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同人] 在北宋造反的日子》 第1章 [bg同人] 《(名著同人)在北宋造反的日子》作者:想见江南【完结+番外】 文案 【本篇是女主种田争霸文,不了解北宋历史或原著的都不影响阅读,喜欢就收藏一下吧qaq】 赵淳楣穿了,穿到lt;a href=https:///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 gt;宋朝一个同名的丫鬟身上。 家里老爷复姓西门,每天的日常是对她职场x骚扰。 赵淳楣深呼吸,告诉自己忍耐,等攒够了钱就赎身。 然而当被安排去侍候位叫潘金莲的姨娘之时,她终于察觉到不妙…… …… 北宋末年,繁华似锦。 一边是民不聊生,绿林横行;一边是王朝末世,奸臣当道。 高官踢球学画,名伎礼佛念经。 岳鹏举当兵习武一心报家国,李清照赌书泼茶文采贯古今。 身处于这样精彩纷呈的时代,赵淳楣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要不……先搞个皇帝当当? 【排雷】 1、长篇慢热,私设众多,没看过原著不影响阅读。 2、内容如标题,女主种田争霸文,非无敌流,成长型女主 3、有cp,cp花荣,男主戏份不算太少。 4、平行时空同人作品,一切与正史无关。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种田文 女强 历史衍生 古典名著 爽文 主角:赵淳楣,北宋众 ┃ 配角:水浒众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从丫鬟到女帝的那些年 立意: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第1章 时维九月,天气格外的热,阳谷县好像个大火炉,只要出屋,立刻被一股子热浪熏得汗流浃背。此时尚能听到蝉撕心裂肺的哀鸣,不过比起夏季已经弱了许多,似乎预示着这种日子马上就要过去。 西门家,正房吴月娘坐在厅堂中间,手中握着翡翠珠串儿,一张俏脸上满是焦急。没一会儿,屋内进来一管事,吴月娘见到此人立刻站起身,急忙道:“怎么样?外面那些泼皮可拿了银子走了?” 管事苦着脸摇头,“回大娘子,麻六郎说了,要不就在天黑前把银钱拿出来,要不他们就强闯了。” “怎、怎会如此……”吴月娘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周围人赶紧上去搀扶,一身材丰腴,额尖鼻小的妇人嚷嚷道:“好个没根基的王八羔子!平日里当家的没少给他好处,如今一有不顺意就闹上了,且让他来!姑奶奶怕了他不成!” 吴月娘本就心神不定,听到此话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狠狠地甩开对方,指着鼻子怒骂道:“你当是在你那勾栏?此乃正经大官人宅院,就这么让那些个闲汉进来,家里姑娘媳妇还活不活了!” 妇人被骂得面红耳臊却不敢还嘴,嘟嘟囔囔坐到一边。屋内无人说话,一时间,悲戚的啜泣声不绝于耳。 原来这家主人复姓西门,在这阳谷县世代经营药铺,颇有身家。而那麻六郎乃当地泼皮无赖,仗着姐姐嫁给县令做小,在阳谷县横行无忌。冬天的时候麻六郎老爹老娘染了风寒,养了半年终是没熬过去,前个夜里相继离世。 父母双亡,做子女的悲痛是正常的,谁知那麻六郎偏偏赖上了西门家,直言他耶娘乃吃了西门药铺受潮的药材方一命呜呼,张口就要千两黄金赔偿。 究竟是不是吃药吃死的,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无奈势比人强,知县被枕头风一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倘若家主西门大官人在,他上下打点,此事估计也就这么过去了。然而早在开春,其人就跑到汴京城中进货,现在还没消息。麻六郎也正是吃准了这一家女眷,想来个抄底,真等西门大官人回来,事情也尘埃落定了。 外面的叫嚷声越来越大,吴月娘心里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最后只能咬咬牙,让管家去清点库房,看家中还剩多少银子。 管家长叹一声,神情悲愤,如此一来,西门家怕是没个十几年都缓不过来。正当他要行动之时,突然,门帘后传道清脆的声音,“且慢。” 没一会儿,一个身量高挑,梳着龙蕊髻的十五六岁少女掀开门帘走了出来。且看她上身穿着银灰色短襦,外面罩着水葱色褙子。不施粉黛的一张素净小脸仿佛白玉雕的,明眸皓齿,玉鼻薄唇,一双眉毛又黑又直,似剑一般高耸,使其整个人显得锐利又果决。 少女一进屋便将手里的托盘交给旁人,接着与首座的吴月娘行了一礼,“回大娘,奴有个法子,能暂时拖上一拖。” 吴月娘见到她眉头微皱,面上不耐一闪而过,沉声道:“你不是在床上养病?这里没你的事儿,回去!” 此人乃吴月娘的大丫鬟,姓庞名春梅,两年前被卖到府里,因生了一副好颜色,加上手脚麻利,平日很得吴月娘倚重。庞春梅性情高傲,喜欢掐尖卖快,有时连家主西门大官人都敢嘲讽,更别说其他下人。几天前和另几个丫鬟打架落了水,卧床好些天才起身。 见吴月娘的心腹主动站了出来,刚刚被其训斥的二房李娇儿眼珠转了转,开口道:“姐姐莫急,不妨先听这丫头说说,春梅啊,想到什么你就说,这儿没人怪你。” 吴月娘来不及制止,见此狠狠瞪了庞春梅一眼,咬牙道:“行,你说吧,想清楚再说!” 庞春梅笑了笑,似乎没把主人的威胁放在心上,沉吟片刻,未曾当众开口,而是上前两步,在吴月娘耳边轻声言语了些什么。 众人且见吴月娘先是愤怒,接着又震惊,最后转为呆滞。一时间都颇为好奇,这春梅丫头到底说了些什么。 不理会周围探究的眼神,吴月娘忍不住问道:“这样……能行吗?” “算起来爹爹也差不多回来了,只要立刻派人骑马上路,说不定沿途还能碰上,只要他回来,一切都好商定。”庞春梅真诚地对眼前的女子道:“大娘,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吴月娘似乎被触动,片刻后,似乎发了狠,招来几个管事吩咐下去,之后又领着府上的一堆女眷,严厉道:“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做,等下我让你们哭就大声哭!” 现在家里男人不在,大房就是主心骨,这个时候就算与其素来不和的李娇儿都不敢起刺,纷纷点头。 外面,麻六郎带着三十几个破皮壮汉,嘴里骂骂咧咧,正等西门家交钱。 突然,只听宅子内响起一阵啼哭,接着撕心裂肺不绝于耳。 麻六郎忍不住皱眉,让手下小弟去询问这是怎么了,好半天,门被推开,之前还十分硬气的老管家踉踉跄跄走了出来,满脸悲愤道:“我家大官人,在归来时候路过景阳冈,因着担心家里连夜赶路,结果、结果遇到了大虫,官人……被那大虫吃去了!!” “什么?!”麻六郎大惊,虽然他早就听闻景阳冈上有老虎伤人,可如此直面还是头一遭。想了想,开口道:“那如今你家作何打算?” 老管家强忍悲痛,“屋里大娘子已经昏了过去,现在只能派人去山上给主人捡尸,能收回多少是多少。麻郎君,您行行好,咱两家之事能不能暂且先放一放,好歹等我家官人安葬。” 麻六郎犹豫了下,虽然事情赶得巧,但他倒是没怀疑这里面的真实性。先不说景阳冈的 危险,也没见过那户人家编排诅咒自己家主的。 里面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麻六是个混混。在道上行走难免都讲究个名声,给耶娘讨债是一回事儿,若真连人家尸首都不让收捡,传出去未免遭人耻笑。想来西门家就在这儿,怎么也跑不了,于是点头,给了对方五日的时间,五日之后再来讨钱。并威胁到时候若不给,就一并砸了西门家。 管家连忙谢过,亲自奉上礼物,送他们一行人离去。待其走远,赶紧命人依照夫人的意思快马加鞭通知家主。 计已献上,之后就没庞春梅什么事儿了,来到后院厢房,身为宅子里的大丫鬟,她还是有自己的屋子的,关上门,整个人方松弛下来。 是了,庞春梅其实是穿越的。 她上辈子姓赵,叫赵淳楣,说起来与这具身体的名字还有些相似,在上辈子因病去世后,一睁眼就变成了北宋时期某户人家的丫头,满打满算也才穿越了四五天。 原主可能是因为落水没好好救治,最终一命呜呼。赵淳楣这些天又要养病又要打探消息,还不能被人察觉有不对的地方,所以异常艰难。 好在原主脾气傲慢火爆,与周围人都相处的一般,她换了芯子倒也没几个发觉的。经过这段时间的打探,她知道了如今所处的朝代、主家姓氏以及自己的一些过往。 现在是重和元年,当今圣上正是那亡国皇帝宋徽宗,赵淳楣对这段历史还算熟悉,知道离金人南下还有段时间,北宋如今虽然小起义不断,但总体上还算太平。 前些日子正当她躺在床上谋划未来,突然听到外面婢女的哭诉,得知了麻六郎闹事的始末。原本也没放在心上,直到一个丫鬟哭着说听闻那麻六曾经看上某户人家的婢女,讨要后带回去折磨,赵淳楣瞬间警觉起来。 第2章 万一那无赖真创进来了,原主长得貌美,又不得人心,很可能第一个被献祭。赵淳楣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她才刚穿越,对周围半点不熟悉,真落入险境怕是连自救都做不到。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也管不了那么多,思考片刻后直接跑去出谋划策。 之后果然如她所料,不过三四日,家主西门大官人就赶了回来,旋即上下打点捞关系找靠山,忙活了十来天,总算是将此事压了下去。 在这期间,赵淳楣主要就是躺在床上养病,托原主脾气不好的福,倒也没人来打扰自己,直到一天,她被通知大娘有事找,方才起床伸了个懒腰,跟着去了厅堂。 然而刚到,看见里面的情境,赵淳楣心中就“咯噔”一声。 只见屋内满满当当一堆人,除了吴月娘并着众小妾,主位上还坐着个身高高大的英俊男人。 男子身穿绿罗褶儿,颈戴金井玉栏杆圈,脚着陈桥鞋儿,手里还拿着洒金川扇,显得尤其潇洒。就是一双眼睛来回乱瞟,尤其见到赵淳楣,眼中更是异彩连连。 见此赵淳楣明白,此人恐怕就是家主西门大官人。心中吐槽了下这个名字,表面上一派恭敬,微微拜礼。 “起来吧,”西门大官人漫不经心地开口,“是你出主意,让家里说我死了?” 赵淳楣还未讲话,一旁的二房李娇儿就抢先道:“可不是,我们当时都担忧家里安危,谁也没反应过来,就听这大姐姐房里的说了,哎呦,其实就她们两人决定,若是给旁的听见了,怎么也要阻拦一二的。” 吴月娘面上一僵,连忙解释,“我当时也是慌了神,这丫头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说起来她才入府一年,平素里就不是个消停的,也难怪能出了这种主意。” 见此情景,赵淳楣心中叹息,暗道这吴月娘不是什么明白人。别管自己来得早晚,在外人看她们主仆就是一体的,现在为了跟二房斗法,把个人摘出去什么用都没有,只会让身边人寒心罢了。 她这般想着,还是对上头的西门庆沉声道:“是奴一时情急,思虑不周,还望爹您老人家惩罚。” 西门大官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半晌,“啪”地一下合上折扇,高声道:“好!想不到我府上还有这等良才,这次多亏了你,要不然家里可就亏惨了,回头去玳安那儿领十贯当赏钱。” “是,谢爹爹赏赐。”赵淳楣平静地应下。 旁边人都被这一幕弄愣住了,李娇儿不死心道:“这何处说理,怎么咒哥哥还有钱拿?” 西门大官人被她弄得有些不耐烦,挥手道:“你懂个甚,我岂是随便一人说咒死就咒死的,一家子娘们儿,还没个丫头片子顶事儿。” 此话指说得众人面皮臊的慌,西门且不管那个,上下打量赵淳楣,越看越是欢喜,吴月娘性子古板,又长日礼佛,剩下二房李娇儿乃勾栏出身,三房孟玉楼不问世事,老四孙雪娥更只是个陪嫁丫鬟。他早就想找个能管住后院的,如今眼见春梅聪明漂亮,哪还忍得住,当即开口对吴月娘道:“我看这丫头不错,正好身边还缺个人手,明个儿调到我身边吧。” 家里男人是个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都有数,当即目光暧昧起来,三房孟玉楼更是直接对少女道了声恭喜。 赵淳楣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内心疯狂吐槽。 正当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西门又开口道:“行了,现在总算消停下来,我打算去药铺里逛逛,春梅啊,你就跟着我一起走吧。” 眼见事已至此,赵淳楣只得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了声“是”。 于是屋内妻妾只能眼巴巴看着丈夫离去,心中是酸是涩不一而足。 说起来这还是赵淳楣穿越至今头一遭出门,与想象中的不同,阳谷县虽然地方不大,但也还算富足。西门家处在闹市,出去没几步就是所谓的商业街,一路上叫卖的、买东西的好不热闹。 西门大官人时不时回头与赵淳楣讲话,看上去倒真动了将其收用的心思。 赵淳楣暗中皱眉,刻意表现得冷漠又呆板,问一句答一句,几番下来,对方也就没了谈性。 又行了几步,来到紫石街,恰逢一个衣着破旧,身材消瘦的少年挎着个竹筐。那少年一见他们,双眼冒光,蹭蹭蹭跑了过来,点头哈腰道:“西门大官人,好久不见,买个梨解解渴吧!” 说罢从篮子里掏出几个梨子,殷切地递了过去。 西门大官人接过,扔下几个赏钱,随口问道:“你叫郓哥儿?常与你同行的三寸丁武大怎么没不在?” “嗐,他弟弟武二在衙门当差,那武大去给兄弟送饭去了。”郓哥儿长日走街串巷,最是会来事儿奉承,见男子走得额头冒汗,立刻道:“大官人可是累了,秋老虎也够吓人的,前面就是王干娘的茶水摊,你要不去歇歇脚。” 西门点头,又赏了他些钱,挥挥手将其撵走,抬腿想去茶水摊坐坐,然而才走两步,却见身后一起同行的丫头愣在原地不动弹。不悦地皱了皱眉,低声道:“发什么呆,还不快走?” 赵淳楣目光移向对方的脸,想起之前两人的话,目光怔怔。 武大、武二、王干娘……所以这是西门庆!? 也不怪她没反应过来,满打满算穿越不足一月,还大部分时间都在病床上度过,又先入为主地以为是历史穿,家中奴仆又很少直呼主人全名。虽然觉得“庞春梅”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终究是没多想。 深吸一口气,赵淳楣告诉自己冷静,也说不定是巧合。 正当她思绪翻飞,心神震荡之时,突然,一道黑影闪过,某根挑门窗的竹竿刚好砸了西门头上。 西门大官人“哎呦”一声抱头,刚想怒骂,抬头一看却呆住了。 只见二楼一美貌妇人怯生生娇滴滴道:“奴家不是故意的,大官人莫怪。” 赵淳楣:“……” 得,现在知道了,肯定不是巧合。 第2章 同样是被高空坠物砸了脑袋,有人发明了万有引力,有人惦记上了别人的妻。 在那女子含羞带怯地关上窗户后,西门庆依旧瞪着眼睛,痴痴望了许久,直到旁边嗑瓜子的老妇人轻咳两声,调侃道:“大官人再瞅,招子都要粘人身上了。” 西门庆回神,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低声打探道:“见过王干娘,且不 知这位娘子夫家是谁?怎么在阳谷县从未听过有这等美人?” “没听过就对了,此女姓潘,乃是隔壁清河县的,因生得花容月貌,让清河当地的登徒子们议论纷纷,她男人受不了了才举家搬来。”王婆情报工作做得很好,几句话的功夫就将其一家透得干净。 西门庆本就是色中饿鬼,再听到此等“清河县的美丽传说”哪还忍得住,连忙继续追问。 “哎,常言道‘好汉无好妻,赖汉娶仙女’,那潘家娘子啊,正是三寸丁枯树皮武大郎的老婆,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王婆摇头惋惜。 西门庆呆住了,想到那丑陋不堪的武大,不禁叹气,“好一块羊肉,偏偏掉在狗嘴里!” “哎呦我的大官人,您可就别想了,人家可是正经女子,再者……”王婆冲身后的赵淳楣努了努嘴,“这么标致的小娘子就在身边,您还缺女人啊。” 她本意是想卖个好给赵淳楣,毕竟大家都知道西门庆是什么德行,自然也就认为其为枕边人。 然而此时尚在消化信息,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赵淳楣突然被点名,眼看大家都视线都移向自己,惊疑不定之下只想大吼一声:“老登住嘴!” 好在西门庆如今一颗心全悬在旁处,对赵淳楣本兴趣缺缺,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再次将话题引到潘金莲身上。 说也奇怪,他本人见惯了风月,虽然潘金莲是很美貌,但比其好看的也不是没有,可方才只一面,就好像被摄了魂,抓心挠地。不得不说,两人这事儿能成,除出了外在因素,最主要的还是“王八看绿豆——真对上眼了。” 许是赵淳楣给了王婆危机感,她并未像原著一般耐心等待西门庆上钩,而是选择主动出击,笑着开口道:“大官人若真是有心,倒也不是不行。” 说着便将那“潘驴邓小闲”偷、情的五样先决条件以及自己精心设计的十条计谋一一道出,原来这王婆表面上经营茶水摊子,实则暗中干那“马泊六”的行当,既古代专门帮男女私通。西门家财大气粗,她自然不能放过这条大鱼。 赵淳楣在一边被迫听了个全程,对于王婆此等详尽到堪比毕业论文的战略部署,不得不叹服地竖起大拇指,暗叹一句“天鸨星”王干娘果然名不虚传。 当然了,西门庆也很上套儿,在得知武大郎的亲弟弟,县城的打虎英雄武松几天后有公干要离家,立刻喜笑颜开,付下银钱后,表示静候王婆佳音。 办好一切,西门庆带着有些恍惚的赵淳楣回府。此时的他已经完全顾不得旁的,满心都是潘金莲,随手将小丫鬟交还给吴月娘便不再管了。 第3章 倒是吴月娘本人,在得知丈夫出去一圈瞬间移情别恋后,望着赵淳楣有些犯难,不知怎么安置她才好。若是当妾侍吧,没名没分的,传出去也不太好听,可若是当仆人吧,西门庆已经点过名,万一怠慢了她又难免遭埋怨。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赵淳楣已知对方是个四平八稳两不沾的性子,让其做出什么决定比登天还难,于是主动表示愿意回到之前的样子在大娘子身边侍候。 吴月娘松了口气,既然她主动要求那便好说了,温声道:“你既有心,我也不拦你,以后帮着我管理府内丫头们,家中自不会亏待。” 赵淳楣唯唯应下,她现在脑子有些混乱,急需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下思绪,对待吴月娘的刻意拉拢左耳进右耳出,好不容易应付过去,自己回到房间,焦虑的来回转圈。 从“历史穿”到“小说穿”,这其中的变化不可谓不大,而且小说中难免有些不合常理的地方,有时候处理事情可能会更棘手。 另外众所周知,潘金莲一根竹竿砸下来两本名著,分别是《水浒传》与《金瓶梅》,这两本书的剧情走向大不相同。赵淳楣上辈子倒是熟读水浒,但对后者只知道个大概。于是为了能更好地适应环境,她开始思考在这两本书中,自己的境遇将有什么区别。 许久,赵淳楣茫然地抬头。 好像……也没啥区别…… 无非就是家主西门庆早死晚死,她一个丫鬟也改变不了局面,刚何况身契还在人家手里,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想办法多攒些银钱早日赎身。 想清楚的少女冷静下来,她上辈子缠绵病榻多年,如今重活一世本就是赚到了,心性远比一般人豁达坚韧,反正都穿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原主庞春梅本是员外家的亲戚,因为家中遭了灾才被卖到西门府上,也因此性子极为高傲刻薄,堪称凭一己之力霸凌所有,这与赵淳楣本人相去甚远。所以当她开始试着接触其他丫鬟时,所有人都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这样一来她在府中也算如鱼得水。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西门庆很少着家,整日不是与当地官吏富绅巩固关系就是去王婆家的茶铺望穿秋水。终于,在某个午后,西门大官人得手了,之后更是整日与潘娘子欢愉。 以上内容皆来自西门庆贴身小厮玳安的转播。 初闻此讯的众人都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之前男人几个月不着家,才刚回来又被狐狸精迷住,独守空闺的日子难过异常,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与大房吴月娘告起状来,希望她这个正妻能管一管。 吴月娘见丈夫如此心中也不好受,但她在府中素来是个泥菩萨,因为性格长相原因不得宠爱,要真说什么也担心惹毛了对方。想了许久,她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远在蓟州的娘家。 …… 公孙胜端坐在宴席中央,面对满室嘈杂,只微微扫了几眼,旋即就不做理会。 他本是蓟州人士,拜二仙山紫虚观罗真人为师,学习些道法仙术,因为罗真人在当地十分有名气,总有些达官贵人求见,其中吴千户就是来往比较密切的一家。 公孙胜向来是坐不住下性子,得知吴千户想找个人去往阳谷县给小女儿一家相面算命后,当即主动请缨。罗真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同意了。 然而来到阳谷县他方才弄明白,这次相面乃是吴千户女儿自作主张,当家男人并不知晓。好在西门庆素来八面玲珑,虽说对玄学什么的不感兴趣,但二仙山名声在外,人家又大老远来了,还是设下家宴请客。 公孙胜一个出家人,对后宅里这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他这次出来不过是为了透口气,在西门庆的陪衬下喝了两口酒,也不啰嗦,直言道:“从哪位开始?” 西门庆有些好奇,“不用呈上贵造?或者您再瞧瞧?” 所谓“贵造”,指的就是生辰八字。 “不必,贵造非我所长也,”公孙胜摇了摇头,“再者相面讲究‘相不独论’,我们给人相面不能单凭眼睛鼻子长得好不好来判定一个人。方才坐这儿一会儿,贫道就已把你们的声音形态看得差不多了。” 西门庆见他说得这么神,有些半信半疑道:“那情道长先给我看看吧。” 公孙胜似乎已经打好了腹稿,想也没想就道:“官人一生旺盛,多得妻财,目下透出红鸾天喜,命犯桃花。不过阴水太多,今年过去了恐有骨瘦形衰之病,还望行事三思。” 西门庆笑了笑,没太放在心上,转而叫了吴月娘等妻妾过来,让公孙胜再给她们算算。 公孙胜侃侃而谈,不光是相面,就连一些微小的健康问题都一一指出。如此引得西门庆心中嘀咕,莫不是提前做过调查,随手一指,拉了个婢女过来,“道长,你再看看她。” 被点名的赵淳楣一脸懵,端着托盘下意识站在原地。 公孙胜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坐直了身子。 “此位小姐五官端正,骨骼清奇,两额朝拱,财禄绵长,行步若飞仙,声响神清,贵!贵不可言啊!” 许是难得瞧见这么好的面相,公孙胜也彻底来了兴致,对着赵淳楣仔细端详,一边欣赏一边啧啧称奇。 然而看着看着就看出不对劲来了,此时正值晌午,外面的阳光打在众人身上。公孙胜注意到赵淳楣两眉之间到发迹上处于额头最中的区域隐约间有块方形的骨头微微隆起,若是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但如今少女正对着光,再加上他目力了得,盯了半天确定是这样。 “伏羲骨……”公孙胜呆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 古博物志有云:“金龙头上有物,如博山之形,其精灵之结晶,完全凝聚於此,有此灵物,方能嘘气成云,扶摇直上,飞升于九天也。” 换句话说,这块骨头大多意味着帝王之相,主大富大贵,大名大寿,一辈子最次最次也能混上个开疆辟土,封侯拜相。可现在问题是,这块世间少有的伏羲骨,怎么长在一个县城丫鬟身上。 “道长?公孙道长?”西门庆见他半天不动,忍不住开口提醒。 公孙胜回神,只说自己有些吃酒吃多了,对着主家表示歉意。 一旁看戏的李娇儿掩嘴笑道:“恐是酒醉耽误了道长的法力,怎地一个下人丫头还看出大富大贵之相了,难不成她还能进了宫里当娘娘?” 周围的婆子媳妇也一并嬉笑起来,就连西门庆都勾起嘴角。 倘若是原来的庞春梅在这儿,此时怕是已经炸锅,非得张牙舞爪地与其他人打起来不可,但赵淳楣实在懒得与人吵,爱笑随他们笑好了。只是如此在公孙胜看来,愈发显得其波澜不惊,气定神闲。 于是在辞别之时,想让对方送自己一程,理由是之前看相可能看得不准,想要再跟本人研究下找出问题出在哪里。 二仙山罗真人颇具盛名,春梅又只是个丫鬟,西门庆自然应允。他本来打算一同出门顺便去找潘金莲偷、情,李娇儿等妾侍趁机上前拉着丈夫撒娇说已经下午了,刚吃完酒不若留在家中歇息,西门庆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最后在主家的吩咐下,赵淳楣只好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鹿皮披风,顶着小雪打着伞与公孙胜出门。 行了几步,公孙胜表情复杂,几次欲言又止。他原本就是个心不净的道士,往日跟着师父修道就十分向往红尘。毫不夸张的说,假如赵淳楣是个男的,他立刻拜倒在其脚下,跟着对方创下一番事业,可这家伙偏偏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所以就令其十分纠结。 半天,有些不死心的公孙胜又试着开口道:“能否问一下庞娘子的生辰八字。” 赵淳楣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长不是不擅长算这个吗?” 公孙胜尴尬地笑了笑,他总不好说之前没给那些人算其实是因为自己懒。 见此赵淳楣体贴地没有多问,不过她穿越才几个月,原主的生日也不知道,于是就将自己上辈子的出生日期报了上去。 公孙胜收到后先是掐指,越算眉头越紧,最后干脆从身上摸出几枚古朴的铜钱来回摆弄。没一会儿,面色大变,惊恐地望着赵淳楣,猛然间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跌坐在地,还打翻了身后的小摊。 “公孙道长!”赵淳楣连忙上前想要将人扶起,结果公孙胜一把把她推开!连滚带爬的站直,一边挥手一边后退道:“不不用!我没事!你别过来我回去了!” 之后转身撒腿就跑,只留下赵淳楣满脑袋黑线。 emmmm……哪里来的癫公…… 摇摇头,她只当自己倒霉,认命地弯腰帮被殃及的摊主捡散落一地的炊饼。 旁边看戏的半大孩子连忙拦下,“不用不用,我认得你,姐姐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的吧,雪大再脏了衣裙。” 赵淳楣望着少年微愣,旋即想起此人不正是那日卖梨的郓哥,所以这个卖炊饼的男的是…… 第4章 果然,伴随着一张黢黑可笑的脸,身高不到五尺的武大郎艰难地从后面站起来。 他手里抓着几个炊饼,心疼地擦拭着上面的黑灰。 “行了行了,早就跟你讲过让你弟弟武都头给你在衙门附近弄个摊位,那儿不光生意好,你兄弟俩个平日还能有个照应。”郓哥埋怨道。 武大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副模样,让旁人见到不是得耻笑我兄弟,他刚到衙门,我自然得替他着想。再者你说的地方生意是好,但收的摊位费也高,这两年我攒钱还想帮兄弟说门好亲事,剩下的以后再说。” 他言辞恳切,倒是叫一边的赵淳楣怔住了。她上辈子是得癌症死的,死之前挣扎了好些年,各种手术费医药费都是她父母哥哥努力挣的,为此她哥甚至卖掉了房子,即便如此困难,也没有丝毫怨言,反而一直安慰鼓励她。 穿越至今,赵淳楣一直忙于生存,直到听到武大郎的话,才想起这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前世。 不知道父母兄长现在过得怎么样,她想家了…… 叹了口气,从身上掏出十几个铜板递了过去,表示就当是给武大的补偿。 武大郎连忙摆手,不管郓哥儿在旁边拼命冲他使眼色,憨笑道:“娘子莫要如此,不过是脏了几个,我拿回家自己吃了就是,你们也过得不容易,补偿什么。” 赵淳楣推脱不过只能作罢。走之前看了看武大,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最后眉头紧皱,有些纠结地回去了。 - 第3章 强留的爱情注定不会撑得太久。 西门庆只在家留了两日,便跟火急火燎地又去找潘金莲幽会,任由一众妻妾醋海翻波。 家里主人气不顺,做下人的自然也不敢多生事,一个两个都恨不得夹起尾巴。赵淳楣趁着这段空闲,又恶补了一番北宋常识,小到柴米油盐,大到国情局势,用了好几天,总算是对当朝有了个粗略的了解。 和正史上差不多,此时正值王朝末年,国家内外交困,当朝皇帝宋徽宗只醉心享乐。在其纵容下,贪官污吏们四处搜刮民脂民膏,赵淳楣穿越的这几个月,就见县衙的小吏上门索要钱财,为当地凑齐“米饷纲”。 在宋朝,“纲”是运输队的一个编组,如江南地区,专门为天子运送花石的船队叫作“花石纲”,专门运马的叫“马纲”,送生日贺礼的叫“生辰纲”。阳谷县地处中原,没什么特产,只能上交点米面杂粮了。西门家在当地也是大户,即使这样还要受官府盘剥,其他百姓的生活可想而知。 叹了口气,赵淳楣有些发愁。 说句实话,哪个穿越者不想着大手一挥,王霸之气四溢,之后书中那些历史名人纷纷拜倒在自己脚下。尤其是若按照历史进程,还有八、九年金人就要南下,到时候汉家千年不堪回首的梦魇——靖康之变就要爆发,半壁江山沦陷,从王公贵族到贫民百姓惨遭屠戮蹂躏。 可问题是自己穿越也没带个什么金手指,阳谷县在北宋不过米粒大点儿的县城,别说是她,就算是这具身体的主家西门庆,放到首都东京,屁都不是。 想到西门庆,赵淳楣又是一阵子头疼。在这位色中饿鬼手底下讨生活,就算逃的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要赎身的话,她打听到当年西门家买她是花了十六两银子,如今怎么也要翻倍。 盘点了下原主留下的财产,满打满算一共十二贯钱,其中十贯还是自己来之后得的赏,一个细金镯、两根素银钗子,这便是全部了。抿了抿嘴,她必须得想个其他办法搞钱了。 正思索着,突然,不远处传来下人们的大喊:“哎呦!爹爹回来了!爹爹受伤了,衣服上全是血!” 通过之前麻六上门的事儿,大伙心中更加确定了西门庆顶梁柱的地位,导致现在府里人一听其有什么事儿立刻紧张得不行,婢女小厮们满屋乱窜,惊惧无比。 摇摇头,赵淳楣起身,先是让几个小丫头去打盆热水送到里屋,接着又去找了做客在家的大夫,等领着人进屋后,方才把已经被人包围的西门庆解救了出来。 经过仔细检查,很快就确定了男人并无大碍,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 “我都说了没事儿,你们一帮人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西门庆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一边擦拭一边埋怨。 吴月娘几个惊魂未定,被训斥了一番讷讷说不出话来。 如今满屋狼狈,而面色平静,连头发都丝毫未乱的赵淳楣就显得尤为突出。在得知连大夫都是她请来的后,男人挑了挑眉,心中微动。 第二日一早,赵淳楣刚起床洗漱完毕,就被西门庆带走,两人一路往西行,很快就到了王婆的茶水铺。 才一进门,便看见一位长相艳丽的妇人坐在门口,正是之前有一面之缘的潘金莲。她见了西门庆面上先是一喜,接着转为哀怨,泪眼婆娑道:“大官人 害得我好苦,不如日后断了吧,谁叫咱们命中无缘呢。” 西门庆连忙上前抱住妇人,柔声道:“我怎忍心跟娘子断了。”两人就这样互相爱抚了起来。 被迫成为他们play中一环的赵淳楣:“……” 这时候还是王婆从后门走了过来,见到亲热中的二人捂嘴笑道:“哎呦我的大官人,你说你来就来了,怎么还把家里的丫头带来了,老身这儿地小,可都要坐不下了。” “自然是不敢叨扰王干娘。”西门庆慢悠悠放开妇人,“我昨日打了那癞树皮一顿,担心金莲吃排落,便想着让她在您这儿住上些日子,至于给那武大喂食喂水一事,就由我这丫鬟负责。” 说完随手扔了袋银钱过去,王婆捏了两下,十分满意其中的份量,于是笑道:“这有何难,大官人就放心吧,老身一定让潘娘子住得舒舒服服。” 西门庆满意点头,接着转身对赵淳楣道:“春梅啊,你是个伶俐的,事情交给你我也放心,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淳楣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点头,此时她也终于反应过来昨日西门庆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儿了,心中叹息,武大郎捉奸不成反被打成重伤,想来也是够惨的。 两个估计还想要腻歪一阵,便早早打发了其他人。 赵淳楣认命地离开茶水铺,来到对面潘金莲的家中,推开门,里面一股子血腥与中药交织的怪味儿,屋内连炉火都没生,冷风从窗户缝隙中钻进来。打了个寒战,她先找到炉子,起了火,把之前准备好的药煎煮了下,总算是觉得稍微暖和了些。 也许是听到下面有动静,楼上突然响起男人嘶哑的咳嗽声。 “娘子、可是娘子回来了……” 赵淳楣听到后连忙上楼,武大此时正躺在床上,面若金纸,眼看是要不好了。 瞧见少女,武大先是一愣,之后愤怒地想要起身,“是你!你来做什么!是西门庆那厮使你过来的!?” 赵淳楣上前两步,不顾对方挣扎,强行将人按回床上,裹好棉被后,面对火冒三丈的武大郎无奈道:“确实是他让我过来的,我要不来就没人看管你了,无论怎样你先把病养好,来,先把药喝了,等剩下的之后再说。” 武大怒目圆瞪,把头扭向一边不理她。 “哎,你说你这又是何苦,现在不吃药,若是死了不是见不到你兄弟武二了?”叹息一声,赵淳楣接续道:“我也知你憋屈,可像你之前说的,我就是个丫鬟,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她态度和善,说话轻声细语地,一通劝解下来,武大总算被说动,在少女的协助下,勉强把药喝了。 之后的几日,赵淳楣就住在这里,用木板在楼下搭了个小床,虽然过得辛苦些,但说实话,比在西门府上舒服多了,起码不用应付那些人情算计。 她上辈子久病成医,对护理养生之类的非常有心得,在其照顾下,不过几日功夫,武大郎已经好了不少,最起码能勉强起身了。 这天下大雪,赵淳楣用家里剩下的面粉煮了碗面片汤,又往里面打了两个鸡蛋,做好后给武大送过去。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两人也逐渐熟络。 武大郎天生性格老实木讷,即使知道少女是仇人的人,但面对对方的照料,依旧十分局促。 “快,快些放下,等再过两日我能下地了一定不劳烦庞娘子。” 赵淳楣摇头,刚想说话,就听楼下王婆高喊,“西门大官人,如何这会儿才来啊!” 老婆子的声音又高又尖锐,恨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两人一僵,都有些尴尬。 武大郎苦笑,“这是巴不得我死啊,且等我兄弟回来……” “回来又如何?”赵淳楣忍不住插嘴,她寻了把椅子坐下,与武大面对面道:“不是我说,县太爷现在指着西门家出米饷钱应付朝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动,就算是真上告,兴许也就是个无疾而终,最后武都头气不过动起手来,还是你家吃亏。” 第5章 “难不成就这么算了!?”武大重重地放下碗。 赵淳楣轻声道:“不然如何?