中始终惴惴不安,一连数日都如临大敌般守在门前,反复思量着自己何处不够周全。 此刻他就站在门口守夜, 一听到门扉轻响,立马转过身:“主人。” 谢纨轻咳一声:“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歇息?” 聆风垂首应道:“属下不困,愿在此守护主人。” 谢纨点了点头:“再过半月便是秋猎了, 你这几日好生休养,届时随本王一同前往。” 聆风闻言心头一暖,当即朗声应道:“是!” 谢纨又朝东偏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对聆风嘱咐了几句,哄得孩子精神抖擞,回去睡觉了。 待聆风离去后,谢纨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悄悄来到东厢房外。 东厢房没有点灯, 窗户半掩着。 谢纨双手扒着窗台, 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窗下,沈临渊依然是那副端正的睡姿, 静静躺在床榻上, 呼吸平稳绵长, 早已沉入梦乡。 谢纨悄咪咪地盯着他。 事实上,经过那尴尬的一夜, 他本应对沈临渊心存芥蒂才是。 可每当他回想起当时危急关头,对方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头那点尴尬与忌惮,便小小地散去一些。 更不用说经过了那样暧昧的一晚……谢纨心间对对方的那点戒备,也不知不觉散去了一些。 此时, 谢纨探出半个脑袋,小心打量着里面的人。 月光洒在沉睡人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分明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几分。他鼻高唇薄,眼睫却长密漆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实在是好看得紧。 谢纨看了他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是做什么的。他要找沈临渊教他骑马本就是一时兴起,如今见对方已经睡下,那也不好贸然打扰。 他正要转身离去,才迈出几步,忽听得身后传来quot;吱呀quot;一声轻响。回头望去,只见厢房内竟已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谢纨心下好奇,又蹑手蹑脚地折返,悄悄趴回窗台探头张望。 这一看却叫他吃了一惊,沈临渊正直挺挺地坐在床榻边,后背的寝衣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分明的肌理。 他怔怔地坐在那儿,目光低垂,仿佛还沉浸在什么梦境中未曾回神。 谢纨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不解地打量着他。 只见沈临渊呆坐片刻,忽然重重一拳捶在床板上,发出quot;咚quot;的一声闷响,眉宇间尽是懊恼之色。 谢纨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唤他,却见沈临渊闭了闭眼,手指微颤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事,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灯火凝神细看。 谢纨眯起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然而待他辨清那物什的轮廓时,心中猛然一惊——那分明是之前他无意中在沈临渊房中翻出的,那份写着沈临渊喜好的“罪证”! 他立刻缩回头,正要蹑手蹑脚地离开这里,屋内却传来沈临渊警觉的低喝:“谁?!” 谢纨下意识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受惊的猫儿,闪烁着莹莹的光泽。 沈临渊心头蓦地一跳,方才那场旖旎的梦境还未从脑海中散去,衣襟上未干的痕迹,更是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而梦中的另一位主角,此刻就站在他的窗外。 谢纨披着一件月白外衫,浓密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竟与梦中情状别无二致。 就在刚刚,对方还躺在他身下,一声又一声唤着他的名字,柔软的臂膀紧紧缠着他,柔韧的腰肢在他掌心下扭动着,宛如一匹美丽难驯的马儿——就像那画本里某一页画的那般。 他甚至还能清晰地记起那幅画旁题写的小诗:【颠倒衣裳跨玉鞍,殷勤再四意难安。】 一阵难以言明的暧昧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沈临渊耳根不由自主发烫,他迅速将手中的纸条折好收回怀中,轻咳一声:“王爷……有什么事吗?” 谢纨收回正要迈出的脚步,隔着窗子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沈临渊,我们去骑马吧。” 第52章 沈临渊手上一僵:“骑什么?” 谢纨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慢慢眨了眨眼,解释道:“马,就是活的,四条腿,会跑的那种。” 沈临渊肩头微微一松:“……哦。” 眼见他额角还挂着汗珠,谢纨鬼使神差地又趴回窗台,问道:“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闻言,沈临渊似乎比方才更加紧张了,他别开视线低声道:“……没有。” 顿了顿:“现在吗?” 谢纨那句“你不愿就算了”还未说出口,却见沈临渊竟不问缘由,已然利落地系好外袍、蹬上长靴,将墨发随意一束,便推门而出,动作干脆得令人诧异。 谢纨:“……” 王府后院特意辟出了一片十余亩的小型马场,其间豢养着数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的良驹。 这还是谢纨多日来头一回踏足此地,他未惊动马倌,独自走进马厩,相中了一匹通体乌黑的大宛骏马。 那马儿似是被人扰了清梦,颇为不悦地喷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谢纨好言好语地将它牵至马场中央,这骏马却愈发倔强,甩着头不肯让他近身。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沈临渊缓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缰绳。月光下,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马儿的鼻梁,又俯身在那马儿的耳畔低语了几句。 令人惊奇的是,方才还焦躁不安的马儿竟渐渐平静下来,甚至还任由沈临渊抚摸着他。 谢纨看得啧啧称奇:“你对他说了什么,他竟然听你的话?” 沈临渊侧首浅笑,眸中映着皎洁的月华:“在北泽有一个说法,马儿是听得懂主人的话的,尤其是骏马。你这么晚了叫醒他,他自然要闹些脾气。” 说着走向一旁的料槽,取出几根鲜嫩的胡萝卜:“我方才许诺,若它乖乖听话,便有萝卜吃。” 谢纨不由挑眉,抱臂立在原地。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这一人一马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看着沈临渊耐心地将胡萝卜递到马儿唇边,那匹原本焦躁的大宛马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头,发出满足的轻嘶。 夜风拂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谢纨望着沈临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漾开的柔和的波光,又见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马儿的鬃毛,心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没想到这厮还有这样一面。 待马儿安静下来后,沈临渊转身看向谢纨,月光在他漆黑的眸中流淌:“王爷可要试试?” 谢纨回过神,走上前去。 他学着沈临渊的样子,接过胡萝卜喂给马儿。不多时,便听得沈临渊轻声道:“差不多了。” 谢纨不解地回头,什么差不多了? 只见沈临渊走到一旁,将马鞍套在马儿身上,随后看向谢纨。 谢纨紧张地捏了捏手指,在他的注视下握住缰绳。 “放松些。”沈临渊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他会感知你的情绪。” 谢纨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翻身上马。 就就在他稳稳坐在马背上的刹那,先前那份紧张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谢纨惊讶地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缰绳,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从心底涌起,瞬间驱散了所有不安。 那马儿自然是认得主人的,方才不过是在耍小性子。 此刻它昂首甩了甩浓密的鬃毛,便迈开稳健的步子,载着谢纨在马场上踱步起来。 谢纨双腿轻夹马腹,耳畔传来沈临渊温沉的声音。 他依言调整着姿势,先是让马儿加快步伐,继而渐渐放开缰绳,任它小跑起来。夜风拂过耳畔,带着风的清香,马蹄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随着马儿速度加快,谢纨非但不曾惊慌,心头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雀跃。 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这份悸动是源于自己,还是残存的原主记忆,又或者,这本就是深埋在他骨子里的天性。 沈临渊静立原地,目光始终追随着马背上的身影。 但见谢纨琥珀色的眼眸中,先前的忐忑已化作灼灼神采,额前几缕碎发随风飞扬,汗珠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他学得极快,不过几个来回,便能娴熟地驾驭着马儿奔跑起来,只是王府的马场终究有限,难以让他尽兴驰骋。 “如何?” 谢纨勒住缰绳停在沈临渊面前,随手用袖子抹去额角的汗珠,朝他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夜风拂过他微红的面颊,那双眸子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沈临渊仰头注视着马背上神采飞扬的人,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轻声道:“很惊艳。” 谢纨得意一笑,当即就要学着电视剧里的侠客样子潇洒地跃下马来,谁知得意忘形之下,一只脚竟绊在了马镫里,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朝下栽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反而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谢纨扶着对方的手臂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写满焦急的漆黑眼眸。那一瞬间,对方眼中来不及掩饰的关切之色,竟让他微微一怔。 然而下一刻,沈临渊脸色微沉:“怎么能如此贸然下马,太乱来了。” 谢纨却不以为意,反而眉眼弯弯,那爱胡乱撩拨的老毛病又犯了,脱口而出:“怕什么,这不有你嘛!”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怔。 谢纨率先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从沈临渊怀中挣脱站定,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是...我是说,你武艺高强,定会护我周全......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怎么感觉越描越黑…… 正暗自懊恼之际,却听沈临渊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抬起眼眸,目光沉沉,注视着谢纨:“我会护你周全。” 谢纨一愣。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谁啊?半夜三更的,怎敢擅闯马场——” 话音戛然而止,随即化作一声抽气:“王、王爷?!您怎么不叫奴才......王爷恕罪,奴才睡得太沉,竟未听见动静......” 只见一个马夫打扮的中年男子提着灯笼匆匆走来,见到谢纨便要下跪。谢纨抬手制止了他:“本王本就是一时兴起,不关你事。” 那马夫这才惴惴不安地直起身,退到一旁,粗糙的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谢纨见状道:“这马儿蹄健神骏,毛色油亮,想必你平日里费了不少心思。明日一早,你自去赵总管那里领赏。” 马夫闻言大喜,脸上的局促顿时烟消云散,连忙又要跪下磕头。 谢纨轻咳一声制止了他,转而望向在月光下不安踱步的骏马,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只是本王这府上终究是小了些,让这般神驹在此,实在是委屈了它的脚力。” 马夫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王爷若是在府里骑得不够尽兴,何不去城郊的猎苑?” 谢纨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重复道:“猎苑?” “正是!” 马夫见他感兴趣,说得越发带劲:“王爷往常最爱去那儿纵马。那儿的马场可比府里气派多了,足足大了几十倍呢!” 谢纨闻言登时来了兴趣。 根据马夫所说,魏都郊外拥有一处气派非凡的皇家猎苑。 依照魏朝律例,王亲王本不该在府外私设马场,但因原主素来酷爱骑射,谢昭特旨恩准,在郊外划出近百亩山林,专门驯养着数十匹西域进贡的宝马良驹。 更妙的是,紧挨着马场还依山势圈出一片广阔的猎苑,里头放养着各色珍奇异兽,专供他平日纵马狩猎。 马夫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听得谢纨心头一片火热。 翌日清晨,谢纨便来到了这处猎苑。 这处别业虽地处偏远,却是依山傍水,晨风拂过林梢,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教人精神为之一振。 最令谢纨惊叹的是,这片猎苑竟是依着整座山势而建,放眼望去,苍翠的林海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边际。 许是他往日常来此地的缘故,负责看守猎苑的官吏早早便候在门前,见到他立即躬身迎上前来:“王爷万安。近日苑中又新放养了不少猎物,王爷可要带人进山行猎?” 今日的谢纨换上了一身赤色骑射服,卷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手腕处用皮质护腕紧紧收束,脚下蹬着一双乌皮长靴。 这一身装束将他衬得俊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在晨光下格外惹眼。 他轻扬马鞭指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林:“那山里都有什么猎物?” 官吏连忙躬身回话:“回王爷,这林中放养着上百种猎物。不只有常见的野鹿、狐狸,还有西域进献的羚羊,甚至......” 第53章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深山里还养着几头猛兽。” 谢纨一听无比惊讶:这猎苑里竟然还养着猛兽?! 那官吏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那里头早年放养过熊罴、豹子,还有一头完全成年的白虎。陛下对那白虎很是中意,打算秋猎时供诸位大人围猎。” 他顿了顿:“不过那畜生凶猛异常,王爷若是进山,定要多带些护卫。” 谢纨望着远处苍翠的山林,听着林中隐约传来的鸟鸣声,即便他从没摸过弓箭,此刻也忍不住跃跃欲试,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起初他只带了聆风与沈临渊二人随行。 在沈临渊的指导下,他尝试拉弓,竟意外射中了几只野鸡。随着箭术渐入佳境,他越发觉得不过瘾,便命人将段南星也叫了过来。 自鬼市一别后,段南星在他面前似乎不再刻意掩饰本性。此刻只见他利落地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破空之响,一只大雁应声落地。 随行的亲兵快步上前,将还在抽搐的大雁捡了回来。段南星随手将弓箭递给侍从,转头对谢纨挑眉一笑:“王爷最近兴致好像很高。” 谢纨弯弓搭箭,瞄准不远处草丛间若隐若现的一只野兔。箭矢离弦而去,却堪堪斜插进兔子脚边的泥土里,受惊的野兔瞬间窜入深草,消失无踪。 谢纨轻啧一声,催马向前。 随着渐渐深入林间,身后的随从已被落在远处,只有段南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谢纨将弓收好,侧头问道:“你收留的那些小崽子,近来怎么样?” 听到这个有些特别的称呼,段南星眉梢微挑,也随之收起弓箭:“那些孩子都很懂事。王爷既然关心,何不亲自去看看?” 谢纨道:“我素来不喜欢小孩子。你最好趁着我皇兄回来之前,把他们送走。” 段南星叹了口气:“这是自然。陛下素来视月落人为不祥,此次我冒险救下这些孩子,实属无奈。如今全城戒严,四处搜查月落奴的下落,短期内恐怕难以将他们安全送离。” 谢纨抿了抿唇,他忽然想起一事:“我皇兄已然离魏都一个月,你可知道他去哪了?” 段南星抚了抚下颌:“据我所知,陛下应当是前往行宫养病。具体是哪处行宫,就不得而知了。” 谢纨暗自思忖,按理说他本不该因这些孩子与谢昭产生芥蒂,但若要他眼睁睁看着这些月落人再度被囚于笼中为奴,却也无法无动于衷。 他索着,原文中段南星确实助沈临渊逃离魏都,虽然具体方式他已记不真切,但如果段南星有能力送走月落人,是否也能助沈临渊离开? 想到沈临渊,谢纨抿了抿唇,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实在说不准,放走沈临渊对自己究竟是福是祸。若他日对方依旧怀恨在心,前来报复,自己岂不是养虎为患? 可若继续将人困在府中,待到秋猎结束,恐怕仍会走上原书的剧情,到时候便是覆水难收,无法挽回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深处,当真愿意放沈临渊离开吗? 林风拂过,带起一阵草木簌簌作响。谢纨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犹豫。 “对了。”段南星驱马上前,与他并肩而行,“之前在鬼市行刺王爷的那名刺客,如今有了些线索。” 谢纨眉头微蹙:“是月落人?” 段南星摇头:“并非月落人。那日他虽然被我重伤,却被同伙救走。不过我在搏斗时,从他身上扯下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来。 谢纨接过细看,只见是一块看似饰品的石头,表面粗糙,质地奇特,他问:“这是什么?” 段南星沉声道:“我派人查过,这种石头产自北泽大漠,是当地特有的矿石,常被镶嵌在剑柄上作为装饰。” 谢纨一怔:“北泽?” 他心头一震:“北泽人想杀我?” 随即又心生疑惑:“可若真是北泽派来的刺客,他难道不知刺杀我之后,他们的太子也会受牵连?” 段南星道:“眼下还难断定对方真是北泽所派,还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或是迷惑视听。”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纨一眼:“王爷若是不愿见那位北泽质子受难,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此事还是暂且保密为好。” 谢纨攥紧手中那块粗糙的石头,心头再难平静。如果真的是北泽刺客,那沈临渊知道这件事吗……又或者……那人就是他派来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立即否定。 他只是道:“知道了。” 说罢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回行去。待出了林地,暮色已渐沉,先前被落在后面的随从们正焦急等候,见二人安然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谢纨随手将弓箭抛给迎上前的聆风,却并未下马。 他的目光掠过聆风,落在始终静立一旁,正目不转睛凝望着他的沈临渊身上,扬了扬下巴:“你,挑一匹好马,跟本王来。”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一夹马腹,径直朝着林地边缘驰去。 第39章 没跑出多远, 谢纨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地缀在几步之外,如影随形。 他并不回头, 只将缰绳一扯,双腿猛夹马腹。 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鬃毛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段南星方才那番话仍在耳畔回响, 谢纨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扬鞭清喝,马儿四蹄腾空,几乎要融入这浓稠的夜色之中。 紧随其后的沈临渊见状心头一紧,立即催马赶上:“别骑这么快,当心脚下!” 可前方那道赤色身影却如一团燃烧的烈焰,衣袂翻飞间仿佛流星划破夜幕,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沈临渊抿了抿唇, 不再多语, 策马疾驰而上,紧紧跟着那道烈焰。 两骑一前一后, 踏碎满地月华, 卷起一阵疾风。 沈临渊墨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前方那道炽热的火焰。谢纨丝毫没有初学骑马之人的怯懦, 反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张扬。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广阔无垠的天地,仿佛他生来就该驰骋在疆场之上。 沈临渊还记得自己尚未有马鞍高时, 就被人抱上马背。 他深知这种在旷野上疾驰,追逐天际线的感觉——山川河流在眼前急速后退,唯一能与之并肩的,只有呼啸而过的疾风。 只可惜,这里终究不是北泽那一望无际的旷野。这片被圈起来的猎苑再大, 也比不上故乡那真正意义上的天地辽阔。 许是感知到他心中所想,前方那道炽热的身影终于渐渐慢了下来。 谢纨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知是因疾驰的劳累,还是未尽的热血仍在沸腾。 此刻二人已策马至山林边缘的悬崖处,将其他随从远远抛在身后,四野唯有风声猎猎。 谢纨轻勒缰绳,马儿放缓脚步,带着他在崖边悠然踱步。 “沈临渊。”他眺望着脚下绵延的原野,忽然开口,“北泽……也有这样的景色吗?” 身后的马蹄声渐缓,沈临渊驱马与他并肩,沉默片刻,方道:“北泽的旷野,比这里更辽阔。” 他的目光越过崖际,仿佛穿透夜色,看见了记忆深处那片天地:“草场连接天际,风过时,如碧浪翻涌。纵马三日,不见人烟,唯有鹰隼盘旋,落日熔金。” 谢纨静静听着,眼中映着月光,他嘴唇微动,那句盘旋在心头良久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那你想回去吗? 先前在鬼市目睹那些奴隶时,那份沉甸甸的情绪再次压上心头。 即便这几日他刻意回避,此刻却不得不直面这个无法逃避的事实:他穿越到了一本书里,他是注定要被主角推翻的反派,而身旁之人,正是这故事里天命所归的主角。 若沈临渊想要回家,就必须逃离魏都,就需……踏过他这个绊脚石。 或许,即便此刻他们能并肩立于这月下悬崖,看似平和,可沈临渊从始至终都是被无形的锁链缚在他身旁。 他不想留在这异国的樊笼,他日日夜夜渴望的,是回家。 夜风掠过悬崖,卷起衣袂,也吹得谢纨心头一片寒凉。 他垂下眼睫,长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在文中,秋猎之后,沈临渊会不惜一切代价逃回北泽。而再度相见之时,便是兵戈相见,自己命丧黄泉的时候。 谢纨深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不愿回想,可他也知此时的沈临渊,应该早已与后宫二号暗中结盟,正一步步布下针对他的杀局。 第54章 他明明是知道剧情走向的,可此刻却恨不得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身下的骏马似乎感知到他翻涌的心绪,不安地轻嘶一声,前蹄在地面上焦躁地轻踏。 沈临渊侧首看向他,只见身旁之人不知何时低垂了头,握着缰绳的手难以察觉地轻颤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覆上那只微凉的手背:“阿......你怎么了?” 谢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将手从他掌心抽离。 沈临渊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滞,终是沉默地将手收了回来。 悬崖边一时只剩风声呜咽,谢纨垂着头,调转马头,让沈临渊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我有些冷了,我想回去了。” 沈临渊注视着他策马而去的背影。 每次谢纨心神不定的时候,都会忘了自称“本王”。 沈临渊低下头,缓缓收拢五指,然而方才那一触的余温,已然无声地消散在夜色里。 ------------------------------------------------------ 谢纨心神不定,无意识地驱使着马匹沿来路返回。 方才他跑得太快,一时之间也没留意方向,等到回过神才发觉已深入山林。而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低吼。 谢纨想起之前那官吏说的话:这山里放养了不少猛兽,不可孤身深入。 身下的马儿越发焦躁不安,甚至开始不听使唤。谢纨蹙眉勒紧缰绳,正要加速离开,余光却瞥见右侧巨石后,有两簇幽绿的光点忽明忽暗。 谢纨不明所以地侧头看去,他还未及细看,只听身后破空之声骤起! 下一刻,那两点幽光猛然放大,一只白额吊睛的猛虎自暗处腾空跃出。 几乎同时,一支利箭“铮”地钉入虎爪前一指的地面,箭羽犹自震颤。 猛虎受惊动作一顿,谢纨座下的骏马却也跟着惊惶长嘶,猛然调头狂奔。 谢纨手中的缰绳脱手,整个人被甩离马背,重重摔落在地面上。 尘土飞扬间,他抬眼正对上那双嗜血的虎目。 只见这头通体雪白的猛虎足有一人高,四爪锋利如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谢纨浑身的血液在那瞬间冻结,那白虎一击未中,低吼一声,再次挟着腥风扑来!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已然闻到虎口中浓重的血腥气。就在他以为利齿即将贯穿喉咙的刹那,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向后拽去。 与此同时,他隐约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纨惊惧地抬眼,只见沈临渊缓缓放下手臂,右臂上赫然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顿时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半截衣袖。 谢纨惊恐道:“你的手!” 沈临渊死死盯着那头正低吼着踱步,随时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的白虎,一把将谢纨拽到身后:“你先走。” 他放下长弓,反手抽出腰间佩剑。 谢纨惊恐地望着这一幕,求生的本能不断叫嚣着让他立刻逃离,可他的视线落在挡在身前的身影上,还有他不断滴血的右臂。 牙齿不自觉地咬破了唇瓣,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那白虎两次扑空,越发狂躁地刨着地面。它死死盯住眼前这个持剑而立的身影,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腾空扑来。 谢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冰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临渊脚步迅捷地侧身避开虎扑,同时手腕一翻,剑锋如银虹乍现,精准地划向白虎的腰腹。 白虎吃痛怒吼,落地时一个踉跄,雪白的皮毛上却只是绽开一道血痕,它旋即转身,绿眸中的凶光更盛,再次扑向沈临渊。 沈临渊猛然矮身从虎腹下滑过,剑锋向上斜挑。 白虎腹部受创,登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前爪狠狠拍向他的左肩。 沈临渊本就带伤在身,行动有些迟缓,堪堪避过虎爪,肩头衣衫登时破裂,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谢纨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盯着沈临渊不断扩大的血渍,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猛然低头环顾四周,接着俯身一把捡起地上的弓,颤抖着搭箭开弓。 他那半吊子的箭术并不准,连兔子都射不中,然而此刻他死死盯着那只白虎,心中瞬间毫无恐惧,猛地对着白虎头部射出一箭。 白虎似乎察觉到危险,登时跃起避开这一箭。 利箭破空而去,白虎警觉跃起避开。谢纨慌忙抽出第二支箭,却见那猛兽调转方向,带着腥风扑向自己! “躲开!” 电光石火间,谢纨猛地被人推开,翻滚着滚到一边。 他伏在地上,抬头望去,只见沈临渊左臂又添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顺着指尖滴成断线的珠子。 可他仿佛不知疼痛般,顺手捞起谢纨脱手的箭矢,弓弦满月之际,白虎已扑至面门。 谢纨失声叫道:“沈临渊!” 箭离弦的瞬间,白虎的哀嚎震落林间露水,只见那支箭精准没入它右眼,猛兽痛苦地翻滚几圈,踉跄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临渊以剑拄地,单膝跪倒。鲜血顺着破损的衣袍不断滴落,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谢纨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样?” 沈临渊抬起苍白的脸,勉强扯出个宽慰的笑:“没事......” 话未说完,他便垂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殷红血沫溅上衣襟。 谢纨心下骇然,那白虎一击足以开碑裂石,沈临渊硬抗两记重击,内伤定然不轻! 他踉跄地起身,奔向不远处徘徊的骏马,拽着缰绳回来时,发现沈临渊的鲜血已浸透半身衣衫。 “快,我们得立刻回去!” 谢纨将人扶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 沈临渊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半倚在谢纨身上,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不断渗进谢纨的领口,袖口,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袍。 谢纨一扯缰绳,疯了般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点事,先不更了,后天更 第40章 “王爷风姿, 还是如以往那般,教人移不开眼。” 滚烫的山泉注入玉盏,茶叶舒展, 清香四溢。蒸腾的白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将远方的景致蒙上一层薄纱。 赵内监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玉壶递给身后躬身的小宦官。他的目光越过雕栏,穿过层叠的林海, 最终落在远方的马场上。 这处高阁与猎苑同期而建,隐于林间,地势绝佳,可将苑中景致,以及正在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可这座高阁自建成后,它的存在便从未被任何人知晓,连猎苑的主人,也从未察觉。 赵内监一如往日, 敛手入袖, 静默地退至一侧。 谢昭的面容隐在暮色深处,唯有目光穿透夜色与林霭, 落在马场之上。 此刻马场之上, 那一袭红衣如烈焰灼灼, 跨下黑骏如疾电,长发在风中飞扬, 那一抹琥珀色,宛如要划破渐沉的夜幕。 四下寂然,无人敢语。 十余名宫人垂首侍立,宛若融入夜色,只有案上清茶渐冷, 余香在寂静中无声流淌。 赵内监不动声色地抬眼,再度望向马场。 只见王爷本已与段世子并辔而归,将至楼前,却忽地勒转马头,纵马朝着远处的林间小道驰去。 几乎同时,一匹白马如影随形,紧追其后,踏起一阵轻尘。 赵内监心下生疑,眯着眼细辨那白马之上的人影,暮色朦胧,以至于他一时竟然未能认出。 他正准备凝神细看的时候,身侧那道一直没说话的身影忽然开口:“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赵内监心下一跳,登时明白了那白马上的人是谁,他躬身低首,言语谨慎:“许是……王爷还没尽兴,故而多留了他几日。” 身侧的人微微一动,随即缓缓站起身。左右侍从皆屏息垂首,不敢平视。 他踱至栏杆边,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他一头与王爷如出一辙的卷曲长发,浓密如云,垂落在玄色龙袍之上。 谢昭微微倾身,望着远处并辔而去,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轻声道:“你何时见过,阿纨对旁人这般亲近?” 赵内监一时语塞:“这……” 谢昭未再言语,转身径直向楼下走去,玄色龙袍上绣着的金龙,随着衣摆曳动,在月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 冷风不断灌入鼻腔,呛得谢纨连连咳嗽。 第55章 他粗重地喘息着,一边紧攥缰绳盯紧前路,一边侧过头急声问道:“沈临渊,你怎么样了?” 身后的人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的背上,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湿意。良久,才听见一声低哑的回应:“无妨……” 虽然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但语气清晰,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谢纨紧绷的心弦稍松,可那浓重的血腥气却愈发刺鼻。 他抿了抿唇,用力一夹马腹,骏马吃痛,扬蹄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中终于跃出零星的火光。他心中一喜,催马直冲过去,还未到近前便大声呼喊:“快!来人!” 守在屋外的近卫闻声迅速迎上,有人牵马,有人伸手欲扶他下马。谢纨避开这些人的搀扶,半扶住沈临渊,急声道:“快去叫医官!有人受伤了!” 随行医官很快匆忙赶来,然而他们却对满身是血的沈临渊视若无睹,全都围到了谢纨身边,给他把脉问诊。 谢纨挣开他们过来摸自己的手,怒道:“本王没有事,你们去看看他,是他被猛兽抓伤了!” 然而那医官们面面相觑,迟疑着竟无一人上前。谢纨扶着沈临渊摇摇欲坠的身子,不解地看着这一幕:“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 “王爷!” 正在这时,只见段南星大步从门里走出,伸手不着痕迹地接过沈临渊,侧身挡在谢纨与医官之间,低声道:“王爷,你先进去,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谢纨不明所以:“本王是要医官给他治伤,你能怎么处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南星轻咳一声,目光朝门内迅速一瞥,又转向谢纨,给谢纨使了一个眼色:“王爷,你先进去。” 虽然被这一连串变故搅得心绪不宁,但见段南星如此坚持,谢纨这才隐约察觉到什么。 他松开扶着沈临渊的手,目光在段南星凝重面容与那扇紧闭的门之间来回扫过,终于不再多言,转身朝内走去。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他便见先前迎候他的几名官吏齐刷刷跪在门侧,个个低眉垂首,屏息凝神。 谢纨心头一沉,抬眼向正厅望去,正对上赵内监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谢纨:“……” 他脚步一顿,停在屏风前面,跪下慢吞吞道:“皇兄。”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无声地将屏风撤至两侧。 谢纨抬起头,只见谢昭端坐于上首,一身玄色龙袍,神色难辨。 谢纨半边衣衫浸透暗红血渍,发丝凌乱,模样狼狈不堪。谢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一旁侍立的御医便立刻提着药箱趋前,战战兢兢地为谢纨诊脉。 满室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不多时,御医长出一口气:“回禀陛下,王爷并无大碍,这些血都不是王爷的。” 谢昭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去洗干净。” 谢纨正要起身,却突然想起门外重伤的沈临渊,那些御医不敢施救,分明是摄于皇威。 他咬了咬牙,抬头望向谢昭:“皇兄,他是因为救臣弟受的伤,臣弟想……” 谢昭未应声,只抬眸冷冷扫他一眼。 谢纨喉结滚动,还想再争,却被对方截断:“把你这一身血污清理干净。” 稍顿,语气骤沉:“否则,他活不过今夜。” 谢纨倒吸一口气,当即起身闷头就朝外走。两名侍从迅速引他至偏房,屋内早已备好热水,几名侍女垂首静立,手中捧着干净的衣物和洗具。 “都出去。”谢纨闷声道,“本王自己来。” 其他人不敢违抗,无声退下,谢纨心念沈临渊的伤势,只草草冲洗掉了身上的血污便匆匆出浴,以至于一头长发尚且带着水汽。 侍女们见状引他坐在铜镜前为他拭发,可谢纨发丝浓密冗长,擦了半晌也没干。 谢纨心中惦记着沈临渊的伤势,忍不住侧身避开侍女的手:“不必了,本王现在就要——” 话没说完,门外脚步声渐近,侍女宦官依次悄声退离。 谢纨侧目望去,眼角只掠见一抹玄黑衣角。他心头一紧,刚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按回座上。 龙涎香的沉郁气息自身后笼罩而来,谢昭拾起侍女留下的棉帕,垂眸不语,一下一下,为他擦拭着湿发。 谢纨顿时不敢再动,只得偷偷瞄向铜镜。 镜中映出的两张相似的面容,若是忽略他紧绷的肩线和谢昭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温馨场面。 谢纨在现世并没有兄弟姐妹,或许是对方与自己过于相似的面容,或者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他内心深处,一直对谢昭有几分莫名的亲近。 记忆中,原主虽然平时比较暴虐骄纵,但在谢昭面前却向来乖顺非常。 谢纨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焦躁,侧首试探道:“皇兄何时回的魏都?怎么也不派人告知臣弟一声?” 等了半晌,却迟迟无人应答。 谢纨抿了抿唇,有些奇怪,谢昭刚刚回魏都,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猎苑? 他正暗自揣度圣意,身后拭发的人却蓦地停住了动作。还未等谢纨回神,头皮骤然一紧,痛得他低呼出声。 谢昭将他满头发丝攥入手中,在手上缠绕两圈,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扯,使得谢纨被迫顺着他的力道仰起脸来。 两双极为相似的眸子倏然相对。 谢纨不得不半仰着脸,望着垂眸审视他的谢昭,轻声问道:“皇兄……怎么了?” 他方才沐浴更衣,周身只着一件素白常服,未系领口,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全然袒露。此刻仰面望去,眼中不见惧色,反倒漾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模样显得格外温顺无辜。 谢昭并未松手,指节仍缠着谢纨的长发:“阿纨似乎,对北泽来的那个质子格外上心?” 谢纨眼睫轻颤,先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怔忡,随即从容应道: “皇兄误会了。臣弟是为皇兄考量。那人毕竟是北泽遣来的质子,若在魏都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即便北泽国小力微,不足挂齿,也难免授人以柄,徒惹非议。” 顿了顿:“何况北泽若是因此大乱,致使北狄趁虚南下,届时边关告急,反倒要耗费更多心力应对。” 语声渐落,他非但不退,反而将修长的脖颈又仰起几分,全然展现在谢昭的注视之下,轻声道:“皇兄日理万机,臣弟实不忍以此等微末之事,劳烦圣心。” 第41章 他温顺地仰着脸, 宛若一只引颈待戮的羊羔,仿佛只要对方稍一示意,便会主动将最脆弱的命门送到对方手中。 这全然驯服的姿态, 分毫不差地落入谢昭眼底。 他垂眸盯着他,眼眸里辨不出情绪。许久,攥着谢纨长发的手指才微微松开,五指缓缓穿行在浓密的发丝间, 轻轻抚摸着。 “拿进来。” 话音方落,八名宫女鱼贯而入,手捧紫檀木盘,上面整齐叠放着数套用金线绣着繁复纹样的崭新衣袍。 她们依次上前,将手中华服徐徐展开,只见玄色庄重,赤色灼目,月白清雅, 各色俱全, 在摇曳的烛光下流转着令人目眩的光泽。 谢纨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侧首望向谢昭:“皇兄这是?” 谢昭终于放开他的发丝, 缓步走到一旁的椅前坐下, 目光锁在谢纨脸上:“选一件。” 谢纨微微一怔, 视线在那些华服间流转。 他正想开口,忽然眼珠一转, 随意弯了弯眼,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对谢昭软声道:“皇兄替臣弟选吧。”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皇兄想让臣弟穿哪件,臣弟就穿哪件。” 谢纨向来懂得如何讨人欢心, 不论面对什么样的人,他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式。 果不其然,谢昭面上虽依旧看不出喜怒变化,但屋内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确实消散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几件衣袍间巡视片刻,最终定格在正中那件绣着暗金云纹的明红色锦袍上:“这件。” 闻言,谢纨丝毫没有迟疑,起身便要往屏风后走去,然而谢昭却淡淡开口:“就在这换。” “……” 谢纨脚步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他:“在这儿?” 谢昭并未作答,只抬手轻轻一挥,侍立旁边的宫女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虽然人都走了,可是谢纨不觉有些窘迫。 第56章 虽说眼前之人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嫡亲兄长,更是自幼将“他”带大的人,可他从来不习惯在人前更衣...... 他忍不住又瞥了眼谢昭,只见对方神色如常,显然不打算改变主意。 他吞了吞口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他可没有好处。 于是他慢吞吞地拿起那件红衣往身上披。这古代的服饰形制繁复,衣带层叠,往日都是聆风伺候他穿戴,他自己动手穿的次数屈指可数。 正当他低头笨拙地系着腰带时,忽听谢昭问道:“近来头还疼么?” 谢纨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一直按时服药,近来好多了。” 说话间,手上的动作却因分神而愈发缓慢,一根衣带绕来绕去总系不齐整,就在他专注于整理腰带时,听见谢昭淡淡道:“过来。” 谢纨抬起头,对上那双始终凝视着他的眼眸。 “……” 他迟疑了一下,依言走到对方面前。谢昭伸出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他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重新整理起来。 谢纨感觉自己此时就像是刚学会穿衣服的小孩,不由有些尴尬。他一动不动地梗着脖子站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微敞的窗外。 透过窗子,只见外面的医官侍从早已散去,只剩下赵内监和几个亲卫守在门口,而段南星和沈临渊更是早已不见踪影。 谢纨眉头微蹙,不由担心起沈临渊的伤势来。 也不知道沈临渊怎么样了,段南星有没有替他处理伤口?那么深的伤口若不妥善处理,恐怕会化脓感染。更何况是被野兽所伤,万一得了破伤风...... “啊!” 腰间骤然一紧,谢纨只觉得腰身被勒得生疼,险些喘不过气。抬眸时,只见谢昭已收回手,依旧那般慵懒地靠在椅中,神色难辨。 谢纨抿紧唇站直身子:“皇兄……” ……不是,他又怎么惹到对方了? 谢昭倚在檀木椅中,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这才漫不经心地朝门外道:“带进来。” 谢纨尚未反应过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只见两名侍卫架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跄而入。 等到看清那被架着的人,谢纨心头大骇。 只见沈临渊身上的伤口不仅没有包扎,前胸后背反倒添了几道狰狞的新鲜鞭痕,鲜血正顺着衣料不断滴落。 他失血过多的面容苍白如纸,薄唇紧抿,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始终不见丝毫惧色,目光先是掠过面露惊惶不解的谢纨,随即缓缓移向殿内另一人。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一边是深不见底,一边是隐忍不屈。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比先前更刺骨的寒意无声蔓延。 谢纨夹在中间,指尖发颤,心头冰凉。 天啊!他辛辛苦苦刷了这么多天的好感,这下都完了! 他强自镇定地看向谢昭,声音发紧:“皇兄这是做什么?” 谢昭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轻抿一口:“朕早先说过,既让他做你的侍卫,若你受了半点损伤,便用他的命来抵。” 茶盏落案发出清脆声响:“护主不力,难道不该罚?” 谢纨哆哆嗦嗦:“可是,可是臣弟没有受伤啊……” 谢昭抬眸,目光如霜:“阿纨受了如此惊吓,这难道不算?” 谢纨:“……” 他无语。 谢昭的视线再度落回沈临渊身上。 自始至终,这个北泽质子都挺直脊背立在原地,仿佛身上那些可怖的,标志着折辱的伤痕都不存在一般。 “朕记得,”谢昭的声音平静,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你父王年过耳顺,白发苍苍,当初亲自来魏都谢罪时,殿上那副惶恐不安的可怜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他话锋一转,每个字都淬着冰:“怎么,他惧怕至此,送你来魏都之前,却没教会你为质的规矩?”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谢纨恍然想起这是哪一段了,沈临渊当初正是被亲生父亲锁了手脚,如同货物般被押送至魏都为质。 初到之时,他心怀不平,宁折不弯,任凭双腿被重击至骨裂也不肯屈膝,虽然在文中后来修养好了,可还是落下了终身的病根,每逢阴雨寒冬便刺骨作痛。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谢纨在心中哀嚎:万万不可啊!折辱主角可是你我反派的大忌啊!! 他咬了咬牙,目光在谢昭与沈临渊之间急速流转。只见沈临渊虽然面无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颤抖着,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谢纨从未见过的情绪,屈辱、不甘、愤怒,可最终都被强行压制下去。 片刻后,他喉结轻轻滚动,随后缓缓垂下眼帘。 就在他身体微动的时候,谢纨猛然直起身,一个箭步冲到两人之间,“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跪得实在太突兀,跪的声音又太响,以至于谢昭与沈临渊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谢纨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 坏了,跪的太快,还没想好说辞…… 他有点尴尬,只好顶着谢昭凉凉的目光,硬着头皮道:“皇兄今日才回魏都……” 他稍作停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从容些:“……臣弟本是满心欢喜,想和皇兄说说体己话,何必让一个不识抬举的质子扰了兴致。” 说罢他膝行几步上前,跪在谢昭脚边,仰起脸时已换上一副温顺模样:“皇兄莫要动怒气坏了身子。臣弟近日跟着府医学了一套缓解头疼的推拿手法,不如......臣弟今晚随皇兄回宫,好好替皇兄按一按?” 烛光在那双与谢昭极为相似的眼眸中流转,带着几分撒娇卖乖,将那份乖顺表现得淋漓尽致。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谢昭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扶手,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纨。谢纨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却仍强撑着维持温顺的表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谢昭薄唇微启,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内监匆匆而入,俯身在谢昭耳畔低语了几句。他声音太轻,几乎细不可闻,但闻言,谢昭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后他站起身,玄色的龙袍拂过谢纨的肩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纨:“随朕回宫。” 接着他径直出门,经过始终伫立原地的沈临渊时,谢昭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目瞥了沈临渊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沈临渊的脊背倏地绷紧,目光盯着地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见谢昭离去,谢纨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跟上,却在经过沈临渊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他侧头看着浑身是血的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忍住唤出声:“沈……” 出乎意料的是,闻声对方猛地抬头,谢纨眼中那抹未来得及掩饰的同情与怜惜,就这样直直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在那双漆黑的眸子注视下,谢纨微微一怔。 他有些无措地别开眼,抿了抿唇,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只压低声音匆匆道:“快回府,让洛陵给你好好包扎一下。” 顿了顿,轻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罢,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追着那道玄色身影而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空荡荡的屋内,只剩下沈临渊独自立在原地。 屋内摇曳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42章 谢纨对谢昭突然回宫的缘由一无所知。 他吩咐聆风立即护送沈临渊回府后, 便快马加鞭跟着谢昭入了宫。 昭阳殿内灯火通明,熟悉的宫道上,谢昭步履如风, 玄色龙袍在夜色中翻飞,谢纨不得不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刚到昭阳殿门口,一个面生的宦官便匆匆迎上前来,神色凝重:“陛下。” 谢昭倏地停步:“何事?” 谢纨在他们身后停下, 好奇地探首张望。 那宦官将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有只言片语飘进谢纨耳中:“......今晚祂又……了,症状与先前一般无二……” 谢纨有些奇怪:他?她?还是它? 闻言,谢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回身瞥了眼正伸着脖子张望的谢纨,对身侧的赵内监道:“送王爷去东阁歇息。” 赵内监立刻躬身领命,随即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谢纨的视线:“王爷,请随奴才来。” 谢纨歪了歪头, 试图越过赵内监的肩膀望去, 恰见谢昭随着那宦官转身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第57章 他心头泛起一丝疑惑,究竟是何等要事, 能让皇兄这般行色匆匆? 他还想再看个分明, 赵内监却微微侧身, 再次阻隔了他的视线:“王爷,夜深了, 请随奴才来吧。” 谢纨:“……” 他只得暂且按捺下心头疑惑,随着赵内监往东阁走去。 东阁内的陈设与他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只是少了那些战战兢兢的御医。烛火摇曳,将殿内照得温暖明亮。 不多时,几名宫女鱼贯而入, 捧着谢纨最爱的几样点心。上次服侍过他的那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宦官也乖巧地上前,为他宽衣解带。 谢纨早先沐浴过,此刻只褪去外袍鞋袜,身着素白亵衣,赤足坐在桌案前,一边小口品尝着点心,一边翻看赵内监送来的几本装帧精美的话本。 没看一会儿,窗外忽然雷声大作,骤雨倾盆而下。 谢纨望向被雨水模糊的窗棂,迟迟不见谢昭归来的身影。 他暗自思索,方才那宦官所言,似乎是有人病了……可能让皇兄亲自前往探视的,究竟会是谁? 他百无聊赖地又拈起一块杏仁酥送入口中,竖起耳朵在雨声中仔细分辨着外间的动静,然而滂沱大雨掩盖了一切声响。 他随意翻了几页话本,眼皮便开始打架,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的,待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自己正好好地躺在锦被之中。 他掀开被子舒展了下身子,刚发出一点声响,便有人自外面将床帐掀开。 谢纨抬眼,正对上聆风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眸子。 少年清爽干净的模样,让他顿时觉得心情明朗起来。聆风如往常般单膝跪地替他穿上鞋袜,待到更衣时,谢纨状似随意地问道:“沈临渊……怎么样了?” 聆风道:“昨日属下依照主人的吩咐将沈质子送回府中,交由洛公子照料。沈质子身上伤口虽多,但经洛公子诊断,皆非致命伤。” 虽然不是致命伤,但是也够吓人的……谢纨不由得想起昨日沈临渊浑身是伤,一动不动站在堂前的样子。 他抿了抿唇,暗自叹息。 聆风为他仔细系好腰带后,宫女便端上早膳。 谢纨慢条斯理地用着膳食,又问聆风:“昨日,皇兄可曾回来过?” 聆风答道:“属下将沈质子送回府后立即入宫,期间一直守在主人帐前,陛下始终未曾归来。” 谢纨不由得心生疑惑,皇兄昨日未回寝宫,那会去了何处? 用过早膳,他刚踏出殿门,便见赵内监朝这边走来,到了近前笑道:“王爷醒了,昨夜雨疏风骤,王爷睡得可还安稳?” 谢纨点了点头,接着故作不解道:“昨日下那么大雨,皇兄去了哪里,怎么没来看本王?本王还想与皇兄好好说说话。” 赵内监依旧一副笑脸:“昨夜陛下去御书房处理些紧急政务,虽未亲自前来,不是特意命人送来了王爷最爱的点心么?” 他面上看不出半分迟疑,说话也滴水不漏,想从他这里套出些蛛丝马迹,十分困难。 谢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叹了一口气:“既然皇兄政务繁忙,那本王就不打扰皇兄了,一会先回府,劳烦赵内监代为通传一声。” 他作势要带着聆风走下台阶,然而赵内监笑容不改,上前半步挡住他的去路: “王爷何必这么着急,陛下昨日特意吩咐,这些时日您就安心住在东阁,不必回府了。正好多陪陛下说说话。” 谢纨:“……” ----------------------------------------------------------------------- “我行医这些年,还是头回见人能伤成这样还保持清醒的。” 屋外雨势渐起,屋内烛影摇曳。 沈临渊垂首清理着伤口,井水混着血水从背脊滑落,在青石地上晕开暗红。他脚下散落着浸透血污的布块,寒凉的井水触到皮开肉绽的伤口,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洛陵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一袭青衣温润如玉。 他的目光掠过沈临渊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在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上停留片刻。 只见皮肉外翻,脓血交织,在昏黄烛光下更显狰狞,若不及时包扎处理,迟早溃烂发炎而死。 沈临渊没有理会他的话,洛陵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纱布,正要敷在他后背的鞭痕上,却被沈临渊不着痕迹地挡住:“不必。” 洛陵面色不改:“你也听方才聆风说了,他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要我务必为你治好伤口。若是王爷回府见你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你死事小,怪罪在我头上可就是大事了。” “不劳费心。”沈临渊不为所动,侧身避开,“皮肉伤而已。” 闻言,洛陵轻笑出声,他放下手里的纱布,退后一步靠在桌沿上,看着沈临渊:“你对我这般防备,到底是不愿示弱于人前……还是说,我不是你希望的那个人?” 沈临渊慢慢抬眼,无声地看着他。 屋内的空气不自觉凉了几分。 洛陵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如果今日站在我这个位置上的,是王爷,你是不是恨不得伤势再重三分,好多得些怜惜?” “出去。” 洛陵轻笑,目光转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我倒是能体会你的心境......身在异国为质,眼睁睁看着故国蒙难却无能为力,这滋味想必很不好受。”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沈临渊:“不过沈公子该明白,让你沦落至此的,并非是我。” 沈临渊没有接他的话。 洛陵信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棂,任由飘洒的雨雾沾湿衣袂。他仰首望向漆黑如墨的天幕,轻蹙眉头,似是自语:“看来王爷今夜是不会回府了。” 闻言,沈临渊的视线几不可察地偏了偏。 洛陵伸手接住檐下滴落的雨珠。雨声淅沥中,他的话语格外清晰: “当年我在太医院当值时,每逢陛下头疾发作,王爷都会夜半入宫,彻夜守在榻前。这般兄弟情深,实在令人动容。” 沈临渊本能地抗拒这些话语,却鬼使神差地没有让对方闭嘴。 放在桌下的指节微微收紧。 直至此刻,他依旧记得谢纨跪在地上的模样,与平日张扬恣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跪在地上,明红袍摆如牡丹花瓣般铺展,仰起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顺神情。 沈临渊从未想过,谢纨也会有那样的表情。如果说,他在自己和旁人面前像是一只骄纵顽劣的狸奴,那么在他兄长面前,就像一直乖顺任宰的羊羔。 沈临渊垂首,五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纱布。 他并不是在意他在谢纨心中与旁人无异的地位。 他只是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甚至还需要他为了自己跪下来。 恍惚间,洛陵的声音伴随着雨声,再次响起:“说起来,王爷可是陛下亲手带大的,听闻王爷一直在宫里被养到十六岁,陛下才舍得让他开府立衙。在王爷心里,这世上,再没有人比陛下更重要。” 洛陵转过身,走到沈临渊身侧,拿起一旁的绷带给他处理后背处的鞭伤:“你我再如何,也不过是王爷身边的过客,如何比得上陛下与王爷血浓于水。” 沈临渊侧过头:“你究竟想说什么?” 洛陵眨了眨眼,系好最后一个结:“实话实说而已,只是提醒沈公子要认清现实。你若不愿意听,那我就不说了。” 沈临渊不语,目光却始终未曾从洛陵脸上移开。 半晌,洛陵慢慢直起身,迎着他的注视,一字一句,意味深长道:“沈公子应当明白,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第43章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窗外的雨声越发清晰可闻。 沈临渊眸光淬着寒意,看向眼前之人:“你究竟是谁,这般费心试探, 到底想做什么?” 洛陵神色依旧温润:“我不过是失了官职的前太医令,如今依附王爷度日的闲人罢了。至于想做什么......” 他略作停顿:“自然是与你一般,有想求的事情罢了。” 沈临渊问道:“你在王爷的汤药里动了手脚?” 他语气平静,可这里面暗藏的寒意, 却比先前的所有言语都更令人心惊。 洛陵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沈临渊的意思,他笑了起来:“沈公子这是疑心我下毒谋害王爷,认为王爷的头疾与我有关?” 第58章 沈临渊不语,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洛陵弯了弯唇角:“若是我真的在王爷药里下了毒,你以为王爷还能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何况……” 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王爷于我可是有救命之恩,若非他出手相救,我早已身首异处, 成了乱葬岗上一具无名尸。” 他微微一笑:“我自然是诚心愿意, 以此身报答王爷恩情。” 沈临渊冷冷地看着他。 见他不为所动,洛陵轻叹:“沈公子不必将陛下与王爷的头疾疑心到我身上。当年陛下自南疆归来突发头疾时, 我尚在稚龄, 这头疾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我头上。” 他这话倒是不假, 若按年龄,当时的洛陵只有十一二岁左右。 沈临渊道:“那你今晚与我说这番话, 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沈公子是北泽人,或许不知。” 洛陵转身,眸中泛起追忆之色:“先父洛明渊,曾侍奉过先皇与当今圣上两代君王。他十三岁便精通医理,当时家祖正任太医令, 父亲本可顺理成章入职太医署,可他却……” 他顿了顿:“……选择了悬壶济世,云游四方,专为那些贫苦无依的百姓诊治。” “那时父亲虽未入仕,却已名满天下。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为报救命之恩,在随他学成医术后,也纷纷追随他的脚步,四处行医济世。” 洛陵叹了口气:“这个习惯,即便在他后来担任太医令期间也未曾改变。每逢休沐或不当值之时,他总会带着药箱前往城外的城隍庙,为那里无家可归的人义诊。” 沈临渊目光微凝:“你说的这些,与你所求之事又有何关联?” 洛陵笑了笑:“我很快就要说到了。” “后来在父亲的教导下,我十岁时就背着他亲手为我打造的小医箱,随他四处行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直到......陛下南征归来,带回了一批样貌奇异的奴隶。” 沈临渊侧头看向他,洛陵凝视着窗外的雨幕,陷入回忆:“那是一群白发苍苍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皆是一头银丝。其中一人,令我印象格外深刻。” 他微微蹙眉:“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单独关在一个铁笼中。与其他仅被束缚手脚的奴隶不同,他双眼被蒙,口也被口枷堵住。押解他的官兵,即便隔着牢笼,依然对他很忌惮的样子,不敢离牢笼很近。” 沈临渊静默不语,眸色却深了几分,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接话,而是听着洛陵继续往下说。 “那本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个月后,我随父亲再次前往城外的城隍庙施粥。父亲照例将热粥分发给饥民,而在那些争抢食物的人群中,我注意到了一个异样之人。” 那人蜷缩在角落,全身裹在一件肮脏的麻布斗篷里。可那只抓着斗篷边缘的手,指节分明,肤色莹白,全然不似饱经风霜的流民。 洛陵心下生疑,便端起一碗热粥走上前去:“喂,吃点东西吧。” 那人毫无反应。洛陵又唤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以为他病重难言,便将粥碗放在一旁,伸手欲掀开斗篷:“你是不是身子不适?让我看看......” 指尖刚触到粗糙的布料,那人身子猛然一颤,就是这一动,斗篷下竟泄出一缕银白如月华的发丝。 洛陵大惊失色,踉跄后退,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正在给流民看脉的洛明渊闻声赶来,扶起他:“陵儿,怎么了?” “爹!”洛陵紧紧攥住父亲的衣袖,指着那人叫道,“他、他生着白头发!” 他因为害怕,声音不算小,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斗篷下的人似乎更加慌乱,手指死死攥紧斗篷边缘。 洛明渊见状,侧身挡住那些探究的视线,蹲下身对那裹在斗篷中的人温声道:“你别怕,可有哪里受伤了,我帮你看看。” 那斗篷下的人在洛明渊几番温言安抚下,才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当那一头银白如月华的长发披散开来时,洛陵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与那些虽然发白,但是眸色相对正常的月落奴隶不同,这个年轻奴隶生着一双银白色的眼眸。 不是生病的人那样浑浊的眸子,而是泛着光的如月光般的银色。 他的半张脸依旧隐藏在布料下,只露出一双银色的眼睛,望向面前的父子二人,那过于恬淡的眼神,让洛陵莫名想起庙中供奉的观音像。 “多谢。”他开口,“但不必了。带我回去的人,很快就要到了。” 洛明渊眉头微蹙:“你是……逃出来的?” 年轻人没有回答,而是道:“你是个善心人。” 他顿了顿:“一个月之后的雨天,不要出门。否则,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孩子。” 此话一出,年幼的洛陵虽不能完全理解,却也听出这话中的不祥:“你、你在说些什么?” 年轻人却没有再回答,而是缓缓起身。 就在他站起的刹那,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队官兵鱼贯而入。 年轻人毫不反抗,安静地任由官兵锁住手脚,被带离了城隍庙。 …… “自那日后,我再未见过此人。” 洛陵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缥缈:“他那句不祥的预言,谁也没有当真。可就在我几乎将这句话遗忘时,一个月后,父亲在休沐日如常出城行医。” “那天下着雨,我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父亲回来。直到夜色已沉,他的随行的医童才慌慌张张跑回来说,父亲在城隍庙附近的河流洗手时,不慎失足落水,瞬间就被河水卷走。” “之后,我们派人沿河的下游搜寻很多天,可是始终没有找到我父亲的人,或是尸身。他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尸首,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所以我要找到那个月落人,当面问个明白,我父亲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洛陵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沈临渊道:“我如何能确信,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洛陵闻言也不与他解释,朝门外唤道:“进来吧。” 门扉轻启,伴随着雨声,一个侍女应声而入,她摘下头上湿淋淋的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沈临渊眉头微蹙,竟是上次在鬼市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宫离。 此刻她已经将头发染成黑色,衬得那张绝艳容颜愈发夺目。 她先是淡淡扫了沈临渊一眼,随即轻哼一声,站在洛陵身侧。 洛陵温声对沈临渊介绍:“这位是阿离姑娘,沈公子想必已经见过了。” 沈临渊眸光微凝:“她是你的属下?上次在鬼市,是你派她去的?” 洛陵笑了一下:“我不过是有缘与阿离相识。我们之间是同伴,是朋友,从无主仆之分。” “既是朋友,为何要以'公子'相称?”沈临渊一语道破,“这可不是平辈相交的礼节。” 洛陵一时语塞:“这……” 南宫离秀眉微蹙,接口道:“那又怎么了?曾经公子救过我,我便这般敬称他。” 顿了顿,她看向洛陵:“公子与他说了这许多,就不怕他将我们的计划泄露出去?” 洛陵从容应道:“以我对沈公子的了解,他断不是这等人。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沈临渊:“北泽如今的处境,与当年的月落何其相似。沈公子又岂会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除非……” 他略作停顿,笑道:“除非沈公子早已安于现状,将故国蒙难之事抛诸脑后。若当真如此,便当我看走了眼,连累了阿离。” 室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雨声潺潺。 沈临渊道:“我先前已说得明白,只要不涉及王爷,不会干涉你们行事。” 洛陵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也说过,王爷于我有恩,断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寻到那位'圣子'。” 他话音微顿,望向沈临渊:“即便沈公子对我们所行之事不感兴趣,可只要你在魏都一日,今日的遭遇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雨声渐密,敲打在窗棂上,洛陵缓缓起身,青衣轻振,嗓音格外清晰: “况且......就算沈公子不在意自己的死活,难道就不好奇,王爷那反复发作的头疾,究竟因何而起?” ------------------------------------------------------ 谢纨很无聊。 这已是他被拘在宫中的第三日。 除却聆风终日相伴左右,其余宫人侍从皆如泥塑木雕,除却必要的侍奉外,从不多言半句。 第59章 赵内监照例在入夜时分前来,依旧是那套说辞:陛下政务缠身,请王爷先行安歇。 如此这般,谢纨有点想出宫了,至少在宫外他还能和段南星一起花天酒地,厮混胡闹。 结果刚一想到段南星,外面就有宦官禀报:“王爷,段世子求见。” 谢纨“蹭”地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就见段南星身着那袭标志性的鹅黄锦袍,慢悠悠晃着折扇踱进殿来。 谢纨一见到他就来气:“你那日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说会好好处理沈临渊的伤口,他怎么又被打成那个样子?” 段南星轻啧一声,一脸为难:“我的好王爷,你当我不想立刻带他离开?可那是陛下的旨意,我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抗啊。” 谢纨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段南星笑嘻嘻:“哎呀,别生气,你看我带了什么来。” 随行的侍从应声上前,手中提着个精巧的竹编笼子。但见笼中蜷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碧蓝眼眸在宫灯下流转着莹莹光华,正发出细弱的呜咽。 谢纨登时瞪大了眼睛,饶有兴趣地附身看着。 段南星笑道:“这是西域进贡的珍奇狸奴。王爷平时若是太过无聊,不如让它陪你解闷。” 谢纨伸手打开笼门,将那只雪白的猫儿轻轻抱出。小家伙毫不怕生,温顺地蜷在他怀中喵喵地叫着。 他抬头看向段南星:“你来得正好。皇兄将本王拘在宫中数日,实在闷得发慌。快想个法子,让本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宫去。” 段南星唇角一勾:“这有何难?” 谢纨被他自信的语气搞得将信将疑:“你有办法?” 一个时辰后,段南星如常踱出宫门,身后除了侍卫,还跟着个身着藏青宦服的随从。他朝守门禁卫随意一指:“这位公公奉王爷之命,帮我搬些物什出去。” 那禁卫瞥了眼宦官,只见对方怀中捧着高高垒起的锦盒,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双手更是腾不出空来示验腰牌。听闻是王爷差遣,便也不再多问,挥手放行。 一出宫门,几人迅速登上候着的马车。 谢纨将怀中锦盒尽数推开,一把扯下宦官帽,蜜色长发如瀑倾泻。他长舒一口气,靠进软垫里。 段南星得意地摇着扇子,邀功道:“怎么样王爷,这个办法还不错吧?” “总算你还有些用处。”谢纨舒展着筋骨,“这些日子在宫中,简直要闷出病来。” 段南星哈哈一笑,接着便报了个地名,示意前面的车夫启程。 那地名谢纨听着耳熟,一时却想不起究竟。 待马车驶出城门,行至城郊,停在一处别业门前时,谢纨隔着车窗看了看,登时知道了这是哪里。 这正是先前托付段南星安置月落族孩童的那处宅院。 段南星命侍卫将那些锦盒一一搬下,随后朝谢纨眨了眨眼:“王爷,随我进去看看吧。” 说罢,他率先一步朝里面走去,谢纨在原地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处别业原本是原主买来藏匿美人的,特意选在这等山明水秀,却又人迹罕至的僻静处。 谢纨刚踏进院门,便见十来个银发孩童正安静地聚在庭院中。听到脚步声,他们齐刷刷抬起头来,待看清段南星的身影,立刻雀跃着飞奔而来。 孩子们仰着小脸,用生硬的官话咿咿呀呀地喊着,仔细辨听,依稀能听出是在唤“哥哥”。 段南星收了折扇,俯身笑道:“今日我还带了位哥哥来,你们可还记得他?” 孩子们闻言纷纷望向门口。谢纨立在门边,被这么多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不由有些局促,只得扯出个尴尬的笑。 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的男孩用力点头,说了一串谢纨听不懂的话语。 段南星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转头对谢纨道:“王爷,他说记得你,说你是那日救下他们的漂亮哥哥。” 他故意揶揄地加重了“漂亮”两个字。 谢纨冷哼一声,走上前去。但见这些孩子个个衣衫整洁,面容洁净,银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与当初衣不蔽体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谢纨感叹道:“倒是没想到,你还挺贤妻良母的。” 段南星示意侍卫将那些从宫里带出来的盒子在墙角一字排开,掀开盒盖,露出宫中御制的精致点心和时令鲜果。 孩子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围拢过去,乖巧地蹲在盒子前。 “你们先在此处照看着。”段南星对侍卫吩咐罢,转向谢纨,“王爷请随我来。” 他率先步入内室,谢纨满腹狐疑地跟上。 两人穿过厅堂来到后院柴房,段南星拨开角落堆积的干草,俯身在地面上摸索片刻,指节扣住一处暗扣用力一拉。 “嘎吱”一声响,一道暗门应声开启,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黑暗中透着阴冷湿气。 谢纨看得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修了这个?” 段南星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率先拾级而下:“总要多留条后路。若是遇到变故,没有万全之策怎么行。” 谢纨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不知在狭窄的甬道中穿行良久,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地下竟被开拓出一方密室,四周散落着镐、锤等开凿工具。 段南星举着火折子立在中央,火光映照出壁上悬挂的草席。他伸手将草席掀开,后面竟隐藏着一条更加幽深的暗道,洞口隐约有微风送入。 谢纨站到段南星身侧:“这里……通向哪里?” 段南星道:“王爷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这些天一直在寻找送这些孩子出城的法子?” 谢纨点了点头:“你这是……找到了?” 段南星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地图递过来。谢纨就着昏暗火光展开图纸,但见上面绘着前朝古墓的构造图,墨迹已有些斑驳。 “前些日子端了个人贩子的窝点,这是他们偷运奴隶的密道。” 段南星指向图纸某处:“此处连通城外乱葬岗,原是前朝殉葬工匠的逃生通道,被那些奴隶贩子重新打通利用。” 谢纨恍然大悟:“你想用这条密道,把那些孩子送出去?” 段南星道:“此事第一时间就被我压了下来,那些奴隶贩子前几天已经被斩首示众,这张图如今除了你我不会再有人知道。” 谢纨心脏不自觉加快起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在原著中,这正是段南星指点沈临渊逃出生天的密道。 这些时日他屡次试探段南星对沈临渊的态度,却发现他们两人完全不似原文中那般情深义重。 他想过这其中的缘由,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在原本的剧情里,本该是沈临渊与段南星共同救下这些月落族孩童。 而如今阴差阳错,是自己当时为了自保,撞破了段南星的秘密,这才取代了沈临渊的位置,成了段南星信任的人。 谢纨拿着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是这样,那沈临渊没了这张地图,日后岂不是就逃不出魏都了? 段南星没有注意到他这细微的变化,将草席重新掩好,转身道:“我打算趁秋猎之时,送他们出城。” “这条密道是仓促赶工而成,四壁支撑并不牢固。若再遇上一场暴雨,恐怕会有塌方之虞,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谢纨抿了抿唇,这一点倒是和原文一模一样。 在原本的剧情里,段南星正是借着秋猎,将沈临渊从这条密道送离魏都。可如今沈临渊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抉择自然也与既定命运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就依你说的办。” 当务之急是送这些孩子安全离开,至于沈临渊……他来想办法。 段南星微微颔首,望向谢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笑道:“说实在的,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王爷并肩站在此处商议这件事。” 谢纨也没想到。 对不住了沈临渊,我好像又把你的好兄弟给抢了…… 等到两人走出密道的时候,那些孩子们立刻欢快地围拢上来,银发在夕阳下跳跃如星火,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陌生的话语,眼眸中盛满纯真的喜悦。 谢纨对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困惑地蹙眉:“他们在说什么?” 段南星侧耳细听片刻:“在向我们道谢。感谢我们救了他们,赠予衣食。还说……” 顿了顿:“还说......愿圣子庇佑我们?” “圣子?” 谢纨一怔,哑然失笑:“那是什么,他们信奉的神吗?” 段南星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谁知道,这些时日我每次前来,他们都会对我说这句话。” 第60章 谢纨未再深究,抬眼见暮色四合,天光渐隐。 虽说皇兄接连数日不见踪影,今夜多半也是如此,但宫规森严,宵禁时刻将至。他可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授人以柄。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现在立刻送我回宫。” 段南星立即吩咐侍卫善后抹去痕迹,随即快马加鞭将谢纨送回宫中。 谢纨仍穿着那身宦官服饰,在宫墙夹道间疾步穿行,终于在落日余晖完全消散前赶回了昭阳殿东阁。 他迈过门槛,一边摘下勒得发疼的宦官帽,一边解着腰间束带,对里面的聆风道:“聆风,怎么样,没有人过来吧?” 话问出去了,里面却迟迟没有人应答。 谢纨有些奇怪,他快步往内殿走去,刚一踏进内殿,就明白为何没人应答的原因了。 因为内殿里压根没有聆风的影子,反而贵妃榻上斜倚着一人,玄色常服松散地披在身上,长发未束,正是多日未见的谢昭。 白日里段南星送来的那只小白猫,此刻就趴在他腿上,正不知好歹地抱着他的手指轻轻啃咬。 谢纨看得直皱眉,却见谢昭眼也未抬:“回来了。” “皇兄......”谢纨有些尴尬,但还是忍不住问,“皇兄……聆风呢?” 谢昭淡声道:“杀了。” 谢纨大惊失色,几乎站立不稳,颤声道:“杀,杀了?!” 谢昭终于抬眼,目光在他那身宦官服上流转:“无视皇命,助你私自出宫,不该杀?” 谢纨面色惨白,差点昏过去,却在对上谢昭眼神的瞬间灵光一闪。 不,不对! 他强自定了定心神,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凑上前道:“皇兄,你……生气啦?” 说罢,不等谢昭说话,他一脸视死如归,严肃道:“皇兄要是生气了,就惩罚臣弟吧,臣弟一定甘之如饴!不过聆风……都是我逼他那么做的……” 谢昭垂眸打量他片刻,方缓缓道:“按宫规本该处死。念在他服侍你多年,杖二十,押入大牢。” 谢纨心头一颤,打了二十杖,这可不轻啊…… 他试探道:“那,那皇兄怎么才能……放他出来?” 谢昭直起身,将小白猫拎到一边,目光落在谢纨脸上:“不是说要给朕按摩,若是能让朕满意,就放了他。” 谢纨一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然而就在他刚刚绕到对方身后时,摇曳的烛光恰好照亮了对方的肩头,只见玄色衣料上,赫然沾着一根银白的长发。 谢纨心里轻咦一声,皇兄这是为国事操劳,都长白头发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拈掉,然而指尖刚刚拈上那根头发,那根头发就随着他的动作顺势被拎了起来。 谢纨的动作一僵。 他瞳孔一缩,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绝非寻常人年迈所致的白发,那银色的光泽,刹那间让他想起南宫离,还有那些月落族的孩子。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难道这深宫之中,藏着月落族人?! 第44章 谢纨心头一跳。 皇兄向来对月落族深恶痛绝, 这是朝野皆知的旧事。 可这根银白长发,分明就是月落族人的特征。这戒备森严的深宫之中,怎会藏着一个月落人? 短暂的震惊过后, 他心念一转,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时日苦苦追寻的线索,或许就在眼前。 这些天来,他已将可能引发头疾的缘由一一排查。 从那些记载着历代皇帝言行的卷宗来看, 除了他与皇兄,谢氏先祖中从未有人患过这般诡异的头疾,至少暂时排除“遗传病”的可能。 而这头疾,正是皇兄自南疆归来后才患上的。 如果不是文中的设定,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头疾这与那场南征脱不开干系。 而如今这根突然出现在皇兄身上的银发……难道说,这头疾另有蹊跷? 谢纨不动声色地朝着谢昭飞快瞥了一眼,见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 随后立马用指尖拈起那根银白长发, 迅速纳入袖中。 随后他利落地挽起衣袖,将双手搓热, 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皇兄, 臣弟这就要开始了!” “……” 他脸上笑得像朵花, 引得谢昭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谢纨先前在洛陵那里学了一套的清目安神, 缓解头痛的推拿手法,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于是他一脸殷勤,手上十分卖力,又是揉头又是按肩:“皇兄,这个力度怎么样, 轻了还是重了?有什么要求都跟臣弟说!”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宦官的服饰,此刻专注的神情与娴熟的手法,倒比宫里的宫女宦官还要专业几分。 谢昭不冷不热地评价:“尚可。” 尚可? 谢纨暗自腹诽,自己吃奶的劲都是出来了,却只得了一句“尚可”,看来不是很满意啊。 他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以至于聆风小命不保,连忙转到谢昭身前,目光灼灼:“那臣弟再给皇兄捶捶腿!” 正要撸袖子伸手,却被对方抬手止住:“行了。” 于是谢纨收了手,乖巧地退到一旁,期待地看着他:“那……皇兄是满意了吗?” 谢昭扫了他一眼:“今天到此为止吧。” 说罢,他将一旁缩成一团的小猫拎起来,扔到谢纨怀里,起身预行。 谢纨连忙接住小猫,忙道:“皇兄慢走,下次再来啊。” …… 待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谢纨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脱了身上的宦官服饰,慵懒地倚在榻上,从袖中取出那根银白长发,就着摇曳的烛光细细端详。 这根头发很长,比起南宫离和月落孩童的发色,它的色泽更浅淡几分,近乎纯粹的银白,在烛光下泛着泠泠的光泽。 谢纨凝神注视着这根发丝,思绪翻涌。 如果宫里真的有一个月落人,那这个人是谁,又有何特殊之处,为什么会被皇兄秘密地留在宫里? 正当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宫女端着银盘款款而入,谢纨迅即将发丝用绢帕包裹,塞入枕下,若无其事地坐直身子。 银盘中的琉璃樽盛着浅琥珀色的汤药,正是洛陵为他调配的方子。虽近来几次头疾不似初次发作时那般猛烈,为防万一,他仍按时服用。 谢纨端起琉璃樽,屏息将药液一饮而尽。两名小宦官悄步上前放下床帐,熄了外间烛火,只留榻边夜明珠散发着温润光晕,随后无声退去。 待门扉合上,谢纨拢了拢锦被,正欲合眼,余光瞥见一旁脚下竹篮中正在舔爪的小猫。 他想了想,还是起身将小猫抱在怀中,一同躺回床上。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朦胧间,他感到怀中的小猫不安分地扭动着,细声叫着,柔软的肉垫一下下轻踩他的手臂。 谢纨睡得正沉,无意识地松开了手,小猫便灵巧地挣脱出来,一跃而下。 他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想要看清它的去向,却只见那道白色的小身影翘着尾巴,朝着门的方向跑去。 谢纨强撑着睡意支起身:“你要去哪,别乱跑。” 小猫却跑得飞快,转眼间就只剩黑暗里一抹模糊的白影。 想起宫中森严的规矩,谢纨顿时清醒了几分。他生怕这小东西乱跑被巡逻的禁卫当成野猫处置,急忙甩了甩头驱散睡意,掀被下榻追了上去。 却见小猫在门边停下脚步,乖巧地蹲坐在原地,蓝色的眼睛在夜里发着光,仰着头对着门扉细声细气地叫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谢纨蹲下身来,顺着小猫的视线望向门扉,却在一瞬间浑身僵硬——门竟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而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映在窗纸之上,纹丝不动。 谢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谁……谁在外边?” 无人回应,窗外只有风雨声。 谢纨有些惊惧地站起身,他以为是守夜的宫人,正想推开门细看,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 借着转瞬即逝的亮光,谢纨清晰地看见门缝外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连瞳孔都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谢纨大叫一声,猛然睁开眼睛。 熟悉的床帐映入眼帘,他急促地喘息着,这才发现自己仍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小猫也安然蜷缩在他枕边,睡得正香。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抚着心口坐起身,方才那梦境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一时之间他都没有缓过神来。 谢纨心有余悸地掀开锦被,赤着脚冲到门前,一把将门拉开。 第61章 门口守夜的小宦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从地上弹起,忙恭敬道:“王爷,您有什么吩咐唤奴才就是,怎么亲自下榻了?” 谢纨看了看外边:“方才……可有人来过?” 小宦官困惑地摇头:“奴才一直在此守夜,并未见到任何人经过。” 谢纨欲言又止,只见外面虽然是深夜,不过并没有下雨,刚才的一切的确是一场梦。 他抬手揉着额角,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小宦官担忧地望着他:“王爷可是哪里不适?可要传御医?” 谢纨摇了摇头,用手按着太阳穴,额额间已沁出细密冷汗:“不用……不要惊动别人,把本王带进宫的那几服药煎一下……” 他转身欲回殿内,却不想这次头痛来得又急又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难忍。才迈出两步,便觉天旋地转,只得扶住门框勉强站稳。 身后小宦官吓得不得了,忙上前扶住他。 谢纨粗重地喘息着,正要开口,脑仁深处瞬间迸发出一股几乎将他击碎的疼痛,以至于他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栽到在地。 他听到有人在他的耳边嘶声尖叫,他茫然地睁开被汗水濡湿的眉眼,想看看是谁叫得这么难听,然而竖着耳朵等了片刻,发现发出声音的人竟然是自己。 “我的头……”他无意识地呢喃着,“救救我……承霄……我的头要裂开了……” 小宦官吓得急匆匆跑出去,紧接着很快有人将他抬上床榻。 此刻的谢纨已被疼痛彻底击垮,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他睁着双眼,瞳孔却涣散得无法聚焦。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稍稍恢复意识时,感到有人正用力掐着他的人中,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骼。 谢纨猛地倒吸一口气,茫然地睁开双眼,待眼前景象渐渐清晰,他才发现自己浑身虚软地躺在榻上,谢昭正垂眸注视着他,面容上依旧看不出情绪。 谢纨气若游丝:“皇兄,我头疼……” 话音未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再次袭来,如同有铁锥在颅内狠狠凿击。 谢纨无法自控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谢昭在榻边坐下,目光掠过他痛苦的模样,对一旁忧心忡忡的赵内监吩咐:“去取。” 赵内监有些迟疑:“陛下……” 谢昭扫了他一眼:“你亲自去,速去速回。” 赵内监不敢再多言,转身疾步离去。 谢纨神智涣散,已无力思考他们在说什么。他松开抱着头的手,恍惚地望向谢昭,不受控制地呢喃:“皇兄……我头好痛……我受不了了……” 谢昭凝视着他痛苦的神情,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覆上他汗湿的额发:“再忍耐片刻,很快就好了。” 谢纨死死咬住下唇,盯着头顶晃动的床帐,就在他以为头颅即将炸裂的刹那,赵内监急促的声音由远及近:“陛下,取来了!” 紧接着,谢纨感觉自己被拉了起来,他靠在谢昭身上,涣散的视线里,只见一个宦官正将白玉散掺入玉碗,双手颤抖着奉上前来。 谢昭接过玉碗,冰凉的碗沿轻轻抵上谢纨伤痕累累的嘴唇:“把这个喝了。” 谢纨恍惚间刚要张口,忽然觉得那碗里的东西有些奇怪。 他垂眸一看,只见那玉碗里盛着不知是什么液体,呈现出一种有些令人不适的朱砂色。 谢纨茫然地抬起头,声音虚弱地问:“皇兄,这是什么?” 谢昭并未作答,只将碗沿又抵近半分:“张嘴。” 这一凑近,谢纨隐约闻到碗中液体淡淡的腥气,他本能地别过头,嘶哑道:“不要,我不喝……唔唔……” 谢昭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径直将那液体灌了进去。 谢纨原本还在抗拒,却发现那带着一丝腥气的液体入口后,竟化作一股奇异的清香,使得他不受控制地吞咽下去。 而就在他咽下去的瞬间,脑中那几乎撕裂他的剧痛,竟奇怪地开始一点点消退了。 第45章 待那蚀骨的头疼终于退去, 谢纨已是浑身虚软,连指尖都抬不起分毫。 他蜷缩在锦被里,看起来和旁边团成一团的小猫一模一样。 唇齿间残留的怪异药味顺着他的呼吸缓缓弥散, 那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让他隐隐不适,被褥外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他只捕捉到零星字句,便昏沉地陷入睡梦。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他仿佛从躯壳中抽离, 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往昔记忆与虚幻景象纷至沓来,在脑海中疯狂交织。 剧烈的头痛时隐时现,将他折磨得意识模糊,再也分不清何为梦境,何为现实。 就这般浑浑噩噩地醒过两次,每一次都有宫人无声上前,将药碗抵在他干裂的唇边,那温热的液体被一滴不剩地灌入他的喉中。 伴随着药效, 脑中那凌乱不堪的景象也渐渐化作一个重复的梦境。 就这样半梦半醒间也不知过了多久, 谢纨听到外面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是聆风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 聆风正要屈膝, 就听见被褥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必跪。” 那声音沙哑无力, 仿佛久病未愈。聆风心头一紧:“主人, 你醒了?” 床帐微动,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间伸出, 指尖拈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 聆风一惊,连忙双手接过:“主人,这是?” 谢纨从被褥中坐起,头发凌乱得像是鸟巢。他隔着床帐瞥了聆风一眼,压低声音:“想办法把这张纸送到段世子手上, 让他务必查清楚上面的字眼是什么意思。” 聆风谨慎地将纸笺收入怀中,躬身领命。 待聆风离开后,谢纨重新倒回榻上,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他并未入睡,依旧维持着面朝里侧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次头疾发作得不仅突然,而且痛感比先前几次加一起都要剧烈,令他一时缓不过神,他在昏沉中辗转两日,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直到此刻神智才稍稍清明。 他抿着唇,努力回忆着这些时日反复出现的那个短暂梦境。 一个遍体素白的男子背对着他,独自坐着,素白衣袂在苍白的地面上铺展如云,银白长发顺着衣摆垂落,与满地落英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这整个景象实在太过美丽,又太过诡异。 而梦境里,谢纨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皱着眉看着这一幕。 此刻他仔细回想梦中的场景,文中有过对这种场景的描写吗,他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谢纨抬手揉着太阳穴,稍一仔细思索,脑仁便又隐隐作痛。他咬了咬牙,掀被下榻,走到案前取来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凭着记忆在纸上勾勒着那梦境里的背景。 不多时,他搁下笔,盯着纸上的画面,总觉得这场景隐隐透着几分熟悉,却又说不清在何处见过。 不知过了多久,聆风回来了:“主人,信已送到段世子手中。世子说会尽快查明。” 谢纨“嗯”了一声,他靠在椅子里,盯着画上的背影暗自思索,然而却始终毫无头绪。 这些时日他依旧住在东阁养病。 自那日后,宫中人开始筹备秋猎事宜,因着头疾未愈,他便整日待在殿中静养。 期间,谢纨经常携着聆风去藏书阁翻阅有关月落族的记载,可如他所料那般一无所获。 秋猎前几日,段南星终于再次入了宫。 谢纨屏退了左右的宫女宦官,段南星在他对面落座,从怀中取出那张字笺展开。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圣子” 谢纨问道:“你可查出来,这‘圣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段南星道:“我一拿到这张纸就立刻去查证了。本来我以为是什么神鬼的称谓,但王爷你也知道,关于这月落族的典籍本来就稀少,找这些费了我好大力气……” 谢纨:“说重点。” 段南星折扇一展,朝他眨了眨眼:“后来我就问了那些月落孩子。我问他们,他们口中的‘圣子’到底是什么,其中有一个孩子告诉我,这圣子,在他们的信仰里,就是神的化身。” 谢纨蹙眉:“神的化身?” 他一怔:“也就是说……这圣子并非神话里的神明,而是人?” 段南星暗中赞叹了一下他的反应迅捷,点了点头:“按那些孩子的说法,他们会举行一个仪式。在这场仪式里,月落族信奉的神明会降临在其中一个凡人身上,而被这具被选中的肉身,便是所谓的‘圣子’。” 谢纨若有所思,这不就是自己骗自己吗,世间本来就没有神,又何来降世之说? 第62章 正想着,听到段南星继续道:“……而且据说,这圣子被神明附身后,便能获得神明赐予的能力。” 谢纨抬头问道:“什么能力?” 闻言,段南星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解释给他听,憋了半天,他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词:“……谶纬之能。” 谢纨:“……什么?” 段南星“啧”了一声,有点费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那些孩子说,圣子被选中的那一刻起,他便获得了神明的能力……所说的预言,皆会变成现实。” 谢纨只觉得越来越玄乎。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就是个写崩了的种马文吗,怎么还会冒出这些神啊鬼啊的? 见他一脸困惑,段南星忍不住问:“王爷为何要查这个?” 谢纨那日服了药后,浑浑噩噩半梦半醒间听到皇兄和赵内监的谈话,不知是谁提起了这个词。 等到第二日他清醒以后,顺势联想到月落族孩子说的的祝福辞,这才想到要调查这所谓的“圣子”。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段南星的问题,而是沉声道:“小孩子说的话,未必可信。” 段南星颔首:“我也是这般觉得,说不定他们是把神话故事当了真,等我回去再想办法细细探查,务必探明虚实。” 谢纨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顿了顿,他又开口问道:“再过几日便是秋猎,你应当也会随行吧?” 段南星点了点头,误以为他是因为不能去秋猎而感到失望,于是宽慰道:“即便此番去不得也无妨,秋猎年年皆有,王爷只管心养病便是。” 殊不知谢纨巴不得去不了这秋猎。 他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桩事,猎苑设在城郊,届时皇兄必定会离宫,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如此良机,断不能错失。 …… 是夜,谢昭又来东阁探望他,谢纨将自己裹在锦被之中,一副病恹恹的,看起来短时间都下不了床的样子。 就这般又过了数日,御辇启程,百官随行,秋猎大典如期举行。 天边的飞鸟被仪仗惊起,掠过王府上空,振翅声不绝于耳。 洛陵推窗远眺,听着渐行渐远的车马声,回身对静坐一旁的沈临渊道:“如今陛下已离宫,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此番错过,只怕再难有此等时机。” 沈临渊道:“宫中戒备森严,即便圣驾离宫,守备也未必松懈。你可有潜进去的办法?” 洛陵又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南宫离。 南宫离抬头望了望天色,低声道:“宫中每半月会遣宫人出宫采买,这两日应当就有宫人外出,我来想办法混进去。” 她稍作停顿,有些迟疑道:“只不过有一件事……按照我们先前的推测,宫中那几个有可能藏人的地方我都已探寻过,除了……” 沈临渊看向她:“昭阳殿?” 南宫离点了点头,抿唇道:“可那是狗皇帝的寝宫,戒备更是格外森严,我担心……” 洛陵打断她,温声道:“即便寻不到线索也不必勉强,万事以安危为重。” 南宫离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赵福的声音:“沈质子!” 洛陵立即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南宫离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隐入一旁的立柜之后。 她前脚刚藏好,赵福后脚便推门而入,他神色匆匆地扫过旁边的洛陵,径直落在沈临渊身上:“沈质子,快收拾一下……” 沈临渊问道:“出了什么事?” 赵福张了张口,他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自府门处传来:“哟,这偌大的王府,竟连个接驾的人都没有?” 沈临渊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宦官立在门前。那人衣袍上的绣纹虽不及赵内监华贵,但那倨傲的神态举止,分明是常在御前行走的近侍。 于是他越过赵福,从容不迫地迈出门槛:“不知这位公公,找在下所为何事?” 那宦官斜眼打量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哦?你就是北泽送来的那个质子?” 沈临渊对他的讥讽置若罔闻,神色依旧平静:“正是在下。” 宦官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陛下有旨,北泽质子既以骁勇善战闻名,特命你此次秋猎......” 他刻意拖长语调,唇边浮起意味深长的笑纹:“......随行侍驾。” 话音刚落,沈临渊微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赵福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公公,这……沈质子如今毕竟是王府的人,让他随行自然可以,只是容奴才再去宫中禀报王爷......” “那就不必了。” 宦官冷冷打断他:“王爷如今抱恙在身,不过是让一个北泽质子随行侍驾,你竟敢拿这种小事去叨扰王爷,还有没有规矩?” 他话音刚落,沈临渊猛地抬头:“王爷病了?他怎么了?” 宦官睨了他一眼,语气愈发轻蔑:“王爷怎么了,需要告诉你一个奴隶?快点收拾收拾随杂家过去,耽误了时辰,小心你的脑袋。” 第46章 是夜, 魏都又笼罩在绵绵秋雨之中。 当值的小宦官正要熄灭最后一盏宫灯退出东阁,内殿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他连忙止步躬身:“王爷还有何吩咐?” 殿内传来一个带着些许睡意的嗓音:“今夜风雨交加的,不必在门外守着了, 回去歇息吧。” 小宦官闻言登时心头一暖,忙躬身道:“奴才谢王爷体恤。” 他轻手轻脚合上门扉,抬手拭了拭眼角。 没想到容王不仅容貌出众,待下人也如此宽厚, 与传闻中暴戾的性子判若两人。 等到东阁里的宫人尽数退去,谢纨这才悄然起身,轻轻掀起床帐,低唤道:“聆风。” 一旁的聆风应声上前,单膝跪在榻前:“主人。” 谢纨问道:“都安排妥当了吗?” 聆风道:“殿外只剩下几个例行的守卫,其他人都已经遣出去了。” 谢纨这才点了点头,他从枕下取出一个册子,就着聆风端来的烛灯展开, 上面正是他连日来暗中绘制的宫苑地形图。 他执笔蘸墨, 仔细勾去几处已排查的地点,齿尖轻咬笔杆, 思索着那月落圣子可能在的地方。 恰在这时, 一直安静守着他的聆风突然神色一凛, 接着快速站起身,走到窗边。 谢纨不解地抬头看向他。 此刻窗外暴雨如注, 雨声几乎淹没了所有动静,以谢纨的耳力,自然听不到什么异样。 他正待询问聆风,忽闻雨声中远处隐约传来呼喝:“有刺客!快抓刺客!” 谢纨一抖:有刺客?! 他赶紧合上册子缩回床帐里,聆风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立着数名披甲禁军。 聆风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为首的禁军拱手道:“惊扰王爷了。方才发现一个可疑宫女在昭阳殿附近窥探,转瞬便失去踪迹。为确保王爷安危,特来加强守卫。” 他们在外边交谈,谢纨躲在床帐内凝神细听。伴随着门口传来的说话声,床畔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谢纨下意识望向那扇窗户,然而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蹙眉起身,执起桌上的烛灯,扬声问道:“谁在外边?”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淅沥雨声。 不多时,外间传来门扉合拢的声音,紧接着聆风转身入内。 他刚要开口,却见一直安静坐在床上的谢纨忽然抬起眼,对他使了个眼色,接着又无声地朝窗户方向扬了扬下巴。 聆风登时会意,他立马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 下一刻,随着利刃出鞘的轻吟,聆风猛地推开窗扇。 伴着瞬间潲入的雨丝,只见一个宫女装扮的身影正立在窗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动作一顿,随即转身欲逃入雨幕。 聆风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飞身跃出窗外。 谢纨心跳如擂鼓看着这一幕,难不成这就是方才禁军追捕的刺客? 他忐忑不安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奈何雨势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 就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聆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窗口。 他已然浑身湿透,一手执剑,另一手却押着方才那名宫女。 那宫女兀自挣扎不断,然而聆风反剪她的双臂,用佩剑稳稳抵住她的咽喉:“主人,可要唤禁军前来?” 谢纨低声道:“等一下。” 聆风押着那宫女从窗口跃入,返身合上窗扇。殿内隔绝了雨声,顿时安静许多。 第63章 谢纨端坐榻上,蹙眉打量那女子。 她身着宫女服饰,浑身湿透,肩头一处狰狞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鲜血仍不断从中渗出,在素色衣料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暗自蹙眉,她显然因失血过多而力竭,才会被轻易制服。 谢纨思忖了一下,对聆风道:“先放开她。” 聆风急声道:“主人,这人夜半出现在此,定是意图不轨,不可掉以轻心。” 谢纨道:“无妨,放开便是。” 聆风抿了抿唇,依言松手,但手中剑刃并未归鞘,随时准备出手。 谢纨倾身向前,仔细端详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容,思索了一下,试探着唤道:“南宫……离?” 这三字一出,女子明显一怔,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谢纨挑了挑眉:“这不是你的名字吗?” 南宫离一怔,随即似乎立刻明白了什么,愤恨咬牙道:“沈临渊告诉你的?” 谢纨“嘿”了一声:“你就不能对他多点信任?跟他没关系,而是本王本来就知道你的名字。” 这回轮到南宫离怔住了,她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面前这个容王爷一眼。 只见对方一身素白亵衣,披着明红外袍,周身上下没有丝毫饰物点缀,可却依旧显得格外娇贵。 而且那双眼睛格外明亮,看起来倒并不像上次见到那般……傻乎乎的。 南宫离冷哼一声,齿关紧咬:“那你是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你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 谢纨整了整身上的外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位初次正式见面的“女二”,眼见对方对自己这般戒备,心知与其坦诚相告,不如将计就计。 于是他慵懒地倚在床榻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本王好歹也是个王爷。那日在冷宫受了你一番惊吓,事后岂会不查个明白?” 南宫离闻声抬起头,皱着眉又看了看这个传说中草包无能的王爷,却见他坦然迎视,眉宇间竟隐约透着几分与那个狗皇帝相似的神韵。 是了,这厮和狗皇帝是嫡亲兄弟,谢昭那般心狠手辣,他这个弟弟又怎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莫非今夜他们的计划……早就被他知道了? 她心中惊疑不定,却见谢纨从容抬手,对身侧的侍卫吩咐道:“给这位南宫姑娘看座。” 聆风从旁边取来一把梨花木椅放下。谢纨唇角微扬:“南宫姑娘既已身在此处,不妨坐下说话。恰好本王有些疑问,想向姑娘请教。” 南宫离面若寒霜:“我与你无话可说。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从我口中套话,绝无可能!” 谢纨瞥了她一眼,暗忖这倔强的性子倒与沈临渊如出一辙。 他悠然道:“本王还没有问,姑娘怎知所问何事?或许听完后,姑娘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呢。” 南宫离狐疑地打量着他,见他神色平和不似作伪,迟疑片刻,终是在椅上坐下来。 谢纨于是把自己精心绘制的那张地图拿了出来,展开给她看:“姑娘看看,你找的东西,和本王找的,可是同一个?” 南宫离伸手接过地图,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标记,顿时浑身一震,她无法控制地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谢纨示意聆风为她奉上一盏热茶,又将取来上好的金疮药放至她面前,这才将这段时日的查探择要道来。 末了温声道:“既然你我殊途同归,不如将线索合而为一。姑娘独自在宫中周旋良久,本王料想,如果不是线索不够,那就是你想去的地方,以你眼下之力难以企及。”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烛光在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里跳跃:“何况下次你遇到的若不是本王,恐怕没有今日这般好运气了。” 南宫离凝视着氤氲的茶雾与那盒莹润的伤药,胸中百转千回。 良久,她终于咬紧牙关,霍然抬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如果你敢骗我,我哪怕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谢纨面色如常:“本王若是有别的意图,何必将你留在宫里,直接将你交与禁军,岂不省事?” 南宫离唇瓣微颤,在谢纨沉静的目光注视下终于卸下心防:“那个人……就在昭阳殿……你不必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如果信我,就想办法去昭阳殿找找。” 谢纨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看了看南宫离,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 随即对聆风吩咐:“为南宫姑娘安排住处,明日一早送她出宫。” 南宫离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你难道要放了我?” 谢纨道:“本王已经得到想要的线索,那还留着你做什么?” 南宫离眼神十分复杂地看着他。 聆风已然不由分说地走到她面前,完全不似谢纨那般温和,有些冷硬道:“姑娘请随我来。” 南宫离握紧药盒,缓缓起身。 行至门边,她忽然驻足回眸,光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虽然我厌恶你,但若你真能找到他……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她虽然这么说,可是谢纨从未指望过她的报答,也无需她的报答。 次日拂晓,连日阴雨终于放晴,晨曦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道上。 聆风一早便将南宫离带出了宫。 谢纨则倚在窗边托着腮,目光掠过昭阳殿外森严的守卫,思考着怎么样才能溜进正殿。 不多时,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纨抬头一看,发现聆风步履匆匆地从门口方向赶来。 谢纨心中有些忐忑,难不成出宫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主人。” 聆风快步近前,将一张折叠的字笺呈上:“方才属下将南宫姑娘送出宫,回来的时候,这是在宫门处有个面生的小太监塞给属下的,说是务必即刻交到主人手中。” 谢纨不明所以地展开字笺。 只见上面是一串龙飞凤舞的字体,墨迹潦草,显然书写时十分急迫,正是段南星的笔迹。 【沈临渊有难,速来围场】 ----------------------- 作者有话说:这部分剧情走完了,下章xql就见面了。 这章写得有些慢了,祝宝宝们中秋快乐[摸头] 第47章 白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腹部那道致命的伤口如裂帛般绽开,内脏与鲜血汩汩涌出,在猎场沙地上浸染开触目惊心的暗红。 创口边缘平整得诡异, 显然是被利刃一气呵成地剖开。 虎尸微微颤动,满身血污的沈临渊掀开沉重的兽躯站起身。 肩头旧伤再度迸裂,鲜血顺着臂膀蜿蜒而下,他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 只将手中染血的长剑握得更紧。 那双黑眸如淬寒冰,直直望向高台之上。 观礼席间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直到最中间高座上的谢昭抚掌打破死寂:“没想到质子竟然这般骁勇,当真让朕大开眼界。” 周围冷汗涔涔的官员们如梦初醒,不由有些心悸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附和:“臣等也是头回见识到,人兽相搏竟然还能反杀……” 段南星看着眼前这一幕,侧首朝身侧的侍从蹙眉问道:“信可送到了?” 那侍从轻声道:“已经送过去了。” 段南星又回头望向场中那道孤影, 心道谢纨要是再不来, 这北泽质子今日八成要死在这里了。 沈临渊指节泛白地攥紧剑柄。 脚下白虎尸身上,那仅存的独眼怒目圆睁, 正是那日他在林中与谢纨遭遇的猛兽。他早知谢昭传他侍驾必有所图, 却未料竟是要他与虎相搏。 四周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 即便此刻活下来的是自己, 他心中毫无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觉得自己与这死去的困兽并无二致, 都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 谢昭垂眸俯视着场中的年轻人,左右大臣连呼吸都放轻了,连赵内监都屏息凝神。 “当真精彩。” 他赞许地望着沈临渊,唇边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般人物留在阿纨身边,他竟到现在才察觉。 放这样的人回北泽, 无异于纵虎归山。 谢昭抬手:“拿上来。” 侍从应声将一把剑呈了上来,谢昭缓缓拔剑出鞘,剑身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凛冽寒光,令人不寒而栗:“质子可识得此剑?”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那剑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 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故国世代相传的镇国之宝。剑刃以北泽特有的错金石锻造,工艺凝聚了北泽工匠数十年的心血。 第64章 “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谢昭轻笑起身,单手执剑:“朕听闻,北泽的利器开刃时,必以猛兽鲜血淬炼。这般开了刃的剑,自带着煞气,比普通的武器还要锋利。”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问:“不知质子可曾听闻这个说法?” 沈临渊抬起眼:“确有此说。越锋利的神兵,越需要猛兽的血来开刃。” 谢昭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虎尸:“可惜这猛兽已经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场中一片死寂,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谢昭指尖轻抚剑刃,寒光在倒映在他的眸中:“诸位爱卿怎么都不说话?” 终于,席间有一人开口:“陛下息怒,臣倒是还听说过另一种说法。” 谢昭道:“说来听听。” 那官员急忙起身:“回禀陛下,虽然猛兽没了,但有一种东西,比猛兽的血更易开刃。” 他顿了顿:“那便是......北泽皇室的血。” 话音落下,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场中打了个旋。 谢昭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目光落在沈临渊身上:“那倒是正好,质子不正是北泽皇室?” …… 谢纨攥着信纸的指节骤然发白。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忆起这段剧情。 原文中,谢昭因忌惮沈临渊的能力,正是在这场秋猎中寻机断去了他一条手臂。 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沈临渊的性情逐渐变得阴郁冷酷,最终走向黑化。 谢纨抑制不住地低咳起来,聆风急忙上前搀扶:“主人,怎么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声音发紧:“快,备马!我要去围场!” 连日的头疾折磨让他面色苍白如纸,聆风忧心忡忡,谢纨却已挣脱他的搀扶,踉跄着冲向殿外。 他一刻不敢耽搁,冲出宫门便翻身上马,朝着围场方向疾驰而去。 ------------------------------------------------------ 沈临渊站在围场上,如一块没有生命的死物。 他能感受到四周那些惊恐又好奇的视线,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酷刑。 他垂眸看着地上虎尸尚未干涸的血迹。 从他被亲生父亲亲手缚住手脚送进魏都那日起,就明白终究会有这样一天。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如果今日这柄剑的剑刃不落在他的皮肉上,明日便会指向北泽万千子民。 谢昭手里拎着剑走上前,玄色龙袍在风中翻涌如墨。 沈临渊一动不动,没有因为恐惧而战栗,没有因恐惧而求饶。 没有人会来帮他,也没有人会来救他。 但他会将今日牢牢记在脑海里,总有一天,他会千倍万倍地让这些人偿还。 他抬眼看着一步步朝他走进的皇帝,眼睫下的眼底滑过一丝杀意。 又或者,直接杀了他。 谢昭的目光围着他打转,抬起的剑尖上溢出一点雪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准备看着这一场血腥盛宴。 而就在他抬手欲落的瞬间—— “皇兄!” 一个清越的声线忽地自身后破空传来,像利刃划开凝固的空气。 沈临渊宛如磐石一般的身体猛地一颤。 与此同时,那股几乎要让所有人窒息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松动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明亮的,夺目的红色跃进这死气沉沉的猎苑,像是黑暗里亮起的一簇火焰,像是长夜尽头升起的日轮,像是荒芜沼泽中傲然绽放的红牡丹。 