你家娘子本身就是个闲不住的,我听闻当年你们在清河县就是因为这档子事儿搬家,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分开,也省的之后再生事端。” 武大沉默不语。他与潘金莲的结合,确实有些难以启齿。潘本是之前清河县大户人家的丫鬟,因为对男主人的调戏抵死不从,最后被送给武大郎当老婆。也许是因为觉得嫁给这样一个人后半生无望,于是潘金莲开始过起放荡的生活,当时在老家也没少勾三搭四。武大因为受不了邻里的闲言碎语,才举家搬到阳谷县来,结果才来没多久,对方又故态萌发。 赵淳楣叹了口气,原本这些事儿与自己无关,掺和进去还有可能惹祸上身。但想起几天前武大与他兄弟的情意给自己的触动,终究还是插手了。说到底还是时代的悲剧,潘金莲要是放到现代,怎么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如今被自己碰到,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于是赵淳楣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说歹说,最后武大郎终于态度有所松动。 自己被人绿了,还要主动将妻子拱手相让,这放到二十一世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此时是古代,武大郎是一个古人,他比赵淳楣更加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所以即使残酷,但现实就是如此。 看着面如死灰的武大,赵淳楣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歹命是保住了。 又安慰了几句,赵淳楣转身来到茶水铺,将其打算和离的事儿与西门庆说了,并趁机道:“那武大是个老鼠胆,量来也没个心与爹爹争,奴先在此恭贺爹爹了。” 潘金莲一听此事,顿时喜不自胜,自己总算能离开那个丑八怪,嫁进西门府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 倒是西门庆,听罢先是松了口气,接着眉头微皱,斥责赵淳楣一句,“谁叫你擅作主张的,以后再敢如此行事仔细了你的皮!” 平白无故挨了顿骂,赵淳楣有些发懵,旋即就反应过来对方的心思。 西门庆怕是并不想娶潘金莲。 其实想来也正常,纵观西门庆后院,除了二房李娇儿出身勾栏,乃是西门庆年少糊涂的时候买进来的,剩下的基本都对其有所助力。像潘金莲这样的女子,虽然对他口味,但也只是贪图新鲜。现在她跟武大郎和离,不是要赖上自己了。 他迟迟未表态,潘金莲尚且没反应过来,在一旁察言观色的王婆倒是心里明镜似的。眼见西门庆劲头儿已过,要是之后两人分开,她岂不是半分好处都捞不到。眼珠转了转,王婆开口道:“潘娘子这般好颜色,我怎不信那武大就愿意放手?” 潘金莲愣了下,有些踌躇道:“他刚刚不是都说了……” “啧,好个不省事的娘子!”王婆重重拍了下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那嘴长在他身上,说与不说还不是武大说得算,他弟弟武都头可是能打死大虫的,但凡知道此事,不但害了你我,也害了西门大官人啊!” 想到武松那伟岸雄壮的身姿,在场几人都不由打了个哆嗦。 西门庆连忙道:“那依干娘所见应当如何啊?” 王婆就等着他这句,双眸微眯,狠狠道:“唯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此时赵淳楣彻底坐不住了,连忙开口道:“爹爹,您又何必为了那武大脏了手,这要是被查出来,不是落人把柄吗!” “笑话,此处就咱们四个人,天知地知我们知,谁又能抓住大官人把病!”王婆冷笑,接着对潘金莲道:“更何况也不必大官人动手,我与娘子寻些砒霜,把那武大毒死后直接拖出去火化,之后只跟武二说他哥哥是病死的。而潘娘子嘛,可以直接住进西门府。” “正所谓,幼嫁由身,再嫁由亲,自古叔嫂不通门户。你进了西门家,那武二便见不到你,纵使怀疑也没办法不是。” 此言一出,赵淳楣心中顿时“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果然,原本潘金莲尚且有些犹豫,可听到能进西门府,顿时扭转了心意,回身含情脉脉地看着西门庆,“大官人,奴家想与您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 三人里已有两个动了杀心,剩下西门庆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几句话的功夫就被说动,反正又 不用自己参与,给王婆留了一大笔银子便做起了甩手掌柜。 离开前担心赵淳楣坏事,还将人命令她回去。 赵淳楣没有再相劝,因为她知道这时候就算开口也没用。是她将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以为知晓剧情就能随意改变周围,今日王婆用自己的老练算计为自己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最后看了眼武大郎的二层小楼,赵淳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砒霜这东西,因为是剧毒,药房每卖出一点都要登记在册,防止有人用其违法乱纪,不过由于阳谷县的药材几乎都被西门家垄断,所以潘金莲弄点儿还是很容易的。 为了能彻底毒死武大,她用量非常猛。等药熬好后,才颤颤巍巍地端上楼。 武大郎见今日送药的是自己媳妇而非赵淳楣,虽说奇怪但也并未多问,反正已经决定要跟对方和离,两人没什么好说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等喝完后,有些纳闷地咂吧咂吧嘴,“这药……怎么跟之前不一样?好怪的味道。” 潘金莲见他喝光,心中松了口气,略微不自在道:“哪里奇怪了?可能是加了几味发汗的药材,我下楼烧火,你有事喊我。”言罢飞快离去。 才刚到下面,就听到武大痛呼一声,“哎呦!我的肚子好疼啊!肠子要断了!金莲!金莲救我!” 潘金莲哆哆嗦嗦,在下面坐了半天,待天色渐暗,方才敲了敲墙壁,将王婆唤来。此时距离武大求救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想来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果然,才刚到上面,就见武大的尸体横在中央,嘴角还有鲜血流出。二人壮着胆子探了探鼻息,确定无误后立刻将其抬到准备好的棺材里,接着花钱请人运往义庄。 阳谷县不大,哪家死了人,按规矩都要由仵作何九查验一番。对此手眼通天的西门庆也早已打点好,取了不少银子给他。 何九在县里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虽说仵作是这个行当听上去不光彩,但因为其为人正直谨慎,邻里都尊称一声九叔。一看西门庆给了这么多钱,自然知道武大死得有问题,想要推脱,结果被对方呵斥一声,最终只能先收了银子。 验尸之时随口提问了几句,便依照亲属所说在火殓的文书上签了字。 入殓当日,潘金莲面对燃烧的火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知道怎么回事儿的人或不屑、或厌恶,但看着不远处锦衣玉带的西门庆,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生死有命,恩怨皆消,怪只能怪武大命不好了! 火葬这种东西,是没办法把人完全烧干净的,何九身为仵作,等围观的都走后还要负责捡骨,最后收拾好再交给亲属。 拿着装骨灰的瓦罐,他并没有回家,而是绕路来到了郊区义庄,在确定无人后轻咳了两声,“都办妥了,出来吧。” 没一会儿,只见帘后出现两道身影,一长相英气的妙龄少女身后跟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 抬头望去,不正是赵淳楣与武大郎? 第4章 当日,在被喊回府后,赵淳楣并没有再生事端,而是老老实实回去伺候吴月娘,对此西门庆表示很满意,只略微警告了一番便不去管她。 也并不是西门庆粗心,主要这个时代,主人想要处置下人,有一万种手段等着,如潘金莲之前的主家将其许配给丑男,已经不算是非常过分。再狠一些的,直接卖给人当暗娼,或打成残废,只要操作得当,最后也只能认命。 倘若为一般的奴婢,自然是不敢声张。但赵淳楣是个从法治社会穿越而来的现代人,不仅如此,还是一个曾经病入膏肓艰难求生的现代人。作为这样一个人,她深知“活着”两个字的重要性,王婆一干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害人性命,着实有些触碰到她的底线了。 所以她虽然表面上不说,私下已经开始谋划起来。 实际上,救人,并不是一件难事儿。王婆的毒害武大郎的谋略主要就是一个“狠”字,剩下的都是一帮小老百姓,行动也不会特别周全。赵淳楣次日借着买胭脂的名义出门,找到了卖梨的郓哥儿,将潘王两人的打算复述了遍,之后握着少年的手,沉重道:“我现在靠近不了武大,如今他危在旦夕,能救的也就只有你了。” 郓哥儿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结结巴巴道:“哎呀,庞娘子不必这样,我跟武大关系好,一定会帮忙的。” “奴家信你,还望郎君小心。”赵淳楣嘱咐一番,之后转身又去找了何九,计划想要成功,少不了验尸官的协助。 何九本身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好人,再加上害怕惹怒了武松被清算,所以十分痛快的点头了。 第6章 下药当天,武大提前在衣领下垫了块汗巾,看似一饮而尽,其实汤药都倒在汗巾里,又咬破了舌头弄出些血来,如此便糊弄了过去。 之后何九依照约定,将准备好的说辞讲了一遍,最后从义庄挑了具无人认领的尸体,用白布包裹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火烧了,武大这个人从此消失于世间。 此时几人相见,都不免一阵后怕,武大二话没说,当即给两人跪下叩头,“多谢二位恩公相助,要不是你们,我今天怕是要交代在歹人手里!” 赵淳楣何九连忙将人扶起,何九安慰道:“是你自己命大,遇上了这般仗义的小娘子,忙前忙后的跑了不知多少次,我不过是秉公办案,没出什么力,你好好谢人家才是。” “佛语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帮了你也是给自己积福了,”赵淳楣摇头,巧妙地将话题翻篇,“如今义庄内平日里无人,你干脆就在此地住下,一边养病一边等兄弟回来,我最近经常出门,已经惹了主家不快,如此怕是不能常来看你,自己多保重。” 武大自是点头,双方就此别过。 …… 之前就曾说过,朝廷要阳谷县上交“米饷纲”,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当地县令想破脑袋也只凑齐了一多半,默许小舅子上西门府敲诈也未必没有趁机捞一笔的意思。 如今实在筹不到,只好花钱托关系往上头说好话,武松就是帮着运输钱财的。不得不说,武松虽然武力值爆表,但并非莽夫,做事还是非常干练仔细的,带着那么多钱,往返两地,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没有半点差错。 公干完成,他心情也好,回县里第一件事儿就是直奔哥哥家。然而这一路武松却觉得有些不对,路上行人好像似有似无地都在躲着自己。 武松心中疑惑,但也没多想,直奔紫石街,到了门口高喊一声,“哥哥嫂嫂,武松回来了!” 可在外面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最后忍不住伸手去推。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屋内清清冷冷,一看就已经许久无人住居,然而这都不是最主要的。 武松看着最中央的排位,只觉得浑身血液凝结。 “哥哥……哥哥!!!”屋内传来男人野兽般的嘶吼。 许久后,红着眼睛的武松出门,找到了对面的王婆,开口就问:“你可知我哥哥是怎么死的?埋在哪儿?我嫂子呢?” 对此早已准备好说辞的王婆吐出口中的瓜子皮,歪着脑袋不耐道:“病死的呗,家里没钱买地皮,你嫂子没辙,拉出去火葬了。她自己守了一段孝,嫁到外地去了。” 武松又不是傻子,纵使对方答的滴水不漏,但也能发现其中不对。冷冷看了王婆一眼,懒得与其废话,当即就要去找验尸官查证。 这一路他气火攻心,与哥哥相处的点点滴滴不时从眼前闪过,堂堂七尺男儿竟忍不住虎目含泪。此时正值清晨,路上虽然没什么行人,但武松还是找个个小巷,用衣袖用力擦了擦眼睛,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就在此时,一只素白纤长的手突然从后面拉了他一把。 武松下意识将其掰过去,心中凛然。 “我去!疼疼疼疼!” 耳边响起道女声,武松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一位模样清俊的女子。他下意识松手,有些不自在道:“你是何人?怎在背后偷袭我?” 赵淳楣捂住通红的手腕,上下打量着这位打虎英雄。说实话,仅凭外貌,确实很难相 信他与武大郎是亲兄弟。只见他身材魁梧,肌肉发达,面庞轮廓硬朗又端正,浓眉大眼的非常符合这时代的审美。见其眼中狐疑,不禁苦笑道:“咱俩这身形差距,我拿什么偷袭你?” 武松心情不好,只冷哼一声不回话。 叹了口气,赵淳楣上前低声耳语了两句,武松先是一呆,接着狂喜,乖乖跟在少女身后。等到义庄见了武大,上前紧紧抱住兄长,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虽然长相截然不同,可兄弟俩感情极好,他们年幼丧失双亲,可以说武大对于弟弟就是如父如母般的存在。武松从小脾气火爆,每次闯祸都是哥哥出面收拾烂摊子,同样有弟弟在,武大也少受了许多欺负。 所以听完对方这段时间的遭遇,武松怒发冲冠,当即要冲出去找那对狗男女算账。 “万万使不得!”武大连忙死死抓住兄弟的衣袖,苦口婆心道:“你好不容易混出个点名堂,难不成还要因为我舍家撇业干那违法乱纪的事儿吗!” “哥哥在才是家,我若连你都保不下,要这一官半职的有甚用!” “糊涂!你糊涂啊!”武大难得动了真火,指着弟弟道:“就算是不为自己,也得为旁人想想,哥哥我这条命,是多少人搭救才保下来的!你杀向西门庆倒是舒坦了,有没有想过郓哥九叔,还有庞娘子,人家可是西门府上的丫鬟,你这不是害人吗!” 武松愣住了,转头看向在一边站着表情有些尴尬的赵淳楣。 “这、这确实是我思虑不周了。”武松惭愧,人家救了自己兄弟,他没表示不说,还差点恩将仇报。 “没事儿没事儿,”赵淳楣连连摆手,不自觉露出一节红肿的胳膊,这下子武松看见更加抬不起头来了。 赵淳楣救人全为了自己的良心,也不爱挟恩图报,只跟兄弟二人说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向别处,“其实要对付西门庆,倒也不用二爷出手。” “哦?恩人可有法子?”在得知兄长获救过程后,武松对赵淳楣无论是人品还是智谋上都已心悦诚服,没有因为对方女子的身份而有半分瞧不起。 赵淳楣先是推脱了“恩人”这个称呼,在对方的坚持下无奈道:“你可知县城中有户泼皮名叫麻六?他一直想要去西门家闹上一闹,但苦于没有人手,你去帮忙,什么都不做光往后面一站,西门庆就不敢造次。如此能让他大放血不说,就连县太爷呢因着与麻六的亲戚关系也不会说些什么。” 事实上,阳谷县县令对于西门庆只交了那么点钱一直心存不满,现在刚好打点完毕用不上他了,又有麻六老爹老娘的名义,估计就算真被讹诈西门庆也只能认命。 而在这之后想必麻六也会分给武松点好处,两兄弟拿着这笔钱正好就此离开阳谷县,彻底换个地方生活。 武松听罢当即表示交到自己手里,接着嘱咐了兄长几句就气势汹汹的离开。 待他走后,赵淳楣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庞娘子怎么?可是担心我兄弟办事儿不妥帖?放心吧,我已经再三交代过,断不会把你露出来的。”武大郎在一边关切道。 “不是,我只是、只是……”赵淳楣摇头,心中思绪万分。 记得刚穿越的时候,她还十分鄙视麻六郎,然而现在却要借恶人的手去惩罚另一个恶人。曾经她只听闻朝廷中有所谓的“四大奸臣”,可放到市井中,光是一个小小的阳谷县,穿越至今已数不清见了多少蛇虫鼠蚁。想来倘若这帮人得势了,指不定比那高球蔡京还要过分。而造成这种现象的根因还是这个混沌的社会——他不让好人有好日子过。 赵淳楣之所以难受,全因为她悲哀的发现,即使是面对如王婆之类的小人物,自己看不起他们,但却还过得不如他们。 前路漫漫,她不知自己的未来通向何处。 武松处理事情速度飞快,还不到傍晚,就带着一大包金银返回义庄。 “那厮看见我跟看见鬼一样,麻六与他要钱还想动手,我直接踢断了他一条腿。”武松冷冷道,看样子是出了口恶气。 赵淳楣劝他别耽搁,今晚他二人就彻底离开阳谷县。 “听庞娘子的,不过不是我们二人。”武松这般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递了过去,“临走的时候我与那西门庆要了娘子的身契,还去官府那里销了,现在庞娘子自由了,要不要同行?” “以娘子这般人才,留在这里当下人着实是委屈了。” 赵淳楣呆了下,接过身契,满眼复杂地看着这个让她打从穿越以来就朝思暮想的东西。 半天,深吸一口气,将其撕了个粉碎。抬头对着武松坚定道:“劳烦二位了。” 不管怎样,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她就不信了,自己穿越一场,还混不出个人样来!” 第5章 四月,正是乍暖还寒的季节,百花盛开,空气中都夹杂着思思甜意。于北方的百姓而言,对此更是十分欢喜。 雪化了,意味着又能开始劳作挣钱了。 邵杰将碗中的下水汤喝光,之后掰了两块胡饼,就着碗底的羊杂碎吃了个干净。 宋朝人钟爱下水,不光是因为此时羊肉颇贵寻常人家买不起,还因大家养生意识强,讲究以形补形,认为多吃内脏有助于身体健康,所以不光是羊的,就连猪肚、猪肝等都很受追捧。 邵杰是个大胡拉碴的中年男人,因为常年走南闯北,吃起东西来不甚讲究,呼哧呼哧地汤汁飞溅,他手底下的人更加粗鲁,一段饭吃得跟打仗似的。 第7章 如此行径引发了同桌人的不满,一三角眼,唇薄额窄的中年妇人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伸手给旁边的胖儿子夹了下子蔡,出声嘲讽道:“慢点吃,别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男人们纷纷朝她怒目而视,然而妇人却没有半点退缩,反而嘴里不停骂骂咧咧着什么“天杀的泼才”、“打不醒的闲汉”。 儿女丈夫似乎早已习惯她的脾气,只低头吃饭不掺和。 邵杰身为管事儿的,按理说此时应该站出来,然而碍于对方的身份,却只能默不作声,气氛越来越紧张。 突然,不远处传来声冷哼,一身材魁梧,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淡淡道:“小二,再收拾出来一桌,拿三十个胡饼,十斤熟骨头,我请几位好汉吃饭。” 见有人出头,妇人阴阳怪气地念叨两句,不再言语。邵杰松了口气,上前对着男子感激道:“谢过武松兄弟了,要不是你,我们今天……” “诶,出门在外的,搭把手而已,况且我妹子还要劳烦众位一路护送,这点算得了什么。” 两人正说着,赵淳楣从外面走了进来。虽然只离开阳谷县一个来月,她的打扮已与之前截然不同,只见她穿了件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套绫罗褙子,头上还别了枝白海棠。相较于当丫鬟时的老持沉重,如今总算有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武松一看她就笑了,连忙招呼人过来,“这位邵大哥是此次的负责人,你若有什么不便,直接与他说就是了。” 赵淳楣也不忸怩,直接上前打了声招呼。 邵杰拿人手短,再加上对这对兄妹也颇有好感,自然无不应允,双方又寒暄了几句,直到散开,武松方才语重心长道:“我观这姓邵的不像是个硬气的,现在外面世道乱,这一路少说也要六七天,你自己多加小心。” 赵淳楣点头,她与武松武大二人离开阳谷县后,因为担心西门庆后续找麻烦,所以也没个目的地,只一路向南,连续经过好几个地方,眼见差不多了方才落脚。 之后便开始做未来打算,武松有个相识的朋友在怀州,他打算带着兄长去投奔,也邀请赵淳楣一路。不过赵淳楣听后却有些歉意地婉拒了,直言自己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武松纳闷,“妹子可是想回老家?如此我愿送你一程。” 赵淳楣摇头,“我父母早亡,唯有个叔父前些年也因水灾离世,无亲无故的回老家做什么。” “那你是?” “我想去东京闯一闯。”赵淳楣眺望远方,与现代社会相同,此时的大城市反而更适合女子居住,像东京临安等,都时不时有女子开店做生意例子。相反在阳谷县,潘金莲这等出 嫁女子就连上街都尽量避开行人。 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她穿越的是北宋,男女大防还不怎么严重,女子地位虽低,但寻常百姓抛头露面总归是不难。否则要是明清,纵然赵淳楣有千般能耐也使不出来。 武松兄弟听罢非但没有阻拦,反而非常佩服赵淳楣的雄心壮志,两人商量了一下,转头拿出在西门庆家缴获的金银,一股脑全都塞到少女手中,要给她做启动资金。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赵淳楣连连推脱。 武大郎在一旁相劝:“你就收下吧,本身也是你出谋划策才得到的,我们兄弟俩大男人,有手有脚的难不成还能缺钱花,东京那地方物价高的很,多备些钱总是好的。” 好说歹说,赵淳楣最后勉强拿走了一半,剩下的怎么也不肯要了,光就这些钱已经够她在汴京舒舒服服生活上十年了。 之后几人在当地找了伙刚好押送东西去东京的团体,他们已经接了一户人家的活儿,不愿意再添人。武松晓之以情,又多付了些银钱,对方才勉强同意。 饭已吃完,眼看就到了分别的时间,然而却始终不见武大的身影,那边邵杰已经在催促,赵淳楣无奈,只得与武松惜别。 “等一等!”才刚转身,就听武大离老远喊了声,接着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将手中的大包裹递给赵淳楣。 “我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唯有一把子做炊饼的手艺,昨晚找了家面店做了几个饼子,这样妹子你就不用担心饿着了。” “邵兄弟经验丰富,早就备好了干粮,哥哥做这些干什么事。”武松哭笑不得。 但武大郎却坚持别人做的炊饼都没自己的好吃。 看着对方通红的双眼,想到古代交通如此不方便,也许今日一别此生再难相见,赵淳楣不禁有些鼻酸。 上前一步握住两人,想说些什么,然而千言万语到嘴边最后却只变为一句简单的话,“二位哥哥,保重!” 武松武大愣了下,拱手笑道:“保重!”旋即目送着赵淳楣远去。 …… 在上辈子看古装剧的时候,总能瞧见一些镖师千里迢迢送镖的情节。但事实上,直到宋代,押送行当才略微规范化一点。这其中一是由于宋代商品经济飞速发展,很多商家货物都是全国调运售卖,对于物流的需求也逐渐增大;二则因为宋朝乃是民间起义最频繁的朝代,哪怕是官道上也经常能遇见劫匪,寻常人孤身上路非常危险。 如邵杰这样的团队,不光是在官府登记过,连每次护送的货物或者人都必须一一造册,所以总得来说他们还是非常值得信赖的。 押送队伍一共八个人,两量牛车,其中后面的是财务,前面坐的是赵淳楣与那一家四口。 一路上那位男主人一直手捧书卷,闭眼不停叨叨什么,那位刻薄的中年妇女则臭着一张脸,小儿子一双眼睛来回乱瞟,视线有意无意停留在赵淳楣身上,唯一正常些的则是大女儿,看上去与赵淳楣年纪差不多,两人对视后,露出道怯怯的微笑。 赵淳楣冲其点头,心中有些无奈,暗叹好麻烦的一家,看着就不太好相与,于是一路上只侧过身看风景,并未与其搭话。 因为有官方的通行证件,一行人在晚上得以住进驿站,虽说条件简陋,但总好过风餐露宿。这才是第一天,接下来的几日可没这么好的事儿,所以大家都尽可量的修整。 由于武松的嘱托,邵杰确实对赵淳楣多了几分照顾,在驿站给她安排了个比较大的房间,里面还有沐浴用的浴桶,只需花上一文钱,驿丞就可以送上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趁着晚上吃饭的时候,赵淳楣主动上去打听了下那户人的来历,说实话,穿越至今,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狂妄的人,总感觉眼睛都要长到天上去了,恨不得用鼻孔跟人讲话。 “呵,能不狂吗,人家可是皇亲国戚。”邵杰嘲讽。 赵淳楣原本还以为对方在开什么玩笑,然而很快就知道,竟然还真是赵氏子孙。 根据邵杰所说,男主人本是魏王赵廷美一支。赵廷美这个名字可能很少为后人所知,但他其实是宋太、祖赵匡胤与宋太宗赵光义的亲弟弟。原本金匮之盟约定,太、祖传位太宗,太宗传位赵廷美,赵廷美再传太、祖子赵德昭,但最后的结局大家也都知道了,太宗直接传位给了自己儿子。赵廷美从储君一下子变成赛博皇帝,虽然他也伴随兄长们南征北战,颇为有才干,但地位还是尴尬起来。 很快,朝中就有人不断赵廷美骄奢恣意,有反心,最后赵廷美被从王爷一降再降,在房州郁郁而死,年仅三十八岁。 连祖宗都过得这么凄惨,儿孙自然也不必多说。这一支虽然偶尔有得圣心能混个虚衔的,但总体上过得还是很不好。这还不算完,随着时间的推移,宗室人口逐渐膨胀,朝廷不仅削减了对他们的补贴,而且将他们迁离了东京城,并且规定不许随意回来。 那男人虽说姓赵,但其实早就出了五服,日子过得紧巴巴。好在宋朝也未将宗室的路堵死,神宗之后允许他们参加科举。赵家子弟,再怎么凄惨读书的通道总还是比旁人多的,男人运气不错,此番就是进京赶考的。 听罢赵淳楣不由咋舌,也难怪邵杰对他们忍耐到这种地步,虽然是已经穷得不能再穷,但倘若真撞上了,也不是自己这些小老百姓能惹得起的。 就在此时,楼上传来驿丞的声音,“庞娘子,水给你备好了。” “好嘞,”赵淳楣轻快地应了一声,旋即上楼,边哼着歌儿边解衣服。 原本以为吃喝拉撒都要在路上,没想到中间有屋子住,赵淳楣本身就很容易满足,所以心情非常好。 然而就当她褪去褙子,弯腰试水温的时候,突然看见屋外有道黑影闪过。 赵淳楣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古代出门在外,她一个女子,就算此时有人闯进来偷偷害了她恐怕都无法掀起什么太大的波浪,所以只能自己多加小心。 用舀子盛了一大盆热水,不动声色地继续脱、衣服,果然,外面的人被美景晃了神,全神贯注完全没注意到少女缓慢地向自己移动。 眼看距离差不多,赵淳楣一个闪身,用力将热水泼到外面,伴随着一声惨烈的哀嚎,她从包裹里拿出防身的匕首,同时对着下面大喊道:“淫、贼!有贼人要害我!!” 第8章 楼上这么大动静,其他人早就听到了,一股脑涌上来。然而看到眼前场景,纷纷愣在原地。 “大郎!!哎呦我的大郎!!你怎么了?!”妇人看见在地上直打滚的儿子,立刻哭天喊地地扑了上来。 男孩儿被泼了热水,但好在隔着窗纱,虽然红了一大片,起码没破相。可能是知道闯祸,捂着脸呜呜直哭,躲在母亲怀里不敢出来。 妇人见此指着赵淳楣破口大骂道:“杀千刀的小昌妇!谁给你的胆子伤了我儿子!” 赵淳楣此时只穿了单衣,面对女人的指责冷笑道:“令郎偷看我洗澡被我发现,我略施小惩怎么了?” “胡说八道,我儿子今年才十岁!他懂什么!?我看是你这狐媚子想要攀附宗室,故意勾引他!”妇人也不管那么多,人证俱在还胡搅蛮缠。 她女儿眼见周围人越来越多,忍不住上前拽了拽母亲的衣袖,祈求道:“娘,要不咱们私下说吧。” 妇人反手给了记耳光,怒斥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弟弟让人打了!现在还帮着外人说话是吧!” 女儿捂着脸小声啜泣,不敢再开口,不仅如此,妇人还张牙舞爪地要去报官,让人以谋害皇室的罪将赵淳楣抓起来。 “好啊!咱们现在就去官府,听闻前阵子刚闹出应天府宗室欺压百姓被贬为平民的案子,我到要看看,真闹大了是我吃亏还是你们吃亏!”赵淳楣毫不退让,手上的尖刀都没放下,眼神凶恶地看着众人。 此时一直在后面作壁上观的男主人才站出来,轻咳两声,装模作样道:“算了算了,这其中估计是有什么误会,我儿平日最是乖巧,断不会做出你说的事。看你一介女流,也懒得与你计较,给我们赔个不是,这事儿就当翻篇了。” 邵杰也适当地站了出来,对赵淳楣道:“是啊,快,给赵郎君道个歉,大家共同上路 就是有缘,接下来还得相处好几天,互相照顾才是。” 周围人也全开始打圆场,如此好像真是少女做错了什么一般。 赵淳楣纵使再能说也敌不过这么多张嘴,她环视了一圈,最终还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低下了头,对着瑟缩起来的男孩儿一字一顿道:“对、不、起!” 面对对方好似吃人一般的眼神,男孩儿抖得更厉害。妇人还想发难,赵淳楣已经抢先一步回到房里,“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徒留外面的人面面相觑。 第6章 经过此事,赵淳楣与那一家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等再上路时,双方虽然坐在一个车里,却相看两相厌,原本对她还算友善的大女儿因为担心母亲的责骂,也尽量避免与之对视。说实话,如此赵淳楣还算舒服些,最起码不用再勉强自己与他们维持表面客气。 除了第一天能住驿站,剩下几日大家都是夜里就地安营扎寨,也就是开春天暖和了,不然这护送的生意还真干不下去。不过此时也不得不感叹,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在邵杰的带领下,他们不但能找到干净的水源,甚至偶尔能抓个野味打打牙祭,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有人轮流值夜,一路上颇为安稳。不过准备的事物都是些用粗粮制成的饼子,确实干燥难以下咽。好在赵淳楣身上有武大郎送的炊饼,因为自家做的,都是用上好的精面,再加上四月天气凉爽,保存个三四天不成问题。 每次赵淳楣吃饼的时候,对面妇人都会故意掏出买的肉干,并向自己投来得意鄙夷的目光,赵淳楣内心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侧过身子只当其不存在。 就这样又过了四天,总算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当得知天黑之前就能到汴京后,所有人心中都长舒了一口气。 因为想要快些进程交差,对首都非常熟悉的邵杰并未走官道,而是抄近路翻过个小山打算直接从西门进。开封府周围地势平坦,说是小山实际上与大土坡差不多,就连树木都没有几根,视野颇为开阔。路上还碰到了另一伙护送团队,为首的人姓蔡,长着一副圆脸看着很是和善。他一口就叫出了邵杰的名字,并且表示两人曾经几年前在临安见过,对他的人品能力很是仰慕。 都说同行是冤家,可对于他们这样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来说,遇见了总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眼看就快要到东京了,两人还一起约起酒来。 蔡头领羡慕的看了眼邵杰身后的两辆牛车,“老哥这一趟又能赚不少吧,哎,还是给官家干活痛快,像我们,整天接一些私活,赚得少不说,雇主事情还多。” “运气好罢了,遇上两家临时决定搭车的,不然也没多少钱。”邵杰谦虚摇头,哪知蔡头领丝毫没有接他话茬,反而一直热情地打探对方这次运了什么东西,送的两户人都是什么来头。 人在江湖,难免多个心眼,邵杰见此谈性也就淡了,敷衍两句便主动分开赶路。 蔡头领自治失言,尴尬地笑了笑,也不纠缠。 很快就到了晌午,天上日头高悬,晒得人汗流浃背,继续赶路的话不光是人受不了,连老牛都可能倒下,于是邵杰决定暂时停下修整,反正也快要到了。 赵淳楣上午吃坏了肚子,刚好想要解手,上前与邵杰询问哪里方便。 男人有些不耐烦地随手指了个地方,之后就转身吩咐手下照顾牲口。 自打那日在驿站起冲突赵淳楣当众撂了他面子,邵杰对其就一直淡淡的。 赵淳楣心知对方德行,没有多话,而是顺着方向走去。待到了某棵大树下,刚要脱裤子,突然顿住了,叹了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段,确定离众人远远的,方才安心。 在她走后没多久,蔡头领就再次凑了上来,这回倒也没瞎打听,而是说自己那边有没吃完的肉干,问他们要不要。 邵杰见此面色稍霁,摇头道:“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们只是歇歇脚,等晚上到城里了,我好好请老哥吃一顿。” “那敢情好,就等着兄弟招待了。”蔡头领也不恼,嘿嘿一笑,“不过兄弟你送这么多东西,城里就没个人出来接应?” 怎么又引到这上了,邵杰心中烦闷,不耐烦道:“都干了多少年了,这点东西还要人接?”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蔡头领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这有什么好的?”邵杰不悦,刚想起身,突然感到下腹一凉,紧接着一股剧痛袭来。 蔡头领抽出刀,狞笑道:“这样你的东西不就都是爷爷的了!” …… 赵淳楣这趟厕所上了许久,久到双脚都麻了才起身。 “到底是吃什么吃坏了?”赵淳楣略微活动了下,心中纳闷,总不能是炊饼放坏了吧…… 也不怪她紧张,要知道,这可是北宋,医疗条件恶劣,窜稀也可能会窜死人的! 整理了下衣服,她又去河边洗了个手,收拾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往回走。眼看就要到地方,突然,赵淳楣停下了脚步。 什么味儿?怎么这么腥? 她有些疑惑,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此时人嫌狗不待见,真有事儿估计伸把手的都没有,所以还是决定保险一点,微微蹲下身子,缓慢地向前移动。 很快赵淳楣就会庆幸,这是她一生中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蔡头领松开手中的头发,心不在焉地擦了擦长刀上的血迹。 半个时辰前还耀武扬威的刻薄妇人仿佛破布一般被扔在地上,曾经高昂的头颅如今歪到在一边,只剩一点皮肉与脖子相连。 比她更惨的是一双儿女,可能是想要速战速决,匪徒们冲进车里二话不说直接乱刀挥砍,几人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可是处理干净了?”蔡头领发问。 手下露出道嗜血的笑容,“都干净了,姓邵的管不住小弟,之前套近乎的时候就都喝了我们的水,一帮软脚虾,几下子就砍翻了。” 蔡头领满意地颔首,接着上前将邵杰运送的箱子打开,检查了下里面装的东西。 一干手下也跟着探头,然而看清后纷纷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姓邵的有病是不是,一堆石头送这么老远,浪费老子们时间!” “蠢才!你们懂个卵!”蔡头领骂了一声,目光中露出贪婪的神色,“当今官家就喜欢这些奇石,现在京中价格炒火热,他娘的,这下子发达了!” 余下人听罢也都欢呼出声,不过蔡头领脑筋还是很清楚的,知道此地临近东京,动手已经是冒险,不能再多耽搁,于是让小弟们连忙装点财物,立刻就走。 而这时候躲在树后的赵淳楣已经吓得腿都软了,现在她离那帮贼人也就百米,自己不光能清楚听见他们的话,连周围人死状都看得一清二楚。妇人死不瞑目的脑袋正对着她,赵淳楣甚至能看见对方脖颈处缓慢流出的血液…… 哪怕是上辈子躺在病床上,赵淳楣也从未如此直观的面对死亡。 之前也说过,小山上树木不算茂盛,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呼吸,尽量不让自己被发现。 第9章 “都点好了吗?差不多就走吧。”蔡头领招呼了声。 “好了,就是吧……”某个手下吞吞吐吐。 “有什么尽管说!”蔡头领不耐。 “那个、加上外面这个女的,我们杀了四个人,但我当时跟他们套近乎的时候,好像听人说过,打车的一共五个……” 蔡头领顿了下,暴怒道:“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不早说!快在周围找找!那家伙说不定看见咱们的脸了!” 手下们连忙称是,接着就四散开来。 赵淳楣衡量了下距离,知道自己早晚得被人发现,想起同行人的惨状,她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了。 留也是死走也是死,还不如拼上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捡起一块石子往远处重重抛去,趁着别人注意力被吸引,掉头就跑! 然而赵淳楣千算万算,唯独忽略了自己这具身体的体力。原主虽然当了几年丫鬟,但西门家总体上吃穿不愁,也不用她干什么粗活,与外面大部分人想比,已经算养尊处优了。 古代又没有什么体育课,过去的十几年怕是连快走的 很少,所以只跑了两步,就气喘吁吁,眼看身后人就要追上,赵淳楣随手将匕首投掷过去。 可这点小玩意根本阻挡不了对方,反而她自己在惯性的作用下一个不注意跌倒在地。 “小娘皮!你倒是跑啊!”男人狞笑,手握钢刀一点点靠近。 赵淳楣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躲不过这一遭了,没想到这平白得的第二条命这么快就要还回去,好在自己穿越也算做了几件善事,不算白来一回。 叹了口气,轻轻地闭上眼睛。 眼见刀锋离自己只有几寸,少女甚至能嗅到上面的血腥气,却听“哐当”的一声,接着就感到身上一热,好像几股暖流朝自己喷涌而来。 赵淳楣睁眼,只见那位歹人头上冒出鲜血,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已经了无声息。 其缓慢倒下,于后方露出一面圆耳大、鼻直口方的壮汉,阳光下,对方硕大的光头尤为明显。 此时后面追来的几个歹人见同伴遇袭,全都拿着刀刃张牙舞爪地奔了过来。 胖和尚挥舞着禅杖,瞬间又倒下两人,怒骂一声:“直娘贼!你们这帮畜牲,洒家没去找你们,你们到来打俺!如此便别怪俺下手无情!” 言罢飞身上前继续与其混战,别看那和尚长得胖,动作却灵敏异常,在场几个连蔡头领都算上,在其手里跟三岁孩童一般。 见事情不妙,蔡头领还想求饶,然而大胖和尚哪里肯给他机会,连禅杖都没用,提起那醋钵儿大小的拳头,照起面门狠狠一拳。蔡头领被打得鲜血直流,鼻子歪在半边,只一拳就有进气儿没出气儿了。 他们一伙为了不引入注意,一共也才十个人,如今已尽数被和尚诛杀,扫视一圈儿,确定周围没有敌人了,和尚方才蹲下身子,对着被溅了满头污血的赵淳楣粗声粗气道:“女施主,你可还好?你姓甚么?要我帮着报官吗?” 赵淳楣双眼发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发生了太多,饶是她心智再坚定,现在也有些被吓傻了。面对大和尚的询问,反应了半天,方才懵懵懂懂道:“我、我姓赵……” 第7章 东京,开封府衙。 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北宋时期的开封府尹一职位显得尤其特殊,不光是因为在皇城脚下,更主要的是,打从开国,其就由储君担任。像太宗、真宗继位前都曾出任此职。其实也不难明白,开封地处首都,既能上达天听又能管理百姓,还可以和各路权贵打交道,实在是培养皇室接班人的理想平台。 不过从仁宗开始,天子血脉不丰一直是个问题,当今圣上醉心玩乐,对太子一事也不上心,所以现在由一位姓滕的官员担任。 滕府尹日子每天日子过得不顺,京城恨不得连条狗都有背景,经常要受夹板气不说,而且百姓还众多,人口流动量大,平日琐事一箩筐。这不,眼下就有件棘手的。 看了看厅堂内呆坐在椅子上的女子,滕府尹小声道:“怎么样?人还没来吗?” “没有,怕不是要明天。”旁边的孙孔目轻轻摇了摇头,“要不然下官去问问她,看能不能套出点话来。” 滕府尹正要点头,却听衙役上来禀告,说大宗正司那边人到了。滕府尹大喜,连忙命手下将其请进。 来者是一个精瘦的老者,见到滕府尹也不见礼,只略微点了下头,“赵孝颖,宗正寺丞。” 在京多年,早习惯了这帮子皇亲国戚的傲慢,滕府尹也不恼,而是吩咐孙孔目与他一同上前问话,自己还有其他公务要处理,就不多待了。 看着仿佛脚底抹油般的男人,赵孝颖没说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两人进入厅堂,看见已经回过神,模样有些忐忑的赵淳楣。 说来惭愧,那日获救后,她实在是有些吓傻了,那和尚问了自己几句,都回答得磕磕绊绊,眼见无法交流,和尚干脆跑去报官,最后官府的人将她带走。因为天色已晚,于县衙安置了一夜,第二天洗了把脸,将沾着血迹、脑、浆以及各种人体组织的衣服换掉,方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此时的少女素白着一张小脸,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有些耸拉着,乌黑的秀发散落在柔嫩光洁的颈边,看上去着实楚楚可怜。 再联想道对方的遭遇,赵孝颖叹了口气,声音尽量柔和道:“我看了邵杰登记的造册,你父亲是三班借职赵贤之?” 宋朝的宗室头上基本都会有个虚职,三班借职是武将的最低职级,由此可见那被杀的男人混得多惨。 赵淳楣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昨天恍惚间将自己上辈子的姓报了上去,现在估计是把她当成同行女儿了,刚想解释,却听对面老人安慰道:“莫要害怕,你是宗室子弟,这种情况下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只是确定一下。” 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有话,赵淳楣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是宗室,就会有麻烦吗……” “怎么可能,寺丞就是想让你安心罢了。”孙孔目抢先道。 赵孝颖冷笑,“这可难说,离汴京城附近发生了这档子事儿,死的还是宗室成员,滕府尹巴不得现在有个活人站出来顶罪。她要不是姓赵,恐怕昨天就因为勾结流寇谋害他人被关进大牢了。” 孙孔目被其一顿嘲讽,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 赵孝颖不理他,重复了遍刚才的话,“你父亲可是赵贤之?” 少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是,我是赵贤之的女儿,我叫赵淳楣。” 赵孝颖上下打量了下,确定身形年龄都对的上,点了点头。 “若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叔祖。”接着叹息了一声,“你父亲是个好学的孩子,可惜了。” “昨日大宗正司已经把你的事儿上报给了官家,官家听完怜你孤苦,让我们在京郊寻块好地方将你父母兄弟下葬,还赏赐了你些财物。因为外地宗室没有特许不能来开封,也通知不了你的叔伯,要是想回老家,我可以命人送你回去。” 赵淳楣听到这里连连摇头,直说自己暂时不想回去。 老者听完也没惊讶,世人皆嫌贫爱富,赵贤之过得这么惨,估计与亲属关系也不怎么样,对方一介孤女,就这么返乡很可能受人欺负。 “如此也好,汴京吃住都方便,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大宗正司找我,至于她的户帖……”赵孝颖转头看向孙孔目。 所谓的“户帖”,可以大致理解为首都户口本。与之前所有朝代都不同,大宋的户籍制度尤其开放,哪怕是三无人员,只要在东京城里登记,满一年后即可落户。不过这种只能叫“客户”,需要连续居住七年,并且有一定不动产,才能升级为“主户”并且拥有“户帖”。有了户帖不光是能在东京参加科举,连买房置业办事情都要方便许多。 孙孔目见此了然,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寺丞放心,交到我们身上。”宗室在开封府附近被虐杀的事情自打开国还是头一份儿,连向来不理事的天子都惊动了,作为开封治安管理者,滕府尹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别说是户帖,只要上面满意,让他叫爷爷都行! 赵孝颖淡淡地应了一声,接着就要带少女离开,临走前赵淳楣犹豫了下,缓缓道:“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个女孩,能不能把她葬在我父母旁边……” 两人听后只觉得她心善,也并未拒绝。 府衙外面,皇帝赏赐下的东西集中装在一辆牛车里,赵孝颖依照惯例拿出造册宣读。 “衣著三十匹、慎头、丝鞋、二十匹;麻鞋、七匹……翠毛细法锦夹枚子一领,二十两金腰带一条。” 不得不说,东西还挺齐全,四季衣服、药品食材、金银器物应有尽有,光是朗读都朗读了十几分钟,到最后赵淳楣都有些震惊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这赵孝颖依旧不满意,毕竟前几代皇帝给宗室的赏赐都包括良田房屋,如今天子整日骄奢无度,弄得国库空虚。这些年宗室用度一再削减,大家的不满情绪早已积累到一定程度。眼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所有人都在观望皇帝的态度。 第10章 可惜…… 念完之后,赵孝颖叹了口气,略带歉意地对少女道:“委屈你了,孩子。” 赵淳楣心中有事,对此没太大反应,只勉强地笑了笑。 这样一来赵孝颖更觉得她懂事,吩咐手下将其送到客栈,并护卫一段时间,等她安定下来再离开。 想了下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儿,赵淳楣没有拒绝,再三谢过老者后,双方才就此分别。 在仆人的帮助下,赵淳楣成功入住了一家连锁客栈。不得不说,东京不愧为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客栈居住条件清幽不说,连服务都是一等一的。 见赵淳楣形容狼狈,店家自动备下了热水以及室内穿的里衣,并且贴心地告知他们每个房间都非常独立,私密性绝对高,让客人尽管放心。 在这样的舒适的环境下,赵淳楣身上绷紧的那根弦总算得以放松。 泡在浴桶里,她仰头望天,恍惚间竟有种又穿越了一次的感觉。 不过嘛……跟穿越也差不多。 想到现在自己摇身一变顶替了人家的身份,赵淳楣就觉得非常愧疚。 确实,她与那家人只相处了几日,关系也不算融洽。可正如那句俗语,人死如灯灭,思及之前起的那些龃龉,在生死面前,实在不值一提。但要是让赵淳楣去实话实说,她也没有那种大义凛然的勇气。 她不是圣人,自己这条命经历千辛万苦才算捡回来,葬送在此处赵淳楣实在不甘心…… 长叹一声,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梳洗完毕,赵淳楣觉得有些饿了,毕竟从昨天到现在她都还没吃过东西,于是便去找了赵孝颖留下的护卫,询问哪里能吃点好的。 “好的?那得去丰乐楼啊,那可是咱们为东京七十二家酒楼之首,那叫一个富丽堂皇,要是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色艺双绝的李夫人……”那仆人性格十分活泼,讲起话来滔滔不绝。 对方口中的“丰乐楼”,应该就是名扬天下的樊楼,至于李夫人,则是名伎李师师。这两样嘛,倘若是平时赵淳楣可能还会扬起几分好奇,可如今身心俱疲的她实在没这个兴致,摇头道:“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吃饭,有没有热闹点儿的,最好是卖杂嚼多的。” “有啊,朱雀门附近,连着州桥,只要您想,一天都逛不完。离着也不远,小的这就给你带路。”仆人轻快地应道。 于是在其带领下,赵淳楣得以窥见了大宋都城的一角。 虽然才是上午,开封路上行人却非常多,不少店铺的员工在外面热情地招揽客人;三五书生聚集,吟诗作画,挥毫笔墨;带三花的点茶婆婆,敲着盏灯命令手下人干活儿;桥下几个少女舀水浣纱,看见游人不觉露出羞涩的笑容…… 士农工商,三教九流,熙熙攘攘,不一而足。 说来奇怪,赵淳楣本身心烦气躁,可见到这满满的人间烟火气,竟然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向旁边卖花的孩童买了支茉莉簪花,付钱的时候多给了对方两文,看到孩子欣喜笑容,赵淳楣也跟着笑了。 用力嗅了嗅手中的茉莉,赵淳楣此时脑海中就一个念头。 活着,真好啊! 第8章 若说来到东京真有什么让人惊喜的,吃这块绝对算一项。 仅一个上午,赵淳楣与仆人两个就尝试了十几种小吃,颇有些劫后余生报复性消费的意思。 这其中最让她难忘的是一种叫“云英”的面点。听店家介绍,此物是将莲花藕丁菱角芋头等混合在一起,放到精肉里蒸熟捣烂,之后用蜂蜜香料搅拌均匀,晾凉后用刀切成薄如蝉翼的长片。因为最后形状跟雪白的花瓣一样煞是好看,所以取名云英。 这道菜不光好吃好看,还颇为雅致,实在是让赵淳楣这个土包子大开眼界。 咬着几颗酸枣,少女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与身边之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这开封府啊,什么都有,您只要有钱,什么都不用准备,哪怕是洗面汤,花个两三文都有人给送上门。城中夜市三更才结束,才五更又复开张,报晓的头陀每早手执铁板,沿街循门的,您在家一听见那个声儿啊,就差不多可以出门了……”因着与赵淳楣混到不少好东西吃,赵孝颖家的仆人挺着滚圆的肚子,十分惬意地帮少女四处介绍。 赵淳楣听得认真,这些都是可贵的消息,想要在东京过得舒坦必不可少。等听到“家”这个字,她心中一动,开口问道:“我想要租个房子落脚,不知应在何处登记。” 仆人一听就笑了,颇为自得道:“这娘子可就找对人了。” 宋朝由于人口稠密,城市化高的原因,首都房价一路飙升,别说是小老百姓,就连许多官员也只能“望房兴叹”。大文豪苏轼的弟弟苏辙,兢兢业业为朝廷干了几十年,却始终都没能在京城买房。最后七十岁了受不了儿子的埋怨,卖掉一批心爱的藏书于开封附近的许昌买了间宅子,最后自责“我老不自量”,到了这把年纪还来做房奴。 如此一来,租房市场自然火爆。不光商贾百姓们投身这个行当,就连宗室寺庙都参与其中,而他之所以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可能是因为提前遇见有这一天,宋朝的廉租房制度也非常发达,朝廷设有店宅务,为普通百姓们提供相对便宜的住宅,一间房一个月只要五百文左右,而如今负责管理店宅务就有赵孝颖。 仆人有心跟小娘子炫耀,十分自得地开口道:“小的等会儿与阿郎讲,定然挑个宽敞的房间给您。” 谁知赵淳楣听罢却正色道:“不可,既然是廉租房,就是为了那些真正有困难的人准备,我现在身上还有些钱财,没到过不下去的程度,万一真占了旁人的名额,岂不是罪过,还是劳烦你告知一下其他租房的地点。” 仆人微愣,旋即收起之前的漫不经心,转而敬佩道:“娘子大义,如此倒是小的无状了,放心,小的必帮您把事情办妥。” 他暗中感叹,对方一介孤女,本身自己也不容易,却依旧有一颗济苦怜贫的心,从这点上看,真不愧与自家主人一样是真龙血脉! 两人继续往城里走,直奔最大的一家房牙子,也就是宋朝的房屋中介。由于提前亮出了身份,负责人非常热情,当即便带领他们去看了几个就近的房源。 赵淳楣一眼就看中了套一进的小宅子,家具齐全不说,院子中间还有个水井,如此生活方便许多。问了下价格,每个月要三贯钱,虽说贵了些,倒也不是承担不起。爽快地付了三个月的租金,转身就将自己的东西搬到新家里。 眼看她安定下来,仆人也该回去复命。 临走前赵淳楣不顾对方的推脱,硬是塞了些钱财当作这两天的答谢,并且表示等自己这边安稳下来了一定去叔祖府上拜访。 如此里子面子都给到充足,仆人十分满意,回去之后没少在赵孝颖面前夸赞对方。 当然了,这是后话,暂且不谈。 再说赵淳楣这边,简单整理了下行李,她开始擦拭起全屋,这是其穿越之后养成的习惯。在繁重的劳动中,她能更好地清空大脑,从而审视外部环境。 直到天色渐完,扫除工作方才结束,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赵淳楣满意地环视了下四周。假如不出意外,未来的一年里,这儿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家了。 想到她上辈子出生在三线小城,连大学都是在家门口念的,本想着毕业了去北上广求职,结果却查出癌症,之后就是无休止的手术和漫长的治疗,临死前都没出省。如今穿越,却在首都有了套不小的宅子,虽然是租的,但也算没白来一趟。 想到这里,赵淳楣起身清点了下自己现在的财物。 之前同行的那家人身上一共携带了三四十两碎银,作为唯一生还的“女儿”,自然由赵淳楣继承。不过这些钱她自然是不会去动的,除了买贡品,剩下的打算去寺庙点上几盏长明灯,就当是为了他们祈福了。 除此之外,当时武松去敲、诈西门家,一共分到八百两白银,赵淳楣走之前拿了一半,兑换成四根金条贴身携带。再加上当今皇上上次下来的金腰带与三百贯铜钱,还有一辆牛车,布匹药材……毫不夸张的说她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被称呼为富婆。 真省着点花,这些钱差不多够她活一辈子的。不过赵淳楣没有忘记曾经发下的 愿,她希望能在大宋出人头地,不光是自己活得舒坦,最好在那场浩劫来临之前,能多帮助一些人,为此她必须加倍努力。 “得在东京找个营生,可是做什么好呢……”赵淳楣上辈子养病期间看了不少闲书,掌握了许多当时看毫无作用穿越后却大有可为的杂乱知识。不过此时毕竟是封建社会,许多东西不是光埋头苦干就能成的,还得细细挑选一番。 可能是因为方才劳作累到了,赵淳楣想着想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迷迷糊糊趴在床上睡着了,意识昏迷前,她仿佛听到了一声女子的啜泣。 第11章 大晚上的,是谁在哭吗? 算了,不管了,先睡觉再说。 …… 清晨,街南桑家瓦子。 宋朝人喜欢休闲娱乐,瓦舍就成为了大家放松的场所,像此地少说就有五十多种类型的表演,最大的可容纳数千人。不光如此,桑家瓦子还是整个东京说书人的圣地。 “说话”是一种在瓦舍中成长起来的具有商业性质的说唱伎艺,类似于后世的单口相声,但由略有不同。为了获得更多听众的捧场,艺人们在故事演述中常常改换身份,一边“述故事”,一边“演人物”,好不热闹。 像今日,台上的说书人讲的就是一妖术引起事端的故事,等到最后结尾,模仿起正义的主角铿锵有力地大喊:“吾乃大罗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阳真君法旨捉尔归案!还不速速就擒!” 下面的听众也非常捧场,十分热烈地鼓起掌来。而在一片叫好声中,角落处某个眉头紧皱的少女就非常明显。 同桌的幼童眨巴眨巴眼睛,对其旁边的糖糕垂涎欲滴。 少女注意到了,勉强笑了笑,将点心往小孩儿面前推了推,“给你吧,我不吃。” 谁知幼童却非常有礼貌地道了声谢,奶声奶气道:“我阿爹说了,不让拿别人的东西。” 男孩儿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看着十分可爱。倘若放在平时,少女定要逗弄一番,不过现在却没什么心情。 赵淳楣再次感叹自己倒霉,穿越之后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结果却发现自己住的房子不对劲儿。 自打搬进去那日,她在晚上睡觉时候就经常莫名听到女人的啜泣,这种哭声并非一直都有,而是时断时续。有时候甚至躺在床上能听见,站起来就没有了。 赵淳楣一开始还安慰自己,可能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要相信科学,这世界是没有鬼的。然而想着想着突然僵住了,按照此时的一些设定,自己在世人眼中好像就是鬼…… 再说了,她穿都穿了,怎么也不可能再做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此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两三天,搞得她寝食难安,天刚亮就有些待不下去了,跑出来吃早餐顺道散心。原本是想着考察民情,所以选了家最热闹的瓦子听书,结果对方偏偏选了个跟灵异神怪有关的故事,现在弄得她心里毛毛的。 招呼跑堂的结账,此地她是不打算待下去了。然而才刚起身,却见同桌小孩儿有些不对。原本白净的小脸涨红着,双手乱挥,再看地上的果皮,心下了然,八成是吃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瓦子人员众多,很快,不光是她,周围许多人都发现了,面对这么小的孩子,大家纷纷惊呼,有要去请大夫的,有不停捶背的,还有送水想让其顺下去的…… 看着乱成一团的人群,赵淳楣摇了摇头,回手将小孩抱起,使他坐在自己弓起的大腿上,并让其身体略前倾,之后猛烈施压。 此动作在外人看来颇为不雅,幼童也被折腾得够呛,不少围观者都出来阻止,然而这么持续了几下,就听“啵”的一声,从小孩口中吐出一颗龙眼核,接着其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了下来。 这时外面传来道惊慌的男声,“寻儿!寻儿你怎么了!让一让,我儿子在里面!” 见监护人也来了,赵淳楣知道接下来没有自己什么事儿了,趁人不注意偷偷离开。 自觉又做了件好事的少女心情不错,又在城中逛了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也想清楚了。自己花了这么钱,放弃这栋房子是不可能的。 所以,哪怕真是鬼,她也要跟其唠唠,两人同病相怜,看能不能争取和平相处吧。 于是一晚上赵淳楣眼睛瞪得像铜铃,贴在床里面,片刻都不敢松懈。 终于,在快到五更天的时候,那幽怨的女声再次于耳边响起。 赵淳楣成功捕捉,并且仔细分辨了下,慢慢地,她狐疑地皱起眉头、 怎么感觉,哭声好像是墙那边传过来的…… 第9章 之前也说过,北宋首都堪称寸土寸金,像赵淳楣居住的这栋房子,与隔壁基本就是墙贴墙紧挨着的,假如对面也是卧室,那这么近声音透过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这般想着,就有些坐不住了,天刚方亮就跑到外面查看。然而没料到邻居的墙要比自家高上一些,她的个子在这个时代都算显眼了,然而即使踮起脚尖依然看不见里面。 赵淳楣正打算蹦起来试试,突然,背后有人叫住了她。 “你是谁?姓高的派你来的?” 回头望去,只见一十四五岁的半大丫头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凶巴巴道:“好哇,男的不行换女的来了,我告诉你,我家娘子是绝不会就范的!” 言罢就要赶赵淳楣走,赵淳楣满脸懵,还没等反应,从门里走出个精干老汉,看见这副场景立刻紧张问道:“锦儿,这是怎么回事?” 丫鬟刚要说话,得到喘息机会的赵淳楣便抢先开口,直言自己是隔壁刚搬来的,因为夜里睡觉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女子哭泣,怀疑是不是他家的问题。 老汉一听就愣了,许久,重重地叹息一声,有些疲惫道:“估计是小女,她初逢大变,现在回娘家修养,叨扰到娘子了实在对不住。” 那个叫锦儿的丫头也不住道歉,二人保证一定注意,既然已经解决了,赵淳楣也不好说什么,招呼一声便回家了。 中间虽然费了些波折,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况且这几天她因为不想在家多待,整日出门闲逛考察,对于各行各业,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章程。不过在着手之前,尚有件要紧事。 …… 京郊,大相国寺菜圃。 距离鲁智深刚来此做菜园子,已经过去四个来月。别误会,这里的菜园子并非指种菜的园圃,而是拾掇菜地的人。 说实话,此处虽说偏僻,可经常有张三李四这些附近的闲汉前来玩闹说话,倒也颇为快活。当日寺里长老与他说每日叫种地人纳十担蔬菜,余者都归他用度。 这么大一片菜地,日产十担菜自然不在话下,剩下的部分菜农偷拿些许,鲁智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平日就是仗义疏财的性子,只需够自己吃喝就行。 如此和善好说话,周围人也都非常愿意与其亲近。 “啪”地一声,鲁智深放下酒坛,在周围闲汉的起哄下,开始讲起之前护送兄弟林冲刺配沧州的事儿:“……那两个鸟人,还想害我兄弟,洒家只教育了两下就老实了,着实软蛋。” 旁边的小弟张三有些担忧道:“官差路上动手,肯定是那狗官高俅示意的,这俩父子欺辱人家娘子在先,陷害林教头在后,师父你这般出手阻拦,怕是要被记恨下啊。” 鲁智深冷哼一声,心中烦闷,倒不是顾及自身,只是想到好兄弟林冲的境遇,实在是气不过,挥手道:“怕他个甚,大不了离开此地,天高海阔,还没洒家容身地不成。” 话音刚落,却听篱笆外传来道女声:“好!大师好气魄。” 接着一身量高挑,眉眼英气的清秀少女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此地尽是些农工闲汉,连老妇人都很少路过,如今突然冒出个这么标致的小娘子,众人都有些愣住了。 不过鲁智深脑子却很清醒,皱着眉询问道:“你是何家的娘子,怎么孤身跑到这儿来了?” 来回打量了两眼,突然一拍脑门,“啊,洒家想起了,姓赵是吧,皇帝的远方亲戚。” 来者正是赵淳楣,见此少女躬身行了一礼,“还没写过大师救命之恩,刚到京城,尚未打理好一切,如今得了空闲,马上就来寻您了。” 接着又将准备好的金银礼品奉上,极为认真道:“我知晓以大师的人品,自然是看不上这些东西,但小女来得匆忙,身旁只有这些。等我安顿下来了,再上门拜访。” 鲁智深这一辈子帮助过数不清的人。他本是延安府将军帐下的官吏,因得知当地屠户强占民女,出手打死了对方,之后便开启了逃亡之旅。为了躲避追查,跑到寺庙里出家,最终辗转到了东京。 为了素昧平生的人而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从衣食无忧的官员变成东躲西藏的逃犯,即便如此鲁智深却毫不介怀,任谁都要感叹一句心胸了得。 所以,面对赵淳楣的答谢,不甚在意地表示,让她将东西带回去,自己一个出家人也用不上。只不过还是有些好奇道:“你是怎么找到洒家的?” 他那日送完林冲抄近路回来,刚好遇到贼人行凶,等官府误解了赵淳楣的身份时全都吓得够呛,实在没心搭理鲁智深,只简单盘问了两句就将人放走。如此对方竟然能顺藤摸瓜直接过来,着实是惊奇。 赵淳楣笑了笑,这还用想吗? 武艺高强、和尚、体型高大、侠义心肠……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再推测不出对方的身份,那她《水浒传》算是白看了。不过嘴上还是说但凡东京的和尚都与大相国寺脱不了干系,所以自己就好奇去问了问,没想到真被她找到了。 第12章 对于这位鲁大师,她本人是非常敬佩的。不光是她,历代文人在读书的时候给予的评价都很高。明末文学家李贽曾夸赞他为“仁人”“智人”“勇人”“圣人”“罗汉”“菩萨”“佛”。 这几乎是对一个普通百姓最高的赞美了。不过嘛,估计鲁智深就算真知道这些,也只会不耐烦地啐上一口,骂一句鸟名真多。 赵淳楣的雄心壮志还未实现差点折戟沉沙,要不是鲁智深出手怕是命都保不住,自然要上门拜谢。 然而对此鲁智深却半点不领情,最后烦了差点将少女撵出去。 无奈赵淳楣只能将钱财收起,只奉上几坛美酒与些许水浒里好汉必备食材——酱牛肉。 “嘿嘿,这个好,这个好。”一见酒,鲁智深立刻露出笑意,招呼赵淳楣坐下,还命周围闲汉去把肉切一切。 张三李四几个原本还想跟着漂亮小娘子献殷勤,结果听了鲁智深的话,知道赵淳楣皇亲国戚的身份,立刻就老实了许多。没办法,这个时代普通人对皇权还是十分敬畏的。 赵淳楣从善如流地进入庭院,发现此地虽然设施简陋,但环境清幽,感觉是个休闲放松心情的好地方,眉宇间也松弛了不少。 “你尚在孝期,我就不招呼你喝酒了。”鲁智深粗中有细,对少女说道:“那日行凶之人我在江湖上听说过,本身就是个好滥杀的,也是你家人倒霉碰上了。汴京里虽然表面治安还行,但地下还有那帮耗子,平日若是晚上出门都要小心些,等一会儿洒家差他们几个送你回家。” 鲁智深口中的“耗子”指的是汴京城中的**分子们。由于开封的地下排水系统又深又广,里面可以住人,许多亡命之徒藏匿在里面。他们拐卖妇女儿童,害人性命无恶不作,朝廷虽然经常派人去清缴,却都不能杜绝。 赵淳楣虽然也有耳闻,但还是头一次这般详细地了解,听罢十分感激地点了点头。 几口菜下肚,双方也渐渐熟络了起来,众人见赵淳楣虽然年纪不大,但举止言谈落落大方,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轻视怠慢,也愿意与之交谈。 小弟张三放下酒杯规劝道:“赵娘子,你想在京城为何不干脆投奔哪家宗室,反正都一个祖宗,就算真吃他们几口还能拒绝不成?” “早就分家多少年了,这又如何好意思。”赵淳楣笑着摇头,“再者说,我自己有手有脚,做点什么不好,弄出点事业来又何必寄人篱下。” “诶?那娘子你怎么说亲啊,没有长辈主持,想在京城里觅得个好夫婿可不容易哦。”李四笑嘻嘻地插话。 然而才说完,就被鲁智深踹了一脚,“没脑子的泼才,谁规定的人活着就得成亲?赵娘子这般人才,还愁找不到夫婿不成。” 接着十分敬佩地看向赵淳楣,“洒家我最佩服心性坚定之人,你如此不容易却还想靠自己双手挣得份尊严脸面,是个厉害的,这一杯,洒家敬你。”说罢将酒一饮而尽。 赵淳楣并没有因为张三李四等人的话恼怒,因为她知晓他们也没有坏心,而且所思所想都代表着这时代普罗大众,像鲁智深这样的才是另类。 可能在其眼中,无论男女老少皆相同,也难怪被赞叹有佛性。 鲁智深这人,只要对他胃口了,他怎么都顺眼,如今因为欣赏赵淳楣的坚韧,几杯浊酒下肚,直接拍着胸、脯道:“不知赵娘子想要做什么营生,但凡洒家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这个嘛……我倒是还没想好。”赵淳楣苦笑,她虽然雄心万丈,脑子里也有东西,但毕竟孤身一人,根基浅薄,第一桶金不光是要赚钱,最好还不会引起别人眼红。 听完她的想法周围闲汉纷纷笑了,“赵娘子,但凡挣钱,哪有人不眼红的。除非是负责掏粪刷马桶那些,这活儿寻常人是干不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淳楣听到此处,仿佛想起了什么,接着陷入沉思。 众人面面相觑,鲁智深心中大惊,这时候他看少女的眼神慢慢由欣赏转为敬重。叹了口气,忍不住痛心疾首地对赵淳楣道:“钱……可以慢慢挣,何至于此啊!” 赵淳楣:“……嗯?” 第10章 经过再三解释,鲁智深才勉强相信了赵淳楣不是想“玩屎”,但分别前依旧努力搜刮了下肚子里的佛法,告诉少女凡事急不得,挣钱也得结合自身条件。 倒不是他鲁大师变啰嗦了,主要方才对方听到屎尿的瞬间两眼放光的样子实在太过骇人。 赵淳楣哭笑不得,她确实从闲汉们言语间受到启发,不过嘛,想要经营的确是另一样东西,那便是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神器——卫生纸。 在纸张发明之前,人们擦屁、股的物品可谓五花八门,主打一个随心所欲,就地取材。有钱的就用羊毛、丝帛,平民百姓则用烂布、树枝树叶、草、石头等,甚至还有直接用清水洗的。不过在lt;a href=https:///tags_nan/tangchao.html target=_blank gt;唐朝时期稍微有条件点的就都开始用草纸了。 《颜氏家训》中曾提到:“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不敢秽用也。”由此可见当时旧书拭秽已经是常态。 而赵淳楣之所以选择进军卫生纸行业,除了上辈子看闲书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下制作过程,还因为东京附近就有许多造纸的作坊,想要收购一家并非难事。 并且纸这种东西,两千年来原料大体上都没什么变化,成本不高,生产流程快,想要回收资金也容易。 说干就干,回家之后她马不停蹄地就再次出门,经过中介介绍,在京郊收购了家很小的造纸作坊。 老板是四川人,蜀地向来以造纸闻名,这间作坊主要生产的就是四川的金花笺和麦光纸。因为京城竞争实在太激烈,干不下去了打算收拾东西回老家,本来房子也是租的,为了能尽快转出去给赵淳楣减了两成费用,还将那些带不走的造纸工具也一并送了出去,如此倒是省了许多事。 作坊里还有四五个工人也留下了,面对着新老板有些惴惴不安,最终还是领头的秦老站出来跟赵淳楣交流,问今后是否还要继续生产金花笺。 “娘子别看这儿不大,但其实城里不少文人墨客都喜欢用咱家的纸呢,金花笺模样雅致不说,被人看见还有面子,日后买卖做得多了,还可以卖到辽国去,不过三五年就能挣套大宅子……” 赵淳楣认真听着,时不时微笑点头。但心中却没把对方说的当一回事儿,毕竟生意真这么好,原老板也不可能跑路了。轻敲了下桌子,缓缓道:“坊里每日的材料都是怎么得的?” “每隔五日,有人来送,也可以去大相国寺的集市上去挑选。” 大相国寺在北宋除了皇家寺 庙外,也是汴京的商业中心,每月五天开放集市,届时半个京城的百姓都参与其中,号称“技巧百工列肆,罔有不集,四方珍异之物,悉萃其间”。 因为制作卫生纸所需要的原浆跟普通纸张略有区别,所以赵淳楣打算亲自去挑选,而底下员工听到此处,也都心中一凛,暗道没料想新东家竟然是个懂行的,以后可不能因其女子身份而轻视。 在确定完需要材料后,赵淳楣又去匠人那里定做了一些新设备,待所有一切都准备好,立刻开始生产。 当全世界第一份卫生纸生产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秦老做了几十年造纸工人,还从未见过这样柔软的纸张。因为没加漂白剂,此时的卫生纸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棕色,这是原木浆的颜色。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捧起来,尝试着在上面写字,然而才落笔墨水就洇湿纸背。