谢昭直起身,狭长的眼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阿纨怎么过来了?” 沈临渊抬起眼,只见那抹红色身影利落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绣着繁复牡丹纹路的袍袖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沈临渊没听清身前那人急切地在对皇帝说些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蜜色微乱的长发,以及那身稍显宽松的明红牡丹袍占据了—— 是了,他这几日……还在病中。 也不知,他的病情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谢昭听着弟弟的焦急的声音,目光扫过他不自觉流露出的焦灼神色,随即又落回沈临渊身上。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北泽质子,目光竟与自己一样,正牢牢锁在身前那抹灼目的明红之上。 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谢昭再熟悉不过。 他实在,好大的胆子。 “好啊。” 谢昭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了谢纨还未说完的话,随手将剑掷给身侧的侍从,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阿纨的要求,皇兄何时没允过?” 他伸手,轻轻抬起谢纨的脸,迫使弟弟直视自己的眼睛:“阿纨说得对,他是你的奴隶,那,便由你亲自来管教。” 宫人应声呈上乌木托盘,盘子里,一根玄铁鞭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谢纨盯着那根狰狞的长鞭,脸色倏地惨白:“皇兄……什么意思……” 他浑身难以自抑地一颤,下意识地朝沈临渊的方向偏了偏身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谢昭眸色骤冷,捏着谢纨下颌的手指骤然收紧,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怎么?阿纨舍不得?” 谢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理智告诉他,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顺从谢昭的心意,拿起鞭子,方能不惹怀疑。 可他不是原主,他做不到。 就在他唇瓣颤抖,进退维谷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谢纨下意识回过头,只见沈临渊已然单膝及地,他跪的不是那至高无上的帝王,而是他。 “王爷。” 他抬起眼,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谢纨发白的脸,平静道:“我甘愿受罚,请王爷动手。” 谢纨呼吸猛地一滞。 沈临渊就那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双眼眸里依旧没有半分恐惧,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仓皇与无措。 那目光仿佛在无声地向他传递着一个信息: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绝不怪你。 谢纨眼前阵阵发黑,有些模糊。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那根玄铁鞭。 鞭身冰冷刺骨,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压垮他的手腕,他不敢想象,这东西抽在血肉之躯上,会是怎样一番皮开肉绽的景象。 谢纨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地抬起手臂。然而,鞭梢还未及划破空气,他的手腕便猝然被一只手死死扣住。 谢纨浑身一僵。 谢昭自身后贴近,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一手揽住他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扣住他握着鞭子的手腕。 温热的呼吸掠过耳廓:“阿纨,哥哥之前不是亲手教过你,该如何用鞭子么?” 话音未落,谢昭眼中血光一闪,猛地攥紧谢纨的手腕,狠狠挥下。 骇人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玄铁鞭无情地咬上血肉。 谢纨眼睁睁看着沈临渊的身体猛地一颤,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间绽放在他肩背之上。 谢纨腿脚一软,几乎瘫倒,却被谢昭的手臂牢牢锁在怀中。 他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第二鞭已携着风声再度落下。 皮开肉绽。 视野被飞溅的血色弥漫,谢纨不知不觉中已将下唇咬破,口中铁锈味疯狂蔓延。 他看着沈临渊背上翻卷的皮肉,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濒死的鱼。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字句,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痛苦气音:“皇兄,皇兄……”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发黑,颅腔内那根沉睡的针随着每一次鞭响疯狂窜动,尖锐的痛感几乎要劈开他的头颅,将他的理智彻底撕成碎片。 他终于拼命挣扎起来,崩溃地嘶声叫喊出声:“我头疼……皇兄……我的头好疼啊——” 随后眼前猛地一黑,身体软倒,意识几乎完全断绝。 周遭的人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喧嚣而模糊。 谢纨只是瞪大着失焦的双眼,望着头顶那片黯淡惨白的天空,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魂魄已经飘离了这具躯壳。 浑浑噩噩中,无数面孔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快速闪过,熟悉的、陌生的,如同走马灯般混乱交织。 直到最后,一片朦胧的虚影里,视线蓦地撞入了一双银色眼眸中。 就如同溺水之人骤然被拖出水面,谢纨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应激般地弹坐而起。 第65章 随即,他爆发出剧烈的咳嗽,胸腔内仿佛被厚重的棉絮死死堵塞,紧接着喉头一甜,“哇”地一声,一口鲜红的血猛地呕了出来。 第48章 谢纨粗重地喘息着, 过了许久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他抬起袖口,胡乱擦去唇边黏腻的血迹,红色衣袖上晕开一抹暗红。 额角沁满细密的冷汗, 脑中依旧昏沉混沌。待眼前的模糊渐渐退去,他看清周遭景象,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里并非他的王府,也不是皇兄的宫阙, 而是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目光所及,皆是一片白:莹润无瑕的白玉地面,素净冰冷的雪色墙壁,随风轻漾的素白纱幔。 谢纨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他已经死了? 此处……难不成是他的灵堂?! 他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实体……那这是哪里? 正暗自纳闷, 一个清冷如玉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醒了。” 谢纨猝然回头, 对上一双银色的眼眸。 他这才发觉身后不远处设着一张宽大的云榻,榻上正盘膝坐着一个人。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 这人通身素白, 却非病态苍白, 而是一种皎洁如月的莹润,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疏离感。 银发银眸,竟与他先前在梦中见到的别无二致。 此刻, 对方正微垂着眼帘,手指拂过衣摆处一小片尚未干涸的血污,正是方才谢纨呕出来的血迹。 谢纨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下落,蓦地意识到,难道自己方才……是枕在这人膝上? 他喉间干涩刺痛, 声音沙哑:“你,你是……” 白衣人闻声抬眼,用那双独特的银色瞳孔看着他,清晰地唤出了他的名字:“谢纨。” “啊?”谢纨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道,“你认得我?” 白衣人摇头:“不认得。” 他顿了顿,银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你和他,长得很像。” 他用指尖抚平袍摆上最后的褶皱,完全忽视了谢纨面上的困惑,解释道:“你病了,被送来医治。” 谢纨一怔:“治病?” 白衣人静静看向他:“你的头现在不疼了,不是吗?” 谢纨下意识眨了眨眼,这才惊觉岂止头不疼,此刻他浑身松快,灵台清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然而等他回过神,昏厥前的一幕幕这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飞溅的鲜血,沈临渊压抑颤抖的身体,颅腔内肆虐的疼痛……他浑身一颤,慌忙张开双手,却发现原本溅满手的血迹早已消失无踪。 此刻他身上的衣袍全部被更换过,发丝也带着清冽的湿气,除了唇角那抹新鲜的血色,整个人干净得不得了。 昏倒前的一幕幕,就好像是一场噩梦。 谢纨心有余悸地攥紧袖口,再次看向眼前这唯一的活物:“你……你是谁?” 问题刚出口,他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面前人的身份。 “我叫南宫寻。” 谢纨眼睛一亮,忍不住凑近些:“你就是那个月落族的圣子,是不是?” 南宫寻银色睫毛轻眨,思索片刻:“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他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毫无波澜,与他的面容一样,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就仿佛天生就没有喜怒哀乐一般。 谢纨若有所思地偷偷打量他,心下暗道:该不会……是个面瘫吧? 他抿了抿唇,这些天他也算调查到不少关于月落族的往事,根据南宫离对他的态度,这南宫寻只会更加憎恨自己…… 可是他看着面前人这幅清冷至极的模样,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否对自己怀着恨意。 他一时无措,于是决定先套套近乎,试试能否勾起对方一点谈话的兴致:“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好多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找你?” 南宫寻点了点头,银眸静如止水:“知道。待到他们该见到我的时候,自然会见到我。” 谢纨:“……” 给他整不会了。 罢了。 谢纨轻咳一声,还是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你……治好了我的头疾吗?我以后……还会发作吗?” 闻言,南宫寻却摇了摇头:“未曾治好。只是暂且压制。” 谢纨心头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跌落,声音都轻了几分:“……没治好吗?” 他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追问道:“那……你可知,究竟要如何,才能根治我的头疾?” 对方道:“我治不好你。” 谢纨忍了忍:“你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这头疾到底是病还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治不好?” 南宫寻抬起眼:“这不是病,是你的命数。” 谢纨心里难免有些焦躁,明明只是头疾,怎么又成命数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 南宫寻的声音平静:“你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谢纨浑身一僵,猛然直起身:“你说什么?!” 南宫寻抬起眼,那双银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空灵,仿佛透过这具□□,看见他的魂魄。 谢纨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惊魂未定,只听南宫寻重复道:“你知道的。”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在室内回荡,他缓缓合上眼帘:“你清楚,你注定活不过二十岁。”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谢纨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按照原著剧情,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会在二十岁生辰前,死在沈临渊的剑下。而这些日子他费尽心思周旋,就是为了扭转这个既定的命运。 可眼前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冷汗迅速浸透了内衫,谢纨听见自己干涩发颤的声音:“你为什幺会......” “阿纨。”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 谢纨惊魂未定地转身,只见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谢昭一身玄色龙袍伫立在门口,目光深沉:“过来。” 谢纨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南宫寻。对方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他身后的谢昭。 谢纨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他迫切地想要问个明白。然而不等他开口,赵内监上前扶住他:“王爷,该走了。” 经过谢昭身侧时,对方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对你说什么了?” 谢纨茫然抬首,对上和自己相同颜色的眼眸。 谢昭凝视着他:“不要理会他的话。” 说罢,他抬头朝屋内看去。云榻之上,南宫寻依旧静默地注视着他们,在视线交汇的刹那,他微微偏了偏头。 “送王爷回府。” 谢纨失魂落魄地跟着赵内监穿过长廊,直到刺目的阳光直射眼帘,他才惊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传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昭阳殿外,不知何时赶来的聆风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将他引向马车。 谢纨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尽管此刻身体前所未有地轻松,然而南宫寻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团浓重的乌云,沉沉压在他的心口,挥之不去。 马车缓缓停稳。 车帘被聆风掀开,王府那熟悉的牌匾映入眼帘,就在这一刹那,那盘旋不去的阴霾被另一股情绪替代。 谢纨扶着聆风的手踏下马车,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低声问道: “沈临渊……他……怎么样了?” …… 男人伏在榻上,墨色的长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颈侧,线条分明的后背上,狰狞的鞭痕纵横交错,几乎寻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 洛陵手持银剪,小心翼翼地剪开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的衣料碎屑。 当最后一片布料被揭下,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创伤,甚至隐约可见森白骨骼时,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锁: “这力道再重几分,你这条脊梁骨,怕是就彻底废了。” 沈临渊咬着牙:“这点伤……还不至于……” 洛陵沉默地清理着骇人的伤口,半晌才低声道:“陛下此番,是当真对你起了杀心。” 沈临渊沉默未语。 第66章 一个时辰后,洛陵终于直起腰,长舒一口气。 他满手猩红,看向自始至终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的沈临渊:“这些时日安分躺着,若不想落下终身残疾,就别妄动。我可不想让别人怀疑我的医术。” 说罢,他转身离去,将一室寂静留给榻上之人。 沈临渊独自躺在黑暗里,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来人仿若不想让他听见自己的到来。 沈临渊阖着眼,后背剧烈的痛楚吞噬了他所有的精力与好奇,他也根本无意探究来人是谁。 那人在门外犹豫片刻,终是踏上台阶,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沈临渊以为是去而复返的洛陵,声音沙哑低沉:“还有何事?” 然而半晌,却没听到对方的回复。 他强忍著撕裂般的痛楚,艰难地半撑起身子,侧头向门口望去,随即怔住。 那人站在门后的阴影中,似乎不敢靠近的样子,尽管黑暗模糊了对方的容颜,沈临渊却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他心头一紧,竟忘了满背重伤,猛地支起身,然而只是这轻微的动作,便让刚包扎好的绷带迅速洇出刺目的鲜红。 见状,那人急急上前半步,脱口而出的话语打破了满室沉寂:“你别动!” 随即,他又沉默下来,紧接着—— “你的头……” “你的伤……”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沈临渊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鼓动起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疼痛,他却浑不在意,只轻声问:“你的头……还疼吗?” 阴影中的人沉默着向前走来,在离床榻一步之遥处停下。 他声音沙哑低沉,全然失了往日的清越明朗:“……不疼了。” 沈临渊还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已拿起桌上的烛台。“嚓”的一声轻响,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沈临渊后背。 层层包裹的雪白绷带上,正不断渗出斑斑点点的血红,如同雪地中绽开的残梅。 谢纨握着烛台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摇曳的烛光下,他凝视著那些血迹,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问出三个字:“很疼吗?” 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沈临渊觉得仿佛有一股暖流涌过心田,将方才所有的痛楚都驱散。 他眼睫微颤,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不疼。” 对方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怎么了?” 见对方不语,沈临渊微微侧过头,望向烛光中那张熟悉的脸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心疼了?” 第49章 谢纨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绪, 在这句介于倜傥与宽容之间的话语里,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隔着那簇跃动的温暖烛火, 望进对方的眼眸深处。 那双瞳仁漆黑如墨,却因跳动的火光映照而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 谢纨一时有些恍惚失神。 沈临渊忍着痛,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 在床沿让出一小块位置。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走上前,在那片余温尚存的地方坐下。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为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缠绵。 谢纨低头凝视着手中烛台上那簇轻轻摇曳的火苗,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 他轻声唤道:“沈临渊。” 身旁的人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 却异常温和。 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清冽气息, 混合着草药的淡淡苦味,悄然将谢纨包裹。 这气息并不让人感到寒冷, 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 令人安心的暖意。 谢纨依旧垂着眼帘, 目光落在跃动的烛火上,沉默片刻后, 用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的声音说: “我送你回家吧。” 恰在此时,窗外惊雷炸响,将他的话语吞没。 谢纨垂着头,不知道沈临渊是否听见了这句话。 这一刻,他既期待对方说些什么, 又害怕真的听到回应。 无论做什么,他似乎都无力改变既定的剧情走向——就像他清楚地知道,沈临渊注定要回到北泽。 而当他离开魏都,没有了自己的干预,一切是否会如原文描述得那般发展,他的身边会聚集越来越多的人。 而自己,也终将在二十岁之前,孤独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谢纨盯着自己的指尖,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离,然而那只手却忽然发力,将他紧紧握住。 那只手很温暖,将他冰凉的指尖都灼得发烫。 “阿纨。” 谢纨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之人传递来的温暖,那样真实,那样让人眷恋。 沈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暖流安抚着他:“我不会让你为难。” 谢纨心头一颤。 他抿紧唇,像是被什么烫到般,忽地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低着头,即便如此,却依旧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可自己却莫名不敢抬眼与之对视。 “你好好休息。” 他低声道,随即站起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门口,像是在挣脱一个无形的漩涡。 门在身后合上的刹那,雨声骤然清晰。 谢纨靠在廊柱上,轻轻握紧还残留着对方温度的手,心头泛起一阵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夜间的凉气,握紧双拳,随即转身走向书房。 烛光下,他翻开那本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册子。 指尖抚过那些由他拼凑出的剧情脉络,目光最终停留在关于秋猎尾声的记载上。 原文中,连绵秋雨将致北郊山洪暴发,民舍坍塌,流民涌入京城。 皇兄将为赈灾之事焦头烂额,而更糟的是,满朝文武因惧怕担责,竟无一人敢直言预警,最终导致民心渐失,埋下祸根。 可这混乱之时,也确实是沈临渊离开的最佳时机。 谢纨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盯着那个他反复推算出的日期。 他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他垂下眼,脑中不由自主又浮现起南宫寻的话。 他握了握拳,骨节微微发白。 他不愿意认命,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便要争上一争。 那么,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既能助沈临渊平安返回北泽,又能妥善平息这场灾祸? 谢纨苦思冥想,眸光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忽然,一个大胆的计划跃入脑海。 他当即提笔疾书,随后唤来聆风,将一封密信送给段南星。 …… 次日拂晓,天际尚未泛白,谢纨便从床榻上翻身坐起。 聆风守在外间,闻声疾步而入,见他已自行起身,不由得一怔:“主人可是梦魇了?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谢纨抿了抿唇,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本王要去上朝。” 这话一出,聆风彻底愣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谢纨:“……” 聆风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道:“属下这就伺候主人更衣梳洗!” 谢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原主受封亲王已近三载,虽享有亲王的尊荣,却从未真正过问政事,更别提踏足朝堂。 当年初封亲王时倒是上过一次朝,不过那回是为了向陛下讨要一个西域进贡的美人,闹得满朝皆知,一时传为笑柄。 如今他忽然说要上朝,整个王府上下都惊动了,众人面面相觑,只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福更是带着一众侍女侍从匆匆赶来,手中捧着那套崭新得泛着光泽的朝服,激动得老泪纵横: “王爷……奴才盼这一天盼了整整三年啊!这朝服总算能见着光了……” 谢纨:“……” 他咳了咳,故作严肃道:“动作快些,误了时辰可不好。” 不多时,谢纨换上了一身绛色广袖纱袍,正是他第一次见谢昭穿的那套。 蜜色长发尽数束起,露出线条修长优美的颈项,修眉凤目在朝服映衬下更显矜贵,不仅不显古板,反倒透出几分少年权臣特有的桀骜风华。 一时间,侍立的侍女们望着这般风采的年轻亲王,都不自觉地羞红了脸颊。 第67章 太极殿外,晨光熹微。 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等候,只是众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闲散,毕竟陛下上朝全凭心情,十有八九待会赵内监便会出来传旨罢朝。 几个相熟的官员正低声商议着下朝后去哪家酒楼小酌,其中一人忽然瞥见宫门处的动静,急忙以肘轻触同僚,朝那边使了个眼色。 众人循着视线望去,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宫门处,一道身影正迎着晨光徐步而来。虽不似平日那般红衣猎猎,恣意张扬,但此刻一身绛纱朝服,广袖迎风,行走间自有一段清贵气度。 朝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竟让这肃穆的朝堂也仿佛骤然明亮了几分。 “我,我没看错吧?那,那是容王?” “前几日不是还说王爷病重难起,陛下为此连秋猎都取消了吗,怎的突然就……” “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诸位何时见过容王来上朝?” 几人正连声称奇,谢纨已大步流星经过他们身侧,眼风淡淡扫过:“嗯?”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人顿时噤若寒蝉,慌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谢纨满意地点了点头,直到此时,他才隐约体会到一点上朝为官的爽感。 他径直走向百官最前方,一路感受着数十道目光的洗礼。 行至队首时,身侧一直闭目养神的段长平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 谢纨嘿嘿一笑,大大方方打招呼:“世叔,好久不见啊。” 段长平微蹙眉头:“容王在此做什么?” 谢纨一展袍袖,正色道:“自然是来上朝的。” 此话一出,四周隐隐传来压抑的嗤笑声,有人窃窃私语:“该不会又看上哪家美人,要求陛下赏赐吧?” 谢纨:“……” 要不是本王大度,非给你们穿小鞋不可,哼。 面对着众人各种目光,赵内监的唱喏声适时响起:“上朝——” 谢纨立即整肃神色,率先步入殿中。 不多时,龙辇驾临,谢昭身着玄色龙袍踏上御阶,满朝文武顿时山呼万岁。 礼毕起身时,谢纨清楚地看见龙椅上的谢昭目光掠过他时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说。 待御史清点完人数,赵内监上前一步:“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谢纨立在官员最前,眼看着几个官员依次出列,不是例行公事的禀报,便是互相攻讦的弹劾,全然没有要说正事的样子。 谢纨蹙了蹙眉,昨天他让段南星给他安排的人在哪呢? 当其中两位大臣险些在殿上动起手来时,谢昭终于不耐起来,赵内监心领神会,立即扬声道:“若无要事,退朝。” 谢纨忍不住回首环顾,见众臣皆垂首不语,都不打算说话的样子。 他简直无语,原文剧情中这么大的灾情,你们就没有一个想说些什么吗? 他忍了忍,正要出列,忽然身后不远处一个官员道:“臣有事启奏。” 谢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钦天监袍服的官员出列,跪地道: “陛下,臣连观天象,见奎宿娄宿分野,阴云密布,雨气氤氲不散。古籍有云:秋雨甲子,禾头生耳。今岁秋雨连绵,已逾旬月,此乃阴气过盛,水德泛滥之兆。” 谢纨眯了眯眼,终于来了。 果不其然,谢昭闻言,微微坐直身子。 此话一出,周围原本装鹌鹑的百官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异议,有人附和,一时之间讨论声不断。 最后还是段长平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天威难测,而人事可为。若能早做防备,则可转危为安,彰显陛下爱民如子,圣明烛照。” 谢昭若有所思:“爱卿说的是。只不过这件事,该交由谁来办?” 一时之间,朝堂上又安静下来,众人低眉垂眼,没有一个愿接这烫手山芋。做得好虽然有赏赐,可万一搞砸了,按照皇帝的脾性,可是要杀头的。 就在这寂静之中,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弟愿为皇兄分忧。” 百官皆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三年未曾上朝的容王上前跪地,一袭绛色锦袍铺地。 众人纷纷在心中冷笑,正等着看这草包又要闹出什么笑话,只见这尚未及冠的年轻人直起身,朗声道: “臣弟恳请皇兄下诏,责成工部巡察险要河段山体,加固堤防;敕令周边州县,即刻组织山中河畔百姓暂避高处,开仓备粮以应不测;命太医院预备防疫药材,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一席话毕,满朝寂然。 百官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这位只知吃喝玩乐的小王爷,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 谢纨对四周惊疑目光恍若未觉,顿了顿,又道:“皇兄,臣弟虽愚钝,于军国大事无甚建树,唯愿请命处置此次灾情,为兄长分忧,抚慰黎民,以显天家仁德。” 说罢,他温顺地垂下眼,无人知他心中所想。 只有将赈灾权握在手中,便能暗中为沈临渊放水,让他顺利离开魏都。 ------------------------------------------------------ 沈临渊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纨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背后的伤口因这动作而迸裂,血色迅速在绷带上洇开,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慢地挪至窗边,伸手推开窗扉。 夜风裹挟着湿意涌入,他抬眸望向天际,浓重的乌云层层堆叠,沉沉地压向这座皇城。 转身行至桌前,他点燃烛灯。 橘黄的火光在黑暗中跃动,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执起笔,蘸墨,墨迹在宣纸上徐徐晕开。 当时被押送至魏都时,一路屈辱,可他却暗中留心观察过沿途地势。 魏朝疆域内,有一条山脉纵贯南北,地势北高南低,魏都便坐落于这山脉南麓的平坦沃野。 这山脉虽为都城挡住了北来的凛冽寒风,但其山势陡峭,每逢连绵雨日,雨水便会在短时间内于上游汇聚成势不可挡的洪流。 沈临渊凝神,笔尖在纸上游走,几下便勾勒出山形水势。 如此地形,一旦暴雨倾盆不止,上游山洪暴发几乎已成定局。 届时,无论谢昭是否下旨采取措施赈灾,迁徙灾民,魏都守军与巡防营的兵力势必因安置灾民而分散,各处关隘的盘查也定然会随之松懈。 这正是他等待多时的契机。 沈临渊搁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心中飞速推演着每一个环节,和那个最适合离去的时间。 而当那个日子在脑海中浮现时,他才发觉竟已近在咫尺。 他垂下眼,将纸张凑近烛火烧,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墨迹,将其化作蜷曲的灰烬。 在明灭的火光中,那个身着红衣的明艳身影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带着他不敢触碰的温暖。 他既已承诺不会让谢纨为难,便绝不会食言。 北泽,他必须回去。 第50章 不出所料, 虽然谢昭丝毫不觉得谢纨有赈灾的能耐,却仍是大笑着应允了他的请求。 自那日后,谢纨便全心投入赈灾事宜。 起初朝野上下皆以为这位小王爷不过是想借机中饱私囊, 私下里甚至开了赌局,赌他这般装模作样能坚持几日。 谁知众人渐渐发觉,这位向来玩世不恭的年轻亲王竟当真每日破晓即起,随着百官准时上朝。 散朝后便直奔工部, 与诸位官员共商治水之策。 工部起初还打算敷衍了事,可见这小王爷听得极为专注,纵有诸多不解之处,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虚心求教,与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简直判若两人。 不多时,市井间便开始流传起各种传言:有的说容王被妖邪附了身,有的说他前些日子的重病坏了脑子。 谢纨听闻这些传闻,索性寻了个机会跑到谢昭跟前, 红着眼圈好一通哭诉。 只说自己大病一场后, 愈发感悟生命可贵,实在不愿再虚度光阴。 谢昭虽心存疑虑, 但见他哭得梨花带雨, 情真意切, 终究还是没有深究。 待退出殿外,谢纨抹去眼角残泪, 在心中感叹。 半个月来,他日夜操劳,原本明艳的面容迅速消瘦下去,连朝服都显得空荡了几分。 他这般呕心沥血,不过是为了在民怨沸腾之前未雨绸缪, 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段南星私下来访时,见到他不由吃了一惊。 眼前的小王爷面色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 “这是怎么了?”段南星蹙眉问道,“昨夜又熬夜了?” 第68章 谢纨伏在案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自从见过南宫寻后,头疾没有复发许久,可近来随着他劳心劳力,那熟悉的刺痛又隐隐发作起来。 他咬了咬牙撑起身子:“没事。” 近日因着防治水患之事,谢昭准了他随时出城的特权。 于是他当即将段南星叫了过来:“本王将一些家境尚可的灾民安置到了魏都,这几日便会抵达魏都,届时城门往来人流势必大增,各门守卫难免分散,你今晚就准备送那些孩子出城。” 段南星万万没料到谢纨召他前来竟是为此事,惊讶之际,有官员疾步来报: “王爷,施粥事宜已准备妥当,只待王爷示下。” 段南星倒吸一口气:施粥? 望着门口马车上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米粥,以及随行官员们恭敬有加的态度,想到这些人不久前还对谢纨嗤之以鼻的官员,他不禁暗自咋舌。 虽说王爷得官员敬重本是好事,可宫里头那位若是知晓......当初陛下正是因为忌惮宗室夺权,才几乎将先皇的血脉屠戮殆尽啊。 还未等他想明白,就听到谢纨道:“嗯……依旧以陛下的名义,分发出去吧。” “微臣领命。” 此话一出,段南星不由得多看了谢纨几眼。 若是放在以前,他绝不会相信谢纨有这分心智……难道之前真的是他看走了眼? 待施粥的官员离去后,谢纨便与段南星一道往城郊的私宅而去。 密道早已挖通,食物车马也准备就绪,若不出意外,明日便可送这些孩子离开。 那些孩子在段南星的教导下,已能说些简单的官话。谢纨听着他们用生涩古怪的语调唤着“哥哥”,不由得想笑。 然而他没笑出来,只是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小女孩的头。 “明日我便带他们出城。”段南星立在他身侧,轻声道,“这段时日,多谢王爷照拂。” 谢纨淡淡“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本王该回府了。” 段南星还想再说什么,可见他眉宇间难掩的憔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谢纨这般模样,显然,这位小王爷心中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心事。 回程的马车上,谢纨倚着车壁,目光投向窗外。 不出所料,那些被他特意安排迁入魏都的民众已抵达城门,守城士兵正在逐一查验他们的通牒。 他静静望着那些人,心知安置这些富户进魏都,一来他们日后若定居魏都,则可带来可观收益,二来……三日前他便已将这个消息放出,为的正是吸引“有心之人”。 毕竟沈临渊离开魏都,必定需要有人接应。 一想到那个名字,谢纨眼睫轻轻一颤。 自打开始着手防灾事宜以来,他每日早出晚归,几乎宿在工部衙署。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般拼命究竟是为了与命运抗争,还是在借此逃避与沈临渊相见。 或许,两者皆有。 明日,那些月落孩子会离开这里,沈临渊……也会离开这里。 谢纨不知道再次相见的时候,他们到底是敌是友。 而无数个夜深人静时,他曾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数次自问:放走沈临渊究竟是对是错?来日可会为此决定后悔? 然而最终,他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马车缓缓停稳在夜色中。 谢纨却端坐车内,迟迟未动。 他在昏暗的车厢里独坐了许久,直到估摸着府中众人应当都已安歇,这才轻叹一声,撩帘下车。 如他所料,这些时日他常宿在外,早已吩咐过仆从不必守候。 此刻王府正门紧闭,他命聆风将车驾至后门,吩咐他去安顿马匹,自己则独自踏着月色步入内院。 院内未点灯火,东西厢房都沉浸在深沉的夜色里。 谢纨轻轻吐出一口气,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在心头萦绕,似是松了口气,又带着说不清的怅惘。 万籁俱寂,唯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小径上轻轻作响。 行至内院月洞门前,他不由驻足,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间东厢房。 窗棂漆黑,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应该……早就睡下了吧?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举步迈入院中。他刻意不去看东厢的方向,径直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就在踏上台阶的一刻,一个沙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阿纨。” 谢纨的步子猛地顿住,指尖在袖中一颤。 他缓缓回身,只见那个数日未见的身影,一如初入王府时那般,静立在院中那棵银杏树下,月光为他勾勒出一道清寂的轮廓。 谢纨一时怔忡。 他不知那人在此等候了多久,只能看见夜露早已在他的发梢凝结成细碎的银珠,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望着这熟悉的一幕,谢纨不由想起刚穿书的时候。 那时沈临渊初入王府,终日缄默,身着粗布奴衣,戴着沉重镣铐,却总是挺直脊背站在这棵银杏树下,遥望北方的天空,像一只被囚禁的孤鹰。 而那时的他终日提心吊胆,唯恐哪日便会命丧其手。 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自己不再惧怕这个人。 而院中这棵银杏树的叶子,也早已落尽,只剩嶙峋的枝桠在夜色中静静伸展,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未尽之言。 秋日将尽,漫长的寒冬即将来临。 谢纨抿了抿唇,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再清楚不过,按照剧情,明天就是沈临渊离开的日子。 而明日,他会在黎明时分主动离开王府,待他归来时,东厢房必然已经人去楼空。 想到此,他深吸一口气,用如往常一样平静的语气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那树影下的人闻言微微一动,随后上前几步走到月光里。 月色之下,他抬眼,目光在谢纨脸上流连,仿佛要将这张面容刻进心底: “我在等你。” 谢纨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转身欲走:“你等我做什么,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身后的人急促道:“阿纨,等等!” 谢纨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听那人轻声道:“我……有样东西想给你。” 谢纨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熟悉的气息又一次将他笼罩。 他终于侧过脸,当目光落在沈临渊手中的物件时,不由一怔。 那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谢纨先前见过的——那个沈临渊一直贴身珍藏的,颜色已褪,绣着北泽特有图腾的旧荷包。 荷包的边角已经磨损,丝线也有些脱落,却保存得十分完好。 谢纨的眸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件东西……他后来才想起,这是沈临渊已故生母亲手绣制的荷包。 原文中,沈临渊对此物视若性命,即便后来权倾天下,也始终贴身携带。 纵然后宫佳丽三千,他却从未将此物赠予任何人。 谢纨深吸一口气,猛地别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我……本王要这个做什么?” 沈临渊垂首,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说这荷包对他的意味,只是将荷包放入他的掌心,低声道: “里面装着北泽特有的一种种子……传说带着它,可以护佑平安。” 他将荷包与谢纨的手一同拢在掌心:“就当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朋友之间的赠礼。” 谢纨听着他的话,一时恍惚。 朋友吗? 他和沈临渊……算朋友吗? 谢纨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时日的一幕幕。 他自诩从来不是一个深情的人。 在现世时,无论恋爱时多么甜蜜,一旦分手,他总能以最快的速度与对方彻底了断,不留半分眷恋。 他很会断舍离,也总有办法很快抽身,以至于与他交往过的人都说他没有心。 谢纨想过这一点……或许不是他没有心,他只是不敢全心全意地放任自己陷入一段感情。 不管是朋友,还是什么……如果一段关系注定没有结果,他便会选择最开始的时候,就不涉身。 谢纨垂下头,看着掌心那小小的,温暖的荷包。 沉默良久,他侧身拉起沈临渊的手,在对方怔忡之际,将荷包轻轻放回他的掌心。 他抬起眼,对上对方微颤的目光,轻轻摇头:“沈临渊,我不要。” 第51章 “王爷, 王爷?” 谢纨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面前的宣纸上已晕开一团墨渍。 第69章 他慌忙搁下笔:“何事?” 面前的官员禀报:“第二批灾民已安置妥当,正在城外等候入城。王爷可要亲自去看看?” 谢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失神了许久。 他搓了搓微凉的指尖, 起身时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轻风:“走吧。” 今日他穿了一身明红色的软狐裘,领口雪白的绒毛温柔地簇拥着他蜜色的长发,在冬日的阳光下流淌着融金般的光泽。 在官员们的簇拥下,他缓步登上城楼。 寒风掠过城墙, 吹起他鬓边的碎发。他扶着城垛向下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携着简单的行囊,正在城外静静等候。 这些从灾区迁来的百姓仰头望见他时,眼中没有魏都百姓常有的鄙夷与畏惧,反而流露出真挚的感激与敬重。 谢纨立在城头,目光掠过城墙下攒动的人潮,全然忘了自己昨晚是如何拒绝了沈临渊。 他只记得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临渊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谢纨不等他再说什么, 匆匆推开门回了房, 却始终没有等到门外响起离去的脚步声。 谢纨裹了裹身上的软狐裘,从晨光熹微站到日头当空。 随行的官员有几个已经站不住脚, 随行的官员们早已站得腿脚发麻, 他才微微动了动发麻的双脚, 转身欲下城楼。 官员们连忙跟上,有人殷勤笑道:“王爷晚上可有什么安排?下官在醉仙楼备了筵席, 不知王爷可否赏光?” 谢纨本来就准备找个地方消磨到到晚上,正想答应,忽然瞥见城门口聚集了一队卫兵,整装待发。 他蹙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很快有人回来禀报:“回王爷,有人报官说在城郊发现月落奴的踪迹, 正要派人去抓。” 谢纨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他藏在城郊别业里的那群孩子被发现了? 他倏地停住脚步,随行官员们不明所以地望过来。只见他眉头紧蹙:“此等要事,本王须得亲自走一趟。来人,备马。” 魏都官员皆知陛下对月落奴深恶痛绝,只当这位小王爷是要在圣前邀功,当即牵来一匹骏马。 谢纨利落地翻身上马,绛红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径直朝城门疾驰而去。 城门口已排起长长的出城队伍。魏都商贸繁盛,每日皆有各族商队往来。 而排在队伍里的,就有一支正要出城的商队。 只不过相比其他商队,这行人的身高略高,一个个缄默不语。 轮到他们接受盘查时,守城官员仔细核验着通牒,目光审视着为首那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你们是去哪里的?”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用北地的方言道:“回大人,小的们要回北边去。” 官员狐疑地打量着队伍,正要伸手查验马车货物,一匹骏马恰好经过。 那官员忙收回手,站直身子恭敬道:“王爷。” 谢纨扯了扯缰绳,目光淡淡扫过马车和车夫:“让他们走。” 那官员一怔,连忙回禀:“王爷,这些是从去北边来的商队。陛下曾有旨,凡北行商旅皆需严加盘查……” 谢纨道:“出了事,本王担着。” 说罢,他头也不回策马而去。 官员这才放心地将通牒交还,示意守军放行。 商队缓缓驶出城门,马蹄在青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中,一人轻轻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目光越过喧嚣的人流,牢牢锁在远处那抹渐行渐远的明红之上,久久不曾移开。 身侧另一个人见状,凑过来低声道:“殿下……我们被发现了?” 斗笠下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冯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之人,心中暗自诧异。 不过短短数月,殿下周身的气质竟与上次判若两人。 更让他不解的是,殿下貌似平静的面容之下,竟隐约透着一丝他从未在殿下身上见过的……怅惘。 他顺着他方才注视的方向望去,那抹灼目的红色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冯白迷茫地正要开口,却见男人已收回目光,抬起手压低斗笠,将一切情绪淹没在黑沉沉的眸子里。 “走吧。” …… 还未行至城郊,天色便已阴沉如墨,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地砸落下来。 谢纨回头望去,因策马太急,随行的官员早已被远远甩在后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刺骨的寒意直透衣襟。眼见四下无人,他当即调转马头,朝着别业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泥泞的小径,溅起细碎的水花。 待那处熟悉的宅院终于出现在雨幕中时,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别业门前寂静无人,并无官兵围堵的迹象。 院中的孩子们一见到他,立刻欣喜地围拢过来。谢纨利落地翻身下马,踩着被雨水打湿的草木快步上前。 段南星留下的两名侍卫见状,急忙迎上来行礼。 谢纨道:“你家主子呢?” 其中一人回禀:“主人说会派人在城外接应,让我们现在送孩子出城。” 谢纨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雨丝如织,将远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当机立断:“你们即刻带他们从密道离开,有官兵正往这个方向来。” 两名侍卫闻言色变,当即招呼孩子们进入密道。雨水顺着密道口的青石板流淌,侍卫清点着人数,忽然脸色一变:“不对,少了一个!” 谢纨回头看去,那侍卫急忙回禀:“王爷,有一个孩子不见了!” 他心头一紧,快声道:“快去找!暴雨将至,若是此刻出不去,就再难有机会了。” 侍卫不敢耽搁,立即分头搜寻。 谢纨守在门口,耳边雷声阵阵,雨声哗哗不绝。不过片刻工夫,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乌云压顶,预示着更大的暴雨即将来临。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震耳欲聋的雷声随之炸响,谢纨一回头,只见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南宫离一身玄色劲装立于门边,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她蹙眉打量着眼前的景象,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流转。 谢纨一愣:“你跟踪我?” 南宫离并未作答,反而诧异地看着那些孩子。孩子们见到她的银发,纷纷用月落语欣喜地呼唤着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谢纨:“你救了他们?” 谢纨反问道:“我既能救你,为什么不能救他们?” 南宫离神色复杂:“你不会不知道吧,若是这些孩子被人发现,即便你是亲王,也难逃干系。” 就在这时,侍卫抱着一个年幼的男孩匆匆赶来:“从后门溜出去的,幸好没跑远!” 话刚说完,就看到一头银发的南宫离,立马向腰间的佩刀摸去,结果手还没碰到刀柄,南宫离已闪至他身后,一记手刀利落地将人击晕。 谢纨:“……” 只见南宫离抱起那个男孩,将他送进密道。 两人目送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密道深处,南宫离这才道:“跟着你的那些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谢纨自然明白她指的是那些巡逻的官兵。他望着不断渗水的密道,想起段南星曾说过这密道是赶工完成,并不牢固。 他指着密道:“你不能回去了,你也从这密道……” 话还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密道口的支撑木架突然坍塌,汹涌的泥水瞬间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连日的暴雨,终究让这密道不堪重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喝道:“里面的人,出来!” 谢纨心头一紧。 南宫离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她果断抽出腰间的弯刀:“你先躲起来!” 谢纨心中一凛,急忙拉住她:“你要干什么?” 南宫离侧过头:“我去引开他们!” 谢纨蹙了蹙眉:“不行,你旧伤未愈,不怕被抓?” 南宫离不耐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她咬了咬牙:“就当是报答你上次的恩情!”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外面有人惊呼:“这不是王爷的马吗?这里难道是……王爷的别业?” 谢纨心头一跳。 这处别业本是他秘密购置,外人并不知晓属于他。 然而此刻他的马拴在外面,他若是就这样出去,必定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连累那些刚刚逃走的月落族孩子。 南宫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第70章 她抿了抿唇,忽然一把扣住谢纨,冰冷的弯刀瞬间抵上他的脖颈。 那冰冷的触感激得谢纨浑身一颤:“你……” 南宫离不言不语,她劫持着谢纨,一脚踹开房门。门外的官兵一见门开,立即举起手中的弓箭。 可待看清门内情形,为首的将领立即大喝:“都住手!” 他骑在马上,长剑直指南宫离:“妖女,死到临头还不束手就擒?立刻放了王爷,饶你不死!” 谢纨这才后知后觉明白南宫离的用意,他配合着她的步伐向前移动,南宫离冷笑道:“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畜生!今日我就杀了这狗王爷,让他给我陪葬!” 谢纨适时地装出惊恐万状的模样:“都、都给本王住手!本王不想死啊!” 官兵们果然迟疑了。 南宫离顺势道:“不想他死的话,立刻去给我备一匹快马!” 官兵们唯恐她真对谢纨下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谢纨的坐骑牵了过来。 南宫离用刀抵着谢纨的咽喉向外走去,低声道:“快上马。” 谢纨装作浑身发抖的模样,战战兢兢地翻身上马。 南宫离紧随其后跃上马背,一夹马腹,骏马立刻冲进滂沱大雨之中。 官兵们眼睁睁看着他们远去,为首的将领怒不可遏:“绝不能让她把王爷带走!快追!” 一声令下,众官兵立即策马追击。 那将领盯着雨中渐行渐远的身影,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缓缓抬手:“取我的弓来。” …… 谢纨不知在雨中疾驰了多久,只觉刺骨的寒意随着雨水不断侵蚀全身,连最后一丝体温都要被冲刷殆尽。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身下的骏马终于缓下了脚步。 他勉强睁开被雨水模糊的双眼,却发现自己并未回到魏都,而是停在了一条湍急的河边。河岸旁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樵夫歇脚的小木屋,在暴雨中显得格外破败。 马匹停在屋前,谢纨摸索着翻身下马,回头却见南宫离身子一软,直直从马背上栽落。 谢纨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她,掌心却触到一片湿热的黏腻。 他心头骤紧,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去,只见南宫离后心处赫然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正顺着箭杆不断渗出。 “南宫离!” 他慌忙将人打横抱起冲进木屋,安置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只见那支箭已有三分之一没入她的后背,南宫离面色惨白如纸,血液不断顺着唇角滑落。 谢纨倒吸一口凉气,见南宫离勉力抬起眼帘:“你……” 身后突然传来木门开启的声响。 谢纨以为是追兵赶到,还没回过头,后颈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 他重重摔倒在地,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 只见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伫立面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来人的面容,唯有几缕银白的长发从斗篷边缘垂落。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谢纨听到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把他扔到河里去。” 第52章 “从这里顺流北上, 穿过这片水域,再行半月便可抵达北泽境内。” 冯白解开系在岸边的最后一根缆绳,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得趁着暴雨未至, 速速启程。” 连日暴雨让河水暴涨,河面上几乎不见其他船只的踪影。若非情势所迫,他们断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冒险航行。 待船行至河心,冯白抹去脸上的雨水走进船舱, 却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独自坐在桌边。 油灯跃动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灭不定,他凝望着那簇火焰,神情专注得也不知在想什么。 冯白觉得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 从今晨重逢一直到现在,殿下虽然表面依旧从容,可这样子分明是有心事,却又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跟随沈临渊征战多年,深知这位殿下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私下里却对麾下将士格外宽厚。 但即便情谊再深, 无论是在将士还是国君面前, 沈临渊永远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此刻,冯白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郁。 他有些纳闷地在沈临渊身侧坐下, 这才注意到对方指间紧紧攥着一枚褪色的旧荷包。 冯白认得此物, 据说是先王后留下的遗物, 殿下一直贴身珍藏。往日征战负伤时,他也曾见过殿下独自一人时将它紧握掌心。 想来也是, 殿下虽统领他们多年,可说到底不过刚满弱冠,在魏都为质这些时日,定是思念故国了。 “这些时日,让殿下受苦了。”冯白压低声音, “若是国君与王后得知您已平安离开魏都,定当欣慰万分。” 沈临渊闻声动了动眸子。 他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荷包收回怀中,贴身放好:“此次行动......父王应当不知情吧。” “属下谨遵殿下先前的命令,未曾惊动国君。”冯白顿了顿,忍不住挠了挠头,“说实在的,属下也没想到能这般顺利。原本已经做好了折损几个弟兄的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随行的众人。 这些都是曾与殿下出生入死的精锐,此次潜入魏都本就抱了必死的决心。 可魏都素来戒备森严,他们却不仅全身而退,甚至连一场像样的冲突都未曾发生。 这般顺利,反倒让人心生不安。 沈临渊并未作答,只是静静望向船外。雨丝正渐渐密集,在山林间织就一片朦胧的雨幕。 航行片刻后,舱外突然传来急呼:“冯统领!快来——河里好像有个人!” 冯白闻声立即起身冲出船舱。 他眯起眼睛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汹涌的河水中,隐约可见一抹暗红的身影在浊浪中沉浮,那挣扎的姿态任谁都能看出已是强弩之末,只怕马上就要气力耗尽。 身旁的士兵迟疑道:“要不要救?” 冯白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将船靠过去。” 北泽地处内陆,精通水性者本就稀少,这样的雨天要他们下水救人,无异于送死。 正当冯白指挥船只调整方向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临渊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冯白无瑕回头,大声道:“有人落水,可能是附近渔民,这般急流,贸然下水太危险,我让他们将船靠过去救人!” 沈临渊闻言走到船边,顺着众人注视的方向望去。 冯白道:“殿下,这雨太大了,你还是先回船舱……”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响。 冯白惊愕回首,只见他们向来沉稳持重的殿下,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汹涌的激流之中,奋力向着那抹暗红的身影游去。 ------------------------------------------------------ 谢纨从昏迷中苏醒时,发现自己正像只树懒般趴在一根浮木上,双手被一根粗糙的绳索捆在树干上,整个人正在随波逐流。 混浊的河水夹杂着冰冷的雨水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当他彻底认清自己的处境时,浑身不禁一颤。 那件原本温暖柔软的狐裘此刻已完全被河水浸透,冰冷刺骨,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四肢更是早已在河水中浸泡得失去知觉。 他挣扎着直起身,所幸捆着手腕的绳子并不太紧,用力挣脱后终于松动了几分。谢纨艰难地将手从绳套中抽出,死死抱住身下的浮木。 连日暴雨让河水暴涨,湍急的水流带着他在河面上起伏不定。茫茫雨雾中,压根看不到河岸在什么地方。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本就不谙水性,再这样下去,不是溺亡就是冻死。 然而举目望去,河面上连只船都没有。 “救命——!”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在雨中呼喊,声音却瞬间被雨声吞没。 就在经过一处湍流时,一个浪头猛地将他从浮木上掀翻。 谢纨登时落入水中,他惊慌失措地想要重新攀住木头,可浸水的狐裘像铅块般将他往河底拖拽。 他不敢伸手去解腰带,生怕稍一松手就会彻底沉入水中,只能死死抱住浮木。 然而长时间的饥寒交迫让他的手指渐渐僵硬,拼命挣扎了片刻,力气很快就消耗殆尽。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浮木,冰冷的河水瞬间涌入他的口鼻。 在被河水彻底吞没的前一刻,他悲催地想,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死法…… 第71章 然而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他恍惚看见一道身影破开水面。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腰际,利落地割断狐裘系带,那件几乎拖死他的软狐裘终于脱离了他的身体。 谢纨只感觉身子一轻,紧接着,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落在他的唇上,一股清冽而温暖的气息渡入他的肺腑。 …… “殿下——快,快搭把手!” 冯白慌忙带人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浑身湿透的沈临渊拉上船板。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为何突然跃入急流,就见沈临渊已将怀中那人面朝下搁置在自己膝头,用力拍打对方的后背。 那人口鼻中流出些许水,然而却依旧一动不动。 沈临渊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他又将其平放在甲板上,双手交叠用力按压对方胸膛时,指尖都在发颤。 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此刻他的脸色竟比怀中人还要苍白几分。 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眸子死死盯着毫无声息的身躯上,浑身肌肉绷得如同拉满的弓,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任谁都能看出这位向来从容的殿下此刻情绪极不寻常,四周众人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冯白惊愕地甲板上冰冷的身躯,只见对方胸口毫无起伏,心下不由一沉。 他立刻蹲下身,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心道:坏了。 “殿下……已经没有呼吸了。” 下一刻,却见沈临渊忽然直起身,伸手捏开那人冰凉苍白的双唇,随后俯身渡去气息。 如此反复几次,那人却依旧冷冰冰地躺在甲板上。 他浑身上下湿透,淡蜜色的长发海藻般散开,衬得那张精致的面容愈发苍白,宛如一尊失去生机的精美瓷器。 沈临渊死死盯着他,呼吸终于渐渐紊乱起来。 即使他什么也没说,可冯白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那双总是明亮的黑眸也仿佛随之失去了光彩。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躺在甲板上的人。 就在冯白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他忽然将人紧紧拥入怀中,额头抵在对方冰凉的颈侧,肩膀无法控制地颤动起来。 一时之间,整艘船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其他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不知道这人是谁,更不知道他们的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失态。 而就在这时,雨声淅沥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临渊猛地抬头,只见怀中人的长睫轻轻颤动,唇边溢出一缕清水。 他黯淡的眼中登时闪过一丝光,立刻将人侧过身,轻拍后背,看着更多河水从他苍白的唇间流出。 谢纨呻吟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 当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的面容。 此刻这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毫无血色,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白分明的眸子,更是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看起来十分可怖。 谢纨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 话音未落,对方便狠狠地将他拥入怀中。 谢纨被勒得闷哼一声,他茫然地抬起脸,正好与周围几个陌生面孔四目相对——这些人正是他在城门口故意放走的那几个北泽人。 此刻他们都用一种无比震惊的眼神注视着他。 谢纨脸上一红,心里“咯噔”一声。 他赶紧低下头掩盖自己的脸,一边伸手推开沈临渊的肩膀,低声道:“沈临渊,你快放开我……” 可沈临渊却充耳不闻,他双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在骨血里。 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化作泡影消失。 第53章 谢纨一时尴尬至极。 还有什么比刚拒绝完一个人, 就被对方救了更尴尬的事吗? 他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浑身湿漉狼狈不说,此刻还要被一群陌生人这般盯着瞧。被沈临渊紧紧箍在怀里, 半晌没回不过神。 他尴尬地朝着那几个人看了一眼,希望他们能“善解人意”地别开眼。 然而发现那几个男人不但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反而注意力更加集中,面上更加复杂了。 “……” 谢纨实在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注视, 又推了推对方,低吼:“沈临渊!”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被拦腰抱起。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谢纨猝不及防,待他回过神时,已被沈临渊稳稳抱着走向船舱。 沈临渊对身后属下们精彩纷呈的脸色视若无睹,只是径直抱着谢纨,朝自己的舱房走去。 谢纨面红耳赤。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七尺男儿,虽说喜好男人, 可被一个直男这般当众抱着, 还要承受身后一群直男好奇探究的目光洗礼,实在让他羞愤难当。 他受不了这种委屈。 于是他挣扎道:“放我下来!” 沈临渊对他的反抗充耳不闻, 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谢纨推了半天也没推开他, 胸口起伏不定, 加上本来就体力不济,又气急攻心, 于是眼一翻,径直晕了过去。 两人身后,冯白表情复杂地望着沈临渊的背影。 等对方消失在舱门后,他才收回视线,和身旁的弟兄们交换了个眼神。 果不其然, 大家都是一脸懵。 半晌,有人憋不住问了出来:“那人谁啊?” 有人推测:“看着跟殿下挺熟的......莫非是殿下的朋友?” “是朋友也不能那么抱着吧......怪别扭的......” “就是。”又有人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在家抱媳妇才那样抱……”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冯白干咳一声:“别瞎猜,肯定是殿下的朋友。” 众人连忙附和,然而下一刻大家又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再接着,有人试探道:“你们不觉得,他好像是城门口那个……” 话未说完,只见沈临渊船舱里走了出来,浑身依旧湿漉漉的,发梢都还在往下淌水珠,但脸色已经比刚才缓和多了。 几人连忙闭上嘴,冯白迎上去:“殿下,那位是……?” 沈临渊没接话,只吩咐道:“去找身干净衣裳,再烧壶热水。” 冯白应声道:“行,正好我这儿有套干净的......” “不。” 沈临渊摇摇头:“把我的拿来。” ------------------------------------------------------ 浑身都在忽冷忽热地烧着。 谢纨神智模糊,整个人仿佛被架在火上灼烤。 恍惚中,有人轻轻撬开他的齿关,将温苦的药汁一勺一勺渡了进来。 接着,一具温热的身躯贴近,将他紧紧拥住。他手脚冰凉,那人便将他冰冷的双手拢入怀中,贴在心口处暖着。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渐散,谢纨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整个人陷在温暖干净的被褥里,四肢被裹得严实,落水后的寒意早已驱散大半。 这被子虽不如王府的那般丝滑柔软,却浸着一股熟悉的冷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让他无端觉得心安。 他贪恋地蜷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沈临渊的被子。 谢纨一个激灵,蓦地坐起身。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衣物都已换过,一身素白中衣略显宽松,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长发不知何时已被洗净,蓬松地打着卷,垂落肩头。 他正纳闷是谁替他更的衣,门就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了。 沈临渊端着一碗药汁站在门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素来清冷的神情。 他显然没料到谢纨已醒,脚步在门前一顿,目光掠过床上的人,才缓步走进,反手将门合上。 这房间本就狭小,如今门一关,两人之间不过数步之遥,空气仿佛也因这有限的距离而变得黏稠。 谢纨拢了拢略显宽大的衣襟,那上面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无声地包裹着他,让他心安的同时,耳根微热。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谢纨抿了抿唇,此刻他神思清明,诸多念头纷至沓来。 姑且不论先前将他扔入河中的人究竟是谁,眼前的沈临渊正处于“逃亡”之中,却偏偏被自己撞个正着。 他该继续装傻,还是该坦然表明自己绝不会走漏风声? 正胡思乱想,沈临渊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执起瓷勺,舀了一勺药汁,径直递到他唇边。 谢纨迟疑一瞬,终是微微倾身,张口接了。 第72章 他难得这般顺从,沈临渊凝着他的眼神一软,又耐心喂了几口,等到对方情绪已然平稳,方才沉声问:“怎么会落水?” 谢纨吞了口中的药汁。 他本来是不想说的,然而一开口,就忍不住像倒豆子一样,将连日的委屈一股脑吐了出来。 他每说一句,沈临渊的脸色便沉下一分,握着勺柄的指节渐渐收紧,泛起青白。 谢纨言毕,垂眸默默继续喝药,并未留意身旁之人眼中翻涌的暗潮。 沈临渊心下震动,一股后怕漫上脊背。 他不敢细想,若恰好途经的不是自己,若自己再迟来片刻,若是他受惊重病…… 他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究竟是谁要害他?与南宫离一同出现的月落人,又会是谁? 谢纨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安静将药喝完,感觉四肢渐渐回暖。 他抿了抿唇,按常理,他该假装不知地问沈临渊为何会出现在此,可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那个……你明日靠岸,就将我在最近的码头放下吧。”他语气轻缓,带着试探,“放心,我们就当从未见过……” “不行。” 谢纨一怔。 拒绝得这么干脆,总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却见沈临渊放下药碗,起身朝着床边走来:“明日我送你回去。” 谢纨险些将刚喝下去的药呛出来。他干笑两声:“你胡说什么?你这样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哈哈……” 沈临渊面无波澜,只定定看着他:“我不会让你独自回去。要么我送你回魏都,要么你随我去北泽,你选。” 谢纨:“……” 算了,等明日靠岸了,再找机会溜走便是。绝不能让他为自己涉险。 接连受到的惊吓令他浑身俱疲,他往下滑了滑,缩进被中准备再睡一会儿,抬眼望向沈临渊,用眼神无声地道了晚安。 沈临渊看懂了。 然后他朝床走过来。 谢纨:? 他又坐了起来:“……你干嘛?” 沈临渊坐在床沿,动手脱靴:“睡觉。” 谢纨:“……可我睡这儿。” 沈临渊侧头看了他一眼:“船上只有这一间房。” 谢纨喉间一哽,正想说那自己就去外间凑合一晚,就听沈临渊接道:“冯白他们都挤在外面的通铺,他们睡觉……” 他顿了顿,语气如常:“……打鼾。” 谢纨默默咽回了到嘴边的话。也罢,就这一晚,挤一挤也无妨。 他善解人意地朝里挪了挪,腾出位置。 沈临渊翻身上床,目光在谢纨裹得严实的被子上停留一瞬。 谢纨背脊微僵:“你不会……只有这一床被子吧?” 沈临渊点了下头。 “……” 谢纨咬了咬牙,此刻外面天气已经冷了,他总不能叫救命恩人冻着。 他犹豫片刻,终是掀开被角,低声开口:“那……你进来吧。” 沈临渊眼睫微动,他抬手熄了烛火,侧身躺入。 黑暗之中,他身上的体温与那阵清冽好闻的气息,不由分说地将谢纨包裹。 谢纨觉得有点热,不止是身上,还有脸。 他翻过身,背对着沈临渊侧躺着,像只蜷在炉边的小猫,闭着眼,试图在一片暖意中寻回睡意。 就这样心力交瘁间,睡意刚刚覆下,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便猛地袭来,惊得他浑身一颤,骤然睁眼。 一片昏朦中,他隐约听到什么地方在打雷。 然而等到清醒一些,才发现是舱房外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打鼾声,墙壁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 谢纨默默忍耐了片刻,结果方才酝酿出的那点睡意,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不止如此,先前已然被烘暖的手脚,也隐隐有些发冷。 他听着那穿透隔板的响亮呼噜,忍不住悄悄侧过头,望向身后的沈临渊。 对方仍是平日那副睡姿,平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匀长,似是早已沉入梦中。 谢纨在心底敬佩地给他竖了个拇指。 这种情况下都能睡着,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他暗自想着,悄悄在被子下将双脚交叠,试图取暖,可脚尖依旧冰凉,寒意丝丝缕缕往上爬。 而身侧不断传来的体温,却像一团无声的火,暖烘烘地诱着他。 谢纨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朝那边挪了一寸,随即屏息停下。 他悄悄侧眸,见对方依旧合目沉睡,这才略略安心。 他又试探着朝后挪近些许,直到那温热的体温近在咫尺,暖意如网将他温柔包裹着,舒服得让他几乎喟叹。 他忍不住像只寻求热源的小动物,撅起身子,又朝后轻轻蹭了蹭。 谁知这一次,幅度稍大了些,屁股不偏不倚,碰上了对方温热的臂膀。 谢纨心头一跳,慌忙便要向前缩回。 下一瞬,他却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耳后。 随即,那一直平躺着的人倏然翻身,手臂有力地箍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向后揽去,彻彻底底地拥入了怀中。 第54章 谢纨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 他浑身一僵, 下意识想要挣动,那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手掌将他微凉的手指全然包裹, 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暖进怀里。 身后的人将脸埋入他肩头蓬松的发间,呼吸沉沉。 一拥而上的暖意几乎在瞬间驱散了谢纨周身的寒意,连方才的余悸也似被悄然抚平。 谢纨隐约觉得这个姿势有些逾矩,可那熨帖的暖意实在令人贪恋, 叫他一时舍不得动弹。 他微微侧过头,小声问:“沈临渊……你也冷吗?” 身后的人在他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嗓音低哑:“嗯……这样便不冷了。” 谢纨有些纳闷,沈临渊身上烫得明明像块烙铁,分明暖得灼人,哪里像是怕冷的样子? 若不是清楚他是个直男,谢纨几乎要以为他是在借机占自己便宜…… 啧,不过话说回来, 外面那群人还挤在一起睡觉呢, 只是取暖,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如此这般说服自己, 将心底悄然泛起的那一丝异样, 轻轻压了下去。 就这样静默片刻, 谢纨又忍不住低声开口:“沈临渊……” “嗯?” “……你是不是贴得太近了?” 谢纨本就是蜷缩的姿势,此刻侧躺着屈起双膝, 对方的膝盖抵进他的膝弯,两人的腿严丝合缝地交叠在一处。 虽然这个姿势很暖和,但是莫名让谢纨觉得有些暧昧……搞得他觉得是在和男朋友躺在一起,莫名脸上有一点热。 他话说完了,对方却不为所动:“脚不是冷吗?” 语意未消, 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臂便又收紧了几分,谢纨顿时不敢再动。 他怕沈临渊再动两下,自己就要控制不住某些反应,只得低声喝道:“好了,就这样,别动了!” 身后的人十分听话,果真不再动作。 烛火早已熄灭,黑暗中,沈临渊的半张脸仍埋在那蓬松的长发里,唯有眼眸无声地睁开。 他微垂着眼,揽在谢纨腰间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泛白。 无人知晓,当他从河中捞起谢纨,以为对方已然没有呼吸的那一刻,心头是怎样的万念俱灰。 即便此刻这人安安静静躺在自己怀里,发丝间散发着温暖的香气,那份后怕依旧如影随形。 他前脚刚离开魏都,谢纨后脚就险些溺死在冰冷的河水中,这让他如何不忧,如何不怕? 他恨不能将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让他一刻都离不开自己的视线。 …… 谢纨一夜酣眠无梦,待到醒来时,只觉浑身酥软如绵,神思却格外清明。 他穿戴整齐,推门而出时,一缕晨光恰好落在脸上,暖意融融。 谢纨心头一喜,抬眼见天光乍破,碧空如洗,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甲板上几人正忙碌着,每人手持器皿,正弯腰舀水。 谢纨惊讶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船舱不知何时已进了水,水面已经漫过脚踝。 他忍不住道:“这是?” 闻声,甲板上众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齐齐回首望来,目光中情绪复杂难辨。 “醒了。” 谢纨循声抬头,只见沈临渊一袭素白长衣,墨发黑瞳,朝着他走来。晨光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衬得其眉眼愈发清俊。 第73章 谢纨微微一怔,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去,只见船只已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竟是个陌生小镇。 他心头倏地一紧。 如今这般境况,皇兄想必早已察觉他与沈临渊双双失踪,必定会在魏朝境内大肆搜捕,此刻靠岸,岂非耽误他逃跑的时间? 似是看透了他的顾虑,沈临渊淡淡道:“昨夜船底触礁了,今早便渗了水,只能靠岸修缮。” 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跑路应有的紧张恐慌,还一副十分从容的模样。 谢纨注意到,沈临渊待他虽一如既往地和煦,但他那几个属下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许是忆起他就是害得他们殿下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带着隐隐的敌意。 或许在他醒来前沈临渊已经和他们交代过了,他们虽冷眼相待,却无人上前寻衅。 谢纨自知理亏,便也避开那些视线,尽量假装自己柔弱又无害。 不多时船已靠稳,众人相继登岸。 这是个毗邻魏朝北境的边陲小镇,背倚魏泽交界的连绵群山。只要越过北边的山岭,再穿行一片密林,便是北泽地界。 小镇人烟稀落,偶有商旅途经,唯有一家破旧的客栈孤零零立在镇口。 冯白提着包袱走到沈临渊身侧,目光扫过不远处刻意避开视线的谢纨,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人绝不能留。如今魏都必定在全力搜寻他,带着他太过危险。” 见沈临渊未语,他又急切道:“况且此人分明是我们的敌人。殿下不取他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何苦还要带在身边?” 他嗓门太大,虽然已经尽可能压低声音,然而那边的谢纨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谢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装鹌鹑。 沈临渊低声对冯白说了句什么,冯白脸上顿时浮现不赞同的神色,刚要开口争辩,却被沈临渊一个抬手制止了。 不多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谢纨抬起头,正对上沈临渊垂眸看来的目光。 他伸出手:“来。” 谢纨握住那只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沈临渊引着他走向那家破旧的小客栈,转头对身后的冯白吩咐:“去置办几匹马和干粮。” 谢纨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冯白投来的视线,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勾引了他们殿下的狐狸精。 他赶紧又把头转回去,小声对沈临渊说:“他们好像很讨厌我。” 沈临渊道:“不必在意,他们不会为难你。” 顿了顿:“我打听过了,这镇上没有衙署。最近的衙署在南边的城里,我等下让驿站送去书信,明日就会有人来接你回去。” 谢纨轻轻点头,待到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的手还被沈临渊牢牢握着,慌忙将手抽出来。 沈临渊面上不见波澜,率先踏进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没精打采地倚在柜台后,见人进来懒洋洋道:“客房只剩一间了,要住就住,不住连这间都没了。” 沈临渊付了银钱:“这镇子地处偏僻,客人竟如此之多?” 老板收了银子,打了个哈欠:“本来没什么人,昨夜恰巧有一队商旅路过,这不就住满了。” 沈临渊目光淡淡扫过厅内,只见几个商旅打扮的汉子正围坐饮酒。 见他们进来,那些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来,其中一人的目光在谢纨身上停留了片刻,却在触及沈临渊幽邃的眼神时,讪讪地别开了脸。 谢纨并未察觉,他满心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应对前来寻他的人,该编个怎样的说辞才不至于引人疑窦。 船上的货物大多浸了水,已不堪用。冯白带着几人去镇上采买干粮马匹,其余侍卫则暗中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客栈仅剩的这间客房,比昨夜那间船舱还要狭小几分。 有了前一晚的同榻而眠,谢纨对与沈临渊共处一室已不再那般拘谨。 他心事重重地早早躺下,听着窗外再次渐渐沥沥的雨声,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沈临渊推门而入。见谢纨面朝里侧蜷缩在被中,睡得正香。 他走近床榻,只见谢纨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入安眠。 沈临渊微微附身,正要替他掖好被角,手上动作却微微一顿。 窗外雨声绵密,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笼罩其中。 沈临渊就这样垂眸看着对方,随后极轻地抬手,将人翻转过来,借着烛光,细细描摹这张睡颜。 长长的睫毛如两弯浅羽,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带着异域血统的面容,有着中原人难以企及的精致。 沈临渊久久地凝视着。 其实,他昨日就想问个明白,为何他那日要拒绝他的心意? 若他当真对自己毫不在意,又为何甘冒被皇帝猜疑的风险,助他逃离魏都? 可这些话在唇边辗转许久,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怕听到不愿听的答案。 此刻看着眼前人没心没肺睡得正熟的模样,他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备受煎熬。 许久,他认命般轻叹一声,正准备脱衣歇下时,那被他翻过身来的人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注视,眼睫轻轻一颤,竟掀开了一条细缝。 沈临渊心头蓦地一跳,却仍垂眸不动,屏息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只见谢纨眯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与他对望了半晌,接着嘿嘿一笑。 随即,他探了探头,温软的唇如蝶翼般轻轻擦过沈临渊的下颌。 “承霄……” 他含糊呢喃,嗓音里浸着睡意,嘴上死性不改:“嘿嘿,你真帅……” 说罢,也不待对方回应,便自顾自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再度沉入梦乡。 “……” 沈临渊的身子发僵。 下颌处那抹转瞬即逝的温热,却仿佛烙印般久久不散。 他垂头盯着自顾自又睡熟的人,心里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表字泛起了一丝酸意。 第55章 于是, 沈临渊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只是仔仔细细地为谢纨掖好被角, 看着对方那安静的睡颜,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然而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的刹那,动作却骤然停顿。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唯有那双点墨般的眸子无声抬起, 锐利地望向门外。 雨声依旧滂沱,甚至比先前更为猛烈,任何人绝无可能在这嘈杂雨声中分辨出任何异样。 片刻后,沈临渊垂眸,继续不疾不徐地将被角仔细整理妥当,这才脱下鞋履,安静地在谢纨身侧躺下。 窗外,暴雨如注。 摇曳的树影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暗痕, 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不多时, 一支细长的竹竿悄无声息地探入廊下的窗棂,在雨声的掩护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刺破窗纸。 随后, 无色无味的气体顺着竹管缓缓渗入房中。 就在那气体渐渐充斥房间中的时候, 房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室内。 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 映照出他垂在身侧的手中紧握的匕首,锋刃在电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他悄无声息地逼近最里侧的床榻,雷声与雨声完美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榻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鼓起的轮廓,其上的人似乎依然沉浸在睡梦之中,对迫近的危险毫无所觉。 等到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移至床边, 手中匕首毫无迟疑地骤然扬起,带着凌厉的杀气,直直刺向被褥下隆起的轮廓! 匕首“噗”地没入被褥,却在刺入的瞬间,那刺客猛地察觉手感有异——被中竟然是空空如也! 几乎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已袭至后脑。 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刺客本能地矮身回刺,手臂如毒蛇般诡异地扭向身后,直取对方腹部。 这一招阴狠刁钻,凭借他异于常人的矮小身形,往往能出其不意地反杀对手。 而匕刃上淬着的剧毒,更让他有恃无恐,无论身后之人身手如何了得,只要见血,必死无疑。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匕首竟被什么坚硬之物格挡开来。面罩下,刺客的嘴角猛地绷紧。 竟然失手了! 不待他抽身后撤,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死死扣住他的腕骨,剧痛瞬间撕裂了他的手臂,整条胳膊顿时麻木失力。 第74章 他立刻就要咬碎齿间的毒囊,可那只手竟抢先一步,隔着面罩精准地卸了他的下巴。 随即腮边一痛,那颗藏着致命毒药的牙齿已被生生捏落。 这一连串的反制如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屋内未点灯火,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映亮一室森然。 刺客浑身冷汗,只听见头顶落下一个平静的声音:“谁派你来的?为何行刺容王?” 那声音平静无波,可语气里透着的寒意,却让双手沾满鲜血的刺客,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沈临渊点燃烛火,伸手扯下刺客的面罩,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平凡面孔:“鬼市那晚,你们也曾对容王下手。” 沈临渊放下烛台,长剑应声出鞘,雪亮剑身映出刺客惊惶的脸:“若想少受些苦,便老实交代你的主子是谁,有何目的。” 顿了顿:“否则你不会死,但一定会生不如死。” 刺客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绝非虚张声势。 沈临渊抬手为他接回下巴,静待他的回答。 刺客活动着酸麻的腮骨,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沈临渊,如同濒死的鱼般张了张嘴:“我……” 才吐出一个字,身旁的衣柜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临渊神色一变,他迅速抬手卸回刺客的下巴,将人拎起扔到墙角阴影里,动作快得令人眼花。 接着他转身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 只见一人裹着锦被,似乎是吸入少许麻药的缘故,靠在柜中睡得正香。 他一头琥珀色的长卷发如流金般铺满柜底。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朦胧轮廓已足以窥见,是一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美人迷迷糊糊地哼唧两声,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揉着眼睛:“沈临渊,外面好吵……出什么事了?” 沈临渊俯身将他连人带被抱出,将他放回床上,用身体挡住墙角那个目瞪口呆的刺客,温声安抚:“不过是个毛贼,已经擒住了。你继续睡罢。” “……哦。” 美人茫然地点了点头,正要依言躺下,窗外骤然响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电光火石间,一支利箭穿透窗纸,挟着寒光直取沈临渊后心。 沈临渊反手拔剑相迎,剑锋与箭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这瞬息之间,原本瘫坐墙角,似乎已经丧失行动力的刺客突然暴起,不偏不倚地撞向沈临渊手中的剑刃。 沈临渊收势已来不及,只见剑光闪过,血花迸溅。那刺客的脖颈已被削开大半,软软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谢纨:“我去!” 刚醒来就这么刺激…… 沈临渊走到刺客的尸体旁,俯身仔细搜查。然而对方身上干干净净,竟无半点能表明身份的信物。 能从魏都一路追踪至此,锲而不舍地针对谢纨下手——这些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如此执著? 沈临渊尚不清楚对方的动机,但能确定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严密组织。 谢纨此时已完全清醒。 他推开被子坐起身,望着地上那具浸在血泊中的尸体。虽不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他依然难以习惯这刺目的猩红。 沈临渊搜查无果,转而翻看对方袖口。当他抽出手时,指尖沾上了一些细小的不明颗粒。 他凝视着这些颗粒,眉头再次蹙起。 谢纨好奇地凑近:“这是什么?” 沈临渊抬眼,沉默片刻才道:“菱罗花的花粉。” 谢纨仔细回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他自然不知,这是北泽特有的一种花。其花粉具有致幻麻醉之效,制成的迷药能让人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沈临渊抖落指尖的花粉,心情不由沉重几分。 难道这些刺客来自北泽? 正当他思忖之际,窗外传来阵阵兵刃相接之声,连滂沱雨声都难以掩盖。 沈临渊推开窗,只见楼下已乱作一团。 冯白几人正与那些商旅打扮的刺客缠斗。这些刺客来历不明却训练有素,一时竟难分高下。 他关上窗子,转身拉住谢纨的胳膊:“我们得离开这里。” 谢纨一脸茫然:“离开?去哪里?”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向两侧弹开。白日里在厅堂见过的一名壮汉手持弯刀,迎面劈来。 沈临渊不闪不避,在弯刀落下的瞬间,剑锋已精准刺穿对方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下颌,为那张俊美面容平添几分诡艳,恍若战场上剑破八方的少年将军。 谢纨不禁怔住。 沈临渊攥紧他的手腕,言简意赅:“跟着我。” 说罢率先踏出房间。 门外走廊已是一片狼藉,数名伪装成商旅的刺客横七竖八倒卧墙边。 沈临渊靴底踏过粘稠血泊,挥剑又解决一名冲上前的刺客。整个过程中,谢纨紧随其后,浑身上下,就连衣角也没有沾上半点血迹。 两人疾步冲向门口,刚斩毙一人的冯白气喘吁吁地迎上来: “殿下!这些人来历不明,却似对我们的招式很是熟悉……他们的目标是你们,请殿下先行离开,属下等留下断后!” 沈临回首瞥见几名刺客正朝谢纨冲来。 于是他朝冯白微微颔首:“他们人多,找准时机撤退,不必硬拼,务必保护好自己。” 冯白爽朗一笑:“殿下放心!” 说罢转身挥剑迎敌。 沈临渊夺过路过一匹不知属于何方的马,先将谢纨扶上马背,随即利落翻身而上,策马朝镇口疾驰。 来时他已观察过这个镇子:除南边来时的港口外,唯北边有一条通往山林的小路。 此刻南边港口已被刺客占据,追兵正源源不断涌来。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朝着北边山路飞驰而去。 第56章 谢纨的上半身几乎完全伏在马背上, 湿冷的雨水不断拍打在他的脊背。 夜色如墨,雨幕如帘,前方的景象模糊难辨, 更遑论密林中交错盘结的枝桠。 他紧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攥着湿漉漉的马鬃,唯一的慰藉便是身后那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身后的马蹄声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显然对方今夜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 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几支擦着他的鬓发飞过,更有数支还未近身,便被身后人挥剑格开,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马匹的速度越来越快,山路却愈发崎岖难行。那些刺客不仅训练有素,骑术更是精湛,马蹄声越来越近, 如同催命的鼓点。 身下这匹马载着两人, 渐渐力不从心。 一道寒光自左侧刺来,同时右侧也有人逼近, 两把利刃形成夹击之势, 直取他们要害。 谢纨失声惊呼:“沈临渊!” 话音未落, 一只手臂已环住他的腰际,将他往怀里一带。 与此同时, 沈临渊挥剑迎上,同时架住两把利刃,手腕轻转,以巧劲将攻势化解于无形。 兵刃相接,火花四溅。 然而对方应变极快, 立刻抽刀再攻。这一次刀锋直取谢纨颈侧,速度快得令人窒息。谢纨瞪大了眼睛,这一击避无可避,若被砍中,顷刻间便会命丧当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千钧一发之际,那雪亮的刀锋竟在半空中陡然转向,直劈沈临渊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招出乎所有人意料。 沈临渊格挡已来不及,只听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他的身形微微一滞。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衣,可他却立即俯身催马,从两人的夹击中猛地窜出。 “抓紧!”沈临渊低喝一声,手臂牢牢环住谢纨的腰,另一手挥剑格开又一轮攻击,瞬间将两人落在身后。 谢纨回头望去,却见追兵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他还未想明白其中缘由,转过头便惊见前方竟是一片悬崖,崖下是郁郁葱葱的密林。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未等谢纨感觉到失重的惊悚,沈临渊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就在谢纨以为要摔成肉饼时,沈临渊足尖在马背上重重一踏,伴随着马儿凄厉的哀鸣,下坠的势头稍稍一缓,随即继续向深渊坠去。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阵树木断裂的噼啪声,沈临渊抱着他就地一滚,卸去了大半下坠的力道。 谢纨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只见眼前是一片原始而茂密的古林,参天巨木遮天蔽日,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林中昏暗如夜。 他正惊疑不定,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 谢纨急忙转身,只见沈临渊一袭白衣已被鲜血染透,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刺目。他慌忙上前搀扶,触手处一片湿黏温热。 第75章 沈临渊以剑拄地,勉力站稳身形,苍白的脸上却依然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他用剑尖虚指前方,声音清晰:“往前走。” 谢纨紧紧搀扶着他,声音里带着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分明是冲着你来的,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方才生死一线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些刺客的刀锋在最后关头陡然转向,目标再明确不过,他们自始至终要刺杀的目标不是谢纨,而是沈临渊。 沈临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幽深的林木:“但眼下,这不是最紧要的。” 谢纨抬头环顾,认出这里正是北泽与大魏交界处的那片森林,往北是北泽疆土,向南则是大魏边境。 他回头望向那处高耸的悬崖,想来一时半会徒手爬上去不太可能。 眼见沈临渊伤口处的血迹仍在不断扩散,他咬了咬牙,当务之急是尽快寻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两人相互搀扶着在林间艰难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沈临渊忽然顿住脚步。 谢纨不解:“怎么了?” 只见沈临渊用剑尖轻轻挑起地上一块不起眼的泥土。细看之下,泥土中混杂着几丛干枯的毛发,已难辨是何野兽所留。 “这附近应该有一处废弃的巢穴。” 他垂下剑尖,目光扫视四周,最终指向一处草木生长略显断续的方向:“往那边走。” 谢纨望着眼前这片在他眼中几乎毫无分别的密林,只得含糊应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临渊朝所指方向走去。 不多时,一处被杂草半掩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岩石上还残留着已然模糊的爪痕,昭示着这里曾经住过某种大型野兽。 这洞穴显然已被废弃多时,洞口的杂草几乎将入口完全遮蔽,但走近时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野兽气息。 谢纨急忙拨开丛生的杂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临渊在洞内坐下。又在附近捡了些树下没有被淋湿的树枝堆起来。 待到将人安置妥当,他才惊觉自己半边肩膀已被温热的鲜血浸透。 他慌忙检视对方的伤势,只见沈临渊肩头一道狰狞的刀伤沿着咽喉斜劈而下,只差分毫便要伤及要害,而伤口处此时已经隐隐发黑。 那下手之人显然存着一击毙命的狠绝,此刻伤口仍在汩汩地往外渗血,将月白的长衣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 谢纨猛地站起身:“我去给你找草药!” 说罢便要往外冲,却被沈临渊出声唤住:“等等。” 他的声音因失血而略显沙哑:“你知道该采哪种草药么?” 谢纨于是又冲回来,沈临渊勉力提起长剑,用剑尖在松软的泥土上勾勒出几笔简练的图案:“叶片是这般形状的,有劳帮我采来。就在这附近,莫要走远。” 谢纨认真记下那几种草药的形态,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待他离去,沈临渊强忍剧痛,趁着血迹未凝,咬牙撕开肩头浸血的衣料。随后又撕下衣摆,用牙咬着布条一端,利落地绑住上肢止血。 就在他拔出腰间匕首,准备放在将熄的火堆上灼烧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临渊抬眼看去,只见谢纨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原本光泽流转的长发沾满草屑,脸上除了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眸,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 他兴冲冲地撩起沾满泥土的衣摆,将怀里一大捧绿油油的植株尽数摊在沈临渊面前:“看!我这么快就采来这么多!” 说罢,他兴致勃勃地蹲在旁边,看着沈临渊用手指从那堆草药中扒拉出最孱弱的几棵,放入口中嚼碎了,小心敷在伤口上。 谢纨看了看脚边剩下那堆绿意盎然的植株,不解道:“这些你不用吗?” 沈临渊顿了顿:“这些暂时用不上。” “为什么?” 见对方沉默不语,谢纨以为他是担心药材匮乏,于是拾起两片肥厚的叶子,作势就要往嘴里塞:“哎呀,你不要舍不得用!这附近多的是,用完了我一会儿再去采!” 叶子还没塞进嘴里,就被沈临渊伸手拦住了:“……这些不能嚼。” 谢纨眨巴着眼睛:“啊?” 沈临渊欲言又止:“……这是断肠草。” “……” 这名字听着好像不太吉利…… 谢纨手一抖,赶紧把正要塞进嘴里的药草扔进火堆,讪讪地笑了两声:“哈哈,我也是第一次采,哈哈,下次就记住了……” 沈临渊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低头继续处理伤口。 谢纨坐在一旁,见他拿起烧红的匕首在伤口上方比划,不禁蹙了蹙眉:“你要做什么?” 沈临渊抬起眼,尽管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依旧沉静:“刃上有毒。方才敷的药草只能暂缓毒性,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谢纨不解:“什么忙?” 沈临渊将匕首递到他的面前,声音平稳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帮我把伤口附近的烂肉削去。” ----------------------- 作者有话说:sorry 这两天在出差,忙得兵荒马乱,字数有点少,更新时间不太稳…… 第57章 谢纨浑身一颤, 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沈临渊平静地注视着他,又将手中的匕首往前递了半分:“刀刃淬了毒。若不及时削去腐肉,毒性蔓延, 这条手臂就保不住了。” 谢纨慌忙摆手婉拒:“不行不行!我连猪肉都切不好……” 沈临渊笑了一下:“无妨,你只管动手,无论怎样都不怪你。” 他的话莫名让谢纨感到一丝心安。 于是他试探着接过匕首,发觉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他小心翼翼凑上前, 就见伤口处皮肉翻卷,边缘已隐隐发黑,周边的皮肉显露出坏死迹象。 谢纨浑身又是一抖,下意识地看向沈临渊,对方神色平静,仿佛那伤口根本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谢纨定了定心神,不想将自己表现得很不靠谱,于是抖着手靠近那伤口, 咬着牙下刀。 刀刃切开皮肉的时候, 鲜血漫出。 谢纨压抑着心头的恐惧,快速地将腐败的地方削去。待最后一刀落下, 匕首“咣当”一声跌落在地。谢纨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险些跌坐在地。 “沈临渊……”他喘着气, 一屁股坐在旁边还算干净的地面上,“你疼不疼啊……” 后者拿起布条准备简单地包扎伤口, 闻言轻轻摇头:“只是皮外伤,疼也不会持续很久。” “……哦。” 山洞内一时陷入寂静。 自那夜“拒绝”沈临渊以来,经过连日奔波,虽在船上有过一夜安宁,但那时谢纨受惊过度, 浑浑噩噩间根本无暇他顾。 于是此刻竟成了多日来,二人首次独处的时光。 谢纨半蹲在地上,借着生火为由来转移注意力,可那些沾了水的干草再怎样也点燃不了,只冒出一阵阵呛人的黑烟。 他被雨水浸透的衣物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又湿又冷。这境况莫名让他想起在鬼市破庙避雨的那夜,那时也是与沈临渊一同躲雨,之后对方身中奇毒,他还...... 想到此,谢纨觉得脸有点发烫,悄悄侧目看了沈临渊一眼。 对方正在自行包扎伤口,奈何伤处位置不便,几次尝试后绷带尽数散开,伤口又渗出鲜血。 见他懊恼地垂下手,似乎想要再试,谢纨连忙自告奋勇:“停停停,我来!” 他爬过去接过绷带,想要利落地绕过对方手臂,在背后系个结。奈何他素来不擅长怎么给人包扎,折腾半晌绷带依旧不受控制地散开。 整个过程,沈临渊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一副随他怎么折腾的样子,虽然伤口触目惊心,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重伤的人。 谢纨忍不住瞄了他一眼。 此刻他上衣已被撕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臂间。那狰狞的伤口在冷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却意外地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谢纨原本专注在绷带上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方线条流畅的手臂。 他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无论看过多少次,这具身躯依旧完美契合他的审美……不过说来,承霄的身材想必也不差,前夜似乎还梦到他了…… “阿纨。” 谢纨回神:“啊?” “……好了吗。” 谢纨这才惊觉自己一手扯着绷带,另一只手竟不自觉地搭在沈临渊臂上,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紧实的肌肉,还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他像被火燎般缩回手,慌忙将绷带胡乱缠好,一缠好立刻抽手缩到一旁,暗骂自己鬼迷心窍。 第76章 沈临渊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将那已破损的外衫重新披好,还一丝不苟地系上腰带。 经历这番折腾,他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脆弱。 眼见那簇微弱的火苗即将熄灭,他扶着石壁勉力起身,低哑的嗓音里带着轻咳:“我去找些吃的回来。” 谢纨哪里敢让他乱动,一把扑上来:“停停停,你给我老老实实坐下!” 沈临渊当真不动了,他垂头看了看挂在他腿上的谢纨,墨玉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终究还是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坐下。 谢纨站起身,严肃地咳了一声:“我去摘几个橘子……哦不,果子回来。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沈临渊不明所以,点头道:“好。” 谢纨这才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襟,背着手朝洞外走去,末了还回头看了沈临渊一眼。 “……” 沈临渊总觉得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这森林茂密,植被繁多,果子也多。谢纨分不清哪些有毒哪些没有毒,看着那些有野兽啃食痕迹的便摘,脱下衣服兜着,不一会儿便摘了许多。 等到回去的时候,就见沈临渊已经不知用什么方法,将那团半死不活的火堆重新点燃了,山洞口本来就垂着厚厚的藤蔓,这样一来洞中瞬间变得暖和起来。 谢纨将那堆果子放在火堆旁,见沈临渊已褪下湿透的外衫搭在石上烘烤。他自己仍裹着那身湿衣,此刻布料黏腻地贴在肌肤上,越发感觉难耐。 上次在破庙里,仗着沈临渊神志不清倒也没什么感觉,然而此刻不知为什么,谢纨宁可裹着湿乎乎的衣物,也不想在沈临渊面前暴露身体。 他于是寻了个离火堆干净的地方,开始吃那些他摘回来的果子,果子又酸又涩十分难吃,但不知是不是饿得狠了,谢纨囫囵地一口气吃了好几个。 勉强果腹后,谢纨终于有了力气思考。 他抱膝望着跃动的火苗,这个姿势能够减缓体温流失:“沈临渊,你知道那些人的来历吗,你是不是惹了什么很厉害的仇家,才让他们这么不远万里地追杀你?” 沈临渊盯着跳动的火光:“之前在北泽军营时,确实处置过几个北狄细作。但从未遇到过今日这般身手的,何况还是在魏朝地界。” 谢纨若有所思。 沈临渊来魏朝这数月大多被软禁在王府,按理来说不该结下这等仇怨。唯一的仇人可能就是皇兄了,不过按皇兄的脾性,自然不屑于派刺客来。 况且这些刺客自中元节起就屡次出手,却始终未能得逞。直到沈临渊即将返回北泽,他们才又寻到机会开始动作…… 谢纨忽然想起段南星曾说,那些刺客很可能是北泽人。 既是同族,为何要置沈临渊于死地?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侧首看向沈临渊,火光在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沈临渊,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你回北泽啊?” 沈临渊未语,垂眸看着火堆的瞳孔越发深沉。 这个猜测,自那夜鬼市遇刺时便已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那个曾被他误认为要刺杀谢纨的刺客,虽身手矫健,招式间却透着刻意的僵硬,显然是为了掩盖真实的武学路数。 而今日在镇上追杀他们的那些人,除却那个善用迷药的,其余几人出手狠厉,招招致命,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将士,而非寻常刺客。 他自幼被父亲送上战场,这些年来面对的敌人数不胜数。可若说在北泽境内有谁欲取他性命……沈临渊微微蹙眉,一时竟想不出确切的人选。 洞外夜雨未歇,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轻轻回响。 谢纨歪着头看着他,火光在那张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静默片刻,他转而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与其费心揣度谁人要取沈临渊性命,倒不如先担忧自己的处境更为实际。 算来他已从魏都失踪数日,皇兄定已派人四处搜寻他的踪迹。只是这荒山野岭,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寻到这里。 若是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他难不成要跟沈临渊回北泽? 北泽…… 谢纨当初看书的时候,因为男主人设崩塌,便跳过了沈临渊返回北泽的章节,只知他日后将在北泽称王,至于其中曲折,却是一无所知。 谢纨从未想过,剧情会与原著偏离至此。按照原本的轨迹,此刻他应当在魏都尽享荣华,静待四方因天灾而民怨沸腾。 不过转念一想,他早已为防治洪灾奔走多时,又将具体的赈灾之策详尽告知了地方官员。那么,原著中的灾情还会如期发生吗? 正这般想着,一种熟悉的感觉自脑海深处再度泛起。 谢纨浑身一冷,被南宫寻用药压制许久的头疾,因这几日断了药,终于再度苏醒。 那蚀骨钻心的痛楚记忆让他不寒而栗,此刻虽强忍着未出声,面色却已苍白如纸。 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蜷缩着不再动弹,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沈临渊正低头拨弄火堆,忽觉身侧的人安静得异常。 他抬眸望去,只见谢纨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原地,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唯有那头琥珀色的长卷发披散垂落。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阿纨?” 没有回应,沈临渊放下手中的树枝,起身朝对方走去。他又唤了几声,可谢纨只是将身子蜷得更紧,固执地不肯抬头。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对方肩头时,心头猛地一紧,即便在这暖意融融的山洞里,谢纨的身体依旧冷得骇人。 他不再迟疑,将人带入怀中,轻柔地抬起他的脸。 只见谢纨双目紧闭,额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整张脸苍白得如同初雪,唇上还印着深深齿痕,显然方才一直在强忍痛楚。 “承霄……” 谢纨艰难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在眼前人的脸上,声音轻得几乎破碎:“……我的头,又疼起来了。” 第58章 眼前再度被那令人作呕的, 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色笼罩。 谢纨茫然睁大双眼,神智在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侵袭下渐渐麻木。 寒意自骨髓深处蔓延,四肢百骸仿佛被冻结在冰窟之中, 连最细微的知觉都消失殆尽。 他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感觉要从脑子里生出一个孩子一样…… 他睁着眼睛躺在这片黑暗里,孤独地忍受着痛苦, 直到耳畔隐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谢纨茫然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勉强集中精神倾听片刻,可无论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来那声音属于谁。 他拼命睁大双眼,试图看透这片浓稠的黑暗。 许是意念所致,眼前的黑暗竟真的被他看穿了一个孔洞,随着那孔洞逐渐扩大, 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渐渐清晰。 谢纨定睛一看, 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承霄!”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痛苦难当的时刻, 梦见这个许久未见的人。 