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边上的赵淳楣道:“东家,这批算是毁了。” “谁说纸只能用来写字。”赵淳楣检查了下成品,发现虽然吸水性和柔韧性都比上辈子超市里卖的差一些,但毕竟是用了好材料,她又往里面加了不少芦荟汁,如此一来手感特别好。 不顾周围人的劝说,几乎立刻在大相国寺附近租了个摊位,打算直接售卖。 赵淳楣原本信心满满,想着借此完成资本原始积累,之后向着更大舞台迈进,然而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除了少数几人图个新鲜,卫生纸基本上无人问津。第一批产品甚至连十分之一都没卖出去。她不信邪,连续推销了几次,但结果却都一样。 眼见卖不出去,几天后就连作坊内的员工都开始心思浮动,不少人已经打算回乡种地。赵淳楣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也暗暗焦急,仅仅三五日,嘴边就因为上火长了一圈儿燎泡。 ……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夕阳西下,少女孤身回到家中,这段时间她早出晚归的,累到连饭都吃不上,当然了,也什么没心情吃。 转眼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卫生纸销量越来越惨淡。 由于这次失败的创业,赵淳楣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也许不管那么多,直接拿着钱跑到临安,多买些田产,反正等靖康之变后汴京沦陷,临安变成大宋都城,到时候光是什么都不做自己都能躺在床上数钱。 第13章 假如现在收手的话,倒也来得及……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乱窜,最后赵淳楣有些烦闷地揉了揉脑袋。此时她真的很想像小说里的穿越者一样有个金手指,不用别的,哪怕是帮着出出主意也好啊。 正当赵淳楣长吁短叹之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打开后发现是邻居老汉与丫鬟锦儿。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赵淳楣已经得知老汉姓张,曾经也是禁军教头,现与女儿贞娘同住,平日里亲和正直,最是与人为善。 对于这一家的身份,赵淳楣心中多少也有了些猜测,暗叹自己这是什么命,东京这么大,竟然跟林冲老丈人成为了邻居。 想那林冲乃是八十万禁军总教头,在开封也算是个不小的官,只不过因为奸臣高俅的儿子高衙内看中了对方妻子,强取豪夺不成恼羞成怒,将林冲陷害至发配充军,临行前他为了不拖累妻子最终选择留下一封休书。 赵淳楣依稀记得林冲最后落草,在梁山上安定下来后曾想着派人去将妻子接过来,然而却得知妻子已经上吊自尽。为此赵淳楣还特意留心了下,发现张贞娘除了经常哭外并没有什么轻生的念头,便渐渐放下心来,与张家人相处也尽量不表现出什么异样。 张教头今日来主要是给赵淳楣送吃的,这些天少女早出晚归作为邻居都看在眼里,怜其一个人在东京不容易,所以特意让锦儿下厨做了几道好菜。 锦儿年岁不大,厨艺却非常精湛,哪怕材料不多也做了整整四道菜。面对陌生人释放的善意,赵淳楣还是十分感激的,连忙招呼两人一同坐下吃。 期间张教头还拿出了一篮子金桔,专门给赵淳楣败火。 宋朝人尤其爱吃金桔,据说是仁宗的张贵妃引领的风尚,不过这东西主要产地是江西,现在于东京城中能吃到,基本都是用绿豆密封保存的,价格贵得很,赵淳楣连连推辞。 “诶,赵娘子就手下吧,老汉我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除了是初见那日的赔罪,还有是给娘子的谢礼。” “什么谢礼?”赵淳楣不解。 “你忘了,之前不是送了我们几捆软纸吗。小女心情烦闷,整天在家掉眼泪,帕子都不够用了,那软纸也算解了家里的急。”张教头苦笑,“我这个当爹的没能耐,好歹哭能让闺女哭痛快吧。” 赵淳楣微愣,面对这样的家庭悲剧,只能安慰道:“难得能帮上你,一会儿我再给你拿去点。” 张教头未曾拒绝,并且还抛出一个好消息,“我因之前不好意思来找你,想着去旁的地方问问有没有卖的,虽然没问出来,但是住在城西那边几个书生听说你家的纸这么好吸水,觉得十分方便作画,还想让我帮忙捎带些。要是有多余的也一并给我吧。” 说着就要掏钱,赵淳楣当然不可能收他的钱。不光如此,她现在恨不得对着老头儿千恩万谢。 如果说在刚听到自己的纸能帮上张贞娘时还算略感欣慰,那么在得知真有书生想要买赵淳楣简直欣喜若狂。 这说明什么?就是卫生纸这种东西并非没有销路,倘若找准推广点还是可以卖出去的!并且多亏了对方的提醒,使得赵淳楣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的点——广告。 虽然卫生纸是现代文明之光,赵淳楣在穿越之初就无比怀念,但对于此时的人来讲,用起来不过舒服一些,价格比粗草纸贵不说,还不能循环利用,未免觉得不合适。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一个强烈的刺激点让普罗大众先接受这东西的存在,之后再去一点点改变人们的生活习惯,而广告就是为此诞生的。 事实上,北宋末期广告行业已经发展得比较成熟了,像赵淳楣最早找宅子的时候,就曾看到房牙子附近民众们贴了许多卖房租房小广告,听说每年科举前后,各种广告已经到了一个密集的程度。 不光如此,此时还十分讲究名人效应,宋朝人重文轻武,倘若真有人诗词写得好,在民间自然非常受追捧。不少商家就会请他们来为自己的产品写词,如果真的读起来唇齿留香,不光是商品,连这个人的名声都会更上一层楼。 赵淳楣是没有钱请人代言了,宋词什么的,她也写不出来,对于广告词,在冥思苦想之后,她只用了一句话。 “卫生纸——痔的克星!” 第11章 清晨,外面天刚蒙蒙亮,刘大夫便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跑到马行街北的某家铺席,跟做贼一样小声对着老板道:“怎么样?东西都到了吗?” 所谓“铺席”,在大宋指的是商店,这家老板在此地做了十来年,最近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遇到,不过嘛,时间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都到了,我昨晚就给您打包好了,省着点儿够用半旬的。”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老板笑嘻嘻地把东西塞到对方怀里。 刘大夫露出满意地神色,痛快地付了钱,之后飞快离开,然而才走两步,就被人叫住。 “刘都!你抱着什么呢!” 刘大夫身子一僵,胆战心惊地回头,望着背后的中年男人,欲哭无泪道:“沈行首,你咋一大早就在这儿。” “不过来怎么抓住你们!”沈行首冷哼,之后有些痛心疾首:“你说你,一个医者,明明知道这东西是骗人的,还过来买!你让病人看见怎么说!” 刘大夫试图狡辩,“我是买来研究的,自己先用一段时间,然后用亲身体验去反驳无良商户!” “行了行了,快点走吧,可别让人瞧见。”沈行首懒得与其废话,叮嘱下不为例后便放他离去。 等到人彻底消失不见,沈行首方才转身进入铺席,用与刘大夫同样的语气紧张兮兮道:“给我也来一份。” 目睹了这一切的老板:“……” 如此情景发生在大宋都城每一个角落,而直到现在,赵淳楣才真正体验到,自己生产的卫生纸是真的火了。 赵淳楣当时将卫生纸跟痔疮 联系在一起,只不过是灵光一闪。事实上,由于缺乏治疗手段,历史上许多名人都饱受痔疮困扰。比如大明首辅张居正,传说他当年就是为了治疗痔疮所敷的药材药性非常的猛烈,最终没控制好量不治身亡。 听起来有些可笑,但这里面却传达出一条十分重要的信息——在古代痔疮这种小病是真的会死人的!所以,当得知有一种能预防痔疮作用的医用产品问世,而且价格还不贵,许多人自然心动了。 如此东京城中的许多大夫却坐不住,站出来驳斥赵淳楣是个江湖骗子,医馆行会的沈行首更是联合了许多医者,集体表明没有任何的研究能证明卫生纸这种东西可以治病。然而此举却大大增加了卫生纸的名声,许多人都因为好奇而去买了点试试,觉得还不错就纷纷回购。 如此庞大的订单量之前的那个小作坊肯定是不够了,赵淳楣又将旁边的一家租了下来,继续增添了些人手,扩大生意规模。 不光如此,她还积极推陈出新,接连推出了卷筒卫生纸、卫生纸抽以及带着花纹香味儿的高级卫生纸,每一种都销量可人。 再这样下去,相信一年之后,她就能把广告语从“痔的克星”改成“美好生活的必需品。” “卫生纸大亨”赵淳楣挣到钱后,便开始着手改善生活。首先居住的屋子暂且是不打算换,难得选了个出行方便邻里又和睦的地方,要买房子的话,考虑到未来的靖康之变,算起来也不怎么合适,就这样暂时住着。 不过衣食方面倒是讲究了不少,之前没去上的樊楼也转了一圈,还隔的老远看了一眼大美女李师师,只可惜围观的人太多实在挤不上去。想来除了景色好点儿,樊楼给她的吸引力还有没普通瓦舍要好。 说到瓦舍,自打作坊稳定下来,赵淳楣的工作量就下降不少,除了隔几日要去调配一下造纸原浆,剩下等着数钱就行。她天生闲不住,眼看着这边稳定了,就想立刻开展些别的行业,但苦于没有头绪,所以又恢复到之前四处闲逛的样子,希望能透过观察大宋百姓生活来汲取灵感。 这日无事,她又来到了桑家瓦子听书,此次台上讲的依旧是个志怪异文,不过与上次不同,赵淳楣已经可以十分淡然地欣赏起来了。听到故事高、、潮处,甚至与周围人一同放肆大笑起来。 到最后笑得口都干了,连忙跟跑堂的要碗煎茶。 说到煎茶,这算是赵淳楣穿越以来比较喜爱的吃食了。全名“煎点汤茶药”,算是保健品的一种,最常见的是将茶叶与绿豆山药麝香等一起捣碎像煎药一样放到文火上煎煮。时间越长,味道越好。 宋人对煎茶的迷恋已经到了某种地步,早中晚都要喝,街上遍地都是。赵淳楣最开始还有些接受不来那股子中药味儿,然而时间久了,也跟着沉浸其中,并且十分热衷去各种卖煎茶的地方探店。 没一会儿,小二就端着个硕大的托盘走了过来,除了煎茶外,还有其他各种小食,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桌子。 第14章 赵淳楣有些不解,与对方道是不是送错了? “没有,是闻先生送与娘子的。”小二挤眉弄眼,笑嘻嘻地往左边指了下。 赵淳楣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俊美清瘦的中年儒生坐在不远处,见了少女望向自己微微拱手。 赵淳楣心中纳闷,自然也不会去吃对方送的东西。然而那男子竟直接起身,走到她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 “多谢您救了我儿性命,娘子大恩,非只言片语所能言谢,鄙人感激不尽。” 赵淳楣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几个月前确实在这里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帮个幼童将卡在呼吸道里的东西弄出来,打量了下对方,好奇道:“你是那孩子的父亲?他之后怎么样了?无事吧?” “托您的福,一切安好。”男人笑着解释,“在这之后我曾想着找寻娘子,几经问询却都无结果,最后只能选择最笨的方法,经常来此看能不能遇到。在下闻焕章,于朱雀门外南陵村教书,娘子若是有何吩咐,我必当万死不辞。” 赵淳楣刚想说没必要这么夸张,然而在听到其名字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震惊地看着对方,“你是闻焕章?” 男人点头,“娘子认识鄙人?” 何止是认识,对方虽然不是水浒一百单八将,但也算中后期一个比较出彩的人物。众所周知,《水浒传》是一本讲述好汉们的小说,里面的角色大多是武力值满点,智慧担当并不是很多。除了吴用朱武几个,最亮眼的恐怕就是这位闻焕章了。 赵淳楣依稀记得他本就在东京颇有贤名,后来高俅攻打梁山的时候曾聘请他为军师,闻焕章也出了不少妙计。假如真听他的,说不定结果能改写。然而可惜,整个上层军官狂妄自大,将其当空气,最后落得大败。而闻焕章本人后期也心灰意冷,回去教书了。 想到这里,赵淳楣几乎瞬间打起精神,招呼他坐下,并热情地为其倒茶,“认识,也不算认识,但先生大名,小女在家乡就曾听过,神往已久,今日得以一见,实在是高兴得很啊。” “娘子言重,闻某不过一腐儒,于东京混口饭吃而已,与您相比着实不值一提。”闻焕章自嘲苦笑。 他虽然言谈文雅,身上却只穿了粗布麻衣,就连听书的桌子也只摆了一盘炒黄豆,能看得出来,日子过得颇为窘迫。 赵淳楣就怕他无欲无求,听此赶紧道:“我哪里敢跟先生比!” “未必吧,”闻焕章摇头,似笑非笑,“鄙人可没能耐在短短几个月里挣下这么一大份家业。” 赵淳楣愣住了,这回换她张嘴了,“你认识我?” “原本是不认识的,但自打娘子进来之后,也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了,瓦子向来便是各种消息流窜的地方,您现在生意做得大,早就被各路人马盯住了。不光是生意上的事儿,连您宗室的身份,这一会儿都有许多人知晓了。” 这回赵淳楣面色是彻底变了,她原以为秉持着“财不露白”的原则,自己最近这一段时间做得还挺好,没想到一举一动都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好在其人心性坚定,沉得住气又能豁下脸面,几乎是立刻对闻焕章诚恳道:“还望先生帮我。” 闻焕章连连摆手,“切莫如此,娘子对我家有大恩,为您摆脱些许麻烦都是闻某人该做的。” 沉吟片刻,男人缓缓道:“想要安稳过日子其实也很容易。世人都看着你,无非是钱财惹人妒,但您宗室的身份同样让人顾及。京城那么多皇亲,可有哪家是娘子特别相熟的,最好身份高一些。” 赵淳楣有些尴尬,“我能说得上话的,仅有一家,宗正寺丞赵孝颖是我叔祖,之前送过一些礼,但终归不愿打扰,至今未曾上门。” 赵淳楣因为顶替了人家身份,平日里多少有些心虚,实在不想跟赵家人打交道。 闻焕章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心想到底年岁不大,虽然聪明有韧性,但在人情往来上还是生涩了些。于是态度更加温和,“宗正寺虽不大,但对于皇室却十分重要,因为有规定宗正寺卿不能为赵姓,寺丞已经是同宗里的最高职位,此人想来是有些份量。娘子去找对方合伙,让出几分利来,得其庇护,估计日后就不要紧了。” 赵淳楣知道之前是自己想简单了,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与闻焕章道谢后便起身离开,买了些礼品直奔赵孝颖府上。 第12章 赵淳楣艰难地提着各种礼品去赵孝颖府上拜访,然而到了才想起来自己没提交拜帖,懊恼地拍了下头。即使穿越了快半年,但古代许多生活细节她依旧会时不时忽略,想来只能等日子久了尽量融入。 万幸地是在门口遇到了照顾过她的仆人,对方见到其很高兴,帮着跟主子说了句,而赵孝颖今日又休沐,便同意了见面。 赵孝颖的父亲端献益王赵頵是宋神宗的同母兄弟,换言之他本人就是当今皇帝的大堂哥,因从小聪慧能干,早早被授予庆军节度使,进了宗正寺当二把手。更重要的是,赵孝颖还是个艺术天才,画花鸟地水准尤其高,官家经常将其请进宫探讨艺术。 身份尊贵又能上达天听,二者加在一起已经能让其在京中横 着走了,也正因如此,当日他才能对开封府尹不假辞色。 赵淳楣也是之后才知晓,自己无意间结识的竟然是京中大佬。不过虽然仅仅相隔了几个月,在汴京城里历练了一番的少女已经不像最初那般慌张,沉稳地与对方行了一礼,表达了谢意。 赵孝颖不动声色地将人扶起,看着神采飞扬,举止干练的赵淳楣,暗暗道了声好,“还想着你会因为在京中过不下去了来找我,没想到只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出了成绩,你父母若泉下有知,相信也能瞑目了。” “全赖叔祖帮助,否则我绝不会这般轻松站住脚。”赵淳楣真诚道,着倒不是客套话,最开始找房子介绍东京情况确实都仰仗对方。无论老人这份善意是不是对着她,自己都得承情,于是赵淳楣在安稳下来后每隔个十来天都要寻些礼物送到赵孝颖府上。 对于这点,赵孝颖自然也是非常满意的,他倒不是差钱,但谁也不希望自己帮助的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不是,所以面对少女的拜访,并没有为难她,而是率先开口道:“倘若没猜错,你是为了你那营生来的吧。” 赵淳楣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本是不打算叨扰您,但这么一大份买卖,侄孙一人实在无力支撑,只能厚着脸皮上门了。” 明明是来给人送钱,可赵淳楣表现出来的却是一副麻烦人地模样,办事儿如此妥帖,使得人心里更舒服了。 赵孝颖和颜悦色道:“你那什么卫生纸,如今才在城里风靡,新鲜东西自然是扎眼些,等我找个时间与官家提起,以后每年送到宫中些许就好了,京中还没有人敢打御制主意。” 此举不光是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赵淳楣的安全,跟重要的是让其与大宋皇室的关系更加紧密,想来以后办事方便许多。 赵淳楣对着老者千恩万谢,当即便表示要给对方五成利润。 赵孝颖吓了一跳,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给个一两成就已经很多了,少女张口就是一半,实在让人怀疑对方的脑子。 赵淳楣自然不是脑子坏掉了,主要是现在卫生纸的生意已经走上正轨,她还想着进行下一个项目,到时候估计还要对方帮忙,所以就当是先付定金了。 听到这里老者终于坐不住了,仔细打量了赵淳楣一番,摇头笑道:“你这小丫头,难道还要当我大宋首富不成?” 他只是随口调侃,谁知少女却极为认真地反问道:“我当大宋首富……不行吗?” 赵孝颖愣了,讷讷开口:“你、你一个小女子,你挣那么多钱做什么?” “自然是与那些许多的‘大男子’一样,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赵淳楣回答得十分干脆,她的理想,打从一开始就未曾改变过。 对上她坚定的目光,赵孝颖破天荒的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难得你有这份心,不过嘛,你给的那些我还是只收一成。” 看少女还想说话,赵孝颖抬手制止了,“你现在的生意,因为刚开始没什么人参与,我勉强还能照拂。但若涉及到别的什么,老夫恐怕也无能为力,毕竟我在宗正寺任职,平日还要管理宗族内的大小事宜,太过与民夺利终究落人口舌。” “不过我倒是可以帮着引荐一人,当朝大驸马王敬卿不知你可曾听过,都叫他小王都太尉,王驸马在今上还在王府的时候就与官家交情匪浅,不仅如此,又跟高俅蔡京等人常有来往,在朝中无论谁都要给几分面子,比我强多了。” “他那个人平日没什么别的爱好,唯独喜欢收集玉器珍宝,你拿着钱在京中淘一淘好玉料,最好找个能工巧匠,若真对了他胃口别说是照拂一二,就算帮你牵线搭桥也轻而易举。” 第15章 赵淳楣听此大喜,连忙再次谢过叔祖。 老人又交代了几句,待其走后,有些可惜道:“哎,怎么就是个女娃娃。” 旁边的仆人安慰道:“奴观她是个懂得感恩的,即便是个女的也不耽误孝敬您。” “我哪里缺人孝敬,不过是看宗室里难得出了个肯做事的,觉得太浪费罢了。”赵孝颖摇头,接着又想起少女方才说的豪言壮语,幽幽地叹了口气。 小丫头还是太年轻,这世间的男子,大部分蝇营狗苟碌碌无为,可没想过什么天下不天下。 …… 得了提示,赵淳楣便开始全心全意地在东京找好玉,因为没有门路,她打算先去大相国寺的集市上去探听一番。虽说是集市,但实际上在大相国寺资圣阁殿门前的书画金石摊是有不少好东西的,像大书法家米芾就曾经在此淘到过王维的真迹。 不过嘛,玉石这东西不比其他,哪怕是放到现代也要专业人士鉴定,更别说赵淳楣这种小白了。被好几个摊主轮番轰炸后,她面前保持住清醒,只买了几块小的碎料子,打算拿回去研究。 然而才刚到家,便见到几个举止浪、荡的闲汉围在门口,嘴里不干不净地叫嚣着什么。走近一听,顿时皱起了眉头。 “我们衙内看上你女儿是她三生有幸,都现在了还在拿什么乔!” “林冲那软蛋的下场你们也都看见了!不想也被发配就赶紧听话把女儿献上来!” “老不死的,不应声是吧,小心我们打掉你这老猪狗满嘴牙!” 不用想,估计又是那高衙内派的人。 事实上,在这儿住了几个月,赵淳楣也曾见过高俅府上的人过来骚扰,不过大多是些下人婆子,有次还来了个媒婆,直言高衙内想要纳张贞娘当小,但如此粗鲁野蛮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也许是吸取了林冲的经验教训,张老汉对待这些事儿主打一个忍字,与女儿连带丫鬟三人躲在家里不出来,完全不给对方构陷的机会。 不过他们能忍,赵淳楣却有些忍不了了。先不说她搬来这几个月邻里关系还算和睦,只说张教头这个人,他在当年可是西军里的人。 作为北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部队,西军常年在西北,与异族打了无数次仗,真正的用性命去充当国家最后一道防线。张老汉年轻的时候也做到军官层级,不过因为腿脚受伤才退下战场,来东京成为一名禁军教头。每次与人先谈,都十分以自己西军的身份骄傲。 这样一位给国家立下赫赫功劳的人,老了却要被如此羞辱,赵淳楣自然不能当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愤怒归愤怒,她脑子里还是有基本的理智,思考片刻,找到附近某家食肆与老板说了句话话。 邻里邻居这么些年,面对张老汉一家的遭遇众人也都十分可怜,听后老板二话没说点头同意。 于是大街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当那些个小混、混骂得起劲,突然,只听轰隆隆一声响,接着有人惊慌道:“让开!拉泔水的牲口惊了!” 果然,一辆牛车急驰而过,车上的人大声指挥两边。 闲汉们吓了一跳,想要逃跑,然而这附近都是民居,道路狭窄哪里跑得掉,最后一行人被四处飞溅的泔水泼了满身,又找不到始作俑者,只能强忍着臭气灰溜溜离去。 等人走后,张老汉才推开门,对着赵淳楣就要拜服,现在他的生活已经只零破碎,少女好歹保住了他最后的尊严。 “万万使不得。”赵淳楣连忙将其扶起,苦笑道:“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看高衙内不像是善罢甘休的样子,您要不要带着暂时去别的地方避一避?” 这点张教头也曾想到了,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东京城好歹是天子脚下,那畜牲即使权势滔天也不敢太乱来,但倘若离开这儿,路上真派了什么人,我们父女怕是连反抗都不行。”张教头长吁短叹。 这时候从里屋走出位端庄娇美的妇人,对着张教头泪眼婆娑道:“女儿不孝,连累爹爹受苦了,若实在不行,我、我就从了那高衙内吧。” “胡说八道!我岂能让你与畜牲做伴!放心!你老爹在一天就能护你一天!他不得手,时间长了也就忘了。”张教头安慰女儿,同时也是安慰自己。 看着这一对命途多舛的父女,赵淳楣不禁心情沉重起来。 第13章 众所周知,《水浒传》里的女人基本上很少有家庭幸福的,区别就是有的主动有的被动,而其中张贞娘显然是后者。 她与林冲都是东京本地人,衣食无忧还琴瑟相和,成亲三年即使没有孩子但从未有过争执,原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幸福下去,结果在上香的时候碰到了高衙内,之后便彻底跌落深渊。 作为一个古代的弱女子,她也不是没想过反抗,面对高衙内的压迫,她早就做好了与丈夫同进退的打算。然而,最终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 林冲发配前最后留下的话其实很有意思,“……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谁的前程?张贞娘的前程吗?林冲自己身为八十万禁军总教头都被揉圆搓扁,谁又能护得住张贞娘? 大概率是在林冲看来,高俅迫害自己完全是因为妻子,只要分开后,他就能不被迫害。 只是如此一来,所有的压力便都转移到张家父女身上,可以想象张贞娘收到休书的那一刻,该是有多么绝望。 当然了,想是这样想,赵淳楣却并非在怪林冲,他本身也是受害者,人在被逼到极限,下意识去选择自保也无可厚非。 只是对于这样的张贞娘,不禁让同为女性的她万分同情。 犹豫了一下,赵淳楣还是将蹲在地上痛哭的张贞娘扶起,安慰道:“娘子断不可这样想,张教头舐犊情深,如此就是为了你能安乐,若真委身那贼人,岂不是浪费了父母的慈爱之心。” 哭了半天,张贞娘略微冷静了点,听到赵淳楣的规劝,擦了擦眼泪,有些惭愧道:“让赵娘子见笑了,奴家不争气,累及家人不说,都这时候了还如此软弱。与赵娘子相比,实在是不堪。” “你不用与我比,说实话,我要是遇到你这种情况估计人也麻了。”赵淳楣苦笑,与西门庆这种土财主不同,高俅可是朝中排得上号的大人物,被其盯上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张贞娘还是头回听到“人麻了”这种词,细细想后觉得非常形象,她现在可不就是“麻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露出几个月以来第一声笑。 见其还能苦中作乐,赵淳楣也放心了些,拿了点银钱给丫鬟锦儿,让她去置办桌席面,今日自己请客,大家痛痛快快吃上一顿。 不管之后怎么样,日子还要继续。 …… “啪”伴随着棋子落下,男人笑眯眯地开口,“叫吃。” 少女皱着眉头全神贯注盯了许久,半天,有些颓然道:“不下了不下了,认输!” 闻焕章摸着自己的短须,颇为自得道:“余在十年前曾经与京中参加棋社比赛,与几位国手厮杀不落下风,李逸民年轻的时候还是我的手下败将。” 李逸民乃是当朝著名棋手,所著的《忘忧清乐集》十分受追捧,光靠卖书的钱就能在东京活得很滋润。 少女,也就是赵淳楣与闻焕章混熟了,见不得他那副炫耀的样子,故意开口道:“哦?也不知李逸民现在在哪里?” 闻焕章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李逸民因为围棋下得好,人也机灵会说话,得了官家赏识,经常出入皇宫,早早实现了财富自由。 想来那一批人中,也就只有闻焕章过得最是寒酸。 其实仔细思考一下,倒也不觉得奇怪,闻焕章虽然才高八斗,但性格却极为孤傲,就好像在原著中,自己提的建议不被高俅等人采纳,干脆就当其甩手掌柜不管了。如此性情,在遍地阿谀奉承之辈的大宋官场是绝对不可能受待见的。 如此倒也给了赵淳楣可乘之机,她这些日子只要一闲下来,就会跑到闻焕章这儿套近乎,目的就是为了劝说对方出山帮助自己。 虽然现在卫生纸这点业务她能处理得来,但随着之后工作量的增加,想必会一日比一日繁忙,而这时候一个好的副手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 闻焕章人品能力都没话说,年轻的时候又曾经去大宋各地游览过,眼界见识同样不一般。最重要的是,对方还是一个非常开明的人。赵淳楣穿越至今,接触的每位都多多少少因为自己女子的身份而区别对待,或轻视或照顾,唯有闻焕章,没有丝毫忸怩闪躲,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与这种人合作,估计能轻松不少。 不过面对赵淳楣的邀请,闻焕章本人倒是显得十分冷淡。他能力这般强,真要是专心为功名利禄,随便找个高官上门当门客都能衣食无忧,现在无非是等待机会。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才是世人的普遍认知。 第16章 不过嘛,因为觉得赵淳楣聪明有趣,再加上有恩于自己,闻焕章也未赶她走就是了,慢慢的,两人逐渐相熟,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意味,偶尔还能互相开些小玩笑。 正收拾着残局,突然,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笑嘻嘻地从里屋跑了出来,见到赵淳楣,惊喜地叫了一声,“阿姊!你来啦!” 赵淳楣招呼她过来,从怀中掏出两袋松子糖塞到小姑娘手里,看着对方可爱的模样,不禁眯起眼睛。 是了,这正是当日她在瓦舍里救的孩子,名叫阿秋,因为闻焕章妻子死得早,他还并未再娶,孤身把阿秋拉扯大,平日里为了方便只充男孩儿教养。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搭救,小阿秋非常粘她,每次都要说上好久的话。 可能也是察觉到女儿的孤单,闻焕章并未打扰二人,直到赵淳楣提出告别,方才开口:“我见你这一阵子在城里四处打听玉料,可是想打什么东西送人?” 赵淳楣痛快地点头,也没迟疑,将自己想跟小王都太尉搭上线的事说了出来。 闻焕章听罢沉思片刻,缓缓道:“王敬卿这个人见惯了富贵,你若只寻些普通昂贵的料子怕是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京中有家“生烟阁”,里面供奉着几名大师傅,你去找他们,顺便从那里买玉。不过嘛,别怪我没提醒你,之前我认识的一位朋友曾在那儿填购了一套摆件,差不多要城南的半套房子,外加两三成的工艺费。” “那不是最少也得5000贯!?”赵淳楣脱口而出。 闻焕章一愣,旋即似笑非笑道:“没想到你下棋不怎样,算学倒是不错啊。” 赵淳楣也知道自己的样子市侩了点,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好说好说,多谢先生指点,我之后就去打探一二。”说罢就此告辞。 回去的路上赵淳楣盘算了下自己身上的资产,虽说这段时间挣了不少,但绝大部分都拿出去扩大生产,现在手中能调用的也就一万来贯,听上去是不少,可实际上这些钱最多只能在城南买套小房子,想要盘下来个大点的店都不够用。 “还好没搬家,不然钱还真不一定够。”赵淳楣叹息,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开封米贵,居大不易。” 说起来,还是挣得不够,卫生纸虽然在京中爆火,但能用的起的还得是中产阶级,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肯定是便宜大张的草纸更合适。何况现在自己还处于一个垄断的阶段,待秘方被人破解,其他纸商也开始从事,那利润估计会进一步缩小。总体看来,这更是一个偏向细水长流的买卖。真想要赚大钱,还是得找其他营生。 至于是什么,赵淳楣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之前也说过,在制作卫生纸的途中,为了使纸张更加亲肤柔软,她在里面加入了芦荟汁。其实正常的话用芦荟精油效果更好,不过因为缺少工具,这个计划暂时作罢。 基础的精油并不算太难获得,蒸馏器皿赵淳楣上辈子在学校做实验的时候就曾用到,对于原理也能说出一二,都做到这步了,穿越者必备挣钱神器——香水的诞生也就自然而然了。 大宋本就是一个对熏香十分痴迷的朝代,相信香水这东西不愁销量。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不同于卫生纸,此时的熏香行业牵扯甚广,不少王公贵族都有产业,冒然去动这块蛋糕,之后若真有人生气,也不知自己扛不扛得住。 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说起来还是要找关系,买玉料的钱该花还得花! 想清楚的赵淳楣不再犹豫,直接找到了闻焕章说的那家生烟阁。 才一进去,她就立刻感受到了不同,与乱糟糟的集市不同,生烟阁内十分冷清,两个穿戴整齐的接待人员站在门口,见到赵淳楣上前轻声询问可是有什么需求,态度认真地让少女以为自己来到了上辈 子的高级会所。 “我能先到处看看你们的东西吗?”赵淳楣并未直接说出来意,而是提出想要先观察一下。 店员都练就了一双火眼,见其衣着气度,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自然不会拒绝,将少女领到里屋。 屋里大大小小陈列着几十种精美玉器,赵淳楣看得眼都花了,不过这里面也有好有坏,其中一对白玉雕的瓶子吸引力她的注意。刚想伸手去碰,突然,有人抢先一步将其牢牢接过。 赵淳楣回头,只见一面皮紫黑,额头上一块老大青色胎记的男子冲她微微点头,“对不住了娘子,这是在下之前预订的。” 第14章 “青面兽杨志?”看着男人极为特殊的面相,赵淳楣下意识脱口而出。 男人听罢微愣,有些纳闷地看向眼前的少女,“娘子认识我?” 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你的生平我都要背下来了,赵淳楣一阵恍惚。 话说上辈子她小时候班里流行收集小浣熊的水浒卡,为了能集齐一套,赵淳楣“日啖浣熊三百包”,然而有几张珍贵的如宋江林冲却怎么也看不见,反而是经常开出青面兽杨志,最后恨得她把那些没用的卡片通通撕碎扔进下水道。 今日猛然遇到正主,回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由有些唏嘘。 “‘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又有何人不知晓呢,小女每每拜读杨令公的事迹都感惜英雄逝去,今日有幸得见其后人,实在是万幸啊。”赵淳楣张嘴就是一顿吹捧。 杨令公是宋初名帅,也是杨家将故事的原型,杨志本人乃将门之后,虽然杨家现在已经没落得差不多了,但他依旧十分争气。不但考上了武举,还在朝廷寻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当,从小就以振兴家族为己任。 无奈天有不测风云,高俅为了给皇帝拍马屁,策划了臭名昭著的花石纲,从南方运些奇石花草到京城,杨志正是负责押运的人之一,结果遇到黄河泛滥,一共十艘船只有他的船翻了。 办砸了差事的杨志不敢回京,只能东躲西藏,几年后等到大赦天下,身上没了官司,才想着来开封府重新谋个差事。 因为将祖上的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在听到对方的话后,杨志非常高兴,马上就与赵淳楣攀谈了起来。 刚好天色渐暗,生烟阁地处闹市,周围不少高档酒楼,赵淳楣索性请杨志吃顿饭。 “哪有让娘子花费的道理,吾乃东京本地人,怎么也应我招待才是。”杨志这段日子漂泊在外,见惯了江湖儿女,倒也未扭捏,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兴冲冲地找了家店,点了一桌子菜,酒过三巡,杨志话匣子逐渐打开,说起自己的遭遇,愁眉苦脸道:“我就纳了闷了,自己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十艘船在水上,偏偏就我那艘沉了!好在我还有点家底,给枢密院使去一些,剩下的打了这对瓶子,给高俅高太尉送去,不求官复原职,好歹留条晋升之道。” “杨大哥你这……”赵淳楣听罢欲言又止。 杨志见她这副样子,挥手直接道:“妹子可是觉得我这礼送得轻了些,不要紧,但说无妨。” “不是礼不礼的问题……”赵淳楣有些纠结,花石纲高俅策划多年,只为了哄皇帝开心,结果这么要紧的事儿被杨志搞砸了。 这就好比你在公司上班,经理为了升职做了一个大项目,结果你给弄黄了,之后不想着怎么补救反而把手机一关玩人间蒸发。