承霄的动作微微一顿:“是我。” 得到回应的谢纨开心不已, 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你来了!” 他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 贪恋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虽然听不清承霄在说些什么,但对方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暖踏实。谢纨强忍着疼痛抬起头, 努力眯起眼,想要看清面前人的轮廓,然而眼前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他只好伸手抚上对方的面颊,感受到指尖的温度,这才彻底安心下来, 再无顾忌地将脸埋在对方胸前,用鼻尖寻找着对方肌肤上的味道。 承霄也一如既往的纵容,任由他依偎纠缠。 不知折腾了多久,谢纨靠在对方的肩头,像是遇到重逢的恋人,絮絮叨叨不停地说着,迫不及待地想将连日来的事讲给他听。 最后,他想要告诉承霄南宫寻的那句预言,可话在嘴边滚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而是转而问道:“这些时日,你去了哪里?” 话问出了口,却迟迟没有得到回答。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原本紧抱着他的手臂渐渐松开,最终垂落下去。 谢纨不解地抬起头,只见眼前的承霄正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他浑身一僵,慌忙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不知所措:“承霄,你怎么了……” ……怎么不抱他了? 然而承霄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如同冬日寒潭,深不见底。 第77章 就在谢纨怯怯地想要缩回手时,承霄却忽然出手,狠狠扼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腕间传来一阵剧痛,谢纨惊愕地抬头望去,发现自己双手不知何时已被粗糙的麻绳吊起,腕上已是伤痕累累。 他茫然地低下头,只见双脚悬在半空,整个人被高高吊起。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就像他穿越而来时见到的沈临渊那般凄惨。 沈临渊…… 谢纨迷茫地抬眼,正对上一双寒意刺骨的眸子。 只见面前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雪色袍摆曳地,漆黑长发如瀑,那双眼睛浓重得化不开。 谢纨怔怔地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沈临渊?” 男人没有说话,他身侧传来一声娇笑:“陛下,他还认得您呢。” 谢纨转头,只见一个身着绯色华服的丽人依在沈临渊身旁,银发如月华流泻,发间点缀着细碎的金链,涂着蔻丹的纤手轻轻搭在沈临渊肩头。 谢纨瞪大双眼,望着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南宫离”。 南宫离倚在沈临渊身侧,睥睨着狼狈不堪的谢纨:“容王,魏朝已灭,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还有什么遗言,陛下听着呢。” 谢纨嘴唇颤抖:“什,什么意思……” 两个宦官抬着两个木匣上前,放在谢纨面前。匣盖开启的瞬间,谢纨惊恐地瞪大双眼——只见里面赫然是两颗发丝凌乱的人头! 沈临渊冷笑一声,剑尖指向那两颗面目模糊的首级:“谢纨,这是你皇兄,这是你那侍卫,怎么,认不出了?” 谢纨耳畔“轰”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登时如离水的鱼般拼命扑腾挣扎,缚着双手的绳索应声而断,整个人重重摔落在木匣前。 谢纨惊恐地爬起,却见沈临渊俯身提起一颗人头,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既然容王认不出,朕便帮你好好认认。” “滚开!别过来!滚开!!” 他嘶吼着向后挣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鸣。然而那人却越逼越近,慢条斯理地向他伸出手—— “阿纨!” 谢纨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额发,只见面前人的手僵在半空,似乎正要触碰他。 他大叫一声,狠狠打开那只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两人同时怔住。 谢纨急促地喘息着,眼前的血腥景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山洞景象:潮湿的石壁,跳跃的篝火,还有...... 他怔怔地望向眼前的人。 沈临渊依旧是梦中的模样,墨发白衣,轮廓分明。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冰冷,只有毫不掩饰的关切,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谢纨瞳孔微颤。 “……阿纨?” 沈临渊收回被打得泛红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做噩梦了?” 谢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神仍带着几分恍惚:“你是谁?” 沈临渊的心一沉。 方才那一瞬间对方面上流露出的陌生与恐惧,让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将对方拥入怀中,用体温驱散那显而易见的惊惶:“我是沈临渊,别怕,我在这……” 谢纨朝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临渊的手僵在半空,随后垂下。 因为在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这个曾经数次救他于危难的人,眼中盛满的不是方才的信任与依赖,而是浓浓的恐惧。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怕我? 沈临渊艰难地压下想要拥他入怀的冲动,声音放得更加温和:“阿纨,你梦到什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谢纨低下头,脑仁仍旧一阵阵抽痛,仿佛在提醒他方才那个过于真实的噩梦。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问道:“沈临渊,你知道你的以后吗?” 沈临渊微微一怔。 不等他回答,谢纨撇了撇嘴,嘟囔道:“你以后会妻妾成群,儿子多的能组成军队。”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沈临渊哑然失笑,以为他尚未清醒,便顺着他的话温声安抚:“是这样吗?那你呢,你以后会在哪里?” 谢纨沉默良久,久到沈临渊以为他不会回答,方才缓缓转过头,定定地望进他的眼睛。 “我死了。”他说。 “你杀了我。” 沈临渊唇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火光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剧烈跳动,映出谢纨苍白的面容。 那句轻飘飘的“是你杀了我”如同淬冰的利刃,刺穿了他此刻所有的镇定。 他本能地伸出手,然而谢纨再一次避开他的手。 “阿纨……” 沈临渊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看着我。” 谢纨想要移开视线,一只手却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目光转回来。 与幻觉里的不同,那从掌心传来的暖意奇异地驱散了心头的惊惧,谢纨轻轻一颤,终是抬起头。 “那只是梦。” 沈临渊一字一顿,声音坚定:“不管你梦到什么了,阿纨。我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包括我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倾身,望进谢纨惊魂未定的眼底:“你听清楚。” 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无论未来我是何种身份,身处何地,我绝不会伤害你,我只会……” 他顿了一下,那个呼之欲出的字眼在唇边辗转片刻,最终被其他的承诺所替代:“……我只会保护你。” 他每个字都重重地落在谢纨心头,谢纨不自觉地咬住唇角。 沈临渊抬手,用指腹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 “若你还是怕。”他低声说,“我便坐在这里守着你。或者你若不想睡,我就陪你说话,说到天亮,都好。” 接着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物,牵过谢纨的手,放入他掌心。 谢纨垂眸,只见那个熟悉的荷包静静躺在手中,针脚细密,边角已微有磨损。 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的眼睫不由自主地颤动。 若说第一次相赠,尚可解释为报答他在魏都多日的照拂,这第二次的郑重赠予,其中的情意已如明月照积雪,分明可见。 他若再故作不知,便是自欺欺人了。 谢纨暗自咬了咬牙。 虽然不明白剧情怎么会跑偏如此,沈临渊为何会突然对他这般……可他尚且不知自己命数几何,在没解决这头疾之前,怎么可能想其他的? 再说,如今两国国事紧张,尚且不知之后的局势发展,他一向明哲保身,哪里会淌什么浑水? 正这般想着,只听沈临渊的声音低沉:“……我之前想了很久,始终不解你为何不愿收下。或许……是觉得这东西太过粗陋,我知道眼下无法给你更好的,但我向你保证,待他日——” “沈临渊。” 极轻的三个字,却令沈临渊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了咽喉。 谢纨依然低垂着眼,面上的恐惧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伤的平静:“我没有嫌此物简陋。” 他轻轻拿起那只荷包,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而后极其珍重地纳入怀中,抬眼时目光清澈如泉,却又带着刻意的疏离:“这个,我收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如你所说,是你我之间……情谊的见证。” 未等沈临渊回应,他再次开口,语气淡然却如利刃出鞘:“只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沈临渊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 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你……想要什么呢?” 谢纨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一横,决定把话说绝:“你问这个有什么用?” 他有意断绝他的想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话语锋利如刀:“就好比我说我想要当天下共主,你还能将天下送给我不成?” 毕竟,原文里江山和后宫,是沈临渊绝不容触碰的两条底线。 果不其然,沈临渊唇线紧抿,眸色沉如化不开的浓墨,深得望不见底。 谢纨看着他这般神色,轻叹一声,打算彻底断了对方的希冀:“何况,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句话寸寸碎裂。 沈临渊看着他,所有未竟的言语与期许,都凝固在了那双骤然暗下的眼眸里。 第78章 谢纨为了让这个谎言更加可信,刻意放柔了声音,让语调带着几分缱绻:“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我心仪的人。” “他生得俊美,性情温润,无论文韬武略,皆是一等一的出众。” 沈临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是么……怎从未听你提起过……” 谢纨单手托腮,继续编织着这个谎言:“当然是啊,因为是最珍视的人,所以想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都不愿让别人知道。” 沈临渊的眸子又暗了几分,他深深吸气,试图缓解心口传来的阵阵抽痛。 恍惚间,只听谢纨继续道:“而且他不止处处都好,连名字也格外动听。” 他微微一笑,刻意让这个笑容染上几分甜蜜:“他叫承霄……你说,是不是很好听?” 话音方落,原本垂着头的沈临渊倏然抬眼。 谢纨正自顾自地扯谎,差点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神采亮瞎了眼。 只见沈临渊定定地注视着他,方才的颓唐之色一扫而空,唇角似要扬起,又强自压下,紧接着又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这般反复数次后,就在谢纨怀疑他是不是中风了的时候,他的面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是么。” 他说。 第59章 沈临渊的语气实在太过云淡风轻, 倒让谢纨一时摸不透他究竟是喜是悲。 他偷瞄对方一眼。 只见对方正看着他,目光过于专注,谢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忍不住向后缩了缩,连声音都打了结:“是,是啊。” 沈临渊眼底的温度未减分毫,反而追问:“那你能否再说说, 他还有什么优点。” 谢纨:? 他古怪地瞥了对方一眼,完全猜不透他为何要问这个。 然而为了保证故事的真实性,他只得继续搜肠刮肚地胡编:“他长得好看,性格好……” 沈临渊道:“这个方才说过了。” “……” 谢纨仔细一想,好像确实说过了。 他歪了歪头,努力续编:“那他……他还武功高强,剑法超群。” 沈临渊道:“这个也说过了。” “……” 谢纨蹙起眉头,狐疑地打量着对方。 他咬了咬牙, 为了彻底打消对方的念头, 索性放开了胡诌:“而且他厨艺也极好,尤其擅长香辣菜式, 什么麻婆豆腐、辣子鸡丁、水煮鱼, 都特别拿手!” 说到这里,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编得未免太过荒唐。 闻言,沈临渊没有再提出质疑, 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状,谢纨绞尽脑汁,又挤出几句:“他待人宽厚,体恤下属, 从不摆架子……” 沈临渊点头道:“知人善任,是为君者的美德。” “他、他还过目不忘,博览群书……” “勤学不辍,确是良习。” 谢纨编得口干舌燥,几乎要将“承霄”夸成天上有人间无的完人。 而沈临渊始终从容不迫,不仅全盘接受,甚至还时不时加以点评,仿佛在听夸赞自己一般坦然。 最后谢纨终于词穷,自暴自弃地总结道:“总之……他就是这般十全十美的人!” 闻言,沈临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确实。” “……” 谢纨彻底无语,感觉自己一拳又一拳地打在棉花上。 原本他还以为自己这一番话能彻底断了对方的念想,少说也要让他消沉几日,结果没想到对方立马就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难道做男主的脸皮都这般厚不成? 他咬了咬下唇,试探着开口:“你既然知道了,那……” “我不介意。” “……” 谢纨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临渊直起身,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介意。”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谢纨,唇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何况阿纨能寻得这般良配,我也替你欢喜。” 他向前倾身,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若是哪天……阿纨对他生了厌倦,我随时都在。” 谢纨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抓起旁边散落的野果闻了闻——难不成这果子有毒? 他一脸惊恐地看着沈临渊。 沈临渊对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恍若未觉,信手拈起一枚野果剥着外皮,眉宇间竟透着几分难得的闲适。 他将剔透的果肉递到谢纨面前:“头还疼么?” 谢纨回过神,这才发现说话间,那蚀骨的疼痛不知何时已退去。 他抚了抚额角,有些奇怪……往日这头疾发作时,总要一日一夜方能缓解,怎么今日消散得这么快? 他正在纳闷着,沈临渊伸手将他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挽到耳后,轻声道:“北泽有位隐于乡野的医师,医术颇为精妙,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谢纨不解:“可连洛陵和南宫寻都束手无策,旁人又能有什么良方?” 沈临渊道:“总要试过才知。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便不该言弃。” 他收回手,望进谢纨的眼底:“我带你去找他。” 洞外月色如水,透过藤蔓照进山洞,流淌在两人之间。 谢纨沉默下来,抬眼望向他:“沈临渊,你这是……要带我回北泽?” ---------------------------------------------------------------------- 乌云摧城,暴雨如注。 太极殿内,儿臂粗的鲛烛在穿堂冷风中明灭不定,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如同鬼魅。 监门官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官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颤抖的身躯上。 在他身侧,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正散发着腥气,一个时辰前,他的上司刚在此处引咎自戕。 “陛下明鉴!”他将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那日…那日确实是容王殿下亲口下令,命下官放那几人出城!下官纵有千般胆子,也万万不敢假传王爷钧令啊!” 龙椅之上,烛光在谢昭眉目间投下重重阴影。 他仿佛全然未闻官员的哀告,只垂眸凝视着手中那卷刚由禁军呈上的密报。 良久,quot;啪quot;的一声,他合上册子,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朕不在乎北泽蛮子何时逃出城的。” 他抬起眼,目光刺向下方战栗的官员:“这上面写着容王被一个月落奴劫持,这么多天过去,你们既没找到那月落奴的踪影,也没寻到容王的下落。” 他微微前倾:“那么容王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官员呼吸一凛,仓皇道:“陛下,那日容王独自策马出城,未带一兵一卒,也未告知下官去向,下官……下官实在……” 恰在此时,殿门洞开,一名禁军统领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巡防营在城外西北方向一座河畔茅屋内,发现一具女尸,经辨认,正是劫持王爷的月落奴。” 谢昭摆了摆手,侍立两侧的近卫将监门官拖出殿。不过片刻,两名禁军抬着一具白布覆盖的尸身放置在殿中。 谢昭玄袍曳地,踱至尸身前:“掀开。” 侍立一旁的宦官连忙上前掀开白布。 一张少女苍白的面容显露出来,淡色的眼眸圆睁,瞳孔中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银白长发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 谢昭扫了一眼:“调查过她的身份吗?” 一旁的禁军统领连忙回禀:“陛下,此女曾假扮宫女潜入宫中,肩头确有愈合的箭伤。但经查验,各宫并无宫女失踪记录。” “死因为何?” “回陛下,她后背中过一箭,看伤口应是巡防营的箭矢所致,但并非致命伤。” 禁军统领随即指向她心口处一道竖状创口:“真正致命的,是这一刀。创口极深,边缘齐整,凶器应当异常锋利,方能一击毙命。” 紧接着,他又将一样东西呈上:“陛下,在发现尸体的茅屋外,还寻得了此物……” 谢昭侧目看去,只见那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他执起短刃看了看,乌木刀柄上并无纹饰,但锻造刀刃的材质…… 他仔细端详片刻,指腹轻轻抚过刃口,随即递还给禁军:“去查清锻造此刃的材质。” 禁军领命而去,侍立一旁的赵内监见他眉宇间戾气翻涌,似乎是头疾将犯的前兆,急忙捧着温好的药酒上前:“陛下息怒,且饮盏安神酒……” 白玉散在温酒中缓缓漾开琥珀色的涟漪。 谢昭凝视着盏中浮动的流光,忽然玄袖一拂,金盏应声坠地,酒液四溅,晕开一片暗色水渍。 第79章 他转身,径自朝殿后走去。 太极殿后便是昭阳殿,赵内监慌忙撑起黄罗伞,踉跄地追随着天子急促的步伐。 雨水顺着伞沿倾泻而下,在青石御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昭阳殿的朱漆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赵内监抢先一步绕过殿中那座巨大的玳瑁屏风,行至寝殿角落的金狻猊香炉前,在那镶嵌着祖母绿的眼珠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缓缓移开一道暗门。 赵内监上前低声道:“陛下,可要奴才随侍?” “不必。” 说罢,他独自步入暗门,随着光线渐暗,熟悉的刺痛感在颅腔内苏醒,无数窃窃私语随之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不是病,是诅咒,是报应……你们兄弟都不得好死……】 【自太祖以降,谢氏天子无人能过不惑……】 【先帝仁厚,未曾令我等殉葬,你凭什么……】 【孤不想死……你杀我便是,何故赶尽杀绝……】 【杂种,不配登上皇位……】 【暴君,你不得好死……】 谢昭抬手推开暗门尽头那扇玉白色的石门。 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所有嘈杂瞬间消散。 素白纱幔自梁间垂落,如云雾般笼罩着整座密室。 纱幔深处,白玉榻上端坐着一道雪色身影。 南宫寻双眸轻阖,银白长发与素白衣袂交织着垂落在玉阶之上,恍若一尊白玉观音。 就在谢昭踏入的刹那,他银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银色瞳孔穿透重重纱幔,与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遥遥相望,一时似月华与朝晖相映。 谢昭慢步穿过飘拂的纱幔,停在玉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的王弟,被你的人弄到哪里去了?” 第60章 素白的纱幔在殿中无声浮动, 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南宫寻抬起那双银色的眼眸。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陛下的头,又疼了吗?” 话音未落, 一道寒光掠至喉间,在他颈间划开一道纤细的血痕。 “朕在问你问题。” 南宫寻长睫轻颤,叹道:“你上次来是因为他,此番亦是。他……可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谢昭俯身逼近, 玄色衣袖在玉阶上逶迤如云:“先前有个月落女人带走了阿纨。听禁卫说,那女人曾混入过宫中,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南宫寻对颈间的剑锋仿若未觉,定定地看着谢昭:“她现在在哪里?” 谢昭笑道:“你这双眼睛,不是什么都能看见吗。不如你来看看,她现在在哪里?” 南宫寻轻轻阖眼,复又睁开:“若她还活着,或是在陛下手中, 陛下便不会来问我了。” 谢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南宫寻看向他:“陛下是觉得, 我指使人带走了谢纨?” 谢昭眸光渐冷,垂眼道:“你那些残存的族人在魏都的行事, 真当朕一无所知?” 剑尖抵着南宫寻的下颌缓缓上移, 最终停在那双银眸下方:“不过他们万万不该, 将主意打到容王身上。” 南宫寻却是摇头:“请陛下不要迁怒他们,他们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谢昭低笑出声:“这个时候, 你倒想起自己是他们的圣子了。” 他眯了眯眼睛:“你说,他们这般费力寻你,若知晓当年真相……会不会恨不得剜掉你的眼睛,割了你的舌头?” 南宫寻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不过是遵循神明的指引罢了。” “是吗?”谢昭逼近一步, “那你求了这么多年,你的神明可曾回应过你?” 南宫寻微微侧首:“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的神明一直在我的身边。无论他是否回应我,都没关系。” 谢昭琥珀色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看着他,良久终于将剑刃从他眼前移开:“告诉朕容王的下落。否则你会看着你剩下的族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抽离的刹那,南宫寻忽然抬手握住利刃。 掌心顷刻间血流如注,殷红的血珠顺着剑刃蜿蜒而下。 他缓缓站起身,银白长发如月华流泻,垂落至玉砖之上,那双银色的眼眸至始至终都没从对方眼睛上离开: “他已经不在魏都了,他在北边。” 谢昭腕间力道微沉:“你说什么?” 南宫寻松开锋刃,朝前微微倾身,他伸出染血的手,轻轻抚上谢昭的面颊,指尖的血迹在帝王冷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迤逦的红痕。 原本如平静的湖面的银眸中,此时泛起一阵细微涟漪。 若沈临渊或是谢纨在此,定会认出这眼神里,此刻竟带着与南宫离和那些月落孩子如出一辙的虔诚。 “我何时骗过你,我的陛下。” 他轻叹着垂下手,血珠从指间滴落,在玉砖上绽开朵朵红梅:“你的弟弟,现在就在魏朝边境……” “……和北泽人在一起。” 谢昭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径直抽回剑刃,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南宫寻静立原地,银眸始终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直到殿门轰然闭合。 …… 谢昭刚踏出殿门,候在廊下的赵内监急忙迎上,一见他脸上的血迹,惊得面色发白:“陛下可是伤着哪儿了?” 谢昭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去面上的血迹:“容王府那些人,审得如何了?” 赵内监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奴才正欲禀报。这些时日该用的刑都用了,可他们死活不认协助北泽质子出逃的事。奴才担心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屈打成招……” 谢昭斜睨了他一眼:“你是怕你那个干儿子被打死吧。” 赵内监讪笑:“养只猫狗尚且知冷暖,小福子毕竟是老奴一手带出来的,心里总归不忍……” 谢昭将染血的帕子掷还给他,话音未起,眉心骤然紧蹙。 赵内监深知这是他头疾发作的前兆,急忙上前搀扶,忧声道:“陛下方才怎么没让圣子给诊治诊治?” 谢昭挥开他的手:“取酒来。” 赵内监不敢多言,忙命宫人奉上酒樽。谢昭倚在龙榻上,指尖轻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眸色暗沉:“这东西近来是越发不管用了。” 赵内监叹道:“御医署已反复改良百次,新方子怕是还要些时日……” 谢昭饮了一口酒水,忽然问道:“先前在容王府给阿纨调配汤药的那个医师,叫什么来着?” 赵内监道:“陛下说的是洛陵?那人就是之前的太医令,还是洛明渊的独子,此人现在就和容王府其他人一同押在天牢里,可要提他来一试?” 谢昭还没回答,殿外蓦地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名近卫跪在殿门外:“陛下,那匕首的材质已经查明。” 谢昭指间的金樽微微一顿:“说。” 近卫垂头道:“回陛下,那匕首的手柄只是寻常木材,但刃口材质——乃是北泽特有的错金石。” ------------------------------------------------------ 皇兄会生气的。 谢纨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角,歪着脑袋想:若是让皇兄知晓他与沈临渊同行,不知要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何况…… 他悄悄侧目,借着篝火的微光打量身旁的沈临渊。 那人正专注地拨弄着火堆,跳动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原文里,此刻的皇兄应当正为突如其来的水患与日益加重的头疾所困,无暇他顾。 正是这般境况,才给了沈临渊喘息之机,让他得以在北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谢纨轻轻咬住下唇,若是就这么随沈临渊前往北泽,被人知道了,无异于在两国本就紧张的关系上再添一把干柴。 然而自己孤身一人,也不可能徒步走回魏都,只能另想办法了。 他将纷乱的思绪暂压心底,抬眸望向身旁人:“先不说这个,你可有从此地脱身之法?” 沈临渊拨弄了一下柴火,火星噼啪轻响:“大致方向是知道的,若运气不差,很快便能走出去。” 谢纨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闻言,沈临渊漆黑的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微光。 他仿佛看穿了谢纨的顾虑,声音放得轻缓:“别担心。当务之急是找到最近的城池落脚,届时,我自有办法送你回去。” 他语气里的笃定让人心安,谢纨心中微暖,低低应了一声:“嗯。” 于是沈临渊在前开路,越往北走,林木渐疏,当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拂过谢纨的肩头,眼前豁然开朗。 第80章 一片广袤无垠的旷野在眼前铺展,枯黄的牧草在风中起伏如浪,直蔓延到天际线处。 远处雪山巍峨,皑皑峰顶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如同北泽边境的天然屏障。 风自旷野来,带着与魏朝境内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里没有魏都的繁华喧嚣,只有天地初开般的苍茫与辽阔。 牧草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有苍鹰掠过苍穹,惊起草浪中一群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湛蓝的天际。 谢纨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沈临渊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眸中映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草原:“我们到了。” 谢纨正沉醉于这片壮阔,一声嘹亮的鹰唳忽然自头顶破空而来。 两人同时仰首,只见一只毛色苍劲的雄鹰正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在他们上方的碧空中从容盘旋。 与谢纨的茫然不同,沈临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抬起手臂,那鹰见状,立时收敛羽翼,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精准地停落在他的小臂上。 只见这鹰生得极为神骏,羽毛油亮如缎,金爪如钩,锐喙如刀,顾盼间自有一股凛然之威。 沈临渊转头对谢纨道:“这附近有人烟。” 谢纨不解:“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临渊与鹰之间转了转,惊讶道:“你俩认识?” 沈临渊伸手,动作熟稔地以指背轻轻抚过苍鹰丰厚的羽毛:“这是北泽人驯养的雪原鹰,通常不会离主人太远。” 他抬首对鹰低语:“去,告诉你的主人。” 话音落下,他手臂微微一振,苍鹰即刻借势展翅,冲霄而去,化作碧空中的一个墨点。 谢纨看得啧啧称奇,沈临渊回头对他道:“稍等片刻,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了。”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天边就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 沈临渊的眼中难得泛起笑意。 谢纨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正策马飞驰,冲破茫茫草浪直向他们奔来。方才那只鹰正盘旋在骑者上空,一路相随。 谢纨听到沈临渊道:“来了。” 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谢纨终于看清来者模样,不禁暗自惊叹。 那竟是一位少女,身着窄袖束腰的猎装,腰佩匕首,背负长弓。 衣襟处镶嵌着青金石,额前垂着红珊瑚额饰,随着骏马奔腾,饰物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她□□白马通体如雪,唯有马鬃乌黑发亮,神骏非凡。 这一人一马驰骋在辽阔草原上,宛如一幅画卷。 更让谢纨惊讶的是,少女抬起脸来时,竟与沈临渊有四五分相像,黑曜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在看到沈临渊的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大哥!”她用北泽语高呼,声音虽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却透着一股英气。 谢纨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沈临渊。 沈临渊朝他笑了笑:“这是我的三妹,沈云诺。” 只见少女未至跟前便轻盈跃下马背,如一只灵巧的燕子直扑进沈临渊怀中,沈临渊顺势将她抱起转了一圈。 沈云诺站稳身形,仰头望着兄长,两人用北泽语快速交谈着。 从她的表情变化来看,先是狂喜,继而浮现担忧,最后在沈临渊的安抚下,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谢纨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久别重逢。待他们寒暄稍歇,沈临渊侧身将他让了出来,少女的目光随之落在他身上。 谢纨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 只见沈云诺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那目光虽然直白,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他以为沈临渊正在向妹妹介绍自己,正欲开口问候,却见沈云诺一个箭步蹦到他面前,用生涩却响亮的官话喊道: “嫂嫂好!” 谢纨唇角一僵:……啊? 第61章 “……” 谢纨调整好表情, 微笑道:“妹子,你叫错了,我是男的, 你应该叫我‘哥哥’。当然,你要是想叫我‘叔叔’、‘伯伯’,也不是不可以。” 听到后面那几个字,沈临渊默默地侧首, 目光复杂地瞥了他一眼。 沈云诺困惑地偏了偏头,黑曜石般的眸子眨了眨。 她显然没太明白谢纨的意思,转而一脸认真地用掺杂着北泽语词汇的,磕磕绊绊的大魏官话解释道: “可是,大哥说……你是他‘心仪的人’。哥哥的,心仪的那个人,用你们的话,不就是‘嫂嫂’吗?” 谢纨蹙眉:“谁教你的?” 沈云诺立刻将身旁的沈临渊拉了过来, 语气骄傲:“大哥教我的!” 谢纨于是盯着沈临渊。 沈临渊抬手抵在唇边, 轻咳一声,试图解释:“她误解这个词的意思了。” 顿了顿:“云诺官话说得不好, 强行纠正这些称谓会将她弄糊涂的, 不如……暂且先让她这样叫着, 日后慢慢再改?” 谢纨无动于衷,继续盯着他。 夹在中间的沈云诺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疑惑地问:“嫂嫂,你怎么这么看着大哥?” 谢纨收回目光:呵呵。 沈临渊适时转向妹妹,岔开话题:“云诺,你怎会在此?” “大哥, ”沈云诺神色一正,“前几日冯白独自跑回王庭,说你朝北泽来了。我左等右盼没有消息,就带着亲兵在这边境一带巡逻,想着只要你踏入北泽,我的云鹰就一定能发现你。” 她说着,仔细打量沈临渊。 他虽然尽力保持着齐整,但衣摆处仍沾染着暗沉血污,肩头的伤处更是明显。 她眉头微蹙,抬头朝天空打了个清脆的唿哨,一直盘旋的云鹰立刻会意,振翅向某个方向飞去。 不多时,草原尽头便出现一列骑手的身影,人人佩着腰刀弓箭,显然是沈云诺的亲卫。 沈云诺用北泽语朝亲卫吩咐了几句,随即有人牵来两匹备好的骏马。 沈临渊回头对谢纨道:“这些都是云诺的亲兵,我们先随他们回去。” 事已至此,确实别无他选。 谢纨翻身上马,随着这一行人向北,朝着天际那连绵巍峨的雪山行进。 冰川融水汇成的溪流,在无垠草原上蜿蜒出银亮的脉络。 越往北,人烟渐渐稠密起来。 北泽都城名为麓川,坐落在雪山脚下辽阔的原野之上。 远望过去,苍茫的草原与皑皑的雪峰在天际交汇,那座都城便静静地卧于其间,仿佛天地孕育出的珍宝。 谢纨暗自思忖:这麓川地处南北商道要冲,北接草原荒漠二十四部。北泽疆域虽远不及魏朝辽阔,却凭此咽喉之地,成了四方往来的枢纽。 雪岭为幕,城中耸立着与魏都风格迥异的建筑,尖耸的屋顶勾勒出独特的天际线。 尚未进城,就见城门处商队络绎,城门上方还悬挂着几个被风干的头颅或囚笼。 谢纨盯着那些貌似是土匪的头颅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一件很严重的事。 先前皇兄挥师北上,直逼北泽边境,正是北泽国君亲自出城呈上降书,这若是被沈临渊他爹知道自己就是魏朝皇帝的亲弟弟,此件事情的罪魁祸首……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些在风中摇晃的囚笼,不禁颈后一凉。 他策马赶上前面的沈临渊,压低声音问道:“沈临渊,你是怎么跟你妹妹介绍我的?还有你那些部下……他们不会泄露我的身份吧?” “他们不会多言。”沈临渊顿了顿,“至于云诺,我还未曾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 谢纨立刻想起那声石破天惊的“嫂嫂”,哼了一声:“那你父王若是问起我是谁,我该怎么说?” 沈临渊似乎又想重提“心仪之人”的说法,但在谢纨警告的目光下将话咽了回去,沉吟片刻道:“便说你是我的朋友。” “即便是朋友,也该有个名目。” 谢纨不肯罢休:“是哪种朋友?来自何处?为何与你同行?这些你父王必定会追问。” 沈临渊:“这……”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一旁的沈云诺忽然扬声,对着前方说了什么。 谢纨虽听不懂北泽语,却敏锐地察觉她语气中透着的火药味。 于是他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守城士兵竟拦在城门处,面对沈临渊的归来,面上非但毫无喜色,反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戒备,大有拒而不纳之势。 谢纨蹙眉看着这反常的一幕。 那边沈云诺已然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与那几人交涉。 她言辞激烈,手势干脆,显然动了真怒。一番对峙后,那几个士兵才面面相觑,不情不愿地让开了通路。 第81章 沈云诺大步流星地走回来,一跃上马,对沈临渊愤然道:“大哥,那是沈云承手下的兵!好生嚣张,竟敢拦你的驾!” 沈临渊闻言,面上却无一丝讶异,只平静地问:“云承也在城中?” “何止在!”沈云诺快声道,“早前便是他故意阻我出城……否则我早该接到你们了。” 沈临渊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妨。我即刻入宫觐见父王。” 他转向谢纨,目光短暂交汇,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用北泽语对妹妹嘱咐:“你先带你嫂……他安顿下来。” 谢纨竖着耳朵听着他们交谈,依稀捕捉到几个人名,未及细想,便见沈云诺策马来到他身边,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嫂嫂,我先带你回家!” “……” 谢纨眼见那边沈临渊一夹马腹,径直朝着王宫方向而去,于是他跟上沈云诺,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沈云诺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所过之处,街边百姓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她恭敬行礼。少女显然对此习以为常,笑吟吟地挥手回应,举手投足间尽显北地儿女的爽朗。 然而当那些目光顺势落在紧随其后的谢纨身上时,那些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行人无不驻足,瞠目结舌地望着马背上的谢纨,有人手中的陶罐“啪”地摔碎在地,却浑然不觉,妇人们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惊艳。 谢纨被这毫不掩饰的注视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自知连日奔波后定然形容憔悴,却不知自己这副模样如何引来这般瞩目。 幸而这段路并不长,队伍很快穿过繁华街市,停在一座府邸前。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身为太子,沈临渊的府邸并未毗邻王宫,反而坐落在城西一处清静地段。 与自己在魏都金碧辉煌截然不同,眼前这座府邸外观质朴无华,若非门楣上悬挂着象征身份的牌匾,几乎与寻常富户宅院无异,甚至还要低调一下。 几个仆人静立廊下,见到众人归来,纷纷行礼。虽主人久未归家,庭院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廊下石阶光可鉴人。 沈云诺跃下马背,对他们朗声吩咐:“这位是大哥带回来的贵客,你们务必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仆从们齐声应下,当即有位年长的侍女上前,引着谢纨前往沐浴更衣。 谢纨正欲随她们去,沈云诺忽然唤住他,朝他眨了眨眼,依旧用北泽话掺着官话道:“嫂嫂,你先在这里休整一下,我还有事,等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谢纨点了点头,随着侍女穿过曲折的回廊,只见廊柱上雕刻着北泽特有的图腾,空气中飘散着北地草木的清冽气息,其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域香料味道,沁人心脾。 待谢纨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干净的北泽常服回到前厅时,沈云诺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小麦色皮肤的娃娃脸少年迎上前来。 他眼角带着淡淡晒斑,笑起来时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看向谢纨的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脱口道::“我还没见过这般漂亮的……” 话到一半,他猛地想起自己的职责,不好意思地一拍脑门,转而用有些生涩的大魏官话说道:“贵客安好,我叫阿隼,三公主特意吩咐我来伺候您。” 谢纨挑了挑眉,随着他来到一间卧房前。 甫一推门,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便扑面而来,正是沈临渊身上常带着的那种味道,让谢纨不由得心神一荡。 他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沈临渊的卧房。 于是他有些迟疑地顿住脚,对阿隼道:“这……不太合适吧?” 少年却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合适的!三公主特意嘱咐要带贵客来这里歇息。”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露出一个“我都明白”的表情:“贵客放心,在这府里,没人会介意的。” 说着他抢先一步进了房间。 “……” 谢纨只得跟着入内,只见这卧房与整座府邸的风格一脉相承,陈设简朴得不像是一国王子的居所。 除了必备的床榻,桌椅和衣柜外,竟寻不出一件奢华的摆设,与他在魏都容王府的寝殿简直天壤之别。 谢纨不禁暗忖:方才进城时,分明见到往来商队络绎不绝,这北泽王室怎么看都不像是很缺钱的样子,怎么沈临渊的住处竟简朴至此? 阿隼手脚麻利地取出一件北泽特色的锦袍,服侍谢纨更换。 这衣袍依旧是鲜艳的红色,上面绣着精致的北泽纹样,衣襟处缀着细碎的银饰。 少年一边为他整理衣带,一边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披散的长发,忍不住惊叹: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头发……贵客,您生得真好看,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比您更俊美的人。” 谢纨难得被夸得有些耳热。 阿隼好奇地打量着他:“贵客,您是我们殿下从魏都带回来的,你是他的朋友吗?没想到殿下在魏都能交到您这样的朋友。您也是受了魏帝的迫害吗?” 谢纨一时语塞,正思忖着该如何应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阿隼立刻直起身子,警惕地望向门外,眉头微蹙。 不等谢纨发问怎么了,就见阿隼快步走到门口,大声道:“二殿下,这里是大殿下的府邸,您不能擅闯!”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个年轻男声,语气轻蔑:“你家殿下擅自从大魏逃回来,此等懦夫行径,父王正在大发雷霆呢。再说了,麓川哪里是我不能进的?” 谢纨循声望去,正好看见阿隼被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推搡到一边。 那年轻男子抬起头,目光与谢纨撞个正着。 他衣着华贵,容貌与沈云诺颇有几分相似,可是眼中满是轻佻,硬生生毁了这副不错的相貌。 按照设定,沈临渊除了沈云诺这个妹妹外,还有一个弟弟。 谢纨立即意识到,这恐怕就是沈临渊的二弟,北泽的二皇子沈云承。 年轻男子倚着门框,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谢纨身上转了转。 与沈云诺和阿隼纯粹的惊艳不同,这道目光让谢纨浑身不适。 “早就听说大哥从魏朝带回来一个美人,”他用大魏官话慢悠悠地说道,“我还想着能有多美。这一见面......” 他“啧”了两声,缓步向前:“怪不得满城百姓都在谈论你。” 在距谢纨仅一步之遥处站定,他微微眯起双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我确实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让人过目难忘的美人。” 第62章 “……” 谢纨震惊, 以前在魏都都是他调戏别人的份,今天竟然破天荒地被人调戏了? 一股被冒犯的恼意混杂着几分新奇从心底升起,使他不由得打量着面前的人。 只见对方一身锦衣玉服, 仅腰扣上嵌着的玛瑙便有鸽子蛋大小,华贵张扬,与沈临渊这过分素简的府邸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纨忍了忍:“……二殿下有事?” 沈云承又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放肆地在谢纨周身流转, 语气带着讥诮:“原以为沈临渊真是个清心寡欲的圣人,如今看来,在绝色面前,到底也与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 谢纨幽幽瞥他一眼:“我刚到麓川,你还不知我的身份,便如此口出妄言,未免有失身份。” 沈云承闻言,非但不怒, 反而“啧啧”两声, 又进一步。 他今日听闻沈临渊不仅从魏都逃回,还带回个衣衫不整的美人, 本欲过来借机羞辱对方, 却没料到这“美人”竟是如此绝色。 那魏人一个个眼高于顶, 凡是有些身份地位的断不可能和一个质子回北泽,所以他当即就猜出来这人是个什么身份。 他慢条斯理上前踱了几步, 伸手便想触碰谢纨肩头垂落的发丝: “生就这般模样,真以为我猜不出你什么身份来历……沈临渊那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哪里配得上你?” “二殿下!”阿隼急得冲上前,却被沈云承的随从径直拦下。 谢纨侧身避开对方的手:“请你自重。” “自重?”沈云承嗤笑,“一个魏朝来的玩物, 在北泽的地界,跟我谈自重?” 谢纨蹙了蹙眉,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厮这是将自己当成沈临渊的男宠了? 只见沈云承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的脸:“不如你跟了我,保你在北泽享尽荣华,逍遥快活。” 谢纨蹙了蹙眉,刚想开口澄清,忽然想到一件事:对方这副做派,分明与从前的自己如出一辙。 他太了解这类纨绔的心思,此刻自己越是表现得抗拒疏离,对方便越会兴致盎然,纠缠不休。 第82章 于是乎他放弃了到嘴边的话,也不辩解,而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卷起肩头一缕发丝,眼尾微挑,斜睨过去:“跟着你?” 沈云承眼睛瞬间直了,却听得美人用那把清越的嗓音,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我不要。” 沈云承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只听谢纨傲然道:“荣华富贵算什么?我倾心大殿下,是因他风姿卓绝,气度天成,岂是些俗物能够动摇的?” 他话音微顿,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难以企及的仰慕:“莫说他如今是北泽王子,即便他一无所有,我亦心甘情愿,倒贴也要与他在一起。” 说罢,他目光在沈云承脸上淡淡一转,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惋惜,轻轻摇头:“二殿下你呀……不符合我的要求。” 这一点不偏不倚,正正戳中了沈云承的痛处。 他面容瞬间阴沉:“你说我不如沈临渊?” 谢纨打了个哈哈,无辜道:“我可没说,是二殿下你自己说的。” 沈云承眯了眯眼,他生平最恨的便是被人拿来与沈临渊比较。他逼近一步:“你怕是还不清楚状况。别以为沈临渊顶着大王子的名头,就真能护得住你。” 他冷笑一声:“不如你看看,若是我现在就去父王那里,开口把你讨要过来,你看看他敢不敢说一个‘不’……” 谢纨一听到“父王”两个字,不由得又看了沈云承一眼,紧接着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声音刚起,沈云承嚣张跋扈的神情骤然一僵。 他猛地回头,但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袍角还带着室外的寒意。 谢纨也探头看去,只见沈临渊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墨发勾勒出线条分明的侧脸,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即便只是静立在那里,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谢纨不等沈云承开口,趁机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沈临渊的胳膊,埋在他肩头哭道:“殿下给我做主啊,你弟弟他欺负我!” 这突如其来的一嚎直接把沈云承看愣了,怎么也没想到方才还笑吟吟的优雅美人,会突然搞出这么一出。 沈临渊垂眸,从善如流地配合:“出什么事了?” 谢纨以袖掩面,凄凄惨惨地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告状道:“我才刚刚到府上,二殿下闯进来就要对我动手动脚。我不从,他就威胁要去国君面前讨要我……可我心中唯有殿下一人!殿下若是不要我了,我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立马站直身子,作势准备寻找个结实的柱子撞一撞。 沈临渊手臂一紧,稳稳将人揽回怀中,掌心贴着后腰将人扣住,抬眼看向沈云承:“你动他了?”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沈云承,此刻面色铁青:“沈临渊!” 他咬牙切齿,字字淬毒:“当初若不是你惹出祸端,父王何须亲自出城献降称臣?如今你不仅不思悔改,豢养男宠不说,还敢私自逃回北泽!这般自私自利,全然不顾北泽安危,你也配做太子?” 这番话简直字字诛心。 正埋在沈临渊肩头装哭的谢纨闻言一怔,蓦地想起那祸事的源头正是自己。 他下意识就要直起身,然而搭在他肩头的手掌微微使力,将他按回原处。 谢纨看不见沈临渊的表情,却听见他沉稳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震得胸腔微微颤动:“此事我自会处置,父王那边我也会解释,不劳二弟费心。” 沈云承冷笑一声,却在触及沈临渊看似平静的眼眸时,终究没敢再多言。 然而他十分不甘,目光再一次落在正伏在沈临渊肩头哭的人身上。 他这位被送往魏都为质的兄长非但未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反倒比离麓川前更添几分精气……更可恨的是,竟还有这般绝色美人主动投怀送抱…… ……这般姿色,光是搂在怀中便足以令人神魂颠倒,若是能带上榻…… 他的目光正流连在对方一截露在外的雪白后颈上,下一刻,一只手忽然抚上那截颈子,雪白的袍袖顺势将对方遮挡的严严实实。 沈云承抬头,只听沈临渊道:“二弟以后若没什么要事,就不要再往这边来。” 随即,沈临渊侧首看向仍被制住的阿隼。 沈云承的近卫被他目光一扫,不由自主地松了手。阿隼立刻站起身,慌忙站到他身侧。 “阿隼,送客。” 沈云承轻轻眯起眼,舌尖舔了舔犬齿,冷哼一声,对近卫道:“走。” 他越过沈临渊径直朝门外走去。 见他走了,谢纨这才悄悄从沈临渊肩头抬起眼,结果这一看不要紧,只见沈云承在即将踏出门时停下脚,再次回头看向他。 那双与沈临渊相似的墨色眼眸没有看沈临渊,此刻正如钩子般牢牢锁在自己身上,让谢纨无端想起那种盯上猎物,不择手段也要吃到嘴里的鬣狗。 他假装没看到,立马别过头不去看他。 好不容易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谢纨才从沈临渊肩头抬起头,就见阿隼面红耳赤,尴尬至极地站在一边。 他赶紧从沈临渊身上离开,沈临渊也自然而然地松开了盖在他后颈上的手。 阿隼趋步上前,惊喜非常:“殿下,您竟然真的从魏都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临渊安抚了几句,蹙眉道:“二殿下怎么会突然过来?” 一听他问起,阿隼登时愤然道:“殿下不知,您不在麓川的这些时日,二殿下总找各种理由过来,欺负我们这些下人。” 说着还指了指沈临渊的房间:“还把先前国君赐给殿下的东西搬了个遍,拦也拦不住,问起来便说是王后的意思,国君偏偏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纨在一旁听得直咋舌,怪不得沈临渊这府邸这么冷清,原来是沈云承认定了他回不来了,把他府上值钱的东西都给搬走了。 沈临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习以为常:“这个容后再说,你先给这位……” 他顿了顿,似乎正在想该怎么介绍谢纨,谢纨接话道:“叫我阿纨就行,我是大殿下在路上救下的,不用对我拘礼。” 沈临渊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戳破他的谎言:“去为阿纨公子收拾一间房间,务必妥善安排。” 阿隼点了点头,下去准备了。 待阿隼退下,谢纨这才凑近沈临渊,好奇道:“刚才那个真的是你弟弟?哪有那样与兄长说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仇人。” 他揉了揉额角:“而且他突然闯进来,着实吓了我一跳……” 沈临渊面色一沉:“他真的欺负你了?” 谢纨挑眉一笑:“他欺负我?你也太小瞧我了。” 沈临渊面色稍缓:“云承自幼便骄纵惯了,若是他言语无状唐突了你,你定要告诉我。” 谢纨有些尴尬,干笑道:“唐突倒算不上……就是方才为了气他,我一时口快,说我是你的男,呃……男宠……” 他声音渐低,耳根微红:“这会儿怕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沈临渊明显一怔:“你……” 不待他说完,谢纨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恼羞但理直气壮:“怎么了,先前在魏都你做我的男宠,如今在北泽我做你的男宠,这一来一去正好扯平,谁都不欠谁!” 沈临渊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温热:“我没有生气,这样会委屈了你,我即刻去向众人澄清。” 谢纨赶紧摇头:“不行不行,若是此时澄清,反倒惹人疑心。万一有人深究起我的身份,那才真是坏了事,说不定还要怀疑到你身上。” 说罢,他又轻哼一声:“再说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就我这姿色,在解忧馆怎么着也得算个头牌,便宜死你好吗?” 沈临渊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只听谢纨又好奇地问:“对了,我方才听沈云承说你父王很生气了,为什么呀?难道……是因为我的缘故?” 按照道理来讲,自己的亲生儿子好不容易全手全脚地跑回来,不应该高兴才是吗? 沈临渊眼睫微垂,轻声道:“和你无关。只不过是我……一直不太讨他喜欢。” 第63章 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谢纨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原文中沈临渊曾以一己之力抗衡北狄数年,如此战功赫赫的皇子,北泽国君怎会不喜? 谢纨忍不住抬眼看他, 恰见沈临渊浓密的眼睫轻轻一颤,抬眸望来。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谢纨心头一跳,率先移开了视线。 第83章 他定了定心神, 故作无事地撇开话题:“我人在北泽的消息,皇兄迟早会知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沈临渊道:“你可还记得我说过,要带你去找一位医师诊治头疾?” 谢纨自然记得。虽不敢抱太大期望,但总好过束手无策。他眼中泛起些许期待:“你说的这位,可是宫里的御医?” “恰恰相反。”沈临渊摇头,“这位先生常年隐居深山,几乎从不涉足尘世。多年前我曾偶然救过他一命,他一直记着这份情谊, 想来不会推辞。” 谢纨忍不住追问:“那他叫什么名字, 医术又如何……” 沈临渊道:“他从没向他人说起过自己的名字,因为他隐居北境山林, 世人都称他北陵先生。” “至于医术……” 沈临渊眼中流露出几分敬意:“昔年北泽边境瘟疫肆虐, 尸横遍野, 众医束手。北陵先生独自深入疫区,不出七日便配出解方, 遏制了疫情。” 顿了顿:“流传更广的一件事是,传闻有一年他在雪山采药,偶遇一个冻僵的猎户。那人浑身青紫,气息全无,已是将死之相。北陵先生将他带回草庐, 以特制药浴辅以推宫过血之术,七日之后,那猎户竟恢复如初,连一丝冻伤的痕迹都未留下。” 他望向谢纨:“北陵先生走南闯北多年,对各类奇毒异症都有独到见解,说不定能寻到你头疾的症结。” 谢纨听得入神,心道活死人医白骨,这医术怕是比洛陵要更胜一筹。 他眼中顿时燃起希望:“那我们何时动身?” 沈临渊道:“北陵先生隐居的北境山林气候严寒,待我处理完手头事务,便带你去寻他。” 谢纨凝望着他的侧脸,心头了然。 沈临渊虽只字未提方才朝堂上的风波,但方才沈云承那番作态已说明一切,这位刚刚归国的质子,此刻一定身处漩涡中心。那些暗流涌动的局势,恐怕很是棘手。 事实上,自魏都失踪已有多日,皇兄必定早已察觉他与沈临渊双双不见踪影,极有可能早就怀疑自己和沈临渊在一处。 谢纨抿了抿唇,尽管至今仍不知当初那个将他打晕丢入河中的月落人究竟是谁,但若让皇兄认定是沈临渊掳走了他,那后果一定很糟糕…… 正这般想着,他忽然灵光一现,等等! 他猛地拽住沈临渊的衣袖:“沈临渊!你可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当初我落水,是被人扔进河里的?” 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沈临渊自然记得真切。他反手握住谢纨的手腕,目光一凝:“你想到什么了?” “我方才突然想到。”谢纨语速急促,“那个月落人若真是存心要我的命,为何不直接在脚上绑了石块沉河,反而将我缚在一段浮木上?” 沈临渊眸光倏然锐利:“你是说......他是故意为之?” 他顿了顿:“他将你抛入那条我北上必经的河道,是为了......让我发现你?” 谢纨脑中快速回忆:当时南宫离带着他慌不择路地向上游奔逃,而沈临渊为避人耳目,正从下游逆流而上。 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自己飘向下游的过程中,一定会被沈临渊捡到。 那人并非真要取他性命,反而刻意让沈临渊发现他,加之船只一时难以靠岸,自己只能随着沈临渊一同抵达边境。 难不成他这样做,就是要营造自己是被沈临渊带走的假象? 谢纨心下微沉,如果真是这样,两国的关系岂不是如履薄冰,一触即裂? 他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望向沈临渊,语气凝重:“若这些时日有魏都使臣前来,你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沈临渊深知他心中所虑,郑重点头:“好。”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掌心。 按原书剧情,皇兄断不会轻易对北泽用兵,可如今剧情变得一塌糊涂,压根不受控制,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 谢纨正忧心忡忡地设想种种可能,阿隼却在这时匆匆入内:“殿下。” 沈临渊抬眸:“房间收拾妥当了?” 阿隼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房间是收拾出来了,只是......府上炭火所剩无几。除您这间屋子外,其他房间都未设地龙。贵人从南边来,怕是受不住这夜寒......” 沈临渊这才恍然想起,北泽不同大魏,地处严寒,他当年开府时不受父王待见,整座府邸唯有主屋铺设了地龙。 北泽人自幼耐寒,早已习惯,可谢纨从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冻到一点都要生病,如何睡得着? 于是他当即对阿隼吩咐:”将我屋内的物什收拾收拾,让阿纨公子住下。” 阿隼愕然睁大双眼:“殿下?这......” “快去。” 谢纨见状,忙制止住阿隼:“慢着慢着。” 他轻轻扯住沈临渊的衣袖,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咳咳,殿下莫不是忘了我的'身份'?这才头一日,我可不想落得个恃宠而骄的名声,给你府上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临渊却不为所动:“麓川夜寒,即便燃着炭火,你也受不住。” 二人正低声交谈,那厢阿隼悄悄打量着谢纨,虽知这位公子深受殿下重视,却万万没想到竟连寝居都要相让...... 正当他暗自思忖,却见谢纨忽然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这有什么,大不了我们睡一间房嘛,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阿隼惊得险些咬到舌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八卦与好奇。 沈临渊万没料到谢纨竟这般坦然地说出如此引人遐想的话来。 眼见对方非但毫无羞赧,反倒带着几分洋洋得意,他不禁耳根发热,低声唤道:“阿纨!” 谢纨轻飘飘地睨他一眼:“怎么了,我说错了?还是你睡了不敢承认?” 沈临渊:“……” 站在一旁的阿隼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向来不近男女之色的高冷殿下,竟然也会有这幅说不出话的模样……不行,他一会儿得跟府上的人把这个逆天八卦分享分享。 谢纨趁机对阿隼吩咐:“阿隼,就不麻烦你了,多抱一床被子来就好了。” 阿隼闻言,不敢多看他们一眼,连声应下,立马脚上生风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等到他走后,沈临渊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道:“阿纨,你方才为何要故意说那些话?” 谢纨一副毫不知错的模样,慢条斯理道:“我既扮作你的男宠,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沈临渊抿了抿唇,轻叹一口气:“......你分明是在戏弄我。” 谢纨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发丝微颤,眼尾上扬。 他故意凑得更近,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转着狡黠的光:“殿下这是在怪我坏了你的清誉?那是谁先前信誓旦旦地表露心迹?又是谁在船上那夜,趁机……”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眯起双眼,反应过来:“嘶——等等,船上那晚,你该不会是……故意占我便宜吧?” 沈临渊抿紧薄唇,径直别开脸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尽管面上仍竭力维持着那副惯常的清冷自持,但那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根,却彻底出卖了他。 谢纨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眼前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高不可攀,冷峻自持的酷拽模样,没想到害羞起来,竟是别有风情。 他登时玩心大起,从前对沈临渊那点微妙的畏惧,早不知被抛到了哪个九霄云外。 他就喜欢看别人被他逗弄得窘迫不堪,羞恼交加,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 既然上次被占了便宜,那这次,他说什么也得讨点利息回来。 何况……沈临渊这张脸,实在是长在他的喜好上。虽然这么做似乎有点对不起承霄,但是……承霄应该不会知道的吧? 他觉得自己坏透了,是个坏心眼的小猫。 然而表面上却愈发嚣张起来,又往前凑了凑,指尖几乎要贴上沈临渊的胸膛,嗓音压低:“殿下,要不……我现在就去告诉阿隼,不用准备多余的被子了?” 沈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阿纨。” 他伸手握住谢纨的手腕,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你先前……不是说过心中已有喜欢之人?为何还……” 谢纨撇了撇嘴,顺势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我还要为了其中某一个守身如玉?” 他顿了顿,转过身,背对着沈临渊朝门口走去,语气轻飘飘的:“你要是后悔之前说过那些话了,现在反悔收回也还来得及。” 第84章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 一、二—— 果不其然,刚数到三,肩头便被一只手有力地扣住。 谢纨顺势回身,撞进一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眸里:“我从未后悔自己说过任何一个字。” 随即沈临渊轻声道:“阿纨方才不是说,做戏……就要做真么?” 他粗糙的指腹按着谢纨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着怒意的沙哑:“既然这样……不如便做得再真些。” 谢纨:? 第64章 沈临渊语气里压着的怒意让谢纨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见对方目光沉沉,薄唇紧抿……好像真的生气了。 谢纨后知后觉地动了动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纹丝不动。 挣脱无果, 他只得迎上那道沉沉的目光,却是不自然地心虚道:“不过开个玩笑,何必这般较真……” 沈临渊眼中又沉了沉:“玩笑?” 他攥着谢纨腕骨的手又收紧几分:“那些话……我此生从未对第二人说过。你难不成觉得……我是在与你玩笑?”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声,就不爱跟他们这些认死理的玩。 他索性不再挣扎, 懒懒散散的靠着墙,抬眼道:“行啊,那你说,想怎样?” 那截皓腕被沈临渊扣在掌中,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玉白的肌肤。就这般毫不设防地任他握着,倒真像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沈临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那些隐秘画册上的画面与旖旎梦境竟在此刻纷至沓来。 他的内心深处从来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平静。 他伸出手, 手指抚上对方的脸颊, 粗糙指腹一寸寸碾过对方的唇瓣,仿佛要让对方刻意感觉到刺痛。 谢纨半张着嘴, 任由对方折磨自己柔软的唇, 这副模样, 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沈临渊不由自主地垂首,墨发轻扫过对方肩头,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几乎交缠在一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仿佛在替他诉说那些难以启齿的渴望。 谢纨没有理会对方指腹摩挲自己唇瓣时传来的细微刺痛,反而端详着眼前人。 若是放在以前,他是绝不敢撩拨沈临渊的, 可现在,他想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会用牙齿惩罚般地咬住自己的唇,舌头不断地深/入探索他的喉腔,控制住他的所有呼吸?还是径直将他压在榻上,迫不及待剥去他的衣物? 沈临渊靠得很近,如同在靠近一件稀世珍宝,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中,欲望与理智交战。 谢纨心头忽然一颤,他深谙该如何撩拨人心,可此刻沈临渊眼中那份深藏眼底的珍视,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份真挚,竟让他那些存心逗弄的心思都消散了几分。 就在沈临渊垂首靠近的刹那,谢纨鬼使神差地闭上颤动的双睫,轻轻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唇上传来蜻蜓点水般的触感,轻柔得如同初雪落地。 “……” 谢纨不满意地睁开眼,看着面前耳根发红的男人,极轻地嗤笑一声。 这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令沈临渊困惑地抬眼,却见谢纨已利落地将他的手指从腕间扯开。 “我来教你怎么做。” 在沈临渊错愕的注视中,他执起那只手按在自己颈间,又紧紧握住他的五指,使得对方刚好握住自己的脖颈。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颤。 谢纨紧紧握着他的腕子,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你要像这样握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榻上,掐着我的腰,咬住我的肌肤,哪怕我再怎么挣扎求饶,你都不要心软。” 话音刚落,他张口在对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我就喜欢这种粗暴的。” 沈临渊呼吸一滞。 谢纨趁着对方失神的刹那贴近对方耳畔:“不过话说回来……殿下,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和别人接过吻啊?” 沈临渊脑中“轰”的一声,待他回过神,谢纨已灵巧地抽出手腕,身子一矮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 衣袂翻飞间,人已掠至门外,廊下顿时传来他得逞的大笑,渐行渐远。 沈临渊独自站在原地。 良久之后,他伸手摸了摸耳垂,指尖上带着一抹残红,唇上带着尚未退去的柔软触感,耳边回荡着戏谑的低语,满室皆是他紊乱的心跳。 …… 谢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信步在府中闲逛。 这府邸虽不及他在魏都的容王府那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北地特有的清朗疏阔。 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栽种着耐寒的雪松与墨柏,即使在这般季节也保持着苍翠姿态。 沈临渊虽常年身处军营,府邸的布置却颇具格调,没有过多的装饰,一石一木皆恰到好处,简约中自见风骨。 谢纨方才胆大包天地咬了沈临渊,还嘲笑对方的技术,此刻是万万不敢回去的。 他索性寻了处向阳的廊下倚着赏景。这一等便等到了日暮西垂,竟无一人来唤他去吃饭。 生气归生气,但是饭却是万万不能不给的。 谢纨强忍着腹中饥饿又在院中捱了半晌,眼见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北地的威力渐渐显现,寒意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谢纨正觉周身发冷,犹豫着是否回去,却见两个侍从抬着一只铜锅走来。锅中白汽蒸腾。 紧接着,一行侍女鱼贯而入,手捧的瓷碟里盛着片得极薄的牛羊肉,红白纹理分明,鲜嫩至极。 他大吃一惊,却见这些人径直往沈临渊的房中去了。 不多时,阿隼抱着一床崭新的锦被经过,谢纨连忙唤住他:“那些人都是去干什么的?” 阿隼闻言应道:“殿下说今夜天寒,特意吩咐宰了头肥羊分与全府。后院的仆从们都已用上了,公子还没用吗?” 谢纨:“……” 现宰的鲜羊……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阿隼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正要抱着被子离开,却被谢纨一把拦住:“这个交给我便是,你快去吃饭吧。” “这怎么行……”阿隼连忙推辞,“还是让我去,公子快去陪殿下用饭……” 谢纨“诶呀”一声,不由分说地接过被子,严肃道:“我既是殿下的男宠,这等分内的小事让我来!” 阿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将“男宠”二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是什么极为光荣的身份,还未回神,就见对方已抱着被子快步往主屋去了。 谢纨抱着被子,尚未到门前,一股鲜香热辣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那香味裹着辛香料的热浪,只消一闻,便教人舌底生津,仿佛已尝到那滚烫肉片裹着辣油在唇齿间融化的绝妙滋味。 谢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只见沈临渊独自坐在桌后,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食物。他面前那口铜锅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红油翻滚,辛香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美食当前,谢纨已经完全忘了方才自己是怎么样戏弄人的,他抱着被子,语气殷勤:“殿下,我来给你送被子来了!” 沈临渊头也不抬,淡淡应了声:“放在榻上便是。” 谢纨随手将被子往床榻上一扔,转身却见沈临渊丝毫没有邀他共进晚餐的意思,自顾自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烫的锅子里涮了涮。 谢纨可怜巴巴地靠着门框:“殿下,一个人用膳,不觉得寂寞吗?” “尚可。” 谢纨撇了撇嘴:“那殿下,你需不需要人服侍啊?” “不必。” “那殿下,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吗?” “自然。” “哈,那你胃口还挺好的。” 沈临渊终于放下筷子,抬眼望来:“有什么事?” 谢纨咳了两声:“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谢纨:“……” 你就是这么冷落你如花似玉的面首的? 他恋恋不舍地杵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那锅红艳艳的汤底。 扑鼻的香气诱得他不住吞咽口水,忽然间,他想到一件事:沈临渊不是向来不食辛辣吗,今日这锅底怎会放如此多的红油? 他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沈临渊措手不及,来不及遮掩的餐盘里面的食物,只见里面盛的哪里是肉,分明是几片青翠的菜叶。 谢纨大怒:“你骗我,你在这假装吃肉,就是为了勾引我!” 沈临渊十分平静:“看着辣锅吃青菜是我的爱好。” 谢纨冷笑:“那你爱好还挺别致的。” 沈临渊不再理会,伸手欲取筷。 谢纨饿得前胸贴后背,终于败下阵来,软声道:“沈临渊......我饿了。” 第85章 沈临渊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取过一副干净的筷子,在翻滚的红汤中涮了一片薄肉,递到他唇边:“张嘴。” 谢纨迫不及待地含住,辛辣鲜香的滋味在口中炸开,辣得他眼角泛红,却满足得几乎喟叹出声。 才咽下这一口,沈临渊的筷子便又递了过来。这般被人细心投喂让谢纨很是受用,一连吃下数片,直到腹中微胀,这才心满意足地瘫坐在椅上。 他懒洋洋地揉着肚子,目光顺便掠过投喂者。 就见沈临渊耳垂上那道清晰的咬痕犹在,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却似乎不打算遮掩或是敷药一般,任由那印记暴露在外。 谢纨托着腮,歪头瞧他:“沈临渊,我困了。” 沈临渊默默看了他一眼,非常有礼貌地没有问他为什么刚吃完就要睡,而是点点头:“我已让人烧了热水,你若要洗漱,随时都可。” 谢纨撇撇嘴,自顾自起身去了。待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发现沈临渊已经铺好了地铺。 他大步走到床边掀被躺进去,丝毫没有身为男宠的自觉。 然而等到熄了灯,谢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都没有睡意,半晌他侧着身,盯着沈临渊在黑夜里一直安静的轮廓,决定找事:“沈临渊,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理他。 于是谢纨又高声问了几遍。 良久,终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有。” 见对方搭理他,谢纨十分开心,顿时来了精神,指出:“你就是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说你技术不好。” “……” 谢纨等了半晌,发现那边又没声音了,他纠缠不休:“沈临渊,你说句话啊。” “……” 谢纨体贴地道:“技术不好没关系,可以练嘛,你不要灰心啦。” “……” 谢纨还想再鼓励几句,外面传来阿隼的声音:“殿下,您歇下了吗?” 闻言,沈临渊如蒙大赦般掀开被子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何事?” 谢纨听着门外传来一阵北泽语的交谈声,随后沈临渊折返,开始穿戴外袍,就在他系腰带时,屋内的烛火倏然亮起。 沈临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烛光下,谢纨秀发铺了满枕,半支着身子侧卧在榻上,寝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他懒洋洋地挑眉:“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 沈临渊系好衣带:“你先睡,军营有些事务需要处理。” 他正要转身,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哈欠。 沈临渊回过头,只见谢纨眼尾微挑,语气不满:“什么意思?这才入府第一夜,就要让我独守空房?” 第65章 沈临渊的脚步倏然顿住, 阿隼更是僵在原地。 这话里的暧昧意味实在太过明显,谢纨自诩只有他这般没脸没皮的,才能坦荡说完这话后, 还浑不在意地斜倚着,挑衅地看着对方。 他挑眉望向门边的沈临渊,脸上写满了“不满”。 阿隼惴惴不安地瞥了眼自家殿下,又望向榻上那位, 以为自己的突然到访搅了二人的好事,忙不迭上前解释: “公子莫要误会殿下,实在是军情紧急,这才深夜来请殿下......” 他说着,又小心翼翼地觑了沈临渊一眼。 沈临渊察觉到他的目光,安抚道:“无事,与你无关。” 闻言谢纨撇了撇嘴,故作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那你快去吧。” 随即转过身, 背对着沈临渊,用一副不情不愿的架势躺着。 事实上, 他本就是存心要在阿隼面前说这番话的。 目的不过是想瞧瞧, 沈临渊这般端方自持的人, 被他这般当着属下的面调侃,到底是会窘迫, 还是会动怒。 毕竟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古板模样,实在让人十分不爽。 谢纨在心里叹气,他果然是个爱捉弄人的坏心眼。 烛火在沈临渊漆黑的眸中跳跃,他凝视着那道故意背对自己,像是赌气一般的身影, 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对阿隼道:“你先去外面等我,我稍后便来。” 阿隼如蒙大赦,连忙退出门外。 谢纨仍背对着他,却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待到那人来到榻前,他忍不住抬眸望去。 沈临渊俯身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轻声道:“你安心睡吧,醒了有什么事都跟阿隼说,想吃什么也告诉他。” 谢纨轻哼两声,故作不满:“我跟他说做什么,带我回来的人又不是他……” 沈临渊微微一怔,随即莞尔:“是我考虑不周。那等我处理完军务,一定立刻回来找你,这样可好?” 谢纨:“……” 他原本准备借势撒泼刁难对方一通,结果听完这句话,再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下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沈临渊一眼。 虽然他是故意作弄沈临渊的,然而对方却似乎将他的话都作了真。 他抿了抿唇,正想着坦言告诉他自己只是在开玩笑,额角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 待他回过神,只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和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直到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谢纨才缓缓坐起身,望向方才那人离去的方向。 他抬手,指尖轻触额角那个仿佛还残留着温度的地方。 他扬了扬唇角。 这个会耳根发红,会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亲他的沈临渊,倒是比起原著中那个高高在上的高冷龙傲天可爱得多。 …… 北泽的冬日来得总比魏都早些,沈临渊离去不过三日,天际便飘起了细雪。 谢纨裹着厚厚的裘衣,搬了个小凳坐在门边,就着炭盆取暖赏雪。 阿隼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汤里撒了胡椒与香料,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脂。 他接过抿了一口,暖意顿时从喉间流淌至四肢百骸。 沈临渊走了之后,这府邸便无聊起来。 他在的时候,谢纨还能从调戏他中找点乐子,如今他一走,语言不通的谢纨整日对着满院仆从,除了能与阿隼说上几句官话,再无人可交谈。 谢纨仰头望着远处湛蓝的天际,几缕炊烟在雪花间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时特有的焦香。 他小口喝着热汤,随意地问阿隼:“殿下去了哪里?” 沈临渊临行前特意嘱咐阿隼好生照料谢纨,此刻少年自是知无不言: “前日北境传来急报,一队北狄人劫掠了边陲小城。虽未造成伤亡,但难保不是北狄的试探。为防他们卷土重来,这才请殿下前去坐镇。” 谢纨若有所思。 自五年前沈临渊重创北狄精锐后,北狄便在遥远的北境蛰伏了近五年光景。 眼下正值寒冬将至,北泽境内的牧草早已枯黄,待草场彻底凋零,北狄骑兵为求生存而南下图掠的动机将达到顶峰,所以沈临渊必须在此之前做好防御。 一碗热汤很快见底。阿隼见他百无聊赖的模样,试探着问道:“阿纨公子,要不要去大集看看?” 谢纨好奇:“大集?那是什么?” 阿隼解释道:“是北泽最大的互市场。眼看就要下大雪了,这几日怕是今年最后一场大集。若是错过,就要等到来年开春了。” 谢纨心道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出去逛逛。 阿隼所说的大集设在北泽城外。 一个接着一个的摊位上堆叠着金黄的麦饼,晾晒的肉干与野菜,陶瓮里腌制的咸菜散发着独特香气。 商幡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驼铃悠扬。 四周部落的牧民带着皮毛与牲畜前来交易,最多的还是那些装在硕大木桶里的酒水,浓烈的酒香混杂着牲畜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谢纨坐在一个摊子前,点了份骆驼奶。 他浑身裹在一件明红色的斗篷,唯有几缕发丝垂落在额角。 好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异族人,他这特别的发色和奇异的装扮,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陶碗中盛着热乎乎的骆驼奶,谢纨坐在一堆异族人之间,听着他们的谈话。 他虽不通北泽语,但几个部落商人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仔细分辨倒也能听懂几分。 谢纨仔细听了几句,意外发现竟然是关于沈临渊的。 一个裹着狼皮的中年商人啜着酒问道:“......听说大殿下亲自去了北境?” 旁边的老者点头:“前日就动身了。北狄的狼崽子,如今又惦记起我们的草场。” “大殿下之前不是去了魏都吗?” 第86章 旁边一个年轻商人插话:“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南魏肯放人?” “我听说啊......殿下是逃回来的。我在魏都的亲戚说,殿下要是再不逃,怕是要被人害死在那边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有人担忧道:“那南魏不会发兵来打我们吧?北狄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再加上魏兵......我看,咱们还是早点离开麓川为妙。” “有殿下在,你们怕什么?五年前他能把北狄打得落花流水,如今照样能!” 这时,那个最先开口的皮毛商人忽然道:“不过说来也怪,咱们殿下这般英明神武,国君怎么至今都不给他定下亲事?我记得二殿下都已经纳了三房妻妾了。” 谢纨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此刻神色一凝,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果然,立刻有人接话:“嘶——说到妻妾,你们还不知道吧?前几天殿下从南魏回来,身边还带着个绝世美人!” “对对对!”另一个人兴奋地附和,“我婆娘当时在街上正好见到了,听说那人虽然衣衫褴褛,可那张脸生得......啧啧,虽是个男子,却比女人还要标致!” “胡扯吧,男人怎么可能比女人还美?” “爱信不信!反正那美人一进殿下府邸,到现在就再没出来过。说不定先前被殿下疼爱得□□,一时半会儿都下不了榻呢。” 众人纷纷起哄附和。 谢纨听得差点吐奶,正想看看是哪个想象力如此丰富,却听那老者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等会再说这些个荤话。说起来,关于殿下为何现在还没娶亲,老夫年轻时倒是听过一个传闻……” 等到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老者才慢悠悠道:“传说大殿下他,可能根本就不是国君的亲生骨肉。” “什么?!” 他这话一出,摊子上的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好奇地围了过来。 谢纨手中的陶碗轻轻一晃,温热的奶液险些泼洒出来。 他赶紧抿了一口,就听那老者道:“你们可知道先王后?大殿下的生母。” 摊子上的众人屏息凝神,连酒碗都放下了。 “当年国君刚刚继位,咱们先王后为了彰显国君仁德,往边境施药济民,不料被北狄人掳了去。整整三个月,国君才派兵将人救回。自那以后,先王后便有了身孕。” 集市喧嚣依旧,驼铃叮当作响,可这一隅却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虽然听说,后来先王后在国君面前立誓,说腹中骨肉千真万确是国君的血脉......可被掳去北狄大营整整三个月,这谁又能说得清呢?” “莫非......”一个人倒吸凉气,“大殿下是北狄的......” “恐怕不假。”另一人接口,“你们看大殿下骁勇善战,二殿下就逊色不少,说不定,还真不是同血缘......” 谢纨心道,那不是因为沈云承菜吗? 正想着,又听有人啧啧道:“那若以后真让大殿下继位,北泽岂不是要被北狄血脉给玷污?这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一只陶碗在他的脚边轰然炸裂。 谢纨抬眼看去,就见刚刚去盛汤的阿隼回来了,正怒气冲冲地站在几人面前。 “殿下十三岁就上了战场,哪一次不是豁出性命保护北泽?他那时候还没马高,身上受过多少伤,发过多少次高烧,多少次差点就回不来了!” 阿隼怒气冲冲地咬着牙,拳头紧握:“要不是殿下这么多年在边境浴血奋战,你们这些人,现在还能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用你们肮脏的舌头诋毁他?!” 那几个商人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斥责震住,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很快便讪讪地结账离去。 “阿纨公子,你不要信他们的话!” 阿隼愤怒地在谢纨对面坐下:“我阿娘是先王后的侍女,当时和先王后一起被掳去北狄,先王后在遭劫前就已怀有身孕,只是忙于救济百姓,还未来得及告知国君。何况在北狄大营那些日子,先王后以死相挟,始终守住了清白之身,绝非他们所说的那般!” 谢纨点了点头:“我信你。” 阿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哽咽起来:“殿下从小就因为身世备受国君猜忌,不像二殿下和三公主,一出生就养在国君膝下,自小锦衣玉食。他刚出生不久,国君就命人将他抱离先王后身边,交给乳母带出宫外抚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时殿下还会偷偷跑回宫去看先王后,每次都少不了国君的一顿打。只可惜后来先王后薨逝,这偌大的麓川,除了三公主,殿下连个能诉说心事的人都没有。” 谢纨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阿隼的肩膀:“你们殿下是好人,上天不会辜负他。” 阿隼拭了拭眼角,随即展颜笑道:“说起来,公子是殿下头一回带回府中的人。以后有公子陪伴,殿下一定是很高兴的。” “……” 谢纨突然为自己前几日胡乱调戏沈临渊的举动,产生些许内疚感。 北地的朔风掠过喧嚣集市,卷起细雪纷扬。 碗中的骆驼奶早已凉透,他正欲放下陶碗唤阿隼回府,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回头看去,一匹熟悉的雪驹踏雪而来,马鞍上镶嵌的银饰在熠熠生辉。 两侧行人纷纷避让行礼,只见沈云诺身着胭脂色骑装,额前红珊瑚额饰映得明眸璀璨。未至跟前便轻扯缰绳跃下马背,高兴地大叫: “嫂嫂!” 正要躬身行礼的阿隼身形一滞,面色古怪地瞥向谢纨。 只见沈云诺大步走过来,站到谢纨面前,面上笑容明媚:“可算寻着你了!我在府里等了好些时候呢,实在坐不住,就跑出来了。” 谢纨微微蹙眉:“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闻言沈云诺面上笑容稍稍收敛,接着点了点头,正色道:“是这样的嫂嫂,我母后……她想见你。” 第66章 听见这个回答, 谢纨有些惊讶。 他先前自称是沈临渊的面首,此事想必早已在麓川传得人尽皆知。 若是在魏都,便是他当真收了个男宠, 皇兄也绝无可能将人召入宫中相见。 这位北泽王后突然要见他,所为何来? 来时路上阿隼曾提及,现今这位王后正是沈云承与沈云诺的生母。沈临渊的生母去世后不久,北泽国君就将她册封为后。 虽然不知她的意图, 但是谢纨还是决定去看看。 于是他朝沈云诺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劳烦殿下为我引路了。” 北泽王宫虽不及大魏宫城那般极尽奢华,却自有一番别致韵味。 宫门两侧矗立着石雕神兽,浮雕精美的门廊将各殿相连,在薄雪覆盖下更显庄重。 谢纨随着沈云诺穿过曲折回廊,甫踏入王后寝殿,便嗅到一阵奇异的香气。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宫装丽人在两名侍女簇拥下, 正执金剪修剪着一盆罂粟。那金黄的花朵在殿内烛火映照下, 泛着妖异的光泽。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 手臂上的金钏相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随着目光落在谢纨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谢纨一番, 随即笑道:“这就是临渊带回来的客人?” 谢纨微微一怔。 眼前这位北泽王后看上去至多四十年纪,容貌姣好, 风韵犹存,与他想象中相去甚远。 他从容不迫地随着沈云诺行礼问安。 王后将金剪递给身旁的侍女,用一方丝帕轻轻擦拭指尖,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谢纨身上。 她走近两步,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好个标致的人儿。” 沈云诺欢快地趋前挽住她的手臂, 语带雀跃:“母后,这便是儿臣先前提起的,大哥带回来的那位'嫂嫂'。您瞧,是不是生得极美?” 王后淡淡“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随即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抽回:“你方才不是说还有要事待办?且去忙吧,母后与这位公子说几句话。” 沈云诺点头道:“正是。大哥如今在北境安营扎寨训练兵卒,儿臣担心他独木难支,今日就准备动身前去相助。” 她说着,又朝谢纨投来一个笑,这才转身离去。 等她离开后,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唯有罂粟的异香在空气中静静飘扬。 王后优雅地在铺着锦垫的檀木椅上落座,朝身旁的侍女道:“给这位公子看座。” 谢纨默然垂首,随着侍女的指引在旁侧的绣墩上坐下。 殿内烛火摇曳,将王后鬓边的步摇映得流光溢彩。她执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用官话问道:“听闻公子是临渊从魏都带回来的?” 第87章 谢纨点了点头:“是。” 这倒让本宫意外了。临渊那孩子自幼性子冷硬,先前本宫几次要为他张罗婚事,都被他推拒了。没想到如今,竟会亲自带人回来。” 谢纨摸不准她话中深意,索性仿着解忧馆那些小倌的模样,故作乖顺地点了点头。 他将书中林素素与沈临渊相遇的桥段套在自己身上:“我在魏都时遭歹人迫害,幸得大殿下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唯有心甘情愿追随殿下左右。” 王后执杯盖的手微微一顿:“本宫倒是听说,临渊在魏都为质时,是住在容王府上。没想到行动竟这般自由?” 谢纨继续害羞点头:“没错,容王是个天底下少有的好人,不仅容貌俊美,风流多金,更是文武双全,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要不是殿下先救了我,我肯定已经跟他了。” 他这副毫不羞赧靠男人过生的模样,倒是让王后一时语塞。 于是她放下茶盏,面上仍挂着慈蔼的笑意,温声道:“好孩子,到了麓川这些时日可还习惯?临渊那孩子自幼在宫外长大,性子冷,不懂体贴人。若是他有什么怠慢之处,你尽管与本宫说。” 谢纨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这话听着温和慈爱,字字句句却都在暗指沈临渊出身不正,教养有缺。 他眼睫轻颤,仍旧摆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满眼憧憬地说道: “娘娘言重了,殿下待我极好,日常用度不曾短了我的,便是他随手折的一枝梅,在我眼中都珍贵无比。能日日伴在殿下身边,便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哪怕跟他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愿,怎会有半分怨言?” “……” 王后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轻蔑,随即又漾开笑意,柔声道:“你这般品貌,无论放在何处都如明珠美玉,不该受半分委屈。日后若有什么心愿,只要是情理之中,本宫或可为你做主。” 谢纨闻言,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倏地站起身来。 他眼中泛起惶惶水光,可怜兮兮地用袖子擦泪:“不……我只想陪在殿下身边,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要……” 王后静静瞧了他片刻,唇角笑意未减,只淡淡道:“真是个心善的孩子。” 一番你来我地地周旋后,王后终于面露倦色,她朝身侧侍女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带这位公子在宫里转转,然后便送他出宫吧。” 谢纨于是就这么可怜兮兮地抽着鼻子,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乖乖跟着侍女退了出去。 待他离去,殿内香气袅袅,一片寂静。 王后挥手屏退左右,这才朝身后那座紫檀木雕花屏风瞥了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人都下去了,还不出来。” 屏风之后于是走出来一个一身锦衣玉服的年轻男人,正是沈云承。 北泽王后瞥了沈云承一眼,端起手边渐凉的茶:“的确生得标致,难怪让你这么多天都念念不忘。” 沈云承急不可耐地趋前一步:“岂止是标致?我翻遍整个北泽,也寻不出第二个这般绝色!他沈临渊凭什么独占这样的美人?” 王后并未抬眼,轻抚手中金剪:“再美又如何?不过是个皮囊尚可,内里空空的玩物。你若真喜欢,去求你父王赏给你便是,这等小事也值得让我出面?” “母后当我没试过?” 沈云承咬牙,声音里压着愤懑:“往日里我看中沈临渊府上任何物件,父王无不应允。偏偏这次……沈临渊将人藏得严实,我这些日子多方打探,竟连他的来历都查不出分毫。” “没出息的东西。” 王后轻斥一声,语气却缓和几分:“方才我替你试过了,这人胆小怯懦,举止唯诺,怕是哪个烟花地里出来的,不过是一时被沈临渊的身份唬住,只要多许他些金银,不出几日,定会自己送上门来。” 沈云承眼中一亮:“母后所言当真?” 王后抬眼看他,无奈摇头:“你也不想想,谁不知你才是你父王最疼爱的儿子,你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得不到?那沈临渊立再多战功又如何?他还不是被你父王远远打发去魏都为质了?” 沈云承不甘道:“那有什么用?他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王后修剪着罂粟花枝,金剪在烛光下闪着光芒: “你父王年事已高,膝下不过你们二子。只要那个传闻一日未得证实,沈临渊便永远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你既深得他心,又何必急于一时,在一个玩物上与他相争?” 沈云承怒道:“不行!” 他眼底戾气翻涌:“我咽不下这口气。那个人,我非要不可。” 王后终于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剪,随即又落回那抹秾艳的罂粟上:“这倒也不难。他既是沈临渊的人,你要么寻个由头,名正言顺地讨来,要么......” 她拈起那朵新剪的罂粟,在指尖轻轻一转:“若是沈临渊不在了,他如今的位置,他拥有的一切,包括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美人……不都是你的了?” 沈云承眸光一闪,似有所悟,随即又浮起几分疑惑: “可那沈临渊胆大包天,私自逃回北泽已有数日,为何至今不见南魏遣使来问?父王本就因此事震怒,倘若南魏真派使臣前来问责,他岂不是注定要被押回魏都?” ------------------------------------------------------ 谢纨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脸颊。 阿隼见他眉宇间带着倦色,关切地凑近问道:“公子,王后今日都与您说了些什么?您看着……似乎很累。” 谢纨心道,陪着那一位演了整整半日的戏,脸都快笑僵了,能不累么。 他面上却不显,只懒懒道:“不过是聊些家常琐事。后来王后娘娘乏了,便命人送我回来了。” 他话音一顿,忽然来了精神,眼睛亮亮地望向阿隼:“对了,今晚厨房还有昨日那种烤羊腿么?” 待到香酥冒油的羊腿盛在盘中被端上来,谢纨一边心满意足地咬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侍立在旁的阿隼:“阿隼,你可知道……殿下何时能回来?” 阿隼正利落地替他片着腿肉,闻言嘿嘿一笑:“公子真是时时惦记着殿下。不过殿下怕是要些时日才能回来。公子且宽心等着,我想法子天天给您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谢纨将口中鲜嫩的羊肉咽下,随后伸手推开了身侧的窗。细雪立时打着旋儿飘入,落在他的袖口,带来一丝清寒。 沈临渊离开,已有五日了。 他托着腮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伸手拢了拢衣领,指尖却意外触到怀中一物。 他微微一愣,用指尖轻轻将那物勾出,发现竟是之前沈临渊送他的那只荷包,不知何时被他随手塞进了怀里,一直贴身带着。 就着桌上摇曳的烛光,他垂眸端详这枚小小的荷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上细密的纹路。 恍然间,仿佛又嗅到了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第67章 窗外雪落渐密, 簌簌之声不绝于耳。 谢纨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荷包,思绪如窗外飞雪般纷乱,正神游间, 指尖忽然触到荷包中一粒圆滚滚的物事。 他的思绪陡然被打断,垂头看着手里的荷包,忽然想起来,先前沈临渊将荷包交予他时曾说过, 这里面藏着一粒种子。 他一时好奇,于是解开系带,将荷包倒转。 一粒圆润的种子顺势落在他的掌心,借着烛光,可见那表皮泛着淡淡的绯色,玲珑剔透的,煞是可爱。 谢纨饶有兴趣地观察了那种子半晌,好奇地问身侧的阿隼:“阿隼, 你可认得这是什么种子?” 阿隼凑近仔细一看, 脱口道:“这是相思花的种子。从前先王后宫里就种着几株,我小时候见过。” “相思花?”谢纨轻捻着种子, 只觉这名字分外旖旎。 阿隼道:“正是。这种花特别难开花, 可一旦开花, 便传说无论相隔千山万水,只要彼此真心惦念的两个人, 不出几日,定能重逢。” 谢纨觉得有趣:“听着还挺浪漫。” 阿隼点头:“这花原本只有先王后宫中独有,是当年国君特地从远疆寻来赠与王后的。可惜……自先王后仙逝,再无人精心照料,那株花便枯萎了。” 谢纨垂眸凝视掌中这抹绯色, 指尖在种子光滑的表面流连片刻,随即将其重新纳入荷包,接着贴着胸口收起。 天气愈发寒冷,谢纨穿书以来还没遇到过这般严寒的天气,哪怕围着狐裘缩在屋内守着火盆,依旧能感觉到寒意。 他搓了搓有些冻得发麻的指尖:“阿隼,我先前托你留意的魏都消息……近日可有什么动静?例如有没有传来什么人……下落不明的风声?” 第88章 阿隼仔细想了想,肯定地摇了摇头:“这倒不曾听说。” 见谢纨眉宇间不自觉地笼上一层忧色,阿隼忍不住关切道:“公子可是担忧魏都那边的亲友?” 谢纨摇了摇头,敛去了眸中神色:“无事。” 他托着腮望着窗外纷纷而落的雪。 也不知为何过了这么久,魏都的人还没来寻他。 ------------------------------------------------------ 夜色如墨,空旷的殿宇中,唯有御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作响。 桌角紫檀木方盘里,放着一把匕首。 刃长一尺三寸,刀柄质朴,错金石锻造的锋刃寒光流转,其上沾染的斑斑血迹已呈暗褐色,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正批阅奏章,笔锋忽顿。他欲起身,玄色袍摆刚掠过案角,还未迈步,身形便猛地一晃。 “陛下!”赵内监急忙上前搀扶,见他面色倏白,匆忙唤侍从奉上药酒,“近日头疾发作愈发频繁,往日从未如此……” “啪”的一声,药盏应声碎裂。 赵内监额角沁出细汗。自容王失踪,陛下头疾发作愈频,连这白玉散的药效也大不如前。若连这仅存的缓解之药都失了效…… 他不忍见主子受煎熬,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还是请圣子……” 谢昭截断他的话:“把那个洛陵叫过来。” 不多时,一道青色身影自宫门而入。 赵内监默然垂首,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自容王失踪,王府众人皆遭牵连,这洛陵本已随其他仆从被贬为奴。 不过紧要关头,他自称握有能与白玉散媲美的秘方,这才被破例留于宫中。 此刻年轻医师面色苍白如纸,宽大衣袖下隐约可见刑讯留下的痕迹。他垂首跪伏于地,声音微弱却清晰:“罪奴洛陵,叩见陛下。” 谢昭目光掠过他低垂的头顶:“先前你献的药效果不错。” “既然你是洛明渊的儿子。”帝王声音里辨不出喜怒,“朕予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若能研制出缓解头疾的方剂,太医令一职,或可重授。” 洛陵保持着跪姿,青衫在冰凉的地面上铺开,轻声应道:“罪奴戴罪之身,承王爷收容之恩,又蒙陛下宽宥。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自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解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恭敬至极,谢昭随意抬了抬手:“去御医署供职吧。” 洛陵深深叩首:“罪奴领旨谢恩。” …… 窗外风声渐紧,呼啸着掠过宫墙。 新的汤药被宫女小心翼翼呈上,轻置案头。 待众人退下,谢昭屏退昭阳殿内所有宫人,连赵内监也退至外殿候着。 他再一次拿起笔,没有批改多久,忽而,一阵似有似无的哀泣夹杂在风声中幽幽传来。 起先只如风中丝缕,渐渐却愈发清晰,愈发逼近—— 【冷啊……好冷啊……】 【为何杀我……为何让我死得这般凄惨……】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御笔陡然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点猩红。 谢昭抬眸,但见窗纸上不知何时竟映出幢幢人影,一道挨着一道,密密匝匝地贴着,随着那呜咽声缓缓摇曳,仿佛正朝着殿内步步逼近。 他眸光一转,落向外殿垂首侍立的宫人。 只见那些内侍依旧静默而立,姿态恭谨,对眼前这诡谲景象仿若浑然未觉。 熟悉的刺痛感随着那些人影的逼近,在颅脑深处缓缓苏醒。 他的视线转向桌角那盏,御医署方才呈上的方剂。 朱砂笔尖悬停片刻,却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叹,那声叹息清冷空灵,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 就在叹息落下的刹那,窗外呜咽声戛然而止。 谢昭侧首望去,但见窗纸上原本密布的重重鬼影,此刻已然消散无踪,只余下被北风轻轻撞击的窗棂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颤动。 他收回了探向茶盏的手,重新拿起朱笔,看向面前的奏折:“朕没有让你出来。” 殿角阴影处,一道雪色身影渐显。 银发如瀑垂落至踝,年轻人自暗处无声走出,直至御案旁。他凝视着桌角那柄匕首,银眸如水:“我能感觉到,这刃上沾染过月落族人的血。” 谢昭笔锋未停,慢声道:“你上次提及,容王如今在北泽人手中。此言之意,是北泽人掳走了他?” 南宫寻垂下眼:“我只知道,他和北泽的人在一起。” 谢昭冷哼一声。 这话中深意令人玩味,一个解释是沈临渊在逃亡途中挟持了谢纨。另一个解释是谢纨不知缘由自愿相随,并且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没法回魏都。 无论哪种解释,谢昭都十分不喜欢。 他搁下朱笔,正欲取过桌角茶盏,一只素白如玉的手却先一步覆上了杯沿。 那只手在烛光下近乎透明,指尖泛着淡淡的莹光:“陛下心知肚明,无论更换多少方剂,药效终将渐失。” 谢昭抬眸看向他。 南宫寻执起那柄沾染暗褐血迹的匕首,殷红的血珠顿时如断线的珊瑚念珠,从腕间接连坠入茶盏,在案几与地上溅开点点朱痕。 他将匕首轻轻放回托盘,素袖垂落,恰巧掩去腕间的伤痕。 窗外风声呜咽,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多时,赵内监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陛下,安南侯奉召觐见。” 殿内的空气仿佛因这句话再次流动起来。 谢昭侧首望去,方才还立在身侧的白衣人已然消失不见,他扬声道:“宣。” 不多时,鬓发花白的老侯爷稳步而入。 谢昭放下笔,命身侧的赵内监将匕首递上:“爱卿且看看,此等工艺,魏都的工匠可能锻造?” 段长平拿起匕首仔细看了看,指腹抚过刃面斑驳血迹,端详良久方将其轻置回托盘。 金属与漆盘相触,发出一声清响,他恭敬回道:“此刃以错金石锻造,质地殊异。依老臣所见,魏都境内尚未掌握炼化此石的技法。” 年轻帝王的目光仍停留在匕首上,若有所思:“这匕首既然不是产自魏都,难不成当真是北泽人的?如此说来,是北泽人杀了那月落女子,又劫走了容王?” 段长平沉吟片刻,谨慎应道:“并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接着,他沉声道:“北泽质子私逃离魏,已是背信弃义。如今竟敢掳走容王,实乃藐视天威。臣恳请陛下即刻发兵北泽,以正国威。” 谢昭凝视着刃面上流转的寒光:“容王前脚刚放走北泽质子,后脚便被对方掳去。这般巧合,爱卿以为说得通?” “这……” 段长平略作思忖:“可是容王如今失踪确是事实,除北泽外,臣实难想出其他可能。” “眼下即将入冬,北泽粮草不济,四面受敌。”谢昭指尖轻叩案几,“他们还不至于愚蠢到劫持阿纨,自寻死路。” 段长平愈发困惑:“莫非……是王爷自愿随他去的?” 话音未落,谢昭面色骤沉。 他想起先前那北泽蛮子看着谢纨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果真是阿纨自愿跟他去的,以北泽如今的处境,一旦知晓他的身份,必不会像如今这般无声无息。既然至今未有消息传来,想必是阿纨尚未暴露身份。” 段长平仍是不解:“可王爷为何要只身前往北泽?” 匕首被重重掷回盘中,帝王向后靠入龙椅,玄色衣袖在烛光下翻卷如云:“即刻选派几名影卫,潜入北泽查探,调查清楚王爷下落前,莫要打草惊蛇。” 他浅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猩红:“若真是那北泽蛮子掳走了阿纨,便发兵踏平北泽疆土,片甲不留。若是阿纨自愿跟他走的……” 他略作停顿,齿间透出冷意:“就把他给朕带回来,朕自会好生管教自己的弟弟。” 第68章 谢纨打了一个喷嚏。 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望着外面接连几天未停的雪势,小小地吸了吸鼻子。 朔风渐起,寒意日深。 自从开始下雪, 接连数日,他连殿门都懒得出,终日只恹恹地偎在内室熏笼旁。 就在他对着窗外枯枝出神时,阿隼捧着一封信快步进来, 眉眼间带着几分雀跃:“公子,边关来信了。” 谢纨眼睛一亮,接过那封带着风尘的信函。 那是一封沈临渊自边关捎来的信。 展开信纸,熟悉的魏朝官话跃入眼帘,那字迹清隽如修竹,丝毫不见书写异国文字的滞涩,行云流水间自有风骨。 信中寥寥数语,只道边关近日遭北狄几次试探, 皆已被击退。如今大雪封山, 归期未定。 第89章 最后一行墨迹尤深,仿佛落笔人曾在此停顿: 【日夜思君, 惟愿早归相见。】 谢纨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上, 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搞什么……说得这般郑重其事, 倒像是自己早已应了他一样。 然而在心里揶揄过后,他还是将信纸捧在掌心读了几遍, 唇边不自觉地漾起笑意。 他兴致勃勃地取来纸笔,想要临摹那清隽的字迹。可毛笔在指间总是不听使唤,宣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与信上风骨天差地远。 在废了几张纸后,他泄气地搁下笔, 托腮望着自己那不成形的墨迹,顿时失了练字的兴致。 ——等沈临渊回来,得让他教自己书法才行。 正这般想着,目光又落回信尾那句“日夜思君”上,心下犹豫是否该写封回信。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未曾应允他什么,何必急着回信? 于是他将信仔细折好,压在桌角一叠书册下,顺手拿起那本给北泽孩童启蒙的读物翻阅起来。 这些时日谢纨闲来无事,跟着阿隼学了些北泽语,如今已能听懂些简单的对话。 正伏在案上专注看书时,外头忽有仆从趋步近前,低声禀报了什么。原本陪坐在侧的阿隼听罢神色骤变,周身瞬间绷紧。 谢纨见他神色不太对,问道:“怎么了?” 阿隼锁紧眉头,神色凝重:“公子,是二殿下又派人来了。说是担心您受不住北泽严寒,特地备了些过冬的用物要送过来。” “……” 谢纨方才读信时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这已不是沈云承头回来扰他清静了。 起先只是遣人传话,邀他过府一叙,都被他寻了各种由头回绝。如今见软的不成,竟是亲自登门。 谢纨兴致缺缺地别过脸:“去回他,就说我这儿一应俱全,不必他的费心。” 仆从领命退去,不过片刻,又匆匆折返:“公子,二殿下那边传话……说若是您不肯收,他便不走了。” “……” 眼见仆从一脸为难之色,谢纨只好站起身,阿隼也紧跟着他走出去。 谢纨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踏出殿门便见沈云承穿着身花枝招展的锦袍立在阶前,活像只开屏的孔雀,身后跟着一众仆从。 这人生得不丑,甚至算得上英俊,毕竟与沈临渊血脉相连,再难看也有限。 可他那双眼睛每每落在谢纨身上时,总透着股黏腻的狎昵,直教人觉得像是被什么湿冷的东西从头到脚舔舐过一般。 谢纨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默默地从他身上别开了眼。 他这般疏离淡漠的姿态,落在沈云承眼中却别有一番风情。 几日未见,眼前的美人竟比刚见到那天更令人心驰神往。 犹记得那日他风尘仆仆,鬓发蒙尘,却已足以令见者失魂。 而今经过这些时日的将养,整个人宛如被雪水涤荡过的琉璃,从骨子里透出勾魂摄魄的瑰丽。 一袭明红裘袍裹住身段,领口蓬松的狐绒轻抚着莹白面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绝伦。 长睫下瞳仁流转着剔透光泽,未束的卷发如瀑垂落肩头,比最上等的绸缎还要柔软光亮。 此刻没了沈临渊碍事,这美人就这样盈盈立在阶前,任他恣意欣赏。 沈云承心尖发痒。 自那日惊鸿一瞥,他便如同着了魔。即便当晚将府中豢养的男宠折腾得奄奄一息,也未能消解心头那团邪火。 他眯起眼眸,目光流连在对方身上,舌尖舔过犬齿:“美人儿,天气这么冷,不邀我进去坐坐?” 谢纨默默看了他一眼,面上并不见惧色,慢吞吞道:“二殿下不是说要赠我过冬用物么?” 说着故作好奇地朝他身后望了望:“不知都是些什么?” 眼见他眼中似有期待,沈云承心中一喜,心道果然被母后说对了。 虽说这几日这美人总是故作清高地回绝他的邀约,但这等欲拒还迎的伎俩,他见得多了。 到底是风月场里出来的,纵使披着清冷的外皮,骨子里终究难抵荣华。 沈临渊这才离去几日,就耐不住寂寞了。 他当即示意身后仆从将一个个锦盒木箱抬上前来,逐一开启。 但见箱中金银璀璨,珠宝生辉,华贵的裘皮锦缎层层叠叠,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谢纨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平心而论,这些物件在北泽确实称得上价值连城,看来这位二殿下为博他欢心确是下了血本。若此刻站在这里的真是个风尘中人,怕是早已心动神摇。 可他谢纨非但不是风尘中人,还是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 非但是锦绣堆里长大,更是长在这天下最富庶的王朝、最繁华的帝都、最显赫的容王府,见惯了金堆玉砌的琼楼玉宇。 眼前这些,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他走上前,从箱中拈起一颗浑圆珍珠,置于指尖端详。 这颗珍珠约有拇指指腹大小,圆润莹洁,在远离瀚海的北泽的确罕见。 只可惜在容王府里,比这再大上一圈的珠子,也都是送去碾磨成珍珠粉的。 他点了点头:“成色不错。” 不待沈云承露出得意神色,谢纨又惋惜地摇了摇头,将珍珠放归原处:“只是……小了些。” 沈云承脸上一黑,却见谢纨又执起一匹流光溢彩的丝绸,指尖轻抚过缎面,仔细审视,又点了点头:“这料子也不错,只可惜蚕丝织得不够细腻,手感终究差了几分。” 他这般不紧不慢地点评了几件,沈云承的脸色越来越沉,几乎能拧出墨来。 末了,谢纨终于收回手,抬眼望向他,神色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实在抱歉,二殿下的心意是好的,只是……这些物件,我都不喜欢。” 沈云承终于按捺不住,勃然作色:“你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谢纨被他吓了一跳,不甘示弱道:“你喊什么?你……啊——你干什么!” 沈云承猛地扯住他的袖子,一把将人拽到跟前,阿隼和几个守卫要拦,被人拦在外面。 沈云承几乎是咬着牙根:“给你脸你不要?一个被千人骑万人压的玩物,也配在我面前拿乔?” 腕骨被捏得生疼,谢纨心中怒火更盛:“我是你兄长的人,你趁他不在就这般欺负我,就不怕他回来与你算账?” 闻言,沈云承阴恻恻地笑出了声:“沈临渊?” 他语气里淬着毒汁般的嫉恨:“你当真以为他还能回来?实话告诉你,他这次既然去了边境,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谢纨原本还在奋力挣扎,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沈云承见他面上错愕的表情,心中涌起病态的畅快,不由脱口道:“一个连生父到底是谁都说不清的野种,你真以为父王会容他一直在眼前碍眼?” 谢纨瞪着他,一时未能领会这话中深意。 沈云承见他这般惊惧模样,越发觉得有趣。 他捏着那袖袍下清瘦的腕骨,只觉这人不仅皮相绝佳,就连骨相都万里挑一,轻轻一握便让人心旌摇曳。 他凑近谢纨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看你这样,莫非还蒙在鼓里?” 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慢条斯理地道:“先前沈临渊在魏都时,本是最好的下手时机,只可惜,他命大。” 这话如冰水浇头,谢纨猛然想起在魏都时那几次惊心动魄的刺杀。 那时他本来以为那些人是刺杀自己的,后来才知道是刺杀沈临渊的。 我靠! 他脑中瞬间闪过前世看过的史书小说里兄弟阋墙的惨烈记载,登时大骇:“你你你……你竟然要杀你哥!” 沈云承不置可否,唇边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他再怎么说也是北泽太子,我怎敢动他?” 谢纨一怔,随即灵光乍现,加之对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浑身一寒,不可置信道:“你,你是说北泽国君……” 沈云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未料到他反应如此机敏。 他指节猛然发力,几乎掐进谢纨皮肉:“你现在乖乖从了我,尚且能得几分怜惜。若等他死透了再落到我手里……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纨倔强地抿唇不吭声。 沈云承以为他已彻底被慑住,另一只手便轻佻地探向他的面颊。 然而下一刻,谢纨突然低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沈云承吃痛低呼,猛地将手抽回。 谢纨趁机转身便往府内冲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阿隼,快关门!” 第90章 沈临渊府上那些守卫当即合力推动府门。 沈云承的几个近卫冲上前阻拦,被猛然闭合的门扉夹得惨叫出声。 沈云承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腕,阴鸷的视线死死盯住那扇将他隔绝在外的朱门,恨不能立刻破门而入,将人揪出来当场办掉。 然而他刚想让人冲进去把人抢出来,却忽然想起来沈临渊临走前的警告。 他登时怂了。 不行……万一有人给沈临渊报信,沈临渊万一还没死,一怒之下从边关回来了…… “就守在这。” 他抬手指向紧闭的府门,恶狠狠道:“不许放任何人出去给沈临渊报信,等他憋不住出来时,直接捆了带回府去。” 第69章 谢纨一踏进内室, 便抬手扯下身上的狐裘,重重掷于地上。 阿隼紧随而入,面带忧色:“公子, 二殿下派人将府门全都堵住了。他在外扬言,若您不出去,便不许任何人出入。” “堵便堵了。” 谢纨径自在椅中坐下:“反□□中存粮不少,且看他能围到几时。” 阿隼咬了咬唇:“就怕他较起真来。如今殿下不在麓川, 这城中怕是没人能制得住他。” 谢纨随手拿起那本学北泽语的启蒙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托着腮望向窗外,虽知沈云承不敢擅闯沈临渊的府邸,但自己毕竟身在异国,终究有些顾忌。这若是在魏都,他何须受这等窝囊气? 谢纨越想越是烦闷,转头对阿隼道:“阿隼,前两日你们殿下做的那个火锅可还有?” “火锅?” 阿隼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公子是说赤汤鼎?现宰的羊是没有了, 不过还剩下些肉,我去给您把汤重新烧沸, 多下些茱萸和胡椒, 保准和殿下在时一个味道。” 听到有好吃的可以吃, 谢纨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阿隼便转身去往后厨生火。 如今天气严寒,羊肉倒也不易腐坏, 他在后厨起锅烧水时,不由暗想: 这赤汤鼎本是北泽的特色,味重鲜香,由于煮开后汤色泛红褐,最宜冬日驱寒, 才起了这么个名字。却不知这位南魏来的公子,怎会偏爱这般浓烈的口味。 待汤水沸腾,他将香料与牛乳依次投入,薄如蝉翼的肉片在赤褐浓汤中翻滚起伏,诱人的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庖厨。 阿隼小心翼翼地端着铜鼎来到谢纨的卧房,将滚烫的汤锅稳稳架在案几上:“公子,汤已经沸了,快趁热吃吧。” 话音落下,室内却一片寂静。 阿隼直起身,疑惑地朝里间望去,只见原本坐在案前看书的人已不见踪影,那卷书册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书页凌乱地摊开着。 他擦了擦手,将书拾起放回案上,缓步向里间走去:“公子,你在屋里吗?” 依旧无人应答,室内只闻他自己的脚步声。 待他走近床榻,忽然听见一阵极力压抑的呻吟从锦帐深处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忽视的痛苦。 阿隼心头一紧,这呻吟虽微弱,却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折磨。 他再不敢耽搁,一个箭步上前掀开床帐。只见谢纨蜷缩在锦被之中,蜜色长发铺了满榻,身子正不住地颤抖。 “公子!” 阿隼慌忙上前将人扶起,触手处一片冰凉。 谢纨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布满细密冷汗,唇瓣已被咬得血色斑驳,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阿隼大惊,连忙去搭他的脉搏,然而却没探出什么异样,可他这副模样分明是旧疾发作。 “公子,你怎么了,你……” 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病症,一时方寸大乱。谢纨勉强睁开双眸,汗湿的睫毛不住颤动,唇瓣哆嗦着:“无妨......忍一忍便过去了......” 阿隼急得额角沁汗,咬牙道:“疼成这样怎会无妨!我这就去请医师!” 他他转身冲向门外,甫一推开门扉,就见沈云承的亲兵如铁桶般围堵在院中。 他顾不得许多,扬声急呼:“公子突发急症,快让开!我要去请医师!” 那几个近卫却如铁塔般拦在门前:“二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府。” 阿隼怒不可遏:“你们没听见吗?公子病得很重,我现在要去找医师……” “哟,谁病的很重啊?” 一个轻浮的嗓音自人墙后传来。只见沈云承慢悠悠地从侍卫身后踱出,衣襟还沾着未散的酒气,显是方才不知从哪里宴饮归来。 他眯着眼打量阿隼,故作惊讶:“哎呀,莫非是美人身子不适?” 阿隼强压怒火:“二殿下,公子状况很不对,人命关天,必须立即请医师过来……” 沈云承眼底掠过一丝喜色,慢条斯理道:“那好办啊,你把他送出来交给我,我自会请遍麓川名医为他诊治。” 眼见他这幅不紧不慢的样子,阿隼气得大吼:“如今有人危在旦夕,二殿下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沈云承冷哼一声:“你这奴才好不识趣。我既答应为他寻医,你不但不赶紧把人送来,反倒在此指责我的不是?” 阿隼双拳紧握,他自然不能将公子交给这个居心叵测的二殿下,可若不及医治,公子性命堪忧…… 他进退两难,一时竟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内屋突然传来器物摔碎的声响。 阿隼心头一紧,正要冲进去查看,却被人从后狠狠拽住衣领,猛地向后甩去。 这一下力道极大,他整个人被甩出数米,重重撞在街角堆放的货物上,顿时没了声息。 沈云承漫不经心地挥挥手,示意亲卫退开,随即指向门口瑟瑟发抖的仆从: “你们都瞧清楚了,眼下可是人命关天。若我不进去,里头那位美人怕是要香消玉殒了。” 说罢,他领着亲卫大摇大摆地踏入室内。 沈临渊府上留守的府兵,皆是当初沈云承挑剩不要的,才被赏给沈临渊的,自然难成气候。 沈云承的亲卫与那些府兵缠斗在一处,他则径直朝着内室方向走去。 然而他刚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沈云承“咦”了一声,只听这呻吟声中透着难耐的痛苦,却莫名勾得他心痒难耐。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示意亲卫守在门口,独自推门而入。 外间的案几上还摆着那锅早已凉透的铜鼎,而内间的地面上,一只茶壶摔得粉碎。 而在满地碎片中,一个身着单薄衣衫的人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不住发抖。 沈云承有些惊讶,没想到还真的病了,还病得这般严重。 他走到那人身前蹲下,伸手拨开凌乱的发丝,只见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眉宇间深锁着痛苦挣扎,平添了几分脆弱。 沈云承心底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幸灾乐祸道:“啧啧,美人,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啊?” 谢纨勉强睁眼,视线模糊不清,剧痛让他的思绪支离破碎。但他仍能辨认出眼前之人并非沈临渊,也非承霄。 他用尽全身力气别开脸,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将脸埋进臂弯,试图躲避迫近的危险。 这般无助的模样反而激起了沈云承的破坏欲。他抬头瞥了眼床榻,一把拎起地上人,直接将人甩上床铺。 谢纨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沈云承眯着醉眼欣赏榻上光景。 如他所料,这般绝色合该衬着绫罗绸缎。从汗湿的鬓角到不堪一握的腰线,无一处不勾魂摄魄。 沈云承看得两眼发直,正要靠近他,只见病重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挡住他:“别碰我……” 沈云承恶劣地笑着:“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力气反抗?” 谢纨艰难地喘息着,靠墙坐起身,看着床前的沈云承:“……我有病。” 沈云承皱眉:“什么?” 谢纨唇齿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我有……病,会传染……你要是不想变成……和我一样,就……别碰……我……” 这回沈云承听清了,于是手上的动作顿时僵住。 他蹙眉看着榻上的美人,见他面色惨白如纸,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言的痛楚。 沈云承不由迟疑了,他确实想要得到这个人,却不愿为此染上什么病症。 正在犹豫间,院外突然传来近卫的惊呼:“不好了!那小子跑了!快追!” 第91章 沈云承皱眉望向门外,又回头看了眼榻上被病痛折磨得气息奄奄的美人。 好不容易寻到的机会,偏在这时发病,实在扫兴。 他打量着已无力挣扎的谢纨,心知若错过今日,日后再想近他的身,恐怕就难了。 他咬了咬牙。 也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即便真有病,他也认了。 谢纨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颅中针刺般的剧痛几乎吞噬了他的神智。 他用尽力气想要再次睁开眼,却被痛楚夺去了最后一丝气力。 视野渐渐沉入熟悉的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耳畔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在这片嘈杂中,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神智竟恢复了一瞬清明。 他听见沈云承气急败坏的怒吼:“谁准你私自回来的?!你,你还带兵?你敢动我……你这是叛变!父王绝不会放过——啊——” 一声惨叫与闷响过后,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谢纨茫然睁开双眼,视野里仍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但一缕熟悉的气息悄然萦绕在鼻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下一刻,他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那因剧痛而冰冷的躯体,在这片炽热中渐渐苏醒。 清冽的气息丝丝入扣,谢纨已辨不出这究竟是承霄的冷香,还是沈临渊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只知道,这气息让他无比心安。于是终于放任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谢纨在融融暖意中悠悠转醒。他舒适地动了动身子,却发觉自己正被什么紧紧环抱着。 他讶然睁眼,跃动的火光映照出一张熟悉却憔悴的面容。 谢纨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 依旧是记忆中的眉眼,只是下颌生出了一圈淡青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谢纨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他下巴上那些细小的胡茬,酥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他缩回手,蹙眉轻声道:“沈临渊,你怎么不刮胡子?”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收紧了双臂,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第70章 谢纨眨了眨眼睛。 他的力气好大, 整张脸深深埋在他颈窝间,温热的呼吸不断喷洒在他裸露的肌肤上。 尤其是新生的胡茬,剐蹭着自己的皮肤, 带来一阵阵微痒的刺痛。 谢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沈临渊的肩膀,望向四周。 这里的陈设已然不是他在沈临渊府邸中熟悉的布置了。 这是一顶宽敞的军帐,帐内弥漫着淡淡的松木, 皮革与草药混杂的气息。 一侧挂着详尽的舆图,旁边还悬着一柄乌鞘长剑。另一侧则设有一张简易的书案,其上散落着几卷兵书与文书。 竟然是在军营。 谢纨只依稀记得昏迷前的片段,却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麓川,来到了这里。 他轻声道:“沈临渊,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终于从他身前抬起头。 沈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了如何带他至此的经过,只沉声道:“……你昏迷了三天。” “……” 谢纨有些不可置信:“三天?” 他一时错愕, 以往头疾发作后失去意识的时长, 短则几个时辰,长不过一天一夜, 从未有过昏睡三日的先例。 他不由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他, 那日他本是回去接谢纨去找北陵, 尚未至麓川城门,便见阿隼狂奔而出, 身后还紧追着沈云承的亲卫。 阿隼一见他的身影,眼中顿时燃起希望,指着身后急喊:“殿下!公子被二殿下……” 沈临渊只听清这几个字,连下面的话都没听,就直接策马冲进了城门。 此次回城他只带了寥寥数名亲兵, 然而北泽最精锐的兵卒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几下便解决了沈云承的近卫以及试图阻拦的城门守军。 当他冲进寝殿时,只见谢纨侧卧在榻,长发凌乱铺散,浑身冰凉得骇人,任他如何温暖,那具身子始终冷得让人心颤。 寻来的医师皆对这头疾束手无策:明明诊不出丝毫异常,却又让人痛不欲生。 谢纨在神智昏沉时,总会含糊地唤着某个听不真切的姓名。 沈临渊不知他呼唤的是谁,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日夜将他紧拥在怀,他昏迷了多久,他便抱了多久,一直未曾合眼。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谢纨会就这样在头疾的折磨中长睡不醒,就如同当时落水时那般。 他依旧记得最后一个无可奈何的医师临走前留下的话:“公子体温异于常人,若再这般昏迷,恐怕……某一天会再也醒不过来。” 谢纨对他的忧思一无所知。 他用指尖轻抚过沈临渊布满胡茬的下颌,软声道:“你看起来好疲惫,这几日都没有歇息吗?” 沈临渊伸手拉过他的手,攥在掌心:“天亮,我们就去找北陵先生。” 谢纨眨了眨眼,想起之前沈临渊提过的这位隐居边境的神医。 他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可是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沈临渊顿了顿:“朔风营。” 谢纨恍然,比起麓川王城,这片覆雪的边关军营,反倒更像是沈临渊真正的归处。 他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大多在此度过,这里更驻守着他一手锤炼出的朔风骑。 这支铁军在原文中堪称传奇,不仅随沈临渊北征狄戎所向披靡,日后更将助他挥师南下,扫清一切障碍。 可谢纨心尖忽然一颤。 因为他也清楚地记得,原文中朔风骑出场之后,锋芒首次染血,对准的却是……北泽王族。 他攥紧了沈临渊的袖口,神思在惊惶中一点点清醒,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浮上心头。 沈临渊并未察觉他心中惊涛,只觉他忽然安静下来,便温声道:“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炉火,谢纨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咬住下唇,从榻上撑坐起来。 他心中纠结许久,不知该不该将沈云承的那番话告诉沈临渊。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沈临渊,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听着身后传来的那难得一见的,小心翼翼的语气,沈临渊不由哑然失笑。 他未曾听过谢纨用这般语气说话,温声道:“你问。” 半晌,他才听到身后那人极轻地开口:“你……你父王,他,待你如何?” 话音落下,营帐内蓦地陷入一片沉寂,只余炉火上药罐轻微的沸腾声,噗噗作响。 谢纨有些忐忑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沈临渊背对着他,挺拔的身影在跳动的烛火中投下一道孤寂的剪影。 他屏息等待着,直到听见那个依旧平静的声音响起:“……很好。” 谢纨微微一怔,张了张口:“是么……”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母后病重时,他日夜不离地守在她榻前,连汤药都是亲手煎煮的。” 【父王,求您让儿臣进宫见母后一面,就看一眼,儿臣立刻就走——】 【回你的军营去。我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回来。】 “他为了讨母后的欢心,特地从边陲寻来一种奇花,母后见了很是欢喜。” 【渊儿,别怨你父王。你看这花,是他特地命人送来的,多好看啊……是母后对不住他,若不是那件事,他也不会……】 【……母后,这根本不是您的错!若父王真信您,又怎会——】 【住口!这话万万不能让你父王听见……母后有他照顾很好,你快回军营去,等你能为你父王分忧的那天,他就不会厌恶我们了……】 “他待百姓仁厚,待子女慈爱。” 【陛下,哎呀,你快看,大殿下又从军营跑回来了……那么小的孩子,刚没了母亲,独自守在宫门外眼巴巴地望着里头,啧啧……妾身看着可怜,不如让他与云承云诺一同赴宴?】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他待我……” 【……儿臣并非自私自利,只是不愿受此折辱,这才……】 【你这灾星!克死你母亲不够,还要让北泽因你蒙难?滚去魏都,容王要你如何便如何,即便让你做他的玩物也得受着。取悦他,讨好他,别再回来祸害北泽!】 第92章 谢纨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沈临渊将这句话说完。 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谢纨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鼓起勇气轻声追问:“那……他就从未待你不好过么?” 【渊儿,他终究是你父王……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答应母后,永远不要怨恨他。这是母后唯一的心愿,你答应母后……】 沈临渊凝视着烛火,良久,声音才再次响起:“我不记得了。” 谢纨唇瓣微动,手指不受控地攥紧身下的布料,最终还是将沈云承那番话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心头百味杂陈,如倾翻了五味瓶,一时竟辨不清是何滋味。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紧,一阵阵酸涩不断上涌。 而他清楚地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难过,并非为了自己先前受的委屈。 他是在为沈临渊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轻轻笼罩下来。 谢纨下意识抬头,才发现沈临渊不知何时已回到了他面前。 “阿纨。”他声音温和,神情平静,“你怎么了?” 谢纨勉强牵起嘴角,摇了摇头。 沈临渊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饿不饿?先把药喝了,我让人送些吃的来。” 谢纨摇了摇头,嗓音微哑:“我不饿,不想吃。” 不等对方开口,他忽然拉住他的手:“沈临渊,你陪我坐一会儿……你给我揉揉头好不好,我,我的头好像又疼了……” 话音未落,他已拉着沈临渊让他坐在床沿,随即径直躺倒,将头枕在了对方腿上。 沈临渊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垂眸看去,谢纨正乖巧地枕在他膝上,一双清亮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他,眼底映着他的影子。 见他没动,枕着他的人像是在催促他一般,伸手环住他的腰。 沈临渊的唇瓣无声地动了动,接着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抵上谢纨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起来。 谢纨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枕在他腿上,不似曾经的疏离骄纵,轻轻合着眼,面容恬静得让沈临渊有一瞬的恍惚。 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沈临渊才缓缓停下动作。 不知是不是头疾耗尽了他的精力,每次他头疾苏醒后,总是还要再睡上一会儿。 沈临渊凝视着这张沉睡的容颜许久,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的胳膊,将他的头挪回枕上,为他掖好被角后站起身。 帐帘掀开的刹那,北地的风雪扑面而来。 营帐外天地肃杀,雪落无声。 而在这一片苍茫之中,赫然静立着一列玄甲卫。 这些人皆是沙场上以一当十的锐士,此刻皆默立在风雪中,无声地等待着他的号令。 沈临渊看着谢纨时眼底残存的温情,在掀开帐帘的瞬间散去。 他刚踏出营帐,守在营外多时的冯白便疾步迎上:“殿下。” 他手中捧着一枚北泽令牌,黑铁在雪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沈临渊视若无睹,径直朝主帐走去。 冯白快步跟上,语速急促:“是国君急令,命殿下即刻返回麓川向二殿下赔罪,否则便要追究殿下——” 沈临渊猛地顿住脚:“追究我什么?” 冯白从未听过他这般淬着寒冰的语气,一时语塞。 “擅闯我府邸,伤我的人。” 沈临渊的声音冷得刺骨:“我尚未追究他,父王倒要先发制人了?” 冯白喉头哽住。 他跟随沈临渊多年,见过他在国君面前恭顺,在弟妹面前克制,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见他不语,沈临渊转身欲走。 冯白急忙抢上前拦住:“殿下!” 他压低声音:“我知殿下看重谢……阿纨公子。可他毕竟是南魏人,身份又是……殿下何苦为了一个外人,与自家人反目?” “外人?” 沈临渊侧首,目光扫来。 那眼神看似平静,却让冯白觉得比这北地风雪更刺骨三分。 风雪中,他听见沈临渊的声音清晰传来: “敬之,他不是什么外人,他是我认定的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明白我的脾性——往后,‘外人’二字,休要再提。” 说罢,他没有去看冯白面上的表情,转身走进主账。 空荡的主帐内,唯有一封书信静置案上。 沈临渊走上前,将信纸展开,上面是父王的笔迹。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父王给他写信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写了,也从来惜字如金。 这一次,却破天荒地写了很长。 字里行间尽数他殴打沈云承的暴行,王后如何以泪洗面,以及他对他这个长子的深深失望。 最后一行终于提及了他的名字,勒令他七日之内返回麓川领罚。 【沈临渊……你父王,对你好吗?】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捏着信纸,将它悬在火盆之上。 随后,他看着跳跃的火舌一点点舔舐纸页,将那些字句焚为灰烬。 第71章 雪花纷扬, 愈下愈急。 天光未醒,谢纨便被唤起。 阿隼将他裹进一层又一层的皮裘里,直到他整个人圆滚滚得像个雪球, 才被小心扶上马车。 他靠在沈临渊肩头,随着马车颠簸昏昏欲睡。那人身上清冽沉稳的气息萦绕不散,竟让他无端地觉得安心。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一片皑皑白雪, 远山的轮廓在弥漫的雪雾中模糊难辨。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的风雪渐渐稀薄,目光所及的雪山脚下,竟呈现出一片云杉林。林子边缘散落着几处屋舍,形成一个安静的小村落。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沈临渊对随行众人令道:“在此等候。” 他带着谢纨下车。眼前的山脉沉默矗立,墨色的云杉林沿着山脊顽强地向上攀爬,每根枝桠都托着厚厚的积雪。 二人沿小径上山,不多时, 便看见一间不算宽敞的屋舍, 依偎着嶙峋的山壁而建。 屋前空地上,几只药炉正燃着旺火, 罐中药汤咕嘟作响, 蒸腾起阵阵带着苦香的白气。 屋后是收拾得齐整的羊圈, 几只山羊安静地嚼着草料。 羊圈旁,一小片药圃被草席与油布仔细覆盖, 底下显然护着耐寒的药草。 沈临渊俯身细看炉中滚沸的药汁,轻声道:“药还煨着,人应该没走远。” 他上前轻推木门,门应声而开:“先进屋等吧。” 谢纨却犹豫地停在原地:“主人不在,我们这样进去……会不会太冒昧了?” “无妨。”沈临渊温声解释, “他是我的故交,向来不拘这些俗礼。这扇门从来不曾上锁,就是为了方便附近前来求医的乡邻。” 谢纨思忖片刻,还是轻轻摇头:“沈临渊,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沈临渊见他坚持,便颔首道:“好。” 谢纨在药炉旁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望着眼前苍茫的雪山,心里没来由地泛起几分忐忑。 他侧过头,轻声问站在身侧的人:“沈临渊,真的有人能治好我的病吗?” 沈临渊自清晨起便异常沉默。闻言,他轻轻握住谢纨冰凉的手:“即便他束手无策,天下之大,我也定会寻到能解此症的人。” 他收紧掌心,漆墨般的眼眸深深看进谢纨微怔的眼底,语气沉静笃定:“阿纨,我必治好你的头疾。” 谢纨心尖一颤,垂下眼帘,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犬吠,随即,踩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临渊率先起身,谢纨也赶忙跟着站起。 只见一个浑身裹在厚重羊皮袄子里的人,赶着一小群羊从林子那边走来。 一只黑狗抢先奔至,嗅了嗅沈临渊的靴子,立刻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沈临渊上前与那人交谈。 虽然那人的面上被厚重的风帽覆盖,但是从肢体动作上来看,见到沈临渊应该是很自然愉快的。 果不其然,片刻后沈临渊回头示意,谢纨连忙走上前。 面对这位可能关乎自己性命的神医,谢纨打起十二分恭敬,正欲用事先学好的北泽礼数问候,却听对方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润: “魏人?” 谢纨蓦地一怔。 那口音太过熟悉,竟然是魏都的口音,谢纨登时生出亲切感:“你……你也是……” 第93章 北陵看了他一眼:“先进来吧。” 屋子不大,器物繁多,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于繁杂中透出一种独特的秩序。 临窗处设一张竹制床榻,榻旁的木柜分层摆满各类晾干的药材,另一侧则整齐陈列着碾槽、药臼等研磨器具。 屋中炉火正旺,暖意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谢纨摘下防雪的帽子,悄然环顾四周。见靠近后门处垂着一道帷帐,帐幕合拢得并不严实,缝隙间隐约可见其后似乎设有一座神龛,幽微难辨,不知供奉的是什么。 他正待细看,门外声响渐近。 北陵安置好羊群,捧着一罐药步入屋内。 他将药罐置于桌案,一面摘下风帽,一面道:“殿下方才所言患病之人,便是这位公子?” 沈临渊应道:“是,还要劳烦先生一观。” 北陵脱下厚重的皮袄,转过身来。谢纨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出乎意料,这位“北陵先生”竟十分年轻。 他至多比自己年长几岁,眉目间没有北泽人的明晰轮廓,反而带着南魏的清秀。 虽因久居风雪,面色略显粗糙,但气质清俊疏朗,那泠泠清澈的目光,绝非边关苦寒所能蕴养。 谢纨忙迎上前,他正要开口,北陵的目光抬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面上。 刹那间,谢纨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那双清秀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蹙,连带着抿紧了唇。 这细微的变化不过瞬息之间,北陵已移开视线,声音淡淡:“殿下,恐怕我治不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将谢纨满腔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沈临渊的声音也随之一顿:“先生何出此言?” 北陵看向沈临渊:“殿下既知这位公子来自魏都,那连魏都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我区区一个边野乡人,又如何能治?” 沈临渊向前一步:“先生连脉象都未曾探过,便直言无法,是否……太过武断了?” 北陵面上毫无变化:“殿下,我行医多年,什么样的病症能治,什么不能,我一眼便知,一清二楚。” 他垂眸,将手中的药罐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恐怕我没法为殿下分忧,两位请回吧。” 说罢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专注地拨弄起炉中的炭火,再不肯多看他们一眼。 谢纨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稳都变得艰难。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他才恍惚地回过神,发现他们已站在了屋外的风雪中。 他抬起头,对上沈临渊深不见底的眼眸。 “阿纨。” 他听见他轻声说,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无妨,我们先回去,我再另寻他法。” 谢纨恍惚地随着他走了几步,心里的失望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难不成他的病真如最初推断的那般,是命定的不治之症,而他这个反派,终究难逃一死? 心脏一阵抽痛。就在他与沈临渊将要走远时,他猛地顿住脚步—— 不对! 他忽然想起,虽然原文中沈临渊回北泽的这段剧情他跳着读过,但此刻细细回想,“北陵”这个名字,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他记得当时随手点开评论区,有一条热评让他印象深刻: 【全书医术天花板来了!】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手指。 不行,他不能走! 这个北陵先生,在原著设定中是医术的巅峰。若是连他都治不了,普天之下,恐怕再无人能解他这病症。 方才的一幕幕在他脑中飞速回溯: 北陵初见沈临渊时,那份自然而然的熟稔与愉悦,足以说明他对自己并无预先的成见。 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他抬起眼,看清自己面容的瞬间。 谢纨的心骤然一紧。 此人年纪与自己相仿,言语间又带着魏都口音,极有可能曾是魏都人士。 那么……他拒绝医治自己,莫非并非因为病症本身,而是因为他认得这张脸,甚至知晓他从前在魏都的种种恶行? 见他忽然停下,沈临渊不解地回头,却见方才还满面失落的人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沈临渊,你再等我一下!” 不等沈临渊回应,他已迅速抽出手,转身朝着那座小屋飞奔而去。 屋内,北陵正将煎好的药汁徐徐倒入陶皿,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眸间,只见那本应离去的身影去而复返,一头流金般的长发灿若流云。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语气疏淡:“公子何故去而复返?我已言明,你的病,我治不了。” “我想再争取一次!” 北陵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再次抬眼。 少年因疾步而来气息微喘,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却清亮如洗,其中闪烁的坚定,竟让这简陋的茅屋为之一亮。 只见他快步走到案前,郑重其事地拂衣跪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恳切真挚: “我想请先生,给我一个机会。” …… 半晌后,小屋外。 “你说……什么?” 沈临渊的眉头深深蹙起:“你要留下来,给他……” 他转头望向羊圈里正咩咩叫唤的山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喂羊?” 谢纨却是一脸雀跃,不见半分勉强:“对啊对啊!” 他眼中闪着光,语气兴奋:“北陵先生说了,他正好缺一个羊倌,只要我帮他喂一个月的羊,他就答应为我诊治。” “这怎么行。”沈临渊断然否定。 他的阿纨无论在魏都还是麓川,何曾亲手做过这些杂役?更何况是在这般苦寒之地。 他放缓语气,试图劝解:“不必勉强自己。若实在不行,我们另寻名医……” 谢纨斩钉截铁:“不行,只能是他!” “……” 沈临渊不解他为何如此执着:“……那我去与他商议……” “别别别!” 谢纨急忙拦住他,压低声音: “没事的。像他这样的天才,脾气怪些很正常……而且你也说过他性情孤高,这次肯见我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如今只要喂几天羊就能换来诊治,简直赚大发啦!” 说罢,他又轻轻肘了沈临渊一下:“何况你不是还得回边关抵抗北狄?就不要担心我了。” 沈临渊侧首凝视着他。 谢纨语调轻松,眉宇间不见半分委屈,那笑容在雪光映照下格外灿烂。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妥协道:“那好。我将亲卫留在山下驻扎,你若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他们传信给我。” 第72章 看着他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忧虑, 谢纨又肘了他一下他,语气笃定:“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点头。” 沈临渊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 正欲开口,却见谢纨忽然望向小屋方向。 接着他压低声音问道:“对了,沈临渊……你觉不觉得,那位北陵先生, 瞧着有几分面熟?”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沈临渊微怔,随即不解道:“是因为他是魏人的长相?” 谢纨抿了抿唇,迟疑地摇头:“不,也不是……我说不上来,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细细回想在魏都的时日,他确实不曾结识这般人物。 可对方那清隽的眉目,温润的气质, 总让他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沈临渊欲言又止, 见他心思早已飘远,只得轻叹:“总之, 过几日若他仍不松口, 我便来接你回去。” 沈临渊临行前不仅留下亲卫, 更在山下备好住处,命人从麓川送来日常用度。 自此, 谢纨每日清晨便上山照料羊群。 北陵先生总是准时背着药篓下山行医,待到日暮方归。 谢纨几次三番想要搭话献殷勤,对方却始终神色淡淡,只嘱咐他喂完羊尽早下山。 谢纨:“……” 他难得这般放下身段示好,竟被人视若无睹, 心下不免郁郁。 羊圈收拾得十分整洁,数十只山羊经过几日相处,已认得这位新来的饲主,一见他的身影便围拢过来咩咩叫唤。 谢纨切碎干草投入食槽,嘴里哼着歌,目光却不时飘向前院。 忽然指尖一痛。低头看去,原是山羊忽然咬了他一口。 他揉着发红的指节,不自觉蹙起眉头,眼前这只羊与其他羊不同,既不争抢草料,也不安静进食,反而焦躁地绕着他转圈,肚子圆鼓鼓地胀起,不时发出叫声。 谢纨蹲下身问道:“你不吃东西,叫什么?” 第94章 那羊仿佛听懂般,叫得愈发急促,湿润的鼻尖不停蹭着他的衣袖。 谢纨仔细打量,发现它腹部的鼓胀异于寻常,呼吸也显得格外急促。 他心头一动,伸手轻抚羊腹,触手竟是不同寻常的紧绷,里面隐隐还有动静,他惊得缩回手,这竟然是一只要临盆的母羊。 …… 北陵背着满篓药材,带着大黑踏着暮色归来。 还未走近小屋,便见一人影跌跌撞撞自羊圈方向奔来。 待那人跑近,他才认出正是这些时日在他这儿喂羊的少年。这少年生得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平日里总想方设法与他搭话,都被他冷着脸避开了。 然而此刻他跟往日判若两人,一头流金长发在奔跑中凌乱飞扬,一边跑一边大吼:“北陵先生!你家羊,难产了!!” 北陵神色一凛,来不及多问,立即放下药篓朝羊圈快步走去。 只见那只待产的母羊正卧在干草堆上,身下已清理出一片干净区域。 少年那件价值不菲的外袍垫在其身下,尽管处理手法生疏,却能看出他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已做了力所能及的处置。 谢纨跟在他身后,声音带着喘息:“我试着帮它,可它一直使不上力......” 北陵回头看了他一眼,对方额发被汗水浸湿,沾着草屑的脸上满是担忧。他顿了顿:“炉上温着水,屋里橱柜有麻油,劳烦取来。” 谢纨连声应着,转身疾步而去。 待他端着水盆与麻油返回时,只见北陵已褪去外袍,将衣袖挽至肘间,正用清水仔细清洗手臂。接过麻油后,他从容地将油脂均匀涂抹在手臂上。 谢纨屏息凝神地守在一旁。随着母羊一声用力的哀鸣,一只湿漉漉的羊羔终于滑落在干草堆上。 看着母羊回头舔舐新生的羊羔,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待羊羔颤巍巍地吃了几口奶后,北陵用干净的外袍将小羊轻轻包裹,抱了起来。他站起身,看了眼一旁眼巴巴望着的谢纨,竟破天荒地将羊羔递了过去。 谢纨喜出望外,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 刚出生的小羊羔身上没有羊膻味,反而带着淡淡的奶香,柔软的耳朵耷拉着,发出细弱的叫声,温热的小生命在他怀中轻轻扭动。 …… 自那日后,北陵虽仍不多言,待他的态度却明显缓和了许多。 于是翌日清晨,谢纨便殷勤地拿起抹布,准备擦拭药架。这小屋共有两间,一间用作诊室,另一间则终日被厚重的帷幔遮掩,隐约可见供台的一角。 “屋子里的东西不要动。” 谢纨回头:“为什么?不需要打扫?你们医师不是都很喜欢干净吗?” 北陵低下头:“你只需要去喂羊,其他的不需要。” 谢纨撇了撇嘴,心下不甘。 既然不让打扫,那为恩人做顿饭总可以了吧? 第三日,他特意赶在北陵归来前,认认真真烹制了一锅饭菜。谁知饭尚未用完,北陵便印堂发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幸而他医术高明,自救及时。 谢纨一脸忐忑地看着对方催吐服药,面色渐渐恢复。 待缓过气来,对方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往后,莫要再近灶台。” 谢纨欲哭无泪:“神医,你是不是不太待见我啊?” “……这话怎么说?” 谢纨索性直言不讳:“我见你和沈临渊相谈甚欢。到了我这就这般疏离?是不是……你以前认得我?” “不曾见过。” 谢纨“嘶”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那神医你这就是偏见了。没有见过我,怎么对我这么冷淡,我难道很不讨人喜欢吗?” 北陵垂眸不语,就在谢纨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却听他低声道:“……我见过和你相同发色的人。” 谢纨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整个魏都和自己相同发色的人,只有皇兄。 当年皇兄发病时,曾处死过不少御医,其中难保没有北陵熟识之人。难怪初见时,对方会对他流露出那般抵触的神色。 于是他所有的说辞都哑在了喉咙里,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然而片刻后,却见北陵轻轻放下药杵,叹了口气,抬眼看他:“罢了,伸手。” 谢纨喜出望外,连忙挽起衣袖,将手腕平放在脉枕上。 北陵凝神诊脉,指尖轻按在他的腕间,又细细询问了几处发病时的症状。 小屋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谢纨紧张地注视着对方的神情,可那张清俊的脸上始终波澜不惊,既无遇到疑难时的凝重,也不见成竹在胸的从容。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北陵终于起身,自顾自地执起茶壶斟了杯茶:“你这病症……的确有些意思。” 谢纨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向前倾身:“神医可是见过类似的症状?” 北陵却摇了摇头:“不曾。” “……” 谢纨的心登时落了下去,接着又听对方徐徐道:“不过……少时结识的一位故交,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那故事中人的症状,与你颇有几分相似。” 谢纨眼前一亮。 此刻他已顾不上这究竟是故事还是真实病例,但凡有一线希望他都绝不放过:“还请神医告诉我这个故事!” 北陵放下茶盏,思忖片刻:“公子……可曾听说过月落族?” 谢纨唇边的笑意,在听到这三个字时,蓦地僵住:“……什么?” 北陵叹道:“传说这个族落信奉鬼神,每一代都会选出一位祭司,作为神明在凡间的化身。” 他这般说着,令谢纨猛然想起在魏都时,曾让段南星暗中查访月落族的事。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神医是说,‘圣子’?” 北陵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会知晓这个称谓,点了点头:“正是。我那故交说,这个被选中的人,便是他们的'圣子'。” 谢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可是这圣子,和我这头疾有什么关联?” 北陵沉吟片刻:“按理说并无必然联系。但公子或许不知,这'圣子'的选拔方式极为特殊。” 他语速渐缓,似在斟酌词句:“必须挑选三至六岁的男童,不仅全身毛发与瞳孔需是纯粹的银白色,连肤色也要剔透如雪。色泽稍有偏差,便会被视为不洁。” “这些被选中的孩童,会立即被带离父母身边,统一放在一个石室中。” 北陵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压抑:“石室里会被放入毒蛇猛兽,月落族人坚信,唯有能与这些凶物共存的孩子,才配获得神明的眷顾。” 谢纨的指尖微微发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只听北陵继续道:“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留下的那个孩子,会被送进一座离地数丈的高塔。” “塔内通向地面的楼梯,会在入口封闭时便会被破坏掉,只余那孩子独自一人,待上四十九个昼夜。” 听到这,谢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哑:“可是他一个人在上面,吃什么喝什么,别人怎么给他送食物?” 北陵的目光与他相接,平静中带着一丝沉重:“他不吃也不喝。” 谢纨一时愕然,连原本要问的病症都忘了。 北陵轻叹:“月落民相信,唯有经历七七四十九日不沾烟火之人,方能涤净凡尘,成为容纳神明的至纯之器。” 谢纨弱弱地问道:“可是……四十九天……岂不是活活饿死?” 北陵道:“确实会死。但在月落族人眼中,死去的不过是失败的容器。唯有活下来的......quot; 他顿了顿,烛光在眼中明灭:“才会被奉为神明。” 一阵寒意顺着谢纨的脊背爬升,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北陵轻轻拨弄烛芯,跳动的火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据那位故人说,因塔下之人无从得知塔上孩童的生死,便在送他们入塔前,在他们身上种下一种……可以让塔下的人感知到他们的……东西。” 谢纨喉咙发涩:“东西……是什么东西?” 北陵轻轻摇头:“具体为何,我并不知晓。如果不是毒蛊之类,可以暂且认为像是一种咒术。” 他的目光落在谢纨苍白的脸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据他所言,当塔下人感知到塔上人的存在时,其中一种症状便是头痛。” “至于这症状是否与你的头疾相似……我目前无法断言。” 谢纨听着北陵的叙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冷汗不知不觉间已浸湿了内衫。 第95章 倘若真如北陵所言,这头疾不是病症,而是与月落族人有关,那究竟是谁在皇兄身上种下了这咒术?又是谁对他下了同样的咒术? 南宫寻……会是他吗? -----------------------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比较关键,走完xql就见面啦[狗头叼玫瑰] 第73章 谢纨思索片刻, 却理不出头绪。不过他倒是注意到另外一个问题。 这番关于月落族的秘闻绝非寻常人所能知晓。北陵先生既然说是他的故交所言,莫非他那位故交……也是月落族人?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试探:“敢问神医, 你的那位故交……可是叫南宫寻?” 然而出乎意料地,北陵摇了摇头。 他轻叹一声,目光似望向遥远的往事:“说来,我与这位故交已近十年未见, 如今也不知他是否尚在人间。” 那语气中带着几分惘然,像是在怀念一位极其重要的故人。 谢纨托着腮:“虽然不知神医为何留在此地,但若你愿意,等我回魏都时,很希望能与你同行。” 北陵闻言,却是微微一叹:“我并非无力返回魏都。只是当年随家父同来此地,如今他长眠于此。若我离去,只怕再无人为他扫墓祭奠。” 许是久在这北泽边境, 多年未曾遇见故国之人, 他竟不知不觉与谢纨多说了几句。 谢纨了然颔首,说话间, 他无意抬眼, 只见北陵正捧着茶杯, 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雪山。 虽然身着粗糙的衣物,可那从容自若的气度, 再一次让谢纨觉得似曾相识。 他忍不住细细端详对方,指尖摸着下颌:“神医,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啊?” 北陵从容地放下茶盏:“曾在魏都住过些时日的人,想来没有几个不认得公子的。” 谢纨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假装没听懂,干咳两声,凑上前小心翼翼道: “那我以前,应该没有调戏过你吧?” “……” 北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谢纨讪讪一笑:“哈哈,我从前行事莽撞,若是当真唐突过先生,在此赔个不是……” 北陵执起陶壶,斟了杯新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天色不早了,你该下山了。” 谢纨这才发觉窗外暮云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俨然是要落雪的征兆。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衣袖垂落拂过案几:“好吧,那我明日再来喂……” “这几日不必来了。” 谢纨“咦”了一声,正要询问为什么,却听对方淡淡道:“看这雪势,山路怕是很快就要被封住。待雪停路通之后,你再来不迟。” 这话虽说得平淡,却让谢纨眼睛一亮——这分明是答应继续为他诊治了! 他连忙起身行礼,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欣喜:“那我就过些时日再来叨扰神医。” 方踏出屋门,飞雪便沾满了他的发梢。 等到行至半山腰时,雪势渐猛,天地间已是苍茫一色。 沈临渊在山脚的村落里租了处农庄暂住,只是由于来得仓促,诸多用度尚未齐备。 谢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正想着思忖着该如何捱过这寒夜,抬眼的功夫,却见山道尽头竟静立着一行卫兵。 为首那人骑着马,纤细的轮廓在飞雪中显得格外熟悉。 不待他细看,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已穿透风雪传来: “嫂嫂!” 谢纨定睛一看,那策马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沈云诺。 少女一身赤色戎装,青丝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在漫天飞雪中更显英姿飒爽。 谢纨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沈云诺轻夹马腹迎上前来,眉眼亮得灼人:“嫂嫂,大哥说这雪势怕是要连下数日,特让我来接你回营!” 谢纨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暖流。倒不是因为不用在这鬼地方受冻,而是……某个人还是很贴心的。 …… 路途漫漫,雪势愈猛,待回到朔风营时,已是深夜。 马车停稳时的震动惊醒了浅眠的谢纨。 他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睡眼掀开车帘。窗外只见白茫茫一片,隐约可见跳动的火光与哨兵的身影,雪中不时传来马蹄声。 有人从外掀起车帘。 谢纨于是便慢吞吞地探出脚,踩着积雪站稳后,才发现沈云诺竟直接将他送到了沈临渊的主帐。 这营帐作为主帅休憩之所,平日除亲卫外严禁旁人出入。 他下意识回头寻找沈云诺的身影,却发现对方已经一溜烟地走远了。 他只好往帐里走,帐前值守的朔风卫见到他,并未阻拦,默然放行。 甫一踏入帐内,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意。 谢纨下意识朝里望去,却发现主帐内空无一人,沈临渊竟不在这里。 他莫名有些失望,原以为沈临渊特意接他回来,会早早在营帐里等他。 这营帐与沈临渊王府中的寝居如出一辙,整洁简练,榻前炭火正旺。 谢纨在榻上坐了不多时,暖意便沁出薄汗。 他索性褪去外袍,只着贴身亵衣,将脸深深埋进带着熟悉气息的床褥间。困意渐渐袭来,耳畔柴火的噼啪声也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帐外传来脚步声。 谢纨正睡得昏沉,忽听帐外传来沈云诺的轻唤:“嫂嫂,嫂嫂,你睡了吗,我能进来吗……” 谢纨闻言登时清醒过来,忙坐起身,抓起旁边的外袍披上,扬声道:“进来吧。” 沈云诺掀帘而入,嘿嘿一笑:“大哥今晚可能回不来了,你先歇下,明日一早他定会回来。” 谢纨轻咳一声,故作淡然道:“这有什么,他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沈云诺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嫂嫂,趁着大哥没回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谢纨有些惊讶,眼见她面有难色,于是便问道:“什么事?” 沈云诺挪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犹豫片刻,终是开口:“我想请嫂嫂……劝劝大哥。” 劝? 见谢纨不明所以,沈云诺咬了咬唇,硬着头皮道: “其实在送嫂嫂去求医前,父王的急诏就已送到营中,命大哥立即返回王都。可这些时日过去,大哥却毫无动身之意……我从未见过他这般违逆父王。” 谢纨不解:“你父王为什么一定要他回去?” 沈云诺只好继续道:“嫂嫂有所不知,此次父王动怒,并非只因大哥与二哥的争执。朝中近来多有弹劾大哥拥兵自重的奏章,若大哥再抗旨不归,只怕……”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只怕要被按上谋逆的罪名,遭麓川发兵讨伐。” 她本以为谢纨听后会惊慌失措,谁知对方听后沉吟片刻,竟轻轻摇头:“云诺,这件事,恐怕我没法帮你。” 沈云诺一怔,脱口道:“为什么?” 谢纨托着腮,目光清明:“并非我对此事漠不关心。只是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分明,北泽国君对两个儿子的偏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何况——” 他顿了顿:“你父王肯定也清楚,若你大哥当真有心拥兵自重,又何必等到今日?” 烛火在沈云诺眼中轻轻摇曳。 她张了张口,终是化作一声轻叹:“嫂嫂说的是……父王平日素来偏爱二哥,自小因我是女儿身,连习武练剑都要横加阻拦。唯有大哥从不以性别论长短,手把手教我剑法……” 她声音渐低:“……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愿见他被父王逼至绝境。” 谢纨凝视着跳动的烛焰:“云诺,你父王待你大哥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我只是觉得,若此番我劝他隐忍,往后难道就要他这般委屈一辈子?” 他用手指抚摸着烛台上的雕花纹路,低声道:“我不愿看他失去本心。况且——” 他抬眸:“我信他的选择。” 沈云诺怔怔地望着他,正要开口,帐帘忽地被掀开。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沈临渊立在帐口。 他玄色软甲覆身,肩头落满未化的雪花,腰间长剑泛着冷光,周身还带着战场未散的凛冽气息。 谢纨一时怔在原地,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渊,玄色软甲紧贴着挺拔的身形,每一道线条都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利落。 烛光在甲胄上流动,映出肩头未化的雪花,整个人犹如一柄刚刚归鞘的剑,锋芒未敛,寒意逼人。 他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他在帐外听了多少。 只见那双深邃的眸子自踏入营帐起,便牢牢锁在他身上。 第96章 沈云诺见状,赶紧跳起来,像兔子一样识趣地跑掉了。 谢纨没有动,他仍坐在榻沿,仰着头,看着那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沈临渊行至案前,将腰间佩剑解下,轻放在旁。 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随着他的靠近,甲胄上挟带的凛冽寒意仍激得谢纨轻轻一颤。 察觉到他的反应,沈临渊脚步微顿,抬手解开胸前的系带,玄甲应声落地,发出沉厚的声响。 紧接着他走近,下摆几乎触及谢纨垂在榻边的衣袂,这才驻足垂首,深沉的眸光将谢纨完全笼罩。 离了近了,谢纨见他剃净胡茬的下颌,清晰漂亮。 这一点让谢纨很是受用。 他慵懒地倚在榻上,抢先发难:“既特意派人接我回来,怎的也不在营帐里等我?” 他眼尾轻挑,用手指指点点:“这般怠慢,可见毫无诚意。” 沈临渊眉梢微动。 谢纨原以为他会像以前那般认认真真与自己解释为什么不在,然而沈临渊破天荒地没有解释。 “那你呢?” 他径直俯身逼近,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谢纨:“这般追问,是想我了?” ? 谢纨登时来了精神,立马从床上坐直身:好家伙,几天不见,竟学会了反撩了? 第74章 沈临渊这身玄甲软胄的装束, 当真每一寸都烙在谢纨心尖最痒处。 他本就心旌摇曳,闻言,心底那点好胜心倏然燃起。 要知道在这种事上, 他可从未落过下风。 他索性又往被子深处陷了陷,指尖慵懒地卷着一缕垂落的发丝,眼波流转间尽是漫不经心: “那是自然,这长夜漫漫的, 本王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对殿下自是甚是想念。” 那许久未用的自称被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眉梢轻挑间,带着明目张胆的撩拨。 他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尤其在分明感知到对方情意时,心底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便止不住地翻涌。 可此刻,连谢纨自己都辨不明,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思, 在撩拨这团分明已为他燃烧的烈火。 沈临渊未应声, 只向前逼近半步。 谢纨下意识仰首,恰迎上对方俯身而下的阴影。 微凉的指腹抬起他的下颌, 四目相对, 对方深沉的眸光如网般笼罩下来:“那需要我怎么暖床, 王爷来说。” 谢纨眼尾微挑,清楚地看到对方眼底那几乎压抑不住的渴望。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灼热起来。 那扣在他下颌的指节温热而有力, 只是这般轻轻一抬,便似将他最脆弱的命门攥在了掌中。 这分明是受制的姿态,谢纨却奇异般地贪恋这种在安全界限内,被对方全然掌控的感觉。 他半张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褥。喉间因受制而泄出的声线微微发哑:“好歹也是做过本王男宠的人, 怎的连暖床……还要本王亲自教?” 这断断续续的话甫一脱口,沈临渊眸色骤然转深。 先前那种在他身上一闪而过的危险、凌厉的气息,此刻便愈发明显了。 谢纨瞳孔微颤,心跳开始加快撞击着胸腔。他没有恐惧,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在血脉中奔涌。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沈临渊,或许才是最真实的他。 起初知晓对方心意的时候,谢纨心中还存着几分戏谑逗弄的心思。 可那日在头疾折磨中醒来,看见对方紧拥着自己时憔悴的眉宇,他的心尖竟无端泛起细密的悸动。 他想,他大概是喜欢沈临渊的。 此刻他望着这近在咫尺的人,距离太近了,近的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耳垂上那道浅淡的齿痕—— 正是自己先前留下的印记,至今未完全消退。 他蓦然想起上一次在沈临渊府上,那一个过于轻柔的吻。 于是在这有些暧昧的气氛里,他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临渊显然猜到了他的心思,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沉。 见他这副模样,谢纨玩心又起,他故意仰起脸,轻卷着舌尖:“怎么了殿下,是不是还不会啊,要不要我教你……” 话音未落,所有的挑衅都被堵在了唇间。 谢纨睁大双眼,那清冽好闻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强势地侵占了他的呼吸。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回应着这个突如其来却不得章法的吻。 对方的动作带着近乎掠夺的粗暴,却显然生涩得很,只会笨拙地含吮他的唇瓣,牙齿甚至不小心磕到他的嘴唇,疼得他直蹙眉。 谢纨发誓,这是他交过的所有男朋友中,吻技最烂的一个。 然而他默默忍了。 当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时,他在沈临渊眼中看到了一丝远未餍足的隐忍。 于是他眯起眼眸,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男人,笑了一声。 果然,听到这声轻笑,沈临渊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望向他。 谢纨尚且记着上次嘲笑他的事心有余悸,这会儿正色起来。 他决定教沈临渊怎么亲他。 他微仰起脸,半张开嘴,露出若隐若现的舌尖:“你要将我的下颌抬起来,这样我的唇就会分开……” 沈临渊呼吸骤然一窒。 不等他反应过来,谢纨直起身子,双臂缠上他的脖颈,将人不由分说地揽向自己。 吐息交融的刹那,他主动迎上那双唇,趁着对方怔忡之际,灵巧的舌尖已探入温热的口腔,如游鱼般缠上那略显生涩的舌。 他清晰地感受到沈临渊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连扶在他腰侧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 谢纨得逞地弯起眼角,坏心眼地以舌尖细细描摹过上颚的轮廓,在对方即将回应时却又倏然后撤,临走时还不忘在他下唇上留下个不轻不重的咬痕。 “殿下。” 他坐在床边,向后撑着身子,慢条斯理舔过唇角,懒懒挑眉:“学会了吗?” 他自诩吻技不错,至少与他接过吻的人,都会对此念念不忘。 但事实上,相比起这样游刃有余的撩拨,他其实也很沉醉于被对方侵占的感觉。 当对方带着痴迷长驱直入,那种近乎失控的占有,反而让他从骨子里泛起战栗的欢愉。 沈临渊不语,抬手抚过唇角,垂眸看着指尖沾染上的一抹殷红。 他放下手,沉沉的目光重新锁住谢纨:“差不多。” 不待对方回应,他已再度欺身逼近,径直将谢纨压进柔软的床褥:“不如请王爷看看,是不是这样?” 沈临渊的指节抵住谢纨双颊,迫使他唇瓣微启,清冽气息彻底笼罩下来,连呼吸都染上对方温度。 谢纨不得不承认,沈临渊真的是个极有天赋的学徒。 半晌,他肿着唇,脚趾都不自觉蜷缩起来,气息紊乱地抵着对方胸膛讨饶:“够了,够了,你可以出师了……” 然而对方那只手臂仍锢在腰间,将他意图逃离的身体重新拢在怀里。 在谢纨几乎要断气的当口,沈临渊才放过他。 他垂眸盯着软成一团的人,气息未平,嗓音低哑却执着:“阿纨,你喜欢我吗?” “……” 谢纨紧闭双眼,唇瓣传来细密的刺痛,让他压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下一刻,新一轮攻势便又落下了。 为了活命,谢纨终于趁着换气的间隙哑声求饶:“喜欢……” “听不清。” “喜欢……最喜欢你了……” 沈临渊心尖微颤。 他只觉得从小到大那颗一直空落落的心,此刻像是被什么填满,变得热乎乎的,滚烫而充盈。 然而当他凝视着身下眼波潋滟的人,突然又想到什么,轻声问道:“那承霄呢?” “……” 谢纨被亲得神智昏沉,半晌才从记忆深处捞出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博爱道:“我也喜欢承霄。” 头顶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他?” 谢纨心道,都喜欢不行吗?有人规定不能都喜欢吗? 于是他在迷迷糊糊间,想出一个顶好的,两厢不得罪的折中法子:“要不……他当大房,你当二房?” 话音刚落,腰间被重重地掐了一下。 两个都要也就罢了,竟然还拿他当二房? 谢纨吃痛,可怜兮兮地哼哼起来,耳边响起两个字:“张嘴。” ? 他舌尖还泛着酥麻,下意识偏头躲闪:“不要了,别亲我了,我要死了……” 然而如今任何事,都阻碍不了一个刚刚开过荤,食髓知味的年轻男人。 下一瞬他便被拦腰抱起,整个人陷进对方怀中,仰面朝上,双腮被带着薄茧的指腹固定着,微肿的唇微张,再度承受着对方的攻城略地。 第97章 …… 等到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谢纨觉得自己已经掉了半条命。 身旁的沈临渊却眉目舒展,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将脸埋在被子里装死的人。 餍足后他倒也没忘了正事:“北陵先生可有说什么?” 谢纨心道,照他这个搞法,就算自己的头疾治好了,也得被他搞死。 然而他还是哼哼唧唧地,将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临渊。 “你说,他很像你认识的人?” 沈临渊闻言若有所思:“自从那天你说过之后,我便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指尖轻叩榻沿:“你觉不觉得,他与洛陵有几分神似?” 听他这么一说,谢纨登时醍醐灌顶,倏然睁开眼:“没错,他的确很像洛陵。” 并非容貌相似,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温润气度,唯有世家方能蕴养得出。 不过话又说回来,北陵若是所言非虚,八成与洛陵同出御医世家,又皆在魏都浸淫多年,说不定渊源不浅。 谢纨伏在榻上,指尖摆弄着被角:“沈临渊,你与他相识这么久,就没听他说起过身世?” 沈临渊挑眉:“你怎么对他这般上心?” 谢纨也说不上来,他只是隐约觉得,这位北陵先生的来历绝不简单。 他闭了闭眼,嘟囔道: “原本我也不曾多想。可他既知晓月落族那般隐秘的风俗,定是曾与月落族人交往甚密。但你想啊,在魏都结交月落族裔乃是重罪,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与月落族人有这般深厚的交情?” 沈临渊的手抚过他的发丝:“若你非要问,我只知道,他是十年前随父亲流落至北泽的。那时我领兵途经此地,恰巧救下他们。可惜他父亲伤势过重,不久便离世了。” 十年前,又是十年前…… 谢纨不仅嘴疼,头也跟着疼。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他,手指缠绕着那缕卷曲的发梢,半晌冷不防低声道:“再教我些别的。” ? 谢纨半睁开眼,尚未来得及询问,下一刻就明白了,他所谓的“别的”是指什么。 嘴尚且肿着,闻言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教你怎么玩我? 别做梦了,那你不得把我拆了? 第75章 谢纨懒得搭理他, 径直翻过身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帐内本就燥热,方才一番缠绵后, 他肌肤上已覆了层薄汗,此刻外袍也不知何时滑落在地,堆叠如云。 他侧卧着,修长的脖颈线条流畅, 肩胛骨在薄衫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凹陷下去的一段腰线勾勒出的腰肢并非纤细孱弱,而是覆着层柔韧的薄肌,紧致有力。 沈临渊方才掐过那处,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蕴藏的美妙。 他的目光描摹着对方后颈那节凸起的脊椎,一路隐入微湿的亵衣之下。 仅仅是亲吻,抚不平盘踞心底已久的渴望。 谢纨原本闭目思索着北陵的来历,忽觉身后人的吐息渐渐沉重。 他无声无息地睁开眼。 他当然知道那代表什么,几乎每一个伴侣都曾为他露出这般难以自持的模样。 他享受被喜欢的人这般看着, 喜欢看他们为他的一个眼神意乱情迷。 平心而论, 他并不讨厌沈临渊的触碰。甚至在对方那生涩却炽热的亲吻下,身体也诚实地给出了回应。 然而他深知, 若是一开始便予取予求, 反倒会消磨尽这份悸动, 总要留着些东西来期待。 尤其是自己方才任对方反客为主地乱亲一通,总要讨回些什么。 他翻了个身, 被子顺势从肩头滑落,染着水光的眼尾斜斜一挑,故作不解:“殿下,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本王累了,准备睡了。” 沈临渊的指节在袖中几度收拢, 又缓缓松开。 即便不说,他也能看懂对方眼底的狡黠,像是裹着蜜糖的诱饵,不断挑逗着他的底线。 虽然身体深处涌起的渴望,在血脉中叫嚣,想要触碰眼前的人,想要再次亲吻他。 可他终究克制住了。 原因无他,他不愿在心上人面前失了方寸——何况今晚,他已经足够失态了。 今夜他本该守在边关,审问先前抓到的北狄细作,还有对付麓川那边派来的说客…… 可下令让云诺前去接应后,他仍是快马加鞭踏月而归,只为早一刻见到榻上的人。 如今不仅得见,更得到了他期待许久的回答,更是做了本来想都不敢想的亲密之事。 这些已经足够了。 他深深吸气,喉结轻滚垂下眼帘:“没什么,时辰不早了,睡吧。” 他得走了,去处理堆积的军务——顺便再洗个冷水澡。 沈临渊正要起身,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手腕。 他抬眼,就见谢纨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眼尾还泛着未褪的红晕:“去哪里?” 他伸出手,修长冷白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殿下干了坏事,转头就想跑?” 沈临渊呼吸微滞,握住那截不安分的手腕,将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谢纨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指尖轻点自己微肿的唇:“这里,殿下要怎么补偿?” “……” 沈临渊沉默片刻,伸手从旁边的案几暗格里取出一罐青玉膏。 他的营帐中常备着疗效甚好的伤药,可往日都是用在刀剑伤口处,用在这种地方还是头一回。 他轻轻托起对方的下颌,指腹蘸取些许清凉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对方的唇上。 整个过程里,谢纨始终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沈临渊的指尖烫得惊人,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带着薄茧的指腹每一次擦过柔软的唇瓣,都激起两人之间无形的涟漪。 可直到药膏即将涂抹完毕,他也未曾逾矩半分,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端方自持的人。 而就在他欲收回手的刹那,忽觉虎口处掠过一道温软湿润的触感。 指尖猛地一颤,青玉罐险些坠地。 他倏然抬眸:“你!” 谢纨终于得逞地笑起来,肩头披散的长发随着身体微微晃动。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刚才被人吻得一塌糊涂,气息紊乱的样子。 沈临渊看着他这幅样子,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就在他忍无可忍,想要将这个撩拨完就逃的小混蛋好生教训一番时,谢纨却灵巧地一个翻身,将被子往头顶一蒙,撂下懒懒散散的一句话。 “你走吧,本王要睡了。” “……” 帐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对方的脚步又急又快,随后淹没在帘后的风雪中。 谢纨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帐外,心里终于有了一种报了仇的快感。 等到他消去了身体上的兴奋,熄了烛火,阖上双眼后,睡意却迟迟没有降临。 若是放在以前,他断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与沈临渊做出这般亲密之事。 交缠的呼吸,失控的心跳,每一幕都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然而激情过后,他不得不考虑一下他当前的处境,从两个人的身份差异,再到他那不知到底能不能治好的头疾。 最后,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千里之外的魏都……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沉睡过去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凄厉的尖叫。 【走水啦——宫里走水啦——!】 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谢纨猛然睁开眼,视线瞬间被灼目的火红吞没。 灼热的气浪一股又一股扑面而来,他猛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烈火包围。 四周人影惶惶,哭喊声、泼水声、器物倒塌声不绝于耳,然而所有人都忙着逃命,没有一个人看向孤伶伶的谢纨。 谢纨茫然环视着四周,半晌才认出来,这里并不是北泽军营,而是魏都皇城。 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回到了魏都,也不记得为何皇城会陷于火海。 他怔怔望着熟悉的朱漆廊柱在烈火中扭曲变形,琉璃瓦片簌簌坠落。 而他就跪在这一片焦土之上。 他下意识的低头伸出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根本不是他原本修长冷白的手,而是一个七八岁孩童的手指,指节纤细,肤色蜡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余光中瞥见垂在颊边的发丝:不是往日流光的淡金色,而是被火舌燎得焦脆的焦黄色。 他朝着两边看去,见到四处逃窜的宫人。 第98章 他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快跑啊!太子被杀了——七皇子谋反了!】 谢纨迷茫的看着他们,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与那些人一起逃命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霎时愣在原地。 来人身披染血盔甲,手中长剑正滴滴答答淌着血珠,在他脚边绽开暗红的花。 当那人走出浓烟,谢纨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竟然是他自己。 可下一刻他便反应过来,不,不是他。 尽管容貌极为相似,但少年眉宇间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是他从未有过的。 待对方走近,谢纨福至心灵,颤声试探:“皇……皇兄?” 少年低头看着他。 近在咫尺,谢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认错。 这确实是十年前的谢昭,与他相似的眉眼间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桀骜。 他看着脏兮兮的谢纨,嗓音清越:“阿纨,哥哥来接你了。” 随后他收剑入鞘,俯身将满身尘灰的幼弟抱起,转身走向唯一未被火舌吞噬的宫门。 谢纨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摸不着头脑。 他茫然地望着渐远的火海,忽然明白:这并不是真实的景象,而是十年前的一幕,而抱着他的人,是十年前的谢昭。 谢纨伏在他的肩头,即便这景象并不是亲身经历的,可此时此刻,内心深处莫名觉得有一丝心安。 他于是乎抱住对方的脖子,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谢纨的视线突然凝固。 他看到,在他们身后的火海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就站在熊熊烈火之中,面朝他们的方向,衣袂在烈焰中纤尘不染。 即使离得很远,谢纨依旧能看清那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谢纨正疑惑地望着他,接着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那人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在他的指尖,赫然是正闪着寒光箭簇。 接着他举弓搭箭,箭镞直指谢昭后心。 “不——” 谢纨想出声提醒对方,却被浓烟呛得发不出声。 箭矢破空而来,狠狠没入谢昭后背,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在谢纨脸上,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松脱。 谢纨被重重摔落,待他慌乱爬起的时候,却见那银发人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他们面前。 火光摇曳间,谢纨始终看不清对方面容,唯见一柄雪亮长剑高高举起,朝着谢昭的脖颈重重斩下。 谢纨尖叫着惊醒,惊慌失措地坐起身望着周围,却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熊熊烈火。 温暖的光笼罩住他的眼睛……他依旧身在沈临渊的营帐里,方才那场惨烈大火,不过是南柯一梦。 谢纨尚且没从那可怕的梦境中回过神,像濒死的鱼一般粗喘着,急促地呼吸着空气。 等到逐渐冷静下来,他额前满是冷汗,伸手紧紧捂住嘴,内心深处涌起一个极为不详的念头: 有人要杀皇兄。 第76章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 便让他遍体生寒。 方才的梦境实在太过真实,即便此刻清醒,冷汗仍不断从额角滑落。 谢纨抬手轻揉太阳穴, 梦中那道身影始终模糊难辨,唯有那头月华般的银白长发,记忆犹新。 他离开魏都太久,这么多天都没有听到魏都传来的消息, 莫非这梦预示着什么不测? 思及此,最后一丝睡意也消散殆尽。 他在榻上怔怔坐着,不多时,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来人似乎生怕惊扰了帐内安眠。 直到帐帘被轻轻掀开,沈临渊走进来,看见本该安睡的人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不由一怔。 睡前还骄纵恣意的小王爷, 此刻却像个受惊的孩子, 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肌肤上,仿佛刚挣脱可怕的梦魇。 沈临渊心中一紧, 低声唤道:“阿纨。” 谢纨茫然抬眼。 沈临渊快步走到榻边, 想也不想便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纨将头靠在对方肩头,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 终于找回几分真实感。 “做噩梦了?” 沈临渊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格外动人。 谢纨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随后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前,深深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而他并没有告诉沈临渊关于那个不详的梦境, 即便梦中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只是用额头抵着沈临渊肩头,闷声道:“沈临渊……最近有魏都的消息吗?” 抚在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暂时没有。” 帐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即便平日总把“殿下”“男宠”之类的玩笑挂在嘴边,然而不知为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谢纨不愿在沈临渊面前过多地提起皇兄。 可即便他不愿去想,也知道如今皇兄必然早已得知他身在北泽。 那些原著中的情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特别是北泽与大魏最终兵戎相见的结局。 时值寒冬,魏都地处南方,将士们未必能适应北地的酷寒,或许能暂缓战事。 当然,他相信,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沈临渊也绝不会将他当作筹码。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见到这场战争的发生。 若说先前对沈临渊只是有好感,让他刻意回避这些问题,那么如今,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为未来早做打算。 如果他迟迟没有回魏都,这场战争势必会发生,可是如果他回去了……还能再见到沈临渊吗? 他闭了闭眼,伸手环住沈临渊的腰。 那腰身窄而结实,劲瘦有力,只轻轻一碰就让人心猿意马,让人不受控制地想起布料之下的情景。 于是谢纨一边难过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一边用手在那紧实的腰段上上下揩油。 “……” 沈临渊只觉得方才强压下的燥热,被这不安分的触碰再度撩拨起来。 他轻轻将人带开些许,温热的指腹抚上对方脸颊,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怎么了?” 谢纨睁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他嘴唇微张又抿紧,那些盘桓在心底的忧虑本不欲说出口,可除了眼前这人,他又能与谁倾诉? “沈临渊……” 他斟酌着词句:“若是有一天,魏军的军队真的出现在麓川城外……你会如何?” 沈临渊抚在他颊边的手微微一顿。 谢纨心里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期待沈临渊回答的同时,又害怕他的答案。 然而沈临渊凝视着他的眼睛,仿若知道他在想什么:“阿纨。” “我十三岁初上战场,杀的第一个人,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他的指腹摩挲着谢纨的颊侧:“他倒在我的剑下时,眼睛还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伤口处露出了棉袄里衬,上面还绣着祈求平安的符字。” 帐内烛火微微晃动,映得他侧脸轮廓格外深刻:“那一刻我不由在想,若有一天我也这般倒下,我的母亲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为我哀恸。” 他微微前倾,额间几乎要与谢纨相触:“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很早的时候我便明白,战场上没有天生的敌人,只有各为其主的可怜人。” 他的目光如北地的晨星,静静落在谢纨脸上:“所以,若真有那一天,我会竭尽所能,避免与他兵戎相见。但是……” 话音稍顿:“若你皇兄执意要踏上北泽的土地,我也绝不会退让分毫。” 谢纨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沈临渊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事实上,这些日子他反复思量过,以阿纨烂漫随性的性子,本不该轻易为谁停留—— 更何况两人之间横亘着国恨家仇,身份悬殊。 他愿意默默守着这份情意,然而他却没有料到,谢纨对他的接纳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热烈。 方才独自在帐外吹着冷风时,他仍在思忖,阿纨对他的应允,究竟是一时情动,还是一时兴起? 他的心头难免泛起几许失落。 可转念又想,即便真是如此,他也盼着这个为数不多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对自己的这片刻的动心,能延续得再久些。 然而,北泽的安危是他的底线,他无法为此做出任何妥协。 此刻面对谢纨的沉默,沈临渊终是轻声问道:“阿纨,与我在一起……是否让你为难了?” 第99章 谢纨凝望着他的眼眸,半晌忽然笑开。 他挑了挑眉,指尖轻点沈临渊的胸口:“嗯?你这傻子在胡思乱想什么?我看起来就像那么轻浮,随随便便说喜欢的人吗?” 沈临渊怔住:“我并非……” 谢纨摇头打断他,神色倏然认真:“沈临渊,你误会了。” “我承认从前是恣意了些……” 他耳尖微红,却仍坚定地望进对方眼底:“但我既然说了喜欢,就绝不是一时兴起。今日与你说这些,正是盼着能与你长长久久。” 他伸手轻抚沈临渊的下颌,轻声道:“我也不会要求你做出任何,触及底线的事。” 沈临渊的眸光微微闪动,似有万千星辰坠入那双墨色的眼瞳。 他轻轻握住谢纨抚在他下颌的手,将那只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先治好你的头疾,至于其他的……”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靠近。 谢纨只觉唇上一暖,剩余的话语尽数融化在相贴的唇瓣间。 温热的呼吸交织,他听见沈临渊在缠绵的间隙轻声低语:“我来解决。” ---------------- 连日的风雪将上山的小径彻底吞没,积雪没过膝弯,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 不多时,那间熟悉的木屋终于在雪幕中显现。 屋后的羊圈里,北陵先生照例喂着那几只山羊,见到他们时,面上依旧冷冷清清的。 由于这次有沈临渊在身边,谢纨面对北陵时,心中莫名安心了许多。 “坐吧。” 药香袅袅间,北陵盘膝在医案前坐下,案头堆着纸页泛黄的古籍,案上整齐排列着十余根银针,从细如牛毛到三棱放血的粗针,一字排开。 “我上次说过,你这头疾或与月落族有关。” 他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缓缓转动:“只是不知究竟是咒术,还是毒蛊。这几日我查遍先人遗留的医案,找到十七例巫蛊记载,但症状皆与你不同。” 他抬眼看向谢纨,示意他伸手:“所以,我要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谢纨望着那些闪着寒光的银针,虽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依言伸出手。 北陵在他指尖取了一滴血,血珠滴入清水,顷刻间化开成淡淡的粉晕。 北陵垂眸凝视水面许久,谢纨屏息跟着他一起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得小心翼翼问道:“先生可看出什么了?” 北陵不答,起身从药柜最高处取下一个积满灰尘的小木匣。 他回到案前打开匣子,谢纨就见里面躺着一朵干枯的花,形状奇特如一枚皱缩的弯月,色泽暗沉,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谢纨从来没有见过长相这么奇怪的花,只见北陵取来一个白瓷小碟,将干花置于其上,凑近烛火。 花瓣触火即燃,一缕奇异的香气随之升起,那香气既似檀香又带着腥甜,闻之令人头晕。 谢纨正觉诧异,忽觉脑仁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那痛感初时细微,随着异香弥漫竟愈发尖锐,仿佛有根银针在颅内搅动。 他脸色骤然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粗重地喘息着:“这,这是什么......” 北陵却对他的痛苦恍若未闻,目光紧紧锁住那碗清水。 只见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细微涟漪,水中那原本融于水的血丝,竟如活物般开始游动,渐渐凝聚成数条发丝般的银线,在水中蜿蜒扭动。 沈临渊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 “果然......”北陵的声音低下来,“是'牵丝蛊'。” 他话音未落,谢纨突然痛呼一声,整个人倒在沈临渊怀中,水中的银丝仿佛感应到他的痛苦,游动得愈发狂乱。 沈临渊立即将人揽入怀中,北陵掐灭燃烧的残瓣,推开木窗,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顷刻间将满室异香吹散。 谢纨贪婪地深吸几口清冷的空气,面色稍缓,但唇色依旧惨淡。 北陵指向瓷碟中焦黑的残瓣,与他们解释道:“此蛊平日蛰伏不出,每逢月盈便会自行苏醒。而月落族的圣花,可以强行唤醒它。” 沈临渊拭去谢纨额角的冷汗,目光投向北陵:“可能解?” 北陵凝视着渐渐平静的水面,眉头深锁:“这蛊一旦入体,便与血脉相融。若要彻底清除......” 他顿了顿,伸手将水泼掉,沉吟片刻,问谢纨道:“公子可还记得在魏都时,何人能近身,或是接触过你的饮食?” 谢纨刚从剧痛中缓过神,仔细回想却觉得王府众人皆有可能。 聆风赵福自不必说,就连沈临渊也……更不必提曾为他诊治的洛陵。 正当他心乱如麻时,羊圈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响,紧接着是山羊惊慌乱叫的声音,听着像是积雪压垮了围栏。 沈临渊拿起一个垫子垫在谢纨身后,随后站起身:“我去看看。” 待他离去,谢纨垂眸望着那只空碗,他不愿无故猜疑身边人,低声问道:“即便找出此人,先生又有何法解蛊?” 北陵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我之前说过,月落族人会将此蛊置于塔中人的身上,以此感知其生死。因此此蛊最特别之处在于,母蛊若亡,子蛊必死。” 他顿了顿:“所以如今公子还安然活着,说明那个给你下蛊的人,也活着。” 他拾起瓷碟中焦黑的花瓣,在指间轻轻捻碎:“若真想解此蛊,恐怕……解铃还须系铃人。” 谢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脑中混乱一片。 如果按照他所说,那么在魏都时,那个给他下蛊的人应该就在他身边,到底是谁……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头顶忽传来一声不祥的嘎吱脆响。 北陵蹙眉抬首,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房梁竟轰然塌落。 霎时间,半边屋顶被积雪压垮,断裂的木梁裹挟着碎雪倾泻而下。 刺骨寒风瞬间灌入屋内,将案上的医书银针尽数掀翻。 最可怜的是那座始终掩在帷帐后的供台,它被坠落的梁木正正击中,向前轰然倾倒,台上供奉之物哗啦啦散落一地。 “……” 北陵立刻冲上前去捡那些东西。 谢纨急忙跟着站起来帮忙。 他刚刚扶起倾覆的供台,就见供台下压着滚落在地的供果,还有一个漆黑的,面朝下倒在碎木之中的灵位。 原来那帷帐后供奉的并非神佛,而是一个灵位。 电光石火间,谢纨想起沈临渊曾说过的:北陵是与父亲一同流落至北泽的。 这一定是他父亲的牌位。 此刻那牌位面朝下摔得四分五裂,谢纨连忙伸手小心将它拾起来,下意识翻到正面—— 下一刻,动作骤然僵住。 只见那灵位上赫然刻着几个工工整整的魏都文字:【先父洛明渊之位】 他死死盯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洛明渊——谢纨清楚地记得,当时聆风调查洛陵背景时曾说过,洛陵的父亲就叫洛明渊,是魏都御医署建成以来,乃至魏朝开国以来难得的神医。 而洛陵,是他唯一的儿子。 北陵先生与他府上的洛陵,同样医术精湛,同样出身魏都世家,更有着同名同姓的父亲。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 那边北陵快步上前伸手欲接过去,不料谢纨竟握着灵位没有松手。 他诧异地抬眼看去,只见谢纨面色苍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抬起头,指着那灵位,哑声道:“先生,这灵位上的人……是谁?” 北陵与他也交往多日,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了礼数的时候,不由蹙了蹙眉:“还请公子将先父灵位归还。” “先父的灵位?” 谢纨紧紧盯着他:“这上面供奉的是先生的父亲?” 两人僵持之际,沈临渊闻声赶来。见这情形不由一怔:“发生了何事?” 谢纨见他来得正好,立即将灵位上的字给他看:“沈临渊,你看这个!” 沈临渊俯身细看,面上登时露出了和谢纨一样的神情。 眼见两人异样,北陵奇怪问道:“先父的灵位可是有何不妥?” 沈临渊尚且没有说话,谢纨已急声追问:“敢问先生从前叫什么名字?” 北陵似乎不太想说从前的往事,径直将灵位接过来,叹道:“往事不想再提,两位今日若没有其他的事,还请先回去吧,我得把这里收拾一下。” 他转身欲整理供台,却听谢纨在身后冷不防问道:“先生从前的名字,是不是叫洛陵?” 只这一句话,令北陵的动作猛然顿住,回身时眼中尽是惊诧:“你怎会……” 第100章 他虽未言尽,但那惊愕的神情已说明一切。 谢纨顿时觉得心脏像是被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难怪北陵说蛊毒另有操控之人……他还在想,除了南宫寻,还有谁会对他下这月落族独有的蛊? 可若眼前之人是真正的洛陵…… 那么他府中那个温文尔雅的洛陵……又是谁? 第77章 朔风营内, 帐外飞雪未歇。 一方较小的营帐拢住了满室暖意,三人围坐在案几旁,铜釜中的茶汤正咕嘟作响, 蒸腾出片片白雾。 谢纨捧着温热的茶碗,指尖已渐渐回温,面色亦不似先前那般苍白。 他浅啜一口,目光微抬,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在他对面,北陵盘膝在地,默然片刻后放下手中茶杯。 他抬眼看着神情凝重的两人,踌躇良久,方缓声道:“此事……我本来已决心不再说出来。却不曾想,十年过去了,竟还有人记得。” “你所说的那人, 若我猜得不错, 是冒用了我的身份。” 见他语气松动,谢纨轻轻放下茶盏, 沉吟道:“依先生所言, 应当是认得那人。可他究竟是谁?” 若非对北陵了如指掌, 又怎能冒用他的身份十年之久,却无一人识破? 北陵抿了抿唇, 半晌,轻叹道:“阿灵是我与父亲十年前救下的孩子。” 阿灵? 谢纨仔细回忆着这个名字,却丝毫没有印象。 只听北陵继续道:“大概在十年以前,我和父亲在施药途中遇到了阿灵。” 他话音微顿:“那时他气息微弱如游丝,浑身上下……几乎寻不着一寸完好的皮肉。” “我们将他带回府中, 悉心照料。他醒来后,说是遭人追杀。父亲见他与我年岁相仿,又孤苦无依,便动了恻隐之心,收他为徒,留他在身边。” 北陵的指尖轻轻划过杯沿,泛起一丝苦笑:“阿灵天资极高,悟性非凡。不论多艰深的医理药性,他总是一点即透,过目不忘。父亲惜才,自是倾囊相授,将毕生所学,都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 “而我自幼便是独子,一直渴望有个兄弟。许是缘分使然,我们的名字发音相近,初见时我便觉得亲切。自那以后,我们同食同寝,形影不离,情谊之深,犹胜血脉至亲。”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不知为何,阿灵虽与我们相处时总是温和带笑,我却不止一次见他独处时神色凝重,心事重重的样子。” 茶汤渐凉,他的语气也随之沉重:“好景不长。那年魏帝突发头疾,太医院接连折了三位御医。有知交暗中传讯,劝父亲速离魏都避祸。” “当时南方战事正酣,父亲决意带我们北上暂避。谁知行至沧江时突遇暴雨,渡船倾覆……等我醒来时,与父亲被困在一片荒滩上,而阿灵……已不知所踪。” “后来我们历尽艰辛北上,最终在此落脚。”他抬眼看向帐外纷飞的大雪,“余下的事,诸位都已知晓。” 他的话说完了,谢纨却仍是一头雾水。 听起来,这就是一个可怜的被收养的小孩子,若他当真在落水后生还并返回魏都,又为何要冒用北陵的身份长达十年之久?他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目的?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闻身侧一直静默的沈临渊问道:“那这个阿灵,是不是,还生着一头银发?” ------------------------------------------------------ 细雪纷扬,如絮如羽,洋洋洒洒的落在宫殿的屋脊上。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映得窗棂上积雪泛着莹莹微光。 几个捧着物件的宫女屏息凝神地退出殿外,直至行至宫墙转角,才敢压低声音交谈。 “陛下近来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 “头疾发作也少了。往日陛下病发时,整个太极殿都要跟着震动呢……” “依我看,定是那位新晋太医令的功劳。” “是可不是么?洛太医不仅生得俊逸出尘,医术更是精湛。这才入宫几日,陛下就对他如此倚重……” “我倒是听说那个洛大人本就是出身医术世家,先前是因故被贬出宫的。如今陛下惜才,又将他召回来了。” 几人正窃窃私语,冷不防抬眼,却见五步开外的地方立着一道青影。 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静立雪中,衣袂在风中轻扬,其人宛若雪中青竹。 他并未撑伞,细雪落满肩头,衬得眉眼愈发清冷,偏偏唇角却衔着淡淡的笑意。 为首的宫女双颊绯红,慌忙垂首行礼:“见过洛大人。” 方才那些私语想必已落入他耳中,然而这青年太医眉宇间依旧温润,不见半分愠色。 他的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陛下可曾服过药了?” 宫女轻声回禀:“回大人,陛下已用过药膳,此刻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洛陵抬眼望向昏沉的天际,温声道:“今夜恐有暴雪,既已交值,便早些回去歇息罢。” 青衫拂过积雪,他转身朝那灯火通明的殿宇行去。 待那抹青影渐远,宫女们方才抬首,不约而同地回望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紧接着面上微红,忙垂头快步离开了。 洛陵踏雪而行,皂靴在薄雪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他来到御书房前,值守的侍卫颔首致意:“洛大人。” 洛陵微微颔首,恰在此时,殿门轻启。一位鬓发微霜的老宦官缓步而出,见到洛陵并不意外,褶皱的眼角微微舒展:“洛太医来了。” 洛陵躬身执礼,姿态从容:“赵内监。” 赵内监点了点头:“大人若是来请平安脉,还请动作轻缓些,莫要惊扰圣心。” 洛陵轻声道:“这是自然。” 赵内监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只见灯笼的光晕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摇曳,映得那双沉静的眸子愈发深邃。 不过弱冠之年,半月前还身陷囹圄,如今却已能面圣,绝非池中之物。 他转身朝着殿内走去,洛陵垂眸敛衽,随他踏入殿内。 御书房中烛影摇红,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缠绕,巨大的紫檀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洛陵在屏风前恭敬跪拜:“臣请为陛下请脉。” 片刻静默后,屏风后传来慵懒的嗓音:“近前说话。” 洛陵依言上前,在请完脉之后,依旧退回屏风后:“陛下脉象渐趋平和,若继续按时服药,不日便可大安。” “你这方子确有奇效。”屏风后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可有所求?” 洛陵温声道:“得蒙圣恩,陛下许臣侍奉左右,已是三生有幸。臣别无他求,唯愿长伴君侧,尽献绵薄之力。” 一声轻笑自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很会说话。” 洛陵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温润如初春融雪:“臣今日前来,另有一事要禀奏陛下。臣近日调制了一味安神香,有宁心静气之效。不知陛下可愿一试?” 屏风后传来纸笔摩挲声,片刻后:“也罢,今日香官告假,便由你来侍香。” 洛陵再拜:“臣遵旨。” 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赵内监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眼角笑纹深了几分:“洛大人近来圣眷正浓,前途不可限量啊。” 洛陵浅笑垂眸:“内监说笑了。为陛下分忧解劳,是臣子的本分,不敢贪图圣宠。” 赵内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二人踏雪而行,立即有小宦官撑伞相随。 行至昭阳殿前,赵内监驻足转身:“今日香官告假,既然陛下开了金口,今晚的熏香就劳烦洛大人了。” 洛陵微微颔首,随赵内监步入昭阳殿内。 殿中四角各置一座鎏金香炉,平日里只需照料外间两座便可,他执起香盒行至东南角的炉前。 赵内监静立一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待第一个香炉料理妥当,洛陵正欲转向西侧香炉,殿外忽传来小宦官的禀报:“内监,陛下传唤。” 赵内监朝洛陵的方向看了一眼:“大人添完香后,便速速离开。” 洛陵躬身应道:“谨遵吩咐。” 待那脚步声渐远,洛陵添香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他凝望着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神情莫测。 殿外雪落无声,唯有北风不时叩响殿门。 他垂眸,瞥见衣袂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道浅浅的墨痕,他抬手正想将垂在肩头的发丝拿开时,却发现指尖也沾上了一道新的墨迹。 洛陵拈起那缕沾了雪水得发丝轻轻一捻,墨色在指腹化开,露出底下皎月般的银白。 他盯着那抹银色,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指。 第101章 接着缓缓起身,朝着内殿走去。 殿内幽深,光线昏沉,玳瑁屏风后,八宝帐两侧的夜明珠浮在朦胧里,光晕温润。 洛陵越过锦帐,停在角落那座狻猊香炉前。 他盯着那香炉看了看,沉思几秒,指尖在石刻的眼瞳上停留一瞬,然后轻轻按下。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的缝隙。 他脚步微顿,随后侧身而入,沿着那一直延伸向下的石阶,一步步没入更深的黑暗。 石阶尽头,静静伫立着一扇银白的门。 洛陵抬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门扉,缓缓用力,门向内开启,带起细微的风声。 银白的纱幕如流水倾泻,层层叠叠,在微光中泛着朦胧。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终是抬步,踏入这片白色的宫殿。 这里纤尘不染,四壁皆白,洛陵穿过垂落的帷幔,纱帘次第拂过他的衣襟,又在身后悄然垂落。 当最后一道轻纱落下,一座玉床静静立在最深处。 而床上的身影,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似乎正在沉睡,雪白的衣袍如流云般在榻上铺展,与他银缎般的长发一同,自床沿垂落,漫过玉阶,铺洒在雪白的地毯上。 洛陵怔在原地,目光胶着在那张面容上,竟一步也再难向前。 许是感知到了那道专注的视线,榻上之人眼睫如蝶翼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随即,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蓦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光恍若停滞。 南宫寻那双素来无波的银眸,此刻恰似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悄然拂过,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洛陵也深深凝望着这张脸庞,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许久,洛陵唇角微扬,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用的并非平日里娴熟的魏都官话,而是几乎失传的,无人通晓的月落语: “好久不见,阿兄。” 第78章 听到这声呼唤, 南宫寻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却在动作将起的刹那凝滞,最终只是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洛陵,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灵……当真是你?你还……活着?” 洛陵立在原处,寸步未移。 短暂的惊愕过后,他蹙了蹙眉:“阿兄,我寻你这么久……你应当能感知到我在找你。可这么多年过去, 为何从不曾给我半分启示或者回应?” 闻言,南宫寻本就苍白的唇血色更淡。 他眼睫低垂,避开了那个问题,只低声道:“你不该在这里。” 洛陵看着他,逐渐的眼底的笑意褪去,变得无半分暖意:“为什么?” 他上前一步:“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为了找到你,付出了多少?几次差点死掉?” “自从十年前你被他掳走, 我一直以为你已遭遇不测, 或是在某处受尽折磨。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甘愿长居仇敌之侧, 安之若素。”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紧紧锁住对方:“为此, 我甚至不惜牺牲了阿离。” 南宫寻一怔:“阿离?” 他瞳孔骤缩:“你把她怎么了?” 洛陵面无表情道:“她受了重伤,已经救不了了, 我只能将计就计,了结了她的性命。” 他语气平静:“我本想借她的死嫁祸给北泽,再让皇帝相信容王也落入北泽之手。可惜......对方太过谨慎,没有立即发兵。” 南宫寻一震:“你怎么能这样做?!” 洛陵的声音陡然拔高,仿若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若不是为了寻你, 我何至于此!而你呢?!” 他微微眯起眼睛,冷声道:“你与他朝夕相对整整十年……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取他性命?” 南宫寻轻声喝止:“够了。” 洛陵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几乎要将人冻结。 良久,他才移开目光,语气稍缓:“罢了,这些旧事日后再提。既然找到了你,我自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南宫寻闭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阿灵,抱歉。即便你找到了我......我也不能随你离去。” “为什么?” 洛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今我已在皇帝身边站稳脚跟,待取得他完全信任后,自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南宫寻垂下眼帘,轻叹道:“我不能走。” 洛陵静静端详他许久,忽然唇角微扬,慢声道:“这些时日在宫中,我倒是从侍奉皇帝的老宦官那里,听得几桩耐人寻味的旧事。” “既然你不愿说,不如让我来猜猜。” 他向前迈出一步,字字清晰如刀:“你甘愿被他囚于此地这么多年,究竟是已然忘却了月落一族的血海深仇,还是说……” 他微微侧首,唇角的笑意染上几分讥诮:“喜欢上仇人之后,连尊严都不要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让始终平静的南宫寻骤然色变。 见他并未否认,洛陵眼中的寒意凝结成冰。 他不再往前走,而是径直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你不愿帮我也没关系。月落一族的血债,我自会一一讨还。” ------------------------------------------------------ “沈临渊,我感觉不太好……” 谢纨思绪愈深,寒意便愈发沿着脊背攀爬,如细密的蛛网般缠绕心头。 他不由自主攥紧沈临渊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惑: “你说洛陵……不,是阿灵。他既是月落族人,却以洛陵的身份在我府中蛰伏多年,究竟想做什么?” 一阵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联想到先前那个不详的梦境,他压低声音:“他会不会……要对皇兄不利?” 话说出口,另一个念头却蓦然浮现。 按照原文的剧情,皇兄确是月落灭族的元凶。若阿灵真要复仇,倒也算情有可原。他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可是…… 那是皇兄啊。 即便最开始自己对他很是忌惮,可这些时日的相处,那些原主残留的情愫与自己的所见所感早已交织难分,如今他绝对无法看着对方血溅眼前。 见他神色黯淡,沈临渊不由蹙起眉头。 纵使他对谢昭没有丝毫好感,可那人终究是阿纨在这世间仅存的血脉至亲。 他轻轻收拢指尖,将对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声音沉稳坚定:“别担心,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想办法帮你。” 谢纨一时心乱如麻。 良知与亲情在胸中反复撕扯,却始终寻不得一个两全之法。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在沈临渊温热的掌心里微微收紧,继而慢慢抽出手,低声道:“沈临渊,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沈临渊静默地凝视着他,终是颔首:“好。” …… 北陵随着沈临渊走出营帐,只留谢纨一个人在营帐里面。 两人踩着积雪往主帐走,靴子陷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声响。 主帐里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暖意就扑面而来。 沈临渊坐在案几后,向北陵微微颔首:“天寒地冻,有劳先生奔波。先生旧居的事,我会派人妥善修缮赔偿。或者先生若想另择新址,也无不可。” “今夜还请先生在此将就歇息,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先生回山。” 北陵在一侧案几旁落座,与沈临渊随意闲谈了数句,然而话题终究又绕回先前的事上。 北陵捧着温热的茶盏,眉间凝着丝忧色: “虽然我不喜欢魏帝,也不盼望他有什么好下场。可如今两国局势本就剑拔弩张,若此时魏都生变,必致朝局大乱。届时无论北泽国君,还是虎视南境的北狄,都不会坐失良机。只怕到时,便不止是一人之恩怨了。” 他长叹一声:“我不知道阿灵想做什么,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既不惜冒名蛰伏至今,想做的事绝不会简单。” 沈临渊自然知道,这些利害他比北陵更早便权衡于心。 然而他并没有说话,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着什么。 见他不语,北陵便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主帐,目光扫过其中的陈设,最终停留在沈临渊身后立柱上悬挂的一束干花上。 他有些好奇的“咦”了一声,忍不住起身走近细看,但见那花束虽已干枯萎谢,却仍依稀可辨当初的形貌。 北陵端详片刻,疑惑道:“殿下为何要将这种花挂在帐内?” 沈临渊抬眸望去,眼神变得有些柔和,解释道:“那是我母后生前最喜欢的相思花,这是她亲手所采,开得最盛时剪下赠予我的,故而我一直带在身边。” 第102章 北陵闻言神色微变,沉吟道:“这花虽然色泽虽艳,却暗□□性。花茎花粉皆含剧毒,远观无妨,这般悬于帐中,恐怕对身体不好。” 沈临渊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暗影。 他抬起头:“先生说什么?” 北陵被他眼中一瞬间的寒意所慑,斟酌着解释道:“我是说这花有毒,不适合长时间放在屋内。殿下就算是赏玩,也当保持距离,万不可贴身存放。” 话音未落,沈临渊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衣袖带倒,澄黄茶汤漫过案牍,他却浑然未觉。 北陵被他骤变的神色惊得心头一凛,不知道方才还平静的人,怎么突然变面色变得这么阴沉。 沈临渊静立无言,心口却似被一把利刃刺穿。 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母后悉心照料这些花草时温柔的笑靥,招呼他近前,亲手剪下最繁盛的那束递来时眼底的柔光,都历历在目。 那时她唇角漾着幸福的笑意,温声细语犹在耳畔: 【渊儿,这是你父王赠予母后的花。你看,你父王心里始终记挂着母后,特意寻来这般绮丽的花儿。母后定要好生养护它才是。】 沈临渊死死盯着那束干枯的花,声音喑哑:“先生如何知道这花有毒?世间认识这种花的人本就不多,或许……先生记错了?” 北陵虽不解其意,仍如实相告:“这花正是因毒性剧烈才从未传入麓川。长期嗅闻它的花香会令人精气渐衰,若无解药……终将药石罔效。” “而且这种花生长的地方偏僻,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恐怕很难寻获。” 话音未落,沈临渊面上血色尽褪,那骤变的脸色让北陵不由倒吸凉气。 他与对方认识这么久,对方虽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此刻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唇角紧绷的弧度,却是北陵从未见过的骇人。 北陵试探着唤道:“……殿下,你没事吧?” 沈临渊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纵使帐中炭火正旺,仍觉如坠冰窟。 这是父王送给母后的花。 母亲当年珍爱至极,特意将这花栽在寝殿窗下,每日推窗便能嗅到那缕幽香。 他忆起昔日在军中时,常是数月方能回宫一趟。每次归来,总是迫不及待地去探望母亲。 那时父王亲自在母亲榻前侍奉汤药,他见这般情景,便也安心离去。 然而,他却从未想过,为何被如此精心照料的母亲,身子却日渐衰弱。不论服用何等珍稀的药材,最终仍是...... 主帐内一时死寂,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北陵正想着要不要寻个由头回避一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及通传,冯白已疾步闯进来,面色焦灼:“殿下,出事了!” 沈临渊正背对着他盯着那花,闻言也没有回身,只是慢慢道:“什么事?” 不待冯白应答,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凉意:“不是说好七天吗?这就等不及了?” 冯白虽看不清沈临渊的神情,却从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他只得硬着头皮禀报:“是麓川派来的使者,已到营门之外。” 他面色凝重地压低声音:“他还没说是什么事,但据今早麓川那边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今晨二殿下在朝堂上当众揭发,说阿纨公子其实是南魏的容王……还指控您通敌叛国。” “国君震怒,已下旨缉拿阿纨公子回都,并要收回您的兵权,废黜太子之位。” 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大殿下,还不速来接旨?” 闻声,沈临渊一言未发,径直转身出了帐。 营帐之外,风雪之中,只见一名麓川使者倨傲地立于朔风卫的包围中,见到沈临渊现身,立即展开黄帛高声道: “国君有令,大皇子沈临渊通敌叛国,私藏敌国皇室,按律当斩!” “念其往日功勋,特赦死罪,即刻收回兵权,废黜皇子之位。朔风卫指挥权转交二皇子沈云承,即刻接旨!” 诏书宣读毕,四野寂然,唯闻风雪呼啸,无数道凛冽目光如利刃般刺向使者。 沈临渊面无表情:“这朔风营是我一手所创,随我出生入死多年,如今要我拱手让人?” 那使者原本还趾高气扬,眼见宣完旨意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做声,登时被周遭肃杀之气慑得虚了几分。 但是好在他有王命加身,对方又是国君最不喜欢的皇子,于是强自镇定道: “大殿下,这,这是国君旨意。殿下若有不平,自可面见国君陈情。” 出乎意料的是,只见眼前这位一向恪守父命的大皇子竟微微颔首:“使者说得是,我早该去向父王讨个说法了。” 使者只觉得四周气压骤降,几乎喘不过气时,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大殿下不如备马,随臣一起回麓川?” 沈临渊平静吩咐:“备马就不必了。” 他转身,目光掠过整装待发的朔风卫。这些将士皆是他亲手选拔,只要他一声令下,纵是刀山火海也愿随他同往。 他开口,声音回响在风雪之中:“所有人,整军出发。” ----------------------- 作者有话说:啊不是副cp啦… 第79章 帐外隐约传来马蹄杂沓之声。 谢纨独自坐在帐内, 正思忖着往后该何去何从。忽然听见外间人声马嘶愈来愈近。 他坐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疑惑,于是起身掀开帐帘。 令他吃惊的是, 只见营中火把通明,无数骑兵在风雪中往来穿梭。 铁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尘,连呼啸的北风都压不住这喧嚣。 谢纨正暗自纳闷, 这般深夜,朔风营为何全军出动?他们要去哪里? 他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忽见风雪中一骑驰来。 待来得近了,他才认出,对方正是沈临渊麾下副将冯白。 冯白神色凝重,未及跟前便飞身下马,疾步上前:“阿纨公子。” 谢纨连忙问道:“冯统领,外面发生了何事?这般阵仗, 你们是要去哪里?” 冯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沉声将使者传旨之事道来。 谢纨听得胆战心惊,又听他道:“殿下特命末将护送公子前往安全之处, 待此间事了, 必当亲自与公子相会。” 谢纨只觉心头一紧:“他要做什么?” 冯白却无暇与他多解释:“情势危急, 请公子速速随我离去。” 话音未落,远处号角声声催迫, 雪夜中的军营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谢纨被冯白半扶半请地带出营帐,还未完全回过神,便被送入一架帐外早已备好的马车中。 他怔怔地坐在车内,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举兵”、“回麓川”、“造反”这些字眼,一时难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车帘外传来轻促的脚步声, 两名披甲亲兵利落地跃上驾车位。 马鞭破空轻响,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冯白策马来到车窗旁,在翻飞的雪沫中抱拳,正色道:“阿纨公子,今夜恐有剧变,虽然殿下让我亲自护送公子……可是我必须立即回到殿下身边。这两位都是朔风营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定会护您周全。” 谢纨扒着车窗向外望去。 但见漫天飞雪中,朔风营将士已列成战阵。他在那些身影间急切搜寻一圈,却始终不见沈临渊的身影。 他急忙探出头,提高声音问冯白:“冯统领,沈临渊在哪?” 冯白深深望了他一眼,唇线紧抿,最终只是对驾车的亲兵打了个手势。 马车骤然加速,凛冽的寒风灌进车厢。谢纨回头望去,军营的灯火在漫天风雪中迅速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 车厢在崎岖雪路上颠簸摇晃。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震,骤然停驻的惯性险些将谢纨甩下座去。 他慌忙抓住车窗边缘稳住身形,只听车外传来亲兵的呵斥:“前方何人?竟敢拦朔风营的车驾!” 谢纨心头一紧。 这荒郊野岭,风雪迷途,怎会有人在此拦路? 何况朔风营的威名远扬,谁又如此大胆?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漫天飞雪中,两道身影立在马车前方。 他们全身覆着黑衣,连面容都隐藏在头盔之下,压根看不出样貌。 谢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莫非遇上了劫道的?! 第103章 不待他细想,那两名劫匪已利落地掣出腰间长剑。 驾车的两名朔风卫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拔刀跃下马车。 霎时间,金铁交鸣之声破空而起,剑刃相击迸发出点点火星。 谢纨面色苍白地望着车外的激战。 只见那两名劫匪身手矫捷得出奇,饶是训练有素的朔风卫,竟也只能勉力招架,刀光剑影间明显落了下风。 他瑟缩着退回车厢深处,指尖不自觉地揪紧衣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刚出朔风营便遇到拦路抢劫的,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他正想着要不要趁乱逃跑,可望着窗外被暴雪吞没的崇山峻岭,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顷刻便消散在寒风之中。 不过片刻工夫,忽闻两声闷响,兵刃相击之声戛然而止。 谢纨心头猛地一沉,强自按捺住满心惊惧,颤抖着再度探头望去。 接着他便看到那两个拦路抢劫的,竟收剑归鞘,正朝马车稳步走来。 谢纨吓得不行,慌忙在车厢内四下摸索。 然而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什么合适趁手的兵器,转念又想,连朔风卫都奈何不得的高手,自己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如何? 思来想去,他只得一把扯下束发的玉簪,紧紧攥在手中。 恰在此时,车帘倏地被掀开,两张蒙面的面孔出现在帘外。 谢纨先发制人,大吼一声:“劫财还是劫色?!” 这一嗓子让车外二人怔在当场。 为首那人通身裹在夜行服中,面上覆着防雪巾,只露出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眸。 他眼尾微挑,官话里带着几分戏谑:“劫财又如何,劫色又如何?” 谢纨将玉簪又握紧几分,咬牙道:“劫财没有……劫色……” 他哭丧着个脸:“能不能轻点……” 那劫匪登时笑出声来,然后竟真的伸手向他探来。 谢纨心头一紧,不及细想,扬起手中玉簪向其手腕刺去。 谁知簪尖尚未触及对方衣角,腕间便是一麻,只见那人抬手随意一拂,玉簪便应声落地。 谢纨暗叫不好,打算一头撞开对方往车外冲,却被那人一把拽回:“你跑什么?” 谢纨惊魂未定地抬眼,这才注意到对方虽全身裹得严实,可那双桃花眼实在熟悉得紧。 而此刻这双眼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里面竟然还带着一丝说不明的意味。 谢纨:?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对方一眼,结果对方愈发张狂,竟变本加厉地又眨了眨眼,那眼神活脱脱是在故意撩拨他。 谢纨大惊,没想到这北泽的劫匪不仅生猛,而且行事如此风骚,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明目张胆地勾引他? 他强自镇定,正色道:“这位好汉……” 话音未落,对方突然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谢纨无比熟悉的脸—— 竟然是段南星! 谢纨惊得往后一仰,大骇道:“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段南星一把扣住他手腕将他拉了回来,咬牙切齿道:“我说王爷,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的有多苦?” 