等事情尘埃落地了,你拿着两万块钱上门给经理赔不是,你说让经理怎么想,人家差你这两万块钱吗…… 不过话自然是不能说得这般直白,思考片刻,赵淳楣开口道:“高俅那人,喜怒无常,你与其去找他,不如去寻些杨家当年的姻亲,或者与你祖辈有交情的人。至于这玉器,杨大哥若是没地方出手,我愿原价收购。” 杨志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微微不悦,想起之前对方还想摸那对瓶子,便以为赵淳楣别有所图,说了那么多还是奔着自己的玉来的,思及此处,面色便冷了下来,随意寻了个别的话题不谈这些。 赵淳楣看出他脑中所想,微微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一人一命,交浅言深,自己又何必多管闲事。 之后双方仅客套了两句,便不欢而散。 …… 生烟阁不愧是京中雕刻界的龙头,在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要求后,店家马上就提供了一件极品玉料,在与雕刻师傅商议后,赵淳楣打算讨个好彩头,做成骏马奔驰的样子。宋代的玉器多以花鸟为主,马倒是很少见,如此工艺更加复杂,要的钱也更多了。 前前后后算下来,刚好五千贯。 赵淳楣肉痛地付了定金,回去后连续两天都没睡好觉。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钱包不够鼓,于是对卫生纸作坊那边更加上心。刚好此时员工来告状说抓到一些人在作坊附近整天闲逛,估计是想要盗取他们商业机密。赵淳楣一听就乐了,事实上,纸浆都是她亲自调配的,尤其是造纸最关键的几步,都是自己严格把关,除非自己说漏嘴,否则短时间内破解秘方还是不太现实。 第17章 不过嘛,俗话讲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样下去终究是不行。为了员工们的安全能得到保证,赵淳楣想了又想,去鲁智深那里将他附近的闲汉们请到坊子里,愿意干活的就从事一些搬运工作,不想挨累的则充当安保。 虽然之前是一帮子混、混,但这些人本质上并不坏,最多也就是些小偷小摸的,被鲁智深教育过后已改邪归正,原著中清楚地点名了他们日后并未做过违法犯忌的事儿。有了原著背书,赵淳楣自然是放心启用。 闲汉们都是东京本地人,对于道上的规矩十分熟悉,暂时护住作坊还是没什么问题的。而鲁智深得知了他们寻到正经营生,也非常高兴,非要请赵淳楣吃上一顿。不过少女那天忙着处理生意上的事儿婉拒了,二人约好等过几天一定要好好聚上一聚。 天气逐渐变暖,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赵淳楣知道这种天气最适合熏香,刚好生烟阁的玉器也做好了,她觉得差不多应该提前准备香水作坊。不同于卫生纸,香水注定要走高端路线,所以需筹备的东西更多,以致赵淳楣这段时间有些忙疯了。成日拿个算盘啪啪啪来回打计算成本,哪怕是在外面吃饭都不得闲。 “哒哒哒,”这是少女来回拨弄算珠的声音。 小阿秋好奇地眨巴着眼睛,小声对旁边的父亲道:“爹爹,算盘那么有意思吗?阿姊都不吃饭。” 闻焕章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刻意咳嗽了两声。 赵淳楣茫然抬头,看见男人无奈的眼神,这才想起今天是小阿秋的生日,而自己早在几周前就答应对方要陪着一起过。 歉意地对阿秋笑了笑,从身后拿出准备好的毛绒玩具,塞到阿秋手里。 小姑娘性格非常好,知道阿姊忙也不打扰,乖乖地抱着玩具坐在椅子上。 “你这算盘太小,打起来不方便,我加库房里有个石头磨的,改天给你带过来,让我们的女中管鲍一展拳脚。”闻焕章打趣道。 “那我就先谢过先生了。”赵淳楣厚着脸皮拱手,接着第无数次向对方抛出橄榄枝,希望其能加入自己的团队。这次心中早有腹稿的少女并未如之前一般嘻嘻哈哈,而是十分认真地讲了自己的规划,以及愿意为对方提供的待遇。 她态度极为诚恳,弄得闻焕章也不好直接拒绝,正思索着,突然酒楼下面传来一阵喧闹。赵淳楣下意识向外望去,结果竟然看到了位熟人。 只见多天未见的杨志抱着把刀,披头散发,狼狈地躲闪着几个地痞。那模样极为憔悴,再没有了当日的踌躇志满。 闻焕章认出了那地痞首领名叫牛二,因家中有点关系,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赵淳楣犹豫了下,直接花钱让小二去报了官。她身份特殊,又经常往衙门打点,官府面对其总不好敷衍,遂派出几个人将牛二带走,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隔的老远,杨志瞧见了赵淳楣,他第一反应就是闪躲,然而对方刚刚出手帮了 他,这般无礼实在有愧于自身教养,所以即使难堪,还是上前行礼道谢。 见他这副样子,哪怕是没看过原著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必被高俅收拾得够呛,能活着从牢狱中出来已经是万幸。现在盘缠用尽,只能典当祖传宝刀来筹钱。 如果说成年人的崩溃是从借钱开始的,那么世家子弟崩溃一定是从变卖资产开始的。 面对已经被逼上绝路的杨志,赵淳楣并未多说什么,从身上取了些许银钱,不顾男人的闪躲,强硬地塞给对方。 杨志看着手上的钱,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堂堂七尺男儿竟忍不住在大街上落下泪来。 “高俅在朝中势力大,你得罪了他,开封府估计没人敢帮你了,真想谋前程,不若去外地碰碰运气,杨大哥武艺高超,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小妹等着你有天杀回来。”赵淳楣对着眼前这个倒霉到家的男人鼓励道。 杨志看着少女,深深地行了一礼,“赵娘子,今日之情,杨志永生难忘,无论何时,只要你说一声,杨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摇了摇头,赵淳楣事实上并未期待着什么回报,这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挥挥手就能改变一个人悲剧的命运,这样何乐而不为呢? 由于担心再生什么事端,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再次分开。 回到酒楼,见闻焕章眉头紧皱,赵淳楣不禁问这是怎么了? “带走牛二的两个衙役都是出了名的爱玩忽职守,看来这次又要不了了之了,东京乃天子脚下,结果像牛二这样的恶人不知凡几,这不是乱世之相吗。”闻焕章忧心忡忡。 赵淳楣叹了口气,“先生过虑了,这种地痞哪朝哪代都有,只要管得严些,最后也就都消停了,所以说真正的问题还是在庙堂之上。” 想到刚才的杨志,少女冷笑出声:“擅长踢球的阿谀奉承之辈能当太尉,而像您这样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却流落民间作教书匠。黄钟大吕,皆被毁弃,鸡鸣狗盗,端坐朝堂。” “这才是乱世。” 闻焕章微怔,接着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第15章 与闻焕章不欢而散后,赵淳楣心情一直不太好,万幸最近作坊效益不错,银钱又如流水一般朝自己涌入,日渐丰盈的荷包稍稍抚平了内心的烦闷。 处理完手头的急事,赵淳楣想起来之前与鲁智深约好了要聚一聚。刚好张三李四他们也领了第一个月的薪水,对于鲁大师和赵老板,闲汉们有着不尽的感激,当即表示这顿饭一定要他们请。 赵淳楣也没扫他们兴,而是笑着点头,一行人坐着牛车来到了熟悉的郊外,然而才刚到门口,就全部呆住了。 只见原本好好的茅草房被付之一炬,徒留下遍地焦土。 “师父!鲁大师!”张三李四一下子就慌了,拼命叫唤鲁智深的名字。 此时几个附近的菜农走了过来,几人连忙上前询问。 “哎,还不是那高俅害的,据说鲁师父因为护送林教头上路,惹怒了高太尉,前几天有官差来抓人,鲁师父把他们打跑后,估计是觉得这里不能待了,便连夜离开,走之前还将此烧了个干净。”菜农们长吁短叹,鲁智深为人仗义又公正,大家都很喜欢,然而就这样一个人,却因为路见不平被逼得无处容身。 闲汉们听完破口大骂,对高家一伙恨得牙痒痒,而赵淳楣却愣了神,她倒是把这一处给忘了。 水浒中对鲁智深的描写集中在前半段,从救林冲后许多剧情一笔带过,如此弄得赵淳楣也有些记不清对方怎么上的梁山。没想到,前阵子匆匆一面,竟也可能是永别。 深深叹了口气,与周围人只会了一声,便独自回到城里。 虽然在东京打下了一份偌大的家业,但其实赵淳楣能说话的人并不多,鲁智深算是其中一个。对于这位热衷路见不平的大和尚,她不光因为原著描写而喜爱,更多的则是两人相处过程中,被人格魅力折服,真心与其相交。 然而现在,连他也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赵淳楣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无奈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别去多想,鲁大师福泽深厚,上梁山后还有一番建树,最后功德圆满,算是水浒中最好的结局之一了。 这般安慰着自己,赵淳楣总算舒服了些。瞧瞧周围,觉得反正顺路,不如去生烟阁将已经做好的玉器取出来。 看着眼前巧夺天工的摆件,赵淳楣感叹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痛快地付了尾款,小心翼翼地将其装进盒子里,之后抱着东西离开。 出去的时候刚好看见前两天因为难杨志被抓进大牢的混、混牛二,他看上去毫发无损,跟之前一样在闹市中横行霸道。 周围被砸了摊位的小贩点头哈腰地反对牛二赔礼,因为走得慢被踹了一脚的老者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路过的女眷们纷纷戴上面纱,只担心自己被人盯上…… 赵淳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话,紧接着又低头看了眼手上沉甸甸的昂贵礼盒,最终一咬牙,选择转身离去。 打从早上出门,天空就阴沉沉的,东京的夏天极为炎热,现在更是又闷又潮湿,赵淳楣觉得自己好像被放进了汽车的后备箱,心中烦躁极了。 她一路快走,妄图摆脱这种焦灼的情绪,最后干脆不顾旁人的诧异的目光,小跑了起来。 等到家门口,少女已经鬓乱钗横,气喘吁吁。身体上的疲乏暂时掩盖了内心的郁闷,赵淳楣略微整理了下衣襟,刚要推门而入,隔壁的张贞娘叫住了她。 “赵小娘子,你让我帮着准备的东西已经差不多了,要不要来看看?”张贞娘经过周围人的开导,这段时间明显已经好了许多。虽然还是不出门,但已经能在家中与丫鬟锦儿一同操持些家务。 赵淳楣听此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点头进了隔壁。 来到张贞娘卧室,少女四处张望了下,有些好奇地开口道:“张教头呢?怎么就你一个?” 第18章 “爹爹多年的老友突然寻他相聚,还说想念锦儿的手艺,我便让他们一起去了。这些日子他为了我忙前忙后的,也该放松放松。”张贞娘一边温柔地给客人倒茶,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薄如蝉翼的丝布。 “好久没做了,手艺生疏不少,赵小娘子看看怎么样,如果不行我再拿去改改。” 赵淳楣接过丝布,被上面精美绝伦的图案惊艳,不由感叹道:“不愧是‘一寸缂丝一寸金’,姐姐有这般手艺,要是出去接活京中的绣娘们岂不是都要丢饭碗。” 缂丝,是一种中华传统的丝织工艺,因外形“承空视之,如雕镂之象”故得此名,其织造工艺十分繁复,所以价格也非常昂贵。张贞娘从小在闺中就擅女红,她自己也喜欢这些,只不过因为与丈夫林冲都生活富足,不用靠这些赚钱,再加上成婚之后一心扑在家庭,手工什么都也就放下了。 赵淳楣买了如此昂贵的玉器,自然想要个华丽一些的包装,张贞娘在得知后自告奋勇地提出自己能提供缂丝,想来想去,确实没有比这个更雅观精致的了。 赵淳楣拿出玉马,用丝帕将其盖住,果然,气质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就是价值五千贯的摆件吗?”张贞娘有些好奇地望向玉雕,半天,摇了摇头,“我这水平是鉴赏不出了,好看确实好看,但用一套房去换未免太昂贵了。” “自然不光是这样,”赵淳楣笑着让她过来,指着一处马蹄道:“这里有个盖子,打开后可以往里面倒水,若是热水,马身就会变成青绿色,若是冷水则会变成莹白。” 张贞娘瞪大眼睛,“真有这么神奇?” 见其不信,赵淳楣当即就要演示一番。两人正要倒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门栓的响动。 “看来是爹与锦儿回来了,真是的,都让他多待一会儿了。”张贞娘笑着埋怨,随机推开窗户查看,此时两人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雨来。 张贞娘望向远处,突然,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竟凭空打起哆嗦来。 注意到情况不对,赵淳楣顺着其视线看去,只见一形容猥琐的肥胖男人,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 几乎是瞬间,赵淳楣就反应过来了,“这是……高俅的儿子高衙内?” 张贞娘回神,一把关上窗户,之后勉强镇定下来,对赵淳楣道:“他肯定是来找我的,你先躲起来,千万不要露面,我争取跟那贼人斡旋一下,看能不能撑到爹爹回来。” 言罢不容赵淳楣分说,直接将少女连同她带来的摆件一起塞到衣柜里,之后牢牢堵住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外面响起了高衙内粘腻油滑的声音,“娘子?我的小心肝儿,开门啊!” 张贞娘没有回话,而是继续用力抵门,然而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哪有那么大力气,三五下就被高衙内闯了进来。 看着对面狞笑的男人,张贞娘既厌恶又恶心,咬牙道:“你来做什么?” “娘子不搭理我,我就只能亲自过来了。”高衙内嘿嘿几声,“现在林冲也不要你了,进我高家做小有什么不好,我会很疼爱你的。” 张贞娘强忍住怒骂的冲动,假意伏低做小,直说给她时间让她再考虑一下。 高衙内翻了白眼,恶声恶气道:“你不用拿话搪塞老子,别以为那点小心思老子看不出来,不就是想等你那老猪狗的爹吗,别想了,我的人就在外面!告诉你小娘皮,爷爷要定你了,你今天不从也得从!” 说罢便起身扑向张贞娘。 女人想要反抗,但如何敌得过对面的高壮男人,高衙内被激怒,狠狠扇了张贞娘一巴掌。 躲在柜子里的赵淳楣虽然看不到外面,但从两人的谈话还是能得知发生了什么。 她焦急地咬着指头,下意识想要推门出去,然而手却停在半空中。 赵淳楣想到了高衙内说的,外面还有他的随从,哪怕是没有,自己这样出去,怕是跟羊入虎口没两样。 况且跟张贞娘认识不到几个月,总共见面不超过十次,为了她值得吗? 外面的雨愈发大了,噼里啪啦仿佛打在人心头。 赵淳楣想,自己事业才刚起步,又得了新身份,九死一生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在东京站稳脚跟。 屋内张贞娘依然没有放弃抵抗,高衙内嘴里骂骂咧咧,说着一些污言秽语。 赵淳楣又想,就算救了张贞娘,她又不想梁山好汉那样武艺高强有主角光环护体,仅凭一个宗室孤女的身份,得罪了高家能跑到哪儿去? 赵淳楣还想再想……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想起了轰隆隆的雷声,天地仿佛都跟着颤动! 那声音似乎直接在赵淳楣耳边炸开,那么一瞬间,打从穿越来经历的每件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金钱、事业、成功、理想……所有的的一切在脑海中融化在一起,赵淳楣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她静静地推开柜子,轻声来到妄图行凶的高衙内身后。 举起手中价值五千贯的玉马,对准男人的后脑,用尽全身的力气。 砸————!!! 第16章 “砰——” 伴随着一声脆响,高衙内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 被按在桌子上,衣衫不整的张贞娘不明所以,定了定神才看见后方面色通红,胸口不住起伏的少女。 “你……”她现在有些发懵,脸上泪痕未干,面对现在的情况有些手支无措。 “别愣神,赶紧帮我把他绑起来。”赵淳楣急切道。 如此张贞娘方才反应过来,连忙从箱子里翻出布条,两人一起将高衙内捆在床上。 二人力气都不大,对付这种体型的难免吃力,等做完一切,张贞娘气喘吁吁道:“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淳楣方才热血上涌,不管不顾地动了手,现在冷静下来,也有点茫然。然而她到碎了一地的玉马,很快,少女目光坚定起来。 思索片刻,对张贞娘道:“先不说这些,外面还有个麻烦,咱俩把他解决了再做下一打算。” 张贞娘知道她指的是高衙内带的那个随从,现在就冒雨在大门口站着,但还是本能地反驳,“那么高大的男人,光凭咱们两个怎么可能……” “不能也得能,”赵淳楣打断了她的话,直视着女子的眼睛,“如今这样,你觉得我们还有退路了吗?” 张贞娘愣住了,许久,艰涩地开口道:“该怎么办,你说吧。” 赵淳楣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个不大不小的瓶子,打开后将里面的液体涂满门口。这东西就是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芦荟精油,蒸馏装置做好后,她实验性的搞了一些,现在刚好用上。 之后让张贞娘熄灭油灯,自己把屋内各种东西通通踹倒发出巨响吸引人过来。 果然如想象中那样,跟班听到声音连忙推门进来,屋内昏暗,因没看清脚下踩到了芦荟油,整个人摔得人仰马翻。赵淳楣趁着这个机会,从角落中窜出来,举着木枕狠狠砸下。 不过片刻,男人便不省人事。 擦了擦脸上的血,赵淳楣对着站在一边已经吓傻的张贞娘道:“把他也绑上吧。” 等做完这一切,张教头与锦儿刚好回家,见此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马上让女儿收拾东西,这东京是不能待了。 对于赵淳楣,老者已经说不出感谢了,双膝一弯,直接跪倒在地:“我张家无状,给娘子添了这么大麻烦。此事全因小女而起,与您并未有什么关系,待之后娘子回去只作不知,真有什么全推到老朽身上便好。” 赵淳楣将人扶起,摇头道:“小女全凭自愿,张教头这又何必,我动手的时候这两人说不定余光瞥见了,如此躲是躲不开了,等下我跟你们一起走,离开开封。” 张家一口完全没想到她会这般说,顿时愣在了。张教头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可是,您那些产业……” “嗐,是我之前想岔了,一心希望多挣些钱财实现抱负,结果却反而被这些东西困住。”赵淳楣放下束缚后,心中轻快多了,不再是之前那副憋闷模样。本来嘛,条条大路通罗马,这条走不通,她就换一条。 “况且说实话,你们就这样上路我也不放心,与其在家中担惊受怕,不如送你们去梁山找林冲。” 此时林冲落草的消息尚未传到东京,张家人听到女婿的消息还惊讶了下,连忙跟着打听,赵淳楣随便找了个借口,只说之前听旁人讲的,因为怕众人忧虑所以未曾道明,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有了明确的目标,众人心思也就逐渐安稳了下来,在简单整理了下必要的行李后,赵淳楣临走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看着躺在床上眼皮乱动的高衙内,少女冷笑出声,抽出防身的匕首,对准两、腿、之间,直接就是一刀! 第19章 “啊啊啊啊——!” 屋内响起了杀猪般的惨叫,赵淳楣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张家人解释道:“就这般放这畜牲出去,以后还不知要祸害多少女子,他既然管不住下半身,那我就来替他管!” 张贞娘听罢也被勾起了火气,想到此人害得自己差点家破人亡,忍不住上前啐了一口,看向赵淳楣手中的匕首,有些跃跃欲试。 赵淳楣吓得连忙把刀收起,如果说阉了高衙内顶多是让高俅颜面无光,那么真杀了对方可确确实实地结仇了,万一高俅真下狠心求购这帮人的脑袋,那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往后的日子可能都过不太平。 况且高俅本身无子,高衙内是他的叔伯兄弟,认下义子完全是为了传宗接代,现在这项功能也没了,想必之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所以不光不能杀,还要尽量保住其性命。 想到这里赵淳楣又让张教头给他涂了点伤药把血止住,同时心中感叹,果然环境是最锻炼人的,几个时辰之前张贞娘还是柔柔弱弱的大小姐,现在已经彪悍到要人性命了。 外面的雨差不多停了,路上没太多行人,正是跑路的好时机。赵淳楣自己家中有牛车,还是御赐的,质量非常好。坐下他们绰绰有余,张老汉年轻时候在军队任职,赶牛驾马都不在话下。 现在才中午,估计要明天这个时候高家才会察觉到不对劲,所以算起来时间倒也充足。当牛车驶至郊外的时候,赵淳楣犹豫了许久,还是让张教头暂时停一下。她想去跟自己为数不 多的知交闻焕章打声招呼,也算是成全了这段友谊。 此时的闻焕章才刚下学堂,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给自己和小阿秋做饭,看见赵淳楣了随意打了声招呼,之后似乎是想起什么,从屋内拿出个大算盘递了过去,语气中带着三分调侃道:“不是说了给你找个好家伙吗,怎么样,比你之前的那个好吧。” 不过这次赵淳楣并未跟往常一样与其斗嘴,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道苦笑。 闻焕章是何等心思,只一搭眼便察觉到不对,把东西放下,正色道:“可是发生什么了?” 赵淳楣将自己路见不平阉了高衙内的事儿复述了一遍,带着几分歉意道:“原本还答应阿秋给她做香水的,现在看来是实现不了了。” 闻焕章在她刚开口的时候就已沉默,半天,神色复杂地看向赵淳楣:“你当真……不后悔?就这么舍了这一切?” 赵淳楣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看着眼前的少女,男人好像才认识其一般,仔细打量了一番,然而还没等他说话,赵淳楣就已起身,“时间差不多了,先生,保重啊。” “等一等,”闻焕章叫住了她,点了点手边,“算盘不要了吗?” “不要了!”赵淳楣潇洒地挥了挥手,仿佛是自嘲道:“我发现了,自己这脾气,与人交往不管怎么算都是吃亏,贼老天的,谁爱算谁算吧。” 闻焕章听罢微怔,半晌,大笑出声:“妙!妙啊!” 第17章 古人云:“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不同于拥挤喧闹的城市,夏天的野外要舒服得多,不光有徐徐柔风,茂密的枝叶也能挡住部分阳光,也难怪宋朝时期的男男女女最爱郊游。 然而再好的风景,对于花福而言也无心欣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转身对旁边的青年道:“翻过这座山就是孟州境内了,相传崔小娘子的人马就是在那儿消失的,咱们走快些,估计晚上就能到。” 青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虽然看不出焦急的模样,但花福作为从小在其身边服侍的人,知道对方此时心情已经差到极点。连忙试图转移话题道:“之前来孟州,我记得前面有家酒肆,也不晓得如今还在不在,赶了一天路,能歇歇脚也是好的。” 青年武艺高强,丝毫没觉得疲惫,但顾及老管家的身体,还是点头答应了。 两人又前行了一段,果然,于官道附近见到一家店面。 小店看上去十分破旧,外面仅有三四张桌椅,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另一伙人在。 青年下意识望去,只见对面一共六个人。 坐在右边的是个老者与丫头,二人皆打扮简朴,一看便是下人模样;中央的是位文雅的中年男人,与自己对视后,友善地微笑了下;再看左边,一对年轻的夫妻正给一幼童夹菜。女的一身月白长裙,温柔妩媚,男的看上去年纪要小些,穿着宝蓝色丝绸布袍,头戴金玉莲花冠,朱唇榴齿,玉面朗目,一副富贵闲人的样子。 这时也不知那俊美少年说了什么,引得小丫鬟直跺脚,两人旁若无人地打闹了起来。 青年见此眉头微皱,他本就不喜轻浮浪荡的人,再加上对方满身脂粉气,心中更加厌恶。 叫了一壶茶,又打包了两个炊饼,二人临走前听到那少年正喋喋不休地与摊老板讨价还价。摇了摇头,觉得颇为无语,但无论怎样与他们无关,所以也没说什么,起身上路了。 待其走后,成功减免了三分之一价格的少年心满意足地回去座位,对着还在回头的锦儿打趣道:“别看了,人都走了。” 锦儿羞红了一张脸,转身对张贞娘撒娇道:“娘子,你瞧着她又欺负我!” 是了,这行人正是逃亡中的赵淳楣一伙儿。 当日与闻焕章说完话后,也不知对方是怎么想的,大叫三声妙后竟然决定与他们一起走。 赵淳楣听罢不可思议地表示自己可是犯了事儿跑路,闻焕章一介良民与她掺和什么? 然而无论怎么劝说,对方仿佛铁了心要跟着一起亡命天涯,当即收拾好包袱领着小阿秋坐上了车,徒留赵淳楣一人在风中凌乱。 想到自己n顾茅庐,死皮赖脸就差当街打滚了请闻焕章出山辅佐,结果却一再被拒绝,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反而跟吃错了药一样跟着…… 面对狐疑不解的赵淳楣,闻先生淡定地道:“谁说我是跟着你的?在东京待腻了想换个地方生活不行吗?搭个便车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下了。” 看着莫名其妙进入傲娇状态的男人,赵淳楣只能苦笑道:“好好好,先生你开心就行。” 原本四个人上路目标太明显,现在又加了两人反而更好遮掩。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赵淳楣还做了男装打扮。 她本身个子就高,眉眼又颇为锐利,这种样貌特征放到大宋审美里属于减分项,不过换成男装就不一样了,再经过张贞娘精湛的化妆术修整,照镜子的时候赵淳楣自己都被自己帅到了。 大家商议了一下,最终决定由张贞娘赵淳楣假作夫妻,阿秋则是她们的女儿,闻焕章为父亲,张教头与锦儿装成下人,如此打乱重组看上去就像是大宋极为普通的一家。再加上朝廷鼓励人口流动,去哪儿很少查户籍,就算被盘问也能应付下来。 离开开封后,张贞娘整个人都轻松多了,再也不复之前强颜欢笑的样子,面对锦儿的话,捂嘴轻笑,“看来丫头是长大了,都知道自己相看了,不过嘛……” 她回想了一下之前那青年的长相,感叹道:“我活了二十来年,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但英俊如此的,还是头一回碰到。” 听她这般说,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的确,那青年不光身形高大,面如冠玉,飞眉入鬓,外表出众不说,更难得是还器宇轩昂,看上去英姿勃发,整个人好似一柄出鞘的利剑,这股子锐气在如今的大宋确实极为罕见。 “想必是个武官,怕是有公务在身,咱们之后再遇见了离远点。”闻焕章淡定地饮了一口茶水,之后对赵淳楣道:“你说你,几百上千贯说送人就送人,现在几文钱这般斤斤计较。” “那怎么一样,我给是怜贫济困,也从未想过回报,但又不是冤大头。明明都标好的,看我穿得不错便原地起价。我若今日退了,便是助长了其气焰,到时候路过的人岂不是都要被宰割。”赵淳楣振振有词道:“况且了,我做生意一直信奉着一个道理‘你不尊重钱,钱也不尊重你’,关键时候还是要分清的好。” 众人听她这般说,纷纷觉得有道理,张老汉不禁抚掌称赞道:“赵娘……赵郎君小小年纪,没成想办事如此有规矩,也难怪能轻松攒下这般家业。” “满嘴歪理,”闻焕章摇头,几人歇好后便上车离开。 之前他们那辆牛车才出城就已经卖掉,换了辆更宽敞的马车,这样一来走得快了许多,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孟州境内。 路上赵淳楣盘点了下自己带的盘缠,工厂走之前已经连同房契秘方一并转交给了赵孝颖,相信他看在钱的份上也能对员工好些,剩下能带走的基本上都拿着了。 此时赵淳楣无比庆幸自己因为身份问题一直存在的危机感,每次赚了些钱便直接兑换成金条,如此走的时候携带极为方便。现在算下来,差不多有两万多贯。毫不夸张的说,这些钱无论在大宋什么地方都能安度余生了。 第20章 掀开车帘,赵淳楣看了看四周茂密的树林,有些不放心道:“等到了城里,我们还是找个护送的协助上路吧。” “靠得住的队伍都与官府关系紧密,咱们虽说改头换面,但如此依旧要冒风险,还是算了。”闻焕章提出反对意见。 张贞娘主仆也跟着点头,“是啊,咱们可是在官道上,哪有那么多歹人。” “那可未必。”赵淳楣小声嘀咕,自己当时都到了东京城门口还被一锅端了呢。 话音刚落,便听外面一男子朗声道:“打劫!把身上财物留下一半,爷爷放你们离去!” 赵淳楣心中咯噔一声,暗叹好的不灵坏的灵,安抚地拍了拍身边人,让他们都不要露面,自己出去解决。 掀开车 帘,只见外面站着位身形魁梧,长相英挺的十八、九岁少年,手里拿着朴刀,面色不善地蹲在半空中某棵树干上。 看了看周围,确定只有这一人,赵淳楣心下定了定,张教头虽说老了,但身手还是不错的,再加上她还带了些蒙汗药暗器什么的,出其不意的话,未必没有胜算。 于是像身边老者使了个眼色,上前两步刚要说话,却被那少年打断。 “停一下!”少年打量了赵淳楣几眼,皱眉道:“我改主意了,银钱我要七成,撮鸟的!爷爷最恨娘娘腔!” 赵淳楣:“……”呵呵,必须死!! 她假意从身上取下荷包,少年也没什么防备心,大大咧咧起身想要靠近,然而猛然站立之下,突然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倒栽葱从树上掉了下去,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众人:“……”此时的大家都已经懵了,脑海中不约而同升起同一个想法。 这哪里来的笨贼??? 第18章 史进是被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吵醒的。 他没有立即睁开眼睛,而是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动了动,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住,确定无法行动了方才开始思索。 想来自己也是倒霉,头一次当盗贼,结果没打劫到钱财不说,还因为三天没吃东西,饿得头昏眼花一个不小心昏了过去,现在落入对方手中,之后怕是难过了。 就这般想了许久,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道男声:“马车装下我们几个已是不易,此人块头这般大,放上去岂不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看要么就将人放在这儿。” 史进心中一喜,凭他的身手,就算现在解不开束缚,用些个时辰,早晚能靠力气脱身,如此倒跟放了没两样。 然而却听之前那打照面的富贵公子笑道:“放?这贼人荒郊野岭做此买卖估计已经习惯把性命别在裤腰上,又何必去怜他?我观其头脑不灵光,但筋骨倒是不错,习武之人想必心肺也比旁的肥大些。刚好娘子这阵风寒,且看我取了这厮心肝,造三分醒酒胡辣汤来给娘子补身子。” 史进不寒而栗,他虽行走江湖已快两年,也与不少山贼土匪打过交道,但何曾听过这般丧心病狂之事,想不到那少年长得美目如画,却爱好吃人!! 于是再也忍不住,连忙睁眼道:“你这家伙好没道理,如何这般狠辣!” 少年笑眯眯地抱臂,“呦呵,不装睡了?倒是说说,我怎么狠辣了?” 史进此时饿得头晕,再加生死关头,顾不了那么多,想都没想便开口道:“我抢钱财不假,但又未曾想过伤你性命!我看你言行处也像是个读过书的,何必为我背上人命!” “说得倒像我惹的事儿一般,况且于这处将你杀了,荒郊野岭的谁又知道?”少年冷笑,手持匕首慢慢逼近。 伴随着对方的脚步,史进的心也一点点下沉,他倒是条硬汉,见生存无望,也不求饶,叫骂了两句仰天长啸,不甘道:“可惜我史进竟要死在这里,师父,徒儿不孝,只能下辈子再来见你了!” 说着便闭上了双眼。 半天,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反而身上一松,绳子纷纷散落。 史进抬头,只见原本凶神恶煞的少年面带微笑,拱手道:“得罪了,史大郎。” “你……”此时的史进已经陷入迷茫,有些发懵地看着对方,说不出一句话。 赵淳楣将人扶起,招呼刚才与自己演戏的闻焕章拿了件衣服,给史进递了过去。 “天黑夜凉,山里风大,史兄弟还是多穿两件。在你晕倒的时候,小弟检查了下你身上带的东西,看见刺青之时便已有怀疑,无奈不好明说,只能演了场戏试探。得罪之处,多加包涵啊。” 史进迟疑了下,接过衣服,“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我?” “开封府里,曾与鲁提辖吃过几次酒,每每听他提起‘九纹龙’史进的名号,都觉得是位少年英雄,尤其是当日鲁提辖想救那歌女金翠莲,你才头一次见面就慷慨解囊,实在让我佩服啊。”赵淳楣搬出鲁智深来遮掩。 “九纹龙”史进,书中第一个出场的梁山好汉,本是个财主大少爷,平日最爱与人比武,无意见结识了被高球迫害以致逃亡的王进王教头,并主动拜其为师。王进走后,史进因为兄弟义气与一伙强盗频繁来往,被官府所不容,便是一把火烧了自家山庄浪迹天涯,从此踏上了漫漫寻师之涯。 史进一个公子哥儿,为了一时义气落草为寇,偏偏还受尽社会毒打,到哪儿都憋屈,结局征方腊时候被万箭穿心,死得毫无尊严。倘若光看结局,恐怕世人都会惋惜他这短短的一生有多么不值。 但换个角度,这位才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读书之时,赵淳楣也时常感叹对方的赤子之心。 不过嘛,感叹归感叹,也不得不承认,史进实际上有点缺心眼,就像饿着肚子去打架最后低血糖昏倒这种事儿,整个水浒估计也就只有他能干出来。 果然,“缺心眼儿”的史大郎一听说对方是鲁智深的朋友,瞬间便放下了戒备,也忘了双方刚才还喊打喊杀,立刻喜笑颜开道:“自渭州一别,我一直想与他再见,没想到在你这儿听到了。那渭州官府不顶事,捉不到鲁提辖,便寻些与他熟识的麻烦。我被盘问了两次,心中厌烦,索性打了人往延州去,路上不光找师父,还要躲避通缉,没多久盘缠用尽,也只能想想别的法子了。” 他本身就有官司,被鲁智深影响后更是一路狼狈。正常人到了这一步大多心生怨怼,然而史进却说得洒脱,言谈间还颇为怀念,由此可见其性格。 赵淳楣还挺喜欢这股劲儿的,将鲁智深之后遇到的事儿复述了遍,之后又简单讲了下自己这边的,表示等将张贞娘一家送到梁山,再去见鲁大师,到时候再告知对方遇到史进。 “直娘贼!高俅狗官岂有此理!”