谢纨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我们?” 段南星回头朝旁边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劫匪使了个眼色。 那人抬手取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俊朗的脸庞。 竟是聆风! 谢纨登时从大惊变成大喜,聆风上前温声劝道:“世子,您先松开王爷吧。” 段南星这才松了力道。 谢纨激动得热泪盈眶:“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段南星轻啧一声,随手将沾雪的头盔掷在车辕上:“此事说来话长。陛下特遣密使潜入北泽寻你,结果连日来都毫无进展。家父不放心旁人,非要我亲自走一趟。”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看,我这么俊俏的脸,在这鬼地方都晒黑了。” 谢纨借着雪光,果然见对方原本的小白脸黑了不少,看起来这几日的确受了不少苦。 段南星继续道:“之后我们潜入麓川多方打探,听闻他们说太子近日得了个绝色美人,我一听描述便知是你。” “可待我们夜探沈临渊府邸时,压根没找到你的踪影。几经周折才得知,你被带到了这边关军营。” 一提到此处,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倒是没想到,那沈临渊在麓川的府邸守卫松散非常,结果到了他们这军营,差点没掉了我们一层皮。” 他说着便不容分说地将谢纨往车厢里推,自己利落地跃上车辕:“事不宜迟,既然寻到你,这便动身。” 谢纨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 段南星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去哪?你该不会真被那北泽蛮子迷了心窍吧?当然是回魏都啊。” 谢纨一怔:“这个时候回魏都……” 段南星和聆风压根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段南星攥紧缰绳,语气急迫:“眼下沈临渊正要举兵,北泽可能要有一场大乱,现在不趁乱走,什么时候走?” 谢纨挣扎起来,艰难地将脑袋伸出来:“等一下,等一下!” 然而没有人理他。 聆风还温柔地将他探出来的脑袋摁回去,安慰道:“主人莫怕,剩下的交给我们,一定会将您平平安安的带回魏都!” 谢纨心道,他担心的不是这个啊! 因为就在方才,他想起了原文的这段剧情。 若他记得不差,此段正是沈临渊得知生母惨死真相后,又遭父王削夺兵权,被迫破釜沉舟举兵反叛的关键剧情。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段剧情之后,他会在麓川误杀了他的父王,继母弟弟,于是彻底黑化,自此以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谢纨只觉毛骨悚然,厉声喝道:“不行,不行,我还不能走,我得回去!” 段南星被他吵得心烦,索性将马车勒停在路旁,转身佯怒道: “我们是不可能让你回去找那北泽蛮子的,你若是再闹——聆风,把绳子拿过来!” 谢纨无比震惊:“这才几日不见,你就敢绑我了?” 段南星瞥了他一眼:“我现在可是皇命在身。”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陛下有旨,凡是遇到阻拦者格杀勿论……见着王爷,更是要直接绑回去。” 第80章 一听“陛下”二字, 谢纨浑身倏地僵住,猛然想起那个冒名顶替的洛陵此刻还潜伏在皇兄身侧。 阿灵——或者称他为南宫灵,出现在皇兄身边, 分明是包藏祸心。 谢纨一屁股坐在车座上,心乱如麻。 如果他现在走了,沈临渊怕是要如命中注定那般,踏上手刃至亲的不归路;可如果他不走, 南宫灵在皇兄身边蛰伏多日,随时有可能对皇兄下手。 朔风卷着雪粒狠狠拍打车窗,马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 不一会儿,任凭段南星怎么催促,马儿便说什么也不走了。 他大骂这北泽的马简直和驴一样犟,然而还是寻了处背风的山崖暂避风雪:“这雪是太大了,没法直接越过去,只能绕路而行。” 谢纨满怀希望地道:“我们可以往麓川的方向走, 那边地势平缓, 穿过便可直抵边境。” 段南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们不去麓川。” “……” 好吧。 段南星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怎么心事重重的?那些北泽人欺负你了?” 闻言, 谢纨强自镇定, 试探着问道:“皇兄……近日身体可还安好?” 段南星见他不再执意要回去, 只当他终于想通,语气也缓和几分:“陛下头疾近来缓和不少, 王爷不必挂心。” 谢纨疑惑重重:“皇兄这头疾这么多年,怎会突然缓和?” “听说太医院新进了一位御医,”段南星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缰绳,“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短短数日便深得圣心。” 谢纨心头猛地一沉, 还欲再试探,身旁的聆风却轻声接话:“主人,世子说的……正是洛陵公子。” “……” 谢纨倒吸一口气,果然如此。 见他神色骤变,段南星忍不住追问,谢纨只得将这段时日的遭遇简要说来,两人听后皆是脸色大变。 段南星“嘶”了一声:“你是说现在陛下身边那个御医是假冒的?那陛下此刻岂不是很危险?” 他登时站起身:“不行,我得立即把这个消息传回魏都。”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神色一凛,目光投向来路的方向。聆风的手也同时按上剑柄,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第104章 谢纨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是下一刻,段南星和聆风同时站起了身。 就在这时,谢纨也听见了,风雪呼啸的间隙里,自他们来时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 谢纨闻声起身,向来路眺望。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破开风雪疾驰而来,唯四蹄墨黑。 带着这么明显特征的马,谢纨顿时就认出来来人是谁。 沈云诺宛若雪原上一簇跃动的火焰,红衣猎猎,纵马飞驰。她远远便扬声朝着谢纨喊道:“嫂嫂!嫂嫂!” 段南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回头问道:“她叫你什么?” 谢纨面露窘色:“她官话不好,胡乱叫的……” 话音未落,沈云诺已策马至跟前,虽依旧一身艳红骑装,眉宇间却再无往日娇憨,满是焦灼之色。 沈云诺看也没看他段南星和聆风,径直看向他身后的谢纨,急声道:“嫂嫂,你要去哪里呀?!” 段南星冷哼一声,按剑上前挡在两人之间:“姑娘,饭可以乱吃,人不能乱叫。” 谢纨更是一时语塞,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正在跑路的途中。 他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云诺,你自己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怎么没跟你哥一起……”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沈临渊此刻正在做什么,顿时哽住了。 果然,沈云诺的眼圈立刻红了。 她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哽咽:“嫂嫂别走,快去劝劝哥哥吧,我劝不住他,他、他想要......” 她连着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把话说完:“他想杀我母后和二哥。” 段南星冷眼旁观片刻,立即明白了沈云诺的身份和来意。 他往前一步,挡在谢纨身前:“他想杀谁是他的事,这是你们北泽的内务,与我们何干?” 沈云诺的目光依次扫过段南星,又看向一旁戒备的聆风,最后落在他们腰间的剑上。 当她重新望向谢纨时,声音都在发颤:“嫂嫂,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南魏的容王?” 谢纨:“……” 他向来见不得女孩子流泪,更何况他对沈云诺一直很有好感,还记得沈临渊说过,这是沈家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他咬了咬下唇,语气歉然:“抱歉云诺,我可能……” “我哥哥现在完全昏了头!” 沈云诺急促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但如果真的让他杀了父王和母后,以他的性子,等到清醒过来,怕是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中!” 她向前一步:“嫂嫂,我不管你是谁,现在这世上只有你能救他了。求求你,别让他做出会后悔终身的事。” 不等谢纨开口,她声音里带上哭腔:“嫂嫂,你难道不要我哥哥了吗?” 这话直接把在场的另外两人雷得外焦里嫩,一时之间都忘了说话。 谢纨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原著的情节。 不需要沈云诺说,他自然比谁都清楚这一段剧情。 沈临渊黑化之后,先是手刃了生父,继而北上剿灭北狄二十四部,最后挥师南下覆灭了谢氏皇族,终成天下共主…… 等等! 他猛然想起来,正是因为沈临渊踏出了弑父这一步,才会彻底抛弃所有顾忌,做出后来那一系列丧心病狂的事。 他顿时清醒过来,不行不行,他不能让沈临渊真的把他的爹杀了。 这不仅是为了阻止沈临渊黑化,也是为了阻止他将来挥师南下,危及皇兄的性命。 谢纨转向一脸错愕的段南星和聆风,语气坚决:“我得回去!” 话音未落,段南星已迅如闪电般扣住谢纨手腕命门,头也不回地吩咐聆风:“去拿绳子。” 聆风方踏出半步,沈云诺腰间弯刀骤然出鞘,寒光直逼他面门。 这一击快得惊人,饶是段南星与聆风这般身经百战的高手,也险些措手不及。谁都不曾料到,这个看似娇柔的少女竟有如此身手。 好在这两人都不是好惹的主。 段南星佩剑铮然出鞘架住弯刀,他眯起双眼,声音里带着警告:“我说姑娘,我素来不与女子动手,你最好自行退开。” 沈云诺却置若罔闻,转头朝谢纨急唤:“嫂嫂快走!骑我的马去寻兄长,我来拦住他们!” 谢纨咬了咬牙,情势紧迫已不容犹豫。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刚握入手心,段南星大怒:“谢纨!你疯了吗?!究竟是他重要,还是你皇兄重要!” 谢纨一听这话也怒了:“你问的这什么问题?当然是都重要!” 不然他以为他在做什么?! 他咬了咬牙:“你们先回魏都,让皇兄多加小心……不用管我!” 就在段南星飞身上前要拦住他时,十余个朔风卫从沈云诺来的方向疾驰而至,金属相击之声再起。 谢纨不敢再迟疑,一夹马腹朝着麓川方向疾驰而去。 ------------------------------------------------------ 开得正盛的罂粟一丛丛落在地上,在铁蹄下被践踏成泥。 殷红花瓣混着碎雪黏在石阶上,金丝鸟笼歪倒在廊下,栅栏扭曲变形,里头豢养的珍禽早已不知所踪。 北泽王后瘫倒在椅旁,珠钗斜坠。沈云承瑟缩在她身侧,面色惨白如纸。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瘫软在地的母子二人,眸中寒霜凛冽,再寻不见半分往日温情。 沈云承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渊,那个向来温润隐忍的兄长,当所有暖意从他眼眸中褪去后,竟会让人从骨缝里渗出寒意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王后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颤抖:“我知道,我知道,这次怂恿你父王收回你的兵权,确是我不对……但是渊儿,渊儿啊,虽然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是……” 她艰难地吞咽着:“……从小到大,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眼见沈临渊依旧无动于衷,她抬手指向殿外,泪珠滚落:“更何况,云诺自幼便跟在你身后声声唤着兄长,你要是杀了我们……云诺该怎么办?” 沈云承登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妹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声应和:“对对对!你杀了我们,云诺一定会伤心的!”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匍匐在地的二人,玄色衣袂在冷风中轻扬:“如果不是顾及云诺,你以为你们现在还有说话的机会?” 他从不曾在这所宫殿里拔剑。 纵然这柄剑在战场上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却从未指向过“亲人”。 然而此刻,剑鞘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一如他的声音:“最后问一次。” 他字字如冰:“当年害死我母后,究竟是谁的主意?” 北泽王后在无形的威压下终于崩溃,涕泪纵横:“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吗?我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她生怕对方不信,哆哆嗦嗦补充道:“那时你母后病重,我,我生怕染上恶疾,从不敢踏进她寝宫半步……” “好啊。”沈临渊的面容依旧静如深潭,“不说是么?” 王后浑身剧颤,沈云承简直要疯了,猛地扯住她的衣袖:“母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知道什么快跟他说啊!” 王后唇瓣咬得渗出血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终于用尽最后的力气支支吾吾道:“你父王曾私下说过……你母亲,始终是他眼中的污点……” 话音未落,她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哭丧道:“你若是不信,就去问问你父王,我真的没有骗你……” 沈临渊动了动垂落身侧的手指,他侧首看向身后静默立着的朔风卫:“看着他们。” 说罢,他径直转身,玄色衣袂在风中翻卷,朝着王宫深处那座最高的宫殿走去。 沿途宫人无不惊慌退避,瑟缩在廊柱之后,惊恐地注视着他。 沈临渊却恍若未觉,一步接一步踏过熟悉的宫道,两旁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小的时候,他不仅一次希望有一天,他能像云承云诺一样,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这些宫道上玩闹嬉戏。 然而那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地躲在远处某棵树后,艳羡地看着这边。 因为,他连踏足这条宫道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今日,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在这座宫殿里——不,应该说,从今天以后,他将是整个宫殿,乃至整个麓川唯一的主人。 第105章 可他的心底却始终是一片荒芜,没有丝毫得偿所愿的欢欣。 -----------------------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 第81章 沈临渊缓步走进那座最高的宫殿。 殿前守卫见状立即拔剑相阻, 但不等他们近身,紧随其后的朔风卫已如潮水般涌上。 耳边充斥着兵刃相接的铿锵声,刀光剑影间, 一个又一个阻挡者接连倒下。 沈临渊踏过满地狼藉。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踏入这座宫殿,以一种他最不愿用到的手段,走上这条浸满鲜血的道路。 他一路踏着鲜血前行, 最后,他在宫殿的最深处见到了他的父王。 北泽国君蜷缩在宽大的王座里,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 岁月将他磋磨成白发苍苍的老者,闻声,他浑浊的双眼吃力地抬起,当视线聚焦在来人身上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是你……” 沈临渊站在王座面前,垂眸看着他:“父王。” 北泽国君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谁准你进来的?!” 沈临渊玄色战袍上尚且带着未干的血迹在, 他淡声道:“没有人允许, 是儿臣自己进来的。” 他稍作停顿,慢慢道:“儿臣今日来这里, 是想向父王一个问题。” 老国君死死盯着他, 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佝偻的身子在宽大王座中不停颤抖,像风中残烛。 然而即便病入膏肓至此, 那双浑浊眼眸中的厌恶与憎恨,却丝毫未因病弱而消减。 他心知肚明他所为何来,若非关乎他生母,这个素来重情重义的年轻人,断不会走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可一想到那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发妻, 北泽国君眼中的恶意又深了一重。 他无法否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替他扫平了北境最大的威胁,在短短数年间建立了连他这位国君几十年都难以企及的功业。 这本该是值得载入史册的荣耀。 作为他的父王,他本该在群臣的朝贺声中感到欣慰,本该为拥有这般出色的继承人而自豪。 可那些赫赫战功越是耀眼,就越是像一面镜子,将他这些年的庸碌无为照得无所遁形。 可这个儿子的存在,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沈临渊越是骁勇善战,越是光彩夺目,就越发衬得他衰老无能,越发让他想起那些在朝野间悄悄流传的窃语—— 这般惊才绝艳的继承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他的血脉。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发妻,连同她孕育的这个儿子,竟成了他眼中洗不去的污渍,成了宫闱内外那些窃窃私语里,最令他如鲠在喉的笑柄。 有时他甚至暗暗期盼,这个儿子能平庸些,懦弱些,就像沈云承那样,身上带着他的影子。 至少那样,他能心安理得地相信这是自己的骨血。 北泽国君浑浊的双眼恶狠狠盯住沈临渊,嗓音嘶哑如破旧风箱:“你想问什么?” 沈临渊看着眼前的人,他不再像儿时记忆里那般高大威武。 此刻他浑身萎缩,身体上残留着病气的味道,任谁都能看出,他所剩光阴无几。 沈临渊心口一阵抽痛。 曾几何时,他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换不来父亲的垂青。 于是他谨记母亲的教诲,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当同龄人还在父母怀中撒娇时,他咬着牙关苦练武艺,拼了命地研读兵书,天真地以为只要做到最好,终能换来父亲赞许的一瞥。 却没料到,会是今天这般下场。 “为什么,父王?” 沈临渊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响起,一字一顿,心如刀绞:“你为什么,要杀母后?” 北泽国君枯槁的手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浑浊的眼珠斜睨着他:“你说什么?” “母后她那么爱你——” 沈临渊目眦欲裂:“她直到临终前还在叮嘱我不要怨恨你!她缠绵病榻时日日守在窗边,就盼着你能来看她一眼。可你呢......” 他喉结剧烈滚动,心痛的几乎说不出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你在她病得最重的时候,在她最信任你的时候,往她的汤药里下毒,还亲手喂她一口口喝下去!” 沈临渊只觉得喉头涌上腥甜,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父王,你究竟……还有没有心?” “住口!” 北泽国君不知从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枯槁的手掌狠狠砸向王座扶手:“畜生!我是你父王,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他剧烈喘息着,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既然你非要问个明白,朕就告诉你——朕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王室的清誉!” 沈临渊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北泽国君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王座扶手,他愤恨道:“那个不守妇道、失了清白的女人,当年她被北狄掳去时就该自尽保全名节,而不是等到我派兵救援——” 他猛地向前倾身:“——更不该苟延残喘到将你这个孽种生下来!” 沈临渊周身沸腾的怒意在这一瞬间冻结。 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声音都透着冰碴:“原来……这么多年,你从来没相信过她。” 那些童年时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情,那些午夜梦回时对父爱的渴望,此刻尽数化为齑粉。 殿外风雪呼啸,却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寒冷。 沈临渊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将翻滚的情绪压下去,他哑声道:“那父王可还记得,当年与几位叔伯争夺王位时,若不是母后倾尽嫁妆为你打点,你连王位的边都摸不着。”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对方:“后来你遭人暗算命悬一线,是母后三日三夜不曾合眼照顾你,才将你从鬼门关抢回来……她为你倾尽所有,竟换不来你半分信任?” 北泽国君抬手抹去唇边血沫,枯槁的脸上不见丝毫愧色:“那又如何……怪,就怪她是个女人,连自身清白都守不住的女人,凭什么要我信任?” 沈临渊望着王座上那张扭曲的面容,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苍凉:“所以她为你做的这一切,竟抵不过那所谓的‘名节’?” 老国君掀起干瘪的眼皮,浑浊的眼底泛起怨毒的光:“多说无用,这就是她的错,至于你……” 他怨恨地盯着沈临渊:“……你以为当年我送你去战场,是为了历练你?你错了......我是盼着你战死沙场,好去地下陪你那不知廉耻的母亲!” 整座宫殿仿佛骤然陷入冰窖。 沈临渊依旧站在原地,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垂眸凝视着王座上那个面目狰狞的老人——这个他敬重了二十余载的父亲,是杀害母亲的元凶。 多么讽刺。 这世上最想要他性命的人,并非魏国皇帝,而是这个他曾经誓死效忠的父王。 多年隐忍,无数征战,那些在血火中拼杀来的功勋,那些深夜里对父爱的卑微渴望,此刻都化作最荒唐的笑话。 他指节泛白地攥紧剑柄,一滴泪无声划过染血的面颊,在玄甲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当他再度抬眼时,眸中最后一点温情已彻底湮灭。 “好。”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毛骨悚然。 染血的手缓缓按上剑柄,剑刃一寸寸出鞘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既然父王这么想,那么——” 就在剑锋即将出鞘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划破殿内死寂:“沈临渊!” 那柄即将完全出鞘的长剑骤然停滞在半空。 沈临渊周身翻涌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他蓦然回首,就见谢纨立在殿门处,明红色的衣袍在穿堂风中翻飞。 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浸湿,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正直直地望着他。 沈临渊下意识侧过身,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谢纨三步两步跑上前,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临渊避无可避地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眸。 他偏过头,声音低哑:“你怎么来了……” 谢纨的嗓音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沈临渊,你不能杀他。” 沈临渊深深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知道。” 谢纨伸手覆上他握剑的手背,五指坚定地扣住他冰凉的手指:“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接着,他轻轻摇头:“他时日不多了,没必要让他的血,脏了你的手。” 第106章 沈临渊怔怔抬眼,望进那双琉璃般的眸子。 在那清澈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满身血污,面目疲惫。 “沈临渊。” 谢纨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你的剑该在战场上饮敌人血,而不该沾染这等龌龊之人的性命。” 他转向王座上瑟瑟发抖的老者。 北泽国君的目光触及他的面容时,陡然睁大,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是你,你……” 谢纨看着这位行将就木的君王,眼中泛起哀伤:“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他抿了抿唇,慢声道:“你原本有这世上最爱你的发妻,敬你如山的儿子。这本该是世上最圆满的事,却都被你亲手葬送了。” “这一切都源于你的懦弱与狭隘。正因为内心自卑,才需要用妻子的性命与儿子的幸福,来维系你那不堪一击的尊严。可到头来,你亲手扼杀了这世上最珍视你的两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继续道:“我为你感到悲哀。好在,你的儿子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因为他与你不一样,他会逐渐忘记你,走出你给他带来的阴影,他会有珍视他的人在身旁,而你,余生只能抱着你那虚伪的‘自尊’,在无尽的悔恨中煎熬。” 谢纨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他杀你,因为你不值得他来动手。” 北泽国君浑身一颤,瞪大浑浊的双眼,望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悲哀地看着他,而另一个自刚才起,便没有再回头。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个举着木剑的稚童,一边欢笑着向他奔来,一边清脆地唤着“父王”。 那样的目光,源自一个孩子对父亲最真挚的仰慕,然而等到一切烟消云散,他的面前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再也没有回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侧了侧头,对身侧的人轻声道:“我们走吧。” 身侧的人点了点头,与他并肩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北泽国君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不知是否残存的良知作祟,他艰难地向那道背影伸手。 他想对他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嘶鸣。 谢纨紧紧扣住沈临渊的手,就在他们迈出殿门的刹那,身后的宫殿深处,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随即,万籁俱寂。 ----------------------- 作者有话说:以为今晚能写完,结果又到这个点了……【顶锅盖跑 第82章 石阶上, 守卫尸首已被尽数移走,溅染在白玉石阶上的血迹也被仔细冲刷干净,只余下淡淡的水痕。 逝者家眷都得到了丰厚的抚恤, 一切都在无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北泽的百姓依旧在晨光中开始一日的劳作,市井街巷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偶有人聚在茶肆角落窃窃私语,谈论那场骤起的宫变,但更多人在期待新君统领下的崭新气象。 几乎无人反抗这位新主, 所有人都知晓他在沙场上的威名,都深信唯有这只翱翔北境的长鹰,方能庇护这片土地永享太平。 …… 谢纨坐在回廊下,凭栏远眺。 许久不见的阿隼再次被安排来照顾他的起居,此刻就站在他身侧。 这座王宫矗立在麓川地势最高处,下方,万家灯火如星子洒落,密密麻麻的市井街巷在夜色中蜿蜒。 而往远看, 则是一望无垠的草原, 更远处连绵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宫变已过去三日,谢纨始终没有过问北泽王后与沈云承的下落, 也无意探听。 他仍留在麓川, 只是不再住在沈临渊从前那地处偏僻的府邸, 而是置身于北泽的王廷深处最高的宫殿里。 谢纨望着远处,心中本该为沈临渊成功宫变而欣喜的情绪, 却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这些天他反复思量,虽不知段南星是否已将消息传回故国,但心底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不安。 魏都的安危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既然如今北泽局势已定,他是不是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正神思恍惚间, 身侧传来阿隼的声音:“公子,夜深露重,该歇息了。” 谢纨站起身,身上北泽风格的织金长袍如流霞般垂落。 阿隼艳羡地望着他。 他身姿高挑,明红色软缎长袍裹在身上,金线绣成的苍鹰纹样在灯下流光溢彩,浓密微卷的长发直垂腰际。 整个人宛如雪山上初升的朝阳,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阿隼伺候他更衣,那件精致的外袍被褪下,只余一件奶白色的丝绸薄衫。 谢纨的手脚都露在外面,洁白干净的比身上的绸缎还要美丽。 等到更衣完,阿隼便退了下去。 谢纨独坐在窗下的软垫上,手边的水晶更漏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微光。 正当神思恍惚间,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他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整座宫殿能在此刻自由出入的,除他之外唯有一人。 果不其然,沈临渊立在月华如水的廊下,他一袭银纹软袍,漆色的发墨色的瞳仁,整个人仿佛披着星辉从夜色中走来。 谢纨维持着倚窗的姿势看着他。 不知为何,自从那场宫变以来,沈临渊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可具体是什么,谢纨也说不清。 沈临渊踏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谢纨眯了眯眼,正想说些什么,然而沈临渊径直走到床前,抬起他的下颌,俯身径直吻了上去。 这个吻里带着月光的沁凉与北风的凛冽,几乎掠夺尽谢纨胸腔里的空气。 谢纨没有推拒,抬手环住他的后颈,在氤氲的熏香气息里给予热烈的回应。 烛影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更漏声渐渐隐没在缠绵的呼吸与水声间。 许久过后,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对方。 沈临渊抬起头,眼眸中映着烛光,像盛满了碎星的长夜。 谢纨颇为餍足地眯了眯眼,重新向后陷进锦绣堆叠的软垫里,拖长了语调:“王上,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沈临渊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随手将外袍扯下搭在屏风上,上前掀开锦被。 谢纨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激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躲闪,便被沈临渊拥入怀中,熟悉的冷香瞬间将他笼罩。 他不由分说地,再次低头侵占了谢纨的呼吸。 谢纨陷在柔软的锦被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灼人的体温,方才那点寒意早已消散无踪。 他很快反应过来,不甘示弱地抬手环住对方的脊背,指尖顺着银纹软袍的纹理游走,按着衣料下紧实的肌理。 待到云收雨霁,两人衣袍都已凌乱不堪。 短暂的温存后,谢纨身上的软袍松散地敞着,露出旖旎的风光。他也懒得整理,懒洋洋地靠在沈临渊身上:“沈临渊,我有一件事想与你说。” “你说。” “我得回趟魏都。” 此话一出,寝殿里登时安静下来。 沈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把玩着谢纨的手指,缓缓道:“阿纨,你想过没有,若是你回去,可还能再回来?” 谢纨瞳孔一颤。 他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 然而即便他再想与沈临渊相守,又怎能自私地躲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两国因他而生战火? 见状,沈临渊没有再往下说。 半晌后,他用指腹抚过谢纨微湿的发丝:“阿纨,我们成亲吧。” 谢纨倏然怔住,这般郑重的语气让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抬眼,正对上沈临渊灼灼的目光,他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眼,却被对方托住下颌,不得不迎上那道炽热的视线。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临渊的指腹摩挲着他的唇角:“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太久了。若你担心你皇兄不允,我去与他说。” 谢纨登时紧张起来,直起身道:“你要怎么跟他说?用什么方式跟他说?” “我……” 沈临渊刚开口,便被谢纨打断了:“先别说。” 于是沈临渊闭嘴了。 谢纨心乱如麻,虽然他阻止了沈临渊黑化,然而他依旧没有把握,他随着事态发展,对方会不会终有兵戈相见的一天。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偏过头去:“明日登基盛典,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沈临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却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他重新揽入怀中,在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 第二日,北泽新王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第107章 谢纨以身体不适为由未曾列席。他的身份实在敏感,若在这样重要的场合现身,难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特地让阿隼不用陪在他身边,跟其他人一起去参加盛典。 阿隼虽不知昨夜他与沈临渊在殿内谈了什么,但见他似乎想一个人静静的模样,也不敢多问,恭敬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寝殿顿时空寂下来。 谢纨独坐在窗边,望着远处典礼方向升起的缕缕青烟,听着隐约随风传来的礼乐声,寝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那声响在门前停驻,随即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纨分明吩咐过不许人打扰,不由诧异地抬眼望去,但见一个身着北泽宫装的侍女从门缝侧身而入。 这女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虽以面纱遮住半张脸,眉眼间颇有几分秀丽,可这挺拔的身形实在异于常人。 谢纨正暗自诧异宫中怎会有这般高大的侍女,却见来人径直朝他走来。 ? 谢纨登时警惕起来,他刚要起身,对方突然扯下面纱,露出了段南星的脸。 他差点跳起来:“你怎么还在北泽,你没回去送信吗?” 段南星自顾自执起案上银壶斟了盏茶。仰头饮尽后,他将茶盏重重一放:“信是传了,可如今到没到魏都,不好说。” 不待谢纨接话,他倾身压低嗓音:“你必须即刻随我回去。” 谢纨一怔:“现在?” 段南星指向窗外:“这几天麓川在举行大典,我这几日摸清了王宫布局,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谢纨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这般雷厉风行。 段南星见他不答,又道:“魏都的传召已经送到北泽了。” 谢纨猛地抬头:“什么?” 段南星语速极快:“诏书具体内容虽未得见,但据我爹的密信所言,应是先贺沈临渊继位,再命他即刻入魏都朝觐,最后一条——” 他顿了顿:“将你安然送回,否则……后果自负。” 谢纨差点跳起来:“沈临渊怎么没跟我说这事?” 段南星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严肃道:“王爷,即便没有这封诏书,你也必须回去,这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压低声音:“先前我在宫中的眼线刚传来急报,陛下突发恶疾,如今已病重难起。” 谢纨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兄先前不是还好好的?” 段南星摇头:“如今沈临渊的卫队已在整个麓川外围布防,这几日各处关隘盘查极严,若没有他的手令,恐怕连麓川城都出不去。” 谢纨深吸几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段南星冷笑道:“让你之前跟我走,你不走,现在知道着急了?” 谢纨道:“别怪我了,你说该如何,我照做便是。” 段南星想也没想:“好说,你给沈临渊下药。” “……” “他不是对你情根深种?美人计会不会?趁他为你神魂颠倒的时候,把他迷晕,然后从他身上偷点什么能放我们通行的信物,只要过了边境线,自有人接应我们。” 他说的这么信誓旦旦,令谢纨一时有些尴尬。 段南星见他面露难色,朝他眨了眨眼:“王爷,自信点,以你这姿容,肯定能成。” 谢纨感觉受到蔑视,冷笑道:“没自信?要本王去使美人计,不得把他魂勾出来?不如我直接跟他说,让他放我回去,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段南星却是摇了摇头:“王爷,他要是想放你离开,早在诏书到达的时候就会放了。他这些天迟迟没和你说这件事,就是不打算放你离开。” 第83章 谢纨一时惊愕:“他为什么不放我离开?” 段南星的话虽在理, 可是他觉得沈临渊不会是这样的人。 段南星哼了一声:“说不定他贪图你身子,毕竟你先前待他如何,如今他便想如何待你。” “……” 谢纨忽视了他语气里的情绪:“我总觉得这般行事有些不妥, 我还是寻个时机,好好与他谈谈。” “谈谈?” 段南星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戳着他的额头:“你若不说,他就可装作不知;若你与他贸然说破,就不怕他直接把你锁起来?到时候, 你还能这般从容?” 谢纨用手捂着额头,一脸委屈。 段南星见状收回手,他话音稍缓,耐心道:“王爷,你得知道,他到底是北泽人,如今又是北泽的君王。就算你们往日交情再深,涉及家国利益时, 人所思所想难免要先顾及自身立场。” 他略作停顿:“你若是实在不信, 不妨试探他的口风,看看你若是执意要回魏都, 他会作何反应。” 不待谢纨应答, 他已从怀中取出一枚小指大小的琉璃瓶置于案上:“这里面的量能迷倒一头牛, 虽然他武功高,至少也能为我们挣出半日时辰。”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你尽快考虑, 后日此时,我再想办法来见你。” 说罢他又把那面纱戴在脸上,快步从寝殿大门离开了。 段南星虽然走了,但是谢纨却是迟迟没能从他的话中走出来。 他看着桌子上那个琉璃瓶,虽然他不相信段南星的话, 但思索片刻还是将它收入袖中。 …… 窗外盛典的欢呼声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震天的喧嚣更衬得殿内寂寥。 谢纨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孤独。 就在外面喧嚣逐渐散去的时候,阿隼再一次推门而入:“公子,王上请您移步用膳。” 谢纨直起身,只见两列侍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左侧盛着叠放齐整的礼服,右侧则是琳琅满目的饰物。 等到他们将那件礼服展开后,谢纨眼前一亮。 这件长袍比他这几日穿的所有衣服都更要好看,用的是北泽特有的丝绸,以明红为底,袖口与领缘交织着琥珀黄、赭石红与青金石染就的繁复纹样。 随着衣料摆动,那些色彩仿佛活了过来,宛如将大漠、绿洲、雪山与湖泊的颜色都织进了方寸之间,令人再难移开视线。 侍女们垂首为他更衣,将那些华美的饰物一一佩戴妥当。 额前金链垂落中央,一枚水滴形青金石悬在眉间,弯月状的金箔上錾刻着细密的葡萄藤纹。 腰间糖心玛瑙带扣流转着温润光华,耳畔的嵌宝金环随着动作轻摇,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璀璨星芒。 待最后一件饰物佩戴整齐,铜镜中映出的人影已恍若神祇临世。 华服珠玉交相辉映,令他整个人笼罩在一重朦胧光晕中,教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侍女们不禁交口称赞,眸中难掩惊艳之色,不少已然面颊飞红。 这般华贵的饰物若在常人身上难免显得浮夸,可佩戴在这位公子身上,却似天造地设般相得益彰。 他们王上选的这些珍宝为其妆点,当真是好眼光。 两名侍女执灯在前引路,谢纨穿过回廊,行至一处门半掩的厅堂前。 待侍女将门扉轻轻推开,但见室内烛火辉煌,长案上珍馐美馔蒸腾着袅袅热气。 谢纨一怔,目光便越过满桌佳肴,凝在窗前那道身影上。 沈临渊临窗而立。 他仍身着登基大典时的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嵌有绿松石与玛瑙的蹀躞带。宽大的袖口用金线绣着连绵的图腾纹路。 不同于他这身明艳华美,却更显庄重雍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触及谢纨的刹那,眼底中毫不掩饰的惊艳。 “阿纨,过来。” 他朝谢纨伸出手,两侧侍女会意地垂首敛衽,悄无声息地合上门扉退下。 顷刻间,华美的厅堂内只剩他们二人。 谢纨走上前,渐近时隐约闻到沈临渊身上淡淡的酒气,与他素来的清冽冷香交织在一起,不仅不觉难闻,反教人心神一荡。 谢纨揶揄地看着他:“莫非方才与你的朝臣们未尽兴,特要我来作陪再吃一顿?” 沈临渊勾了勾唇角,解释道:“按照北泽的惯例,与群臣的宴席是国事,这一顿……” 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谢纨:“是家宴。” 简单的两个字,令谢纨心头一颤。 他耳尖微热,不由轻声问道:“那,云诺呢?她不在宫中么?” 沈临渊闻言垂下眼:“庆典结束后她便请命去了边关。我原想留她……但她执意如此。” 谢纨默然,王后和沈云承对云诺再怎么恶劣,毕竟也是她的血亲,恐怕这次宫变,日后会成为兄妹之间的隔阂。 恍惚间,听得沈临渊轻声道:“阿纨,如今留在我身边的,只剩你了。” 第108章 谢纨眼睫轻颤,转移话题:“先用膳吧。” 待二人入席,他顺势朝桌上放眼一望,发现竟然都是颇合自己口味的菜肴。 可他食不知味,段南星的告诫在心头萦绕不去。 正怔忡间,忽闻身侧传来温声询问:“阿纨,今天不开心吗?” 谢纨抬箸的手微微一顿,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停下筷子,向他望来:“还是饭菜不合口味?” 眼见被对方看穿了心事,谢纨也跟着放下筷子。 虽然段南星警告他不要告诉沈临渊,可是谢纨觉得还是应该跟沈临渊说比较好,他既然决定喜欢他,就不想隐瞒他。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想起来白日里段南星的话来。 于是他沉吟片刻,轻声试探道:“沈临渊,最近魏都有什么消息吗?” 沈临渊眸光微动:“为何突然问这个?” 谢纨垂眸避开那道视线,想了一个借口:“近来我总梦到魏都旧事,我有些担心。” 话音落下,满室只闻烛芯噼啪。 沈临渊静默片刻:“阿纨,既然你问起,我自当如实相告。魏都确实来了消息。” 他简单说了信上的内容,基本和段南星所说的一致。 谢纨心头骤然揪紧,急声道:“那我……” 然而沈临渊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温声打断他:“你这个时候不宜回去。” 谢纨怔然抬眸,抿了抿唇:“为什么?” 沈临渊却是别开目光:“这其中有一些缘由,我眼下不便告诉你。等我想办法解决了,一定会送你回去。” 他虽然这么说着,这句话却令谢纨的心都冷了半截。 沈临渊见他面色不好,放缓了声音:“阿纨,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可要再用些膳食?若是不合口味,我命人重做一些来。” 谢纨此刻哪还有胃口,勉强摇头:“不吃了,我有些乏了,想回去睡了。” 沈临渊默默望着他,终是唤来殿外侍立的宫女,将人送了回去。 他独立原地,等到谢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视线回落到满桌几乎未动的佳肴上,在心底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侍从无声上前,将即将冷透的菜肴逐一撤下。 沈临渊则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沈临渊解下外袍随手置于一旁,行至书案前,指尖在纹路间轻轻一按,一方暗格悄然滑出。 其中静静躺着一封密函。 他展开密函,陌生的字迹映入眼帘,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然而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这封密函正是那日下诏的使团中有人买通宫人,暗中递来的。 其实,生怕对方担心,方才他并没有将事情完全告诉谢纨。 信上字迹陌生,所言却令人胆寒,上面写着魏帝病入膏肓,来信者欲与他里应外合,共谋魏都。 落款处,一个孤零零的“洛”字,来信是谁不言自明。 沈临渊缓缓在椅子上坐下,烛光在眼底明明灭灭。 事实上,他将谢纨留在北泽,并非出于私心。 收到此信的第一时刻,他已遣出最得力的暗探前往魏都。 若消息属实,此刻南宫灵必定已经用那种蛊虫控制了谢昭。 此时放阿纨回去,只怕他也会落入对方的掌控。 沈临渊眉头微蹙。 如今他身为北泽国君,再难踏足魏境,若谢纨此去遭遇不测,他纵有万千兵马,亦难护他分毫。 在寻得一个万全之策前,他只能先将他暂时留在自己身边。 …… 谢纨默然回到寝殿,心头像是压着块垒,沉甸甸的。 身上那些精巧的配饰被侍从一一取下,简单盥洗后,便径自将自己埋进了锦被中。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度靠近。 沈临渊如连日来一样,自然而然地掀开被角,在他身侧躺下,随后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谢纨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假装自己睡着了。 沈临渊亦未惊扰他,二人就这般在寂静中相拥。 不多时,脑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纨这才悄然睁开眼。 袖口处不知何时卡了件硬物,硌得他手腕隐隐发麻。 他极轻地动了动胳膊,那物事便顺着衣袖滑落至掌心。 借着朦胧的夜色,他看清了,正是段南星交给他的那只琉璃瓶。 他不知道沈临渊要解决什么问题,但是他每在麓川多待一日,皇兄就会危险一分。 他默默攥紧琉璃瓶。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 -----------------------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卡文程度比想象的卡[捂脸笑哭] 第84章 晨曦初透, 第一缕阳光抚在谢纨微合的眼睑上。 他眼睫微微颤了颤睁开双眼,却猝然撞入一双深邃的眸子。 沈临渊不知已醒了多久,正静静凝望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 谢纨这才发现,自己蜷在对方温热的怀抱里。 沈临渊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绕弄着他垂落颊边的几缕发丝,仿佛在把玩什么珍贵的物事。 谢纨又闭上眼, 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肩头,在那片熟悉的冷香中停留片刻,才闷声道:“沈临渊,我饿了。” 对方的胸膛传来轻微的震动,听起来像是在笑。 随后谢纨便被一股力道轻轻带起,整个人倚进沈临渊胸前。尽管他身量修长,沈临渊却毫不费力地将他圈在怀里。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便是门被推开的声响, 侍从端着洗漱器具,以及早膳鱼贯而入。 谢纨心头一紧, 他可不想被人看见这幅模样, 下意识就要坐直身子, 却被身后的人按回怀中。 他抬眼撞上沈临渊的目光,分明捕捉到其中流转的几分戏谑。 他眯了眯眼, 自诩在脸皮厚度上不输任何人,索性卸了全身力气,没骨头一般倚在沈临渊胸前,还故意狠狠在对方前襟蹭了蹭。 侍从们全程垂着眼,动作利落地伺候完他洗漱, 又布好膳食,接着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临渊执起玉箸,夹起一块精致的点心,自然地递到谢纨唇边。 谢纨懒懒张口接了,慢条斯理咽下后,眼波一转,又望向另一碟:“要那个。” 沈临渊从善如流,再次夹起他指名的菜肴。 如此往复几回,他始终耐心十足,动作不见半分急躁。 待到谢纨吃饱喝足,惬意地阖上眼,却听见身旁那人低声开口:“我也饿了。” 谢纨睁眼,正对上沈临渊深沉的眸光。 他还未及反应,对方已捏住他的下巴,如同每个清晨那般,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舌尖毫不留情撬开他的齿关。 谢纨允许了他的放肆,顺势抬手拥抱住他的腰,手指不甘示弱地钻入他的下摆,指尖向上一寸寸抚上后背上那一道道凹凸起伏的旧疤。 他清晰地记得这身衣袍下是怎样的风景,毕竟早在王府时便偷偷窥见过如山峦起伏的背脊线条,肌理流畅地收束至劲瘦腰际,每一寸都蕴藏着力量。 正这样想着,小腹处竟无端升起一团燥热。 正深深吻着他的沈临渊似乎察觉了什么,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手掌顺势滑下。 谢纨忍不住轻哼出声,下意识想要弓起身子,却被对方稳稳扣住腰际,无处可逃。 沈临渊一手仍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却已灵巧地探入衣襟。 那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带着微凉,指腹薄茧擦过细腻肌肤时,粗糙的触感让谢纨禁不住轻颤。 待到漫长的一吻终了,两人早已汗湿衣襟。 谢纨索性仰面躺在沈临渊膝上,气息未平。 沈临渊挑眉,抬起手,向他展示了一下指间的晶莹。 谢纨脸上莫名有些发烫,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对方衣襟,假装疲惫来掩饰眼底的波澜。 哪怕激情过,他也没有忘记昨天晚上的想法。 即便沉溺于沈临渊指尖的温存,贪恋着与对方相拥时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魏都却始终如一根细刺,深深扎在他心间。 谢纨伸手环住沈临渊的腰身,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蹭了蹭:“沈临渊,我给你做饭吧。” 沈临渊修长的手指仍流连于他发间,闻言动作微顿:“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做饭?” 谢纨嘿嘿一笑,眼角眉梢染上几分得意:“你肯定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之前我给北陵先生做过一次,他还夸我做的好吃呢。” 沈临渊略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显然从未想过这位养尊处优的小王爷还会下厨。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自信的眨了眨眼。 第109章 说罢,他利落地坐直身子:“你要是不信,我今天就给你露一手。” 沈临渊并未察觉他深藏的心思,只当是一时兴起,宠溺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好,需要什么食材,只管吩咐阿隼去准备。” 谢纨没有立即应答,反而将脸埋在他肩头静默片刻。 接着他忽然直起身,双手捧住沈临渊的脸,带着几分狠劲再度吻了上去,像是要将什么说不出口的情绪尽数倾注在这个吻里。 这个缠绵的吻并未持续太久,门外边有侍从请君王处理国事。 毕竟是新王登基,百废待兴。那些先王遗留的朝政,各方势力的权衡,都亟待处理。 沈临渊每日能抽出这段晨光陪伴谢纨,已是难得的奢侈。 …… 几日后的清晨。 沈临渊离去后,谢纨照例沐浴完毕,正坐在镜前由侍从为他擦拭湿发,忽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考虑得怎么样了?” “……” 谢纨抬眼看去,只见这个给他擦头发的侍从不是别人,正是昨日的段南星。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侍卫服饰,倒是比昨日的侍女装扮顺眼许多。 此刻他手持布巾,动作熟练地擦拭着谢纨的长发,俨然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侍从。 谢纨左右看了看,眼见其他人都各自忙碌着并没有看这边,低声道:“就按你说的办。” 段南星朝着铜镜里的他眨了眨眼,随后谢纨指名道姓让段南星留下来服侍他,又打发其他宫人去采买食材。 不过半柱香工夫,谢纨所列的食材已悉数送至后院私厨。 谢纨褪去外袍,仅着中衣立于灶前,袖口利落挽起,俨然一副庖厨老手的架势。 段南星立在灶台旁打下手,见他执勺颠锅的姿态,不由啧啧称奇:“可以啊,有朝一日竟然还能看见你下厨的模样,等会先让我尝尝。” 谢纨手腕轻转,锅中食材随之翻飞。 他斜睨段南星一眼,唇角噙着几分傲意:“我这厨艺,可不是什么凡夫俗子都能品尝得了的。” 不多时,热菜出锅。 空气中一时之间安静了几分。 段南星盯着瓷盘里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了好一会,接着踌躇半晌,小心地低头闻了闻。 登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直冲脑门,熏得他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灶台才站稳。 “这,这是……” 他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声音发颤:“你就打算把这盘……东西端给沈临渊?你这都不用下药,就会被他怀疑图谋不轨。” “……” 谢纨连忙讪讪地将那盘焦炭倒进泔桶里,强自镇定道:“没事,第一次火候没掌握好,我再做一份好了。” 灶火再起,锅铲翻飞。 片刻后新菜出锅,这回色泽倒是正常许多。 段南星看着这有了菜模样的东西,有了尝一口的勇气,然而还是有些迟疑。 谢纨不开心:“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说要第一个试吃吗?赶紧给我吃。” “……” 段南星只得硬着头皮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霎时间五味杂陈的怪味在舌尖炸开,他登时扶住墙壁呕了起来,只觉得连胆汁都要呕出来了。 谢纨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段南星埋头呕了半晌,虚弱地抬手制止他:“……我根本不必费心给你找什么迷药,你只需哄他尝一口你这'佳肴',保管万事大吉。” 谢纨经这番挫败却愈战愈勇,又接连试了十余次。 直到面如土色的段南星尝了一口新出锅的菜肴,急忙按住他准备再拿勺的手:“可以可以,就这份了!” 谢纨将信将疑:“你确定?” 段南星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至少能咽下去……听我的,王爷,你就拿着这份给他吃。” 他快声道:“今天晚上你把他迷晕了,从他身上找到腰牌,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我一听到暗号,就在门外接应你。” 说罢,他如获大赦般夺门而出,瞬间没了踪影。 谢纨默默收回目光,看着新鲜出炉的菜肴若有所思,然而时间紧迫,已容不得他另起炉灶。 他取出袖中琉璃瓶,将无色无味的药粉均匀撒入菜中,随即唤来侍女,端着食盘朝书房走去。 沈临渊正在书房与几位心腹商议朝政,门外侍卫见是谢纨,立即入内通传。 不多时,几位大臣鱼贯而出。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或许是段南星连日试毒给了他底气,他深吸一口气,刻意垂下眼睫,故作娇羞地迈入门内。 沈临渊端坐案后,虽已过了用膳时辰,但见谢纨亲自前来,身后侍女还捧着食盘,他眼底顿时漾开惊喜,嗓音不自觉放柔:“这么晚了,怎么还特意过来?” 谢纨示意侍女将食盘轻放在书案上:“前日我不是说说过要为你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吗?这几日见你忙于朝政,便想着亲自送过来。” 沈临渊垂眼看着桌上的那盘菜,只见白瓷盘里的菜肴翠色欲滴,与其他食材交缠在一起,虽然一时辨不出具体菜式和食材,却……颇为新颖。 谢纨斜倚在案边,看着他盯着那盘菜许久,也没有要动筷的意思,不自觉有点紧张。 难不成他发现菜里面放了别的东西? 他喉间不自觉地发紧,就在这时,沈临渊忽然抬眸望来。 案头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摇曳,将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眸浸染得格外温柔。 “这还是阿纨第一次为我下厨。” 他向来平静的嗓音里浸着一丝难掩的欣喜,随后什么也没说,拿起手边的筷子。 第85章 谢纨忐忑地看着他。 只见对方拿起筷子, 丝毫没有迟疑地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接着又夹了一筷子。 谢纨生怕他察觉到什么端倪, 然而就这样等到盘子见了底,对方也没有察觉到什么,而是放下筷子,那双漆黑的眸子朝着谢纨看过来。 谢纨:“……”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好吃吗?” 沈临渊手上动作顿了顿:“很好吃。” 他笑了笑, 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谢纨:“这还是头一回尝到阿纨亲手做的饭菜。” 有人夸自己厨艺好,谢纨自然很是得意,但是同时他也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段南星不是说这瓶子里的药能迷倒一头牛吗,怎么沈临渊把菜都吃完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忍不住试探道:“沈临渊,你感觉……怎么样?” 沈临渊垂了垂眼帘,再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深意:“阿纨这么问, 是希望我怎么样?” “……” 谢纨一时语塞, 只得勉强笑道:“我是在想……你若喜欢,往后我可以常做给你……” 沈临渊闻言微微颔首, 神色如常。 谢纨暗自打量他, 只见这么许久过去了, 对方依旧神色清明,心道难不成段南星那个是假药不成? 正胡思乱想之际, 忽闻沈临渊轻唤道:“阿纨。” 他抬眸望去,只见对方面色如常,声音却透着几分罕见的倦意:“我有些累了,你陪我回去休息吧。” 说罢便起身向他伸出手。 谢纨一怔,暗想莫非药效终于发作, 这是要自己扶他? 于是乎他下意识伸出手,被沈临渊一把握住。那力道大得惊人,谢纨忍不住蹙眉轻哼:“你力气好大。” 可沈临渊恍若未闻,五指仍紧紧扣着他的腕骨,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烛光摇曳间,谢纨分明看见他眼底带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谢纨只好伸手扶住他,带着他往寝殿的方向走。 夜色朦胧,宫灯在廊下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临渊一路沉默,但谢纨却敏锐地察觉到,贴靠的人的呼吸也似乎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行至寝殿门外,守卫见状正要上前相助,沈临渊却抬手制止:“退下。” 卫兵们闻言收回手,沈临渊再道:“今夜不必值守,都下去吧。” 谢纨不解地侧首望去,尚未看清他神情,便觉腰间一紧,已被沈临渊带着入了殿内。 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最后一丝月光也隔绝在外。 不知为何,谢纨总觉得有一丝压抑。 他搀着沈临渊在床沿坐下,对方自进殿后始终沉默。 谢纨只当是药效终于发作,关切地看着沈临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先歇着,我去为你倒盏茶……” 话音未落,一股力道骤然袭来,天旋地转间已被对方捞进怀里。 第110章 他挣扎着要起身,后颈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按住,被迫重新跌回那具坚实的胸膛。 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已被死死扣在锦褥之间,沈临渊翻身将他禁锢在身下,带着近乎失控的灼热,狠狠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同往日,像是困兽挣脱了所有枷锁,带着要将人拆吃入骨的疯狂。 谢纨忽觉唇角一阵刺痛,随即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含糊地想要唤沈临渊的名字,可向来温和的对方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吻得又凶又急,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紧接着,一只灼热的手探入他松散的软袍,掌心紧贴上腰侧的肌肤,五指倏地收拢,牢牢握住那截柔韧的腰身。 谢纨浑身一僵,瞬间清醒过来。 他并不抗拒和沈临渊做,毕竟对方是他喜欢的人,又从头到脚都让他满意的不得了。 何况他对自己很有自信——他不仅外表生得漂亮,那里形状也好。 但是他今晚约好了要和段南星一起跑路,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激情一做,那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沈临渊……” 他抵住对方的胸口,试图推开对方:“今天不行……” 沈临渊的指节深深陷进他腰际,谢纨吃痛地闷哼一声,却只能承受这个近乎啃噬的吻。 不同于往日的温柔缠绵,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道。 谢纨不得不抬起手,一遍遍抚过他紧绷的脊背,试图平息这份异常的躁动。 当沈临渊终于将滚烫的额头抵上他胸口时,两人都已气息凌乱,汗湿的衣襟紧紧贴着肌肤。 “沈临渊……” 谢纨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道:“你不累吗……” 身上的人骤然抬头,幽深的眸子直直锁住他。 谢纨屏住呼吸,以为要迎来更汹涌的风暴,可沈临渊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浪潮。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哑声问:“阿纨,你以后也会陪在我身边吗?” “……” 谢纨的心猛地一沉。 他捧住沈临渊的脸,用一个轻柔的吻封住那双带着不安的唇,却在相接的瞬间尝到了满口苦涩。 若不是皇兄命在旦夕,若不是形势所迫……他何尝愿意用这样的方式不告而别。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伸手环住沈临渊的后颈,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若是累了,便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沈临渊深深望进他眼里,半晌忽然低笑一声:“有时我真想……将你永远锁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谢纨已抬手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沈临渊顺势倾倒,全身重量骤然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谢纨颈侧。 谢纨静静拥着他,在满室寂静中等待片刻,才低声轻唤:“沈临渊?”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绵长的呼吸。 谢纨心头一松,小心翼翼地将人挪开,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彼此凌乱的衣袍。 待收拾停当,他忍不住回望榻上沉睡的身影。 沈临渊侧身向里,浓墨般的长发掩去大半面容,只余一道利落分明的侧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谢纨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惘。 他仔细将沈临渊安置妥当,又为他掖好被角。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正是与段南星约定的暗号。 谢纨打开门,只见段南星一身侍卫装扮立于门外,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廊道,有些不解:“怎么没有守卫?” 谢纨低声解释道:“早些时候被他遣走了。” 段南星登时警惕起来:“瓮中捉鳖?” 谢纨道:“应该不是,他确实睡熟了,呼吸很沉。” 段南星眉头紧锁,狐疑的目光在谢纨脸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压下疑虑。 他压低嗓音催促:“快搜搜他身上,看有没有通行腰牌。眼下城门守备森严,没有信物我们寸步难行。” 谢纨急忙折返殿内,在殿里搜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能代表身份的信物,他又跑到门口,对段南星道:“没有找到你说的东西。” 段南星皱眉“啧”了一声,话音未落,眼神骤然锐利,死死盯向谢纨身后。 谢纨心头骤紧,倏然回身,只见本该昏迷在榻的沈临渊,此刻竟屈膝坐在床沿。 他墨发披散,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寒星般冷冷注视着门口。 谢纨浑身僵滞,段南星却已反应过来,猛地拽住他胳膊向外疾退。 才迈两步,另一只手腕已被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谢纨惊惶回眸,正撞进沈临渊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人一手箍紧他,视线如冰刃般刺向段南星。 段南星袖中寒光乍现,匕首直取对方面门。 电光石火间,谢纨只觉腕间一松,已被段南星劈手夺回:“快快快!快跑!” 谢纨脑中空白,凭着本能转身狂奔。 身后传来沉闷的击打声,他忍不住回头,正见段南星倒飞而出,足尖连点数下方才稳住身形,随即头也不回地追来。 越过段南星仓促的身影,谢纨望见寝殿门前那道孤寂的影子。 沈临渊静立如雕塑,竟未追来,只是沉沉凝望着这个方向。朦胧夜色中,眼底翻涌着谢纨读不懂的情绪。 不知为何,谢纨觉得心脏莫名抽紧,他咬了咬牙扭回头,不再去看他的表情。 段南星扯着他如无头鼠窜般在宫苑间穿梭,谢纨只觉天旋地转,全然不知身在何处。 就在身后追兵的呼喝渐近的时候,聆风忽从暗处闪出接应他们。 他和段南星一左一右带着谢纨东躲西藏,好在他俩身手都不错,寻到一处空着的宫殿,三人连忙躲进去。 宫墙外巡逻声此起彼伏,直至天明未歇。 聆风焦灼地压低声音:“世子,可拿到出宫腰牌?” 段南星一脸懊恼:“那人体魄实在非同寻常,一整瓶连牛都能迷晕的麻药,竟然没能放倒他!我带着王爷逃出来的,仓促间哪来得及搜找信物?” 聆风大吃一惊:“没有信物的话,我们如何出城?” “只能见机行事了,就不知若被擒住会是何等下场。”段南星说着忽露疑色,“说来蹊跷,这皇宫守卫森严,沈临渊怎会如此轻易放我们走脱?” 谢纨静立一旁默然不语,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沈临渊最后凝望他的眼神。 明明前一刻还应允他会相伴左右,转眼便逃跑…… 他不会很生气吧? ----------------------- 作者有话说:最近熬夜状态不太好,以后可能会调整更新时间,下午或者晚上更[害羞] 第86章 谢纨用力甩了甩头, 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抛却脑后。 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要立马赶回魏都! 他转向角落里正在低声密商的段南星与聆风:“我们在此处躲到卯时。这几日我暗中留意,宫中守卫每至卯时三刻准时换班, 其间约有半盏茶的间隙,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溜出去。” 段南星蹙眉:“眼下巡逻这般森严,就算能从这里溜出去,怕也难越过宫墙。” 聆风始终贴着窗缝观察外间动静, 此时回过头来,低声道:“此处往东不出百步,便是下等宫人聚居的杂院。若能寻得几套宫人常服,说不定可以如主人所言,混出宫去。” 接着他和段南星对视了一眼,谢纨还未来得及从他们的眼神里读懂些什么,就见段南星已整了整衣襟,望向他:“王爷, 你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我们没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离开这里。” 谢纨压根不知道他们两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也只能点了点头:“你们万事小心。” 接着他们两个人就趁着夜色, 悄悄地推开门溜了出去。 谢纨只好躲在柱子下的阴影里, 紧张地等着他们,外间传来偶尔巡逻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好几次脚步声就停在殿门外。 谢纨的心都提了起来,生怕他们一时兴起,进殿搜查。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令人心悸的喧哗声终于渐渐远去,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终于再度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宫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一道缝隙,两个身着靛蓝宫服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谢纨眯着眼睛定睛一看,那两张掩在宫帽下的面孔,不是段南星与聆风又是谁? 第111章 谢纨也不知他们从何处寻得这身装束,却见聆风快步上前,将一套衣物塞进他怀中:“主人,快把这个换上。” 谢纨展开一看,竟是套靛青色的宦官常服,他连忙在聆风的协助下换上。 聆风在将他的头发仔仔细细盘起来,塞到深色的宫帽里。 这样等谢纨顺从地垂下眼睑,微微含胸的时候,俨然成了个眉目清俊的小内侍。 段南星凝神端详片刻,眉头微蹙:“还是太过惹眼。” 随后他从墙角刮下些许尘灰,指尖在谢纨面颊与颈侧均匀抹开,那原本如玉的肤色顿时黯淡了几分,掩去了几分天生的贵气,看着平常许多。 段南星这才自怀中取出三枚木质腰牌,逐一递到他们手中:“待会儿宫人换班,我们便寻机顶上空缺。只要混入队伍,到了宫门处,我自有脱身之计。”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低沉的卯时钟响,几个人趁着门口没有守卫,立马快步从宫门钻出。 一列太监正巧从旁经过,三人立即躬身垂首,悄无声息地混入队伍末尾。 谢纨学着前面宫人的步态,刻意放缓脚步,就在宫门巍峨的轮廓近在眼前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前面那队人,站住!” 谢纨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就要抬眼,却听见段南星在身后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低头。” 几名守卫快步围拢过来,铠甲相击发出冷硬的声响:“腰牌都拿出来查验。” 眼见前面的人逐一通过检查,谢纨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那守卫上下打量着他,伸手道:“腰牌?” 谢纨虽听不懂北泽语,却也大概明白其中意思,只好从腰间取出木牌递上。 “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把头抬起来。” 守卫一连串的发问如冰雹般砸来,登时把谢纨问懵了,他勉强能听懂只言片语,若要应答却是万万不能的。 这一瞬的迟疑立刻引起了守卫的警觉,那人右手当即按上剑柄,眼神锐利起来。 谢纨冷汗都冒出来了,身后的段南星气息骤变,聆风的手指也已移向袖中的兵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慢着。” 几人俱是一惊。 谢纨却是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正是阿隼。 他心中猛地一沉:阿隼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列了一队戎装士兵,为首之人不是阿隼又是谁。 阿隼原是太子府旧人,如今作为沈临渊的亲信,守卫们自然认得他身份,当即恭敬地垂首退至两侧。 阿隼上前用北泽语与守卫低声交谈数句,那守卫闻言立即垂手肃立,不再多言半句。 随后,阿隼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列宫人,最终定格在谢纨身上。 他抬起手,指尖不偏不倚地指向谢纨:“你,随我来。” 谢纨心头纷乱如麻,却只迟疑了一瞬,便抬脚跟了上去。段南星与聆风同时绷紧身形,谢纨回头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切莫轻举妄动。 阿隼佯装未见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待行至宫墙转角处,确认四下无人能闻,方才看向谢纨。 他的目光在谢纨脸上流连片刻,忍不住问道:“公子,你真的要离开麓川吗?” 谢纨抿了抿唇,他在北泽的这些时日,除却沈临渊,便是与阿隼相处最多,此刻又岂会毫无眷恋? 然而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阿隼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没有多说什么,只郑重对他行了一个北泽的礼节。 接着他对谢纨低声道:“公子,是王上命我带几句话。说完便走。” 沈临渊? 谢纨心头一紧:“你说。” 只见阿隼自怀中取出一枚玄色腰牌,质地奇特,触手生凉,似玉非玉,似铁非铁。 谢纨接过细看,那腰牌上只刻了一个笔力遒劲的“渊”字。 谢纨压低声音:“是你们王上让你把这个给我的?” 阿隼沉声道:“这枚腰牌可通行北泽全境,无人敢阻,即便出关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王上让我带一句话给公子:若他日公子遭遇困境,可遣人带着这腰牌至北泽边关。王上已令朔风卫驻守关隘,见牌即会南下——” “——为公子扫清一切障碍。” 最后一个字落定,谢纨掌心滚烫。 这番话虽轻,却字字千钧。 “扫清一切障碍”——他自然明白这六个字的分量。 沈临渊亲手训练的这支精锐,曾与北狄最凶悍的骑兵鏖战,在苦寒之地磨砺成钢。 若非北泽先国君怯懦,这支铁骑早该为他踏平前路,正如书中写的那般。 只可惜,谢纨应该永远也不会用到这块牌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腰牌紧紧攥在掌心,抬眸望向阿隼:“替我转告你们王上,谢谢他的厚意。” 阿隼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向守卫,扬声道:“给他们放行。” 第87章 时值初冬, 边关早已覆上薄霜。 北泽将士身着精铁重甲,如雕塑般伫立在凛冽寒风中,铁甲上凝结着细密的冰晶。 而对面的魏军阵列齐整, 旌旗在朔风中翻卷如云,两军相隔不足百丈肃然对峙,整片边境都笼罩在一触即发的肃杀氛围中。 谢纨不敢耽搁,在距离防线尚有一段距离时便高高举起手中令牌。 玄铁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原本严阵以待的朔风卫见到令牌,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谢纨从这条通道中缓步走出,衣袂在寒风中翻飞。 当他行至魏军阵前,那位披着猩红斗篷的将军立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爷,世子。” 段南星显然是认得这位将军,沉声道:“苏将军, 王爷既已平安归来, 便传令各部严守防线,不得擅自行动。” 然而那将军眸中寒光一闪,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王爷, 北泽狼子野心, 竟敢掳您前去。侯爷有令,若见您安然归来, 定要叫这些蛮族付出代价!” 谢纨心头一紧,却见段南星已冷声斥道:“如今侯爷远在魏都,此地军务由我节制。传我军令,各部严守阵地,不得妄动!” 苏将军心有不甘, 但还是咬了咬牙:“末将遵命。” 一辆马车应声而至,等到上了马车,谢纨透过帘隙,望着外面剑拔弩张的阵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段南星在他身侧落座,车帘垂落,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谢纨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这是......” 段南星解释道:“离京前父王有令,半月之内若不能将你平安带回,便要举兵北上,魏朝绝不可受此大辱。” “……” 车辕转动,聆风挥鞭驾着马车缓缓启程。 谢纨望着身后渐远的军阵,抿了抿唇:“绝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如今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段南星安抚道:“魏军素来不耐苦寒,此时开战胜算渺茫。陛下应当不会贸然出兵,但若你再迟迟不归......” 一听到“陛下”两字,谢纨的心又提了起来。 先前仓促间未得细问,此刻在这狭小的马车空间里,他再也按捺不住,转头紧紧盯住段南星:“我皇兄……他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他声音不自觉发紧,试探道:“难不成他头疾又严重了?还是,还是说他神智……” 他不由自主想起原文中谢昭的结局,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穿书这么久了,若说起初他对谢昭更多的是戒备与畏惧,然而等到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与他的意识水乳交融,而今真切地尝到了血脉相连的焦灼。 段南星嘴唇微动,半晌叹了口气:“我先前说的那些也是猜测。自从你离开魏都后,陛下起初尚能如常理政。后来......你府上那个男宠重返御医署,献上了一剂据说能缓解头疾的方子......” “自那以后,据我探得的消息,陛下头疾虽见缓和,然而待在昭阳殿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至今已连续十余日未曾临朝……至于具体状况,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接着道:“王爷,如今陛下对洛太医深信不疑,满朝文武除他之外,恐怕只有你能近得陛下身前。正因如此,我才这般急着要寻你回魏都。” 谢纨的指节在袖中悄然攥紧,眉心拧成结。南宫灵到底对皇兄做了什么,能让皇兄如此相信他? 第112章 段南星见他神色凝重,抿了抿唇,终是压低声音道:“我这般急着寻你回去,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神色晦暗不明:“王爷需得明白,若陛下真有什么不测……你便是这魏国江山,唯一的继承人。” 谢纨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倏地发凉。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脱口而出:“我皇兄绝不会有事!” 段南星微微挑眉:“我只是让你知晓这个事实。陛下洪福齐天,自然无恙。” 谢纨抿紧双唇,再不发一语。万千思绪如乱麻缠绕,在胸中翻涌不息。 然而此刻千头万绪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回魏都。 驾车的四匹骏马皆是日行千里的良驹,自边关一路南下,北地的凛冽寒意渐渐褪去。 车窗外掠过的景致也从苍茫雪山与枯黄草原,逐渐变作谢纨所熟悉的青山秀水。 可离魏都越近,他心中那份忐忑便越发清晰。 当那座熟悉的巍峨城门终于映入眼帘时,谢纨深吸一口气。 想来是段南星早已传信回京,城门口早已肃清闲杂人等,一众身着官服的官员静候在此,马车甫一停稳便纷纷围拢上前。 谢纨刚踏下马车,为首那位官员便疾步上前虚扶着他的手臂,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痛心疾首道: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您不在的这些时日,下官真是日夜悬心,寝食难安啊!都怪那北泽——” 谢纨心中有事,不想听他这番假情假意的恭维,于是道:“本王既已回来,这些无谓的话便不必说了……本王即刻便要入宫面圣。” 那官员闻言面露惶恐:“王爷,正是陛下特命臣等在此迎候王爷。” 闻言,谢纨眉头一蹙,段南星不是说皇兄病重卧床,怎会…… 那官员见他不语,忙躬身做出引路姿态:“王爷舟车劳顿,还请先随下官沐浴更衣,再入宫觐见。” 谢纨回眸与段南星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对方微微颔首,这才随着官员穿过熟悉的朱漆回廊。 等到温热的兰汤洗去一身风尘,当那袭明红色锦袍重新加身时,他立在等身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金冠玉带的身影,终于找回几分旧日的感觉。 在北泽的这些时日,他非但不曾清减,反而因着沈临渊的精心调养,蜜色长发愈发莹润生光,衬得眉眼间那段秾丽越发惊心动魄。 …… 不多时,宫门在他面前次第打开,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然而不知是不是谢纨的错觉,总觉得这宫里的氛围相较于从前,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往来宫人皆垂首疾行,眼神闪躲,仿佛连呼吸都要斟酌分寸。 正思忖间,赵内监熟悉的身影已映入眼帘。 老太监笑眯眯地迎上前:“王爷终于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见您贵体安康,老奴甚是欣慰。” 谢纨颔首示意:“赵内监,我皇兄近来可好?” 赵内监脸上笑容未变,眼角细纹却几不可察地收紧:“王爷这问的是什么话,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神明护佑,自然万安。” 谢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却从那笑容中窥不见半分端倪,只得压下心头疑虑,随着他行至昭阳殿前。 此刻殿门紧闭,赵内监破天荒地未作通报,只侧身示意:“王爷快请进吧,陛下得知您要回来,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谢纨匆忙整理衣冠,推门而入。 昏暗的光线瞬间攫取了他的视线,在熟悉的龙涎香气中,隐隐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在殿内幽幽弥漫。 谢纨瞪着眼睛急促搜寻片刻,也没有找到谢昭的身影。 他心头一紧——难不成皇兄已病重到不能起身?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他再顾不得什么礼数,疾步绕到那架玳瑁屏风后,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皇兄,你怎——”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八宝帐半掩着,一道身影慵懒地倚在床柱旁,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卷,蜜色长发遮住了半边面容。 闻声他微微侧首,露出与谢纨如出一辙的狭长眸子。 在看到呆立原地的谢纨后,他轻轻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阿纨,终于舍得回来见皇兄了?” 第88章 谢纨瞪大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嗫嚅道:“皇,皇兄?” ……不对啊, 不是说皇兄病入膏肓,已经下不来床了吗? 他一头雾水地打量着倚在榻上的谢昭,努力想从对方身上瞧出点病人应有的样子。 奇怪,许是久未见天日, 对方的皮肤确实比往日苍白些许,可怎么看都不似病骨支离的模样…… 正暗自揣度间,谢昭淡淡地抬眸瞥来,正好对上谢纨鬼鬼祟祟的视线。 他指尖仍闲闲地搭在书页上,声线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出去野了一圈,回来连规矩都没了?” 谢纨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起惊愕的神情,掀起袍角俯身下拜:“臣弟……参见皇兄。” 谢昭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看来的确是朕太过纵容你了。如今都敢在朕的眼皮底下, 协助那北泽质子出逃。” 谢纨连忙道:“皇兄息怒, 臣弟万万不敢隐瞒皇兄。只是其中确有诸多阴差阳错,臣弟才流落北泽, 但绝未协助出逃, 恳请皇兄明察。” 头顶传来书页翻动的簌簌声, 半晌后才听到问话:“这些时日,一直在北泽?” “……” 谢纨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是, 是的……”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谢纨有些紧张地低着头,良久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嗤:“怪不得浑身都沾着不伦不类的气味。去,给朕仔细洗干净。” 谢纨抬头诚恳解释:“皇兄,臣弟入宫前已沐浴更衣过了, 而且……” “洗得很干净”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但见谢昭不由分说地一摆手,下一刻一行宦官便鱼贯而入,垂首敛目却不由分说地将谢纨引往偏殿浴池。 “……” 谢纨看了看龙榻上压根不准备理会他的谢昭,只好被他们半推半押着去了。 偏殿里已经烧好了水。 谢纨像只等着被拔毛的鸡一般坐在浴桶里,四周围着一圈宫人。 宦官们伺候得极尽周全,力道却重得惊人,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肌肤都搓洗得脱胎换骨。 待好不容易洗完,谢纨只觉得浑身发软,正扶着浴桶边缘想要起身,又一桶温水当头浇下。 “……” 谢纨头发湿淋淋地挂在头顶,十分无语地看着他。 只听那为首的宦官恭谨解释:“王爷恕罪,陛下有旨,须得沐浴至少五遍方可。” “……”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终于被允许踏出浴桶时,谢纨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轻飘飘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刚跪下腿脚便是一软,险些一头撞在龙榻上。 谢纨匍匐在地,可怜巴巴地抬头,只见谢昭此刻没有看书,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是段南星先前送来与他解闷的那只。 这小东西数日未见,竟圆润了整整两圈,蓬松毛发如云团般丰盈,此刻正用粉嫩肉垫扒拉着谢昭修长的手指,时不时露出细小的乳牙轻啃。 谢纨见状,原本的委屈散去几分,撇了撇嘴忿忿道:“皇兄,臣弟一路听闻您重病卧床,担忧得不得了……可如今见皇兄圣体安康……” ——还有心情玩猫,故意装病,十分无耻。 谢昭冷笑道:“看起来洗的次数还是不够,你这张嘴还有力气说话。” 谢纨闻言,顿时闭上了嘴。 “既然你坚称流落北泽与那质子无关。”谢昭抚着猫儿的颈毛,“那便是自愿留在那种苦寒的地方了?” 他这般一问,谢纨登时想起来他有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谢昭,慌忙跪直身子:“皇兄,臣弟留在那里,是因为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才耽搁了归期!” 谢昭“哦”了一声,轻挠着猫儿下颌:“那你说说,是什么重要的事?” 谢纨刚想把自己发现洛陵是假的的事说出来,殿外忽然传来赵内监的通传:“陛下,洛太医前来奉药。” 他心头骤然揪紧,不自觉地直起腰身。 果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响,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光瞥见一道青衫身影在斜后方跪倒:“臣洛陵,叩见陛下,王爷。” 谢纨转头望去,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身着御医官服,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正是洛陵。 他浑身骤然绷紧,脱口而出:“是你!” 第113章 洛陵的目光落在谢纨身上,唇角扬起一抹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温润笑意:“得见王爷安然归来,臣不胜欣喜。” 这笑容看起来实在真挚得无懈可击,若非谢纨早已窥破他的秘密,断不会想到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不轨之心。 他正欲向谢昭揭穿此人,洛陵却先一步转向龙榻,温声道:“陛下今日头疾可有复发?” 谢昭抚着猫儿,淡声道:“今日没有,倒是多亏了你先前献上的方子。朕记得你先前是王爷府上的人,正好今日王爷也在,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洛陵当即屈膝叩拜,广袖委地:“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岂敢妄求赏赐。” 他抬起头时,目光投向谢纨,诚恳道:“只是臣许久未见王爷,始终心怀挂念。今日得见王爷身体安康,臣心愿已了,恳请陛下准臣与王爷一叙旧情,以慰思念。” 谢纨瞪着他,简直要被他精湛的演技所折服。 谁都知道洛陵先前是他府上的男宠,此刻这番说辞情真意切,倒像是他们两个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他又是多么知恩图报的忠义之士。 谢昭若有所思地挑眉,伸手接过宫女奉上的药盏:“既然这样,你今日便随王爷回府。” 谢纨眼见他就要喝下那药,猛然直起身大声道:“皇兄!这药不能喝!这人他不——” 话音未落,颅腔深处骤然炸开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这痛楚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戾,宛若一柄烧红的利刃直劈灵台,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万物尽数没入浓稠的黑暗。 他踉跄着伸手想扶住什么,指尖却只掠过冰冷的空气,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委顿在地。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际,他隐约听见洛陵温润的嗓音响起:“……请陛下宽心,臣定当竭尽全力照料王爷。···” ------------------------------------------------------ 药香幽幽,萦绕在鼻尖。 谢纨昏沉地睁开双眼,视野中的景物由朦胧逐渐清晰。一人正持着什么东西在他鼻下轻晃,见他转醒,便收回手。 他浑身一激,彻底清醒过来,只见眼前人一袭青衣,面上不再挂着往日那般得体微笑,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正是南宫灵。 谢纨咽了一口口水,迅速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此刻身在昭阳殿东阁,他往日入宫小住时的居所,此刻宫人皆不在,只剩他和南宫灵两人。 南宫灵转身至旁侧案几,端来一碗氤氲着热气的汤药,笑了笑:“王爷,把这个喝了吧,可以缓解头疼。” 谢纨躲开他的手,喉间干涩,声音嘶哑:“你不必再演了,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洛陵。你费尽心机潜伏在皇兄身边,究竟想要做什么?” 身份被当面揭穿,南宫灵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从容一笑。 他将药碗放在一旁,接着倾身向前,指尖轻佻地抬起谢纨的下颌,语气依旧温和:“哦?这么说,王爷已经知道我原本的身份了?” 谢纨直视着他,逼问道:“我这头疾,以及我身上的蛊虫都是因为你吧,是你给我下的蛊?” 南宫灵微微眯起双眸,唇角仍噙着温润笑意:“既然王爷已知晓蛊毒之事,想必也该明白,你这头疾发作与否,全凭在下一念之间。” 谢纨抿唇不语。 南宫灵用指腹摩挲着他的下颌,声音轻柔:“王爷,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只要你不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你脑中的蛊虫自会安分守己。但若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他忽然凑近耳畔:“我保证那蛊虫,会立刻将你的脑髓啃噬殆尽。” 这般恶毒的话语用他惯常的温润语调说出,令谢纨遍体生寒。 他偏过头挣脱对方的钳制,强撑着直起身子:“你处心积虑取得我的信任,又趁我不在时接近皇兄......蛰伏至今,恐怕不止是要取他性命这么简单吧?” 南宫灵凝望着他,忽然低笑出声。 他扣住谢纨的下颌,迫使二人四目相对:“说来有趣,若非我能感知到王爷体内的蛊虫,有时候我真要以为……你与从前,根本是两个人。”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南宫灵仔细端详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语气愈发温柔:“王爷这般聪慧明艳,倒让我……舍不得痛下杀手了。” 他缓缓松开钳制,直起身来,微笑道:“该说的都已说明白了。还望王爷谨记,莫要在陛下面前失言……” 他理了理衣袖,眸光一冷:“否则,我随时都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89章 谢纨愤怒地望着他。 南宫灵见状, 那抹温润的笑再度浮上唇角。他重新端起药碗,动作轻柔地将药匙递到谢纨唇边,语气温和:“王爷, 请用药。” 谢纨却是没有伸手接那汤匙,而是看着南宫灵的眼睛,哑声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南宫灵失笑道:“这只是能缓解头疾的药。王爷何必如此戒备?难不成怕我给你下毒?” 谢纨强忍着将药碗掀翻的冲动, 他死死盯着南宫灵,却未能从他的表情里窥见半分破绽。 就这样僵持片刻,南宫灵十分有耐心地等着他,丝毫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好像谢纨不喝,他就不肯走。 于是最后,谢纨只好忍气吞声,就着他的手, 小口将汤药饮尽。 整个过程中, 南宫灵始终安静地注视着他,一直到碗底见空, 他方从容收回药碗, 温声道:“辛苦王爷了。” 谢纨忍了忍, 沉声道:“我知道之前的事,所以你有什么要求大可以直言……但是请你不要伤害我皇兄。” 南宫灵看了他一眼, 意味深长道:“那就要看王爷的表现了。” 谢纨暗自攥紧了拳头,此时此刻他连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能与他周旋? 于是他用眼神凶巴巴地警告他: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看着他这眼神,配上那张因怒气而发红的漂亮的脸,南宫灵微微眯起眼, 轻声道:“王爷日后还是莫要用这样尚未眼神看人,怪教人心痒的。” “……” 谢纨大怒,爬起来想锤他,恰在此时,门外廊下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正朝着殿门而来。 殿门轻启,谢昭在赵内监的拥簇下缓步而入。 南宫灵从善如流地躬身退至一旁,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他。 “阿纨。” 谢昭在榻边落座,拂开谢纨额前散落的发丝:“可觉得好些了?” 谢纨张了张口,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垂首侍立的南宫灵,见他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只得收回目光,勉强应道:“……好多了,劳皇兄挂心。” 谢昭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凤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本想让你今夜回府,既如此,便宿在东阁罢。” 谢纨正有此意,只有留在宫中,他才能盯着南宫灵的举动——虽然他对阻止他做些什么,根本没有什么把握。 他低声道:“臣弟遵旨。” ------------------------------------------------------ 年关将近,宫里头一回显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为了迎接新岁,尚服局早早派了人来东阁,为谢纨量身裁制岁末的新衣。 锦缎流光,软尺绕过肩背,宫人轻声细语地记着尺寸,满室皆是绸缎摩挲的轻响。 魏都的冬意远不似麓川那般酷烈,东阁地下铺设的地龙终日氤氲着暖意,熏得满室如春。 谢纨即便只着单薄中衣,肌肤也沁不出半分寒意,可在这片熨帖的暖意里,他心口那根弦丝毫没有松弛。 南宫灵依旧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请脉。 他面上永远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文笑意,语气关切如常,仿佛那日步步紧逼是谢纨一场错觉。 一连数日,谢纨终是忍无可忍。 他吩咐聆风暗中去查南宫灵平日的行踪,聆风说那人除了每日在御医署当值,便是入宫请脉,寻不出半分破绽。 越是干净,越是可疑。 南宫灵献上的汤药确实缓和了谢昭的头疾,可谢纨总觉得那药一定有些副作用,他必须设法将这一切告诉知皇兄。 “王爷,尺寸已量妥了。” 尚服局的女官柔声禀报,躬身将一册锦绣纹样的图录奉至他面前:“陛下特命今年为王爷多制几身新衣,这些是尚服局新绘的款式,王爷可要过目择选?” 谢纨心不在焉地接过册子,册中纹样繁复华丽,他却觉索然无味,正欲递还,忽然心念微动,到唇边的话转了个弯。 第114章 他收回手,将图册收回手中,轻咳一声:“本王先瞧瞧。你们且退下吧。” 女官们敛衽行礼,鱼贯退出。 等到人都退下了,谢纨攥紧手中图册,转身朝昭阳殿的方向行去。 这些天他虽然居住证东阁,与昭阳殿不过一廊之隔,他却并非每日都能见到谢昭,也寻不着什么合适的由头面圣。 到了昭阳殿前,他望向殿外值守的宦官:“陛下今日可在殿中?” 那宦官躬身应道:“回王爷,陛下正在殿内。陛下早有口谕,若王爷前来不必通传,直入便是。” 谢纨心中一喜,放轻脚步走进殿内,目光先谨慎地扫过四周,没有见南宫灵的身影,这才稍松了口气,朝着内殿走去。 屏风后面,谢昭端坐于御案之后,案前立着一位身着礼部官服的臣子,正低声禀报:“……陛下,今年诸属国皆已遣使奉上岁贡贺礼,唯北泽尚未有动静。” “北泽国书称,因先王新丧,新君初立,国内百废待兴,故不便遣使来朝。” 殿内静了一瞬。 谢昭将手中朱笔轻轻搁下,似笑非笑道:“真是……胆子渐长。先前在魏都时,还是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如今倒是硬气起来了。” 谢纨一听“北泽”两个字,忙顿住脚步,躲在屏风后偷听。 谢昭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屏风,朝那官员淡声道:“你先退下。” 那官员躬身应是,转身退出时恰好瞥见屏风后探头探脑的谢纨,脚步不由一顿,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迟疑道:“王爷。” 谢纨干咳一声:“你好。” 待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硬着头皮转向御案后那道玄色身影,低声唤道:“皇兄。” 谢昭抬起眼看他。 谢纨只好腆着脸笑道:“对了皇兄,方才臣弟在外头隐约听见,你们似乎在商议北泽贺礼之事……不知是?” 谢昭并不避讳,字字清晰:“沈临渊抗旨不归,私逃回北泽,背弃两国盟约。朕正在斟酌,是否该出兵讨个说法。” 谢纨心头一紧:“皇兄,此时出兵,恐怕对我军不利。这天寒地冻的,行军艰难,粮草耗费亦远胜往常,实非上策……” 谢昭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面上:“那便等到来年春荒,断了他们的商路,让他们不得不亲自来魏都请罪,如此可好?” 谢纨喉间发紧,一时语塞:“这……” 他这般迟疑吞吐的模样,清清楚楚落在谢昭眼里。只见对方唇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渐渐敛去,眸光沉了几分,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谢纨十分紧张地站在原地,却听得谢昭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过来做什么?” 谢纨捧着那本图册,硬着头皮上前:“是这样的,方才尚服局送了花样册子来,让臣弟选几个式样。可臣弟瞧着样样都好,实在挑花了眼……皇兄不如帮臣弟掌掌眼?” 谢昭道:“既都喜欢,便都做了。” 谢纨打了个哈哈:“一个人哪儿穿得了那么多衣裳,平白浪费人力物力。皇兄就帮臣弟挑几件罢。” 闻言,谢昭方才伸手接过册子,随意翻了几页,执起朱笔在几处图样上随意圈了点,便将册子递回谢纨手中。 谢纨接过册子一看,只见朱笔圈点的皆是明烈鲜艳的正红纹样,在素白纸页上灼灼如火。 他不由得抬眼问道:“皇兄这么喜欢臣弟穿红色的衣服?” 谢昭并未答话,恰在此时,奉药的宫女端着漆盘而入,盘中药碗袅袅腾起热气。 谢纨的呼吸骤然收紧了。 他看着宫女垂首趋近,将药盏轻轻搁在御案边缘,药香飘散过来,与殿中原本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却让谢纨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这汤药里肯定掺了别的东西,日积月累地饮下,谁知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谢昭刚刚端起药盏,就在这一瞬,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谢纨忽然身形一晃,脚下不稳,整个人直直朝前倾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不偏不倚撞在谢昭执盏的手臂上。 “哐当——” 药盏脱手倾翻,深褐的汤药泼洒而出,瞬间浸透了玄色龙袍的前襟。 殿内一时安静无比。 谢纨抬起脸,目光迅速扫过空空如也的药盏,又转向谢昭,脸上适时浮起惊慌与懊恼:“皇兄恕罪!臣弟一时脚下不稳,冲撞了皇兄……” 他吐了吐舌头,那模样带着几分少年的莽撞与无辜,随即利落地站起身:“臣弟这就去唤赵内监进来,服侍皇兄更衣。” 然而他的脚步刚转向殿门,身后便传来谢昭不咸不淡的嗓音:“自己惹的祸,倒要让旁人替你收拾残局?” 闻言,谢纨脚步顿住。 犹豫片刻,只得硬着头皮转回身来,十分乖巧道:“……是臣弟思虑不周。那……臣弟侍奉皇兄更衣?” 第90章 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乖巧得很, 只是另一只脚尖还朝着殿门的方向,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模样。 谢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回来。” 谢纨原本只是嘴上逞强,暗忖皇兄素来嫌他毛手毛脚, 定会顺势将他打发出去。谁知竟听得这么一句,只得默默收回打算跑路的脚,慢吞吞地挪到御案前。 谢昭闲闲向后靠入椅背,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并不言语。 谢纨杵在他面前,唇瓣动了动,又抿住,忍了忍才道:“皇兄,那你先把外袍解下。” 谢昭眉梢轻挑,眼底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还要朕自己动手?” 谢纨迟疑了一下:“可是……” 谢昭依旧稳坐如山,连指尖都未抬一下,只是看着他。 啧…… 眼见对方压根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 谢纨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幸而这些时日他摸索会了解这繁复的古制衣袍。只不过龙袍的腰封构造精巧, 绝非寻常服饰可比。 谢纨正垂首与那枚暗嵌玉扣的腰扣作斗争,忽闻头顶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阿纨这解腰带的手法倒是娴熟。” 谢纨全副心神仍缠在那颗顽固的玉扣上, 闻言一时没转过弯来, 怔怔地仰起脸:“啊?” 谢昭面无波澜地垂眸睨着他, 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他后颈。 那力道不重, 却让谢纨不由自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狐般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温顺而脆弱的弧线。 谢纨茫然地眨巴着眼睛,便听见谢昭的声音再度落下,语调依旧平缓,却莫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这些日子在北泽……可也曾这般替人解过衣带?” 谢纨彻底被问懵了。 他仔细想了想,不过在北泽时,都是旁人伺候他更衣洗漱,至于沈临渊……那人更是从未让他在这些琐事上动过手。 他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谢昭眯了眯眼。他先前命人为谢纨反复沐浴时,早已令宫人将他周身每一寸肌肤都查验清楚。 回禀之人口中那句“王爷贵体无痕,莹洁如初”言犹在耳。 谢昭的指尖在他颈后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又似在无声地度量着什么。 片刻后,手指缓缓松开。 谢纨脖颈上的压力一消,便下意识地缩回脖子,抬起眼茫然地望向谢昭。 只见谢昭倏然从椅上起身,手指扣住腰封一扯,精巧的玉扣骤然崩开,叮叮当当溅落一地。 其中一枚正撞在谢纨额角,冷白的肌肤上立刻泛起一小片红痕。 谢纨吃痛地“嘶”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再抬眼时,谢昭已转身朝内殿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过来。” 谢纨抿了抿唇,只好站起身,跟着那道玄色背影向内殿走去。 昭阳殿他来过数次,内殿却从未踏足,更不曾仔细打量过其中陈设。 此刻殿内宫人已尽数屏退,连素来不离谢昭左右的赵内监也不见踪影。 谢纨尚未适应内殿昏沉的光线,一件带着龙涎香气的衣袍便凌空抛来,正正罩住了他的头脸。视线被遮蔽的刹那,谢昭的声音自前方淡淡响起: “替朕更衣。” 谢纨抬手将盖在头上的衣袍扯下,他眨了眨眼,在昏朦的光影中望向立在几步之外的谢昭。 那人侧对着他,玄色中衣的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颈项,在幽暗里白得有些触目。 第115章 谢纨捧着那件犹带体温与龙涎香的外袍,趋步上前。他轻手轻脚地将外袍披在谢昭肩头,随后绕至身前,低头为他系束腰封。 他尚且没有忘自己今日来此的最终目的,他垂着眼帘,手指扣着玉扣,状若无意地轻声开口:“皇兄……臣弟,不太喜欢洛太医。” 玉扣轻轻一响,扣入环中。 他顿了顿,才将后半句小心翼翼地递出:“……往后,别再让他来奉药了,好不好?” 内殿陷入短暂的沉寂,唯闻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 谢昭任由他整理衣襟,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有些玩味道:“朕怎么记得,你先前特地求朕饶他性命。他入你府上后与你如胶似漆,如今倒厌弃起来了?” 谢纨面露尴尬:“那都是以前的旧事了……” 他感到那目光中的审视,心下一横,又低声补充道:“何况皇兄先前不是还想杀他么?谁知道他此番献药,有何目的……” 话音未落,颅腔深处蓦地窜过一丝尖锐的刺痛,仿若是警告一般来得突兀而迅疾。 虽只一瞬,却让他额角顷刻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间,再不敢说半句。 半晌,他才听见谢昭的嗓音平平响起,听不出喜怒:“你究竟是厌他,还是心里念着旧情,想将他讨回身边去?” 谢纨压下额角的隐痛,手指将腰封最后一环理好:“皇兄明鉴,臣弟绝无此意。” 谢昭任他系好衣带,方淡淡开口:“他呈上的汤药,每一剂皆经专人试尝,未见试药者有何异状。” 谢纨心道,谁知那人会使些什么闻所未闻的蛊毒之术? 他还想再说什么,脑仁中的刺痛却再次隐隐泛起,且比先前更清晰几分,迫得他只得暂时收声,咬了咬牙:“总之皇兄,不要轻信这个人……” 谢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不多时,殿外传来赵内监恭谨的传报声。谢纨不敢耽搁谢昭处理政务,遂躬身垂首,目送对方消失在屏风之外。 待谢昭离去,殿内重归寂静,谢纨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角,却发现方才那几乎要发作的尖锐痛楚,此刻竟已不知何时退去,不留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转眼年关已至。 依魏朝旧制,元日这日,皇帝须亲率文武百官赴太庙祭天祈福。 谢纨一大清早便被宫人唤醒,盥洗梳妆,一层层穿上那隆重而繁复的礼服。金丝刺绣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衣料沉甸甸地压着肩头,竟有数斤之重。 他随谢昭步入太庙,在庄重冗长的仪典中躬身行礼,聆听祝祷,直至暮色四合,方移驾宫中夜宴。 最后的宫宴上,笙歌缭绕,觥筹交错。 谢纨坐在席间,看着舞姬翩跹的身影,渐渐有些百无聊赖。不时有官员举杯近前,含笑敬酒,言辞恭维周到。 哪怕明知是场面上的客套,可那些人说话好听,于是谢纨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对着谁都笑得很开心。 酒意渐浓,眼前的人影与灯影晃作一片,耳边的丝竹声也仿佛隔了一层纱,嗡嗡地响着。 他迷迷糊糊地倚在椅中摇头晃脑,不多时一名宦官悄步近前,躬身低语:“王爷,陛下请您移步上座。” 谢纨眯着蒙眬醉眼,努力朝御座方向望去,烛火辉煌处,谢昭的目光隔着喧闹的宴席,正静静看向他这边。 谢纨只好扶着桌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穿过席间,在谢昭手下方宫人早已准备好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 直至宫宴终了,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中,谢昭起身离去。 谢纨正要随百官一同行礼告退,侍立在侧的宦官却悄步上前,压低声音道:“王爷,陛下请您随驾。” 谢纨醉意朦胧,不知谢昭此时唤他何事,却也不敢多问,只强撑起昏沉的脑袋,稳住虚浮的脚步,随着那宦官往后殿方向去。 穿过喧哗渐散的殿宇,行至后殿门前。 夜色已深,宫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 一辆玄色马车静静停在汉白玉阶前,车壁雕着栩栩如生的蟠龙纹,龙鳞在昏黄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腾云而起。 宦官躬身掀起车帘,里头熏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宴席间的酒气截然不同。 谢纨眯着醉眼望去,只见谢昭已端坐车内,玄色衣袍衬得面容在阴影中愈发深邃。 “上来。” 谢纨扶住车辕慢腾腾地爬上车,刚刚坐稳马车便动了,车轮碾过宫道发出一串辚辚轻响。 车身一个微晃,谢纨本就虚浮的身子随之一歪,险些栽进谢昭怀里。 胃里顿时翻搅起来,他慌忙捂住嘴,却听见头顶传来谢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若吐在朕身上,便自己将朕这身衣裳洗净。” 谢纨撇了撇嘴,但还是坐直身子,却仍觉得天旋地转。 他靠着车厢壁,醉眼惺忪地望向对面那张隐在暗影中的脸,含糊问道:“皇兄……我们要去哪儿啊?” 谢昭并未回答。 好在马车并未行驶太久,便缓缓停驻。车身一顿,谢纨跟着往前微微一倾。 对面的人已掀帘下车,玄色衣摆掠过车辕,消失在帘外。 谢纨不敢耽搁,连忙跟了下去。 双足刚踏实地,深夜的寒风便扑面卷来,凛冽如刀,刮过他滚烫的面颊与耳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混沌的头脑被这冷风一激,登时清明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待看清眼前的景象,那残余的一半酒意,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只见眼前赫然是一片荒废的宫苑,不知已被岁月遗忘多久。 断壁残垣在凄清月色下裸露出狰狞的轮廓,梁柱倾颓,瓦砾遍地,所有可见的木石表面都蒙着一层焦黑的色泽。 很明显,那是被烈火狠狠舔舐、灼烧后留下的印记,连时光都无法将那股毁灭的气息完全抹去。 谢纨心惊胆战地望着眼前这片荒弃的殿宇,认出了正是先前自己走错了地方,遇到南宫离的那片宫殿。 他对这地方实在有些阴影,脚下不愿向前挪动分毫。 然而,走在前方的谢昭却步履未停,仿佛对周遭的破败与阴森浑然不觉,亦或毫不在意,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就在这时,身侧的赵内监塞给他一个细长包裹,示意他跟上去。 谢纨不知那包裹里究竟是何物,只得接过来抱在怀中,硬着头皮跟上谢昭的脚步。衣袂拂过荒草与断石,立刻蒙上一层细灰。 走出十余步,他忍不住回首望去,来时乘坐的马车与随行侍卫仍静静停在原地,竟无一人有跟上来的意思。 远处宫城方向,元日子时的钟声正沉沉荡开,伴随着隐约炸响的烟火,零星的光亮在漆黑天幕上一闪即逝。 他转回头,只见谢昭已停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宫殿前。 那殿宇虽门窗俱损,梁柱倾颓,主体框架却还顽强地立着,在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昭略一驻足,便径直踏入殿内。谢纨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在门槛前顿了顿,终是也跟着抬脚跨入。 殿内尘埃弥漫,他下意识用袖口掩住口鼻,眯眼望去。 谢昭正立在殿中一片还算干净的空地上,仰首凝视着上方一道横梁。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罅隙漏下,将那横梁照得半明半暗。 谢纨顺着他的目光细看,只见那横梁中央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木质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却残留着细微的毛刺,像是被重物长久勒压,摩擦后留下的痕迹。 他正盯着那痕迹出神,忽听谢昭道:“把东西拿出来。” 谢纨回过神,低头解开怀中包裹,露出的竟是一把色泽沉暗的线香,散着缕缕陈旧而沉郁的檀息。 他疑惑地拿起香,尚未来得及问,便见谢昭朝着殿内深处抬了抬下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去,奉上。” 谢纨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正前方,那面隐没在浓重阴影里的墙壁上,竟然悬挂着一幅画。 那画的边缘焦黑蜷曲,显是被火舌燎过,纸张也是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而就在这方寸之间,工笔细腻地勾勒出一张女子的面容。 即便纸张泛黄颜料剥落,边沿被火灼得乌黑,画中人的容颜却依然栩栩如生,可见绘者笔力之精,更可想见画中人生前必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更令谢纨惊愕的是,他竟隐隐从那斑驳的颜料里看出,那女子竟生着一头与自己和谢昭同样颜色的长发。 第116章 他怔怔地望着这张残破的画,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自心底悄然涌起。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画中女子,即便那些已与他交融的原主记忆里,也寻不到半分关于她的踪迹。 可偏偏此刻,对着这张陌生容颜,他竟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线香,侧首问道:“皇兄,她……她是……” 谢昭的目光仍凝在画上,慢声道:“她死的时候你还很小,不记得倒也正常。” 说罢,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纨惊愕的脸上:“去吧阿纨,给母妃上柱香。” 第91章 谢纨这才恍然惊觉画中女子的身份。 他再次凝望那幅画像, 若他推测无误,这画中人当是原主的母妃、先帝的丽妃。 依照书中所述,她乃是边陲小国进献的绝世美人, 容色倾国。 初入魏都时便曾引得满城惊动,坊间皆传其姿容堪令明月羞闭,繁花黯然。 先帝为她痴迷,曾不惜耗费巨资, 以黄金沉香筑造一座举世无双的宫殿,只为藏贮这一抹惊世之美。 只是…… 谢纨奇怪地想,她的灵位现在应该安奉于太庙,为何这里竟悬着她的画像?而且还是如此残破,被火燎灼过的模样? 正暗自思忖,谢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前去,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谢纨惊愕地回首,谢昭却并未看他, 目光仍落在那幅画上, 面上无波无澜,一丝情绪也无, 辨不出是悲是喜, 是念是惘。 谢纨执起那几柱色泽沉暗的线香, 就着火折点燃,青烟登时袅袅升起。 他持香走至画像前, 正欲躬身,才瞧见画幅下方置着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 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白松软,显然是经年累月攒下的,香灰间密密麻麻立着燃尽的香柄, 深浅交错。 他收敛心神,对着画像恭敬地三拜,方才将新燃的香轻轻插入香炉。 白烟升腾,缭绕在画幅之前,朦胧了画中人的眉眼与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 “十年前的元日,她便是在此处殁的。” 谢昭辨不出情绪的声音自身侧斜后方传来,语气像在叙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 “这是她生前最钟爱的一幅小像。” 他顿了顿,目光凝在那被烟霭轻笼的画上,微微眯起了眼:“只是年头太久,纸脆如枯叶,一动……便要碎了。” 谢纨静立良久,望着烟迹蜿蜒攀上焦黑的画纸边缘,终是轻声问道:“阿兄以往……每年元日都会来此祭拜母妃么?” 殿外寒风穿过破损的窗棂与廊柱,卷起簌簌的尘埃。 呜咽般的风声里,谢昭的应答轻得几乎化在风里:“若不来看看她,她一个人在这里,会很孤单的。” 话音刚落,恰一阵凛冽的穿堂风自破败的殿门贯入,卷动着垂挂的蛛网与积尘,拂过那幅微微颤动的残画,仿佛冥冥之中一声幽微的叹息。 谢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侧目看向谢昭,对方的身影半掩在殿内深沉的阴影中,面容模糊,神情莫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有些什么他读不懂的东西。 这一刻,血脉深处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使他忍不住想窥探那个在文中仅被寥寥数语带过的,属于原主,或者说自己的母亲。 “阿兄。”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废殿里格外清晰:“母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安静等待着,心想或许会听到最寻常的形容——温柔,慈爱,或是记忆中母亲该有的模样。 然而,谢昭的回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锋利的讥诮:“可悲。” 谢纨一怔,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以至于令他脱口追问:“……为什么?” 谢昭抬起头,目光缓缓移向房梁上那道深深的凹痕,视线仿佛穿透了横木,看见了某些凝固在记忆里的画面。 “我给过她希望。”他声音很平,“我让她等我回来。” 殿外又一阵寒风灌入,卷动他玄色的袖摆。 “可她还是……”他顿了顿,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将自己悬在了这里。” 他眯了眯眼,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女人临死前挣扎的模样—— 纤细的脖颈被绸带勒紧,足尖无力地踢蹬着虚空,华美的衣裙在寂静中簌簌摆动,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被狂风摧折的花。 只不过,他并未亲眼看见那一幕。 那日他过来探望她时,看见的只有她已经僵冷的身躯,悬在房梁之下,随着穿堂风极轻、极缓地晃动。 那样一张曾经倾国倾城的面容,因窒息而肿胀青紫,瞳孔扩散,唇色乌黑,所有的美丽都在死亡瞬间被扭曲了。 他立在门槛外,抬头盯着那悬在梁下的身影看了许久。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惨淡的天光从破窗漏进来,勾勒出那道纤瘦轮廓在空中极轻晃动的弧度,像一片枯萎的,迟迟不肯坠落的叶。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小身影上。 不到两岁的孩子蜷在墙根,脏兮兮的手指含在嘴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那孩子咧开没长齐牙的嘴,朝他笑了起来,然后张开短短的双臂,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阿……兄……” 孩子还很小,眉眼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几分熟悉的轮廓。 这是他的弟弟。 他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谢昭清楚记得这个弟弟是如何来到世上的。 …… 【母妃,你又哭了。】 孩童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得不合时宜。 女人蜷在榻上哭泣,单薄的肩胛在昏暗里颤抖,闻声肩头一颤,转过头来,红肿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在对上他视线时闪过一丝仓惶。 年幼的谢昭走近榻边,伸手替她拂开颊边凌乱的发丝:【若母妃真这般想见父皇,我可以帮你。】 女人怔住,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会让父皇想起你。】 他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声音冷静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会来这冷宫,会记起你们之间曾有过的情分。】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你、你只是孩子……怎么可能……】 【运气好的话。】他任她抓着,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会再有一个孩子,凭此重获圣宠——这不是母妃最想要的么?】 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泪水大颗滚落,可那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濒死复燃的,近乎疯狂的希冀。 后来的一切,皆如他所料。 时隔数年,当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再次踏进这荒僻宫苑,见到灯下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绝色的面容时,眼底的惊艳与恍惚,与多年前并无二致。 他记得之后的日子,女人时常坐在稀薄的阳光下,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唇边噙着一缕恍惚而满足的笑意,哼着一支调子柔软,不知名的小曲。 【昭儿,母妃肚子里,是你将来的弟弟或是妹妹……这是母妃送你的礼物。】 谢昭对此并不甚在意。是男是女,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他唯一暗自希冀的,是这孩子的发色与瞳色,最好是最平淡无奇的黑色。 然而,命运终究漏算了一着。 他唯一未曾预料到的,便是他的弟弟,竟生着一头与他、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蜜色长发,一双眸子亦是相似的,在魏宫中被视为不祥的浅色。 可怜的母妃,再一次失宠了,且这一次的坠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彻底,更绝望。 这次的打击,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碾碎了她拼尽全力才重燃的全部生机。 自那以后,她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彻底沉入了无望的深渊。 谢昭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注视着她日复一日以泪洗面,形容枯槁;注视着她某日忽然发狂,将室内所剩无几的器物一件件砸碎;注视着她用指甲抓伤上前劝阻的宫女,自己却浑然不觉痛楚,只歇斯底里地哭喊。 直到某一日,她力竭地跪在一片狼藉的中央,长发散乱,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得仿佛魂魄早已离去。 谢昭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 他半蹲下身,视线与她涣散的目光平齐,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清晰:“母妃,再等一等。” 他伸手,指尖指向殿门之外,指向东方那片巍峨宫殿连绵的阴影。 第117章 那里是太后,是这后宫至高权柄所在的方向。 “再等一等。”他看着女人死水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我向你保证,终有一日,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女人怔怔地望着他,望着儿子眼中那簇幽深却又燃烧着某种骇人执念的火光。 片刻的凝滞之后,她忽然猛地挥手,将身边最后一只完好的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那日之后,她便彻底疯了。 …… 【真是可惜。】 谢昭站在女人微微晃动的躯体之下,仰头平静地看着她,心底无声地划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等。】 他收回目光,眼帘垂下,视线落在墙角那个懵懂无知,沾满尘灰的小小身影上。 孩子吮着手指,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然后伸出短短的手臂,含糊地发出索抱的咿呀声。 【真是可悲。】 他走上前,从上方那道阴影下走过,俯身将那软乎乎的一团孩子抱进怀里。 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带着活生生的暖意,与这殿里无处不在的阴冷死气格格不入。 他收紧手臂将孩子稳稳抱住,小小的脑袋顺势靠在他尚未宽阔的肩上,伸出沾着口水和灰尘的小手,攥住了他垂落肩头的一缕头发。 然后,谢昭再次抬眼,望向梁上那道深勒的凹痕,望向女人低垂着的,已无生息的面容。 【为什么,不肯信他。】 …… 眼见谢昭久久未语,谢纨终于有些熬不住了。 他身上这身元日大典的礼服本就层层叠叠,重达数斤,此刻被深夜的寒气一浸,更是冷硬如铁,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纹路往里钻。 尤其是这废殿四壁透风,外面正簌簌落着雪,子夜的寒意砭人肌骨。 即便面前供着的是母亲的画像,他也实在不想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再多待片刻。 他不由得轻轻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小心翼翼地朝谢昭身边挪了挪,小声道:“皇兄……这儿好冷哦……” 谢昭侧头,目光在他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留一瞬,随后便转身朝着殿外弥漫的夜色走去。 “那就走吧。” 谢纨如蒙大赦,连忙迈步跟上。 两人前一后踏出废墟,远处宫城方向,又有一簇烟花升空,在墨蓝天幕上绽开一团短暂而绚烂的光华。 他小跑两步,赶上谢昭的步伐,侧过头语气里带着期待:“皇兄,今日民间都要守岁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守岁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快些:“我让小厨房蒸了你从前夸过的那道菱粉桂花糕,还有杏仁酪……现在回去,正好能赶上蒸笼揭盖,热腾腾的……” 话音未落,一阵凛冽的夜风卷着雪沫扑来,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 就在此时,谢昭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微弱的烟花余响和风雪之声,落入他耳中:“阿纨。” 谢纨脚步微顿,抬眸望去。 谢昭并未看他,仍目视着前方被宫灯勾勒出朦胧轮廓的殿宇飞檐,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遥远。 “若有一日,朕不在了。每年的今日,你记得过来陪陪她。” 第92章 此话一出, 原本正盘算着回去还能吃上点心的谢纨,蓦地怔在原地。 他下意识望向谢昭,试图从对方隐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上, 捕捉一丝端倪。 可阴影太过浓重,只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谢纨什么也没能看清。 谢纨心口却没来由地一紧。 眼见对方已抬步欲走,谢纨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 攥住了那玄色袖口,声音里透出一丝忐忑: “皇兄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皇兄……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被他扯住的身影微微一顿。 随即,谢昭拂开他的手:“回去吧。”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音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兄。” 谢纨迟疑地望着那道玄色背影,而谢昭已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他只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马车一路驶回昭阳殿,辚辚的车轮声碾过宫道上的积雪, 在空旷寂寥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沉重。 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偶尔从帘缝钻入的远处烟花燃尽时零落的闷响。 谢纨偷偷侧目, 只见谢昭倚着车壁, 目光投向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蓝的夜色。 他的面容在车厢颠簸晃动的光影中明灭不定, 始终未发一言,等到了昭阳殿, 便径直下了马车,身影消失在寝殿门口。 谢纨独自回到东阁,坐在床榻边。 窗外守岁的更漏声隐约可闻,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方才马车内那片寂静,以及谢昭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始终缠绕在思绪里,挥之不去。 他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谢昭倚在车窗旁望向夜色的侧影,尽管当时光线昏昧,看不清神情,可那轮廓之间,分明笼罩着一种谢纨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的沉寂。 那沉寂里,仿佛藏着某种令人隐隐不安的东西。 正出神间,聆风端着红漆食盒进来,盒盖未启,清甜的桂花香气已丝丝缕缕透了出来:“主人,您吩咐小厨房蒸的点心好了,可要用些?” 谢纨转头,看向食盒里莹白如玉的菱粉桂花糕,还有旁边那碗柔润的杏仁酪。这本是他盼了一晚的点心,此刻却莫名失了兴致。 他伸手接过食盒,对聆风摇了摇头:“不必跟着。” 说罢,他端着那盒犹带温热的点心,转身出了东阁,朝昭阳殿主殿的方向走去。 外面的侍卫见他前来,正要入内禀报,谢纨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昭阳殿内一片幽暗,与往常通明的景象截然不同。唯有内殿深处,依稀漏出一点微弱朦胧的光晕。 谢纨放轻脚步,踏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不知谢昭是否已经安歇,若未睡,自然最好。 “皇兄……”他压低声音,朝着那片昏暗试探,“你歇下了么?” 里头静悄悄的,并无回应。 他屏着呼吸,又朝内轻手轻脚地挪了几步,正准备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屏风,忽然,内里隐隐传来人声。 起初,他以为那是皇兄在与赵内监吩咐事情,正待举步入内,却忽然辨出其中一个确是谢昭的嗓音,而另一个,却绝非赵内监那种带着年岁的声线。 那属于一个年轻男子,音色清朗,听着隐约有些熟悉。 谢纨登时顿住脚步,心头掠过一丝疑惑:皇兄的寝殿深处,怎会有陌生的年轻男子?难道是尚未离宫的官员? 可今夜是元日,按例所有外臣早该出宫归府,何况此时已近子夜,绝非寻常奏对的时候。 他抿了抿唇,将身子往旁边的阴影里又缩了缩,随即朝着内殿方向又挪近几步。 他屏住呼吸,竭力捕捉那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对话声。 那交谈声并不高,甚至刻意压低了,但在这过于空旷的宫殿里,却依旧隐约可以听清,谢纨断断续续地勉强听清了几个飘忽的字眼。 “……你已经知道了……这是唯一的……” “……时间太长,没有办法了……不过他还可以……” 谢纨蹙紧眉头,又屏息往前挪了半步,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殿柱上,调动起全部心神,竭力捕捉着内殿飘来的比蛛丝更细微的声响。 “……或许,你该告诉他……让他自己来抉择……他会看着你死吗……” 谢纨浑身猛地一颤,死? 他身体下意识向前一倾,脚尖不知踢到了何物,只听得“哐当”一声脆响,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随即,谢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屏风后的深处传来:“出来。” 谢纨心脏狂跳,指尖冰凉。 他暗叫不好,却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硬着头皮,从藏身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内殿,昏黄的烛光下,谢昭已褪去白日里那身庄重繁复的冕服,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垂在肩背,在暖色光晕中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 他侧身坐在榻边,正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纨。 而内殿之中,除了他,空无一人。 谢纨心中登时疑窦丛生,他方才明明听见两人交谈,另一个人的声音言犹在耳,此刻却为何踪影全无? 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他细思。 他强压下困惑,将手中尚存余温的食盒往前捧了捧,脸上带着来分享零嘴般的笑意:“皇兄,我来给你送些点心……” 第118章 谢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朕不想吃,你拿回去吧。” 谢纨抿了抿唇,并没有顺从地退下,反而又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软:“皇兄……” “没听到朕的话么。” 谢纨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烛光在明亮灵动的眼睛里跳跃,他娴熟地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 “皇兄,今日是除夕,臣弟不想一个人待在东阁……让臣弟跟皇兄一起,好不好?” 谢昭没有说话。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声,端着那犹带温热的点心,厚着脸皮走上前,嘿嘿笑道: “皇兄,你看……你不是很喜欢这个菱粉桂花糕吗,还热着……尝一个吧?” 谢昭的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接着又移到谢纨的脸上。 眼见的人就像小时候那样,用这种全然仰慕的眼神望着他,那个时候,他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不管自己让他做什么,他都言听必从。 后来,在自己的默许与纵容下,他渐渐长成了骄纵无度,嚣张跋扈的模样,可在自己面前是始终是乖宝宝的模样。 然而谢昭心里清楚,这个在自己面前看似温顺的弟弟,骨子里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孩。 除却在自己身边片刻的停留与索取,他对旁人乃至对这宫闱内外的一切,其实都少有真正上心的时候。 可谢昭记得,不知从何时起,谢纨开始有了些不同,他会破天荒地关心自己的头疾是否发作。 自那时起,谢昭便留意到那些细微处的不同,虽然对方行事虽仍带着被纵容出的任性,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全然不顾后果的暴戾。 白玉散的确有引致性情骤变的功效,但记载中多见温良者转为暴虐,似这般由张扬跋扈渐趋收敛,甚至生出体恤之心的转变,倒是有些匪夷所思。 然而,这个会眼含关切望着自己的谢纨,比以往那个只知索取,任性妄为的谢纨,更让谢昭觉得……颇为合意。 他抬起手,隔着那方微温的食盒,用指尖轻轻捏住了谢纨的下巴,迫得对方不得不更仰起脸,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谢昭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对方的眉眼轮廓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却因更年少而显得柔和,此刻在烛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是流淌着同一源头的骨血…… 也是他那早已化为尘埃的母亲……留给他的一件特殊的,活生生的礼物。 静默了片刻,谢昭终于开口:“就这一次。” 谢纨见他松口答应,登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食盒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满是献宝般的雀跃:“那皇兄快尝尝?还温着呢。” 谢昭松开手,转而拿起一旁的玉箸,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莹白的菱粉桂花糕。 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幽幽桂花香气。 谢纨见他咽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飞快扫过内殿角落阴影里。 然而那里依旧空寂无人,方才那对话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可那零星飘入耳中的字句,却依旧像是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脊背不由发凉。 眼见谢昭将点心咽下,神情似乎略有和缓,谢纨定了定神,又往前凑近了些。 他撩袍半跪在榻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期盼,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皇兄……为什么,只有这一次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以后每年除夕……臣弟都陪皇兄过,好不好?” 第93章 他看起来实在乖顺得很, 仿佛全心依赖,满心期盼。 然而只有谢纨自己知道,虽然他面上一派仰慕, 眼睛却借着昏暗烛光的掩护,细细观察着谢昭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动。 他希望能从对方惯常的沉静之下,窥见一点端倪。 然而,他再次失败了, 谢昭的目光映不出半点情绪的涟漪,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可以解读的变化。 他只是听到那句带着试探的承诺后,略微倾身伸出手,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谢纨的脸颊。 动作随意得近乎亲昵,像逗弄一只珍爱的猫儿。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不好”。 随即,谢昭直起身子, 淡声道:“阿纨, 回去歇着吧。” 谢纨紧抿着唇,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 再追问也是徒劳, 他垂下眼睫, 掩去眸中的情绪,低声应道:“……是, 皇兄也早些安歇。” …… 夜半,谢纨躺在自己东阁的床榻上,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窗外天色隐隐透出灰白,他才勉强被倦意拖入浅眠。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混沌中属于原主的过往,属于他自己的记忆,还有那些不知来源的模糊光影,全部被打碎混合,汹涌地冲刷着他的梦境。 虚实交错,真假难辨,他挣扎其间,分不清哪一段是回忆,哪一刻是真实。 待他昏昏沉沉,正陷在枕衾间睡得不知时辰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急促的步履和压抑的人声。 谢纨在梦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锦被拉高,翻了个身。 然而,那喧哗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清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闯入内室,毫不避讳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王爷!王爷,醒醒!” 聆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在谢纨脑后响起。 他素来最知分寸,若非遇到万分紧急之事,绝不可能在谢纨安寝时如此失态地惊扰他。 谢纨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被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嗓音沙哑:“出了什么事……” 聆风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他残存的睡意驱赶得无影无踪:“王爷,是赵内监……赵内监让属下禀报王爷,陛下的状况,似乎不太对……” 谢纨蓦然睁大双眼,瞳孔骤缩。 他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顾不得穿鞋,随手抓起一件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胡乱披上,便已朝着内殿的方向冲去:“什么叫陛下的状况不太对?” 他一边疾走,一边急促地追问,声音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切割得断断续续:“陛下昨晚入睡前还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 聆风紧跟在他身后,语速飞快道:“属下也不清楚!只是今早赵内监面色惨白,慌慌张张地命属下叫王爷……这才赶紧来……” 谢纨没有再听下去,此刻他已冲到了内殿门前,只见雕花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的寂静。 他一把推开殿门,刚踏入殿内,迎面便撞见赵内监正神色仓皇地站在门口。 老太监一见他,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急急迎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王爷!王爷您可来了!老奴正要派人去请您……” 谢纨的心直往下沉,顾不得礼仪,越过赵内监的肩膀便向里望去,同时扬声呼唤:“我皇兄怎么了?皇兄!皇兄!” 赵内监连忙侧身引路,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王爷,快随老奴过来……” 谢纨跟着他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嵌玉屏风,只见内殿光线比外间更暗,八宝帐只放下了半边,恰好露出一线缝隙。 只一眼,谢纨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谢昭面微微朝里侧躺着,神色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祥和的松弛。 可正是这过分的平静,让谢纨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一种不祥预感顺着脊椎猛然窜起。 他猛地扑到榻边,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急切地探向对方鼻下—— 指尖传来极其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温热地拂过皮肤。 心里那根弦终于稍稍一松,但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攫住,他倏然转头刺向赵内监:“怎么回事?!” 赵内监用袖子仓促地按了按眼角:“王爷……今早到了时辰,老奴照例来请陛下起身……可无论怎么唤、怎么请,陛下都……都没有丝毫反应!一直到现在,这个时辰了,还是……还是如此啊!” 谢纨感觉一阵莫名的荒谬:“好好的人怎么会叫不醒?皇兄不过是昨晚上太累了,所以睡得沉一点罢了。” 赵内监攥紧袖口,哑声道:“王爷,老奴知道您与陛下兄弟情深,不忍往坏处想。可是您看,咱们在此说话,动静不算小,陛下他……他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颤一下。这、这哪里是寻常的沉睡啊?” 谢纨攥紧手指,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没入鬓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问道:“陛下沉睡不醒的事……你可曾与其他人提起?” 第119章 赵内监摇头:“王爷明鉴,老奴这点分寸还是懂的。从发现陛下不妥到现在,除了老奴自己,就只有赶来报信的聆风,以及……您知道了。老奴谁也不敢惊动。” 谢纨勉强点了点头,心乱如麻,却不得不强作决断:“你做得对。此事……绝不可再泄露给任何人!尤其是前朝那些大臣,更不能让他们知晓半分!” 赵内监道:“王爷,老奴明白您的顾虑。可陛下龙体关乎国本,如今这般情状,不叫太医来瞧,老奴……老奴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 “你说得对……是得叫太医来看。” 可若是大张旗鼓宣召太医,无异于昭告天下,陛下出事了,如今谢昭昏迷不醒的状况,决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他深吸几口气,再抬眼时,他对赵内监沉声道:“你即刻对外宣布,陛下龙体违和,需静养数日,暂罢早朝。若有紧急奏章,一律送至昭阳殿外殿,由你转呈。” 他顿了顿:“至于御医署……只传召洛陵一人前来。记住,除了他,绝不能让御医署乃至宫中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赵内监惊讶于这位素来娇纵的王爷在瞬息间的沉稳果决,安排起事来条理分明。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躬身:“老奴遵命!这就去办!” 说罢,便匆匆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晨光里。 待他走后,内殿重归一片死寂。 谢纨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垂着一半的八宝帐。 他走回榻边,慢慢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皇兄……皇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帐内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面容平静,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仿佛神魂已坠入另一个全然隔绝的世界。 谢纨抿了抿唇,赵内监说得对,皇兄绝非寻常的沉睡,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昭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仿佛温度正从身体内部缓慢散失。 不多时,外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赵内监压低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王爷,洛太医已经到了,您看……” 谢纨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谢昭平静的侧脸上,头也未回:“赵内监,辛苦你了。你先退下吧,在外殿守着,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我……与洛太医有些话要说。” 赵内监心中不明所以,按常理,他作为陛下近侍,此刻理应寸步不离。可抬眼望去,只看见王爷挺直却隐隐绷紧的背影,以及这内殿中弥漫的沉重气氛。 这是天家之事,暗流汹涌,他一个奴才,纵然侍奉多年,此刻也深知界限所在。 他不敢多问,更不敢停留,只深深躬身,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掩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闭合声。 就在门扉彻底合拢的刹那,内殿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洛陵安静地立在殿心,御医官服依旧纤尘不染。 他并未急于上前诊视,目光先是掠过龙榻上沉睡的帝王,随后便落在背对着他的谢纨身上,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仿佛只是来例行请脉。 谢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着谢昭的那只手,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转了过来。 当他转过身,目光与洛陵相接的瞬间,那双总是流转着灵动光彩,或狡黠或依赖的眼眸,此刻竟破天荒地翻涌着杀意。 洛陵微微动了下眉梢,尚未及开口—— “噌——!” 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撕裂寂静。 谢纨反手抽出悬挂在一旁壁上的御用佩剑。下一瞬,剑尖已抵在了洛陵的咽喉之前,锋刃紧贴皮肤,再进一分便要见血。 谢纨死死盯着洛陵的眼睛:“说——” “你到底……对我皇兄做了什么?!” 第94章 南宫灵立在原地, 分毫未动。 那锋利的剑尖紧紧抵着他的咽喉,持剑的手因剧烈的愤怒而不住颤抖,带动剑刃在他颈间皮肤上划出细微却清晰的颤栗。 他抬了抬眼皮, 目光掠过谢纨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唇角竟勾起一丝弧度:“王爷,怎么动这么大的肝火?” 他试着朝旁侧轻轻偏了偏头。 然而刚有动作,谢纨手中的剑便如影随形般紧逼上来, 剑尖刺入皮肤更深了些许,一缕殷红立刻蜿蜒而下。 谢纨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回答本王的话。” 南宫灵不再动了。 他抬起眼迎上谢纨燃烧着怒火的眸子:“那王爷这般生气,是因为受到伤害的,是你最在意的兄长,所以控制不住了?” 谢纨持剑的手抖得更厉害,剑尖又进一分:“你听不懂本王的话是不是?” 南宫灵却低低笑了一声:“陛下如今的模样, 王爷不是已经瞧得清清楚楚了吗?” 他顿了顿, 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不会醒了。” 谢纨厉声道:“说谎!” 他胸口起伏不定:“你先前进献的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南宫灵摇了摇头, 轻声道:“我没有撒谎。我早就告诉过王爷, 那药能缓解头疾。” “原本他蛊毒发作, 不是痛极而亡,便是神智尽失, 被当作疯子处置。若非我的药一直压制着蛊虫,他早该变成那副模样了。” 谢纨声音几乎撕裂:“既然你说你的药能抑制头疾,那我皇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南宫灵缓缓侧过头,视线先落在谢纨身后沉睡的谢昭身上,随后又转回谢纨脸上, 竟轻轻笑了起来:“自然是因为王爷你啊。” 他慢悠悠道:“我本意是让陛下日渐依赖此药,天长日久,便可徐徐图之。可王爷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还劝陛下断了药。” 他摇了摇头,似有遗憾:“如今那蛊虫失了压制,在他体内会做出什么事,我又如何能预料?” “也许他会一直以这副模样沉睡下去,直到蛊虫一点一点蚕食掉他的脑髓……然后,他就会在无知无觉中,安静地死去。永远,醒不过来。” “你——!” 谢纨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那柄几乎要脱手刺出的剑。 伴随着剧烈的情绪波动,那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伴随疼痛翻涌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杀意。 那杀意如此清晰,几乎要盖过他残存的理智。 此刻他压根不知道南宫灵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是假,他急促地喘息着:“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要怎样……才能救我皇兄……说!” 南宫灵抬手,指腹轻轻抹过颈间的血痕,看着指尖的鲜红,眼底掠过一丝疯狂而快意的光。 他抬起眼,望向谢纨,字字如淬毒的匕首:“王爷,我什么都不要。我唯一要的……就是看着你们兄弟二人,都死在我面前。” 谢纨呼吸急促:“……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为何要怕?”南宫灵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你身上的蛊,可还认我为主。更何况——” 他顿了顿:“我若此刻死了,你皇兄便连这副活死人的模样也保不住了。” 谢纨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剑锋嗡鸣,几乎下一刻就要洞穿南宫灵的喉咙。 然而愤怒与理智在胸中猛烈冲撞后,那丝理智终究艰难地占据了上风。 他闭了闭眼,终是收回持剑的手,艰难地开口:“你开个条件。只要让我皇兄醒过来……什么条件都行。” 南宫灵望着他,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他缓缓摇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深可见骨的恨意:“是么?那好啊……让我月落一族,所有死去的人,都活过来。王爷,做得到吗?” 谢纨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你做不到。” 南宫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更添残忍:“好在,他不会现在就死。但是,王爷可以看着他,一天天,一点点,在你眼前衰弱下去,直至最终咽气。” “而你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就像当年,我看着我的族人,一个个,死在我面前一样。” 谢纨猛地将剑掷在地上,一步冲上前,揪住南宫灵的衣襟,挥拳砸向对方的脸。 “砰”的一声闷响,南宫灵整个人向后踉跄,脊背撞上殿柱才止住退势。 片刻,他摇晃着重新站直,抬手用指腹缓缓揩过破裂的唇角,看着指尖沾染的殷红,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第120章 那笑声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在空旷死寂的殿宇中癫狂回荡。 “你看啊,王爷……” 他抬起脸,眼中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狂喜,完全不复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直直刺向谢纨:“看着至亲受苦却救不了的滋味……你终于也能明白了!” 谢纨盯着他脸上刺目的血迹与疯狂的笑容,胸膛剧烈起伏,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能听见自己理智崩裂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再多看面前这人一眼,再多听他说一个字,恐怕真会忍不住捡起地上的剑刺进对方的咽喉。 他倏然抬头,朝殿外喝道:“来人!”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内监便立马推门进来,显然一直紧贴着殿门,将内里剑拔弩张的动静听了七八分。 “王爷?”老内监声音发颤。 谢纨一指下方的南宫灵:“把他给本王关进天牢去,没有本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 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住南宫灵的双臂。 被押着转身离去时,南宫灵最后回头,深深看了谢纨一眼,没有丝毫挣扎,任由侍卫将他押出了大殿。 他走了之后,赵内监惶惑地望望殿门方向,又望望谢纨不太好的脸色,终是忍不住上前半步: “王爷……这、这究竟是怎么了?可是陛下他……” 难不成是陛下得了不治之症,所以王爷才迁怒在洛太医身上? 谢纨唇线紧绷,费了好大力气才不至于令自己的声音发颤,他哑声道:“赵内监,你也下去吧,本王,本王想陪皇兄待一会……” 赵内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心中惊涛骇浪,陛下莫非真的已到如此地步,才会让王爷这般失态?他下意识想上前一步,看看对方是否安好。 可谢纨一动不动地立在榻前,显然不准备让任何人靠近床榻的方向。 赵内监张了张嘴,只好长叹一声:“那……老奴先退下了,王爷……万望仔细着身子。” 等到殿门合上,谢纨挺直的肩背骤然松垮下来,默然在床沿坐下,像一只终于赶跑了旁人,得以安歇下来的小兽。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谢昭的面容上,对方神色安然,恍若只是入梦。 谢纨望着望着,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冲上鼻梁。 他赶忙低下头。 寝殿内一时静得骇人,唯有烛芯偶尔毕剥轻响在耳畔。 谢纨莫名想起原文的剧情。 剧情里这个时候,谢昭应该是神智癫狂,宫人畏之如修罗恶鬼,连备受宠爱的原主,也只敢远远窥探,不敢近前半步。 谢纨也不知道现在他没有疯癫,而是昏睡不醒,到底是好是坏。 他就这样坐了半晌,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他茫然低头,才发觉自己一路奔来时竟赤着双足。谢纨于是挪动身体在龙榻外侧侧躺下来,伸出手握住谢昭那只始终微凉的手。 随后他将身体蜷起来,额头虚虚抵着谢昭的手臂,锦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混着药石苦涩的余味,淡淡包裹过来。 他紧紧闭着眼,感受着脑仁深处一阵阵抽搐的余痛。 此刻他必须冷静,必须从这团乱麻中,找出一个能让南宫灵开口的条件…… 意识正浑噩沉浮之际,外殿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殿门被小心推开一道缝隙,赵内监压低的、带着迟疑的声音飘了进来:“王爷……老奴有一事,不得不此刻禀报。” 谢纨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他此刻不愿见任何人,更无力应对任何事,只哑声道:“……明日再说。” 赵内监的声音却未退去,反而更近了些:“王爷,此事……关乎陛下前两日的嘱托。” 他顿了顿,喉头似有哽咽:“陛下曾交给老奴一封密诏,说若将来……若将来有万一,务必亲手交到王爷手中。” 谢纨身影僵住,他站起身走到屏风边,看见赵内监躬身捧着一样东西的轮廓。 “……拿进来。” 赵内监急忙趋步入内,双手捧着一只细长的玄漆木匣。 谢纨接过木匣,打开铜扣,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诏书。他取出诏书,缓缓展开,目光触及字迹的刹那,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竟是一封授他为摄政王,总揽朝政,代行天子之权的诏书。 第95章 自那天以后, 谢昭便如南宫灵所言,仿若陷入了沉睡。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龙榻上,面容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平静, 无论谢纨怎样低声唤他,他的眼睛也没有睁开过。 赵内监依着谢纨的命令,将“陛下圣体违和,需深宫静养, 一切政务暂由容王殿下代理”的旨意传谕朝野。 朝野初时惊疑,但很快奏章便堆叠在了昭阳殿的外殿。 谢纨坐在那张宽大的椅中,手边的新茶早已凉透。 他随手翻开最上的一本,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署名和事由: 工部请款修缮旧河道,户部呈报春税收支,边关将领例行陈情……许多名字,都是先前他主动请缨治水时打过交道的。 好在那次治水,将他在魏都长久以来的纨绔恶名洗去了些许, 让一些朝臣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打量这位年轻的摄政王。 于是, 他尽力将能明确裁决的折子批了,余下需要商议的, 便召相关臣子入殿。 因着先前共事的经历与治水攒下的几分威信, 议事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畅, 少了许多预想中的刁难。 只是退下前,总有人言语迂回, 试图从他口中探听天子病情。 谢纨面上波澜不惊,用“陛下需要静养”、“太医自有章程”等话一一挡了回去。 他去过天牢几次。 南宫灵听到脚步声,便抬起眼睛静静看着他,那神情分明在说:要么一起毁灭,要么一起煎熬。压根不打算给谢纨丝毫谈判的余地。 …… 夜色深重, 谢纨摒退左右,独自踏入内殿。 烛火幽微,映着榻上人无声无息的轮廓。不知是否是幻觉,谢纨总觉得谢昭的呼吸一日比一日更轻,手上的温度也一分分流失。 这种眼睁睁看着生命迹象从最亲近的人身上一点点抽离,自己却束手无策的感觉,犹如钝刀割肉。 谢纨在床沿静坐了许久,烛芯“噼啪”一声轻爆,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随后他蹬掉脚上的靴子,想往常一样蜷缩在龙榻宽外侧,闭上眼睛。 果然,不过片刻,那股熟悉的仿佛生锈铁锥在颅骨内缓慢搅动的疼痛,便从脑海最深处苏醒如约而至,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自从将南宫灵投入牢狱,这头痛便每夜准时降临。 它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像一种刻意的提醒。 谢纨紧闭着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在黑暗中,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的味道。 这日复一日的头痛,正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神智。 白天听官员禀报时,那些原本平常的话语,甚至殿外的一点风声,都会在他心里莫名点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烦躁难安,几乎要压抑不住暴烈的冲动。 起初他以为只是忧心兄长和朝政,直到那天他控制不住地当着一个宫人的面砸碎了一个杯子。 玉杯砸在地上,碎裂声炸得满殿皆惊。 宫人吓得直接跪倒,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不敢抬头看他。 谢纨喘着气,看着地上四散的碎片,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里好像住进了一头陌生的野兽。 易怒,暴戾,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昏沉中,他将自己蜷得更紧,分不清是醒是睡。只有那头痛,一阵缓,一阵急,反复碾磨着他所剩无几的清明。 也许他还是失败了。 就像无论怎样挣扎,故事的走向早已写好,所有的路都通往同一个结局。 他忽然想起沈临渊。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北泽如何了?统治是否顺利?是否也常在深夜里独自面对寂静? 他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锦被,呼吸间尽是熏香与药味交织的气息。 ……此生,他们还能再见吗。 就在这似梦非梦的恍惚间,他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纨一时怔住,以为又是痛楚催生的幻听。 然而下一刻,他感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那触感分明,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竟让翻搅的头痛悄然平息了几分。 谢纨猛然睁开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如霜般的银白色眼眸。 第121章 他呼吸一滞,短暂的空白后,他猛地翻身坐起,视线仓皇上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每一根汗毛都在惊惧中根根倒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已将龙榻上昏睡的谢昭挡了个严严实实。 谢纨喉头发紧,盯着眼前不速之客:“……是你。” 他认得这双眼睛,这头银发,正是数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宫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要做什么?” 南宫寻缓缓收回了抚在他额前的手,银白色的眼眸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敌意,反而浮着一层近乎悲悯的审视。 他静静打量着谢纨,轻声开口:“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与上次相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昔日光泽流溢的蜜色长发,此刻黯淡地垂落肩头。 就连那张曾经被民间私下议论过于精致昳丽的脸,也只剩下了被忧惧与疼痛反复磋磨后的疲惫与憔悴。 谢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锦缎被褥。 这些日子被各种焦灼与重压裹挟,他几乎要将这个人遗忘在脑后。 此刻,他想起先前北陵先生的话,当年救下南宫灵之时,正是南宫寻被送入魏都的时候,而且他和南宫灵还是相同的姓氏…… “你要做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浑身的肌肉都绷着戒备。 难不成他和南宫灵怀着同样的目的? 南宫寻却依然用那双淡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随后,视线轻轻移向被他护在身后的谢昭。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里,竟掠过一丝涟漪。 他轻轻叹息,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结局的哀伤:“他快要死了。” 谢纨心头猛地一坠。 不知为何,那股潜藏心底多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怒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部意志才将那危险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 他不知道南宫寻为何在此刻出现,是敌是友,是怜悯还是别有图谋。 可环顾四周,烛影昏昏,兄长气息奄奄,他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伸手求援的人。 他闭了闭眼,接着睁开眼,迎着那片银色,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字句:“……是,他快要死了。” 他喉结滚动:“……你能救他吗?” 南宫灵垂眸凝视着昏睡不醒的谢昭,半晌,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救不了他。” 谢纨眼前骤然一暗,仿佛最后一点微光也被掐灭,绝望如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下一刻,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如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风,吹过死寂的深潭:“但我知道救他的方法。” 谢纨浑身一颤,猛地盯住他:“什么方法?” 南宫寻眼睫微动,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触碰谢昭的面颊。 谢纨立刻侧身,将对方牢牢挡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收了回去。 南宫寻的目光却未离开谢昭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倘若他当年……留在月落族,便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境地了。” 谢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南宫寻却并未延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蛊在他体内时日已久,根除已无可能,但我可以告诉你压制它的方法。” 谢纨立刻追问:“什么方法?” 南宫寻的目光落回谢昭身上:“牵丝蛊本是月落族秘术,由族中圣地一种形如月牙的花培育而成。那花,也是唯一能克制乃至杀死此蛊的东西。” “那花……在何处?” “那种花只生于月落圣山,逢满月之夜方开,数量稀少。未开花时,其叶与寻常杂草无异。” 南宫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确定它是否还在。毕竟当年之后……圣山恐怕早已面目全非。” 谢纨紧紧盯着他,连日紧绷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却切实的希望渗了进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找到这种花,皇兄就能醒?” 南宫寻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却道:“……你恐怕没有时间了。” 谢纨一怔。 “看看你自己,”南宫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否近来日益焦躁易怒,那是蛊虫在侵蚀你的神智。长此以往……你会变成什么样,连自己都无法预料。” 谢纨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不想承认,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是的,他说得对。 那些失控的瞬间,那些陌生的暴怒,都是征兆——就如原文中神智日益疯癫的皇兄一样。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只问最核心的问题:“我只想知道,找到花,能不能救他?” 南宫寻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忍的悲哀:“谢纨,以他现在的状况……等不到你找到花,便会死去。”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谢昭毫无血色的脸上:“除非,能有办法先为他争取一些时间。或许……你可以从阿灵那里入手。” 阿灵。 他果然与南宫灵关系匪浅。 谢纨摇了摇头,哑声道:“他说过,只求亲眼看着我皇兄死。他绝不会帮我。” “那么,你只能想办法说服他。” 南宫寻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他慢慢直起身,最后深深地望了谢昭一眼,随即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 谢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 他盯着南宫寻的背影,终于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忍不住开口:“我皇兄杀过你的族人,又将你困在魏都十余年。按理,你该和南宫灵一样,心里装满恨意,巴不得他立刻死掉才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第96章 谢纨的语气虽竭力维持着平稳, 可神经却像紧绷的弓弦,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都保持着戒备。 尤其是对这些银发的月落族,他几乎已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应激。 按照常理推断, 拥有和南宫灵相似的,甚至更深刻伤痛过往的南宫寻,只应比南宫灵更恨谢昭才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告诉自己这些。 他总觉得着背后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于是谢纨警惕地看着他。 南宫寻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沉黯的东西翻涌了一瞬,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转回身,目光从谢纨写满不信任的脸上移开,落在谢昭的面上。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响起:“因为他救过我。” 谢纨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一脸狐疑地审视着他。 南宫寻在他的注视下,略略移开了目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他复又抬起眼,深深地看了谢纨一眼:“只是如今阿灵恨你们入骨, 你想说服他拿出解药, 绝非易事。何况他如今……变得连我都觉得陌生。” 谢纨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微微眯起眼睛:“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如此费尽心机救你, 甚至不惜代价, 你们关系定然匪浅吧?” 南宫寻静默了片刻:“若说在我成为圣子之前……他是我的弟弟。” “成为圣子之前?”谢纨不解, “难不成成为圣子之后,他就不是你弟弟了?” “按照月落族古老的传承, ”南宫寻的声音低了下去,“被选为圣子之人,便是神明行走人间的容器。过往的血缘、亲缘……父母、兄弟、姐妹,皆成‘须有’,须得斩断。” 他顿了顿, 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阿灵……原本与我极亲近。可自从我被选为圣子,他便不再唤我‘阿兄’了。我们……也有很多年未曾见过。我从未想过,他会为了救我,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甚至为此……”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杀了阿离。” 谢纨眉头紧蹙,惊愕与不适感掠过心头:“阿离?南宫离?” 南宫寻极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更多。 他抬起眼,看向谢纨:“所以,你若想说服他,恐怕……需要一个足够重量的筹码。” …… 谢纨靠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奏折。 虽然不知道南宫寻的话是否和南宫灵一样半真半假,但是此刻似乎这已经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他思索着南宫寻的话,最后还是打算试一试。 第122章 “来人,”他唤道,“将南宫灵带来。” 不多时,南宫灵便被侍卫押至阶下。 他立在那里,对此次召见似乎并不意外,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也没有下跪的打算。 两侧侍卫上前欲强行按他,却被谢纨抬手制止。 “都退下。” 自那封诏书昭示天下,这宫闱之内,无人再敢质疑容王的权威。 侍卫与宫人垂首屏息,迅速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纨看着阶下那张温雅平静的脸,他们彼此早已撕破伪装,他懒得再虚与委蛇,向后靠入宽大的椅背,开门见山:“本王今日叫你来,是要与你做笔交易。” 南宫灵微微抬眸,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润,仿佛那日殿中几近癫狂从未出现过在他身上。 他声音平和:“王爷,我以为我已说得足够清楚。没有什么条件,能让我改变心意。” 谢纨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伸手将桌角一份卷宗轻轻推前几分:“别急着把话说死。先看看这个。” 南宫灵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个前几日还看起来有些无助的王爷,此刻却隐隐透出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沉凝威仪,竟与他那位皇兄有了几分神似。 他就这样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自己,丝毫不见半分之前的狼狈。 南宫灵沉默片刻,上前拾起了那份卷宗。 只翻开第一页,他的面色便倏然一变。 谢纨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状,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是本王这些天,命人查遍各地,汇集的所有月落遗民的名单。无论是已被发卖为奴的,还是正在鬼市待价而沽的,都在此处。” “这些人,如今已被本王秘密安置在一处稳妥之地,衣食暂无缺。你若想见他们,活着见到他们……就坐下来,好好与本王谈。” 南宫灵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王爷想用我的族人威胁我?” 他笑了一下:“王爷,你不是这样的人。” “哦?” 谢纨也笑了,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这样的人?是认定我做不出拿无辜者性命当筹码的事,还是觉得我愚蠢良善,不懂得以人命相挟?” 南宫灵眉头微蹙。 他并非未曾顾虑过可能残存的族人,但他一直以为,他们早已在腥风血雨中湮灭,完全没料到,谢纨会去搜寻这些人。 谢纨身体微微前倾:“这上面,还有一部分是稚龄孩童,是本王先前机缘巧合托人救下的。他们很乖,也很懵懂,对过往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如果你将他们带回故土,他们或许……还能在月落族的土地上,好好长大。” 南宫灵的眼神骤然缩紧:“你用孩子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如果你还希望月落族的血脉不至断绝,如果你还想见到这些孩子……那么,我想我们有必要,认真地谈一谈。”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片刻后,南宫灵终于将那份名单轻轻放回桌角,抬眸重新望向谢纨:“王爷想怎么谈?”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本王如今是摄政王,释放你的族人,不过是一道手令的事。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交出能延缓我皇兄病情的药,解除我身上的蛊。作为交换,本王会以自由之身释放所有名单上的人,包括圣子2,并遣人送他们返回月落故地。” 南宫灵没有回答条件本身,反而反问:“王爷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谢纨向后靠去,目光却依旧落在对方身上:“你当然可以不信。这些天,本王已经想得再明白不过,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所有人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只不过,本王若死,大魏依然是大魏,会有新的君主,新的朝臣,这片江山不会因为少了一个谢纨而崩塌。可你若死了……” “月落一族的名字,恐怕就真的要从此湮灭于史册了。南宫灵,你拼尽一切走到今天,真的想让月落这两个字,彻底成为无人再提的过往吗?” 谢纨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会以这般口吻,将如此冷酷的权衡直白地摊在敌手面前。 可他身后如今空无一人,又能如何呢? 他面上不动如山,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颤一下,唯有目光锁住南宫灵面上每一丝变化。指尖在宽袖下无声地蜷起,抵着掌心。 虽然从南宫寻口中得知此人杀掉南宫离时,他一时震撼难言,但此刻,他唯有赌南宫灵并非全然冷血,对仅存族人的命运,尚存一丝挂怀。 他竭尽全力维持着这份看似从容的压迫感,将所有的紧张都压在一副高深莫测之下。 南宫灵的手无声地攥紧,抬首望向高座之上的人,只见对方正睨着自己,与记忆中那个明艳跳脱的谢纨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面容,南宫灵心底那簇火竟平息了一瞬,仿佛某个目的已然达成。 他指节收紧,攥紧载满族人姓名的薄册,半晌开口:“既然王爷已言明利害,那么……烦请先将我的族人平安送回故土。届时,我自会将王爷所需之物奉上。” “不。” 谢纨斩钉截铁截断了他的话:“先将解药给我。待我皇兄转醒,本王立刻履行诺言,让你的族人重获自由,并派人护送他们返回月落故地。” 他的态度毫无转圜余地。 南宫灵抿了抿唇:“我可以给你暂时压制蛊虫的药。但我先前所言非虚,蛊虫在他体内盘踞太久,仅凭解药远远不够。你还需要去月落族的故地,找到一种花。” 谢纨心下一动,这倒是和南宫寻所说的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南宫灵的解释。关于那花的形貌,生长的苛刻条件…… 所述种种,与南宫寻透露的信息大抵吻合,细节处亦能衔接。 看来在此事上,南宫灵至少没有虚言。 谢纨心中稍定,正欲令侍卫将其押回,南宫灵却忽然再次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王爷……有一事,我不得不据实相告。” 谢纨刚松弛些许的神经骤然绷紧:“什么事?” 南宫灵抬眼看向他:“这种解药,需以那月牙花为引方能炼制。而我手中……仅剩最后一颗。” 他顿了顿:“它恐怕,只能救你们其中一人。” 谢纨眯了眯眼,冷声道:“你敢耍我?” 南宫灵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戏弄王爷对我有何益处?若真想看你痛苦,大可在你将药喂给陛下之后再揭穿,岂不更妙?” 他略微停顿:“我只是……告诉王爷必须面对的事实。” 他正色道:“这颗药,若由王爷服下,体内的蛊虫自会死去,头疾永绝,再无后患……” “可若是给陛下服下,他固然能醒,但那蛊毒深入骨髓,已非一颗药石能根除。没有足够的月牙花来炼制后续解药,他终将在一日日的衰败中走向死亡。” 烛火在南宫灵眼中跳动,他轻声问:“王爷,生与死,己身与至亲……你要如何选?” 第97章 魏都的深冬, 到了一年中最凛冽的时候。 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宫檐,细密的雪粒起初还矜持地飘着,不多时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 簌簌地落,将朱墙金瓦都盖上一层厚厚的,寂然的素白。 赵内监捧着黄铜暖炉,立在昭阳殿紧闭的殿门外, 身上厚重的冬衣似乎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他仰头望着越来越急的雪幕,眉毛上很快沾了星点湿痕,心里头那点不安,也随着天色一同沉了下来。 旁边侍立的小宦官缩着脖子,见他叹气,忍不住低声问:“师父,您叹什么气呀?这雪景多好看。” 赵内监收回目光,看了这刚入宫不久, 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徒弟一眼, 摇了摇头:“我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势头这么凶的雪。” 小宦官眨眨眼:“老话不是说‘瑞雪兆丰年’么?雪下得大, 明年地里的收成肯定好。” “你呀, 一知半解就敢浑说。” 赵内监眯起眼, 望着远处已模糊的宫道:“雪薄薄一层是滋润,下成这般模样……若再不停, 不成雪灾便是万幸了,还谈什么瑞雪?” 第123章 正说着,殿内忽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低的咳嗽。 那声音极轻,闷闷的, 隔着厚重的门扉几乎听不真切。 但赵内监哪怕说话时,心神也有一大半系在里头,闻言面色一紧,立刻打住了话头,转向徒弟:“药汤可煎好了?快!” 小宦官不敢怠慢,连忙从一旁暖笼里取出一直温着的药盅,小心翼翼捧过来。 赵内监将暖炉塞给徒弟,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摆,双手接过那滚烫的药盅,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一股混合着苦涩药味与沉水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低低的咳嗽声从殿宇最深处传来,压抑而断续,听得人心里发紧。 赵内监捧着药盅快步走近,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忧切:“王爷,您昨夜又熬了一宿……政务再要紧,也得顾惜身子。药煎好了,您趁热服下,好歹歇息片刻吧?” 东阁最里头临时设了张宽大的书案,原本堆在外殿的奏章如今都移到了这里,垒成高高矮矮的几叠,几乎要将案后的人影淹没。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可坐在那儿的人,却仍紧紧裹着一袭厚重的银狐裘,领口的风毛衬得一张脸愈显苍白。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内监总觉得,自家王爷这几日的脸色,是一天比一天更难看了。 起初他只当是忧心陛下之故,可这些日子,御医署流水似的送来各式补药,王爷喝了,那眉宇间的疲色与面上的血气,却不见回转。 此刻,那位昔日里金尊玉贵、意气飞扬的小王爷,正伏在案后,他一手抱着暖炉汲,另一只手握着笔,悬在摊开的奏折上,一笔一划地批写着。 自陛下不明缘由地昏睡不醒,整个大魏朝堂的重担,便毫无缓冲地压在了这尚未及冠的少年肩上。 赵内监原以为,这般千钧压力,不出三日便能将他压垮。 可令他未曾料到的是,这个印象中只知玩乐、娇生惯养的小王爷,竟硬生生扛了下来。 一连数日,眠不过一两个时辰,一边要将天子病重的消息严密封锁,滴水不漏,一边还要理清那浩如烟海的政务——而至今,朝野上下竟未出什么大的纰漏。 只是这“不出纰漏”的代价…… 赵内监看着烛光下那张苍白、唯有一双眼眸因强撑而异常明亮的年轻脸庞,心头又酸又疼。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温热的药盅轻轻搁在案角不易碰翻处,又深深望了那伏案的身影一眼。 见对方毫无反应,全然沉浸于政务之中,他只得敛了神色,躬身悄步退了出去。 谢纨用手掩住嘴,又低低咳了几声,喉间泛起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他全部的精力都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奏折上。 这几份来自不同州府、不同时日呈上的急报,此刻却不约而同地诉说着同一件迫在眉睫的危机:北境诸州雪势转剧,恐成灾患。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恐成灾患”那几个墨字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连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散去,终于将紧握的笔搁下,整个人向后重重靠进椅背。 原以为先前殚精竭虑治理水患,已为这摇摇欲坠的王朝拔除了一个最大的心腹之患,至少能挣得几分喘息之机。 却万万不曾料到,就在这内忧外患交织的紧要关头,竟又凭空跳出这么一个在“原文”里从未提及的“雪灾”。 谢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连日来的透支早已掏空了他的元气,更别提那如附骨之疽,时断时续啃噬着他神智的头痛。 此刻,看着今晨最新递来的奏报,一股冰冷粘稠的绝望,如同殿外越积越厚的冰雪,缓慢而切实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无论自己如何挣扎,如何试图扭转,他与这座皇城,与这万里江山的命运,早已注定。 即便他侥幸填平了一个水患的深坑,立刻便会有另一场更猛烈的雪暴,在前路等着他,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将结局的到来,推迟须臾而已。 谢纨感受着这种无力感,这种无法言说,也无处倾诉的绝望,只能他自己一个人承担。 他读过的史书不少,深知灾情若旷日持久,将会引发怎样一连串不可收拾的崩坏: 灾民如潮逃亡,匪患壮大,北方苦寒之地的铁骑为求生机必将大举南下,而流言更会成为异见者的匕首…… 这层层叠叠的危机,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将这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炸得粉碎。 想到那可能接踵而至的风暴,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哀鸣。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即便他用尽手段,暂时维系住了魏都这摇摇欲坠的平衡,可面对那山呼海啸般迫近的、环环相扣的灾难链条,他只觉得自己站在万丈悬崖之边,身后已无半步退路。 谢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摸索着探向桌角的茶盏,心想,就依赵内监所言,稍歇片刻,再思对策。 然而,指尖刚刚触到微温的瓷壁,一股毫无征兆的剧痛猛地从心口炸开! “呃——!”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喉头一甜,无法控制地向前俯身,一口鲜血猛地呕了出来,喷溅在面前摊开的奏折上。 ------------------------------------------------------ 北国风雪,凛冽如刀。 苍茫的雪山在铅灰色天幕下连绵起伏,黑压压的玄甲军队肃立于深雪之中,纷扬的雪花不断落在冰冷的甲胄上,又迅速被体温或尚未冷却的热血化开。 浓稠鲜红的血,在皑皑白雪上肆意横流,所过之处,冰雪消融,露出其下狼藉的残肢断臂,与泥土混合成狰狞的酱色。 长靴沉稳地踏过凝结着血冰的地面,年轻君王垂眸,目光落在被数名朔风卫死死压制于地的人身上。 咄吉勃尔帖,北狄声名赫赫的狼王亲王,此刻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再也寻不见半分草原枭雄的悍勇雄姿。 他被迫单膝跪在冰冷的血污与雪泥里,却仍梗着脖子,一双充血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瞪向面前的敌人。 他面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雪原孤松,一袭玄衣几乎融于身后肃杀的军阵。 那双漆黑如永夜的眼眸低垂,目光扫过咄吉勃尔帖时,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看待一件无关紧要,已然失去生命的死物。 “胆子不小。” 男人开口,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清冷而沉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既然敢率兵越境,偷袭北泽疆土,想来……也该做好葬身于此的觉悟了。” 咄吉勃尔帖闻言,胸膛剧烈起伏,屈辱与愤怒如岩浆般在血管里奔突。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铸般的朔风卫手臂却如枷锁纹丝不动。 五年前,他便惨败于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此人手下,五年秣马厉兵,卷土重来,竟依旧一败涂地,甚至败得更快,更彻底。 “我是浑邪部的狼王!是撑犁孤涂单于亲手喂过肉的兄弟!” 他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用带着草原腔调的话语嘶吼,像一头被踩住咽喉的狼: “长生天在上!你敢动我一根指头,单于的怒火就会像草原上的野火,烧遍北泽每一个角落!你们的牛羊会被杀尽,你们的女人和孩子会在马蹄下哀嚎!北泽的天空,将再也看不到太阳!” 年轻男人对他的嘶吼充耳不闻,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微微俯身,像是观赏猎物最后的挣扎,目光扫过对方染血的须发和破碎的甲胄:“撑犁孤涂?” 他直起身,流畅的北狄语自唇间吐出,清晰而冰冷:“我会让你知道你结局,我的铁骑将踏平撑犁孤涂单于的金顶王帐。到时,他要么死,要么降。” 他顿了顿,玄色的大氅在朔风中扬起凌厉的弧度:“至于你们的兵马……会变成替我开路的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漠然:“顺者生,逆者亡。没有第三条路。” 咄吉勃尔帖在怒吼声中被拖了下去。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冯白上前一步,低声道:“王上,此人是撑犁孤涂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杀了他,恐令那单于狂怒之下倾尽全力,与我北泽不死不休。” 沈临渊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苍茫的雪线上,声音平静无波:“先令其部投降。若不降,便将他兄弟的头颅,送还给他。” 冯白神色一凛,抱拳沉声:“末将领命。” 第124章 沈临渊不再言语,只将手稳稳按在腰间玄铁剑柄之上。 寒风卷起他玄氅的一角,他遥望北方更深邃的天空。 此战过后,北狄二十四部将彻底成历史,这片广袤的草原与牧场,自此便该刻上北泽的印记。 他对即将成就的功业与即将推平的障碍都势在必得。 然而,在一场接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之后,今日内心深处,却破天荒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这感觉如同冰原下隐秘的暗流,无从捉摸,却切实存在。 沈临渊沉默地立于风雪之中,这种莫名的心绪,从今晨起身时便如影随形萦绕心间。 自从那人离开之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无从探知这不妥的来源,也无暇深究。只是如往常每次大胜之后一样,将缴获的珠宝、牛羊、骏马,慷慨地分赏给麾下将士。 赏赐厚重,三军欢声雷动,喧嚣直上寒天,可他心底那份不安,却并未随着欢呼声散去分毫。 夜深雪紧,巡视完毕,他正要转身折回王帐,忽闻一声锐利长鸣划破夜空。 沈临渊倏然抬眼,只见一只玄鹰正盘旋于营帐上空。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来自麓川,专递最紧要密报的信鹰。 心口莫名一紧,沈临渊即刻抬起左臂,那训练有素的鹰隼盘旋数圈,精准地敛翅落下,钢爪轻扣皮甲。 沈临渊迅速解下系于鹰脚的细小铜管,倒出其中卷得极紧的薄纸,侧身就着不远处哨塔上朦胧的火光,将那纸条展开。 跳跃的火光映亮纸面,上面只有四个墨迹淋漓的小字,却如惊雷般猝然撞入眼底: “容王病重。” 第98章 谢纨一片浓重的药味中艰难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草草拼凑般酸疼无力,胸口沉甸甸地发闷。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 才渐渐看清赵内监焦灼的脸庞近在眼前,而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几名御医垂手侍立在侧。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发出的声音嘶哑不堪:“……出了什么事?” 赵内监赶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他欲起的身形:“王爷,您可算醒了……御医说您是连日操劳过甚,心血耗损,这才一时支撑不住,厥了过去啊。” 经他这一提,谢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心口传来一阵绵密的抽痛,像有根针在里面缓慢地拧。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却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无妨。” 见他如此, 赵内监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王爷, 您就好好躺着将养吧, 身子骨最要紧啊!” 谢纨却挣扎着,非要坐起来:“朝中眼下如何?” 赵内监拗不过他, 只得拿来软枕垫在他身后,一边扶稳他,一边低声道:“别的官员倒还稳得住,只是安南侯那边追问得紧。他与陛下是至交,情分非同一般, 陛下长久不露面,怕是……瞒他不过。” 谢纨抚着闷痛的胸口:“洛陵……怎么样了?” 自从那日与南宫灵勉强达成那场“交易”,对方便被他秘密送至一处丹室,令其炼制延缓蛊毒的解药。算算时日,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将近,丹药也该有结果了。 “去叫他来。”谢纨哑声吩咐。 赵内监不敢违逆,连忙遣心腹去办。 等待的间隙,谢纨虚弱地靠在床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滞痛。 这些日子,南宫灵那句“仅有一颗解药”的话,一直如诅咒般盘旋在他脑海:一人得救,另一人便注定要继续忍受煎熬,直至死亡。 南宫灵微微侧身,示意身后跟随的小医童。 那童子低着头,双手恭谨地捧上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举至齐眉。 谢纨接过那略显沉手的匣子,掀开盒盖,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首先逸散出来。 匣内红绒衬底上,静静卧着一颗龙眼大小,浑圆剔透的药丸,呈现出一种莹润光泽。 谢纨盯着那枚药丸看了片刻,抬起眼重新看向南宫灵:“本王该如何相信这就是真正的解药?” 南宫灵迎着他的视线,语调平和:“王爷,此药所需原料皆是稀世难寻之物,我多年心血积蓄,也只够炼成这孤品一颗。王爷,难不成是想找人试药?” 谢纨屏退了所有宫人,声音微哑:“你自己,切下一角服下。” 闻言,南宫灵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面上并无抗拒之色。 他从一旁宦官捧上的银盘中取过小巧的玉刀,从那浑圆的丹药边缘切下一小片,放入口中,从容咽下。 随后,他抬眼望向谢纨,目光平静无波:“如此,王爷可稍安?” 谢纨沉默地注视着他,片刻过去,对方神色如常,未见丝毫异状。 他心道,月落遗民如今尽在掌握,谅对方也不敢在这性命攸关的解药上动手脚,行鱼死网破之举。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匣中那枚玉润的药丸上,南宫灵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见他沉默,便又温声开口,那语调近乎关切,却更似一种残忍的提醒: “王爷,心中可有决断了?” 谢纨倏然抬眼,眸光如淬寒冰:“不该你问的事,少多嘴。” 南宫灵轻轻叹了口气,他向前略倾了身,眼眸专注地凝望着谢纨有些苍白的脸庞:“再怎么说……我曾真心倾慕过王爷,不愿见你受这般磋磨苦楚。”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谢纨紧抿的唇和眼底的暗影,语气里带上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 “服下这药,从此蛊毒尽消,头疾永绝。您便是这大魏名正言顺的君主,再无人可掣肘,万民景仰,山河在握……这样,不好么?” 谢纨抬头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他缓缓开口:“一个连自己血亲手足都能毫不犹豫杀害的人,也配在我面前,谈论‘倾慕’与‘不忍’?” 他只觉得与此人多说一字,都平添躁郁,于是不再看他,扬声道:“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上前押住南宫灵的手臂。 被带着向殿外退去时,南宫灵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谢纨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即,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缓,如同最后的耳语:“王爷,若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些取舍,是注定要做的。” 谢纨只是回以一声冷笑,再无言语。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周遭重归寂静。谢纨才缓缓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手中匣内。 那颗莹润剔透的药丸,静静躺在绒布上,散发着诱人的光。 他不自觉地蜷起了有些发凉的手指,接着撑起身,略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便握着那方小小的匣子,朝着昭阳殿深处走去。 绕过巨大的玳瑁屏风,内殿的光线愈发幽暗。 八宝帐只挽起一半,朦胧地笼着龙榻。 榻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与几日前的姿态别无二致,可仔细看去,那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谢纨在榻边停下脚步看着他,伸出手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随后,他慢慢蹲下身,将身体伏在床沿,脸贴着凉滑织物。 即便没有宣召御医,仅凭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弭在寂静里的呼吸声,他也无比清晰地知道,榻上之人,已如风中之烛,时日无多。 他安静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日来的极度焦虑、沉重压力以及此刻直面生死抉择的残酷,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心防。 纷乱的记忆如决堤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一幕幕越来越清晰,几乎要淹没他脑海中那些属于“原本”的遥远过往。 他记得自己的童年,算不得温馨平和。 自那个撞见父亲不堪一幕的午后起,家庭便日渐崩解。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父亲逐渐消失的背影,母亲眼中温柔的熄灭与脾气的日益无常…… 谢纨闭上了眼睛。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些原本深刻的记忆,竟开始渐渐褪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记忆里,与兄长相关的点点滴滴。 他趴了半晌,随后撑起身,从怀里掏出小小的药匣。 …… 谢纨回到东阁时,已是深夜。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紧了,簌簌之声不绝于耳。 他每次从昭阳殿回来,都是这样独自一人。今夜更是如此,踏入内室后一言未发,径直走向床榻,竟是连外袍也未脱,便面朝下直接倒进了锦被之中。 第125章 一直守候在内的聆风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主人,怎么了?” 谢纨毫无反应,浅蜜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华贵的锦缎上。 聆风心下奇怪,又担忧不已,忍不住靠近床边,放轻了声音:“主人,这样睡不妥,属下服侍您更衣安置吧?” 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恍若未闻。 聆风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想将他搀扶起来。指尖刚触碰到谢纨的手臂,隔着那层冰凉的织锦外袍,一股异常灼人的热度却烫了他的指尖。 聆风心头一震,来不及细想,手上用力将人翻转过来。 只见谢纨双目紧闭,平日冷白的面容此刻泛着极不正常的潮红,额发已被细汗濡湿,黏在颊边。他的呼吸粗重急促,唇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竟是发起高热来了! 聆风心头一紧,不敢有片刻耽搁,转身疾步而出,低声急令外间侍立的宫人速去宣召太医。 待到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谢纨整个人已陷入半昏半醒中。 他只觉每一寸皮肤下都似有暗火灼烧,脑仁深处的剧痛更是变本加厉。 然而,与这肆虐的高热和疼痛相反的是,他浑身的气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抽干,连蜷缩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他僵直地躺在那里,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支撑生命的、温热的东西,正一丝丝从躯壳中剥离。 耳边嗡鸣不绝,混杂着遥远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浓重苦涩的液体撬开他的唇齿,缓慢地灌入喉中。他就这般在清醒与混沌间辗转,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煎熬几时方休。 待到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一昏暗,唯有一盏守夜的小灯在屏风后投来模糊昏黄的光晕。 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充斥在每一次呼吸间,渗入帐幔,包裹着感官。 谢纨静静躺了片刻,混沌的意识才渐渐清明,辨认出此刻是深夜。殿内一片阒然,想来宫人们恐扰他清静,都已退至外间。 谢纨试着动了动,想要翻身,然而浑身骨节像是被碾压过一般酸涩沉痛,每一寸肌肉都疲软无力,整个身躯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已不是自己的。 他只好放弃,维持着原样躺在那里。 一种被病痛彻底磋磨后的虚弱与孤寂,无声地漫了上来。 此刻,他或许该唤聆风,或让哪个宫人进来,即便无言相对,只是有个人陪在身侧,也能驱散几分这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清冷。 可他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此刻他最想见到,最期盼能在身旁的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谢纨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再度入睡。然而,就在意识将散未散之际,床榻侧畔那扇紧闭的窗棂,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吱呀”一声。 那声音太轻,落在寂静里几乎像是错觉。 谢纨眉心微蹙,以为自己又是高热未退,生了幻听。 可下一刻,一股熟悉的、冷冽如雪山松针般的清冽气息,挟着窗外冰雪的寒意,悄然穿透殿内浓浊的药味,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 他豁然睁开眼,顾不得浑身酸痛无力,用尽力气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急急回头朝那气息来处望去。 只见微敞的窗棂前,一道玄黑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殿外朦胧的雪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夜风拂动他的玄衣,发梢与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碎雪末。 第99章 谢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在那缕冷香侵入呼吸的瞬间, 他便已知道来者何人。 连日来被政务病痛重重压垮,几乎麻木的心,此刻竟在尚未看清对方面容时, 便先一步失控地疾跳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他嘴唇微张,喉头干涩得发紧:“沈……沈……” 后面那两个字还未成形,窗前的人影已动了。 他朝内踏进一步, 殿内昏黄的烛光终于完整地映亮了他的面容,熟悉的眉骨,漆黑的眉眼,被北地风雪磨砺得愈显清峻的轮廓。 “沈临渊……” 谢纨终于完整地念出这个名字,鼻尖蓦地一酸。 而那人已至榻前,没有丝毫停顿,俯身便伸出手臂,将他整个人紧紧揽入怀中。 那拥抱的力道极大, 谢纨任由自己陷落在这个怀抱里, 手臂环上对方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肩头。 随后他抬起脸, 带着些许赌气意味地咬上沈临渊的唇, 碾着他的舌尖。 沈临渊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便带着力度回应起来。 他接到那封密信后,心思便从北狄战场抽离。 原本迫使单于投降的计划, 瞬间被一股难以抑制的焦灼与暴戾取代。 于是他当机立断,直接斩下了撑犁孤涂的头颅,以最血腥快速的方式终结了北境的战事。 随后,他抛下大军与后续事宜,仅带着最亲信的几名朔风卫, 昼夜兼程,设法潜入了戒备森严的魏都。 几番暗中查探,得到的消息皆是魏帝病重,久不临朝,所有重担都压在了那位年轻的容王肩上。 他心知不妙,却未曾料到,今夜见到谢纨,竟是这般光景。 原本明艳鲜活少年,此刻苍白脆弱地蜷在病榻之上。 眼眸失了神采,连那头蜜糖般光泽的长发,也仿佛蒙了尘,黯淡地铺散在枕畔。 沈临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抽痛难当。 哪怕思念早已刻骨,此刻却连拥抱都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这易碎的琉璃。 谢纨感受到那真实而温暖的体温包裹住自己,恍惚间几乎以为又是高热下的美梦。 直到尝到口腔里淡淡的腥味,他才稍稍放松了紧紧揽着沈临渊的手。 他欣喜地仰起脸,望向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声音带着沙哑:“沈临渊……你怎么来了?” 沈临渊唇角印着新痕,指尖带着一路风霜的微凉,却极尽轻柔地抚过谢纨滚烫的面颊,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声音低沉: “信鹰告诉我你病了。” 他另一只手臂稳稳环在谢纨腰间,掌心之下,隔着单薄的寝衣,清晰无比地触碰到对方脊背嶙峋的轮廓。 不过是短短时日,竟已消瘦至此。 沈临渊眉头紧锁,眸色沉暗,声音里压着心疼:“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听到他这句带着疼惜的质问,谢纨心口那强撑了许久的堤坝仿佛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无边的委屈翻涌而上,冲得他鼻尖发酸,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仰起脸,下意识地想要倾诉,然而话涌到唇边,却没吐露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倘若将这些和盘托出,以沈临渊的性情,决计不会坐视不理。 可然后呢? 是抛下一切随他远走,还是任由局势发展,眼睁睁看着北泽的铁骑如同原文剧情那般南下? 到那时,风雨飘摇的魏都怎么办?命悬一线的皇兄又该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激烈碰撞,最终谢纨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将额头重新抵回沈临渊坚实的肩头。 沈临渊收拢手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他微烫的额角,声音低哑:“是因为南宫灵……还是因为你皇兄?” 谢纨惊讶于他如何知道这些。 只听沈临渊道:“我来之前,已令人查过魏都近况。北境近期涌入不少白灾流民。” “我的眼线回报,他们之中混杂着不少身怀武艺的人,这些人并不是散乱无章,之后一定有指使者。阿纨,魏都近日,恐怕不会太平。” 谢纨默默埋在他肩头听着。 这些他何尝不知?正是因为预见到这山雨欲来的乱局,才将他逼至如此境地。 他将脸埋在沈临渊的衣襟间,闷声道:“那你待如何?你是北泽的君主,这是魏朝的国事。你若此刻插手,难道不怕局势彻底失控?” 沈临渊微微松开怀抱,一只手捧起他的脸,让他不得不迎上自己的目光。 他凝视着谢纨苍白憔悴的脸:“如果局面已然无解,无法从纷乱中理清头绪……” 拇指轻轻摩挲过谢纨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陡然转沉:“那就只能釜底抽薪,解决掉那个制造麻烦的人。” 谢纨心下一凛,下意识反手攥住沈临渊的手腕:“你要怎么解……” 话音未落,外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谢纨心头一紧,若非十万火急的要事,绝无人敢在此时惊扰他病中休憩。 他来不及细想,压低声音急急推了沈临渊一把:“快!躲起来!” 第126章 沈临渊反应极快,身影如墨色流影般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入床架后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几乎就在他藏匿妥当的同一刹那,殿门被“砰”地推开。 赵内监快步进来,一眼看到竟已醒转坐起的谢纨,先是一愣,随即也顾不得诧异,忙急声道:“王爷!不好了!洛、洛太医他……他越狱了!” “越狱?!”谢纨瞳孔一缩,攥着锦被的手指收紧,“天牢守卫森严,他一个太医,如何能越狱?!” 赵内监声音发颤,满是惊惶: “刚刚天牢急报!说是一伙来历不明、武功极高的黑衣人,趁夜突袭,杀了数名守卫,强行将人劫走了,此刻已不知所踪!而且……而且皇城里多处堆放柴薪、帐幔的易燃之地都起了火,火势不小,巡防营正全力扑救,眼下宫外一片混乱!” 谢纨的额角突突直跳,熟悉的剧痛再次碾过脑海。 他眼前阵阵发黑,口齿却异常清晰: “立刻加派人手去追!封锁所有城门要道,严查出入!通知巡防营统领,全力救火,彻查纵火之徒,宫中各殿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赵内监不敢有丝毫迟疑,领命匆匆退下传令。 殿门刚合拢,沈临渊便从阴影中现身,一把扶住谢纨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形。 谢纨只觉得胸口血气翻腾,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沈临渊瞳孔收缩,手臂瞬间收紧,将人稳稳托住:“你不能再留在这里。我带你走。” “不行!”谢纨猛地抬手,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按住沈临渊的手臂。 他抬起脸,尽管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清亮执拗:“不,不行。”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的抽痛: “南宫灵……他恨我皇兄入骨。他选在这个时机脱身,必有更大的图谋。你方才说的那些潜入魏都的高手……很可能就是他的人,或是受他指使。我若此时离开,皇兄他……恐怕会有危险。” 沈临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谢纨握住他的手: “如今皇兄病重,朝野内外人心浮动。我若在此时失踪,不止朝局大乱,更会民心溃散。沈临渊,我不知道南宫灵究竟在谋划什么,但我们必须阻止他。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不能看着国破家亡。 后面的话他未能说出口,只咬住了下唇,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望向对方:“沈临渊,你走吧。我不能……跟你走。” 沈临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强行反驳,也没有再次试图带走他,只是极缓地点了点头:“是不是只有把外面这些麻烦都清理干净,你才能安心?” 谢纨一愣,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什么?” 沈临渊抬起手,指尖轻柔地将谢纨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然后他收回手,看着谢纨的眼睛:“你留在这里,守住你想守的。等我消息。” 谢纨心头猛地一紧,一把按住了沈临渊将要抽离的手:“沈临渊!” 沈临渊动作顿住,看向他。 谢纨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望着沈临渊眸中的关切与不解,喉头像是被滚烫的硬块堵住,气息艰难:“沈临渊……这件事,你别再管了。” 沈临渊微微凝眉,以为他是担忧自己行动冒失,反为他招来非议,便缓声宽慰道:“阿纨,别担心。外面那些作乱的人,我会处理干净,不会给你惹来麻烦。” 谢纨却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是说这个。你今天潜入魏都,已是冒着天大的风险,若是被人发现你的身份,怎么办?” 沈临渊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令人心定的沉稳:“我既然能来,便有把握全身而退。别担心。” 谢纨抿紧了唇。 他贪恋地凝望着那双漆黑如墨,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眸。 此刻纵有千般不舍,却有一件更沉重更绝望的事,沉甸甸地压在他喉间,无法倾吐。 于是他费力地松开了手,极轻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那你去吧。” 沈临渊注视着他,敏锐地觉察出他神色间藏匿着某种异样,正欲再问,谢纨却已别开脸,低声道:“我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 未竟的话语止于唇边。 沈临渊俯身捧住谢纨的脸,在他冰凉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却带着温度的吻。 那一触即分的温柔,像一滴滚烫的蜡,烙在谢纨死寂的心口。 直到那玄黑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窗外夜色中许久,谢纨仍怔怔地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 他缓缓抬手,紧紧捂住了闷痛的胸口。 他没有告诉沈临渊——就在昨日,他已将那枚唯一的解药,喂给了昏睡不醒的皇兄。 从此,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生还的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命定的终局: 被蛊毒日益侵蚀神智,变得面目狰狞,在疯狂或衰弱中,迎接那份早已写好的、孤独而丑陋的死亡。 他无法忍受,让沈临渊看见那样的自己。 谢纨垂首在床沿静坐了许久。 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的微光,负责晨起梳洗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才惊觉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竟是一夜未眠,独坐的身影在渐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寂孤直。 草草梳洗罢,早膳前,赵内监带来了最新的消息:魏都各处的火势虽已扑灭,但劫走南宫灵的那伙人显然计划周详、身手不凡,撤离得干净利落,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闻言,谢纨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逐渐弥漫开来。 他猜不透这些人潜入魏都究竟意欲何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非善举。 他几乎食不知味地草草用了两口早膳,便又起身走向昭阳殿。 自他将那枚丹药喂入谢昭口中,已经过去了一日一夜,然而龙榻上的人依旧沉睡如初,面容沉寂,不见半分苏醒的迹象。 谢纨心中一时疑虑,南宫灵所给的那颗药……会不会是假的? 在如此忐忑不安中熬过整整一日,当他再次踏入昭阳殿,俯身细看时,榻上之人的面色确比昨日稍缓,褪去了几分死寂的青灰,隐隐透出极淡的生气。 然而,那双眼睛依旧紧闭,胸膛的起伏依然微弱得令人心焦。 谢纨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若那药真是徒有其表的假物……他岂不是亲手断送了皇兄最后的生机? 正心乱如麻间,赵内监又一次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王爷,天牢守卫方才来报,今早清理牢房时,在南宫灵曾栖身的角落石缝中,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张折叠齐整的纸条:“侍卫们未敢擅看,立即封存送来了。” 谢纨心头一跳,立刻接过。 那纸张质地普通,边缘却异常平整。他展开纸条,熟悉的笔迹赫然入目,正是南宫灵的手书: “前日匆忙,有一言未尽:此药可暂抑蛊虫发作不假,然蛊根深种,非一时可拔。服药者并不会即刻苏醒,须于三十日之内寻得月牙花,制成后续解药服下。逾期则前功尽弃,生机尽绝,时限已启,切莫耽搁。” 目光扫至最后一句,谢纨只觉一股怒意直冲颅顶。 南宫灵先前言说服药便可苏醒,如今却白纸黑字地改口“不会立刻醒来”,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拖延。 谢纨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再次展开那皱缩的纸团,目光一字一字重新剐过那些字句,终于看懂了简短言辞背后的意图。 若他谢纨服下解药,谢昭必死无疑; 而若他将药给了谢昭,这区区三十日的期限,加上昨夜南宫灵越狱并召来同伙搅乱魏都的举动,分明是算准了无论是他还是谢昭,此刻都绝无可能离开魏都寻药。 这根本就是一个早已设好的死局:无论他当初如何选择,最终皇兄都必死无疑。 愤怒过后,谢纨眼底却并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一簇火焰。 想用这种手段就将他逼入绝境,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侧过头望向龙榻上依旧沉睡的兄长,手指缓缓收紧,将那纸条攥入掌心,揉捏成一团。 第100章 就在谢纨彻夜辗转, 苦思如何将这险象环生的计划推行下去时,麻烦却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127章 次日黎明,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便被人从短暂而纷乱的睡眠中急急摇醒。 赵内监几乎是小跑着跌进内殿,连平日最讲究的仪态都顾不上了:“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谢纨倏然睁眼,只听赵内监快声道: “不知是谁将陛下昏迷不醒的实情给捅了出去,如今这消息像长了翅膀, 魏都上下,朝里朝外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最要命的是都传陛下早已危在旦夕!” “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头已经跪了一片朝臣,都嚷着要即刻面圣,探问陛下安危啊!” 谢纨瞬间所有睡意全无,他掀开锦被坐起,用力摇了摇头, 心道该来的, 终究还是来了。 赵内监道:“王爷,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文武百官亲眼见到陛下那般模样, 这消息可就坐实了。往后朝局人心只怕顷刻之间就要大乱。” 谢纨忍不住抬手掩唇, 低低咳了两声。 他抬起眼, 眸中虽还带着病态的倦色,却已凝起一丝沉静:“先别慌。你现在就去宫门外, 告诉那些等候的朝臣,陛下前些时日确是圣体微恙,皆因连日操劳所致。” “经太医悉心调理,如今已大安,正在静养恢复精神。陛下口谕:不日便可临朝视事, 众卿不必忧心,且先散去,各司其职。” 赵内监闻言一愣,瞪大了眼睛,完全摸不透这位小王爷此刻究竟是何打算。 这陛下明明昏迷不醒,危在旦夕,这般说辞岂非是睁眼说瞎话?一旦被戳穿,便是欺君罔上、动摇国本的大罪! 谢纨却在他疑惑惊惧的目光中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去吧,就照本王的话去传。其他的……自有本王担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 赵内监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惶乱的心竟莫名定了两分。也罢,事已至此,王爷说如何,便如何吧。 “老奴遵命。”赵内监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将满腹疑虑强行压下,转身疾步而出,去应付宫门外那一片山雨。 谢纨则在床沿稍坐了一会儿,方才起身踱至殿内那面宽大的青铜镜前,驻足凝望。 镜中人许久未曾打理修剪的长发,已逶迤垂落至腿弯,色泽黯淡,失了往日缎子般的光泽。 下巴尖削得厉害,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淡薄,唯有一双眼睛,因连日来的煎熬与此刻翻涌的决意,反而亮得惊人。 这张脸,褪去了少年时鲜明的昳丽与跳脱,眉眼间的沉静,乃至那病弱带来的脆弱感……竟与龙榻上昏睡不醒的谢昭,有了八九分的肖似。 谢纨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皮肤,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匣屉深处,寻出几支炭笔,捻起一支,对着模糊的铜镜,开始描画自己的眉形。 谢昭的眉比他原本的更为修长平直一些,眉尾有着帝王不怒自威的微妙弧度。 炭笔细碎的沙沙声中,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放下了手中之物,抬起眼。 镜中映出的人,眉眼已被巧妙地改绘。 眉形拉长,微微下压,令那双本就因疲惫而低垂的眼眸更显狭长深邃。 额前几缕碎发被他小心拨散,半掩住瞳孔,使得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幽深难测,褪去了谢纨特有的明亮跳脱,沉淀下一种属于谢昭惯有的沉静与威仪。 谢纨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镜中的自己,气韵沉凝,眉目含威,乍看之下,竟与卧病在床的皇兄有了九成的神似,几乎能以假乱真。 谢纨窃喜,忍不住挑了挑眉。 然而就这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动,那份他费尽心力才维系住的属于谢昭的神韵,瞬间消散无踪。 他赶紧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着铜镜一遍遍地尝试,调整眉眼的弧度,收敛唇边的线条…… 许久之后,镜中静立的身影,眉目低垂气息沉凝,终于达到了第一眼望去难辨真伪的地步。 于是他眯了眯眼,伸手拿起架子一旁挂着的龙袍披上,转身朝着殿外而去。 …… 宫门外,天色青灰,寒气侵骨。 乌压压的朝臣们已然站成一片,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为首的杨阁老须发微颤,一见到赵内监露面,便道: “赵内监,陛下圣体究竟如何?宫中流言纷纷,臣等心焦如焚,寝食难安。今日若不得确切消息,实难安心。还请内监明示,让我等尽为人臣的本分!” 赵内监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 “杨阁老言重了。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祖宗庇佑,岂是寻常小恙可侵?前些时日的确是因国事操劳略感疲惫,太医令再三嘱咐需静养些时日。如今啊,陛下已然大安,精神渐复,方才还吩咐老奴出来传话呢。” 赵内监话音刚落,阶下跪着的众朝臣却是心照不宣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疑虑并未打消。 为首的杨阁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赵内监,陛下之安泰,关乎社稷根本,非比寻常。既言陛下圣体康复,老臣等忧心日久,恳请即刻入宫,当面叩请圣安,亲眼得见天颜,方可真正安心,以尽臣子之诚。” 赵内监心头一紧,正待再寻些说辞周旋搪塞,话未出口,身后宫门深处那漫长的御道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不由得纷纷引颈望去。 只见御道尽头,几个宦官低眉敛目,步伐一致,肩上稳稳抬着一架铺设锦褥的软椅。 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玄黑绣金九龙纹常服的身影。 因距离尚远,面容瞧不真切,但那通身的帝王气度,即便静坐,即便被抬着前行,也如岳峙渊渟不可逼视。 软椅两侧及后方,更有屏息随行的宫人宦官,队伍肃穆,无声而行。 站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浑身一震,几乎忘了礼数,瞠目望去。 竟是陛下亲临?! 赵内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腿脚都有些发软,心中骇然: 王爷,他……他竟然假扮陛下! 软椅被稳稳抬至宫门高阶之上,轻轻放下。 椅上之人并未立刻起身或言语,只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在积蓄气力。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投向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然而,就这短暂的静默,却似有无形的重压弥漫开来,让原本因惊疑而有些浮动骚动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众朝臣总觉得有哪里不同,然而却没有人说得上来哪里不对。 赵内监眼疾手快,几乎是扑上前去,深深躬下身: “陛下!晨露风寒,您御体初愈,怎可亲临此地?此处有老奴在,定会向诸位大人禀明情况,您万万以圣体为重啊!” “陛下……”杨阁老喉咙发干,率先叩首下去,“老臣……老臣叩见陛下!陛下圣体康泰,实乃万民之福!”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众臣如梦初醒,纷纷伏地,山呼万岁。 软椅上的皇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随后哑声道:“众爱卿忧心国事,挂念朕躬,实是有心。” 他略顿:“朝中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众卿便先散了吧,各归其职,勿误国事。” 朝臣们一听这恹恹的,对他们爱答不理,不愿多说一句话的语气,这铁定是陛下无疑啊。 杨阁老他抬起衣袖,揩了揩眼角,恭声道:“陛下无事,臣等便安心了。臣等告退,愿陛下善加珍摄,早日圣体康健,临朝听政。” 待到目送一众朝臣的身影井然有序地消失在宫道尽头,赵内监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重重落下。 他回身望向软椅上那道身影,心道王爷此计,何止大胆。 万幸王爷与陛下乃一母同胞,容貌本就极为相似,方才那番情态,若非自己早知内情,恐怕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真伪。 他定了定神,正欲上前请示下一步安排,却听得软椅上的人已先开了口: “将朕已痊愈,不日临朝的消息,传谕六部,昭告魏都。务必让该知道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赵内监心领神会:“老奴明白,即刻去办。” 谢纨略作停顿,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传朕口谕,命安南侯世子段南星,即刻进宫觐见。” 半个时辰后,一封盖着宫中印信的紧急旨意,便送达了安南侯府。 接到这意料之外的旨意,段南星不由蹙紧了眉头。 今早陛下刚刚痊愈,便突然要单独召见自己……这是为何? 他心中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旨意紧急,不容多虑,段南星只得压下满腹疑惑,整肃衣冠,随宣旨宦官匆匆入宫。 第128章 宦官一路将他引至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太极殿外殿。 殿内光线被巨大的屏风巧妙隔断,屏风后,一道身着常服的朦胧身影倚坐在榻上,轮廓模糊,但那身形与姿态,确与记忆中的陛下一般无二。 段南星不敢直视,当即撩袍跪倒,恭声行礼:“臣段南星,叩见陛下。” 屏风后,传来一道略显低哑的嗓音:“爱卿平身吧。” 段南星依言起身,垂手恭立,心中疑虑却未消,忍不住关切问道:“陛下近日圣体……可是大安了?父亲与臣等日夜悬心,甚是挂念。” 屏风后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道:“不过是些积年的小症候,将养些时日便好。” 那语气中的疏淡与克制,与段南星记忆中的陛下如出一辙。 他心头稍定,又听得那声音继续道:“今日召卿前来,是有一桩要紧事,需交由你去办。” 段南星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他在魏都的名声,一直是个人尽皆知的纨绔子弟,陛下怎会突然委他重任。 他按下心头疑虑,面上依旧恭谨,垂首道:“请陛下示下。” 屏风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极轻的咳嗽声,闷闷的,似在极力克制。 段南星耳廓微动,不知为何,这咳嗽的声气……竟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快得抓不住头绪。 未容他细想,那略显低哑的声音已再度响起:“朕要你,秘密将一个人送出宫去。” 半个时辰后,段南星怀揣着一道密旨和满腹疑云,走出了宫门。 所谓重任,竟是将一个身份、性别、来历皆不明的人悄无声息地送出皇城,送往一个遥远的他从未听过名字的目的地。 陛下为何会将这件事交托给他? 即便陛下说是从容王那里得知他的能耐,也着实令人费解。他段南星有什么能力是连陛下都需倚重的? 想到谢纨,段南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那位风华绝代的小王爷了。 …… 段南星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道尽头许久之后,屏风后那道一直端坐的影子,方才猛地一颤,紧绷的肩背骤然坍塌下去。 压抑了许久的咳嗽再也无法抑制,从喉间汹涌而出。 谢纨有些狼狈地从宽大的龙椅上滑落,指节死死攥住身上的玄色龙袍一角,才勉强止住跌落的趋势。 他大口喘息着,一丝殷红的血线沿着苍白失色的唇角无声滑落,在精致的下颌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他不确定段南星是否被他的伪装瞒过,但事已至此,这几日他思来想去,这件事只有以段南星的能力能够办到。 南宫灵的目标显然是皇兄。 那么与其被动等待对方在魏都搅动风云,不如先发制人,将皇兄送离魏都。 谢纨独自一人待在东阁,看着窗外的日头一点点西沉,橘红的光晕染透窗纸,又逐渐黯淡,最后一丝余晖也消散在了铁青色的天际。 冬日的寒意无孔不入,渐渐浸透衣衫,他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意。 正待举步返回内室,目光不经意掠过未曾点灯的内殿,却发现床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谢纨一怔,但几乎就在下一瞬,他便意识到了那是谁。空气中,一丝极其清冽的,仿佛雪山松针初融般的淡淡冷香,正悄然弥漫。 心头那根紧绷了整日的弦,莫名地微微一缓。 他没有呼唤,也没有惊疑,只是如常般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亮了烛台,温暖跳跃的烛光徐徐晕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清晰地映亮了床榻上人的轮廓。 玄衣墨氅,眉目深邃,正是沈临渊。