热血少年听罢大怒,当即便想要孤身上京刺杀。 赵淳楣哭笑不得地阻拦住了,“使不得使不得,若真这么好杀我们一行人也不至于被逼到这个地步,此事从长再议。” 她想了想,从身上拿出一袋钱,“史兄弟,相逢即是有缘,你现在龙困浅滩,我也没什么能帮忙的,一点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史进没有接过,反而思索了下,接着表示,要护送着他们上梁山。 赵淳楣愣了下,“可是,你不是要找师父……” “这个以后再说,你们的事,我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倘若知道了还不管,就算真找到师父,也无颜面对他老人家。”史进正色道:“兄弟义举,我亦十分动容,上梁山这一路不太平,劫道的不止一个,我看你们老的老小的小总归不放心。还是把你们送到,之后再想其他。” 赵淳楣又规劝了几句,见他坚持,便点头同意。 史进人虽然有些跳脱,但武功确实不错,有他保护,众人显然轻松许多,不过突然多了个大男人,大家说话自然不能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 好在史进天生大大咧咧,才不一会儿就跟一行人混熟了,赵淳楣请他进马车说话,然而少年却连连摆手,“我一大老爷们儿,整天窝在车里跟一帮娘们儿嗑瓜子,说出去不是被人笑话,不成不成,我跟张教头驾马去了。” 众人:“……”如何用一句话得罪一帮人。 等其出去后,赵淳楣尴尬地笑了笑,冲闻焕章拱手道:“这孩子情商比较低,先生莫要见怪。” “情商是何物?”闻焕章反问道。 赵淳楣大概解释了一下。 闻焕章听得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情商本就是在算计中锻炼出的,那史大郎要是真学会算计恐怕也不会行那些少年意气之事了。” 赵淳楣微愣,接着高兴地点头,“确实如此,还是先生看得透彻。” 闻焕章轻轻“嗯”了一声,旋即开始翻箱倒柜,最后从兜里掏出一把子香瓜子分给众人,顶着不解的目光无辜道:“左右都被人说了,不真吃上岂不是白挨骂,瓜子好,好嗑爱嗑!” 赵淳楣:……行吧,你开心就好。 第21章 不得不说,有了史进这个壮劳动力路 上属实轻松了不少,不光是能与张教头换着驾车,就连晚上守夜也出了大力,最终使得赵淳楣一伙儿行程颇快,才两天时间就进了孟州府外,想必再行几日就能进城了。 古代出远门颇为辛苦,即使是在车上,也疲倦得够呛,眼看到了中午,众人正打算停下休整,突然听见史大郎高声道:“前面有家酒店,咱们在这儿歇歇脚吧。” 赵淳楣听罢掀开车帘,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下有十来间草屋相连,溪边柳树上挂着块破旧的麻布,一个大大的“酒”字极为显眼。 “嚯,好家伙,在这种地方开酒肆,想来这店家也是个有门路的。”史进感叹一声,江湖好汉,没有不爱酒的,他因为身上盘缠用尽,已经好些日子没尝到酒味儿,如此倒是勾起馋虫来。 然而赵淳楣、闻焕章以及张教头却没有应和,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尽是疑惑。 在宋朝,想卖点酒可不容易,虽然现在的管制没有开国时期那般严格,但酒终究是样奢侈品。此地又不是官道,来往行人也不多,在这儿卖酒,真能挣到钱吗? 而其中赵淳楣更是燃起了个不太好的猜想。 但还未等她说话,史进已经跳下马车,跑过去朗声道:“酒家,出来招待客人了!” 没办法,余下的人也只能跟上。 没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个浓妆艳抹,膀大腰圆的中年女子,对着他们打量一番,见到赵淳楣之时眼前一亮,堆笑上前道:“客官要歇脚?本店有上好的酒肉,想吃点心,还有祖传的黄牛肉大馒头,包您吃得满意。” 果然…… 赵淳楣一声长叹,落在水浒第一食人魔手里,今天怕又是有场硬仗要打了。 第19章 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过。 肥的做肉馅,瘦的去填河。 水浒里的狠人有许多,但狠到“母夜叉”孙二娘与“菜园子”张青这地步的,属实是不多见。 如此说不光因为他们干的是卖人肉包子这样的硬核买卖,更兼得这对夫妻还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相较于经常杀红眼收不住的李逵,贪财好色谋害性命的王英燕顺等,孙二娘跟张青行凶时一直情绪很稳定,见人就吃,不需要任何愤怒值与欲望,同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群两脚羊,而人吃羊,天经地义。 收回思绪,赵淳楣冷眼看着殷勤忙前忙后的女子,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那边史进却已跟她搭上话来,“店家,你这儿都有什么好酒啊?” 孙二娘掩着嘴笑了笑,“地偏屋小,实在没那条件,要说酒只有一种,虽然浑了些,但实在香美得很,客官要是不介意,我这就给您拿去。” “你倒实诚,”史大郎点头,之后豪气地挥手道:“来两壶白酒,十屉包子,外加五斤熟肉。” “好嘞,”痛快地应了一声,孙二娘往后厨走去。 马上就能饱餐一顿,史进原本挺高兴,结果才坐下就感到下方谁踢了自己一脚,抬头看去,只见赵淳楣对着他做口型:看我脸色行事。 史进只莽撞,但却不笨,立刻反应过来这店怕是有问题,连忙以眼神示意。 待孙二娘端着酒菜上来,一行人假装吃了,之后在赵淳楣的带领下,纷纷装出一副天旋地转的样子,倒在桌面上不省人事。 孙二娘见此大笑,得意道:“好好好,又得了一批好肉,小二小三,快出来吧!” 说罢从后方跳出两个闲汉,两人先是打量了下不远处的马车,欣喜道:“看着像是个有油水的,东家,这几个糙汉做黄牛肉卖,三个小娘做水牛肉卖,至于这小白脸……” 孙二娘欢喜道:“如此细皮嫩肉的,自是要熬上一熬,到时候咱们一并分食了。” 闲汉们应下,靠近要去将众人抬到后院,然而才到跟前,突然,张老汉与史进睁开眼睛,抽出朴刀二话不说一刀一个,眼看就结果了贼人性命! 孙二娘整日做这些断子绝孙的生意,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在对方动手的一刹那就已暴起,她并未选择逃跑,而是直接冲赵淳楣等人冲来!反正跑也跑不掉,不若挟持一两个争取保住性命。 而因为她动作太快,那边刚抽出刀的两人尚未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行凶。 倒是赵淳楣,看着浑身悍匪气息的孙二娘,半点没慌乱,从身上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粉包,狠狠一扬。 “啊——”被砸了个正着的女人捂着眼睛尖叫,空气中满是胡椒茱萸的辛辣味。 接着这个档口,史进迅速控制住了孙二娘,将刀架在对方脖子上,刚要动手,却听一男子道:“好汉饶命!” 紧接着一挑着扁担的中年男子小跑过来,对着史进长作揖道:“好汉息怒,敢问您尊姓大名。” 史进将名字报了上去,之后男人放下担子,诚恳道:“原来是‘九纹龙’史进兄弟,早就听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啊。” 接着又想去问其他几人,但却被心气不顺的史进打断,“有屁快放,再啰嗦送你俩一道见阎王!” “是是是,”男子好脾气地应道,如果单看外表,真的很难想象这般老实忠厚之人乃杀人魔头。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在下姓张,单名一个青字,原本乃是附近光明寺的菜园子,因为些许口角杀了光明寺僧人后来到附近劫掠商户。一日碰到个老者,想要去抢、劫,几招下来却被对方制服。原来这人是山夜叉孙元,年轻时就是大山贼,看小的有前途,就招了我当上门女婿,还将本领传授与我。城中过不下去,我这才与浑家开了酒肆。” “您别看我俩粗鲁,却一直立下“三不杀”规矩,一是不杀僧侣,二则不杀江湖上的行院伎女,最后嘛,则是各处犯罪流配之人。浑家不省事,若是我在此,见到您这般好汉,也定是以礼相待的!” 张青讲得情真意切,正义凛然,俨然一副有原则,有底线的好贼之相。 不得不说,许多混江湖的人真的很吃这一套,最起码史进听其说完,眼神已经开始迷茫,拿刀的手也不那么稳了。 赵淳楣见此不妙,连忙厉声道:“一派胡言,你不杀僧侣伎子不过是觉得他们走南闯北,万一将尔等名声散播出去惹人厌弃!至于流放犯人,这里常常有些武艺高强之辈,担心自己遇到硬茬子罢了。” “我问你,僧人不能杀,百姓可是该杀?伎女不能杀,良家妇女可是该杀?犯人不能杀,侠义好汉可是该杀?你们作恶多端,手底下不知多少冤魂。我们刚才要不是多个心眼儿,现在已经成肉馅儿了!如今落到手上,还想着狡辩,留着你为祸人间才是罪过!” 说罢冲张老汉点头示意,张教头军旅出身,对张青的屁话嗤之以鼻,所以下手没有丝毫犹豫,刀影闪过,男子人头已然落地。 孙二娘见丈夫惨死,还想挣扎,然而史大郎却已被赵淳楣一番话喊醒,不再迟疑,也要了对方的命。 解决之后,少年有些羞愧地看向赵淳楣,“我刚才也不知怎么了,被这三言两语一蛊惑,脑袋就浆糊起来。” 赵淳楣宽慰他几句,心知这也不怪史进。水浒传本身就是一本带有灵异神怪性质的小说,梁山上一百单八将对应着天上一百零八位魔君,本就是顺应天命集体下凡,所以他们之间有一种奇特的灵魂契合。 用句现代一点的话说就是——“替身使者会互相吸引”。 也正因如此,很多人品低劣之辈上了梁山也能跟兄弟做到肝胆相照。 两人正说着,忽地,跑到后院查看情况的闻焕章突然出声道:“此处有个地窖,要不要下去看看?” 史进赵淳楣对视一眼,连忙跑了过去。 果然,在最中间茅草屋的某个角落,看见个凸起来的盖子,打开后,里面漆黑无比,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想到那对夫妻的营生,这地窖是用来干嘛的众人心里也都有数。 厌恶地撇过脸,史进皱眉道:“不如一把火将这里烧了。” “不可,万一里面有活口呢。”赵淳楣摇头,叹了口气,“再者被两夫妻抓到的俱是些可怜人,倘若有全尸,好歹也将他们葬下。” 接着对张教头等人道:“你们在这儿等着,看好行李与贞娘她们,我独自下去看看。” 史进在听到赵淳楣想要给人收尸之时已经极为感动,待见对方想 要孤身前往更是佩服其胆气。他就是这样的性子,面对比自己武艺强,又愿意教导的王进,可以发自肺腑的尊敬,现在看到赵淳楣如此智勇,再加上救过他的性命,更是服到不能再服,当即表示要与她一道下去。 面对少年的强烈要求,赵淳楣并未阻拦,两人顺着占满油脂的粘腻绳索进了地窖,点上照明的蜡烛,之后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赵淳楣想起上辈子看《西游记》原著描写狮驼岭那段“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 第22章 当然了,受规模所限,孙二娘的人肉包子铺定然没有狮驼岭那般尸山血海,但可怖程度却分毫不逊色,史进捂嘴强压住想吐的欲望,接着对身边人竖起大拇指。 赵淳楣勉强笑笑,其实她也恶心得够呛,但经历过当时东京城外“脑、浆喷脸”事件之后,面对这些已然能平静许多。 只是……看了看周围一盆一盆的碎肉和骨架,微微摇头,看来入土为安是很难了,估计最后只能一把火烧干净。 她继续往前走,见前方有个柜子,用刀看开后里面尽是些金银珠宝,想来乃路过行人身上的。你两口子干这买卖多年,小说里后期甚至开了分店,估计不可能差钱,现在身死,倒是便宜自己了。 赵淳楣将让史进将财宝装下,刚要转身,突然,注意到角落里某处影子扭曲了下,她心中疑惑,提着匕首靠近,将帘幔一挑,却见后面被绑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呆滞少女。 那少女长得非常美丽,衣服看着也是好料子好做工,想来身份不低。 赵淳楣突然想到装昏之时孙二娘曾说要把自己“熬上一熬,等后面再享用。” 见少女这副样子,她心下了然,这恐怕也是用来熬的。 “娘子,小娘子?可能听见我说话?”赵淳楣伸出手在其面前晃了晃,然而少女却一动不动,双眼呆滞完全没有反应。 “该不会是个傻的吧?”史进背着钱,有些好奇道。 “傻是傻了,不过是吓傻的。”赵淳楣经历过类似的事,知道该怎么做。 从腰间拿出水囊,用手盛满,之后全甩到对方脸上,连续美四五次,少女眼中渐渐有了神采。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现在安全了。”赵淳楣温声道。 少女看着他秀美的脸庞,再也忍不住,整个人扑了上去,痛哭出声! 第20章 待少女情绪稍微稳定些了,赵淳楣方才与其问话。 从话里得知她姓崔,孟州人士,此番外出主要是踏青赏花,因带了婆子奴仆便走得远一点,谁曾想遇到黑店。孙二娘夫妇觉得她长得骨肉均称,便想先留着等重大节日再吃。崔娘子眼睁睁看着身边人被残忍杀害,不光如此还要经常被歹徒恐吓,没疯已经是不错了。 三人艰难地爬出地窖,史进与张教头去寻些柴火,将里面一并烧了,否则放久了容易形成疫病。 赵淳楣闲着无事,见崔娘子满身血污,后脑还沾了一大块旁人的皮肉,便好心将自己纱袍解开递了过去,同时贴心地帮她把头发上的秽物清理掉。 然而才刚动手便听前方传来声暴喝:“小贼尔敢!”接着一道羽箭擦着她耳边划过,直直地钉在后方大树上。 这一下要是偏了半寸,恐怕自己脑袋都开花了。赵淳楣顿时冷汗就下来了,抬头望去,只见之前在管道边遇见的英俊青年正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此时赵淳楣也没功夫管对方长得如何,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差点命丧人手她自是心情不顺,恶狠狠与其道:“你有病是吧!” 青年愣了下,显然是没有料到对方还敢反驳,当即皱起剑眉,抽出身上宝刀怒道:“你这淫、贼,手还不快拿开!” “你叫我什么?”赵淳楣也呆住了,此时耳边响起崔娘子细若蚊呐的声音,“郎、郎君,可好先将我放开。” 赵淳楣回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帮少女整理,结果袖口不小心挂在对方褙子上,手收回去的时候带到了衣领,从旁的角度看去倒像是赵淳楣在扒女子衣服一般。 看着崔娘子满面通红,赵淳楣尴尬地笑了笑,挣开束缚。这时候张教头也出来打圆场,“哎呀,都是误会,我家郎君心肠最好,否则也不会伸手搭救,将军先且收了兵器,别伤着人。” 而男子的管家花福也奉劝自己主人,“娘子获救多亏了这位,郎君怎可伤及性命。” 青年冷哼一声,“我若真想,他还能活?” 花福又安抚几句,之后上前对着赵淳楣几人行礼道:“我家主人姓花,乃青州清风寨知寨,与这位崔娘子有婚约。娘子失踪后,她父母请求我们来寻,还送了画像信物。经过多方打听,总算摸到此处。得众位援手,实在感激不尽。” 说罢将所携带的书信物件一并展示出来,如此崔娘子才相信对方的身份,在花福的带领下,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开这边。 在分别前,花知寨给了赵淳楣几人一块令牌,表示若有困难可以拿着牌子来找他。他虽然觉得赵淳楣举止轻浮,有些看不惯,但更不想欠人情。 等他们走后,史进拔出树上的箭看了一会儿,不由赞叹道:“他就是人称‘小李广’的花荣?好功夫啊!早听说枪箭双绝,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哦,这么推崇怎不上前结识。”赵淳楣阴阳怪气,谁能想做了好事儿还被一顿怼,想到那花荣盛气凌人的样子,心气更加不顺。 史进见此笑嘻嘻道:“本也想,但你既然与其不睦,我作为兄弟,当然也不能拂面子不是。” 张氏父女、闻焕章也跟着表示,那什么小李广,看着厉害罢了,完全不如他们的赵郎君智勇双全! 赵淳楣本还想再说两句酸话,然而见此也绷不住了,与众人一道笑出声来。 她向来心大,遇到什么不快转瞬间就抛在脑后。同时也很善于自我总结,思考后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时候忘了身份,与女子相处举止过于亲密,就算对方不在乎,落在其他人眼中也难免留下不好的印象,遂决定以后注意下。 处理完周围,大家上了车,这时候可以开始盘点从地窖搜来的财物。 孙二娘两口子在此经营多年,死前甚至有开分店的打算,手里积攒的钱财自然非常之多。赵淳楣简单算了下,光是赢钱就有将近两千贯,更别提什么珠宝摆件。 在场一共七个人,她将钱大致分成七份,连小阿秋都有。 拿到钱的几人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张贞娘与锦儿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俩又没出什么力,如何拿得这些!” 史进也摇头,“我糊涂得很,要不是兄弟提醒,怕是要栽在这儿了,这钱我不能收。” 然而赵淳楣却执意如此,用她的话讲,这事属于一锤子买卖,那两魔头不知残害了多少人,今日要是有半点差错,大家也成了刀下亡魂。生死都一起经历了,还说这些做什么,钱都是应得的,拿了之后好好享受便是了。 几人拗不过她,最终还是有些高兴地收下了,接着继续往北行进。 这一路虽然偶遇波折,但总体上还是十分轻松的,所有人都觉得比在东京畅快许多,于是对即将抵达的梁山更加期待。 锦儿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好奇道:“听说那梁山换了新主,也不知咱家官人现在如何了?” 张贞娘听此也有些纠结,她既盼望着见到丈夫,又想到二人如今已经和离,万一对方不认自己可如何是好。 赵淳楣见她实在忧虑,便开口道:“娘子若是不放心,等到了梁山我且先帮你试他一试,若其有半点犹豫咱们立刻就走,也省的罔顾娘子真心。” 张贞娘迟疑了下,还是答应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济州府,而传说中的水泊梁山就在此处。 相传此地“纵横河港一千条,四下方圆八百里”,赵淳楣对地理没有什么概念,然而到达附近的瞬间,即使是她也感受到其壮阔。 听闻后世黄河改道,此处就慢慢干涸枯萎,如今应该是最后的辉煌了。 现在梁山的话事人为“托塔天王”晁盖、“智多星”吴用以及他们的几个兄弟。这帮人抢了送给蔡太师的寿礼,被官府通 缉躲到梁山上,原本的首领被他们杀死,现在占山为王,朝廷一时间也奈何不了。 山上一帮贼寇,原本要靠近并不容易,好在史进混的这两年也算攒了些名头,说想拜访后只简单查问下,便用船将他们引渡了进去。 到了大厅,一高壮大汉领着几人已在门口等候,见到史进两眼放光道:“兄弟就是史大郎,果然好汉!” 史进知晓其估计便是晁盖,连忙拱手行礼,二人说了好一阵,直到后方某中年男子轻咳两声,晁盖方才反应过来。补救似的问向赵淳楣与闻焕章。 赵闻二人皆报了名字便不再言语,晁盖思索片刻,发现没有听过,再加上他俩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很快就不感兴趣,转头重新与史进寒暄。 等进了屋落座后,赵淳楣方才开口道:“小弟家在京中,一直以来都十分仰仗八十万禁军教头,听闻他于此处,不知可否能拜见。” 晁盖大笑,表示这有何难,回身对某坐在前排的男子道:“林兄弟,难得同乡来了,你与他说说话,不是一直担心家里吗?” 赵淳楣见那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暗道果然如书中那般。然而谁能想到林冲虽然长得威猛,可实际上确是个温吞性子,再加上受过良好教育,即使落草,说话也非常文雅。 第23章 两人绕了半天,林冲方才迟疑着问起对方可听说过自己岳家近况。 “倒是未曾”赵淳楣故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哥哥发配之前不是与浑家分开了?” 林冲有些汗颜,支支吾吾道:“毕竟夫妻一场,我这、我这……” 顶着众人的目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赵郎君,我实话与你讲,我当日流放,只想着自己恐难回来去,妻子又才二十出头,耽误了她另觅良人总是不好。可几番历经生死,发现临终最放不下的还是她。现在安稳些了,又担心这副身份惹人嫌弃,想要派人接她,还怕打扰了她如今的生活……呃,你笑什么?” 林冲正诉苦,却看赵淳楣嘴角上扬,顿时有些不悦。 “无事,只是林教头你看那是谁,”赵淳楣摇头,手往门口一点。 林冲顺着望去,只见一貌美妇人正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顿时如遭雷劈。 “娘、娘子……”林冲狂奔过去。 张贞娘抹泪锤他,“你这也犹豫,那也犹豫,等决定好,怕是只能给我坟上敬酒了!”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对不住你!”林冲赔罪,这对饱受无妄之灾的夫妇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 晁盖等人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经过旁边史进解释才恍然大悟,纷纷称赞起赵淳楣人品。林冲也过来行礼,他才听娘子说了几句走后的事儿,已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对赵淳楣更是感激非常。 众人心情不错,晁盖当即就让手下准备酒肉过来,推杯换盏一番,已渐渐熟络。 “观赵兄弟模样文弱,想不到却这般能喝,果然是好汉啊!”晁盖豪情地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越看越觉得赵淳楣这人对胃口。 赵淳楣谦虚地推脱两句,宋朝酿酒技术还不发达,所产的酒水基本就几度十几度,她喝起来跟饮料一样,再加上这具身体也是个酒精耐受度高的,说是千杯不醉也不为过。 虽然她本人不想太出风头,但史进却忍不住了,连忙炫耀似的夸赞起赵淳楣,一说她为人仗义仁厚,有讲其能力手腕出众,会做生意,有点石成金的本领。如果不是词汇量不太多,估计能大讲个三天三夜。 史大郎本意是想让大家知道自己兄弟的本领,好让人高看对方,然而此番话却勾起了另一人的兴趣。 只见刚才提醒超概的中年男子好奇道:“赵小郎君当真对管仲之道如此在行?” 赵淳楣见其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穿着麻布宽衫,面白须长,一副文人之相,便知对方估计就是大名鼎鼎的军师吴用。应对这位足智多谋的书生,她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摇头,“只不过是些微末之技,运气好挣了点小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她不说还好,越是这般吴用越觉得其是个有真本领的,微微一笑,心中已有了计算。 当天夜里,吴军师便敲响了自家老大的房门。 “关于那个赵小郎君,哥哥可有何章程?” 晁盖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茫道:“什么章程?” “自然是之后该怎么办啊,咱们虽劫了十万贯生辰纲,但山上这么多人,坐吃山空总不是个事儿,难得来个懂生意之道的年轻人,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赚他上山!”吴用语气焦急。 晁盖听完也没放在心上,大手一挥,“他现在得罪了京中大官,除了落草还能怎样,既然都上山了那便是自家兄弟,过两日喝个酒,我给他个头领不就是了。” ……人家是京城出来的富户,哪里看得上你这三瓜两枣。 吴用看着信心满满的兄长,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这赵郎君与其他兄弟不同,有钱不说还有能力,就算被追捕,买个身份改头换面一下在城里还不是过得舒服。要想让他真心留在此处,还得绝了其下山的念想不可!” “既然这般说,就由你全权处理吧。”晁盖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已经困得不行,还有什么以后再说。 吴用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家头领的性子,提灯告别,看着茫茫的黑夜,脑海中已经燃起千万条谋略。 …… 转眼已过了几天,老实说,这些日子大家过得着实不错。晁盖平生最是敬重英雄好汉,山上其他几个话事人也大多心思单纯,整日饮酒谈笑,再加上居住条件也还挺好,使得赶了几十天路的赵淳楣一伙儿休养得非常好。 而其中最如鱼得水的便是史进了,他本就喜欢舞枪弄棒,梁山上的晁盖、阮氏三雄、林冲又都有一身好武艺,闲暇讨教,快活无比。 是时,他又提着兵器兴冲冲去找几位哥哥,然而才刚走到一半,便听转角处两位巡逻的半大小子鬼鬼祟祟道:“喂,你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位赵小郎君的事儿。” “怎么没听说,整个山寨都要传遍了。” 史进下意识停下脚步,有些纳闷地躲在阴影里。 “哎,你说这林头领也够惨的,本身被陷害不说,老婆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日后有了娃儿,都不晓得是谁的嘞!” “是啊,我早就看出来不对劲儿了,这无亲无故的,平白舍家撇业跑了千里帮人送媳妇儿,说出来谁信。” “不过那林娘子长得是真漂亮。” 两人遂淫、笑出声,然而才笑两句,身后便传来一股子巨力,回头望去,只见史进怒不可遏的脸。 提溜着两个败类,史大郎气势汹汹地去找了晁盖,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说了一遍,之后愤愤道:“赵兄弟本身不会武功,这一路有多困难我可都看在眼里,即便如此却从未道个不字!这等人物,岂容小人在背后嚼舌根!” 大家听后也颇为愤懑,林冲当即就要打杀了他们。 “且慢,”吴用见此连忙拦下,接着他思索片刻,对着赵淳楣深深鞠了一躬,言辞恳切道:“这山上的日常本应我们共管,然而大家都才刚上山,一些细节之处做得不到位,连累郎君名声受损,实属罪过。” 赵淳楣原本心中有气,但见他这般说,也暂时按住了,憋闷道:“我自是无所谓,但林教头一家历经千辛方才团聚,如此还让人不安生,想一想就憋屈!” 吴用听后也面露愁容,“是啊,流言惑众,想要立即停止却是艰难,万一再传到外面……” 突然,他仿佛想起什么,双眼一亮兴奋道:“我倒是有一计可解此局。” “哥哥快讲!”众人都十分佩服吴用的心思智慧,听此连忙开口央求。 吴用高深莫测地拈了下胡须,缓缓道:“这次同行的还有林娘子身边的丫鬟,我看赵郎君不若将人收用了做小,如此外人就都以为你是与其情投意合,断不会怀疑到林娘子身上。” 接着便让人将丫鬟锦儿带进来,当着众人面询问道:“我看你也孤苦,嫁与赵郎君做外室可愿意。” 原本以为像赵淳楣这样的外貌家事,锦儿一个婢女正常来讲应该乐不得的,谁知那丫头听完双眼圆瞪,神情呆滞地叫 了声:“啊???” 吴用只当她乐傻了,觉得事情到这一步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然而回头看去,无论是林娘子、赵淳楣、还是张教头,都是一副表情复杂的模样,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此时自打上山一直都没怎么开过口的闻焕章说话了。 “早听闻梁山上好汉个个神勇,没想到就连耳口也比旁人灵敏许多。” 听着是夸人,但总觉得有些阴阳怪气,晁盖略微不悦道:“你这是何意?” 闻焕章微微一笑,“没什么意思,不过我们上山一共不满十日,还成天待在寨子里,连这附近的景物都一无所知,这种情况下,偏偏关于赵郎君的流言能传遍八百里水泊梁山,只能说好汉们可能是多长一副口舌了。” 听完此话,在场之人都愣住了,大家都不是傻子,立刻反应过来此事另有蹊跷,怕是有人刻意散布。 这还不算完,闻焕章继续转身问锦儿,此时她不应该在后院帮衬,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锦儿茫然道:“不是你们让我过来的吗,今天一早吴教授就跟我说有好事儿,让我在附近等着。”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林冲哼了一声,看向吴用的眼神已满是冰冷。 而面对周围或鄙夷或震惊的表情,吴用也是百口莫辩,他甚至想不到自己的计划哪里出了差错! 按理说锦儿长得年轻漂亮,不过是身边多了个玩意儿,赵淳楣应该满口答应才对。这样一来对方便在梁山有了牵挂,想留人就方便多了。 可谁能先事情竟然到了这一步! 看局面已经僵住了,晁盖算是坐不住了,起身亲自向赵淳楣与林冲夫妇行大礼赔罪,直言这一切都是在自己的默许下进行的。目的不过是想邀请赵郎君上梁山,他之后定会处理好此事,给众人一个交代。 眼看晁天王如此低声下气,林冲面色渐缓,但还是坐着不说话。 第24章 倒是赵淳楣,作为受害人情绪却很平静,将人扶起后摇头道:“小子三尺微命,既无本领又没志向,如何引得好汉们大动干戈。既然事已至此,倒不如下山离去,也省的再添变故。” “赵兄弟,何至于此啊!”一听她要走,晁盖连忙阻拦。然而赵淳楣这次是铁了心,当即便打算回去收拾东西。 眼见劝不动,晁盖叹了口气,命人取出一袋子金银珠宝交给赵淳楣,只说外面世道乱,拿出使用,若有麻烦可以再来梁山。 赵淳楣自然是不缺钱的,但她也知道这属于江湖上的规矩,收下了就代表今日之事翻篇,对外人也莫要再提。梁山之后还有大作为,赵淳楣也不愿意撕破脸,所以推脱一二,还是留下了。 临行前看到哭得抽抽搭搭的张贞娘以及满面为难的林冲,对他们点头示意。 “我、我们……”张贞娘微微开口,颤抖着想解释什么。 赵淳楣抬手止住对方未尽的话,“我懂。” 只两个字,女人已泪如雨下。 林冲现在是朝廷的通缉犯,容身之处不多,再加好不容易在梁山上站住脚,身边还有岳父妻子,就这样换个地方谈何容易。 所以面对吴用的算计,只要没造成太大伤害,最终也都忍了。 只能说,这世道,让人活得太难了。 安慰了张贞娘两句,赵淳楣与闻焕章父女以及史进在坐船离开此地。 闻焕章抱着女儿,与赵淳楣道:“我还以为你是打算留在梁山的。” “是有这个想法,不过现在变了。”赵淳楣摇头。 自打穿越以来,她已经历几次辗转,离开阳谷县去往东京时候心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舍弃家产带着张氏父女逃亡则没想那么多,完全是靠着胸中一口子气在行事。而这次挥别梁山,是她唯一审时度势,仔细思考了自己与梁山的未来,觉得确实不太合适才做得决定。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闻焕章笑了笑,卧倒在船上。此时已至申时,太阳渐落,周围芦苇染上一圈金黄,伴随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几只水鸟盘旋于天空。 此情此景,使得他不由朗声道:“……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 史进粗通文墨,不懂对方念的是什么,只对着赵淳楣竖起拇指道:“兄弟你是这个,要是我被这么算计,早就暴打那姓吴的一顿,也好,忍一时风平浪静。” “谁说我忍了。”赵淳楣挑眉,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回头看了眼山寨,暗中咬牙切齿。 老阴逼,你给我等着! 第21章 离开梁山后,因担心再起事端,赵淳楣几人并未多做停留,而是沿着官道往东走,进了青州方才停下。 原本热闹的路途因为少了张家三人显得有些冷清,好在史进是个活泼性子,即使在外面驾车嘴也不闲着,如此倒是免除了几分寂寞。 由于身份特殊,大家都尽量不去城里,累了就轮流在车厢中睡觉,食物不够则到路边食肆补给。 因中间出了孙二娘那档子事儿,现在他们选歇脚的地方都尤其在意,不是正道上的都不要,在行了十几里,总算是遇到家可心的店。 老板同样是对夫妇,不过看着老实巴交的,卖的也都是些正常吃食。 几人寻了张桌坐下,边吃边商讨下一步该怎么办。 史进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嘴里含糊不清道:“要我说,兄弟你就跟我回华州,我有几个哥哥在少华山落草,一直喊我去做寨主,我觉得自己不是当贼的那块料就没应承下来,你来了位置给你,相信也没有人不服。” 赵淳楣哭笑不得,“你不是当贼那块料,我就是了?” 史进嘿嘿乐出声,“你也不是,但你是当大哥那块料。” ……什么鬼,赵淳楣摇头,觉得对方吃撑了胡说八道。 “呦呵,你还真别不信。”史进放下筷子,老神在在道:“这个东西其实挺玄的,打个比方,就说梁山上那一伙人劫生辰纲,其实有吴用阮氏三雄他们就够了,但却非要将晁盖拉过来,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何?” 接着不等对面回答便自顾自道:“就是因为很多事儿,没个领头的根本做不来。” 听到这里,闻焕章来兴致了,主动史进交流道:“哦?那你来说说,你口中的‘江湖大哥’都需要哪些特点?” 史进看了赵淳楣一眼,斩钉截铁道:“反正不能太精!” 赵淳楣:“……”我谢谢你! 未免对方进一步贬低自己,她连忙换了个话题,“华州在西北,路途遥远,阿秋这么小,我怕支撑不住啊。” 史进顿了下,觉得也是。毕竟古代出远门本身就很困难,都不说交通工具落后,山贼强盗众多,但论自然条件,水土等因素都极有可能要人命。再加上几人不好进城落脚,想来想去还真是个问题。 “去什么华州啊,客人们想要个山头,留在青州多好。” 正当几人陷入纠结之时,店老板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史进一愣,大怒道:“天杀的泼才!敢偷听我们说话是吧!” “没有啊,”店老板无奈地表示他嗓门那么大,自己躲都躲不过去,想不听都难! 赵淳楣与闻焕章看着陷入窘迫的史大郎都笑出声,挥手示意让老板先说。 店老板是个身材矮粗的男人,对着史进的怒视完全没放在心上,“客官有所不知,我们青州光是能叫出名的山头就有四五个,像什么清风山、桃花山、白虎山……每座都有五六百好汉,你们来了之后不说别的,首先聚集手下就不是难事儿!” “这青州自古就富饶,怎会如此……呃、人才辈出啊?”赵淳楣听罢有些不解。这倒也不怪她,像宋代地方主要为“路——州——县”三级行政机制,青州位于山东半岛中部,此时是京东东路路治,相当于省会城市。 你能想象一个省会,随便拉出一个山头都是几百上千个能跟正规军碰上一碰的山贼土匪吗? “还能因为什么,老百姓过不下去呗。“店老板摊手,“我们这儿的慕容知府,家中妹妹在皇宫里当贵妃,他倚托妹子的势在青州横行,许多人都被逼的受不了上山了。” “算了不说这个,就讲这附近,不远处便有座二龙山,那里的头领叫邓龙,绰号“金眼虎”。原本是山上一座寺庙的主持,然性情残暴也不守清规,率众僧徒养发还俗,收拢了一些地痞,到处打家劫舍。几位要是想找个落脚的,我看那儿就挺好!” 史进皱眉,“你都说那山寨头领不好相处,如此有甚好的?” “诶,这您就有所不知,二龙山不光是青州最大的一个山头,而且山上物产丰富,巍峨险峻,更兼得只有一条通道,易守难攻,绝对是个好地方。你们上去了只要拿下,之后便可守着宝地过好日子。” 店老板说得唾沫横飞,然而就在此时,从东边来了个大胖和尚,听到他的话笑骂道:“你这鸟人!原来与谁都这般说!” 赵淳楣回头,见对方顿时喜笑颜开,“鲁师父,别来无恙啊!” 