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沈临渊先一步开了口:“……今早宫门前的事,我听说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苍的脸上:“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可知,一旦被识破,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下头。 烛光在他浅色的眸子里跳动:“南宫灵若听说皇兄痊愈,必不会轻信。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亲自证实虚实。我正是要借此……引他现身。” ----------------------- 作者有话说:快完了快完了 第101章 屋子里一时安静至极。 沈临渊眸光微动, 站起身走到谢纨面前。 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极轻地拂过谢纨微凉的面颊道: “他想做的事,远比你想象到的, 更为可怕。” 此话一出,谢纨眼中的不解更浓:“他想要我和皇兄的性命,这点我早已清楚。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沈临渊那双漆黑得仿佛能吸尽所有光线的眼眸, 无波无澜。 他略微倾身,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发现他暗地里纠集、联络了不少人,多是些因各种缘由对眼下朝廷心存怨怼者。这些人,如今已潜伏在魏都的各个角。” 他的目光锁住谢纨:“如此规模的暗中串联,所图绝非刺杀一二人那么简单。我怀疑,他们正在密谋一件足以震动国本的大事。” 此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纨耳畔。 他登时瞪大了眼睛。 刹那间,那些原文的剧情画面,不受控制地一个接着一个翻涌上来, 清晰得令他心悸。 紧接着, 他想起了原文中属于自己的那寥寥几句结局……后背登时浮出一层冷汗。 他惊骇道:“难不成……他想的,是……是叛乱?!” 谢纨一把抓住沈临渊的手臂:“不行!万一他真的这样做了, 就不是一人一姓的恩怨, 一旦战火燃起, 牵连的何止千万?!沈临渊,我们得阻止他。” 沈临渊反手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但这些人潜伏极深, 行踪诡秘,联络方式隐蔽。若动用魏都明面上的人手大肆搜捕,无异于打草惊蛇,恐怕会迫使他们提前发难,或转入更深的暗处。” 谢纨急切地追问:“那该如何是好?” 沈临渊眸中神色几经变幻, 最终道:“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你找个稳妥的理由,暂时离开魏都这个漩涡中心。我会调动可靠的人手,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设法将这些暗桩一一拔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在此之间,你绝不可回来。” 谢纨闻言,心头却猛地一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摇头,声音固执: “不可。若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离开魏都,无论理由多么周全,都势必会引起南宫灵的警觉。他多疑至极,绝不会相信这只是巧合。” 他抬起眼,迎上沈临渊不赞同的目光:“我不能走。非但不能走,我还要继续留在宫里,装作对一切毫不知情。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争取时间。” ------------------------------------------------------ 魏都西市一条僻静巷陌深处,一家门面陈旧,几乎不会引起任何路人注目的小店二楼。 南宫灵独坐窗边,指间捏着一封刚刚译出的密信,目光凝在那寥寥数语之上,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惊疑。 谢昭……痊愈了? 还公然现身于百官面前? 他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将薄薄的纸笺捏破。 这绝无可能。 且不说谢昭体内蛊毒根深蒂固,绝非一颗抑制之药能够根除。 即便谢纨当真将药给了他,按常理推算,此刻谢昭最多也只能维持一线生机不断,绝无可能清醒过来,更遑论如此迅速地康复。 难道……是那药出了什么自己未曾预料的差池?还是谢纨手中,竟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底牌? “公子。” 一个声音自身后悄然响起,打断了南宫灵的思绪。 只见一个浑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眼睛的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 “已按公子吩咐,城中各处要害、仓廪、衙署及人员稠密之处,皆已秘密安置妥当。引信俱已联通,只待公子一声令下,皇城……顷刻间便可化为一片火海。届时,埋伏在城外的义军见火光为号,便会趁乱攻破城门,里应外合。” 南宫灵缓缓松开捏着密信的手指,任由那纸笺飘落案几。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过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陈旧窗棂,遥遥投向远处皇宫那一片在冬日晴空下闪耀着金光的殿宇楼阁。 他眼中光影明灭不定,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眸色转深: “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这几日是如何回报的?关于魏帝现身之事,可曾探得更多细节?” 黑衣人低头回道:“回报确凿。两日前清晨,魏帝乘软椅亲至宫门,虽显病弱,但确系本人无疑。当时在场朝臣众多,皆亲眼目睹。” 第129章 “宫中亦传出消息,称陛下近日已开始少量批阅奏章,只是仍需静养,不常召见外臣。” 本人无疑?与往常无异? 南宫灵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不对劲,牵丝蛊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他给谢纨的丹药只能延缓,绝无根治之效。 可眼线回报如此肯定……难道谢昭真的侥幸未死,甚至还压制住了蛊毒? 他立于高处,凭窗俯瞰脚下这片万家灯火的繁华都城。 璀璨的灯火汇成流动的光河,笙歌隐隐从远处楼阁飘来,勾勒出一幅太平盛世的虚假画卷。 然而这景象越是安宁美好,落在他眼中便越觉刺目,心底翻涌的憎恶便越发汹涌难抑。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族人骸骨早已在月落山冰冷的泥土中腐朽,魂魄含恨九泉,而这些魏人却能在这用鲜血浇灌出的太平里安然度日,享受荣华? 这不公的世道,这肮脏的繁华,都该被彻底焚毁。 所有浸润着谢氏皇权鲜血的安乐,所有遗忘了他族人之痛的众生,都该为他月落一族陪葬。 南宫灵缓缓攥紧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他仰起头,望向天际那轮清冷孤悬的明月,月光落在他眼中,映不出一丝温度。 无论谢纨在打什么算盘,布什么迷阵……都无所谓了。 他只要一个结果——谢纨与谢昭,必须死在他眼前。 他要用他们的血,祭奠所有月落族的亡魂。 …… 谢纨拢着龙袍,在宫殿最高的露台之上凭栏远眺。 此刻暮色渐合,层峦叠嶂化作深浅不一的墨蓝剪影。 皇宫内外灯火渐次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四野唯有风雪声,如同以往数百个安宁夜晚中的任何一个。 然而,谢纨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片宁静之下,某种改变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 按照他和沈临渊的计划,沈临渊会想办法拔除南宫灵在魏都安置的人手。 而他,不管今夜的结果是何,选择在这里等待。 “主人。” 聆风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时辰不早了,您该就寝了。” 谢纨轻轻吐出一口气:“外面有消息吗?” 聆风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谢纨点了点头:“先休息吧。” 子时将至。 谢纨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窗棂与门扉。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不知过了多久,在风声持续的催眠下,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向混沌的边缘。 可就在他即将坠入浅眠的那一刻,外面的声响,微妙地变了。 起初,只有北风呜咽,渐渐地,那风声里开始掺杂进别的东西。 叫喊,金属撞击的脆响,以及某种沉重闷响。 这些声音起初还小心翼翼地隐藏在风声的掩护下,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但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它们便陡然拔高密集,撕破了夜的帷幕。 谢纨倏然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行宫东南角的方向,一团突兀的火光猛地蹿起,映亮了那片檐角,外面惊呼声炸开:“走水了!快救火!” 谢纨猛地从床上站起身,一把推开窗子,只见不远处的殿宇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半个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 “陛下!陛下!” 一个宦官冲进内殿:“不好了!宫殿多处同时起火,此地万万不可再留,请陛下速速移驾!快随奴才从侧殿小门走!” 谢纨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然而下一刻,那宦官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谢纨瞪大眼睛看去,只见从那瘫倒的宦官身后阴影里,缓步又走出一个人来。 对方身上穿着与地上宦官别无二致的服饰,低垂着头。 可当他慢慢抬起脸时,那张在摇曳火光与昏暗烛光交错映照下的面容—— 正是南宫灵。 南宫灵眯起眼。 帐内烛光摇曳,殿内的人身着玄黑绣金的龙袍,长发未束,如流瀑般披散在身后,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 他蓦然抬首,一双浅蜜色的瞳孔在昏光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面容。 然而,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南宫灵眼底的杀意倏然冻结,旋即化为更深的难以置信的。 这张脸,这双眼睛…… 不是谢昭。 是谢纨。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从心底最深处轰然迸发。 “怎么是你?”南宫灵猛地俯身逼近,目光如刀,“谢昭呢?!他在哪里?!” 谢纨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燃烧着怒火的视线,大声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皇兄……只有我。你的算盘落空了!” 南宫灵盯着他看了几秒,怒极反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我现在就能让你去给你兄长探路,你信不信?” 谢纨瞪着他:“你如此气急败坏,是不是因为你藏在魏都各处的手下,都已经被拔除了?”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南宫灵最不愿面对的溃败,他面色骤然阴沉如水。 谢纨说得不错。 他苦心经营,秘密潜入安置在各处要害的人手,竟在短短数日间被一股未知的力量以雷霆之势悄无声息地清除殆尽。 行动之迅捷、手法之老辣,绝非谢纨那些禁军或暗卫所能为。 倒像是…… 他低头俯视着谢纨:“你竟敢勾结北泽人?谢纨,引狼入室,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沈临渊的铁蹄踏平你这大魏河山,让你谢家基业就此易主?” 谢纨道:“他不会。” “不会?”南宫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你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谢纨平生从未被人当面如此直白地辱骂,一时气得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来。 南宫灵声音却显得愈发温柔: “你以为的情深义重,在江山权势面前不值一提。信不信等你咽了气,尸骨未寒,他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名正言顺地接收你的国土,你的子民,你的一切。到最后,这万里江山,怕是都要改姓沈了。” 谢纨对南宫灵那诛心之语充耳不闻,只嘲弄道:“那又如何?你机关算尽……今夜,终究还是一败涂地!” 话音未落,窗外漆黑的夜空中,骤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啼。 谢纨心头猛地一喜,下意识转首望去——只见一只羽翼矫健的玄鹰破开弥漫的烟雾,在行宫上空盘旋,正是沈临渊从不离身的信鹰。 鹰既在此,那人……定然也已不远。 这变故让南宫灵眼底翻腾的戾气与不甘瞬间达到顶点,几乎要喷薄而出。 然而下一秒,他转念一想,纵然今日功败垂成,他也要拉着眼前这个胆敢设局愚弄他的人一同堕入地狱。 心念垂动间,谢纨登时感觉脑中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南宫灵垂眸,近乎欣赏地看着他的模样:“谢纨,你该知道……你体内的牵丝蛊,除我之外无人可解。既然我注定功亏一篑……” 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谢纨冷汗涔涔的额角:“不如……你便与我同行吧。黄泉路上,也不算寂寞。” 谢纨脊背窜起一股透骨的寒意,他能感觉到,南宫灵并非虚言恫吓,他是真的想要拉自己同归于尽! 他挣扎着后退,正想发信号叫沈临渊过来,就在这时,身侧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阿灵,收手吧。” 南宫灵循声望去,只见寝殿幽暗的角落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银白色的长发在昏黄的烛光下格外显眼,正是南宫寻。 南宫灵瞳孔骤缩,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的怒火与背叛感淹没。 他怒视着南宫寻:“谢昭杀了我们那么多族人!流了那么多血!你现在……让我放了他?!” 面对弟弟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与指控,南宫寻既未退缩,也未辩解。 片刻沉默后,他向前走了几步,摇了摇头:“当年的事……与他无关。” ----------------------- 作者有话说:快完了真的快完了[狗头叼玫瑰] 第102章 此话一出, 不仅是南宫灵瞬间僵住,就连意识在剧痛边缘挣扎的谢纨,也愕然地望向南宫寻。 南宫灵的反应尤为激烈, 他转向自己的兄长,声音微微拔高:“你说什么?” 南宫寻那张向来鲜少有情绪波动的面容,此刻终于现出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里面混杂着疲惫痛楚,以及某种沉埋多年, 不得不面对的沉重。 第130章 谢纨心惊胆战地看着这兄弟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等最初的震惊过去,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你……你方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与他无关?” 南宫寻的目光,终于从自己情绪激荡的弟弟身上,转向了谢纨。 银色的瞳孔里映着对方苍白惊疑的脸,也映着窗外那片被烈焰染红的天空。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 他救过我的事吗?” 谢纨一怔。 南宫寻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被火舌疯狂舔舐的皇都, 炽烈的红光仿佛将他的记忆也一同点燃,投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他生来便似乎缺了些什么。 在其他孩子已经牙牙学语的时候,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 他感知不到恐惧, 也分辨不出他人脸上细微的喜怒哀乐。 父母很快察觉了他的不同。 但他们看着他的目光并非担忧, 而是一种混杂着不安与敬畏的复杂情绪。 直到他被带到了月落族地位最尊崇的大祭司面前。 大祭司身着繁复华丽的祭袍,将写有他生辰八字的符纸投入祭火。 火焰升腾扭曲, 映照着周围族人屏息凝神,近乎狂热的面孔。 在长久的静默与祈祷后,大祭司霍然转身,用洪亮而肃穆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告: 这个孩子,是神明于尘世选中的化身之一。 南宫寻并不明白那宣告意味着什么。 自那天起, 一切都变了。 他被带离了家,被送入一个黑暗的,没有丝毫光亮透进的房间。 更可怖的是,房间里还被刻意放入了滑腻的毒蛇,蟾蜍以及其他形态怪异的毒虫。 房间里还有许多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起初,孩子们还会在黑暗里用细微的抽泣或摸索彼此的手来寻求一丝安慰。 他们期盼着:也许很快门就会打开,他们会被告知可以回家,回到父母和弟弟身边。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食物和水会从门底一个狭小的洞口送入,那道门从未开启。 在黑暗、饥饿、干渴以及毒虫不时叮咬下,一些孩子开始生病。 起初是低低的呻吟,后来第一个孩子倒下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南宫寻被毒虫叮咬的地方肿痛发痒,长时间的饥饿与脱水,他的神智已经开始恍惚。 可奇怪的是,他依旧感觉不到害怕这种情绪,也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哭泣或祈求。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忍受着同伴尸体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直到某一天,那扇门终于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对他来说过于暴烈刺目的光线劈入黑暗。 南宫寻抬起头,他看见身穿华丽祭袍的大祭司站在门口,火苗驱散门内的黑暗,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幼小躯体,以及角落里唯一还抬着头的南宫寻。 大祭司那张惯常肃穆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惊愕,继而转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他快步走上前将南宫寻抱在怀中走出门,还不等南宫寻适应这光亮,耳边便炸开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圣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了月落族的子民。 他们面朝着他的方向,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与敬畏,口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神明古老的尊号,一遍又一遍,朝着他虔诚无比地跪拜叩首。 有人将最清澈甘甜的泉水和香气扑鼻的食物,恭敬地呈到他面前。 紧接着,他被披上了比大祭司那身更为华丽的厚重圣袍。 族人们以最隆重的仪式,将他簇拥着,送上了圣殿中央那座由纯金铸造的圣座上。 无数族人俯首跪拜,额头紧贴地面,口中不断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祝祷词,无数道目光狂热地投射在他身上。 然后,大祭司走上前来,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放下了手中那根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仪杖。 接着,他朝着南宫寻深深跪伏下去。 就在南宫寻茫然的目光中,大祭司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通体雪白的匕首,在所有人愈发高涨,近乎癫狂的诵念声中,精准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即便南宫寻天生难以感知常人的情绪,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感狠狠凿穿了他的麻木。 大祭司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侍从上前将仍在搏动的心脏取出,恭恭敬敬地放置在南宫寻脚下,高声宣告: 从今往后,他将是神明行走人间的化身,而这,便是族人奉上的,证明他神性的第一个祭品。 南宫寻的嘴唇张了又张,他想尖叫,想呐喊,想说自己不要当什么化身,他想回家,想回到有父母身边去。 可是,他的微弱挣扎与无声的诉求,被淹没在四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诵经声中。 在这片集体性的狂热里,他被告知,成为真正的圣子,接受神明完全的灌注,还需经历最后一项,也是最关键的考验。 他必须独自一人,进入圣山边缘那座最高的石塔,在塔顶的密室中,不吃不喝,沐浴月光整整四十九日。 直到凡俗的欲念、身体的渴求、乃至属于“人”的痕迹尽数从身上消退。 那时,他才算真正脱胎换骨,成为月落族数百年来唯一诞生的、行走于世间的“圣子”。 南宫寻再一次远离了喧嚣的人群,送入了那座孤悬于悬崖,高耸入云的石塔上。 塔顶的密室狭小而空荡,只有一扇窗户,透进些许微光。 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他透过窗户看着护送他的人离开,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绝望感以更汹涌的姿态卷土重来,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黑暗、迅速袭来的饥饿、与刺骨的寒冷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仅存的生命力。 一种清晰的直觉告诉他: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像那些死在黑暗房间里的孩子们一样,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日益加剧的饥渴与寒冷中,他艰难地熬过了七天。 嘴唇干裂出血,喉咙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剧痛,身体里的水分仿佛已被蒸干,血液黏稠发烫,在血管里缓慢地流动。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扇唯一能透进光亮的窄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仰起头无声地、无比虔诚地祈求上苍,祈求可能存在的神明,能赐予他哪怕一滴雨水,润泽他即将燃尽的生命。 然而,无论他内心如何呐喊,天空始终阴沉着脸,吝啬得连一丝湿气都不肯给予。 他跪在窗下,月辉透过小窗洒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带来救赎的暖意,反而更像一种冷漠的审视。 就在他意识逐渐涣散,即将彻底闭上双眼的前一刹那,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异响,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那细微的声响,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最后一点火星猛地爆开,他奋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睑,挣扎着朝声音来源望去。 朦胧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窗外原本空无一物的窗台上。 那人背对着初露的晨曦站立,朦胧的天光从他身后流泻而入,让南宫寻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随风微扬的长发,竟被晨光渲染得如同熔化的黄金般璀璨夺目,耀眼得几乎刺痛了他濒死的眼睛。 南宫寻的心脏剧烈地,失控地狂跳起来,撞得他胸膛阵阵发痛。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混沌的脑海:难道是他虔诚祈求了这么久的神明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唤,前来拯救他了吗? 可是,他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维持着瘫倒的姿势,眼睁睁地、贪婪地望着那道逆光的身影。 那人似乎并未预料到这高塔绝顶中竟会有人。 他略顿了顿,还是向前迈了两步,从窗台落入了室内。 随着他的靠近,那令人目眩的背光减弱了些许。 南宫寻终于能稍微看清一些。 那人身着一袭样式简洁利落,绝非月落族风格的玄色衣袍。 衣袖与裤脚都收束得干净利落,脚上踏着一双沾着些许野外尘泥的黑色皮质长靴,靴筒紧裹着劲瘦的小腿。 第131章 整个装束透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而最让南宫寻惊愕的,是那人的发色。 并非月落族常见的银白,而是一种浅金色,在昏弱的光线下依旧流淌着阳光般的润泽光彩,似最上等的琉璃折射出的华泽。 他走到气息奄奄的南宫寻面前,微微低下头。 这一刻,南宫寻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瞳孔的颜色,竟与他的发色几乎一模一样,是一种浅淡剔透、仿佛蕴藏着熔金的琥珀色。 南宫寻一瞬不瞬地望着这双眼睛,濒死的恍惚与极致的震撼交织,让他深信不疑。 他日夜祈求,虔诚呼唤了许久的神明,终于……降临了。 他看到神明走到他跟前,俯身端详了他片刻。 接着,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你快要死了。” ----------------------- 作者有话说:不是洗白,插一段过去的回忆,完善下剧情 第103章 那人却像是全然没看见他这濒死挣扎的惨状, 又或是看见了也毫不在意。 他目光扫过这密室,随即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似乎带着某种计划被打扰的惋惜。 然后, 他转过身,似乎就要如同来时般离去。 南宫寻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那人即将离去的身影拼命挣扎着。 或许是他弄出的这点微弱动静,终究还是传入了那人耳中, 已经走到窗边的少年脚步终于顿了顿,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垂下视线,落在匍匐在地挣扎如蠕虫般的南宫寻身上,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或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伸手探入自己怀中,摸出了什么东西。 他半蹲下身, 将手里那东西放进了南宫寻摊开在地的手心里。 做完这一切, 他站起身, 如同融入晨光般消失在了窗口之外,只留下窗外灌入的, 愈发清冷的晨风。 南宫寻僵在原地,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聚焦在手心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冰冷的,看起来很干净, 与他周身的污秽形成鲜明对比的东西。 那是一块……馒头。 他狼吞虎咽地将它塞进口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咀嚼吞咽。 他挣扎着,一点一点挪到那扇窄小的窗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就这样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三天后的深夜,那熟悉的声响再次从窗外传来。 他抬头,就见那个穿着玄色衣袍的少年,再一次出现在窗台上。 少年就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看向蜷缩在窗下、比几天前更加形销骨立却依旧睁着眼睛的南宫寻:“你还活着。” 南宫寻仰起头,用月落族的语言问出了盘旋在心底三天的问题:“你是……神吗?” 少年略微偏了偏头,浅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剔透。 他似乎对月落语并不十分精通,但只是思忖一瞬,便用月落语流畅回答:“不是。” 他顿了顿:“你的族人告知我,你是他们之中地位最尊崇者。” 他的语调平稳,没有敬畏,也没有轻慢:“我的人马暂驻于此地不远。眼下我需要与你做一笔交易。” 南宫寻听懂了他的话,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少年脸上并没有露出被拒绝的讶异或恼怒,仿佛早已预料到各种反应:“若你能提供我所需要的帮助。作为交换,我可许你一个承诺。” “此诺不限时日,无论将来我身处何位,只要力所能及,必定践约。” 南宫寻从来没有接触过月落族以外的人,对于“军队”“帮助”“承诺”这些词背后的复杂含义,他并不完全明白。 他努力消化着这些话,半晌,他才迟疑地问道:“你需要……什么?” 少年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食物。干净的水源。”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最基本的需求,然后略微停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项:““以及,足够我率众北返的资财。” 南宫寻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可是我……没有钱。” 少年并未露出失望或焦急的神色,只是微微偏首,浅金色的眼眸审视着他,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他问:“那么,你有什么?” 南宫寻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有”。 话到嘴边,一股恐惧却骤然攫住了他,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这样说了,这个人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并不存在的唾液,竭力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更肯定一些:“……你要的,我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要你,助我成为月落族真正的‘圣子’。” 自那天之后,少年依照未言明的约定,每隔几日,便会出现在窗台,带来一些清水与食物,放下即走,从不逗留,也绝不多言。 在这样断断续续的供给下,南宫寻熬过了最危险的时日。 到了第十日,当奉命前来查验圣子是否已在净化中死去的族人,忐忑地推开塔顶石门时,他们惊愕地发现南宫寻还活着。 自此再无人怀疑,他就是月落族等待了数百年的圣子。 他们再一次狂热地将他簇拥上王座,匍匐在他的脚下,声嘶力竭地呼唤他为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有人牵来族中最健壮的牲口,甚至有人将刚刚出生的婴儿献祭在他的面前,只为了换取他一句虚无的祝福或承诺。 南宫寻面无表情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着下方那些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看着鲜血与生命被轻易地奉上,心中最初的那丝恐惧,早已逐渐扭曲变质。 他的内心远不像他的表面这样平静淡然。 他看着这些口口声声奉他为神、却曾将他推入绝境的族人,只感觉到了越来越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 …… “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又是一个深夜,南宫寻照旧看着准时出现在窗口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半个月了,除了必要的交易对话,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询问对方自身的事情:“那里……会比月落还要好吗?” 少年破天荒地没有立刻从窗口离开,他沉默了片刻,浅金色的眸子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我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我需要一笔足够的钱,来扩张我的军队。” 南宫寻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月光下清晰的侧脸轮廓,再次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过多次的问题:“留下来,不好吗?” 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提出这个请求,而少年的回答也如同之前每一次一样,干净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不行。” 在被又一次拒绝后,南宫寻感到一种陌生的涩意堵在胸口。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为什么你不肯留下来?” 少年却没有回答。 南宫寻微不可闻地攥紧了手指,在那一刻,他那颗一向感知迟钝的心脏,忽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涌出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 他想将这个人留下,一直,一直留在身边,留在只有他能看见的窗口。 可是,对方的眼中却从来没有他的身影,他总是望着北方的天空,南宫寻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如此执着。 他以为这样沉默的陪伴与交易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帮助少年达成目的,或者少年找到其他途径。 他天真地以为,时间还很多。 直到有一天,少年再次出现时,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食物就走,而是站在窗边,看着他,用平静的语调说:“我明天要走了。” 南宫寻一怔,下意识地追问:“走?去哪里?” 少年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母亲死了,她留给我的弟弟还活着。我要回去救他。” 南宫寻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 “可是……”南宫寻试图抓住什么,“你还没有得到足够北上的钱财……我还没有帮到你……” “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少年面上依旧看不出多少焦虑或遗憾之色,仿佛这只是一件需要去解决的事情,而非绝境。 他似乎就是这样的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与阻碍,总是会思考解决的办法,然后付诸行动,从不沉溺于情绪。 可南宫寻却深知,如果这一次,他帮不上对方任何忙,如果他就这样让对方空手离去……那么这很可能,就是他们这辈子相见的最后一面。 第132章 少年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明的天色:“就这样吧,再会。” 他起身,身形微转,便要如同过往那样,顺着窗台离去。 南宫寻望着那道即将再次消失于晨光中的背影,一股混杂着不甘与近乎疯狂的勇气猛地冲上头顶,冲垮了所有的迟疑与对未知的恐惧。 他朝着那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能给你足够的银两,让你可以带着你的军队回到你的国都去。” 少年的动作一顿,他侧过身,浅色的眸子重新看向南宫寻,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讶:“什么?” 就在这目光下,南宫寻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族人狂热扭曲到近乎狰狞的面容,鲜血淋漓的祭坛,冰冷的王座,还有自己这无法挣脱也无法理解的命运。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因为激动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而微微颤抖:“明日……你带着你的军队过来。我会……为你打开城门。” 他看到少年眼中那份讶异加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扭曲的满足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南宫寻的心脏,让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长久以来被当作工具,被恐惧与厌恶包裹的灵魂,仿佛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能影响,甚至能留下这个人的筹码。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箭步上前,伸出双臂,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少年的腰身:“而你……履行你的承诺。” “杀了他们。然后……带我走。” …… “再后来,”南宫寻的声音一字一句凿开尘封的过往,“我在他身上种下了牵丝蛊。我骗了他。我告诉他,这是族人对他的诅咒,源于他不洁的野心与外来者的身份。” 他缓缓述说着,目光落在面前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南宫灵身上,也掠过一旁张着嘴,一脸震惊的谢纨。 他记得那些族人的脸,每一张在祭坛火光下扭曲狂热的面孔,每一次卑微或贪婪的祈求。 可那又怎样呢? 比起直面死亡,他们那种将他奉上神坛,却又将最深的恐惧与欲望投射于他的疯狂信仰,更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窒息与厌恶。 他们将他剥离人性,塑造成寄托一切幻想与恐惧的符号,这比单纯的杀戮更令他无法忍受。 也许,直到冰冷的刀锋割开喉咙,直到熊熊烈火吞噬家园的那一刻,那些至死都在向他祈祷的族人,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是他们不惜献祭生命、虔诚供奉的圣子,亲手为他们打开了通向地狱的城门。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终于,以这种极端而扭曲的方式,将自己变成了那人无法摆脱的诅咒与解药,如同一根淬毒的刺,深深扎进了对方的命运里,也牢牢绑住了对方前行的脚步。 哪怕在此后的十数年间,他亲眼看着那人被蛊毒反复折磨,在痛苦中挣扎、崩溃,看着清明理智如何被一点点蚕食、剥落。 可他终究还是……留在了他的身边。 即便……是用谎言、背叛、和整个部族的鲜血铺就的道路。 “你这个……” 南宫灵用手中匕首颤抖地指向南宫寻,胸腔剧烈起伏,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他。 极致的愤怒、被欺骗的耻辱、信仰崩塌的茫然,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淹没。 南宫寻默然承受着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 半晌,他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抱歉,阿灵。”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刃更加致命。 南宫灵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艰难蛰伏、耗尽心血步步为营,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场荒诞绝伦的笑话。 他所执着的一切,赖以生存的恨意,所有的痛苦与挣扎,竟然……竟然都建立在至亲一场算计与谎言之上。 谢纨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心惊胆战地看着这骇人一幕,又偷偷瞥了眼离他不远的门外。 于是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打算趁此机会悄咪咪地爬出去。 然而,他刚一动,一只冰冷的手便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谢纨惊恐地瞪大眼睛,对上南宫灵那双已然血红一片的眼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你……你要做什么?!” 南宫灵的手如同铁箍般收紧,窒息感瞬间涌上。 他看着谢纨因缺氧而迅速涨红的脸,声音嘶哑癫狂,字字泣血: “他恶心至极……你以为,你们谢氏皇族,又是什么好东西?!啊?!” 谢纨被他掐得眼前发黑,双手徒劳地去掰那只越收越紧的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放……放开……” “不知道?!”南宫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手上力道骤然加剧,谢纨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喉骨发出的轻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一命呜呼的刹那,脖颈间的手却骤然一松。 紧接着,耳边传来利器刺破皮肉的沉闷声响,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猛地溅上他的侧脸。 谢纨下意识地睁开眼,身体已被一股力量揽入一个坚实熟悉的怀抱,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血腥与死亡的窒息感。 沈临渊一手紧紧揽住他虚软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握着仍在滴血的长剑,剑尖垂地。 他眉头紧锁,目光快速扫过眼前混乱的场面。 几步开外,南宫灵踉跄着重新站稳了身子,右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汩汩涌出鲜血,迅速染红了半幅衣袖。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脸上的笑意愈发扭曲。 他先是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南宫寻,又看向突然出现的沈临渊。 “好啊……真是好……” 他嘶哑地笑着,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快意与恨意:“你们……一个个……” 他的目光最终凝在谢纨身上,眼中的狂怒与杀意渐渐被一种灰败取代,但那空洞只持续了一瞬,立刻又被更尖锐的憎恶所吞噬。 “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身侧那座一人多高的沉重烛台。 烛台倾倒,上面燃烧的数十根蜡烛连同盛满的滚烫灯油一同倾覆,火苗遇到泼洒的油脂与锦绣帷幔,骤然爆燃! 赤红的火舌沿着漆木梁柱、丝绸帐幔疯狂窜起,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将这座寝殿化作了火海。 灼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带着火星如雨般坠落。 南宫灵就站立在这片炽烈中心,熊熊火焰映亮了他染血的面容和那双只剩下毁灭快意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惊慌的谢纨:“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随着他这充满诅咒意味的话音落下,谢纨登时感觉头颅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意识劈成两半的剧痛猛然爆发。 那不再是蛊虫啃噬的绵密痛楚,而是如同脑髓被生生搅碎、头骨被重锤击穿的极致酷刑。 他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惨叫。 而就在他身体软倒的同一瞬间,头顶上方一根被火焰烧断了根基的殿梁,带着燃烧的烈焰,朝着他们的位置,直直砸落下来。 第104章 谢纨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什么, 整个人便被沈临渊旋身一带,疾步掠向一旁。 他心惊胆战地半睁开眼,透过沈临渊肩头望向那片熊熊火海。 南宫灵依旧站在那里, 火焰已经舔舐上他的衣摆,可他仿佛浑然不觉。 那双充血的眼睛穿过翻腾的热浪与浓烟,依旧一瞬不瞬地钉在谢纨身上。 他的嘴唇在烈焰中无声地翕动着,即使听不见任何声音, 谢纨也读懂了他眼中最后传递出的诅咒: “我绝不会让你们好过……你们所有人……” 热浪扭曲了他的面容,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眼中闪烁着最后一点疯狂的光:“我今日……是败了。但你……还有他……都别想……就此好过。” 下一刻,头顶燃烧的巨梁断裂,轰然砸落。 几乎是同一瞬间,沈临渊抱紧怀中的谢纨,足下发力,身形如电, 朝着尚未被火焰完全封死的殿门方向飞掠而出。 就在他们身影冲出殿门的一刹那, 身后传来了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座寝殿的承重结构在烈火中彻底崩溃,梁柱倾颓, 瓦砾纷飞, 化作一片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浓烟, 将一切吞噬埋葬。 第133章 谢纨却仿佛身都没感觉到,南宫灵话音依旧在他脑中回响。 紧接着, 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剧痛再次山呼海啸般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彻底。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沈临渊的手臂,喉咙里溢出如同受伤小兽般痛苦不堪的哀鸣: “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啊……” 周围宫人们惊恐的尖叫,杂乱的救火脚步声, 远处传来的更多崩塌声…… 一切喧嚣传入谢纨耳中,非但无法驱散痛苦,反而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脑髓,将那份剧痛无限放大。 他觉得自己在生与死的边缘剧烈摇摆。 无数混乱的记忆,属于原主的,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虚构的……全都被一双无形的手粗暴地揉捏成一团,又硬生生撕裂成亿万片碎片。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切割,每一次都带来令灵魂战栗的剧痛,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迅速涣散沉沦。 “……沈临渊……”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唤着这个名字,手指徒劳地攥紧了对方胸前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好疼啊……你……救我……” 他艰难地掀开被冷汗和泪水彻底濡湿的眼睫,视线模糊涣散,只能映出一个熟悉而紧绷的下颌轮廓。 无法控制的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惨白的脸颊,他像一个惶恐至极的孩子,在痛苦与死亡的阴影下,啜泣着发出绝望的疑问: “沈临渊……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沈临渊紧紧地抱着他。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单薄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颤抖,剧烈的疼痛让谢纨完全失去了对躯体的控制,冷汗如同泉涌,瞬间便浸透了两层相贴的衣衫。 “不会。”沈临渊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力碾磨出来,重重砸在谢纨嗡嗡作响的耳畔,“我不会让你有事。绝不会。我发誓。” 此刻的皇宫已彻底沦为一片燃烧的炼狱。 目光所及之处烈焰吞噬着殿宇楼阁,浓烟蔽月,热浪灼人,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影。 而城门外,趁乱起义的义军冲进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宫殿。 沈临渊将谢纨牢牢护在怀中,身形如同最敏捷的猎豹,在断壁残垣与火舌间穿梭,寻得一处因偏僻而火势稍缓的宫墙缺口,趁乱疾掠而出。 宫外同样被皇城大火映得一片红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 沈临渊没有丝毫停留,穿过惊惶未定的人群,拐入一条曲折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家门窗紧闭,看似早已停业许久的铺面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此刻馆内只有一人,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在一个半开的药柜前,似乎正在仔细分拣着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动作一顿,旋即转过身来。 昏黄的光线落在他清秀的面容上,正是北陵先生,或者说,真正的洛陵。 沈临渊早在潜入魏都之前,便已设法将他带来秘密安置于此,正是为了防备今日。 他快速将谢纨平放在简陋床榻上:“先生,快看看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洛陵趋步上前,目光扫过谢纨冷汗涔涔的脸,然后俯身用指尖翻开谢纨的眼皮,接着探了探他的脉象。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收回手:“他的状况……恐怕十分凶险。” 沈临渊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洛陵低低“啧”了一声:“蛊虫已钻透脉络,深入他的脑髓。若不及时引出,必死无疑;可若是强行取虫……” 他话音微顿,似在斟酌字句:“恐怕会损及他的识海记忆。” 沈临渊脑中嗡鸣:“损伤到何种地步?可……可还能恢复?” 洛陵的目光扫过榻上蜷缩的身影,又落回沈临渊微白的脸上,轻轻摇头:“难说。我只能倾力先保住他的性命。至于他的记忆能否保住……我说不准。”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能如往常一样;可若是运气不好,有可能失忆……甚至连你,他也未必记得。” 闻言,沈临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出青白的棱角。 连他都不记得么…… 而此刻的谢纨,已坠入一片混沌之中,颅骨内仿佛有无数细足在疯狂抓挠,他本能地伸手乱抓,触到一点温热便死死扣住:“疼……好疼……” 原本清亮的声音此刻嘶哑得不成样子,混着泪与汗溃不成军。 沈临渊太熟悉他了。 那本该是一轮骄阳,明晃晃,鲜活泼洒的模样。笑时眼底淬着光,痛极也惯常咬牙忍着,从不肯轻易泄出一丝脆弱。 可此刻,那张脸白得透纸,颧骨尖峭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整个人像一株被骤然抽尽水分的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萎。泪水不是滑落,而是失控般混着冷汗,浸透了散乱的鬓发与枕席。 沈临渊感到自己的心也像被那无形的蛊虫同时啮咬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绵密的钝痛。 他俯身贴近谢纨汗湿冰凉的额际,声音沙哑得快要裂开,却仍强撑着挤出最轻最柔的腔调: “阿纨,忍一忍……看着我,我在这儿。疼就抓紧我,抓紧……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颤,抬眸看向洛陵时,眼中却凝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请先生施术,将他脑中的蛊虫取出。” 他用指腹抚过谢纨眼角未干的泪痕,只觉得那皮肤脆薄,再无半分鲜活温热。 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谢纨的手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所有惊涛骇浪都被压成一片深寂的海。 “只要他活着。”他哑声道,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磨砺而出,“其余的……我陪他,从头来过。” …… 谢纨紧紧阖着眼,耳边隐约传来人语,却如隔水闻钟,模糊成一片嗡嗡杂响。 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辨不明,只知道颅内有千钧重锤在反复擂砸,只盼着谁能来救救他——让他的头头颅别再这般痛下去。 在撕裂般的痛楚中,记忆也翻搅成浑浊的泥沼。 他昏昏沉沉地意识到,蛊毒已彻底发作,自己或许……快要死了。 无数画面在黑暗中浮沉明灭—— 他看见初遇时的沈临渊,眉宇间仿佛带着一层寒冰; 看见月色如水,漫过扶疏的树影,筛落一地碎银,沈临渊将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轻轻放入他掌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粗砺的布料传来; 又看见山洞篝火旁,那人眼瞳里跃动着温暖的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如誓言: 【阿纨,无论未来我是何种身份,身处何地,我绝不会伤害你,只会护着你。】 一丝微弱的暖意,刚要从心底泛起,景象却骤然扭曲。 他看见沈临渊高踞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不住眼中睥睨天下的冷光。 左右环侍着看不清面容的美人,而他俯视下来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斩断了自己所有侥幸: 【谢纨,现在后悔了?后悔也晚了。朕会让你亲眼看着,魏朝是怎么亡的。】 两张相同的脸,两副截然不同的神情,在他濒临溃散的识海中疯狂撕扯重叠,互相吞噬。 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谢纨茫然地想着。 还是说……自己其实从未挣脱开这条既定的命轨?那些月下的宁谧,交握的指尖……所有零碎而珍贵的温存,都不过是他濒死前可悲的臆想? 谢纨浑身冰冷,却怎么也无法从交错纠缠的记忆丝线中理出头绪。 虚与实搅拌在一起,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沈临渊……而自己这一路颠沛,经历的又是真是幻…… 他茫然地想着,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斑也渐渐涣散下去,将他彻底抛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第105章 七日之后。 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小小医馆之外, 外间天地,却正以截然相反的节奏剧烈翻腾着。 每日都有新的消息传来。 义军已彻底占据皇都,因那场焚尽宫阙的大火中旧帝毙命, 至尊之位空悬,天下顿时失序。 四方豪强并起,州县官吏或降或抗,民变如野火燎原, 昔日的秩序分崩离析,人心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剧烈摇摆,惶惶不可终日。 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北方。 北泽在接连击溃北狄二十四部之后,疆域向北向外拓延千里。 第134章 他们拥有了天下最广阔无垠的丰茂草场,最膘肥体壮的成群骏马,以及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最锋利强悍的铁骑。 如今, 他们踞于北方高地, 静默地俯瞰着南方这片权力更迭,烽烟四起的混乱山河。 铁蹄所向的沃野近乎唾手可得, 那道曾经横亘的天堑, 在绝对的实力与时机面前, 似乎已薄如蝉翼。 只要他们想,那酝酿已久的洪流, 随时可以挟雷霆之势,滚滚南下。 然而,北泽的百姓迟迟未能等来国君南下的号令,北泽边境的铁骑阵列,也依旧在朔风中按兵不动, 迟迟未曾踏出那决定天下走向的一步。 ------------------------------------------------------ 医馆内,洛陵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袖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随之将指间银针收回。 这无疑是他悬壶生涯中,最为艰险漫长的一次施治。 整整七日,他用尽了毕生所学。 那蛊虫一旦入髓,便如附骨之疽,几乎无彻底拔除的先例。 幸而他早年游历四方,曾于边陲异术中习得一些解法,然而即便倾尽他的所能,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我已竭尽所能。” 他望向榻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久耗后的虚乏:“至于他能否醒来,醒来后又将是何光景……便要看天意,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临渊静默地坐在榻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将谢纨无力垂落的手,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仿佛想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煨热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空气中,除却浓重的药味,还隐隐弥漫着一股新鲜而甜腥的气息。 不远处的地上,置着一只木桶,桶沿与桶底可见深褐近黑,已然干涸的斑驳痕迹,正是谢纨在施针过程中呕出的,混着蛊毒与心头精血的东西。 此刻的谢纨,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张惯常明艳鲜活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下颌尖削,透出一种琉璃将碎般的易碎感,再无半分往日生气。 沈临渊心如刀绞,他伸出发颤的手指,极轻地拂开谢纨额角被冷汗浸湿的凌乱碎发,动作轻的生怕稍一用力,榻上的人就会碎掉。 他甚至没有勇气侧首,去向一旁的洛陵求证,谢纨会不会就此长睡不醒,任凭光阴流逝,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总是盛着生动光彩的眼睛。 仅仅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便似有无形利爪猛然掏向心口,硬生生剜走一块鲜活的血肉,留下一个空洞。 他垂下眼眸,凝视着那张苍白安静的睡颜,某种比痛苦更坚硬的东西悄然凝结。 他已做好了面对最坏结局的准备。 只要阿纨还着……那么,其他一切,他皆可退让,皆可承受。 哪怕他醒来后,再无关于他的丝毫记忆,忘了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活着。 ……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黑暗边缘,似乎渗入了一丝微光。 谢纨迷迷糊糊地,挣扎着掀开了眼帘。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碾碎后又勉强黏合,每寸骨头都透着酸软的痛意。 而脑中更是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潮湿的棉絮,又像是被打散的拼图,稍一试图回想,便有尖锐的刺痛细细密密地扎上来。 他忍着不适,一点点撑起虚软的身子,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设寥寥,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医馆。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草药气味,丝丝缕缕渗入呼吸。 他望着这般情景,忍不住蹙起眉,试图回想自己为何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 可脑海空空荡荡,只有沉闷的钝痛。 谢纨有些茫然无措地坐着,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床沿边伏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玄黑衣袍,乌发如泼墨般散落,正伏在床沿静静沉睡,一缕微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轮廓明晰的侧影上。 自他身上传来一种清冽好闻的气息,像雪后松枝,莫名让谢纨紧绷惶惑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下意识便伸出手,朝那缕遮掩了对方眉眼的发丝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对方时,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羽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的刹那,谢纨脸上原本的茫然好奇瞬间冻结。 对方却浑然未觉他骤然的僵硬,眼底几乎在看清他苏醒的瞬间,便爆开一团灼亮如星火的欣喜。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将谢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拢入掌心。 “阿纨,”他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柔软得如同叹息,藏着无尽失而复得的珍重,“你醒了。” 这声呼唤如同火星溅入冰水。 谢纨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骤然将手狠狠抽回。 那人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手登时僵在了半空。 屋子里霎时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沈临渊的嘴唇微微抿紧。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慢慢屈起僵硬的手指,将那落空的手一点点收回身侧。 纵使洛陵早已反复提醒,纵使这些日夜他已在心中预演过千万遍,可当真切对上这双熟悉的却盛满全然陌生与警惕的眼睛时,那侥幸筑起的堤防,还是在瞬间溃不成军。 没关系的。 他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重复。只要阿纨活着,只要他还能呼吸,还能睁开眼……其他都不重要。 他会陪着他,他可以等,一直等,等到他想起来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他蜷起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指,极力让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放得轻缓:“感觉好些了么?你别怕,这里很安全。” 谢纨依旧沉默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眸里警惕未消,如同一只受惊后审视着陌生环境的小兽。 沈临渊压下喉间的艰涩,试着解释:“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 “我认识你。” 话被突兀地打断。 沈临渊蓦然怔住,抬眼望去。 只见谢纨依旧用那种带着疏离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唇瓣微启,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沈临渊。”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一股掺杂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热流猛然冲上沈临渊的胸腔—— 他记得!阿纨还记得他! “阿纨,你记得我?”他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微颤,下意识便再次伸出手,想要将眼前这人紧紧拥入怀中。 然而,谢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忽地向后一缩。 沈临渊的手再次僵在了半途,心口那阵涌动的热意骤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不安。 阿纨明明记得他的名字,可为何要用看陌生人……甚至带着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沈临渊喉结微微滚动,压下翻涌的涩意。他略略失措,但长久以来的自制力让他迅速稳住心神。 或许是阿纨刚刚醒过来,神智尚未完全清明,身体还残留着惊悸,才会如此反应。 他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将声音放得比先前更柔缓,几乎带着诱哄:“头还疼得厉害么?你稍等,我这就去请先生过来,让他再为你仔细诊看。” 谢纨仍旧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维持着沉默的模样,警惕的目光不曾从沈临渊身上移开分毫。 沈临渊蜷了蜷发凉的指尖,不再试图靠近他。 他深深看了谢纨一眼,抿紧薄唇,转身放轻脚步退出了屋子。 直到那玄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帘之外,床榻上的谢纨才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支撑的力气,脊背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疑惑地抬起自己的手,摊开掌心看着上面清晰的纹路,目光空洞迷茫。 剧情……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为什么中间大段的记忆,像被凭空挖走了一般,只剩下零碎的,无法连贯的残片? 自己为何在此,之前又经历了什么,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他收紧五指攥成拳头。 还有最要紧的——男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照时间线,此时的他应当已在血火中稳坐高台,在皇宫里接受众人的跪拜,在高座上俯瞰他的新王朝。 嘶,难道……自己终究什么也没能改变,还是被他囚禁了吗? 第106章 这个念头一起, 谢纨顿时毛骨悚然。 原文结局历历在目,到时候自己搞不好是要被沈临渊扒光了吊在城门口示众! 第135章 光是想到那般情景,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才沈临渊唇角那抹意义不明的笑意已让他心头惴惴, 此刻再被这可怕的联想一激,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虽然记不起丢失的那段记忆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也猜不透沈临渊为何对他露出那样的笑,但有一点无比清晰: 他绝不能和这人独处一室。 谢纨有些忐忑地坐在床榻间,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他总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古怪,可此刻身心俱疲,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去深究。 不多时,沈临渊领着另一人走了进来。 谢纨仍缩在被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整个诊视的过程里,他十分顺从,没有显出一丝抗拒。 只是神情始终与初醒时别无二致,自始至终未曾看向身旁的沈临渊一眼。 “先生, 他这般情状……究竟是何缘故?” 刚刚走出房间, 沈临渊便忍不住开了口。 洛陵沉吟片刻:“方才我仔细查探过他周身气血经脉,恢复得已算相当顺畅。你先前不是说, 他仍记得你的名姓?既然如此, 你不妨多陪陪他, 悉心照料下,或许记忆便能寻回来。” 沈临渊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可心底那缕不安非但未因这番话散去,反而又深了几分。 若阿纨真的还记得他,为何会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他? 若阿纨已将他忘了,又为何能脱口唤出他的名字? 他侧过头,透过半掩的窗扉朝里望去, 就见谢纨已侧身躺下,背对着窗户的方向,裹着被子将自己蜷成一团。 沈临渊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终是强忍着没有再进门惊扰对方。 谢纨并未睡着,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睁着眼睛。 直到夕阳的余晖一寸寸褪尽,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成朦胧的灰蓝,门口终于再次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片刻,而后才传来门轴转动时的“吱呀”声。 一股食物香气随之涌入。 谢纨的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吸气声瞬间湮没在寂静里,可站在门边的沈临渊,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他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桌面上,揭开盖子,更浓郁的香气霎时蒸腾四散。 “阿纨。”他走到床边,轻声道,“我做了些你喜欢的,起来用些吧。” 谢纨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沈临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立在床边,耐心地等着。 半晌,那蜷缩的身影终于微微一动,慢吞吞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映亮了桌上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都是谢纨偏爱的鲜香滋味。 可这熟悉的香气非但没让谢纨放松,反而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头一紧。 他抬起眼,狐疑地看向沈临渊。 对方却对他这戒备的目光视若无睹,唇角仍挂着那抹令他不安的温和笑意。 谢纨心头的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 不会……他不会是在饭菜里下毒了吧,这难道是想毒死他?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饿,不想吃。” 话音未落,肚子便大声地叫了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纨脸上顿时一热,沈临渊却似未闻,只伸手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汤,轻轻递到他面前。 递碗时,谢纨瞥见他手背上赫然印着一片新鲜的烫伤痕迹,红得刺眼,显然是新添的。 我去,男主亲自下厨? 这个认知非但没让他感到半分暖意,反而让他脊背发凉。 他接过那只温热的瓷碗,踌躇半晌,才别开视线,生硬地低声道:“我……我吃饭的时候,不想被人看着。” 沈临渊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好。我在外面等着,你慢慢用。吃完了,唤我一声便是。” 说罢,他果真转身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谢纨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外头再无动静,这才低下头看着碗中色泽清亮,香气袅袅的热汤。 最终,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端着碗走到墙角,将整碗汤倒掉。 …… 半个时辰后,沈临渊再次推门而入。 屋内烛光轻晃,映出桌上原封未动的菜肴。 那些他费心烹制的食物已然凉透,油脂微微凝结,香气散尽,连筷子都整齐地搁在一边,不曾挪动分毫。 而谢纨仍蜷在被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他,眼神里依旧装着戒备。 沈临渊脚步微滞,目光从冷掉的饭菜移到谢纨脸上,声音放得极轻:“不是饿了么?怎么……一口都没吃?” 谢纨抿着唇,不作声。 沈临渊的视线又落到桌边那只空碗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又问:“喜欢这汤?我再去盛一碗热的来?”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沈临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正要往床沿坐下,门外却适时传来侍从压低了的禀报声:“国君,北泽急报。” 他的动作顿住了。 几乎同时,谢纨裹着被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眼睛倏地抬起,紧紧盯住了沈临渊。 沈临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声音沉静:“我去去便回。” 外界的情形正一日紧似一日地压下来。 不过短短几天,已有十余封密信接连递到他手中,字字句句,皆在催他速归北泽。 话音落下,沈临渊再度转身离去。 谢纨屏息凝神,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踏下床榻。 悬着的心稍落,他不敢耽搁,更不愿等那人折返。匆忙踩上鞋履,抓过架子上的外袍胡乱披好,便伸手推向房门。 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他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个医馆的后院,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外面街巷朦胧的灯光,仿佛没想将他锁住。 谢纨眸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侧身闪出门外。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朝主街方向摸去,还未踏入街口,便听见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急忙缩身躲进一处墙角阴影里,小心地探出半边脸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登时僵在原地。 记忆里那个繁华喧嚣的魏都主街,已然面目全非。 街道两旁再不见五彩斑斓的摊贩与熙攘人流,店肆门前的牌匾幌子大多东倒西歪地摔在尘土里。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不少门板上残留着焦黑的灼痕与刀斧劈砍的印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硝,尘土与若有似无铁锈味的陌生气息。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下意识循着喧嚣处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魏朝兵服的士卒正凶悍地追逐着几个奔逃的叛军,顷刻间便将人摁倒在地。 为首一名骑在马上的年轻将军,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斩落。 谢纨倒抽一口冷气,并非只因眼前这血腥一幕,更是因为,他竟认出了马背上那人。 竟是段南星! 只这片刻愣神,一名兵卒厉声喝道:“那边的,什么人!” 马上的段南星应声抬眼望来,面上肃杀在看清谢纨的瞬间化作惊愕:“王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立即策马近前。 谢纨虽仍记不起这段时日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见到段南星熟悉的面容与这般反应,紧绷的心弦终是略微一松。 他急忙从暗处走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魏都……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段南星听罢他这一连串追问,眼中疑惑更深。 他环视四周狼藉,压低声音道:“此处并非说话之地。王爷,先随我来。” 直到随段南星回到其驻守的兵营,谢纨才从对方的叙述里,勉强拼凑出眼前的局面。 魏都以南已尽陷叛军之手,朝廷兵马虽暂时抵住攻势,却无日不在这等冲突拉锯中损耗煎熬。 都城百姓早在叛军铁蹄临近前便四散奔逃,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些无力远走或心存侥幸之人,终日门窗紧锁,在恐惧中煎熬度日。 谢纨听得一脸茫然:“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生出叛军……等等!” 他抓住一个关键:“照你这么说,我皇兄呢?” 段南星见他一副全然忘却的模样,神色复杂:“你忘了?数周之前,是你假扮陛下,命我将一人秘密送出宫去。待我抵达目的地,我才惊觉——你让我护送出城的,竟是陛下本人!” 第136章 “此后我便心知魏都要出大事,日夜兼程赶回,却还是迟了一步。叛军已然破城,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纨苍白的脸上:“听残存的宫人说,你消失在火中,生死不明,却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谢纨越听越是迷茫,太阳穴随着段南星的话语突突跳痛起来。 脑中仿佛有被掩埋的记忆正试图破土而出,可每当他竭力回想,那熟悉的头痛便汹涌袭来,将他刚要浮现的思绪狠狠掐断。 他只好暂时放弃回忆,转而问出心头最沉的结:“我之前……醒来的时候,还遇到了沈临渊……” 话未说完,段南星声量拔高:“什么?” 他的手抚上腰间剑柄:“他在哪?” 谢纨赶紧抬手拦他:“等等!你先别激动……” 他快速理了理纷乱的思绪:“我、我记得按照时间……他不是应当回北泽去了么?为何还会在魏都?还有那些叛军……与他有没有关系?” 段南星眉头紧锁,沉声道:“王爷,我不知他为何救你,但你须得明白,此人绝非善类。”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你不记得了,此前,就是他将你强行掳到北泽的!” 谢纨一脸震惊:“什么?!” “千真万确。” 段南星语气笃定:“而且不仅如此,他还欺瞒你,将你藏在宫里!” 谢纨倒吸一口气,捂紧胸口:“啊?!” 他结结巴巴道:“不,不对啊,我记得他不喜欢男人啊……” 段南星“啧”了一声,一脸八卦道:“那可是我亲眼所见!当初我前去救你,他还派人阻拦。若非我武艺高强,胆识非凡,根本救不回你!” 他顿了顿,看着谢纨茫然又震惊的脸:“如今叛军骤起,时机蹊跷,他偏又在此刻现身于你身侧……王爷,这其中关联,细思极恐。” 谢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按照剧情设定,沈临渊的确很可能做出这些事来。 段南星见他脸色不好,语气缓了缓,沉声道:“王爷,你如今记忆有损,许多事想不起来。但此人城府极深,所图甚大,滞留魏都,绝非偶然。” “王爷,你绝对不能被他抓回去,必须趁着他找到你之前,抓紧离开魏都。” 第107章 谢纨听罢段南星的话, 心头那团迷雾般的茫然并未散去,反而在空洞的胸腔里弥漫开,生出一种无着无落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来时的方向, 漆黑一片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楚。 心底仿佛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在试图告诉他什么,可隔着那些厚重的屏障, 他什么也听不真切。 谢纨莫名想起来沈临渊看他时的眼神,不禁感到困惑……他们之间如今是什么关系?是仇人,还是……别的什么? 谢纨百思不得其解,段南星还在旁边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形容道: “啧啧,王爷,你看看你这样子,就像解忧馆的失足少女……你要是被他抓回去, 说不定就要被锁链锁起来, 关到小黑屋里不给饭吃,任凭你叫破喉咙都没用……” 谢纨:“……” 他心道自己只是失忆了, 又不是傻了, 至于这么吓唬他吗……可即便想逃, 天地苍茫,他又能去哪? 他揉了揉眉心:“你既然让我走,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去哪里?” 段南星闻言,神色敛了敛,提示道:“王爷,之前你命我护送陛下前往的那个地方……你可还有印象?” 谢纨凝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记得, 那是哪里?” 段南星从桌案上翻出一张地图来。 他将地图在桌面上摊平,示意谢纨近前来看,手指落在地图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标记上: “我遣人细查过,这是一处隐匿于群山之间的边陲小国,疆域不过弹丸,距魏都何止万水千山。因为其位置过于僻远微末,许多舆图之上,根本不会标注。” 他抬起眼,看向谢纨:“王爷若去这里,便是沈临渊真有通天彻地之能,想要寻你,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纨如今记忆全失,不知自身处境何等凶险,但段南星却再清楚不过。 如今在世人眼中,谢氏皇族已在宫变与大火中悉数湮灭。 若让人知道谢纨尚在人间,只怕立刻便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操控的傀儡,陷入比死更不堪的境地。 与其让他留在这危机四伏的魏都,不如就此助他远走高飞。 他放下地图,叹了口气:“王爷,若是你意已决,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护送你前往你当初告知我的那处地方。出了魏都城门……往后,便别再回来了。” “从此天高海阔,你自可以痛痛快快,自由自在地活上一回。” 烛火在帐中轻轻一跳。 谢纨的眼睫颤了颤,像寒风中挣扎的蝶翼。 他不得不承认,自由自在这四个字让他一瞬间心动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整日如履薄冰地筹谋,尚且没有尽兴地活过一次。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仿佛想从那空茫的掌心里,捏住一点真实的触感。 “我,我不知道……” 他抿了抿唇,却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答应下来,眼下魏朝风雨飘摇,就此抽身隐姓埋名,分明是最理智的选择。 见他不答,段南星顿了顿补充道:“何况……你不想去找陛下吗?” 谢纨猛然一怔,段南星这句话提醒了他。 对啊……皇兄还活着。 在这世间他并非孑然一身,血脉相连的亲人仍在某个角落等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绳,将他飘摇不定的心稍稍拉回地面。他咬了咬唇,半晌方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然而说完这个字,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口。 就仿佛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在无声地抗拒,抗拒与这片土地,或是这里的某些存在分离。 可谢纨并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或许是他在这里待的太久了,难免会怀念这座都城。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心口,指尖却意外触及一块坚硬的东西,隔着衣料,清晰分明。 他一愣,带着疑惑探手入怀,摸出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物件。 方才趁着夜色仓皇出逃,他只胡乱披了外袍,竟未察觉内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借着帐内昏朦的光线,他低头看去,只见那是一块玄色腰牌,触手生凉,质地非铁非玉。 牌面之上,一个铁画银钩、力透背面的“渊”字,赫然映入眼帘。 无需细想,也知此物归属何人。 可谢纨心中更是困惑:沈临渊的腰牌,怎会在他身上? 这时,段南星也瞧见了那牌子,他显然认得此物,眉头一皱:“这东西竟然还在你这里。” 谢纨迟疑一瞬,虽然不知道这个牌子为什么会在自己手里,但自己既然决定要离开,总该要将东西还回去。 于是他将那腰牌递了过去道:“这个你有机会就还给他吧……” 想了想又道:“沈临渊他……为人凶恶,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此处……” 听到“凶恶”二字,段南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接着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谢纨的肩:“这个你放心。后门处车马,干粮,盘缠皆已备妥,你立刻从那边走,勿要耽搁。” 谢纨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可是,我若就这么走了,他若是不放弃,非要将我抓回去怎么办……” 段南星朝他极快地眨了眨眼,扬了扬手中那块玄色腰牌:“放心,我自有法子让他死心。你只管走你的。” “……”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蒙蒙,日头还沉在地平线下。 不多时,谢纨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手中紧紧攥着段南星给他的地图,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 启程前,他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远处魏都城墙巍峨的轮廓。 谢纨知道,这一走,或许此生便再无缘得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朝着车夫低声道:“走吧。” 马车轻轻一颠,车轮碾过路面,载着他驶向未知的苍茫天地。 ------------------------------------------------------ 幽暗的医馆内,药香沉寂。 沈临渊立在门边,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床榻上,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 第137章 片刻,洛陵从后门匆匆走入,眉头深锁:“方才我去后院取药,一时疏忽……后门未锁。他应是自那里走的。” 沈临渊闭了闭眼:“他如今记忆残缺,心神不稳,一个人决计走不出魏都。若被叛军或别有用心的势力撞见……”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欲走。 “等等!” 洛陵一把拉住他,眉头微蹙:“方才那封密信你也看了。北狄新降,人心未附,已有叛乱的苗头。公主独自坐镇北泽,恐怕力不从心,你必须尽快回去。” 沈临渊唇瓣微动,斩钉截铁道:“我会在天亮之前寻到他。届时,我带他一同回北泽。” 洛陵还想再劝,可对上沈临渊眼底那片不容转圜的决绝,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凝重:“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若寻不到他,我们便必须动身了。” 沈临渊未再言语,他转身踏入夜色里。 墨蓝色的天幕上,一只孤鹰正无声盘旋,片刻后鹰首忽地一偏,竟似认准方向般,朝着城南疾掠而去。 沈临渊眸光骤凝,再无半分犹豫。他径直牵过拴在一旁的马,翻身而上,缰绳一振,朝着鹰隼消失的方向而去。 此刻的魏都人人自危,城外叛军如饿狼环伺,虎视眈眈。 即便是深宵,街道上仍不时闪过搜捕残党的兵卒火把,刀刃的寒光与濒死的闷哼偶尔划破寂静,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沈临渊策马穿行在黑暗,对两侧燃烧的屋椽、倒伏的尸身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只牢牢锁着前方城门轮廓。 马蹄声急如鼓点,敲在他绷紧如弦的心上。 头顶盘旋的鹰告知了谢纨离开的方向,只要追上他,带他回北泽,日久天长……阿纨总会记起来的,总会重新认得他—— 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炭火,灼烧着他的胸腔。 然而,疾驰的马蹄却在临近城门时,猛地被勒住。 沈临渊目光骤然冷却,看向城门下严阵以待的景象,火光映照下,披甲执锐的卫兵层层布防。 而为首骑在马上,好整以暇拦在路中央的男人,正是段南星。 段南星嘴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可终于来了。” 沈临渊勒紧缰绳,眸色沉暗:“你为何在此?” 段南星仿佛早知他会这样问,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拎在指尖,于沈临渊眼前轻轻一晃:“有人托我将这个东西交给你。” 闻言,沈临渊心头一沉。 一名士卒自段南星手中接过那被锦帕包裹的物件,快步呈至沈临渊马前。 即便不打开,沈临渊光凭触感重量,也知道这是什么。他抬手接过,并未低头去看,目光如刃:“他在哪里?” 段南星敛了笑意:“他不在魏都了。” 他顿了顿,注视着沈临渊瞬间绷紧的下颌: “临行前他让我转告你:如今物归原主,前尘旧事,自此两清。往后他不再是什么容王,他要为自己活,请你……莫再寻他。” 第108章 西域离支国。 此国坐落在西域诸国主要商道上, 但即便在西域星罗棋布的诸多小邦里,疆域也属最为促狭的一列。 然而,这方寸之地却盛产美人。 在久远的年月里, 四方强邻与远道商队,常以金银货物从离支采买交换美人,将他们精心装扮送往更遥远的王庭与宫殿。 因此离支国虽小,但也算商贸发达, 生活富足。 而就在几年前,一支商队悄然在此落脚,自那之后,这支商队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掌控了西域纵横交错的条条商路命脉。 无数货物、消息与财富,开始如同受到牵引般汇聚于此,又由此流转四方,织成一张庞大的贸易网。 离支百姓的生活, 便在日复一日的驼铃与交易声中, 发生着变化,这座曾经的边陲小国, 迎来了形形色色的异邦面孔, 街道日益拥挤。 酒楼饭馆沿着日渐拓宽的街巷鳞次栉比地蔓延开来, 旌旗在热风中懒洋洋地飘荡,空气里沉淀着浓烈的香料、焦香的烤肉与各种酒浆混合的气息。 然而, 在这片各显神通招揽食客的店铺之中,却有一家店显得格格不入。 它坐落于街角最深处的巷末,门面朴素得近乎简陋,可门前却是人头攒动,前堂更是座无虚席。 仔细看去, 只见那些往来宾客竟十之八九是女客。 有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瞧见这热闹景象,不禁好奇:“这家店的滋味定然极妙,否则怎会如此门庭若市?” 一旁的本地人听了,却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古怪神情,连连摆手: “快别提了!那家的吃食啊,说是难以下咽都算客气。手艺邪门得很,吃上一顿,保你肠胃翻腾三天,拉得腿软!” “啊?”外乡人大惑不解,“既如此,这店早该关门大吉才是,怎会……” “你瞧瞧里头,”本地人压低声音,朝店内努努嘴,“哪个是真来动筷子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去饭馆不吃饭,那能做什么?” 本地人嘿嘿一笑:“你且等等,瞧着便是。” 话音未落,只见店内又鱼贯走出几位容光焕发,言笑晏晏的女客,步履轻盈,眼角眉梢透着一种满足,对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瞧也不瞧,便相携离去。 仿佛门扉之内,藏着比珍馐美味更令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外乡人正看得云里雾里,却见巷口又有两位穿戴精致的女子结伴而来,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入那家店中。 她们并未去看墙上的食牌,也未招呼小二点菜,只一落座,其中一位便微微倾身,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向候在一旁的小二问道: “你们老板……今日可在店里?” 那小二闻言,脸上非但毫无诧异之色,反而像是早已料到般,从善如流地转过头,朝通往内室的帘幕方向,扬声通传: “老板——有客寻!” 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穿过前堂隐约的嘈杂,送入后方。 满堂看似在用餐、实则心不在焉的女客们,此刻也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悄悄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下一刻,一道清朗的嗓音自内室传来:“来啦——!这就来!” 话音未落,那幅厚重的蓝布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利落掀起。 一个年轻男子应声而出,身上松松套着件半旧的粗布围裙,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柄长柄汤勺,浑身上下透着灶间特有的烟火气。 可就是这样一身再随意不过,甚至堪称潦草的装扮,竟丝毫压不住他自身的光彩。 烛火与穿过窗棂的天光仿佛同时对他格外眷顾,柔柔笼在他脸上,映出一副足以令人屏息的容颜。 眉眼昳丽,眼间似有星子沉浮,鼻梁挺拔,唇线天然噙着笑意。 分明是沾着油盐酱醋的寻常模样,却自有一种清澈鲜活的神采破尘而出,耀眼得让人根本无法移开目光。 而更为奇特的是,这人竟生着一头灿烂如蜜般的长发。 发丝并非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背,随着他走动的动作微微起伏荡漾。 光泽流动间,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亮滑,在略显昏暗的店堂内,仿佛自带一缕温煦的日光。 外乡人一时看得怔住,旁边传来本地人见怪不怪的嘀咕声:“瞧见没?要不是冲着他这张脸,鬼才去他家受那份罪。” “这……世上竟真有这般人物?”外乡人喃喃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 本地人凑近些,压低了嗓音:“这人是约莫五年前,跟着那支商队来的。听人说,他可是那位垄断了南北数十条商道,富可敌国的商首的亲戚!真真儿的金贵人物。” “可你说奇不奇?这少爷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偏要自己在这犄角旮旯开什么饭馆,还死活非要亲手颠勺掌厨——那手艺,嘿!尝过一次,保管你刻骨铭心,这辈子都不想再试第二回……” 谢纨对自家食肆在众人口中的风评浑然不觉。 见面前又来了两位新客,他眼睛一亮,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手里的汤勺往围裙边蹭了蹭,热络地迎上前,笑容明灿得晃眼: “两位客官来得正好,我今日刚琢磨出一道新菜式,正愁没人品鉴呢。若是赏脸尝尝,分文不取!” 那两位女客面颊早已飞起淡淡的红晕,目光飘忽着,就是不敢长久落在他脸上。 其中一位声如蚊蚋:“菜……菜就不必了。我们今日来,主要是……主要是想看看谢老板你……” 第138章 谢纨道:“我知道我生得好看,可我做菜的手艺也是顶好的,你们不妨点上一两道,一边吃一边看嘛。” 两位女客慌忙摆手:“啊……这就不必了……” 谢纨望着她们坚决推拒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小声嘀咕:“怎么都不肯试试呢……明明我尝着,还……还行啊。” 那副模样,配上他的脸,看得一旁悄悄关注的女客们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有人按捺不住,趁机搭话:“谢郎君年纪轻轻,就独自经营这么一家店,平日定是十分勤勉辛劳吧?” 谢纨闻言,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好啦……其实,是我哥比较努力。” 他手中长勺一挥:“先不说这个了,灶上还煲着汤呢!我得赶紧回去瞧瞧,各位慢用!” 说着,他已利落地转身,整个人像一阵带着烟火气的风,转眼又消失在那幅靛蓝色的门帘之后,只留下满堂若有若无的叹息,和桌上依旧无人问津的菜肴。 谢纨刚一踏回后厨,脸上的笑容迅速消散。 他疾步走到尚有余温的灶台边,手中汤勺探进锅中翻炒了两下已经有些萎蔫的菜叶。 他盯着那锅卖相实在称不上佳的“新菜”,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郁闷,终于咕嘟嘟地冒了上来。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敢吃他做的饭的人吗? 难不成他这辈子就只能靠脸吃饭了? 他长叹一口气,,用勺子将菜装进一旁的瓷盘,又将盘子放进早已备好的双层食盒里。 做完这些,他解下身上的围裙,拎起食盒,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 若说五年前出来支离国的时候,他对这个国度还有些陌生,可是转眼五年过去了,他已经习惯了居住在西域的日子。 当年,在段南星的安排下一路南行,隐姓埋名,穿过匪患频仍的险道,避开各方势力的耳目,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也在这漫长的跋涉中,稍稍恢复了些许。 他渐渐记起了月落族的往事,也记起了当时他让段南星送皇兄出魏都的原因。 他是为了找到一种叫月牙花的花朵,传说只有这生于月落圣山的花朵,才能治好皇兄的头疾。 历经波折,终于寻得皇兄踪迹。此后,他便随皇兄一同,辗转去了母妃血脉所系的故国,这片位于西域边缘,名为离支的绿洲小邦。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新年快乐! 第109章 谢纨驾着马车, 在街巷中穿行。待思绪随着车轮轱辘声渐渐平息,马车也恰好停在了一处宅邸门前。 那宅子从外看去古朴至极,甚至有些过于低调。 门楣之上空无一物, 未悬挂任何牌匾,两侧也无石狮守卫,木质纹理清晰的院门静静闭合,看不出半点内里乾坤, 也猜不透究竟是何人居住。 谢纨拎起手边的食盒,轻巧地跳下车,走到门前,伸手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他迈步跨过门槛,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与门外的质朴乃至荒芜截然不同,一个精巧雅致得惊人的庭院展现在眼前。 假山层叠, 奇石嶙峋, 一座小巧的石拱桥静卧于一弯清溪之上,溪水潺潺, 在夕照下泛着细碎的粼光。 在这以干燥著称的西域之地, 宅院的主人硬生生在这里辟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水域, 将魏都的灵秀浓缩于此。 水气微润,扑面而来, 瞬间涤去了外界的燥热。 数十尾鳞光变幻的奇鱼正在澄澈的水中悠然摆尾。 而在那蜿蜒廊桥的尽头,一座精巧的亭子里,一个人正斜倚着栏杆,向水中投喂着什么,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蹲在他的身侧, 低头望着那些鱼。 谢纨眼睛一亮,拎着食盒快步穿过小桥:“哥!快来尝尝我今日新研制的菜式!” 亭中人正望着水面聚集的鱼影,修长的手指从身旁的玉碗中拈起一颗浑圆金灿的豆子,指尖微微一弹,那金豆便划出一道细微的弧光,“叮”一声轻响落入水中。 几条鱼儿迅速摆尾争抢,将那金豆吞入口中,旋即又疑惑地吐出,金豆沉入铺着洁白卵石的池底,微微闪光。 鱼儿们却仍不散去,仰着头,嘴巴在空气与水面的交界处一张一合,等待着下一次投喂。 谢昭直起身,步至一旁的石凳坐下,将那只不知何时偎过来的猫儿揽入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它柔软的后脊。 猫儿眯起眼,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谢纨兴致勃勃地掀开食盒盖子,一脸殷勤地将那盘他精心摆弄了半日的菜肴端出:“快快,哥,你趁热尝一口,就一口!这次我真的有把握……” 谢昭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盘看起来色泽尚可,摆盘竟也有几分模样的菜上:“拿走。” 谢纨不甘心,试图争取一下:“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肯尝尝我做的菜啊?我试过了,明明,明明就很不错……” 他越说越郁闷,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水中那些仍在执着讨食的鱼儿身上。 他眼睛骤然一亮,正要动作,谢昭开口道:“这池里的鱼,是今早刚换。上一批才被你那碟翡玉羹送走,这就忘了?” 谢纨登时泄了气。 “你那店若是实在经营不下去,关了也罢。银钱用度,我自会给你。” “不要。”谢纨立刻摇头,“我要自力更生,闯出自己的名堂来!” 谢昭没接话,他抱着那只懒洋洋的猫儿站起身,淡淡道:“过几日,我要出门,你且自己待着。” 谢纨乖乖点头。 他知晓,阿兄因那头疾,不能长久远离月落山,且必须于每月固定时日返回,采取初绽的月牙花及时入药,方能压制旧患。 此事关乎兄长安危,他从不怠慢。 谢昭顿了顿,瞥了他一眼:“……机灵些,莫要轻易被人骗了。” 谢纨:“……” 他目送着谢昭离开,又低头看了看盘中的菜肴,刚想拿起筷子尝一口,想了想,还是算了。 还是留给有缘人吃比较好。 于是他美滋滋地将那盘菜肴重新妥帖放回食盒中,盖好盖子,拎着走出了庭院。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送走了谢昭后,离支的风逐渐大了起来,卷起巷陌间的沙尘,天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郁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这片绿洲。 谢纨照常买了货物,便驾着马车往回走,途经街角一家喧声鼎沸的酒馆时,他勒住了缰绳。 这家酒馆是消息的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商旅,浪人常在此歇脚。 这些年,虽然他已远离魏都,但却依旧时刻注意着故土的消息。他跳下马车,掀开酒馆厚重的挡风皮帘,低头走了进去。 馆内热气扑面,混杂着烤羊肉,香料和劣质酒浆的浓烈气味。 正是傍晚时分,人们结束了一日的奔波,在此享受难得的松弛,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谢纨和几个熟识的人打了招呼,接着便穿过喧嚷的人群,寻了个靠近角落的熟悉位置坐下。 如今他已经能听懂那些异域语言,从那些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里探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他刚刚从魏都逃出来的时候,还很担心沈临渊会不会抓自己,好在段南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绊住了他。 五年过去,外间的天地,早已换了数重风云。 谢纨断续听说,原本已俯首称臣的北狄二十四部曾死灰复燃,掀起不小的风浪,但很快便被沈临渊以铁腕雷霆之势再度碾碎,自此筋骨尽断,再不敢有异动。 而后,他麾下的铁骑横扫魏朝境内残余的叛党与割据势力,铁蹄所向,摧枯拉朽,无人能撄其锋。 谢纨在心底默默推算着时日。 照这般势头,此刻的沈临渊,想必早已在魏都的废墟之上黄袍加身,不日便可廓清寰宇,真正坐拥四海,接受万邦来朝了吧。 而这片他藏身的土地,终究是太过偏远了。 离中原腹地山高水长,距北泽更是关山重重,兼且沙海戈壁地形诡谲,部族错综。 即便是在原文里,这里也是最后才被纳入沈临渊的版图。 谢纨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当年逃得及时。若等到那人登临绝顶,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时,自己恐怕……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虽这般想着,一丝忧虑仍缠绕心头。 沈临渊,会找到这里来吗? 这些年来,他只要一努力回想关于沈临渊的记忆,脑仁就隐隐作痛,于是他把这症状当成是身体本能地抗拒回忆沈临渊。 嗯,一定是这样。 可转念一想,离支国这般远离魏都的弹丸小国,于即将君临天下的新帝而言,怕是根本不屑一顾吧。 第139章 更何况,这都过去五年了,沈临渊应该早就把他忘了吧? 谢纨这般想着,心头那点飘忽的忧虑被压了下去,稍稍落定。 就在这时,一个眉眼英朗的少年端着陶壶停在他这桌旁,乌黑的眼睛亮亮的,目光炯炯地看着谢纨:“阿纨,今天得闲,有空来吃酒啦?” 少年名叫阿依苏鲁,是这家店主的儿子,远近闻名的俊秀少年。其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气质纯净,笑容温暖,像是绿洲水边长大的少年。 谢纨闻声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朝他眨了眨眼:“店里今晚人不多,出来透透气。” 说起来,谢纨店里用的酒,大多是从阿依苏鲁家进的货,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阿依苏鲁给谢纨杯中倒满酒:“哦对啦,这两日老天爷的脾气怕是不好,商道上骆驼客都在传,黑风要来了。阿纨,这些日子还是莫要随意出城。城外不一定会进来什么人,前几天我随阿爸去拉货,还在城外看到一伙穿黑衣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也不知什么来历,瞧着怪吓人的。” 谢纨看着他十分认真的表情,有一点心动。 他想着自己从魏都出来,已经五年没有谈男朋友了,是不是也是时候解决一下个人问题了? 于是他口上美滋滋地应了,顺着话头道:“对了,上次的酒钱我还没付清呢。不然下次你来我店里,我亲自下厨,就当抵了酒钱。” 阿依苏鲁面皮一红,像熟透的沙枣。 他腼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用力点了点头:“既然阿纨这么说……那我一定去!” 谢纨又与他闲话了好一会,气氛融洽热闹,直到酒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尽这才打道回府。 因为风暴即将来临的缘故,各家店铺早早关门闭户。 谢纨见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便给店里的几个伙计放了假,让他们赶紧回家避风。 他独自留在店里,只听得外面风声凄厉,撞击着窗板,发出持续不断的“哐啷”声响。 等到谢纨刚用抹布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正准备吹熄柜台上的蜡烛回房睡觉,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穿透呼啸的风声,隐约传来。 他动作一顿,侧耳细听,以为是风卷起的碎石砸在门上。 然而,那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竟然是一阵敲门声。 谢纨直起身子,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古怪。 此刻外面狂风肆虐,飞沙走石,寻常人连门都不敢出,怎会有人挑这种时辰来吃饭? 他朝着门的方向高声道:“我们打烊了!” 然而,那敲门声第三次响起。 咚。咚。咚。 依旧是不紧不慢,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叩在门板上。 谢纨皱起眉,心里嘀咕:这人还真是执着。 他心道,这么晚了,外面风又这么大,也许是找不到旅店的客人。 于是他放下手中半湿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边,略一迟疑,还是抬手拨开了门闩。 门刚拉开一道缝隙,外面的狂风便挟着沙粒如潮水般汹涌灌入,劈头盖脸砸了谢纨满身。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抬手遮挡。 与此同时,一股力道抵住了门,顺势将门推开些许,一道身影顺势闪入,紧接着反手“砰”一声将狂风关在门外。 店内瞬间恢复了寂静,谢纨抹了一把脸,吐掉嘴里的沙尘,这才勉强睁开眼睛。 只见面前立着一个裹在漆黑斗篷里的人。 其人身形修长高挑,宽大的斗篷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连帽檐都压得极低,在昏暗晃动的烛光下,完全看不清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谢纨一怔。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上脊背。 第110章 他愣神的一瞬, 男人已经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进去,丝毫没有多看他一眼。 谢纨回过神来,急忙转身看去。 只见那人已在离柜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依旧裹着那身漆黑斗篷,连帽檐都未掀开。 店内烛光昏暗摇曳,将他大半身形都融在阴影里,只露出弧度漂亮冷硬的下颌线, 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 谢纨看着看着,总觉得有些熟悉。 于是他怔了一怔,道:“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多日,灶火都熄了,眼下实在没有饭菜……” “我要住店。” 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嗓音。 可不知为何, 谢纨心底却掠过一丝异样。 他这小饭馆楼上确实有几间简陋客房, 不过只有一间是留给他平时小睡用的,其他的都堆满了杂物。 而且这客房自他接手以来, 从未有客人留宿过, 这个明显是异乡客的男人, 如何得知他这里可以住宿? 谢纨心头疑窦更甚,却强自按捺, 只小心试探道:“客官……既然进了店,为何还戴着兜帽啊?这屋里也没有风。” 他话音刚落,男人就将宽大的兜帽向后掀去,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来。 这张脸上的五官看起来十分普通,丝毫配不上那漂亮至极的下颌线, 以及那双漆黑夺目的眼睛。 然而见状,谢纨原本还提着的心登时一松。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算了,算了,既然是寻常投宿的客人,那便该好生招待。 他将疑虑抛开,迎上前笑道:“客官要住店是吧?好说好说,楼上直走,左手第一间便是空房,被褥都是干净的。客官还有什么需……” “我饿了。” 男人再次开口截断他的话:“我要用饭。” 谢纨笑容微僵,只好解释:“客官,我这店歇业好些天了,米面菜蔬都不齐全,实在没有现成吃食……” “你去做。” 男人第三次打断他,抬起眼,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看了过来,那目光有着某种无形的重量,落在谢纨身上。 “做什么都行。” “……” 谢纨被这理直气壮的使唤噎得一时无言,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也罢,开门做生意,客人最大,何况还是住店的客人。 “那好吧。” 他转身朝通往后厨的窄门走去,临掀开布帘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大堂。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脸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似乎一直追随着谢纨的身影,一瞬不瞬地望过来。 他定了定神,引燃灶火,烧热油。 接下来该做什么菜呢? 若论他的拿手菜,那倒是不少,都是他经过反复试验、自认为掌握了精髓的“得意之作”。 只可惜,这些“得意之作”的赏识者,似乎一直只有他自己。 他歪头想了想,脑海中灵光一现。 对了,前几天他不是刚琢磨出一道新菜式么?虽然阿兄和店里的客人都不肯尝,但他自己私下试吃时,明明觉得……嗯,颇有新意。 想到这里,谢纨精神一振,立马将袖子往上撸了撸,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不多时,他端着一碟热气腾腾,颜色略显微妙的菜肴,快步从后厨走了出来。 那男人依旧坐在原处,仿佛自谢纨离开后便未曾移动分毫。 此刻,他微微垂下眼,目光落面前的盘子上,面上毫无波澜,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谢纨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又紧张又期待。 这可是第一位主动要求品尝他手艺的客人,他可得好好听听食客的反馈,记在他的小本本上,下次定能改进! 他屏住呼吸,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男人,然而等了半晌,对方连指尖都没抬一下,丝毫要去拿筷子的意思。 谢纨忍不住了,喉结动了动,小声提醒:“客官,这菜再不动可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男人依旧没有去碰筷子。 闻言,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被热气熏得有些微微泛红的脸上:“我听闻,这店里的餐食,皆是老板你亲手烹制。” 顿了顿:“除我之外……可还有别的男人,尝过你做的饭?” 他这话问得实在莫名其妙,谢纨心道,什么叫“别的男人”?别的女人就不行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说服他动筷子。 谢纨生怕他不吃,于是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吹嘘道: “客官,你这说的什么话,不只是男人,姑娘也喜欢。不是我跟你吹,就凭我这手独家厨艺,能把方圆十里、不,百里内的漂亮姑娘都吸引过来!你信不信?” 他洋洋得意:“你在这住下,等天气好了,风沙停了,你就在旁边瞧着。我这小店,平时那可是座无虚席,来的十有八九都是姑娘家,热闹着呢!” 第140章 谢纨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仿佛都在发亮,洋溢着一种“看我很厉害吧快夸我”的单纯得意。 于是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男人在听到“漂亮姑娘”“座无虚席”时,那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更沉了几分。 接着,在谢纨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男人动了。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竹筷,稳稳地夹起盘子里一块裹着浓稠酱汁,形状略显可疑的食材,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谢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生怕对方下一刻就皱眉作呕,甚至破口大骂的场面都在脑子里飞速预演了一遍。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人只是平静地咀嚼了几下,喉结轻轻一滚,将那口食物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他的面部肌肉连一丝多余的抽动都没有。 谢纨悬着的心落了回去,他就知道,他的厨艺肯定是有进步的! 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了凑:“怎么样?客官,味道还过得去吧?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哪里需要改进的?”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宛如没听见他的追问,又夹了一块,放进口中。 就这样,他不紧不慢,一口接一口,竟将整盘菜都吃了下去。 谢纨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狂喜,几乎鼻子一酸。 这一刻,面前这位陌生客人在他眼中瞬间高大起来,最初因对方突兀出现而产生的警惕与都消融了大半。 他有些急切道:“客官,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还是……” 下一刻,男人径直站起了身,动朝着通往二楼的木梯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淡淡抛下一句话: “烧桶热水,送上来。” 谢纨:“……” 他满肚子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张了张嘴,看着那道已然踏上楼梯的黑色背影,只好失落地“哦”了一声。 …… 屋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堂下光线隔绝。 未燃烛火的室内一片漆黑,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木质气息,混合着常年经曝晒与风蚀后特有的味道。 男人在门边的阴影里静立了片刻,随后,他才缓步走向屋内唯一的小桌,拿起火折,擦亮。 “嗤”的一声轻响,幽微的火苗跃起,昏黄的光芒晕开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架。 床铺上的被褥看起来是新换的,浆洗得干净挺括,但细看之下,褥面上仍留着几条不甚明显的的压痕,像是曾有人在此和衣小憩过。 男人的目光在那压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慢步走上前,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些浅淡的凹陷,随后抬起眼,视线移向靠墙的木架。 架子上,随意搭着一件雪白的丝绸内衫,质地柔软,样式简洁,分明是男子的贴身衣物。 它似乎是被主人随手搭在那里,而主人也一时忘了将它取走。 男人直起身,走到木架前。 他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捻起那件内衫的一角,细腻的丝绸触感瞬间传递到指尖。他一点点将其攥入手心,收拢手指。 接着,他微微低下头,将鼻尖深深地埋进了那团柔软雪白的织物里。 一股无比熟悉的,清浅而又独特的气息,骤然涌入鼻腔。 那味道仿佛带着体温,穿透了数百个日夜的分离与阻隔,精准地击中了他记忆深处,一路窜进四肢百骸,激得他脊背绷紧,小腹骤然窜起一股灼烫的热流。 男人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 那双此刻看起来形状颇为普通的漆黑眼眸,却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锐利如出鞘的刃,沉黯如不见底的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几日前看到的景象,那人眉眼弯弯,置身于一群年轻女客之间,言笑晏晏。 蜜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泻着温暖光泽,整个人鲜活明亮得刺眼,全然沉浸在喧嚣与追捧中。 还有在酒馆幽暗角落里,他与那个西域少年挨得极近,低头私语,眼波流转间带着毫无防备的亲近与笑意…… 一幕幕,鲜活刺目。 他在这里过得神采飞扬,轻松恣意,丝毫没有想起任何事。 就好像他们之间那些惊心动魄过往,以及自己这个他口口声声说喜欢的人,都从未在他的生活里存在过。 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里衣,在光滑的丝绸表面捏出道道深重的褶皱。 当真是…… 惯会招蜂引蝶。 第111章 谢纨拎着热水桶, 慢吞吞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才想起楼上那间唯一能住人的屋子,平时都是他自己偶尔小憩用的, 里面还有着他的东西。 方才他光顾着烧水,竟忘了先上去收拾。 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腾出一只手敲了敲,提高声音:“客官, 热水来了。”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谢纨等了几息,又敲了敲,重复了一遍。里面这才传来简短的两个字,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沉闷:“进来。” 谢纨推开门。 屋内只点着一支蜡烛,光线比楼下更加昏暗,只能勉强看出桌椅的轮廓。 那男人依旧穿着那身黑衣,孤零零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看着窗外, 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谢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拎着水桶走到屏风后的浴桶旁, 将热水“哗啦”一声倾倒进去, 蒸腾的热气立刻氤氲开来。 “客官,水备好了。这边夜里寒气重, 您记得趁着水热快些洗,不然一会儿热气就该散了。” 他放下空桶,转身想去收拾自己留在屋里的几件私人物品,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墙边的木架,却不由得一愣—— 架子上空空如也。 咦? 他明明记得, 之前顺手把一件换下的内衫搭在那上面的,难不成记错了?已经收走了? 正愣神的功夫,身后那个颇为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事?” 谢纨回过神,连忙道:“哦哦,没事了,我这就出去。” 他狐疑地又朝空荡荡的架子瞥了一眼,心里依旧带着疑惑,却也不好再停留。 他拎起空桶转身往外走,手刚搭上门闩,男人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再烧一桶。稍后我要换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叫你时,立刻上来。” “……” 这理所当然的使唤语气实在算不上客气。 谢纨忍不住暗暗攥了攥手,忍了又忍,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闷闷地“哦”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唉,今晚想早点歇着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 他拎着桶下楼,回到后厨重新生火烧水,等第二桶水烧好,又将店里前后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回到空旷的大堂。 他拉过一张条凳坐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了起来,就在他将一把瓜子磕完的时候,楼上才再次传来声音。 谢纨拍拍手上的碎屑,拎起早已备好的第二桶热水,慢悠悠地踏上楼梯。 他走到门前,这次没再敲门,想着对方既然唤了,便径直推门而入。 刚一踏进屋内,一股温热潮润的水汽便兜头盖脸地笼罩下来,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发丝和睫毛。 屋内雾气氤氲,视线有些模糊,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湿热气息,还混杂着一缕极淡的,清冽而独特的香味,似松针冷雪,悄然钻入鼻端。 谢纨一时怔在门口,这香气……怎么有些熟悉。 恍神的工夫,屏风后已然传来那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谢纨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拎着水桶往里走。 屋内立着一扇屏风,隔开了外间与沐浴之处。 他还未完全绕过屏风,便听到后面传来隐约的水声。 谢纨脚步一顿,意识到什么,但已经迟了。他的目光随着前行的步伐,无可避免地越过了屏风的边缘。 屏风之后的景象,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闯入视线。 氤氲的白色水汽如薄纱般弥漫,模糊了光影的边界。 男人背对着他靠在宽大的木桶中,烛光穿透水汽,落在线条流畅的后背上,肌肤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血色,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附在脖颈和肩胛处。 几颗晶莹的水珠正沿着脊椎中央那道清晰的凹陷,缓缓向下滑落,没入被水面遮掩的深处。 谢纨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板上,有些僵硬地往前挪了几步。 第141章 接着便发现,浴桶中的水清澈,氤氲的热气也掩不住水下的轮廓…… 他只觉得脸颊发烫,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目不斜视地将水快速倒入浴桶。 热水“哗啦”一声注入浴桶,激荡起更大的水花与热气,短暂地模糊了某些画面。 水一倒完,谢纨立刻就想转身离开。 然而,他刚刚有所动作,一只湿漉漉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谢纨浑身一僵,愕然抬眼,下意识朝那只手的主人望去。 氤氲水雾之后,那人的面容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纱,正一寸寸清晰起来。 他自水中缓缓抬首,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颊边,水珠沿着干净的下颌线滚落。 一双漆黑的眸子穿透朦胧的蒸汽,牢牢锁住谢纨,目光几乎要将人灼穿。 谢纨手腕被那滚烫的力道攥得生疼,下意识想要挣脱,就在这时,男人低哑的声音穿过湿热黏稠的空气,钻进他的耳朵。 “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这般模样么?” 他微微眯起眼,眸底暗流翻涌,语气里掺着一丝难以辨明的的冷意:“怎么这个时候,就连多看一眼都不肯了?” 攥着谢纨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半分:“还是说……如今你一颗心全系在新欢身上,对旁人……便再提不起半分兴致了?” 谢纨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莫名其妙,先前因他肯吃菜而升起的那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瞪圆了眼睛怒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人有毛病吧!我——” 话还没说完,攥着他手腕的那股力道猛然加重,狠狠一拽。 谢纨猝不及防,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惊呼噎在喉咙里,朝着前方浴桶直直跌去。 水声猛地炸开,温热的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纨手忙脚乱地在水下扑腾挣扎,混乱中,手指猝然触碰到了一具温热、结实、肌理分明的男性身体。 他浑身剧烈一颤,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手。 可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后颈,带着不容反抗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将他牢牢按向滚烫坚实的胸膛。 谢纨简直要惊叫出声。 可还不等他再次挣扎,后颈处施加的力道骤然加重,指节精准地抵住某个位置一捏,谢纨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第112章 湿热水汽蒸腾弥漫。 浓密的蜜色长发如海藻般散开, 漂浮在水面上微微荡漾。 谢纨身体软了下去,头颅毫无意识地垂靠在男人的肩头,像一只柔软羔羊。 男人揽在他腰后的手臂肌肉绷紧, 原本按在他后颈的手掌并未松开,指尖甚至更深入地陷入发根。 下一刻,那手臂猝然收紧,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两具躯体之间,仅隔着谢纨身上那件早已被热水浸透的白色薄衫。 湿滑的丝绸紧贴在皮肤上,近乎透明,男人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滚烫。 他低下头,下颌抵在谢纨光滑的肩窝,闭上眼睛,深深吸入那混合着水汽的味道。 他永远不知道这五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在那些寻不到他的日日夜夜,每当夜色渐深, 他便像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游进他的臂弯, 钻进他的怀抱。 光滑如缎子般的皮肤蹭过他的掌心,腰肢在他的禁锢中轻轻扭动。 可每当他想要收紧双臂, 便又如泡沫般消失不见, 徒留他在骤然惊醒的黑暗里, 气息紊乱,心跳如擂, 狼狈不堪地独自面对长夜。 男人托住那截颈项,指尖陷入微湿的发根,迫使青年精巧的头部微微仰起,在烛光与水汽间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如同引颈的天鹅。 随后, 他低下头吻上喉结,温热的舌尖带着积压许久的焦渴,缓慢地在其上辗转舔舐,顺着那道弧线向上攀爬,一寸寸描摹过青年精致的下颌线条。 最后,终于覆上那微启的唇瓣。 呼吸便急促起来。 他紧紧掐着那段柔韧的腰肢,掌心灼热透过湿透的薄薄衣料,掌根陷入温热的皮肉,仿佛要将这错失五年的人牢牢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浅尝辄止已无法平息燎原的渴念。 他启唇,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舌尖撬开紧咬的齿关,长驱直入,彻底攫取内里所有的温热。 流泻的蜜色发丝湿透后颜色更深,如同融化的琉璃,缠绕在两人紧贴的肩头与臂弯之间,丝丝缕缕,难舍难分。 水波在紧贴的躯体间不安地晃动,烛火将影子投在屏风上摇曳不断。 水汽蒸腾,将这方狭小空间熏染得愈发燥热,某种难以抑制的火焰在血脉中奔窜,腹下顺势而起。 偏生这浴桶实在太过逼仄,仅堪堪容纳两个成年男子,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能让身体贴得更紧,避无可避。 怀里的人闭着眼睛,长睫被水汽濡湿,面容带着一丝恬静。 男人漆黑的眸中燃起一团灼烈的火,他喉结滚动,在水中动了动身子,一寸寸挤进微微分开的膝间。 青年的头颅无力地后仰,搁在木质桶沿上。 长睫被水汽濡湿,乖顺地覆在下眼睑,满头发丝早已被水浸透,微卷的蜜色长发湿漉漉地垂坠桶壁,发梢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 他仰着脸酣睡着,无意识的身体随着晃动的水波微微颤动,任由滚烫的手掌牢牢钳制着腿侧,反复磋磨。 …… 谢纨是在一阵酸痛中醒过来的。 他爬起身体,发现自己躺在后厨的旧躺椅上,动了动脖子,后颈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酸痛。 他下意识伸手探了探后颈处的皮肤,指腹下的皮肤微微隆起,明显是肿了。 谢纨登时清醒过来,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怒火在心底升腾。 他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左看看又看看,最后从柴火堆里翻出一根趁手的棍子,然后怒气冲冲地往楼上走去。 他伸手重重敲了敲合着的房门,没好气道:“出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门应声而开。 男人站在门内,身上只穿着素白的里衣,肩头随意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衣襟松垮,露出小片胸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问道:“何事?” 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谢纨怒道:“我好心招待你住店,昨晚你为什么要打我?!” 男人薄薄的眼皮微抬:“打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随后反问:“我何时打过你?” 谢纨简直被他这副理直气壮否认的模样气笑了,“嘿”了一声,心道这辈子真是开了眼,竟能遇上脸皮这么厚的人。 打完人还不认账,这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索性侧过头,将红肿的后颈展露在对方面前:“你看,你自己看!这儿还肿着,昨晚你把我拽进浴桶里,肯定是那个时候趁我慌乱,暗下黑手!” 他越说越气,冷哼一声,用手里的棍子毫不客气地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我不跟你多费口舌了,你走吧,我这里不招待你了。” 他这话说得十分冷淡,不留余地,寻常人听了这等逐客令,多半也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可是男人就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连眉头都没抬一下,声音四平八稳:“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我打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你昨晚自己脚下打滑,不慎磕在了桶沿上,当场便摔晕了过去。我好心将你捞起,安置在后厨歇息。” 谢纨大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不成?这种鬼话也编得出来?!” 男人依旧面色平静,微微偏了偏头:“既如此,容我问你,我若真的打了你,动机何在?你身上可有财物丢失?除了后颈,身上可还有其他不适?” 谢纨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张口想要反驳,却又顿住。 他蹙紧眉头,飞快地暗自检视了一番。 衣物虽有些凌乱,但确实穿得好好的……怀里的钱袋也还在……除了后颈那处肿痛,以及醒来时浑身的酸乏……似乎,就只有大腿内侧某处皮肤,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适…… 男人继续平静道:“我既不图你财物,又未对你行其他歹事。平白无故,我为何要打你?你莫不是……昨夜摔晕后,做了什么梦,将梦和现实弄混了?” “这……” 谢纨被他这一番条理分明,甚至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他不自觉挠了挠后脑勺,难不成……真是自己做的噩梦?毕竟他这些年来记忆一直时好时坏,断片混淆也不是没有过。 第142章 也许……真的是他误会了? 他狐疑地抬起眼,再次打量面前的男人,对方神色坦荡,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躲。 这副模样,竟把谢纨搞得有些不自信。 他握着木棍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肩膀微微垮下:“那,那好吧……” 他迷茫地转身正想下楼,身后却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这便走了?” 谢纨顿住脚步,他想了想,自认退了一步:“……那,那昨晚的住宿钱,给你免了总行了吧。” 话音落下,室内有片刻寂静。 不知是不是谢纨的错觉,这个自从昨夜进门起便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外露的人,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给我做顿饭吧。” 男人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谢纨不解地看向他。男人迎着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补充:“住在你们店里得到客人,早上总该有吃的吧。” 谢纨一时有些语塞,尴尬地点头:“有的,有的。” 说罢,他赶紧转身,拎着手里那根兴师问罪的柴火,头也不回地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梯。 一直逃回自己的小厨房,反手掩上门,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一想起刚才在楼上,自己举着棍子气势汹汹去问罪的模样,谢纨就觉得耳根子有点烧得慌。 他将手里一直攥着的柴火扔回墙角那堆木柴里,走到水缸边洗了把手,开始准备早饭。 就在他系上那条半旧的围裙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还是第一个,吃了他做的饭菜后,非但没有落荒而逃,反而主动要求他再下一厨的人。 谢纨心里有点小开心。 半个时辰后,他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从后厨走出来。 刚掀开布帘,就见男人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昨日那张桌边了。 玄色外袍规整地穿在身上,头发似乎也稍作梳理,依旧是那副冷淡得有些疏离的模样。 谢纨快步将盘子端过去,轻轻放在桌上。男人微微颔首示意,接着便如昨夜一般,神色自若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 谢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对方。 只见男人将包子送到唇边,咬了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他的面色平静如常,既没有显露出惊艳,也没有皱眉不适,根本看不出究竟觉得好吃还是难吃。 谢纨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一句,门口忽然传来响亮的敲门声,伴随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满满的声音: “阿纨!你在吗?阿纨!” 是阿依苏鲁! 谢纨心中一喜,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到门前,拨开门闩将门拉开。 门外已不再是昨夜那般狂风呼啸,飞沙走石的景象。 风暴过去,晨光熹微,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将街道照得一片明亮温暖,空气里还残留着被雨水洗涤过的清新气味。 而门口,阿依苏鲁正笑盈盈地站着,阳光落在他微卷的额发和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他今日穿了件颜色鲜亮的宝蓝色胡服,怀里抱着两只粗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塞得严实。 见到谢纨开门,他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两颊露出深深的酒窝,整个人带着西域清晨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暖意。 他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阿纨!你看,我给你送酒来啦!” 谢纨见到他,心里开心,又将门拉开一些:“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路上好走吗?吃过早饭没有?” 阿依苏鲁面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还没……想着早点给你送过来。” 谢纨一听,立刻道:“正好!我刚蒸了一笼包子,还热乎着呢,你快进来,我这就去给你拿!” 他说着,立刻转身往后厨方向走。 他满心想着给阿依苏鲁拿包子,一时没有注意到,方才还在桌边慢条斯理吃着包子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就在谢纨经过他身侧,男人忽然侧了侧头:“他刚才……”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仿佛在舌尖细细碾磨过:“……叫你什么?” 第113章 “阿纨”这个称呼, 于谢纨而言,一直是个带着特殊暖意的昵称。 在他心里,默认只有血脉至亲与极亲近的人方可唤得。 从前, 这世上除了兄长,再无人如此叫他。后来,他为了阿依苏鲁拉近关系,他才半是开玩笑地将自己的这个小名告诉了对方。 此刻, 眼见这昨日才出现的陌生男人,没头没脑地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谢纨心下顿生古怪,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 男人却不再言语,只是抬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这人本是生得普通,偏生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目光深处仿佛蛰伏着什么, 让谢纨没来由地有些心头发紧, 下意识想要避开。 他忍不住别开视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被冒犯似的硬气:“当然是我的名字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闻言, 男人极轻微地眯了眯眼, 唇角似是而非地动了动:“原来……你叫阿纨。” 谢纨一听, 眉头一竖:“我告诉你,你不要乱叫。只有我的亲人和漂亮的哥哥姐姐才可以这样叫我。” 说罢他再不理对方, 昂首挺胸地去后厨拿包子去了。 大堂一时之间陷入寂静。 门口的阿依苏鲁已经弯腰将两只沉重的酒坛抱了进来,放在靠近柜台的一张空桌上。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浮灰,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店堂,随即落在了那个端坐桌前, 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身上。 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接着便笑起来:“真是稀罕事,这位客官……还是阿纨店里头一位来投宿的。” 然而,这句友好的寒暄却并未激起预期的涟漪。 男人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另起一问:“你叫他‘阿纨’……” 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的脸上停留:“是他亲口告诉你,可以这样叫的?” 阿依苏鲁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那男人的视线……莫名让他想起幼时在山中撞见的盘踞在岩洞深处的凶兽,散发着不容任何人侵犯自身领地的气息。 他感到一丝不自在,但还是挺了挺胸膛:“是啊,阿纨说我可以这样叫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仿佛没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也或许是完全不在意。 他紧接着又问出一句,这次更加突兀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冒犯的探究:“哦?那你喜欢他?” 这一问实在太过直白,也太过无礼。 不等阿依苏鲁反应过来如何回应,后厨的布帘“哗啦”一声被掀起,谢纨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白胖胖的包子快步走出来。 他手中端着的那盘包子,用的竟是还是一个颇为精致的细瓷盘子,明显比男人面前那个粗陶盘子要贵重得多。 谢纨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的人,又落在旁边显得有些无措的阿依苏鲁脸上。 接着谢纨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到阿依苏鲁身边,空着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旁边带了带:“你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这边坐!” 他指了指离柜台较近,光线更好的一张桌子,与窗边拉开了明显的距离。 说话间,他朝阿依苏鲁眨了眨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别搭理那边那个怪人,看着就不好惹,离远点。 阿依苏鲁在桌边坐了下来,谢纨也跟着坐下,正好将窗边人的身影挡住。 恰在此时,一束晨光穿过门楣,不偏不倚地笼罩在谢纨身上。 那满头未经仔细梳理的蜜色长发,在清澈的阳光直射下,流淌着蜂蜜与熔金交织般的色泽,柔软而耀眼。 阿依苏鲁呼吸微微一窒,心脏像是被烫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谢纨“嘿嘿”一笑,将那盘盛在精致瓷盘里的包子又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你快尝尝,我特意给你留的,皮薄馅大,可香了!” 此情此景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含笑眼眸,阿依苏鲁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全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谢纨的话,拿起筷子,伸向盘中一个看起来最饱满的包子。 而就在他下意识将其送入口的时候,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谢纨奇怪地看着他,见他举着包子不动:“怎么了?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143章 阿依苏鲁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开口:“我……” 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有些迟疑道:“有,有些烫……我还是等它凉一凉再……” 谢纨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用手指的背面飞快地碰了碰盘子边缘:“烫?不会啊,我特意晾了会儿,试好了温度才端出来的,现在应该正好入口。” 正说话间,忽地从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筷子被轻轻搁置在碗沿的脆响。 谢纨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只见那男人不知何时已用餐完毕,正侧首望着窗外街景,面前的盘子,已然空空如也。 谢纨立刻转回头,看向阿依苏鲁。 阿依苏鲁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咬了咬唇,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将包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谢纨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只见阿依苏鲁将那口包子含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便囫囵地咽了下去,喉结仓促地滚动了一下。 谢纨正想提醒他,吃这么快是尝不出真味的…… 紧接着,他就看见阿依苏鲁面色骤然一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险些带倒凳子。 他一手捂着嘴,面露尴尬与慌乱,看着谢纨,支支吾吾:“阿纨,对、对不起,我……我忽然想起……阿爸让我早点回去……” 话还没说完,他便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匆匆对谢纨点了点头,便转身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店门,很快消失在门口。 谢纨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又缓缓低头,看向桌上那盘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包子。 他只觉得心里某个刚刚被点燃的泡泡,“噗”地一声,轻轻碎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挫败感涌了上来,让他鼻子发酸,不由自主地瘪了瘪嘴。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窗边的男人。 只见那人以手支颌,自始至终都未曾看向这边,偏偏就在这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落在寂静的店堂里,格外刺耳。 随即,男人慢条斯理地转回脸,目光落在谢纨写满愤怒的脸上:“看来,他不太喜欢你做的饭。” “你——” 谢纨“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原本满腔无处安放的委屈,瞬间被这句话点燃,化作熊熊怒火。 他气得脸颊泛红,蜜色的长发都似乎要炸起来,朝着男人道: “你这个人可真是莫名其妙。我都不认识你,你从昨晚开始就阴阳怪气,现在还说这种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男人微微侧了侧头,语气依旧平淡:“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眼见谢纨还想再说什么,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在粗糙的木制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至少……” “我敢吃你做的饭。”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精准地扎进了谢纨的痛处。谢纨倒吸一口气,他指着门口道:“你还是走吧,现在就走!我这里不欢迎你!” 眼见他这副仿若炸毛小猫的模样,男人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迎上谢纨愤怒的视线,慢声道:“怎么,现在还要将唯一一个吃过你饭的人赶出去?” 谢纨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觉得像是打在棉花上,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他咬着下唇,转身端起桌上那盘几乎未动的包子,走到门口将它们全数倒进了门边装泔水的木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回身重新面对男人,鼻尖和眼眶都还红红的,却硬是挺直了背脊瞪着对方:“你……你到底什么来头?” 男人回视他:“你是指什么?” 谢纨吸了吸鼻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稳些:“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他根本没打算问此人的名姓,但是既然敢吃自己做的饭……高低非池中之物,得问问。 男人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瞳仁宛如吸纳了所有光线的深潭,静得让人心悸。 他看着谢纨,片刻后薄唇微微开启:“我叫承霄。” 谢纨一怔。 承霄? 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丝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他努力在空茫的记忆里搜寻,却如同在浓雾中伸手,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想不起。 于是乎,谢纨只好敷衍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嗯……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后厨走去,脑子里还乱糟糟地回放着方才那令人沮丧又难堪的一幕。 虽然阿依苏鲁的表现让他有点失望又有点伤心……不过,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气馁的人! 做饭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就……换条路走嘛。总有办法能俘获对方的芳心。 他在此路上,一向自诩颇有天赋和自信。 第114章 谢纨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 不管怎么样, 今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男朋友! 于是乎,他翻出许久不用的纸笔,打算制定一个详尽的觅偶计划。 当然, 计划实施的前提……他咬着笔杆想了想,得先确定阿依苏鲁到底喜不喜欢自己才行。 近日天气反复,风沙时作,太阳一偏西便没什么客人。谢纨乐得清静, 早早关了店门,只留一盏油灯在大堂。 他就着那簇跳动的昏黄烛火,趴在柜台上,蜜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粗糙的纸页边。 他捏着笔认认真真地写字,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寂静的大堂里一时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片刻后谢纨直起身。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阿依苏鲁的酒馆看一眼。 他看向窗外, 只见天色已是一片昏黄, 风又隐隐躁动起来。 谢纨怕明日风暴再起,不如趁着天色尚有余光, 路上还看得清, 再去阿依苏鲁的酒馆一次。 这次可不能莽撞, 得先旁敲侧击,至少得弄明白对方究竟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他转身离开柜台, 脚步刚动,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掠过通往二楼的木梯,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 就在二楼栏杆旁,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几乎完全融在了楼梯拐角浓重的阴影里, 身形挺直,一动不动。 阴影将他的面容与表情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如两点寒星,正越过栏杆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 谢纨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种自第一眼见到此人时便没来由的惊惧感,再次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在过于寂静的店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客……客官,你,你有什么事吗?” 那自称承霄的男人目光落在他脸上,随后开口:“烧些热水。” 谢纨正满心盘算着去见阿依苏鲁,哪里愿意在这个时候耽搁,烧完水天怕是要黑透了。 他迟疑着:“可是客官,你昨晚不是才洗过吗?这边气候干得很,还是隔几日再洗比较好。” 阴影中,对方的瞳孔极细微地动了一下,语气不容拒绝地开口:“半个时辰后,送上来。” 随后不再看谢纨一眼,径直转身回了房。 “……” 谢纨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一股说不清的闷气堵在胸口。 他只好将手里的纸条塞回衣襟内袋,挽起袖子转身朝后厨走去。 灶火重新燃起,他心里嘀咕着:这人真是……讨厌。 他总觉得,这个叫承霄的人是故意在给他找茬,可偏偏又抓不到什么实实在在的把柄。 半个时辰后,谢纨将烧好的热水倒入木桶,拎着沉甸甸的桶从后厨出来时,才发现外头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只余天际一线混沌的灰蓝。 不过,好在他手脚够快,现在赶去阿依苏鲁家,应当还不算太晚。 他匆匆提着水桶上楼,推开房门,屋内依旧如上次一般昏暗,只有桌角一盏孤零零的烛灯。 谢纨实在不明白这人为何总爱将屋子弄得这般幽暗,但他也懒得探究,只想速战速决。 然而他的脚还未迈进屋子,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一股极淡却清冽的香味。 似雪松林间初雪消融的气息,干净冷冽,与他平日里接触的西域香料或食物烟火气截然不同。 这气味不受控制地钻进鼻腔,谢纨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脚步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原地。 脑中似乎有什么沉埋的东西被这气味勾动,飞快地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想去捕捉的时候,那感觉却已消失不见。 第144章 谢纨茫然地看向屏风后面的人,隐约见那人似乎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将水桶搁在地上:“客官,水来了。” 屏风后那道模糊的人影纹丝未动。 谢纨清了清嗓子,正想趁势说一句“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话未出口,对方低沉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进来。” 谢纨在心里默默给了他一拳。 他站着没有动:“客官,我……我还有其他事要办,这水……” 那人的声音再次从屏风后传来:“什么事?” 谢纨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这人怎么如此多管闲事,语气里不禁带上了几分疏离:“这个……恐怕和客官没什么关系吧?” 屏风后静默了一瞬,接着声音再度响起时,精准地刺中了他的意图:“你要去见白天那个人?” 谢纨被人猜到了心思,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涌。 他索性不再客气,冲着屏风方向道:“这个就不劳客官费心了。水已送到,客官早点洗漱,然后便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屋内的人,径直转身出了房。 此刻外面天色已完全暗透,风势隐隐又大了起来,卷着沙粒扑打在脸上。 谢纨不敢耽搁,驾着马车朝阿依苏鲁家酒馆的方向驶去。 一路逆风,黄沙扑面。等马车终于停在阿依苏鲁家酒馆门口时,谢纨整个人已是灰头土脸。 他抬手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后的阿依苏鲁面色似乎比白天更苍白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可一看到谢纨,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又惊又喜:“阿纨?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谢纨冲他嘿嘿一笑:“我来看看你呀。” 阿依苏鲁闻言面上一红,侧身将门拉开更多:“快进来,外面风沙大!” 谢纨顺势闪身进屋,目光快速扫过空荡冷清的酒馆堂内,心中不禁暗自窃喜,正好。 他回头,看向关好门转身走过来的阿依苏鲁,状似随意地问:“今晚店里就你一个人?这么安静。” 阿依苏鲁走到近前,点了点头:“嗯,阿爸有事去邻镇了,今晚我留下看店。” 谢纨在柜台旁的桌边坐下,抬眼看向阿依苏鲁,蜜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清亮无比:“能不能给我取些酒来?外面今晚可真冷,一路过来,我手都凉了。” 阿依苏鲁闻言微怔,随即连忙点头:“好,你等等,马上就来。” 他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熟稔地取出一个陶制酒壶和两只小杯,又快步走回桌边,将东西轻轻放下。 这西域之地的酒水向来以浓烈著称,小小一杯便足以让惯饮的汉子面红耳热。 谢纨从前尝过几次,深知其性。烈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滚过,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暖意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却也迅速烧上了脸颊。 不过片刻,白皙的面容上便浮起了两团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氤氲的绯色。 阿依苏鲁不知不觉看呆了,心跳如擂鼓。 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等到酒意渐浓,驱散了最初的拘谨,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逐渐升温的气氛。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窗纸上,轮廓模糊,影影绰绰,那姿态在晃动的光影里,竟有几分宛如交颈亲昵的错觉。 谢纨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放下酒杯,借着酒意看向阿依苏鲁:“那个……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的……” 阿依苏鲁正望着他出神,闻言立刻坐直了些,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过来,毫不犹豫地应道:“嗯,你说。” 谢纨轻咳一声,故作娇羞道:“那个……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啊?” 阿依苏鲁闻言一怔,随即骤然明白过来他话中深意,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谢纨,声音都结巴起来:“阿纨,你、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纨见他这般反应,反而更加大胆起来。他索性凑近了些,蜜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红晕。 他笑得眉眼弯弯,话语却很是直白:“其实,我觉得你又干净,又好看。” 他顿了顿,眸光在阿依苏鲁怔然的脸上流转:“所以我想……你要不要……跟我好啊……” 阿依苏鲁整个人彻底怔住了,面上“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他嘴唇微微翕动,喉结滚动着,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酒馆的门便毫无征兆地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呼啸的狂风瞬间席卷而入。 堂内那盏本就摇曳不定的孤灯烛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扑得疯狂明灭,投在墙上的光影乱舞。 屋内那层刚刚酝酿起来的暧昧气氛,登时被这突如其来散得干干净净。 正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同时吓了一跳,齐齐惊愕地回头朝门口望去—— 谢纨的眼睛骤然睁大。 只见本应待在店里休息的承霄,此刻竟赫然出现在洞开的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衣袍,身后是泼墨般的夜色,就像一尊自黑暗深处踏出的煞神。 昏乱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晦暗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沉沉地越过乱舞的烛光,精准地钉在了谢纨脸上。 谢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酒意带来的暖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害怕,却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害怕。 阿依苏鲁下意识站起身,上前一步将谢纨挡在了自己身后:“这位客人,实在抱歉,小店已经打烊了,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此刻的男人,丝毫不复白日里那平淡疏离的模样。 他的目光越过阿依苏鲁,扫过桌上那两只几乎靠在一起的酒杯,以及对方身后,面上微微发白的谢纨。 他方才清晰地看了那映在窗纸上,亲密交叠宛如耳鬓厮磨的剪影。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他强行筑起的冷静与耐心。 他能够接受谢纨忘却前尘,能够接受他为了逃离自己而躲到这万里之外的荒漠边陲,甚至能够接受他在这里用那张脸招摇过市。 五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在可望不可即的梦境里辗转,都靠着再次见到他这个念想苦苦支撑。 可是…… 当他亲眼看见,他放在心尖上,找得几乎疯魔的人,如今将他忘个彻底,竟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在深夜顶着风沙前来…… ……还用那样氤氲着酒意与春情的眼神,近乎直白地表露心迹…… 一股压抑了太久,混杂着嫉妒与怒意的火焰,自心底最深处里轰然喷薄而出,几乎焚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谢纨眼见他墨玉般的瞳仁一寸寸变得更加漆黑,仿佛所有光线都被吸入了那不见底的寒渊。 他心脏狂跳,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尚且茫然无措的阿依苏鲁用力拽到自己身后:“你……你到底是谁?!” 男人闻言,微微眯起眼眸。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极慢地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粗糙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他薄削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慢声道:“你问……我是谁?”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到自己的下颌边缘。然后,在谢纨惊恐的目光中,从脸上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来。 那面具剥离的瞬间,一张俊美异常的面容暴露在烛光之下。 谢纨登时呼吸一滞,心脏骤一瞬,仿若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我靠!!! 沈临渊!!! 第115章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都竖了起来。 方才那点借着酒意萌生的郎情妾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沈临渊!他为了报复自己,竟然不惜追到这万里之外的西域边陲! 他猛地一把攥住身旁阿依苏鲁的手腕:“快跑!” 阿依苏鲁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谢纨这么一叫恍然回神。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 便被谢纨用尽全力拖拽着朝着酒馆后门的方向夺路而逃。 沈临渊立在原地,并未立刻追赶。 他的目光钉在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仅此一眼,胸腔里翻的怒便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谢纨拖着阿依苏鲁还没跑出几步,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掐住了他的后颈,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骤松。 第145章 耳边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谢纨抬头就见阿依苏鲁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砸在旁边的桌椅之上,碗碟酒壶哗啦啦碎了一地。 谢纨瞪大眼睛,原本的恐惧烟消云散,大怒道:“你干什么?!” 他下意识想过去扶起阿依苏鲁,可后颈那只手骤然加重了力道, 沈临渊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钳制着径直朝着洞开的酒馆大门外走去。 谢纨恍惚间听到对方一声冷笑:“干什么?杀你。” 最后两个字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谢纨浑身一颤, 心道果然猜对了。 如今沈临渊已然君临天下, 坐拥四海, 后宫三千。他终腾出手来,要彻底清算自己这个昔日仇敌了。 谢纨登时拼命挣扎起来, 用尽全身力气踢打扭动。 可他那点力气在沈临渊面前,如同蚍蜉撼树,任凭他如何扑腾,钳制着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酒馆门外,不知何时已静静停着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 沈临渊带着谢纨走到车边, 毫不留情地将他一把塞进了车厢。 谢纨还未及爬起,沈临渊已紧随而入,对着前方裹在厚重黑袍中一直沉默无声的车夫道:“走。” 马车应声而动。 车厢内一片漆黑,谢纨在颠簸中勉强挣扎着爬起来,蜷缩到距离沈临渊最远的角落,背脊紧紧抵住冰凉的厢壁。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他只能隐约看到沈临渊一动不动的轮廓,骇人至极。 谢纨在黑暗里哆哆嗦嗦地开口:“你……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沈临渊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才冷声道:“自然是去你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谢纨浑身又是一抖身:完了,完了!沈临渊这是铁了心要将他押解回魏都,然后像原文写的那样吊在城门口示众,受尽屈辱折磨而死…… 这个念头一起,他鼻尖一酸,眼眶发热,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 但当着沈临渊的面他不敢哭,于是将脸埋进膝盖悄悄地哭。 沈临渊坐在他对面,即便车厢内一片漆黑,他夜视能力极佳,依旧能清晰地将角落里那人的模样尽收眼底。 谢纨正在偷偷哭,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自己,他吓了一跳立刻抬起头,下颌立刻就被人捏住了。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带着滚烫体温和凛冽气息的唇便狠狠堵了上来。沈临渊的唇瓣碾磨着他的,唇齿交缠中带着惩罚一般撕咬着他。 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带着惩罚性质的侵袭与标记。 谢纨的心脏在那一刹都要骤停了,耳边嗡嗡作响。 他真是服了! 这厮毁了他的好事不说,还要将他抓回去杀,现在又趁人之危占他便宜! 谢纨惊怒交加,伸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想要推开压在身前的人。 可沈临渊一把锢住了他两只手腕,反手一拧便卸去了他所有力道,随后整个人如同山峦倾覆般沉沉地压了下来。 谢纨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被沈临渊坚实的身躯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他原本还很伤心,此刻猝不及防被自己的仇人以如此屈辱的姿态制住,一股混杂着羞愤、恼怒和不甘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他像一尾离水的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疯狂扭踢蹬起来,毫不留情地对着那肆虐的唇瓣狠狠咬了下去。 沈临渊只觉得唇上一痛,一股铁锈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他动作微顿,极轻微地眯了眯眼,在咫尺之距的黑暗中,打量着身下这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涨红,却盛满熊熊怒火的脸。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极近的距离,用被咬破的唇缓缓摩挲过谢纨颤抖的唇角,声音低哑带着讥诮: “怎么,方才可以和他在屋里亲亲我我,如今我不过是碰你一下,就这般受不住了?” 谢纨被他这番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最后那点恐惧也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偏头躲开对方的触碰,破口大骂:“你以为你是谁?!沈临渊!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折辱我?!” 闻言,沈临渊只觉得一颗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像是被冰冷的钝刀反复切割,抽痛得厉害。 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谢纨眉眼弯弯地倚靠在他身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里盛满了全心全意的欢。 那些温存时的耳语,在他几乎崩溃时与他交握的指尖……历历在目,鲜活如昨。 可眼前的人,正用一双燃着熊熊怒火,混杂着恐惧与憎厌的眼睛瞪视着他,那张曾对他绽开过最明媚笑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恨与抗拒。 就仿佛他沈临渊是什么十恶不赦、残暴不仁的魔鬼,真的会对他做出什么万劫不复的事。 他钳着他手腕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就这样死死盯着身下那张写满抗拒的脸,胸腔里翻腾着无数话语,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半晌竟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谢纨方才一时怒火攻心口不择言,此刻将那些决绝的话喊了出来,脑子登时清醒几分,立马后怕起来。 他僵硬地躺着,生怕沈临渊被彻底激怒,直接在这里就将他了结了。 于是,一时之间,狭小的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轮滚过粗糙路面的沉闷辘辘声,和两人压抑交错的呼吸声,一下下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谢纨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压制在他身上的人,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声音低哑至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破碎的颤抖:“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这声音太低了,低到几乎被车轮声掩盖,也听不出是愤怒,还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可谢纨的心脏,却莫名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谢纨惊讶地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里看清对方此刻的神情,可什么也捕捉不到,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而就在这时,疾驰的马车忽然忽然一顿,紧接着便停了下来。 车夫蒙在厚重面罩后的声音沉闷地响起,隔着车厢传来:“主人。” 沈临渊压在谢纨身上的力道一松。 他松开了钳制着谢纨手腕的手,动作缓慢地直起身。谢纨立刻重新缩回到方才那个角落,满眼警惕地看着黑暗中的轮廓。 然而,沈临渊却并未再看他,也未发一言。 他转过身,径直伸手,撩开了车帘。 外面狂风呼啸,夜色如墨,已经看不到城镇景象。 而此刻就在他们这辆马车前方不远处的路中央,竟赫然停着另一辆马车。 那辆车比他们乘坐的这辆玄黑马车要宽大得多,车厢用深色木材打造,边缘镶嵌着金属饰片,车壁上绘制着繁复的西域纹路。 沈临渊的身影刚在车外站定,一个身着西域服饰的侍从便快步迎上,对着他躬身行礼:“公子,主人有请。” 沈临渊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径直朝着那辆等候的马车走去。 守在马车旁的侍从恭敬地为他拉开厚重的车帘。 一股与车外粗砺风沙截然不同的昂贵的香气扑面而来,车厢内景象与外面荒芜的夜色判若两个世界。 空间宽敞,装饰并非西域常见的浓艳华丽,反而透着一种含蓄而高雅的中原古典韵味。 四壁以深色锦缎覆盖,角落悬着一盏琉璃灯,照亮了车厢中央一张小巧精致的紫檀木茶桌,桌上一套白瓷茶具莹润如玉,旁边的红泥小炉上,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沸腾着,白色水汽袅袅升起。 茶桌的一侧已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沈临渊毫不陌生,且绝无半分好感之人。 谢昭身着一袭银白锦袍,手中捧着一只白玉茶盏,正垂眸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闻得动静,他从茶盏上抬起眼帘。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刹那间,彼此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的厌恶如同出鞘的寒刃,清晰映照,心照不宣。 然而,无人将这情绪诉诸于口,那对视仅有一瞬,便各自归于平静。 沈临渊撩起衣袍下摆,在茶桌另一侧的空位径直落座。 侍从无声上前,为他斟满一杯热茶,随后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车厢。 茶香袅袅,水沸汩汩,谢昭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随后他抬眼,直指核心:“我弟弟在你车上。” 不是疑问,而是不容置辩的陈诉。 沈临渊抬起眼迎上那目光,眸色幽深如夜,没有丝毫要隐瞒或迂回的意思:“对。” 第146章 谢昭微微颔首,他端起新斟的茶,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抗拒的意味: “你现在把他送过来,我容你活着离开此地。” 沈临渊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琉璃灯的光,也清晰映出谢昭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锋芒的眼。 “既然我已经找到了他——” 他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直刺对方:“这世上,就别想再有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第116章 听了这毫不客气, 甚至称得上狂妄的话,谢昭脸上并未现出半分恼意,反而微微勾起唇角, 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来这五年,你确实经历了不少。”他语气平和,“听闻你收服了北狄,肃清了境内残党, 如今距离真正的天下共主,不过一步之遥。” 他轻轻摩挲着杯壁:“如此紧要关头,竟舍得抛下唾手可得的皇位,亲身犯险……当真是为了阿纨?” 沈临渊并未顺着他的话往下解释,而是话锋一转: “五年前,一支来历不明的商队突然在西域出现。紧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锁住了所有从西域通往中原,乃至四面八方的商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 “有这般能耐的人, 普天之下, 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人。我找了他整整五年。每一次,无论通过何种渠道得到线索, 追查到最后, 总是断得干干净净。是你做的吧。” 谢昭轻轻一笑:“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保护我的亲弟弟, 让他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有什么问题?” 沈临渊冷笑道:“可这一次,这条指向离支国的线索,却始终未断。若不是你有意默许,我如何能这般顺利找到这里?” 谢昭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真不错。沈临渊,我倒是有点欣赏你了。” 他拿起茶盏, 慢条斯理地轻抿一口:“只不过你现在在我的地界,光天化日强抢我的弟弟,当真觉得自己已经是皇帝了?” 沈临渊淡声道:“我不是皇帝。但我记得,你好像也不是皇帝。” 谢昭笑道:“篡位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沈临渊置若罔闻:“如今你手握西域乃至西北通衢的商道命脉,垄断往来。长此以往,中原货流必受阻滞,市面物价必乱。”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袅袅茶烟:“你既然放我进城,不就是想与我交易吗?” 谢昭以手支颌:“也罢。如今我不过一介商人。那么,便以商人的身份与你谈谈。” 沈临渊眸光如覆寒霜:“既是谈交易,便需有筹码。你手中除了商道,还有何物足以与我相商?” 谢昭漫不经心道:“那阿纨呢?”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登时沉甸甸地压下来。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他带离我身边。” 谢昭冷笑了一声:“强留困守,也算手段?” 沈临渊袖口之下,手指一寸寸收紧:“你分明知道,这五年我在外面如何寻他……却从未对他吐露半分实情。” “他是我的弟弟。” 谢昭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我说与不说,与你有何干系?更何况,阿纨早就不记得你了。” 他的目光如针:“若你不信,不若你将他带过来,不必多言,也不必威逼。让他自己选,究竟愿意跟谁走。敢么?” 话音落下,车厢内第一次陷入安静。 他缓缓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如同一片幽潭:“你的筹码是什么?” 谢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如同落下一枚无形的棋子:“我的条件很简单。这天下谁都可以做皇帝,唯独不能是你。” 沈临渊面上未见惊诧,似乎早已料到这点,只淡淡道: “可若我查得没错,你因体内蛊毒残存,必须定期返回月落故地寻药草压制,此生恐怕都无法再远离那里,更遑论长居魏都,执掌中枢。” “即便你有手段能阻我最后一步……可你自己,不也同样被困在这西域边陲了么?” 谢昭微微一笑:“我何时说过我要回魏都了?” 沈临渊眸光微凝,静静等待下文。 谢昭垂下眼,凝视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澄澈茶汤,慢声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受困于此地。” 他话锋一转:“可是,若要我看着魏朝落在你手,那更是绝无可能。” “你若应了我的条件,重开西北商道,畅通货流,保你境内安稳无虞……自然可以。” 略作停顿:“甚至……以此为前提,你想要阿纨跟你走,也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纨”两个字被他轻描淡写地吐出,却如同投入静潭的重石。 沈临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谢昭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想要我弟弟……那么,你究竟打算拿什么,来下这份‘聘礼’?” 沈临渊眸色沉如古井,声音不容置疑:“只要他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何况此次前来,还因为我寻到了能让他恢复记忆的办法。” 不问代价,不论难易。 万里江山若可为聘,他亦会双手奉上。 谢昭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不过那可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你想要他,自然得拿你最珍贵,最有分量的东西来换。” 他将手中那只把玩了许久的白玉茶盏,轻轻地落回了桌面:“何况阿纨自幼娇生惯养。他若随你重返魏都,身份地位,绝不能低于亲王之尊。” 不能低于亲王之尊,那天底下便只剩一个位置了。 沈临渊冷笑道:“亏你口口声声说疼爱他,如今却为了野心,都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就将他推出来。” 谢昭却是笑道:“你此番前来,不也是不顾他的意愿,执意要带走他么?依我看……与其让他依附于人,倒不如予他权柄。” 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炉火上的银壶,仍在不知疲倦地汩汩作响。 半晌,沈临渊缓缓开口:“……我可以应你。” 他抬起眼,目光锁住谢昭:“但等会你亲口告诉他,是你允诺,让他随我走的。” 谢昭干脆利落地拒绝:“那不行。” “……” 沈临渊蹙起眉,只见对方似笑非笑:“这个坏人得你来当,我可不会让阿纨记恨我的。” ---------------- 谢纨蜷缩在马车角落,竖着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帘幕外的动静。 沈临渊下车已有好一阵了,外面除了风声呜咽,再无其他响动,最初的惊恐缓缓从四肢褪去,留下的是更清晰的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僵硬的身体,朝着车厢一侧被帘幕遮住的窗户凑去,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什么也看不清。 要不趁现在逃跑吧? 谢纨心想,可是这外面是茫茫戈壁,没有方向,没有食物和水,逃跑又能跑到哪去? 他心脏狂跳,在跳与不跳之间剧烈挣扎,车厢前方挡风的帘幕,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谢纨悚然一惊,立刻扭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沈临渊,而是那个始终沉默的车夫。 谢纨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一只手便探了进来,直接攥住了他的衣襟,将他像拎一件货物般提了起来。 谢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完了!难道沈临渊连等到回魏都都嫌麻烦,准备现在就地处决他?在这荒郊野外,毁尸灭迹简直再方便不过…… 他正胡思乱想,那只手将他提出车厢后,毫不停顿,顺势一送,紧接着他就被塞入另一辆马车里。 谢纨茫然看去,只见这马车里的装饰他再熟悉不过,而正前方两人相对而坐,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其中一个正是沈临渊,而另一边的竟然是谢昭。 谢昭微微侧过头,唇角带着弧度,朝着谢纨招了招手:“阿纨,过来。” 谢纨一听,看也未看沈临渊一眼,立刻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他紧紧挨着谢昭坐下,坐稳后,他才带着几分警惕,飞快地瞟了对面一眼。 沈临渊如一座冰封的雕像端坐在那里,脸上瞧不出丝毫波澜,可浑身上下的寒意却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 见此情景,他倏地冷笑一声,霍然起身,连一个字都未留下,径直掀帘而出。 车帘落下,那股迫人的压力才稍稍消散。 第147章 谢纨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回目光,转向谢昭,眼底满是未散的惊疑:“哥,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他压低声音,朝帘子方向紧张地瞥了一眼:“他是不是……来杀我们的?” 他眼尾还泛着微红,泪痕未干,唇上残留着些许红肿。 这副惊惶未定的模样,在昏昧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可怜。 不知是不是那蛊的作用,自失了关于沈临渊的记忆后,他脑子似乎也有些懵懂,较以往更显稚气。 谢昭端详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抬手用指节轻轻托起他的下颌,有些怜爱道: “真是个可怜孩子。” 谢纨怔怔望着他,似乎没明白这话里的意味。 谢昭松开手,向后靠入软垫。他神色未改,略微颔首:“你说的不错。他此次前来,确实是为了杀我们。” 谢纨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被他猜对了! 在他惊愕的注视下,谢昭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为兄方才已与他交涉过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轻轻落在谢纨脸上:“他答应,只要你随他回去,便会放过我们。” 闻言,谢纨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天啊!! 沈临渊他也太坏了!!! 第117章 谢纨“蹭”地跳起来, 怒斥道:“他简直欺人太甚!” 肯定是沈临渊! 肯定是他至今还牢牢记得昔年在魏都为奴时受过的屈辱,如今得了势,便要这般折辱他们, 报复回来! 可是,可是…… 他虽然害怕沈临渊,但他更清楚,沈临渊既已寻到此处, 断不会善罢甘休。若此时退缩,他与阿兄…… 短暂的挣扎后,他打定主意,抿着唇怒气冲冲道:“哥,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谢昭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只见眼前的人发丝凌乱,眼尾晕红未褪,却宛如一只竖起全身绒毛, 随时准备咬人的兔子。 谢昭垂下眼帘, 执起茶盏,徐徐啜了一口:“……哦?那你待要如何?” 谢纨转身就往外走:“我去跟他鱼死网破!” 他还没走到门口, 谢昭便道:“站住。” 谢纨脚步一顿, 他僵了一瞬, 随即却转过身,眼圈一红, 低着头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谢昭,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 “……” 谢昭抬手,掌心缓缓抚过他凌乱的长发,目光却越过车窗,投向远处那片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回去吧。” 他微微眯起眼, 望向那越来越亮的天光:“至少……不能将朕打下来的江山,拱手送人。” ------------------------------------------------------ 马车终于缓缓停住。 太极殿的巍峨宫门,时隔五年,再一次映入谢纨的眼帘。 朱漆依旧炫目,铜钉依旧森然,连殿脊上沉默的螭吻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大魏最受荣宠的亲王,而是被押回来的俘虏。 这一路上,他未曾与沈临渊说过半句话。 自从知道内幕之后,他原本对沈临渊还只是恐惧,现在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视。 “无耻。” 沈临渊唇边逸出一丝冷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下车。” 谢纨“蹭”地起身,就要径直往外走,身后却传来沈临渊平淡的声音:“你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谢纨脚步顿住,没好气地扭过头:“你想怎样?” 沈临渊未答,只略微抬手,车帘外,那车夫立刻递入一条银质的锁链。 谢纨胸腔里那点强撑的勇气,顷刻间被浇熄了大半。 他眼睁睁看着沈临渊接过锁链,那修长的手指抚过光滑的链身,然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朝他的方向示意性地抬了抬下巴。 “伸手。” 谢纨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他心一横:就算要死,也得死得有尊严才行。 于是他将两只腕子直直伸了出去,下巴微扬,带着一股就义般的决绝。 沈临渊垂眸,拿起那根银链,慢条斯理地绕上他的一只手腕,链子在玉白的腕骨上缠绕两圈,又牵起另一只手腕,同样仔细地缚住。 银链纤细,扣锁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如同银蛇般缠绕在腕间,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剔透。 冷光流转间,竟不太像刑具,倒像是某种精心打造的装饰品。 谢纨冷着脸,全然未觉那锁链在他人眼中的意味。 沈临渊从座位上起身,玄色袍角无声垂落。他一只手掌探过来扣住了谢纨被银链缚住的手腕,就这样将谢纨带下了马车。 宫门外,侍卫分列两侧,甲胄森然,仪仗如旧,与五年前他鲜衣怒马出入此门时,似乎并无二致。 只是这一回,所有人恭敬的姿态,迎接的不再是备受荣宠的小王爷。 猎猎风起,卷动玄色衣袂。 众目睽睽之下,沈临渊步履未停,玄色衣袂掠过宫砖,径直将谢纨带往昭阳殿方向。 那曾在一场烈火中化为焦土的宫殿,不知何时已被重建。 琉璃瓦顶在晴空下流光溢彩,朱漆廊柱鲜艳夺目,仿佛从未被烈火烧毁。 谢纨一时怔忡,被这过于熟悉的景象拽入恍惚。不等他神思归位,身侧便传来沈临渊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你要住哪边?” 谢纨茫然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才意识到这是在问他要住在昭阳殿主殿,还是偏殿东阁。 沈临渊却不等他回答,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自语般低声道:“罢了。” 他稍顿,视线扫过谢纨腕间的锁链:“横竖你如今不过是一介禁脔,只能锁在寝殿深处,睡哪里并无分别。” “……” 谢纨在心里给他比了一个中指。 然而此刻受制于人,他到底将涌到唇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垂着眼默不作声地装鹌鹑。 沈临渊抬手,修长冷白的指尖随意勾住垂落在谢纨腕间的银链。 动作轻飘飘的,像牵住了风筝的引线。他转身,不疾不徐地朝昭阳殿幽深的主殿内走去。 谢纨不由自主被牵引着迈步,腕间银链随着步履轻响,一步一颤,叩出细碎的回音。 直至踏入内殿,他才发觉,不仅外观,连殿内陈设竟也复原得与昔日他居住时别无二致。 谢纨忍不住用古怪的眼神瞥了身前的沈临渊一眼。 这人……真是古怪的癖好? 怎会有人将宫殿一丝不苟地复原成和仇敌旧居一模一样? 对方恰在此时松了手,沈临渊抬臂,手指径直指向重重鲛绡纱,纱幔层层掩映后,隐约可见一张宽阔的沉香木床榻轮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谢纨耳中: “过去。” 谢纨浑身轻轻一颤。 他抬起眼,警惕地瞪向沈临渊,声音里绷着一丝强撑的硬气,尾音却泄露了细微的颤:“你……你要干嘛?” 沈临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往前踏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更长,几乎将谢纨完全笼罩。 “怎么?”他声音压得低缓,“先前在马车上,不是还颇有胆色,扬言即便我迫你为禁脔,你也绝不屈服么?” 谢纨心里咯噔一下,心道,那不是故意恶心你个直男听得吗?谁知道你还来真的…… 如今事到临头,他虽面上强作镇静,指尖却已在袖中悄悄掐紧:“可……你后宫那么多人,为何偏要……偏要我一个男的……” 沈临渊闻言,喉间滚出一声冷笑:“那又如何?” 他略偏过头,烛光在侧脸投下半明半昧的阴影:“玩腻了,换换口味,不行么?” 谢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心里那点强撑的壁垒,轰然塌了一角。 ……我去。 虽然他是喜欢男人不假,可他一直是做上头的那个啊……他都没有被人日过…… 而且谢纨一想到第一次被日就是被仇人日,就更伤心了。 他目光躲闪,胡乱找借口:“我……我还没沐浴更衣……身上脏……我得先准备一下……” 沈临渊将他的动作和每一丝表情变化都收在眼底。 一想到这人是为了护着谢昭,才甘愿被自己带回魏都囚禁,心里那股无名火便又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冷。 “好啊。” 他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波澜,只那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像冰封的潭水。 “我给你时间。”他朝寝殿侧方通往浴池与净房的门看了一眼,“你将自己好好收拾干净。” 第148章 他顿了顿,最后几个字吐得缓慢清晰:“待我处理完政务,便过来。” “……” 沈临渊走了,可谢纨一颗心仍高高悬着,迟迟未能落下。 他立在原处,目光落在那扇通往浴池的门上,踌躇不前。 思来想去,反正如今都已经被他关在这里了,早死晚死,终归是死……何况沈临渊的身材实属顶尖,睡了他我不亏。 想到这,他觉得释怀了一丝,把心一横,进了浴池。 浴池内暖雾氤氲,池水不知何时早已备好,正袅袅蒸腾着白汽,将偌大的空间笼罩得朦胧而不真实。 预想中侍立两旁的宫人并未出现,四下寂静,只有水流偶尔从龙首注水口中滑落的轻响。 这个认知让谢纨一直紧绷的后脊松懈了一丝。 他静立片刻,终于将心一横,伸手解了衣带,赤足踏入水中。 温度恰好的暖流立刻从足踝漫涌而上,温柔地包裹住紧绷的躯体。 谢纨舒服得轻轻一颤,像只终于得以舒展的猫。他将后背贴上微凉的池壁,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水汽氤氲,思绪随着蒸腾的热雾飘散。 他正恍神想着今夜该如何应对,余光却忽然瞥见浴池一侧的乌木架上,似乎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 侧目望去,是几个小巧的白玉罐子,质地温润,罐口封着,里面盛着半透明的膏状物。 谢纨随手捞过最近的一罐,只当是沐浴用的香膏。然而当他瞥见罐底贴着的标签时,手指一颤,白玉罐子险些滑落水中。 竟然是……专作润滑用的膏脂! 羞愤登时冲上头顶,谢纨想也不想,扬手便将白玉罐子扔了出去。 “咚”一声闷响,罐子撞上对面池壁,又滚落在地,乳白的膏体溅开,在氤氲水汽中弥漫开一丝甜腻的异香。 沈临渊那个混账……是铁了心要折辱他。 亏自己方才竟还想过要咬牙忍下……凭什么?! …… 夜幕垂落,宫灯次第亮起,唯有昭阳殿内一片沉黑,不见烛火。 沈临渊踏至殿门前,目光扫过黑暗的窗口,眼底未见意外。 他略一抬手,示意身后捧着漆盘的宫人停下,接过盘中的药碗,便推门而入。 殿内比想象中更暗更静。 他的脚步声落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沈临渊径直穿过外殿,走向最深处:“这般黑,怎么不让人点灯。” 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 沈临渊并不在意,抬手分开了最后一重鲛绡帐,顺手点燃了床边高几上的蜡烛。 柔光倏然晕开,驱散了咫尺间的黑暗,映出榻上人影。 谢纨只穿着一身素白里衣,衣襟松垮,露出小片被水汽蒸得微红的锁骨。 他两只手放在身前,银链依旧束着两只洁白的腕子。 长发未绾,湿漉漉地蜿蜒在肩头背脊,将薄薄衣料浸出深色的水痕,几缕发尾甚至还凝着细小的水珠,欲坠不坠。 沈临渊的视线在那片潮湿上停留一瞬,将手中的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头发怎么不擦干?” 他语气寻常,顺手拿起搭在一旁的绸巾,自然而然地探手过去,然而指尖还未触及,谢纨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径直避开了他的手。 沈临渊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收回手,目光转向搁在旁边的药碗,端起来递到谢纨唇边,声音没什么起伏:“把这个喝了。” 谢纨垂眼,朝碗里瞥去。 只见黑糊糊的一碗,浓重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光是闻着,舌尖就仿佛已泛起酸麻。 他心头一紧,憋着气猛地别开脸:“要杀便杀,何必弄这玩意儿?” 沈临渊眼神沉了沉,碗沿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贴上他的唇:“你既然都已承认自己是禁脔,只管张嘴便是。” “禁脔”二字像烧红的针刺了谢纨一下。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底烧起火:这厮折辱他还不够,如今还要折磨他? 见他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喝药,沈临渊不再多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扣住他的下颌,指腹上的薄茧便压在了他的两腮。 谢纨吃痛,闷哼一声,齿关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丝缝隙,那碗沿便立刻抵了上来,严丝合缝地压住他的下唇。 紧接着,苦涩浓稠的药汁便倾入口中,径直灌入咽喉。 “咳……呜……” 他试图挣扎,可那只手铁钳般稳固,另一只手稳稳端着药碗,直至最后一滴深褐色的汁液滑入喉底,碗底彻底空了,沈临渊才松开钳制。 “咳、咳咳……” 谢纨俯身呛咳起来,脸上因剧烈的反抗和呛咽涨得通红,狠狠瞪向眼前的人。 沈临渊无动于衷地将空碗放回几上,垂眸看着谢纨微微颤抖的肩背:“既然药已喝了,那便继续今晚该做的事罢。”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慢条斯理地解了外袍的系带,外袍随即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倾身向前,带着压迫感靠近床榻。 谢纨瞳孔微缩,立刻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向后挪去:“等一下!等一下!你等等!” 他心里暗叫不好,那书里不仅描写了沈临渊那副惹眼皮相,某些东西也同样显眼。 谢纨脑中警铃大作。 虽说睡了男主不亏,可若真被沈临渊折腾死在床上,可就大大不妙了! 他眼珠飞快一转,急中生智,脱口道:“你、你这辈子还没和男人睡过吧?我告诉你,与男人行事,和与女人……可不一样……” 沈临渊倾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烛光跃动在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兴味的光,仿佛猎手看见了试图亮出爪牙的猎物。 他顺势停下,好整以暇地微微直起身,给谢纨留出些许喘息的空间:“哦?那你倒是说说,有何不同。” 谢纨原本满心惧意,可被真到了关键时候,心里那点子莫名其妙的好胜欲竟被激了出来。 对方越是想占尽上风,他偏不让对方得逞! 要睡也是自己睡他! 他轻咳一声,磨磨蹭蹭地从身后摸索出一件事物,正是白日里在浴池边拿到的小罐子。 沈临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谢纨硬着头皮,摆出苦口婆心的架势,声音却有点发虚:“咳……其实吧,你想……那什么我,还不如……呃,我是说,不如让我来服侍你……” 他朝沈临渊尴尬一笑:“我技术好着呢,保证让你……呃,□□……” 话音刚落,他便见沈临渊唇角极缓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无甚笑意:“是么?” 谢纨慌不迭地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可沈临渊却不紧不慢地向前倾了些许,目光如刀般落在他脸上:“可我瞧着……你倒不似深谙此道的样子。” 谢纨眉头一竖,心头火起。 简直是胡说八道。他过往那些男朋友,哪个不是疯狂迷恋他? 他正欲张口反驳,却见沈临渊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册子,纸页边缘已微微起毛泛黄,看起来颇为眼熟。 谢纨仔细思索半晌,忽然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这分明是当年沈临渊在他府中为奴时,自己错塞给他的那本春宫图!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汗毛倒竖。 他惊恐地抬眼,正撞上沈临渊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人将册子在掌心轻轻一掂,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膳菜式:“不如这般:你闭眼随手翻开一页——” “——翻到哪式……我们便试哪式。” 第118章 谢纨闻言, 脸颊腾地烧红起来。 他羞恼地瞪向对方,声音却因心虚而弱了三分:“你胡说什么?这算哪门子……” 沈临渊仿若未闻,只将那册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指尖轻轻点在封皮上:“开始吧。” “……” 谢纨盯着那册子,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烙铁。他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于是只好任由时间在僵持中一点点流逝。 不多时, 沈临渊挑了挑眉,耐心似乎告罄:“要我替你选?” 他说着便要将手伸向书页。 谢纨心头一紧,若让这人来选,指不定要怎么变着法子折腾自己。 于是在沈临渊的指尖触碰到册子前一刻,他猛地伸出手将册子夺了过来。 触手是陈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感,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凭着感觉胡乱将书页掀开。 随着纸张翻开的声音,他听见沈临渊呼吸似乎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随即, 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响起: 第149章 “竟然是这个。” 谢纨心尖一颤,慌忙睁开眼。 目光所及, 泛黄纸页上墨线勾勒的人影紧密交叠, 一前一后。 偏生被缚在前方那人, 双手高悬于头顶,脖颈脆弱地后仰, 整张面孔沉浸在一片失神而沉溺的情态中,笔触细腻到仿佛能听见压抑的喘息。 他头皮一炸,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不不不不算!这个不行!我重新翻——” “规则就是规则。” 沈临渊却是径直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玩味:“翻到哪页, 便是哪页。哪有反悔的道理。” 谢纨面上红得几乎滴血,眼睁睁看着沈临渊不紧不慢地抬手,将床边用以束起纱帐的一截鲜红丝绳解下攥在掌心,暗红色在冷白的指间分外刺眼。 他看向惊惶未定的谢纨:“手伸出来。” 谢纨呼吸急促,僵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死死盯着沈临渊手中那截红绳,心里天人交战。 如今我为鱼肉,人为刀俎……若不顺着他,万一他真动了怒,像书里写的那样,将自己吊在城门示众怎么办? 可若是顺了他……天杀的。 这厮到底什么时候对男人这般感兴趣了?还玩得这么花。 沈临渊垂眸,将床畔美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尽收眼底,那神色像细针般在他心口扎了一下。 他暗自苦笑。 洛陵虽说那药能逐渐纾解他的记忆,可毕竟需要时日……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到何时,可是…… 他垂下了手,正欲寻个由头转身离去,却见那端坐的美人忽然动了。 沈临渊讶然抬眸。 只见谢纨有些迟疑地举起了双手,腕间那副纤细的银链随着动作泠泠轻响,在烛火下流转着光泽。 他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漾着水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像是认命般地,轻声嗫嚅道: “那……那你绑吧。” …… 半个时辰后。 沉香床榻四周,所有鲛绡纱幔皆被金钩高高挑起,再无半分遮掩,将床笫间的景象袒露无遗。 琉璃般流泻的长发被一截艳红绸带勒过眼尾,在脑后紧紧系住,遮去了所有视线。 同一根绸带余下的部分,则缠绕着散落的发丝,一并凌乱地缚向一侧。 那双皓腕依旧缠绕着纤细的银链,链身向上延伸,连接着从床顶悬垂下来的丝绳,被绷直拉高,牢牢吊起。 腕骨因承力而微微凸起,在银链与绳索的禁锢下,显出一丝脆弱的弧度。 美人被迫以跪姿陷在柔软的锦褥间,双臂高悬,身上那件原本就单薄的雪白里衣,早已在纠缠中褪散不堪,无力地挂在臂弯与腰间。 大片冷白如玉的肌肤再无遮蔽,就这样在烛火与夜色交织的光影下,被彻底打开,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细微的战栗掠过谢纨光滑的脊背与肩头,他却因姿态被固定而无法蜷缩,只能任由直白的目光与微凉空气寸寸侵染。 视线被剥夺,其余感官便异常敏锐起来,鼻尖充盈着那股带着冷冽的雪松香气紧密缠绕着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有实质,正缓慢地巡弋过他袒露的每一寸。 谢纨不受控地咬住了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尝到一丝细微的铁锈味。 紧张如细密的藤蔓裹缚心脏,连脚趾都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绷紧了足弓。 说实话,他有点后悔…… 可后悔没有用,因为就在这时,身下的锦褥传来塌陷——是那人沉身上了榻。 谢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赤裸的皮肤在微凉空气与骤然逼近的体温夹击下,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你很紧张。” 清冽的嗓音裹着灼热的吐息,蓦地拂过他敏感的肩头。那气息烫得惊人,与话语里的冷静截然相反。 “后悔了?” 话音未落,谢纨在红绸后陡然睁大了眼,一声压抑带着颤音的呜咽不受控制地逸出喉间,身体随之猛地一抖。 沈临渊的唇离开了他的肩头。 烛火摇曳,在那片光洁如玉的肩颈皮肤上,赫然留下一圈清晰无比,泛着湿红痕迹的咬痕。 谢纨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谢纨面上如同火烧般烫了起来,有些委屈地轻哼一声。 他殊不知自己每一丝细微的颤抖、每一次睫毛的颤动,都如实地映在沈临渊的眸中。 那秾黑的眼睫微微垂下,目光掠过谢纨已染成绯红的耳廓,停驻片刻。 随即,沈临渊略退开些,用指尖挑着鲜红丝绳,从旁侧小几上取来一物。 那物件约巴掌大小,通体玄黑,质地非金非玉,触手生温,正面镌着一个清晰的“渊”字。 谢纨感觉颈间蓦地一沉。 冰凉沉实的触感,紧紧贴上了心口处的皮肤。 玄黑玉牌被那根鲜艳欲滴的红绳系着,悬在起伏的胸膛前,随着他细微的战栗轻轻晃荡。 红与黑,在玉白的肌肤上碰撞出惊心动魄的对比。 谢纨半张开唇,喉间音节尚未成形,身后那具滚烫的身体已毫无间隙地覆压上来。 殿内暖融如春,可当沈临渊的胸膛贴上他光裸脊背的刹那,谢纨还是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红绸下的世界一片黑暗,可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腹间紧实分明的肌理线条,以及……某处蓄势待发。 纵然目不能视,那存在感依旧鲜明得令人心悸。 谢纨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然而一只手掌已扣住他的腰侧,沙哑的嗓音随即贴着他耳廓响起:“别动。” 谢纨浑身一僵,竟真的不敢再动。 然而,就在这理应只有屈辱的时刻,他却十分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对沈临渊的触碰……并无预料中的抵触。 甚至,在内心的深处,竟然滋生出一种陌生的餍足感。 在先前的惊惧在此刻褪去些许,这具身体就仿佛自有记忆,在对方的触碰下,竟寻得一丝久违的心安。 谢纨从未想过,自己骨子里竟潜藏着如此放浪的禀性。 这个认知让他十分惊愕,以至于一时安静跪着,看起来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感受着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肌肤,缓慢地摩挲过腿侧,随即一个炙热的吻,封缄于他的后颈。 “阿纨。” 恍惚间,他听到身后的人哑声唤出这个名字。 那声音压得极低,沉沉擦过耳畔,却又在尾音处,莫名地拖出一丝极轻的叹息。 这本该是被情欲彻底浸透的嗓音,谢纨却从中捕捉到了一缕近乎怅惘的余韵。 短短两字,却骤然劈开谢纨脑中迷雾,那些散乱的影子,于这一瞬间竟隐隐聚拢,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他张口,声音不受控地逸出:“沈临渊……我……” 未竟的话语被蓦然抵上来的坚硬阻断,那温度烫得他尾音骤散,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息。 谢纨下意识攥紧了头顶束缚手腕的丝绳,胸前悬着的玄黑玉牌被沁出的薄汗浸润,色泽愈发幽深。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轻得如同错觉:“你看……” 那声音低哑,贴着汗湿的耳廓滑入,与灼热的吐息交织:“你的身体……并不讨厌我……” 话音未落,那腰身便顺着消散的尾音往前重重一送。 玉牌随着逐渐加重的力道开始晃动,前后轻摇,时而轻贴肌肤,时而稍稍荡开,却又一次又一次随着动作拍打在汗湿的胸口。 谢纨半张着口,呼吸越发急促凌乱。 他能感觉到对方稳稳掌着他的腰身,腰腹紧密相贴。 不知何时,他原本紧绷如弦的身体,竟在不断碰撞中舒展开来,甚至不由自主地放松,任由对方一点点得寸进尺。 柔嫩的肌肤在持续的磋磨下,不由自主地泛起更深的绯色。 …… 沈临渊俯身拾起随意弃在地上的玄色外袍,松松披在肩头。 他侧首,目光沉沉投向半掩在鲛纱后的沉香木床。 纱帐半垂,凌乱的锦褥间,不着片缕的美人深陷其中,琉璃长发蜿蜒,半缠半绕地贴着玉色躯干。 那身原本无瑕的肌肤上,从肩颈到腰际,处处盛着他的杰作。 沈临渊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漆黑的眼眸深处,倏然掠过一丝餍足的光,如同猛兽终于将觊觎已久的猎物吞吃入腹。 他整理好衣装,接着无声走上前,而后俯身在美人睫毛犹带湿意的眼睑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随后,他直起身转身离去,玄色衣袂拂过地面,消失在层层纱幔之外。 第150章 直到身后传来殿门被轻轻掩合的细微声响,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谢纨才缓缓地掀开了眼皮。 最初是被吊悬着手腕,后来手腕被解开,他伏在榻上,腿根从发痒到刺痛到麻木……沈临渊在他身上出了几次,力道却一次比一次沉,不见半分餍足。 他最后只得顺势闭眼装昏,才勉强逃过。 谢纨没有动弹,黏腻的触感,皱乱不堪的锦褥,还有褥面间浸染开的濡湿……都让他感到皮肤下的血液在发烫。 他也不知道沈临渊是不是刻意将这些痕迹留在他身上……总之…… 他微微侧过脸,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凌乱堆叠的被褥中。 那里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与气息,浓烈的雪松冷香混杂着情欲蒸腾后的微腥,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尽管先前满心都是被仇敌侵犯的恐惧,但此刻,在身体余韵未消中,他不得不承认—— 沈临渊,是他迄今为止,最为契合的床伴。 ……不愧是男主。 第119章 谢纨慢吞吞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低头朝自己身上扫了一眼,不由得撇了撇嘴。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方才的确很愉快,可此刻冷静下来, 理智便占了上风,迫使他想起自己的处境。 尤其是浑身上下的印记,以及腿根处黏腻不适,无一不在提醒他:沈临渊这样做, 分明是为了折辱他,将他彻底当做自己的禁脔。 说不定等他玩够了腻了,就会像书里写的那样随手处置了他。 谢纨赤着脚踩上柔软的锦毯,刚一站直,腿根便传来一阵酸软,稍一合拢双腿,刺痛便让他轻轻吸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挪下床,有些艰难地弯下腰, 想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手指刚碰到中衣的衣角, 还没来得及披上,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纨倏然转头。 沈临渊正立在门边, 一身玄黑锦袍, 衣料在门外渗入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深沉。 那袍服样式极简, 并无多余纹绣,可他挺拔的身形与通身的气度, 却将这最简单的颜色穿出了十二分的凛然贵气。 反观谢纨浑身未着寸缕,只仓促间将一件轻薄外袍胡乱披在肩头,衣襟散乱,根本遮不住什么。 他赤着足,踩在深色的锦毯上, 脚踝伶仃。 那些新鲜暧昧的痕迹在日光中无所遁形,从颈侧一路蔓延至衣袍未能遮掩的腿根。 一时羞赧如泉涌上,谢纨不知对方去而复返所为何事,只得下意识地攥紧胸前的衣襟,尴尬地僵在原地。 沈临渊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便淡淡移开了。 谢纨正不明所以,便见几名宫人垂首敛目,端着漆盘鱼贯而入,停在了内殿的云母屏风之后。 他们始终低着头,姿态恭谨。 谢纨却登时大惊,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他可没有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癖好! 他收紧指间布料,仓皇抬头看向沈临渊,声音里压不住惊急:“你……你要做什么?” 沈临渊没有回答,只转身绕过屏风,从宫人手中的托盘里取过一叠整齐的衣物。 随后,他略一抬手,那些宫人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拢。 沈临渊重新走回谢纨面前,展开手中那件华服。 衣料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流淌着明艳的红色光泽,金线绣成的繁复纹路在其上蜿蜒盘绕,熠熠生辉。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把衣服穿好。” 谢纨下意识地朝那华服看去,由于脑中尚被这一连串变故搅得纷乱,他一时未能辨清那金线勾勒的具体纹样,只是抬起眼不解地望向沈临渊: “可是……我,我还没有沐浴……” 而且……腿间残留的黏腻与不适感如此清晰,沈临渊怎会不知? 沈临渊却只是道:“来不及了。” 谢纨:“……?”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他犹带困惑的脸上,清晰地说道:“所有人都在等你。” 谢纨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这是要让他即刻穿戴整齐,出去见人? 一股混杂着荒唐与羞愤的火气登时窜了上来。 不让他清洗,难不成还要他带着属于他的痕迹,就这样走出去? 谢纨登时怒了,声音抬高了几分:“我要沐浴。” 沈临渊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脸上:“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还是说,对你和你兄长的性命,觉得无所谓了?” 闻言,谢纨气得指尖都在颤抖。 他一把夺过沈临渊手中的衣物,胡乱地往身上套,动作间尽是憋屈愤懑。 沈临渊看着他笨拙而赌气的动作,几不可闻地轻“啧”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拿回衣物,然后竟一件一件地为谢纨仔细穿戴起来。 这身明红华服极为繁琐,里衬、中衣、外袍、腰封、配饰……层层叠叠。 若是谢纨自己,肯定难以理顺。 好在沈临渊极有耐心。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细致,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谢纨颈侧或腰际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却让谢纨身体僵硬,倍感屈辱。 待到终于穿戴整齐,昨夜在榻间泣涕涟涟,狼狈不堪的美人,此刻已然换了副夺目的模样。 明艳的正红色将他原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发耀目,金线绣成的繁复纹路在动作间流光溢彩。 腰封紧紧束起那一截柔韧的腰身,勾勒出流畅矜贵的线条。 发间玉簪与耳畔垂下的明珠坠饰,更衬得他面容俊美如画,眉眼间即便残留着倦意,也难掩那份灼人的风华。 整个人便恍若九天之上跌落尘寰的神祇。 沈临渊退后半步,安静地端详着他此刻的模样。 片刻,他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勾唇角,吐出两个意味不明的字:“很好。” 随后,他朝谢纨伸出手,掌心向上:“来。” 谢纨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只用目光怒视着他。 沈临渊唇角那点弧度却未落下,反而加深了些许。他径直上前,不顾谢纨眼中的反对,一把握住对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平稳,将谢纨微凉的手指紧紧裹入掌心。 谢纨挣了挣手腕,对方的手却纹丝不动。谢纨只得被他牵着,僵硬地朝殿外挪步。 每走一步,层层华服下那干涸黏腻的痕迹便摩擦着敏感的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步步提醒着他昨夜发生过什么。 踏出殿门时,天光豁然开朗,原来已是清晨。 宫门外,不知何时已静立着两排低眉垂目的宫人,身着规整的服饰。 沈临渊牵着谢纨走过漫长的宫道,所经之处,宫人们纷纷无声折腰。 谢纨辨认出方向,这正是通往太极殿的路。 他心中不由得暗暗纳罕:沈临渊如今已是九州共主,太极殿自然是他临朝听政的地方。此刻拽着他这个前朝俘虏去做什么? 越往前走,那份强烈的不安便更沉地压上心头。 待行至太极殿前殿,谢纨遥遥望见那巍峨殿门下的白玉长阶,以及阶前整整齐齐肃立着的、身着各色品级朝服的文武官员。 两侧卤簿仪仗森然排列,钟磬之音低沉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庄重到近乎窒息的气氛。 这分明是一场极其隆重的典礼现场。 谢纨立刻挣扎起来:“沈临渊!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给我松手……” 沈临渊却不为所动,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甚至加重了半分,牵着他径直走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不出所料,在两人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过来。 那些面孔中,有谢纨依稀记得的旧朝臣子,亦有全然陌生的新朝臣。 此刻,无论熟识与否,他们眼中皆清晰地映出了无法掩饰的的惊愕。 若不是沈临渊的力气太大,谢纨几乎要当场跳起来,转身就逃。 沈临渊……实在太不厚道。 昨夜他们尚算有过肌肤之亲,今晨竟就将他拖到这群臣面前,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谢纨的面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直到沈临渊将他带到汉白玉阶的最高处,那片最受瞩目的位置,才终于松开了手。 谢纨孤立在晨光之下,明艳的红衣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可他却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按照历来改朝换代的惯例,新皇擒获旧朝皇族余孽,尤其是他这般身份的亲王,自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明正典刑,杀之立威的。 第151章 谢纨像一座雕塑立在太极殿门前,面上越发苍白。 沈临渊看向他:“知道我带你来此,是为何事么?” 谢纨被他这句话叫回了神。 他倏然抬眼,望向沈临渊,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对方深邃难辨的神情,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你……你要亲自动手?” 沈临渊几不可闻地挑了一下眉梢。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将问题轻轻抛回:“你说呢?” 谢纨浑身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虽然昨夜还曾肌肤相亲,交颈缠绵,第二日便被对方亲手拖到天下人面前明正典刑……这种结局未免太过讽刺,也太可悲。 然而,然而…… 谢纨用指甲掐着掌心要求自己不许哭。 他尽量维持着面上的表情,不想沦落到这步田地,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最后体面,沦为笑柄。 心中天人交战后,他抬眼看向沈临渊,声音竭力平稳,却仍泄出一丝细微的颤:“你……能不能快一点?” 他怕疼,很怕。 万一沈临渊第一剑砍偏了,或是力道不够,让他不得不在临死前疼上一阵……那也未免太不划算了。 沈临渊看向他。 看着谢纨这副明明怕得骨头都在发颤,面上却硬撑着不肯崩塌的倔强模样,他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以及亟待抚平的躁动。 或许……他不该这么快就将他带到此处。 他应该将他锁在昭阳殿那张沉香床上,直到他哭得不能自已,颤着声音向他一遍遍求饶,再将他带出来。 他压下眸底翻涌的暗色,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随后,他侧首示意。 一旁早有宦官躬身疾步上前,将手中托着的紫檀木盘高举过顶。 盘中红绒衬垫之上,赫然横陈着一把长剑,剑身修长,刃口雪亮,映着清晨的天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谢纨恍惚地看着那柄剑,不受控制地,脑海中已然浮现出剑锋划破自己脖颈皮肤,温热血线迸溅而出的景象。 他茫然地抬眼看向沈临渊,心道他是不是该跪下来?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引颈就戮? 就在他僵在原地,正纠结着是站着赴死还是跪着受刑时,却见沈临渊已伸手取过了那把剑。 然而,沈临渊执剑的手并未转向他。 他微转手腕,剑锋遥遥指向了大殿深处,那高高在上却空无一人的宝座。 “坐上去。” 第120章 “陛下, 摄政王求见。” 谢纨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指尖不断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即便已过去数周,他仍旧未能从骤变中回过神来——比如是如何从一个前朝禁脔, 成为高居九重的天下共主的。 他忍不住又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疼。不是梦。 侍立在侧的宦官见他久未回应,垂首将话音略略抬高,又禀了一遍。 谢纨倏然回神, 他犹豫了片刻:“哦,那……宣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自殿外缓步而入。 来人袍服如夜,身姿挺拔,行走间自带一股沉静威势。 殿内原本侍奉左右的宦官宫女见状,皆极有眼色地躬身垂首,屏息敛步鱼贯退了出去,殿门在最后一人身后轻轻掩合。 偌大的殿宇, 顷刻间只剩他们二人。 自从谢纨登基以来, 这些日子,每天都要被沈临渊灌下一碗苦涩的药汤。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沈临渊故意折磨他。 直到某天再次被按在榻上艾草,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 他忽然就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于是他不顾浑身狼藉肌肉酸痛, 跳起来捞起枕头,把身后掐着他腰的人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顿。 自那以后, 已然冷战数日。 此刻谢纨虽然面上冷漠,实际上心里有一丝紧张。 沈临渊却宛如踏入自家厅堂般从容,径直朝案几走来,随后极其自然地拉过龙椅旁另一张铺着锦垫的座椅,撩袍落座。 “陛下。” 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谢纨仍带着几分恍惚的脸上:“这几日又有几份紧要的奏折送来。你若是累了,我便替你处置。” 谢纨避开了那道视线。 自从成了皇帝,他才知道沈临渊并未如书中所述,或如他先前臆想的那般,自己登上皇位。 然而,虽无皇帝之名,其手握的权柄与威势,与皇帝已无二致。 他对外只称摄政王兼护国将军,实际上已将朝政与军权尽数握于掌中,面对朝野内外层出不穷的劝进之声,无一例外全部回绝。 虽然民间朝堂什么传言都有,说谢纨是沈临渊的傀儡居多,可只有谢纨自己觉得,沈临渊对皇位真的没什么兴趣—— 因为相较于龙椅,他对自己更感兴趣些。 想到此处,谢纨顿觉之前被反复折腾的腰又泛起一阵酸痛。 他在沈临渊那丝毫不加掩饰,如狼似虎的目光下有些心颤,只好故作镇定,硬着头皮把话题往奏折上引: “……那上面,说了什么?” 沈临渊神色淡淡:“几件琐事,我已处理了。还有一桩,是关于月落遗民的安置,你想如何处置?” 这些时日,谢纨已然着手解决前朝遗留的诸多难题。 对北泽,沈临渊虽仍是名义上的国君,却已让沈允诺接手了大部分国事。 对内,谢纨将宫变后牵连的几个重臣后代重新奖赏安抚,首当其冲的便是段南星。 自安南侯几年前病逝后,段南星继了爵位,成了新的安南侯,并愉快地向谢纨表了忠心。 至于洛陵,谢纨也已为其父洛明渊正名,并许其太医令之位,可对方婉拒了,收拾行囊云游而去,如今不知所踪。 至此,最棘手的,便是如何安置那些月落遗民。 谢纨思索片刻,开口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思量此事,如今有了些想法。”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我打算让他们重返月落故地,派遣人手协助搭建屋舍,恢复生计。同时,调遣学者与匠人前往,为那些孩子传授知识技艺,予以教化。” “至少……不能再让他们困于从前的愚昧,受邪教蛊惑。” 沈临渊听罢,点了点头:“一切都按你说的来。” 谢纨见他应得干脆,心中微松,却又因这难得的顺从生出更多疑虑。 片刻沉默后,他喉头微动,终于忍不住将盘桓在心中许久的问题吐出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当时……与我阿兄,究竟是如何约定的?” 听到这个问题,沈临渊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并未立刻回答,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简单来说,”他抬眼,“他要我扶你坐上皇位,并且确保你的统治稳固。以此为条件,他才会打开手中至关重要的数条商道。” 他顿了顿:“否则,若我违逆约定,他便有办法与我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谢纨听着这内情,心头不由得一阵惊悸。 他不自觉地瘪了瘪嘴,踌躇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既然我现在已经是皇帝了,是不是可以,可以……” 沈临渊眸色骤然一冷,语调沉了下来:“可以什么?” 谢纨被他看得后颈发麻,只好硬着头皮道:“回去……看看他……” “回去?” 沈临渊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着寒意:“他将你送到我手里,你还想着回去见他?” 谢纨心头一涩,忍不住辩驳:“可他是我哥哥啊,何况我想他了……” 话没说完,登时化作一声短促的惊呼。 沈临渊已从座椅上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微风。 他长臂一揽,不容分说地环住谢纨的腰身,轻而易举便将人从宽大的椅子上带离。 几步之间,已走到谢纨再熟悉不过的沉香木床前。 帐幔半垂,锦褥未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靡丽的气息。 谢纨脸上一红,终于有些恼了,哑着嗓子道:“你又发什么疯?几日不见,一上来就……我如今好歹是皇帝了,难道连这点自由都不能有?” 沈临渊垂眸,目光沉沉地锁着他:“自由?” 他放缓了语调:“难不成陛下明日还想夹着东西去上朝?” “……” 谢纨大怒,立马挣扎起来:“你给朕滚出去!” 对方丝毫不为所动,手臂力道一收,便将他按倒在柔软的床褥之间。 第152章 谢纨艰难地半支起身,声音里带着羞恼:“这青天白日的,哪有你这样——啊!” 话音未落,沈临渊整个人便已翻身覆了上来。 一只手掌稳稳按在谢纨腰腹之间,掌心滚烫即便隔着数层衣料,也如烙铁般清晰灼人。 沈临渊漆黑的眼眸自上而下俯视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臣子的恭谨,唯有直白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其担心旁人,陛下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他顿了顿,好以整暇地实话实说:“这么多天没碰你,我憋的难受。” 谢纨被他这过于直白的话气得胸口起伏,面上泛红。 短短几日,沈临渊已近乎执着地将那本春宫册上的诸般花样,按着顺序,逐一在他身上演练个遍。 只要不临朝视事,谢纨几乎整日都被困在这张沉香床上,承受着对方似乎永无止境的需索。 谢纨自诩自己从前也是见识过些风月,但是万万没想到沈临渊天赋异禀,比他玩的还花。 此刻盯着他那想将自己拆吃入腹的视线,谢纨觉得自己八成半步都跑不出去,就会被他拖回来折磨。 于是一顿纠结后,他准备全盘接受。 谢纨艰难地半撑起身,试图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沈临渊却已先一步开口,口吻不容商榷: “今日轮到哪一式了?” 谢纨脑中一片混乱,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好窘迫地从一旁小几上摸过那本册子,指尖微颤地翻找,终于寻到今日该习练的那一页,指给沈临渊看。 见他这副乖顺的模样,沈临渊唇角微勾。 他垂眸,命令清晰:“衣服脱了。” 谢纨抿了抿唇,抗议的话在喉间滚了几滚,终是咽了回去。 虽然面上十分抗拒,但手却老实地就着这被压制的别扭姿势,摸索到腰间的玉带扣解开。 华贵的明红外袍随之松散被一点点褪下,堆叠在身侧。 不等他继续动作去解里衣,沈临渊已如之前数次那般,伸手径直扯开了那层单薄的素白里衣。 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谢纨轻呼一声,脖颈已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松松握住,带着掌控的力道将他压在锦褥中。 身上的人沉沉压下,重量让他呼吸微窒。 谢纨忍着浑身上下清晰的酸楚,老老实实地讨饶: “前些日子实在有些过了……而且我真的一点都没有了……你若实在想要,要不……还是用腿……” 沈临渊不为所动。 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身下人羊脂玉般的肌肤,目光紧锁着谢纨绯红的脸颊,慢条斯理地开口: “可臣怎么记得,从前在王府时,陛下可是解忧馆的常客,夜夜笙歌。”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谢纨骤然睁大的眼,才继续道:“如今只对着臣一人,陛下可千万莫要妄自菲薄,推说力有不逮。” 谢纨:“……” 每当沈临渊开始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自称“臣”,他便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 他只好认命般闭上眼,长睫轻颤,声音带着点可怜的示弱:“那……那你记得轻些,明早我还得上朝……” 这副模样如同最后一星火种,落进沈临渊心底压抑已久的燥热。 他眸色骤然转深,抬手便将那本就松散的单薄里衣彻底扯开。 目光落在那片渐渐泛起淡绯色的肌肤上,他毫不留情地低头,对着那一点已然挺立的绯色,咬了下去。 细微的刺痛与过电般的战栗同时窜遍全身,谢纨闷哼一声,绷紧了脚背。 沈临渊贴着他耳畔,声音低哑,带着情欲蒸腾的灼热气息: “休息了这么多天,陛下可要争气些,坚持得久一点。若再像之前那般,中途便受不住昏睡过去,没能让臣尽兴……” 他轻轻舔舐过方才留下的齿痕,留下湿漉的痕迹。 “——臣可不答应。” …… 史书所记,魏朝历经近三载烽烟动荡,终得山河一统。 战火之中,一枭雄率军北伐收服蛮族,南征平定叛乱,铁蹄所至,诸方臣服。 而后,在天下瞩目之中,他踏入了前朝皇族的深宫殿宇。 自此,上至庙堂,下至市井,所有人都在翘首观望,揣测这位手握天下兵权,终结乱世的枭雄何时正式践祚登极。 然而,就在这议论鼎沸,人心浮动之际,他却做了一件令举朝骇然之事—— 光天化日之下,将一个前朝皇族余孽带至象征天命的太极殿上,于众目睽睽之下,逼迫其跪受玺绶,登基称帝。 而他自己,则甘居其下,仅领摄政王兼护国大将军之衔。 此举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百官私下议论纷纭,多言其是为免后世诟病篡逆之名,故而扶立谢氏血脉为傀儡,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实,自身隐于幕后,独揽权柄。 当世人暗自揣测,这傀儡天子何时会悄无声息地暴毙时,却惊讶地发现,那理应被幽禁深宫的年轻皇帝,非但未被苛待,反而面色一日较一日更为莹润生辉。 自此魏朝上下,百业渐兴,确有一番蒸蒸日上之势。 而那位原被视作摆设的皇帝,每日晨起临朝,认认真真地倾听臣工奏对,退回后宫后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批阅至夜深。 其姿态恭谨勤勉,实在是无可指摘。 一切仿佛风平浪静,井然有序。 唯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每至入夜,必以“禀报政务”“随侍陛下”之名入宫。 往往直至翌日晨曦微露,宫人方见其身影离去。 且这觐见的时辰,日渐延长,直到后来几乎夜夜留宿深宫,鲜有间断。 宫中旧人皆垂首敛目,不敢多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