来人正是鲁智深,他见一俊秀郎君冲自己搭话,原本还有些纳闷,仔细打量后才认出赵淳楣的身份。 不过鲁大师向来心细,也未拆除她,而是直接应承下来,“赵施主,你不在京城发财,怎地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说来话长啊……”赵淳楣摇头,遂将其走后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鲁智深听完,既为林冲一家得以团聚欣喜,又为高俅、吴用等小人行径愤怒。狠狠撂下禅杖,大和尚怒道:“什么梁山好汉,我看就是一帮糊涂蛋!好在洒家嫌麻烦没过去,不然见到非要拍死那厮!” 然而比他反应更大的却是那店老板,只见他愣了下,竟直直冲赵淳楣拜倒,“小人曹正,谢过郎君大恩!” 众人都不知因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曹正站起身解释道:“不瞒众位,我本出身开封府,几年前与青州富商来此做生意,结果赔了个底掉,身无分文只得入赘本地农户。最近攒钱与浑家开了这间食肆,你们刚才所说的林教头,正是小人恩师。” “我听闻师父被流放,着急却又没办法,直到见他落草梁山才稍微放心些,赵郎君帮了我师父就是帮了我,日后有什么尽管吩咐!” 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大家听罢都有些唏嘘。 鲁智深拍了拍光头,赞赏道:“你这人不错,是个知恩的,只是天天坑人上二龙山,着实鸡贼!” 曹正苦笑:“小人也是没办法,那邓龙经常下山劫掠,一年挣点儿钱都不够向上孝敬的,眼看要活不下去了,只能哄骗些个有本事的人,看能不能稍微阻拦一二。” 听完赵淳楣沉思片刻,掏出些银钱拍在桌子上,之后与鲁智深道:“虽然萍水相逢,但这事儿听到了就不能不管,刚好我也缺个落脚的地方,鲁大师,可愿随赵某上山一探究竟。” 第25章 鲁智深大笑,“正合洒家意!” 几人稍作整理,直奔二龙山! 第22章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要无伤拿下二龙山,那么必须对里面的情况有个大致了解,于是赵淳楣问了下刚跟寨主邓龙打过交道的鲁大师。 鲁智深有些郁闷道:“别提了,俺听曹正的话上山,结果那鸟人听说我得罪了高俅,根本不敢收留,我俩吵了几句便打起来。邓龙三脚猫功夫,让我一脚踹在肚子上,要不人太多拦着早就要了他性命。” “他们趁人不注意,将山寨大门关上,俺在门口叫骂了两天,跟个缩头乌龟一般就是不出来!” 史进听完当即表示要跟对方一并攻上去,然后就被曹正拦住,“两位不可啊,那二龙山奇险无比,只有一条通道,大门一关别说你二人,就算上万官兵也进不去啊!” “那咋整?”鲁智深一时间有些难住了,他面对过邓龙的“乌龟王八阵”,知晓曹正所言非虚,遂憋闷道:“如此说来,难不成要干等那帮人下山?” “这倒也未必,”赵淳楣听完沉思片刻,对着鲁智深缓缓道:“大师若真进去了,可有把握拿下二龙山?” 鲁智深表示邓龙连他十招都受不住,剩下的小喽啰不过一帮贼虫,有史进帮忙完全不成问题。 有了他保证,赵淳楣心中就轻松多了,转头与曹正道:“怕是要哥哥从旁协助。” 曹正大笑,“这有何难,老子早就受够了那厮鸟气!只盼你们拿下二龙山,也将我带去快活!” 赵淳楣微笑点头,曹正武艺不错,再加上人品也过硬,于青州经营多年,他们要真打算留在本地,离不开这样一个人。 “我听哥哥方才说邓龙经常向你收取钱财,这么说来你可曾与他们有专门的联系方式?” 曹正摇头,“方式什么的没有,只不过二龙山几乎全都识得我这张脸,每次交钱,把门的看到我自会放行。” “如此倒是正好,”赵淳楣笑了笑,“你且假装抓我们上山换钱,等见了邓龙直接发难便是。” “这……”曹正犹豫了下,“他们能相信吗?” 赵淳楣摇头,“要光是鲁大师与史进,邓龙自是怀疑,所以要加上我和闻先生两只弱鸡……咳、两个文人,可信度就很高了。” 她一个不小心,将实话说出来,迎上闻焕章阴恻恻的脸,连忙改口。 众人全当没看见,转而赞叹这计划不错,毕竟赵闻两人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完全没必要跟着一起演戏。 说做就做,将小阿秋交给曹正妻子,其余几个在身上绑了活结,由曹正领着店内活计抬上二龙山。 果然,跟预想中一样,邓龙一听鲁智深被绑,捂着肚子出来查看,见其灰头土脸乖乖就擒,张狂大笑道:“好个秃驴,还不是落到爷爷手里了,今日就割了你的心肝下酒喝!” 为给掩饰几人脱困,曹正刻意上前,点头哈腰道:“小人听说有个胖和尚得罪了寨主,最近就一直留意,恰逢他与友人在我那儿吃饭,便在茶水中下药麻翻了他们,不知寨主可否看在其份上为我免去一年孝敬。” “滚一边儿去,最多三月。”邓龙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之后打量起旁人。见到赵淳楣之时眼前一亮,有些贪婪道:“娘的,好个细皮嫩肉的俊后生,听闻青州城里不少富人喜好这口儿,想必能卖个大价钱!” 赵淳楣眉头微皱,被他癞蛤蟆一样的目光看得有些恶心,回身对鲁智深史进道:“还没好吗,我都解开了?” 好什么好?解开什么?邓龙不明,心中闪过丝危机,下意识叫手下。 然而尚未等其开口,就见鲁史二人一个挺身站起,接过曹正递来的兵器,直直地向自己冲了过来。 邓龙无法,只能迎战。这次鲁智深打定主意速战速决,未与其纠缠,两下子就直接把他连人带座椅劈成两半。 史进则对上几个小头领,也没留手,转瞬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大厅内尸横遍,鲁史二人宛如两尊魔神,吓得一帮小贼肝胆俱裂。 “尔等杂鱼,还不速速收手,可是要随邓龙丢命!”曹正暴喝一声。 小喽啰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是宝珠寺的和尚或者附近被逼到活不下去的闲汉,平日里邓龙吝啬,对他们非打即骂不说,连吃口饱饭都难,哪有那么多忠诚。见此,纷纷缴械跪倒在地,“愿听大王吩咐!” 直到这时,赵淳楣与闻焕章两人才迤迤然起身,随便找了个穿戴整齐一些的人道:“把山上其余的人都叫过来吧。” 那人微愣,史进横了他一眼,厉声道:“还不去?” “是、是!” 不到片刻,就又来了几百人,将整个厅堂堆得满满当当。 “这是全部了?”赵淳楣询问。 “回郎君,除了监牢中关的一些,连厨房帮工的都叫来了。”那人回答得毕恭毕敬。 赵淳楣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人办事能如此妥帖,观其面相文弱,说话口齿清晰,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郑柳,原本住附近刘家村,识得几个字,本想考个秀才,结果得罪了村中里正,最后无奈上山,之前在山上做文书。” 不愧是读过书的,三言两语便将出身以及自己的能耐特长全部道明,假如这是场面试,那郑柳无疑第一时间就给领导留下了好印象。 赵淳楣点点头,将其记了下来,看着下方一个个茫然畏惧的面孔,轻声笑了笑,缓缓道:“众位,那邓龙无状,我等替天行道,日后此处便由我二位哥哥做主。至于我哥哥的脾气能耐,大家也见了。” “我且不管你们之前是做什么的,但既然我们说得算,便把之前那些伤天害理的行径都收一收,否则别怪我等手下无情。”赵淳楣扫视了下周围,接着继续道:“当然了,正所谓人各有志,你们要是不想留在这儿,勉强也没意思。” “这样吧,要是想走的,来我这儿登个记,每人领五百文,明日统一下山。”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哗然。 原本小喽啰们已经有过苦日子的准备,没想到新来的大王愿意放人不说,甚至要给遣散费!? 五百文不多不少,省着点花够在城里活两个来月了。不过嘛,即便这样,却也没太多人站出来。想也是,这年头要不是活不下去,有谁愿意落草,大家都是苦日子过来的,山上虽然也不好,但总归能保住性命,要是平民百姓,每年过冬能不能活着都是个事儿。 更何况新来的头领如此大方,说不定以后能有些改善。如此一来,除了零星几个跟邓龙关系特别好的表示要走外,其余人都乖乖不动。 只用了很少的钱就初步完成了团队清洗,赵淳楣虽然面上不说,但内心还是比较满意的。转头与鲁智深史进道:“我简单估算了下,能称得上‘战力’的,大致有四百来人,如此也够你们管理了,有什么话想说就趁现在赶紧吧。” “啊?我说什么?”史进挠了挠头,“你与鲁大师是这山上的首领,有什么事儿你们做主便是了,不用知会我。” ……我什么时候成首领了,赵淳楣无语,刚想开口,却听那边鲁智深瓮声瓮气道。 “洒家也不当,这椅子给赵郎君坐我看挺好。” “是啊,真挺好。” 赵淳楣眯起眼睛,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狐疑道:“你们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背着我商量什么了?” 鲁史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史进尴尬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方才上山的时候跟哥哥闲谈,发现他之前路过瓦罐寺行侠仗义,中间因为没钱几天没吃东西差点被两个小贼掀翻,于是想到了我们初遇之时。” “我俩都不是什么爱管人的性子,鲁大师还好些,我自己连爹娘留下的田庄都经营不住。刚才听你说不能做些伤天害理的贼人行径,但都落了草,不打家劫舍又不知从哪儿弄钱,思来想去,这寨主位置还是给你吧。” 赵淳楣无奈,“你们当老大,我从旁协助,一样过得下去。” “那不成混吃等死的了。”史进摇头,“而且我早说了,兄弟本是当大哥的料子,你就别推辞了。” “可是……”赵淳楣下意识看向鲁智深,史进不知道自己女性的身份,但鲁大师是一清二楚的。 然而鲁智深只表示,自己是服她的,说完便不再言语。 赵淳楣无法,看着僵在一旁的众人,最后只得咬牙应下,“好,既然如此,我就暂且应下,倘若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两位哥哥可与我明说。” 鲁史二人大笑,带头冲赵淳楣拜了下去,身后喽啰们见此,也纷纷跟着行礼。 事已至此,赵淳楣也不再忸怩,大大方方与郑柳打探起二龙山的一切。 郑柳此时极为兴奋,原本以为之后山上的头领会是那几个壮汉,然而没成想却被个俊秀郎君拿下了,在这种人手下,才能发挥出自己的长处。 第26章 打定主意表现一番的他立刻沉下心,详细地与其道明。 原来这二龙山虽说是青州本地最大的一座山,但地理位置却不是那么多好,离官道不近,周围也没什么太大的城池。正是因为人少,导致山上唯一一座供奉的寺庙香火不丰。 实际上,这个时代的僧人相较于普通百姓过得还是不错的,只要有度牒文书,有房有产业不说,平日里也不怎么用劳作。可即便如此,邓龙还是穷得有上顿没下顿,只能说世道实在是太差了。 邓龙这人虽然凶残,但并不是个精细的,目光短浅又贪婪。即使落草之后劫掠了几个路过的商户,攒了些银钱,但却只顾着自己享受,根本没想过好好经营山寨。像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其实就是原宝珠寺后改的,因为寺庙不宽敞,很多后上山的只能住在草棚里过活。 要说真加固了哪里,恐怕就是山寨大门。由于害怕有人来攻打,这是邓龙花重金买了最结实坚固的木料石料,聘请有名的匠人特别订制的。不仅如此,他还在山下设三关,关上尽摆擂木炮石,机关非常多。可以说如果不是其自己脑袋短路把门打开了,单说这青州境内,应该无人奈何得了。 听到这里,赵淳楣叹了口气,也难怪邓龙死后整个山寨一盘散沙,没一个想为其报仇,这人实在不讲究。 接着又继续问道:“如此的话,山上靠什么过活?仅是打家劫舍?” “是也不是,”郑柳解释道:“因为这儿地界偏,来往商户不是很多,邓首领最开始又不爱留活口,这两年大家都选择绕过,很快就没了收入来源。所以我们现在主要跟附近的食肆小摊收钱,偶尔没粮了也下山打劫百姓。” 赵淳楣:“……”人事儿是一样不干啊。 有些无语地摇头,赵淳楣看了下周围,觉得这么干站着也不是办法,于是命人将厅堂血迹打扫干净,把尸体拖出去焚烧。然后与其余几人道:“国无法不治,民无法不立,咱们山寨虽小,但既然已经打算在此长留,好歹得定些规矩,首先就得明确职责范围。” 众人虽没想那么多,但都觉得赵淳楣说得有道理,于是纷纷洗耳恭听。 思索许久,赵淳楣开口道:“现在山上战力一共四百多,虽然没经历什么训练,但都是些精壮汉子,可将他们分为几个小队,日后就麻烦鲁师父领着办事儿。” “行,这活儿适合洒家,你尽管放心。”鲁智深一口应下。 赵淳楣点头,接着又看向史进,“如今咱们刚来,想要大刀阔斧地改变些东西,难免会引起部分人不满,时间长了山寨内部怕是会先乱起来。劳烦哥哥挑些顺眼的当手下,以后内部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史进点头,虽然“保安队长”听起来不太威风,但赵淳楣此举无疑是将自己的安全性命托付到自己手中,显然是极为信任的体现。 两员大将安排完毕,面对剩下的曹正,赵淳楣一时有些犯了难。她当然可以将曹正放到鲁史身边协助办事儿,可总觉得有些浪费了对方的天赋。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天赋是啥来着…… 好在曹正也是个爽利的,当即表示自己祖辈就是屠夫,出了宰杀牲畜外加做饭还行外,其实没太大本事。他愿意带着妻子家人,从此以后负责山寨的厨房。 “好好好!”赵淳楣听罢点头,应为这个世界毒药多种多样,甚至还有麻醉散这样的山贼硬通货,食品安全就显得尤为重要,她之前还想着要委派些信得过的做饭,既然曹正主动请缨,那就再好不过了。 最后,她转身对郑柳道:“从今天起,你就在我手下办事。” 郑柳微愣,旋即大喜,伏倒在地,“小人听命!” 赵淳楣虽没明说是做什么,但能这般留在头领身边,日后好处定然少不了,想来他之前在二龙山,邓龙只当他是个写勒索信的,平日里村野闲汉都能对着呼来喝去。如今总算是能一展所长,解了一口恶气的同时对新头领也是无比感激。 眼见班底已经初步搭建完毕,赵淳楣长舒一口气,对着郑柳道:“你带着曹老哥去寨中圈养牲畜的地方,挑几头宰杀,再选些好酒 来。今日乃大喜之日,多做些好吃食,凡我山上兄弟,人人有份!” 听到这里,下面忍不住传来阵阵的欢呼声,要知道以邓龙的吝啬性格,只有逢年过节他们这些小的才能沾上点荤腥,今天完全就是意外之喜了! 郑柳犹豫了下,想要说山上肉食不多,恐吃了这顿没下顿,但看赵淳楣新官上任,不愿拂了她意愿,最终还是应下。 他心虽然是好的,不过嘛,赵淳楣倘若知道其疑虑,估计也只会微微一笑不去在意,究其原因主要有三点。 一、她有钱。 二、她有钱。 三、她真的很有钱! 这并不是开玩笑,赵淳楣光是从东京带来的银钱就有将近三万贯,更别提还有缴获孙二娘的包子铺、梁山拿出的赔礼。 可能有人会想,三万贯也并非很多,毕竟晁盖他们劫生辰纲,随便就是十万贯。但别忘了,生辰纲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珠宝文玩,想要脱手不管不易,还要折损部分。而赵淳楣手上的可基本都是金银,毫不夸张的说,就算每天坐吃山空,她养这个二龙山几年也是完全没问题。 酒肉很快就呈了上来,听到新首领发话敞开肚皮吃的瞬间,整个山寨都沸腾了! 几个多愁善感的,甚至吃着吃着哭了出来,大和尚鲁智深喝得半醉,嚷嚷着要靠掰手腕单挑整个山寨,史进觉得不服,怂恿着周围人一个个车轮战。 慢慢地,大家发现新来的几个人虽然态度凶恶,最开始还杀了那么多人,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吓人…… 最起码要是之前的邓龙还在,他们是绝不会过上如此逍遥的日子。 在一片喧闹声中,谁都没注意到,刚刚上任的新寨主偷偷溜走…… 避开醉酒的人群,赵淳楣来到后院,这里是山寨几个头领住宿的地方,因为这帮人基本都被砍杀了,现在理所应当地腾了出来。 “咚咚咚,”赵淳楣敲响了西面某间屋的房门。 “没锁,进来吧。”里面传来熟悉的男声。 赵淳楣推开门,只见闻焕章正清点着屋内原主人留下的物品,看到少女不由打趣道:“呦,咱们的大寨主来了。” 赵淳楣苦笑,“先生莫要这般说,我现在已经够头大的了。” “这有什么,”闻焕章将手中东西放下,对着赵淳楣认真道:“可是确定了,以后就留在这儿?” 第23章 在给每个人布置任务明确职责的时候,赵淳楣并未把闻焕章包括在内,不光是她,连鲁智深史进曹正也有意无意地忽略此事。 好像所有人都达成一种默契:闻焕章并不属于这里,他迟早都要走。 是了,就好比孔雀落入黑熊窝,这位闻先生整个人都与山寨的气质格格不入。同样看着文弱富贵,他们可以与赵淳楣肆意说笑,吹牛打屁,可在闻焕章面前,连史进这样一根筋的少年也不禁收敛了许多。 所以当面对闻焕章的询问,赵淳楣并未回答,而是沉寂片刻,开口道:“先生呢?先生到底是如何想的?” “好家伙,你倒是问起我来了。”闻焕章笑着将人引入座,拿出在屋里翻找出来的煎茶包放到沸水里煮,很快,一股子奇香在屋中蔓延。 陶醉地深吸一口,男人慢悠悠道:“烤黄的栗子、炒熟的芝麻、江南的橄榄、塞北的胡桃……这种阿婆茶我小时候最是喜欢,但因为官家好雅,近些年什么烂七八糟的煎茶越来越多,反倒是常见的被嫌弃上不得台面,难得这屋主人备了些,咱们多吃点儿。” 赵淳楣心不在焉地接过茶水,感受着手中烫人的温度,继续对着闻焕章追问:“求先生给我透个底,您究竟是怎样想的?” 闻焕章轻轻放下碗,“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啊?”赵淳楣有些懵。 叹了口气,闻焕章看着对面少女,神色有些复杂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日在开封,我为何迟迟没有同意帮助你管理产业吗?” “是先生不喜阿堵之物,想要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赵淳楣试探性地答道。 “谁说我不喜的,贼鸟的,我可太喜欢了好吧!”闻焕章叫骂一声,顶着赵淳楣震惊的目光,有些无奈地表示,“奇怪吗?我也是人,也有正常的爱恨贪痴。自己穷困潦倒倒是无妨,只不过阿秋跟着我,平日多添几套新衣裳都困难,每每思及此处,我都觉得对不起泉下的妻子。” “只不过……”闻焕章摇头,“很多时候,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他又看向赵淳楣,“还记得当日你得了旁人指点,想要给王晋卿驸马送礼打通门路吗?” “啊,是有这回事儿。”赵淳楣如今想起那价值五千贯的玉马,依旧心疼得直抽抽。 第27章 “那你可知,高俅当年发迹,也是透过王驸马与官家搭上的关系。” 赵淳楣:“……” “先生也不用这么说吧。”少女有些委屈,自己做点生意,最多也就是个囤积居奇以次充好,咋就跟大奸臣高俅划上等号了。 闻焕章也略感羞愧,“那时候对你尚不了解,说实话,在你之前,也曾有几人花重金请我出山,那些人刚到东京的时候,跟你一样,满怀热枕一心想为国出力。但随着身份地位的增高,很快,想法便跟着改变。” 他一边给赵淳楣倒茶一边道:“他们就好像是这壶中的水,进入汪洋,即使能在水面泛起涟漪,但终究会选择融为一体。你年轻又聪慧,有皇室身份做靠山,可身为女子,面对重重压力时候难免有放弃之念。直到那日你说要离开东京,方才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那么,我且问你,之后落草二龙山,你到底有何打算,想要什么?” 赵淳楣听此,片刻都没犹豫,直接道:“自然是想救国救民,要是能收复故土,拿下燕云十六州就更好了。” 平静地听完少女的豪言壮语,闻焕章摇头,“太大了,这份心思二龙山这般小的地方怕是很难。” “那……”赵淳楣有些不会了。 “不要紧,时间还有很多,你慢慢思考,等想清楚了再与我讲。”中年文士安慰道。 见其一时半会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赵淳楣也算放心了些,带着满肚子疑问,转身离开。 …… 次日一早,鲁智深与史进便开始对山上众人来个大点兵。 赵淳楣好奇去看了一会儿,很快便跑了回去。 无他,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一帮干枯瘦弱的男人,在烈日下光着膀子,混浊的汗水从他们脏兮兮的身上流过,一些跳蚤、苍蝇之类的昆虫萦绕在四周,空气中满是腥臭的味道。 赵淳楣自诩忍耐力算不错的了,然而只站了一会儿就面容扭曲,强忍着捂住口鼻的冲动进到厅堂,此时再看衣着整齐,白白净净的郑柳,明显顺眼了不少。 “我问你,咱这寨子,可是没有水源?”赵淳楣皱眉道。 郑柳天不亮就起来了,打定主意在新首领面前表现一番,然而头一个问题却是这种,顿时愣住了,回过神来忙道:“自然不是,顶峰就有个池子,山下几个村都是喝咱们这儿的水呢。不过取水要开寨门,邓龙担心遇到来抢地方的,不让兄弟们平日里出去。” 赵淳楣有些无语,为了活命干脆摆烂了是吧,马上与郑柳道:“从今以后,额外排一队人,每天三次去山上寻水,督促大家务必要将个人卫生看管好。” 郑柳不明 所以,但还是恭敬应下。 少女面色稍霁,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刚到青州,境内许多势力都不了解,你既然是本地人,就与我讲一讲,有什么需要注意到。” “喏,”郑柳文质彬彬地作揖,将腹中早已准备好的草稿复述出来。 “青州山头众多,首先便是我们二龙山,占地最大,因两座山峰并列犹如二龙戏珠方得此名,咱们现在待的是主峰,旁边还有座副山,邓龙有时候会带寨里人过去看看。” “哦?是想要考察建立另外的山寨吗?” “不是,”郑柳有些尴尬地摇头,“当山上食物不够吃的时候,偶尔去摘些果子充饥。” 赵淳楣:“……”难怪她看寨众都野性十足,原来真跟野人过得没两样。 叹息一声,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出了二龙山,往西走有个桃花山,规模要小许多,撑死也就一百来人,领头的是“打虎将”李忠和“小霸王”周通。那周通之前看上了刘员外的女儿,撂下聘礼就想强娶,之后被鲁大师教训了一顿才老实。” 赵淳楣听此无语,“这都什么人。” 然而郑柳却表示周通其实还不错,对刘员外之女最起码明媒正娶,答应鲁智深放手后也未做纠缠,在加上李忠是个胆小怕事的,桃花山一般只打劫一些商户,从未伤人性命。 见新首领面上不赞同,郑柳苦笑,“北面的清风山和白虎山才是魔窟。” “清风山上有“锦毛虎”燕顺、“矮脚虎”王英以及“白面郎君”郑天寿三位首领,那王英尤为好。色,经常下山淫、辱好人家的女儿,等腻了就丢给燕顺取了她们的心肝下酒。” “至于白虎山的孔家兄弟,当年跟个财主起了争执,结果竟然将人全家老幼屠了个干净。啊,对了,他俩还是‘及时雨’宋公明的徒弟,平日黑白两道作威作福,根本没人敢惹。” 赵淳楣听到这里都有些惊呆了,虽然知道青州乱,但没想到乱到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大宋,这他爹的是哥谭啊! “都这种地步了,官府就不管吗?” “管?本地知府慕容彦达巴不得更乱!”郑柳嘲讽地勾起嘴角,“青州就这么大地方,就这么多人,每年就那么多赋税,想要捞钱,自然是得靠其他盘外招。” 见赵淳楣还是似懂非懂,耐心解释道:“寨主你看,咱们青州旁的没有,就是山多,有恶山便有恶人,有恶人便要为非作歹,慕容知府便要替天行道,请旨剿匪。如此一来,向上能跟朝廷索要军费,向下能喊富户出资军饷。等出征之后,一边杀良冒功一边再次申请军费奖励。不仅如此,还可和各个山头收取安全费之后,说起来,今年交钱的时候快要到了,您看……” 他话未说完,赵淳楣已是满面寒霜,冷冷地从口中吐出“不给”二字后便不再言语。 “合该是这样,”郑柳赞同地点了点头,“本来就是那狗官需要由头捞钱,咱们先不给了,估计剩下几座山也都会陆续跟进。” 赵淳楣想了下,这要是都不给钱了,慕容知府估计要找个山头立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便打听起青州的军头派。 对于这点,郑柳倒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清风山附近的清风寨里有个叫花荣的将军武艺十分了得,有他的庇护,清风寨倒难得成了青州境内的繁华地段。 清风寨的“寨”并非指山寨,而是正规军队聚集地,宋朝时朝廷会在边境设立屯兵点,称呼为“寨”。时间久了寨子里除了士兵还会有普通百姓,所以清风寨更像是个有一定武装力量的镇子。 听到花荣的名字,赵淳楣愣了下,脑中浮现出一道英俊的人影,之后腻歪地翻了个白眼,祈祷还是不要与其打交道吧。 在初步了解了周围势力后,赵淳楣心中仿佛压了块大石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倒不是因为本地各方势力众多,盘根错节太过混乱,事实上,作为造反的一方,她本应兴奋于此,毕竟越乱二龙山越好浑水摸鱼。 然而在听过郑柳的讲述,赵淳楣却不由思索起来,在这样的地方,一个普通百姓该如何过活? 别说普通百姓,就连曹正这样有武艺有技术的人,想老老实实在偏僻的地方开个小店糊口都被逼得不得不上山当贼。 青州,仅仅是一个缩影。 此时的大宋,从江南到西北,从关东到蜀地,放眼望去,满目匪乱,满目疮痍,她再次想起昨日与闻焕章的交谈,想起自己那些豪言壮语。 闻焕章说得对,是她把这一切看得太简单了。 再次叹了口气,让手下准备纸笔,将脑海中杂乱无章的点子记录下来。 不管怎样,一步步来吧! …… 常言道:“壮志未酬三尺剑,故乡空隔万重山。” 杨志在选择自、杀前曾犹豫过要不要回东京,好歹死在自己的故乡。然而思及寸功未建,连个身上还背了官司,回去了也只是玷污祖宗威名。 在上吊的那一刻,他脑海中已经想了许多,但在绳结脱落之时还是觉得五味杂陈。 躺在地上,杨志不知是应该庆幸自己活下来了还是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哀。 他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从小到大,唯一的目的便是振兴门楣,不负祖上。结果现在呢,想活活不好,想死死不成。 嘲讽地笑了笑,杨志起身,人一旦在生死关头走一遭,求生的欲望就会特别强。 杨志想着自己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如此轻易寻死觅活,有何面目去见泉下爹娘。 他这一辈子已经习惯了为别人而活,即使到这个地步了也未曾更改。 提着武器,杨志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正当他打算往前走,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抬眼望去,只见十来个青年正推着几辆笼车,车中装的俱是些鸡鸭,领头的则是个大胖和尚,拿着禅杖,与一帮人说话。 那和尚虽语气凶恶,可青年们却不怕他,一行人笑嘻嘻地赶路,气氛极为欢快。 杨志下意识避开,然而才走两步便停下了,想到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如何还要给一帮扁毛畜牲让路,于是就那么在路中站着不动,漠然地盯着对方。 第28章 面对此种明显找茬的举动,脾气坏一些的怕是要跟着打起来,那大胖和尚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刚想发难,目光扫到杨志那硕大的青色胎记,顿时愣住了。 “敢问是‘青面兽’杨司制使吗?” 杨志没想到这深山老林中还能见到熟人,遂收起来满身凶煞,回应道:“大师认得在下?” “俺姓鲁,法号智深,曾在老种经略相公帐下做事,现于这附近二龙山落草,我不认得你,不过我一朋友跟你相识,还经常提起。”鲁智深嘿嘿一笑。 杨志打听起那人名字。 鲁大师刚要开口,突然想起赵淳楣现在身份特殊,正在女扮男装中,也不知对方清不清楚,未免误事,只摇头道:“我那兄弟姓名不方便透露,你敢不敢与洒家上山一见。” 杨志孑然一身,正愁没地方落脚,见此有何不敢的,当即就跟鲁智深上了二龙山。 此时正值盛夏,二龙山上草木繁茂,郁郁葱葱,北面还有山泉哗啦啦作响,为人们带来丝丝凉意。 倒是个惬意的好地方,要是栖身于此也还不错。杨志这般想着,结果进了山寨大门却吓了一跳。 只见山寨中人员密集,但来往之人却有大半都是和尚! 不,这么说也不准确,杨志注意到他们虽然是光头,却没有结疤,看光的程度,似乎是刚剃不久。 该不会是哄骗我来当和尚吧,他心中嘀咕,打定主意见情况不妙就走,然而等进了厅堂,见到最中央的人,却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得动弹。 “杨大哥,你怎么来青州了?”赵淳楣看见许久未见的杨志倒是很高兴,连忙招呼人坐下。 但杨志却像脚下生了根,好半天,才有些忸怩地走了进去。 “妹……兄弟,别来无恙啊。”杨志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赵淳楣一看便知他八成是出了什么事,不过也没急着询问,而是跟其介绍了下屋内的鲁智深史进等,又让手下备好酒菜,准备个干净的房间,供杨志居住。 看见对方与之前一般妥帖宽和,杨志觉得自己仿佛遇到了失散的亲人,长久以来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哽咽道:“我、我又办砸了差事,现在没办法跟朝廷复命,只求兄弟给个容身之处。” 看他落泪,众人连忙安慰,只说让他尽管住。倒是赵淳楣,心中闪现了个不妙的预感,开口道:“哥哥莫急,且先说说是个什么差事?” “是……帮大名府的梁中书给他岳家蔡太师送生辰纲,结果半路遇到贼人,十万贯全被劫了!”杨志痛苦不堪。 赵淳楣:“……” 此时她只想仰天长啸,老哥哥啊老哥哥,我都努力帮你避开厄运了,你怎么还自己往上面撞呢! 水浒传原著中,上过中学语文课本的“智取生辰纲”应该算是最有名的片段之一了。原本杨志卖刀时候遇到了无赖牛二,愤怒之下杀了对方,之后几经波折发配到了大名府,被梁中书赏识命他护送生辰纲,结果遇到晁盖一伙劫道的。 为人家梁山提供了创业启动资金不说,还衬托了吴用机智无双的军师形象,他自己则沦为小丑被世人嘲笑。 赵淳楣原本以为给了对方钱,避开发配充军就能使其安稳度过余生,她听到晁盖等人劫了生辰纲也没怎么在意,以为是旁人,没想到啊,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然而比她反应更大的则是屋内其他人,原本嘛,大家听说是赵淳楣的朋友,寻思又是个好汉,可听到对方在大奸臣梁中书手下做事,表情就都微妙起来了…… 杨志也觉得自己不顶事,有些羞愧地抬不起头,赵淳楣安慰了几句,见他这样,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小阿秋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见到赵淳楣,直直地奔向她怀中。 之前为了赶路一直在车上待了几个月,阿秋这般幼童,按理说应该早耐不住性子,然而这丫头却不哭不闹,时不时还活跃下气氛逗大家开心。这般懂事可爱的孩子让人又怜又爱,所以这边一安定下来了,赵淳楣就让人接阿秋上山,专门找了两个人陪她满山疯跑。 见到小女孩过来了,不由放轻声音询问发生什么了。 阿秋拿出一个水晶制的九连环,撒娇道:“解了半天都解不开,你来帮帮我嘛。” 赵淳楣笑了笑,刚要上手,却听一声脆响,原来是杨志手中的茶碗掉落摔了个粉碎。 此时的杨志却无心管这些,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九连环,仿佛要生吞了这东西。 不会错!这就是梁中书备下的礼物,生辰纲每一件都是他亲手检测登记过,他绝对不会认错! 杨志又看向赵淳楣,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明明是被人劫走,可为什么会出现在她手中?难不成…… 怀疑、懊恼、愤怒……各种情绪一窝蜂挤进他的脑海,与对方相处的每一幕在眼前闪过,杨志不管三七二十一,喘着粗气咬牙恨恨道:“是你!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都在算计我!!” 赵淳楣微愣,旋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已经失了智的男人,抬手让小阿秋先回去,担心吓到孩子。 杨志此言一出,赵淳楣倒是无所谓,反倒屋里其他人受不了了。 鲁智深率先拿起禅杖,指着他怒骂道:“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兄弟好心收留你,处处为你着想,结果你却倒打一耙诬陷他人,也不想想,我们要真劫了你还有必要将你领进来吗!” 杨志六神无主,指着九连环颤抖道:“那、那……” “梁山的人之前与我起了争执,这些是他们送到赔礼。”赵淳楣平静道。 杨志听完觉得脸上仿佛被火烧一般,身上却又无比冰冷,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史进见此冷笑,不屑道:“我小时候整日听长辈讲杨公的故事,每听到他老人家被奸人所害,孤身在战场上杀敌,最终力竭被捉,不肯投降绝食而死都泪流不止。杨志啊杨志,有那样的祖宗,你现在又在干嘛?” “你他娘的在旁一个大奸臣护送他搜刮百姓的民脂民膏!你丢不丢人,我看生辰纲就该劫!不仅要劫,还应该往你身上捅上个三五刀!最好捅醒你!” 连郑柳也在一边阴阳怪气道:“杨官人,按理说我是不应该插话的,可是您当时护送生辰纲,以为瞒得挺好,实际上早就在江湖里传开了。你脸上这么大一块胎记,也不遮掩,就这样带人大白天的赶路,没有就算没在黄泥岗上丢,青州地界也有好几伙儿人等着堵你。所以这种事儿,再怎么也怪不到我们寨主头上。” 杨志被他们说得面色由红转白,呆在原地不得动弹,赵淳楣见其这副样子,摇摇头,温声道:“杨大哥,你折腾这么久估计也累了,不若洗个澡先睡觉,剩下的咱们明天再说。” 杨志被各路人轮番嘲讽,早就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然而真正击溃他的还是赵淳楣一如往常的态度,看着对方关切的眼神,杨志没有出声,半晌,抬手狠狠给了自己几个耳光,直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流血。 “我他娘的,我就不是个玩意儿!我活该!我下贱!我为了光耀门楣,从小一刻不敢闲歇,我去考武举!我去四处打点!我帮朝廷运石头,十艘船就翻了我一艘,害怕进监牢给祖宗蒙羞,我跟狗一样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天下大赦,立刻花光了所有钱跑去求高俅!最后落得卖祖上宝刀过活!这刀是伴我祖宗上阵杀敌的,我竟然将它卖了!” 杨志跪倒在地,喉咙中发出像野兽一般的嚎叫,“你们以为我愿意去求那些奸臣吗!谁不想走正道!我杨志宁愿去边关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哪怕马革裹尸也算追随先祖!可谁给我这个机会了!那高俅靠着踢球当上太尉,我要对着这种人卑躬屈膝,想我杨家几代人为国捐躯!多少男男女女死在战场上!这才过了几年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讲到这里,杨志仿佛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他抬头看向赵淳楣,状若癫狂道:“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干净了,只希望来世衔环结草,哥哥一定给你做牛做马!” “先祖啊,不肖子孙杨志来伺候你们了!” 说完拔出宝刀,朝着自己脖颈抹去。 好在动手的瞬间鲁智深史进就反应过来,齐齐按住他。 赵淳楣上前抢过对方的宝刀,那武器不愧是杨家的传世珍宝,才不小心碰到刀刃,皮肤立刻被划破了一层油皮,鲜血从赵淳楣手心流出。 然而此时她却管不了那么多,抓着宝刀,赵淳楣头一次在众人面前气到这个地步,对着杨志怒道:“你干嘛!你以为这样当了一死了之,你祖先就会高兴吗?你就不能多为你自己而活!” 杨志愣愣地看着众人,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第24章 看着陷入崩溃的杨志,大家心里都不是个滋味儿。 与所有人都不同,杨志属于那种不光有能力有毅力,还一心一意报效国家的将门之后。 第29章 可这样一个人,现在竟然跟他们一样只能落草。 而作为知晓他全部命运的赵淳楣更是无尽唏嘘。 宋朝的武举实际上非常困难,三年考一次,每次只录取十个人,即使考上,能得到的最高待遇就是封个保义郎。 这个保义郎是什么呢? 宋代武官分为五十个等级,保义 郎排在第四十八级(……) 可即便如此,杨志还是老老实实去考了,可见他最开始是真的想靠自己一点点往上爬。 可惜啊,天不从人愿。运石头船沉了,运寿礼被劫了。 杨志快递,使命必丢。 这其中要说跟他自己的性格半点关系没有呢,也不尽然,杨志办事确实有急躁不懂人情世故这些缺点,但问题是,他是一个武将,上阵杀敌才是他的使命。 倘若在一个跃升透明合理,有秩序的环境下,他的憧憬抱负得以实现,那他绝不会过得如此憋屈,如此扭曲。 越努力越倒霉。 这句话在杨志身上得到完美体现。 “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不像是他的通行令,倒像是他的紧箍咒,杨志被这短短一行字压得一辈子不得安宁。所以当再一次自尽被人阻拦,再一次活下来后,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什么重振家门,什么封妻荫子,他全都不想了。听到赵淳楣让他为自己而活,他也算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杨志终于跟自己可悲的命运短暂达成了和解。 见其总算是想通了些,赵淳楣松了口气,转而安慰道:“哥哥如今未至而立,一身好本领若无半点施展岂不可惜,你留在二龙山帮着鲁大师训练手下,咱们除暴安良,造福一方百姓,断不会让你辱没了祖宗。” 杨志听完心中好受了些,与众人行礼赔罪,正式成为了二龙山的一员。 如果说鲁智深能凭借着强大的人格魅力,跟普通寨众打成一片,并将他们凝聚成一股绳。那么杨志则是真的教会了这些人什么是军规,什么是训练。 他毕竟乃将门虎子,虽然没真正上战场杀过敌人,但从小耳濡目染,管理起下面极度有章法。 在他的带领下,原本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们总算是渐渐有了点正规军的样子。 对此赵淳楣表示很满意,事实上,她一直觉得所谓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自己虽然是穿越过来的,但对于军事训练,排兵布阵之类的几乎一窍不通,上去指手画脚完全就是给人添乱。 为了表示尊敬,杨志也曾过来询问赵淳楣这个当老大的具体操作事宜,赵淳楣想了想,将后世参加军训时的那些站军姿踢正步基础队列动作之类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原本以为对方听完会一笑而过,但没想到杨志沉思片刻后,竟然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其实这也不奇怪,杨志本身就属于旧秩序的拥护者,是个非常老派的人,在他的潜意识里,军营必须纪律严明,所以对于一切能规训士兵的手段都非常喜爱。 是的,即使已经落草,但他依旧把自己视为将门之后,所以赵淳楣这些东西算是投其所好了。 只不过如此一来,其他寨众就辛苦了许多,不光要在烈日下训练,而且寨主还莫名其妙要求许多人剃干净身上的毛发并保持清洁。 两天洗一次澡倒是还好,毕竟现在运动量大了,谁也不愿意臭烘烘地上船,可剃头这件事儿,不少人就显得有些抗拒了。但显然针对这件事,新债主完全不惯着。 你说不想剃头,好,要是能跟郑柳一样,身上找不到什么跳蚤虫子,那便可以不剃,倘若做不到就乖乖听命。 于是在赵淳楣的淫、威下,大家还是乖乖就范,连曹正都暂时梳起了寸半,整个山寨的卫生条件焕然一新。 赵淳楣表示十分满意,下一步便是开始统计山寨内的居住情况。之前也说过,现在他们待的地方实际上是由宝珠寺改造的,作为一个香火不丰的寺庙,宝珠寺本来也没多大地方,如今除了几个首领能住在后院,剩下大部分人都蜗居于草棚。 夏天倒是还好说,等到天冷了这么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所以赵淳楣跟郑柳要了一份简易的二龙山舆图,开始衡量在那儿扩建房屋。 不过即使有心理准备,当看见郑柳递过来的图纸,赵淳楣还是有些无语了,面对着上面的寥寥几笔鬼画符,沉默片刻,指着某处道:“这里……是大便吗?你们为什么要在图上画大便?” 郑柳有些尴尬,“不是,这儿是咱们主峰与副峰中间的小丘,当时画的时候确实潦草了些,寨主见谅。” 赵淳楣无语了,虽然她不懂军事,但也知道一个地方的地图是极为重要的战略工具,尤其是他们还居住在这里,结果连最基础的信息收集都做不好,也不知道邓龙这两年都干啥了。 揉了揉眉心,勘测地形这种事儿不光得细心,重要的是要对野外有一定熟悉度。不光是如此,山上的物产也得好好清点,二龙山虽然听着没有梁山出名,但要除去水泊的面积,一点也不必梁山小,所以负责这活儿的人可不好找,她还得认真挑选一下。 将此事暂且放到一边,赵淳楣继续低头研究舆图,问了一圈后,心中有了个大致章程,最后随意指着某个角落道:“这儿又是何处,怎么单独出来了?” “此处乃邓龙设置的监狱,里面关押的俱是他打劫来的商人还有些别掳掠来的女子。”郑柳解释道。 “啊?”赵淳楣瞪大眼睛,“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快带我去看看!” 郑柳被训得一愣,心道此种在土匪窝里不是常见的吗,但看赵淳楣神色焦急,也不敢多说,连忙领人过去。 二龙山所谓的“监牢”其实就是两个天然的山洞,邓龙请工匠打了铁门,平日派两个人把守也很少去管。 赵淳楣刚走近,便听到一阵激烈的叫骂声。 挑了挑眉,好家伙,她以为这些人会哭泣求饶虚弱不堪,想不到竟然这么有精神吗? “原本之前邓龙在的时候确实都疲惫得半死不活,这不您来了之后寨子里伙食好了吗,我想着也别饿着他们,就给加了点吃食,一有力气又开始了。您进去的时候稍微离远点,虽然绑着脚链,但毕竟都挺凶的,伤着就不好了。”郑柳解释道。 他属于那种有点好心但不多的普通人,当时在前任手底下干活,遇到身边人做恶事了,只能做到不参与冷眼旁观。现在赵淳楣几人来了,明显人品比之前的强,于是手上稍微有点权力便也力所能及地释放一些善意。 监牢分男女,女的那边大致关了十四五个,基本上都是住在附近的普通农妇,邓龙与跟他关系比较亲密的首领经常来这儿挑选人带回去淫、辱。在得知那帮人都已经被杀,新来的首领打算放她们归家,还承诺给每人银钱后,所有人都很开心。 赵淳楣有些惊讶,按照她在电视剧里看的,古代女人被糟蹋了不是一般都痛不欲生的吗,怎么这些如此平静? 仔细思考一番后,方才想明白。首先如今乃北宋时期,男女大防没有后世明清看得那般重,像逢年过节,大户人家女儿跑出去逛街踏青的也有不少。其次这帮女子们都是农户出身,对上流社会强调的贞洁观念没有太大认同感,毕竟许多人连饭都吃不饱,你跟她们讲“饿死是小,失节事大”她们估计只会啐你一脸。 所以对于被侮辱,她们并非不痛苦,只是平日里的苦难已经够多,就算再增加,也只是麻木。 叹了口气,赵淳楣让郑柳送她们下山的时候再多给点食物布匹,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女人们重见天日纷纷去领钱,只有一个瘦小的女孩儿站着不动,见赵淳楣看向自己,有些紧张道:“那个、大王,俺能留下来在这儿吗?” 赵淳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对方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不由咒骂了邓龙一句,温声道:“留在这儿干嘛?你不回家吗?” “俺爹娘几年前就病死了,跟着亲戚去赶集遇到贼人,亲戚也都被杀了,俺没有家,大王你是好人,求你收留俺吧,俺啥活儿都会干!”少女直愣愣道。 赵淳楣听其孤苦,便也没犹豫,点头应下了,还让手下带着她去找曹正妻子,好歹先换身干净衣服。 女的这边处理完了,赵淳楣又去了男监。 出乎预料的是,这边竟然只关了一个人,而方才骂人的也正是他。 对此郑柳解释道:“男的一般没什么价值,要么花钱赎走要么就直接杀了,里面这个比较特殊,邓龙见他穿得不错也想管其要钱,结果发现是个徒有其表的穷光蛋。会些武艺人又凶恶,靠着麻药放倒,醒来又进 不了身,只能锁在此处等人饿死。” 赵淳楣隔着栏杆看去,只见一俊秀青年,头戴金圈三义冠,身披织锦百花袍,内里是火龙鳞甲胄,外系一条红玛瑙。 第30章 眯起眼睛,赵淳楣总觉得这身行头有些眼熟。盯着瞧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吕布吗? 望着这位古代的cosplay爱好者,赵淳楣心中已经大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等开门后,顶着其愤愤的目光,解释了下如今的境况。 青年听罢,却不如女人们好说话,余怒未消道:“爷爷管你谁当老大,路过此处做生意,莫名其妙捆了我上山,现在货全没了你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翻篇,没门儿!” 赵淳楣平静地点了点头,让人拿套纸笔,找了个地方坐下,与青年道:“说吧。” 青年被这一连套操作整不会了,不解道:“说什么?” “说出你带了什么货啊,不是想要赔偿吗?那咱们好好讨论下条款。”赵淳楣态度不卑不亢,仿佛真的是来谈生意的。 “啊?啊……”青年其实也就是过过嘴瘾,根本没想过能把东西捞回来,看着严肃认真的俊朗少年,有些恍惚地在对方指引下落座。 “敢问郎君姓名?听口音是三湘人?离得够远的,是做什么生意的?” 青年迟疑了下,规规矩矩答道:“我姓吕单名一个方字,潭州人士,江湖人称“小温侯”,主要在南北两地贩卖生药。” 这买卖听着就辛苦,赵淳楣提笔让他将所有的药材折价,自己算个总账。 吕方冥思苦想许久,方才道:“我这趟从北往南,主要是卖些黄芩、防风、水飞蓟,其中防风五袋,市价差不多六贯,黄芩二十包,就算二十贯……” 赵淳楣的写字的手顿了下,抬头似笑非笑道:“不对吧,吕兄弟,黄芩这东西喜寒不受热,今年辽国包括咱们这儿不少地方河水都干了,如此气候下药材估计品质非常低。这又不是什么珍惜的东西,许多店铺都有存货,你要价二十贯,怕是得砸手里啊。” 吕方怔了怔,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淳楣穿越的第一站就是西门府上,而西门庆本人更是阳谷县最大的药材商,在其有心培养下也解除了不少药店生意,所以一下子就抓到了吕方话中的漏出。 谈判的时候,一旦气势落下风基本上就只能任由对方拿捏。 吕方本就不是个做生意的性子,又羞又窘之下基本赵淳楣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而在最后算总账的时候,赵淳楣不光按原价给了对方,还又多两成。 看着满满一箱银钱,吕方感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赵寨主,你这……” 赵淳楣挥了挥手,不甚在意道:“只是些身外物,如今这寨子归我管辖,那无论好坏,前人留下的我也一并承担下来。走南闯北的挣点钱不容易,余下就当补偿哥哥了。” “除此之外,以后你但凡在那儿收了药材,无论多少,我二龙山全部吃下,希望哥哥也能与其他商户宣传一下。二龙山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材料的时候,他们有什么想卖的尽管来。” “兄弟好气魄啊,”吕方两眼放光,好像看到了一颗冉冉升起的土匪界新星,当即表示交给他,自己一定将事情办得明明白白! 赵淳楣对此表示很满意,亲自将其送下山。 等人走远,郑柳才有些不解地开口,“寨主为何要对其这般厚待,是想将商户引来后打劫勒索吗?” “那才几个钱,”赵淳楣摇头,让他眼光放长远点,日后还有大富贵在等着他们。 至于吕方……赵淳楣对他其实没太大印象,原著里此人因为长得帅被宋江选为门面跟班,最后征讨方腊时候失足摔死。但就像之前说的,水浒一百单八将就算是末尾与寻常人比也相对有能耐了,只要不是杨志那种倒血霉的,委托个事情问题不大。 不过嘛,赵淳楣暗叹这宋江脑回路也清奇,吕方绰号“小温侯”,极为崇拜吕布并处处效仿,就这宋江选他天天跟着,是真不怕有天吕方大喊一声“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然后挥刀砍了他啊。 看着心情不错的赵淳楣,郑柳犹豫了半天,最终咬牙道:“禀寨主,属下有一事相求!” 第25章 打从进了二龙山,正式成为首领,郑柳可以说是赵淳楣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了。 虽然世人经常打趣“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但实际上,想要做出一番事业,还真就离不了那些落第的读书人。像如今,赵淳楣不管问什么,对方都能流利的答出来,可想而知其平日里一直没有停止思考,这在群体中是尤为可贵的。 所以当郑柳提出请求,赵淳楣立刻让他尽管说,只要不过分自己都会答应。 郑柳有些不好意思道:“属下原本家住不远处的清泉村,因得罪了当地的李太公无奈上山,在村里有一寡妇与之相好,那日还是她提前通知小人才得以逃窜。之前在山寨说不上话,也不敢去想归家之事,如今得了寨主信任,算是暂时能于此安身,不知能否将人接过来团聚。” “这有何难,现在寨子四处都要用人,我巴不得越多越好呢。”赵淳楣大笑,接着想了下,补充道:“不过嘛,人家有恩于你,你跑到山上这么久才回去空手终究不好,这样吧,等下去库房取些米肉,我再添几件首饰凑齐四样,安排两个人跟你一道下去,好歹将门面充起来。” 郑柳没想到寨主连这些细微小事都帮他照顾到了,感激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道谢。 正所谓“施比受有福”,赵淳楣见他乐成这样,自己也跟着高兴,挥挥手便让他下山了。 然而这份喜悦没有维持太长时间,等回屋之后,却见曹正浑家妻弟带着个穿着花衣服,脸上浓妆艳抹的小姑娘。 “这是……”赵淳楣有些懵,确认了半天才分辨出,小姑娘不是上午在监牢里救出的那个吗。 曹正浑家带着讨好的笑容,上前道:“听大王的话,都给拾掇好了,俺还给上了点胭脂,那个、就是吧……” 妇人憋了半天,才顶着周围的目光吞吞吐吐道:“大王啊,这孩子年纪太小了,根骨还没养成,您要是宠幸,也请悠着点!” 赵淳楣:“……” “嫂子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哭笑不得。 曹正妻子不解,“您不是把她送过来让我给换身干净衣服吗。” 赵淳楣无奈道:“是啊,但我说的换衣服就是换衣服,没有别的意思。”接着讲女孩儿的身世复述了一遍。 曹正妻子恍然大悟,推了把身边的弟弟,埋怨道:“俺说什么来着,大王长得这么俊,还用勉强这丫头吗,就你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嚷嚷什么‘天底下男的都一样’,俺看是你有这腌臜心思!” 弟弟也委屈,“说俺干啥,俺不是担心孩子吗。” 赵淳楣笑着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看向尚在状况外的小女孩儿,犹豫了下,与其道:“郑柳事情多,我这儿刚好缺个伺候笔墨的,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 得了赵淳楣保证,其余的人对此安排也没什么异议,毕竟对方一副公子哥儿长相,有个丫鬟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事实上,赵淳楣一个现代人早习惯了自己动手,再加上还有身份秘密,哪里需要人伺候。只不过联想到刚才发生事儿,还是决定领着小姑娘。 曹正妻子与弟弟都算是良善之辈了,见到女孩儿的第一反应还是与床、事有关,更别提山寨中其他人,担心在看不到的地方被欺负,她索性将其带在身边。 等其他人都走后,赵淳楣给女孩儿一块湿帕子,让她把脸擦干净,接着温声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小姑娘卸去浓妆艳抹,露出一张面黄肌瘦的小脸,“俺叫桃子,今年十四了,大王,你想让俺干啥,挑水砍柴俺都会!” 有些惊讶地抬眼,赵淳楣原本以为对方才十一二岁,没想到竟然十四了吗,看来是从小到大没吃过几顿饱饭,发育得这般迟缓。思及此处,声音更加轻柔了,“挑水劈柴都有专门的人,你以后帮我跑腿递个东西就是了。” “就这么点儿活吗?”桃子挠挠头,但还是乖乖点头应下了。 赵淳楣又教了她一些生活常识,转眼就到了天黑。 看了眼外面,不禁有些疑惑,郑柳去了一天怎么还没回来,是因为见到老相好太激动干脆留在村子里了吗?按他的性子不应该啊…… 不过嘛,虽然这般想着,但只是晚几个时辰,赵淳楣终究没放在心上,直到半夜,外面响起阵阵锣鼓声,方才猛然惊醒。 知道这是出情况了,连忙披上衣服跑出去。 厅堂内,众人齐聚一团,见到她来了,纷纷上前打招呼。 赵淳楣没有回应,而是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寨众,沉声道:“发生什么了?” “寨主!”郑柳此时没了平日里的彬彬有礼,披散着头发,满脸血污激动道:“快救救这二位兄弟!!” 闻焕章懂些医术,简单检查后起身安抚道:“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事儿,不过其中一个被刀砍到了手,小指怕是保不住了,我已经给他们止血了,估计养些日子就能好。” 第31章 众人听罢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已经瘫坐在地上的郑柳,让他说出事情的经过。 郑柳平复了下心情,边抹泪边道:“我本农户出身,家中虽然不丰,但也好歹有那么几亩薄田,爹娘希望我能出息便供我读书,但我不争气,那么多年下来也没考上个秀才。原本要只是这样也能勉强糊口,谁知几年前一场瘟疫,家中人都染病了,爹娘年纪大了没熬过,等办完丧事,李太公称爹娘当时去他家求药还留下了字据,要求我还钱,不然就拿田产来抵债。” “但你们知道,我爹娘根本大字不识,染病后三日便气绝,哪里喝过药?那字条定然不是真的。我要检验证据去官府告状,李太公的儿子不给,吵嚷之下打了起来。结果他竟然说我在他家行凶,要官府来抓我!我那相好九娘在李太公家帮工,无意间听到了跑来告知,这才留了一命。” “结果我这次去,他们说九娘因此被李太公暴打,还被卖给路过的鸨子,如今已经不知所踪了!那禽兽一家听说我回来了,担心报复直接找上来,多亏了这两位兄弟拼死杀出一条路我们才能回来啊!” 众人听此气愤不已,鲁智深叫骂一声,“怎地到那儿都有这种狗杂种!”当即便要提着武器去打人。 赵淳楣连忙拦下,沉思片刻,与郑柳道:“那李太公是何身份,怎敢如此猖獗。” 郑柳解释道:“他本就是当地的财主,有个儿子在县衙里做孔目,平日横行霸道,就连村里保正也不敢惹。” “我之前还觉得奇怪,他家那么有钱干嘛贪我这几亩地,这次回去方晓得了,原来朝廷打算修复前面唐朝所建的渠堰,到时候大量的旱田会变成水田,我家的正好在范围里!定是毛大郎利用职务之便提前得到风声,这才设计陷害于!不光是我,如今村子里已有不少人家被这畜牲害得妻离子散,他早晚会有报应的!” 听到这里,赵淳楣方才明白过来,确实,宋代水田的价格比普通旱地贵上太多了,一亩上好的水田少说能值三贯,财帛动人心,更何况人心本来就是坏的。 赵淳楣之所以发问,一来是想要平复下周围人激荡的情绪,虽然她本身也是个容易上头的性子,但比起一帮风风火火的好汉还是要冷静许多。二来作为领导,也不能完全就相信郑柳的一面之词,将细节之处询问清楚了,方才算放下心来。 看着愤恨的鲁智深几人,赵淳楣摇头,“哥哥暂且息怒,你们这般去了,万一李太公埋伏个百八十人岂不是落入陷阱。” “洒家如何怕得,”鲁大师豪气地表示,别说是百八十人,就是上千精兵他也杀个片甲不留。 赵淳楣笑了笑,“我自是相信哥哥,只不过郑柳本就是我们山寨中的一员,他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今天既然受了欺负,我等就不能干看着。这样吧,杨大哥,你挑个两百兄弟,咱们现在一道下山,杀向李家庄为郑柳讨还公道!” “喏!”杨志得令后未从有半点犹豫,直接去点人。 于是深更半夜,一行人点着火把,浩浩荡荡地跑下山,行至附近的清泉村。 这是自打当上寨主后,二龙山第一次大规模行动,赵淳楣自然也非常重视,山上的朴刀不过几十把,武器不够了就分发些棍棒,不光如此,就连一些邓龙舍不得拿出来的皮甲也给大家穿上。走了这么多日正步,二龙山众多多少少有些正规军的样子了。 清泉村不算大,拢共也不过一百户,再加上之前遭过灾死过人,就更显得冷清了。 李太公抱着家里的丫鬟睡得正香,突然感觉到身上一阵i剧痛,整个人被抓着头发薅到了外面,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方才回过神。看着周围一排光着脑袋,凶神恶煞的汉子,不由开口求饶道:“饶命啊!我家给你钱!要什么给什么!饶命啊好汉!” 他嘴上虽说得好听,然而一双贼眼却四处乱瞟,毕竟作为大财主,李家也养了不少闲汉,说不定等会儿能杀回来。 然而事实让他失望了,李太公平日吝啬,对门客的待遇也只是给口剩饭,不过混个温饱谁给他拼命,众人象征性地抵抗了下,面对杀神一般的鲁智深史进就纷纷投降了。 不光如此,李太公还在角落里看见了大儿子的尸首,顿时痛不欲生,心一横,知道跑不掉了,索性咒骂起贼人。 “你这黑心肠的也知道心疼,”郑柳冷笑,从阴影中站了出来,红着眼睛道:“自己的儿子死了知道难受,可曾想过那些被你迫害的可怜人!又有多少死了子女的!” “是你!?”李太公抬头,见了郑柳顿时怒不可遏,“你也配教训老子,狗一般的人怎不去陪你那死鬼爹娘!啊,是了,你想找王九娘那小昌妇!哈哈,我告诉你,人早就跟着鸨子去外地了,现在估计坟头草都几尺高了!我……” 话音未落,就被捅了个贯穿,郑柳抽出刀,还是不解恨,又往尸体上来了几下,直到血染红了全身,方才跪在地上大哭。 叹了口气,赵淳楣把人扶起,安慰道:“人也未必有事儿,我之后多让道上的打听打听,一有消息定会通知你。” 郑柳强忍悲痛,对着赵淳楣连连叩拜,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李家两个家主都处决后,面对如此庞大的庄园,身为土匪的二龙山自然不能什么都不做,当即便四处搜寻起来。 最后得出的结果让人震惊。 光是能看见的,便由几千石粮食,银钱合计上万贯,除此以外还有牲畜布匹,珠宝摆件……当所有东西都放在眼前的那刻,大家呼吸都停滞了。 赵淳楣心中惭愧,想着原本以为自己再大宋已经算富豪了,结果这穷乡僻壤里的土财主都比她有钱,不过思及此乃李家几代积累倒也不算太夸张。 二龙山拢共没多少人,这些省着点用都够四五年的了。赵淳楣让手下召集清泉村村民,每户给发五石粮,家中有老幼的翻倍。 此言一出,顿时遭到了曹正的反对,作为掌管厨房的人,他对于这些尤为敏。感,听到后心疼得直抽抽,“寨主啊,五石也未免太多了,一石就够一家吃上半个月的了,咱这可是一下子发出去快一千石了啊!” 赵淳楣摇头,认真道:“此本来就是那李家盘剥周围得来的,说到底咱们还是占了便宜,况且我 二龙山今日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头,若言而无信,只在乎眼前蝇头小利,岂不是为天下人耻笑。” 还有一条,赵淳楣并未明说。这清泉村离二龙山这般近,倘若别人真打过来了,这些人要是暗中协助,绝对会让他们非常难受。所以就算是不吸纳成正式员工,也要让村民们对他们有好感。就好比当年明末的李自成,百姓为什么支持他,因为闯王来了,是真的不纳粮。 果然,在收到了粮食后,村民们都感激异常,最后几个年纪大的老人亲自出来朝着赵淳楣拜谢,一帮人和乐融融。 原本以为这是完美的一天,直到赵淳楣发现了几个喽啰在搜钱财的时候猥亵了李家两三个女眷。 赵淳楣大怒,当即要抽刀砍了他们。 “不可啊!”周围人连忙阻拦。 曹正安抚道:“寨主这是作何,不过手脚不干净了些,又没真怎么样,都是过命的兄弟,何至于此啊!” “是啊,这些女的平日里吃穿都仰仗李家,寨主你说不能惹百姓,可她们不是敌人吗!” 郑柳更是直接跪下,“兄弟们都是为了小人才下山的,现在寨主要罚他们,就先罚我吧!” 赵淳楣气得直哆嗦,指着众人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鲁智深出面,狠狠给了那几个喽啰两拳,打得他们鼻青脸肿,全当是惩罚了。 大家松了口气,转头去偷看寨主的脸色,然而赵淳楣此时面容冰冷,已经对这帮人失望透顶,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打道回府不再言语。 这次夜袭李家庄,只杀了李家父子以及两个为非作歹的庄客,因为赵淳楣发作一番,剩下的女眷幼童没人敢碰,虽然抢走了财物,但还剩下庄园天地,怎么也够一家子生活了。 至于报复,众人也不怎么担心,他们本就是土匪,打家劫舍的事儿干的多了,要天天担心也不用活了,遇到来找场子的打回去就是了。 比起报仇,山寨里的人现在更害怕沉着一张脸的赵淳楣,一个两个缩头缩脑跟鹌鹑似的。 回去之后,赵淳楣没做停留,直接敲响了闻焕章的房门。见了人将今日发生的说了一遍,之后颓唐地坐在椅子上。 闻焕章平静地听完,没有多做表示,只倒了杯水给她。 赵淳楣一饮而尽,之后自嘲道:“先生说我莫不是天生的贱命,之前在东京待得好好的,抛下一切来这儿落草,这才刚当上头头,又想离开了。” “所以,你是因为那些人集体不听你话生气了?”闻焕章反问道。 “倒也不是,”赵淳楣摇头,有些茫然,“我是觉得、觉得都一样……这里的人,东京的人,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一样烂,这整个世界都烂透了。而我,我这样一个普通人,真的有能力去改变什么吗?” 第32章 “我又能改变什么呢?” “你最起码救下了张家父女,”闻焕章轻声道。 “是啊,我最起码救下了她们,”赵淳楣恍惚道,这算是为数不多值得欣慰的事儿了。但紧接着又想到没过几年林冲就要病死,倒时候梁山倒了,靖康之乱,百姓生不如死,这样到底是对是错。 赵淳楣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但是没办法,亲眼目睹了那些人对生命、对女性漫不经心的态度,她就是免不了陷入这种虚无之中。 这时候,史进来敲门。 “闻先生,我兄弟可是在你这儿?” 两人对视一眼,赵淳楣起身将其引了进来。 史进端着个大瓦罐,在门口憨笑道:“俺来给你们‘送冬瓜’来了。” 送冬瓜?什么送冬瓜?赵淳楣不解,却见史进打开罐子,掀起上面的冬瓜皮,里面传来一阵清香,仔细一看,原来是几只煮熟的大青蛙。 宋人素来喜爱吃蛙,尤其是临安人,发明了好几道青蛙食谱,但因为蛙可以帮助农民吃庄家里的害虫,朝廷便几番禁止食用。如此一来,这种食材的价格便飞涨。一些商贩为了不被抓,将冬瓜刳开,把蛙肉放到里面送到食客家中,时称为“送冬瓜”,慢慢地,反倒成为一种名菜。 “小的们看你不高兴,就半夜跑出去逮了几只,求着我送来的。” 赵淳楣皱眉道:“放下吧,告诉他们以后不要这样做了,万一影响到周围庄家岂不是罪过。” 史进尴尬地点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见他这副样子,赵淳楣叹了口气,语气放软道:“我并非针对你……” “我知道、我知道。”史进嘿嘿一笑,并未在意。 说句实话,虽然鲁智深救过她的性命,杨志曹正等也都算至交,但要说与赵淳楣关系最好的,还得是史进。 两人年纪相仿,又一起进行了漫长的旅途。当日在梁山赵淳楣被吴用惹怒执意要走,他身为江湖上已经小有名气的才俊,大可以留下做个首领,然而其未曾有片刻迟疑就跟着离去。 正因为这份情意,使得赵淳楣完全放心把身家性命交给对方。 史进少年人心性藏不住话,犹豫了下便与赵淳楣道:“兄弟今日发火我其实大致能明白怎么回事儿,但是吧,怎么劝你我这笨嘴又说不出来,你且听我讲段往事。” 赵淳楣示意他尽管说。 史进组织了下语言,缓缓道:“你也知我家也是财主,虽赶不上李氏庞大,但也有些产业。我为了帮助少华山上的几个兄弟舍弃了万贯家财,当日要走的时候,少华山的朱武等人执意要我留下当寨主,你猜我是怎般讲的。” 赵淳楣摇头,她虽然对水浒知道个大概,但许多许多细节的地方不可能全部记下来。 史进轻咳两声,挺直腰板,学那说书人瞪圆双眼,铿锵有力道:“呔!我是清白好汉,如何将那父母遗体玷污了,你劝我落草再也休提!” 闻言屋内其他人不禁失笑出声,这倒像是史进能说出来的。当着其他其他山贼的面说这些,那谁不是清白好汉?谁将父母遗体玷污了?你骂谁呢? 不过嘛,倘若旁人,估计确实话里有话,但史进不然,他天生就是虎了吧唧的脾气,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会拐弯。 “你们都不知道啊,听我说完朱武他们脸都绿了。不过你们肯定想知道,我当时说得这么硬气,怎么看到你们的时候还是山匪打扮。”史进顿了下,似乎回忆起当时,神色复杂道:“我太饿了。” “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七天没吃饭了,身上没钱,又有官府通缉在身,不敢卖力气。饿肚子的第一天,我想着钻进山林,看能不能遇到不平事行侠仗义换点口粮,三天后,我便想着要是有人经过,偷偷顺走点东西为了活命也不丢人,等到了第七日,我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不管是谁,抢他娘的!” 史进讲得妙趣横生,但赵淳楣却并未笑出来,而是愣在那里,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史进叹了口气,“我才饿了七天尚且如此,跑到这山上落草的,哪个将身世说出来不是字字血泪,哪个没经历过饥寒交迫,你厌恶这些人欺辱女子,残害弱小,但实际上,今日他们甚至许多连下山原因都不知道,只是看我们领头的打人,也跟着提刀冲上去。” “你说他们知道对错吗?也许是知道的,但这个世道就是这么对他们,他们也只会用这种方式去对待旁人。我自幼家里有名师教导,遇到了苦难都只能干起自己最鄙视的行径,山上的人大字不识,才吃了两天饱饭,怎么明白礼义廉耻?” “兄弟,我看出来你是觉得这些人不堪大用,但其实这世上也没有那么多好人坏人,都是些蒙昧的普通人,你别抛下我们,哥哥求你了!” 史进说完就要拜,赵淳楣连忙扶人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少女摇头,听完史进的话已经不觉落下泪来。此时她被对方提点,方才看明白了些。 生于二十一世纪的太平盛世,其实大部分的人是没有经历过被逼死的处境的,无论生活怎么摧残,但基本活下去还不是问题。所以穿越后面对这样混乱颠倒的社会,赵淳楣无论在那儿都会格格不入。 但就像史进说的,山上的这些人,终究是些普通人,并且是已经被残酷的操蛋的社会揉圆捏扁折磨了一圈都普通人。自己 要以正人君子,白璧无瑕的标准去要求他们吗?那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比起像之前那样高高在上的指摘,赵淳楣现在找到了她应该做的。 抹了把脸,她转头对闻焕章道:“先生,你之前不是问我上山之后究竟想要什么吗?之前我不知道,现在想清楚了。” 闻焕章负手,洗耳恭听。 赵淳楣一字一顿,用平生最认真的态度答道:“我要身边人都活着。” “不光是活着,我要让他们清醒的,有尊严的活着!” “我还是想救国,但比起那些远在天边的,眼前的一切更需要我去改变,先生,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座山,我希望这里的人都能幸福。” “先生,求你助我!” 闻焕章听完,深深地看了赵淳楣一眼,同样以极为认真的态度行了一礼,沉声道:“闻某资浅望轻,德薄才疏,蒙寨主不弃,从此以后愿侍奉左右,尽犬马之劳!” 第26章 赵淳楣提出请求之时,完全是脑子一热,心情激荡之下发自肺腑,话刚出口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谁成想闻焕章却一反之前暧。昧摇摆的态度,直接痛快地应了下来。 这让赵淳楣意料不到,心中纳闷又不好开口询问,万一先生反悔怎么办?自己上哪儿再忽悠出这么一位国士。 于是一时之间,僵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好在旁边还有个史进,见到此幕也没多想,嘻嘻哈哈道:“这么说来闻先生是决定不走了?好好好,人越多越好,这次去李家庄我缴获了两件虎皮大衣,等下给你送来,就当是贺礼了!” 闻焕章停顿了一下,婉拒道:“不必,我穿不惯那个。” 赵淳楣想象了下他裹着虎皮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了,最后在对方淡淡的瞥视下轻咳两声,严肃起来,刻意转移话题道:“请教先生,山寨下一步应该如何?” 既然开始说正事,闻焕章也收起了漫不经心,沉思片刻道:“先不说那些久远的,攻打李家庄的后续收尾工作还未完成,寨主今日做得有几处不妥当的还需补救。” 赵淳楣有些惭愧,“是了,本身大家都挺高兴的,我不该甩脸子。” “非也,”闻焕章摇头,“甩脸子又如何,你是这山寨之主,有自己的原则不容旁人触犯再正常不过,生气就生气,是他们需要适应你才对。” “那……”赵淳楣有些不会了。 闻焕章语重心长道:“寨主错在应该当面跟他们说清楚,并及时定下规矩,不该就这么一走了之生闷气,任由底下人去猜。一个好的上位者要把话说的很明确,要敢于承担责任。” “就像之前说得,你是山寨之主,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保持冷静,毕竟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你乱一分,下面人就要乱十分,你后退一步,下面人就要后退十步。” 赵淳楣微愣,旋即郑重地点了下头,“先生说得有理,我懂了,明日我会简单起草一分二龙山的规矩,让他们传阅。再之后将这次李家庄所获拿出部分给山寨所有人分发,全当是奖励了。” “善哉,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闻焕章捻着胡子,十分欣慰,又道:“那之后呢?我观寨主的意思是想要让这帮人识字?” 赵淳楣犹豫了下,微微摇头,“原本确实是这样的,不过与先生聊了两句,让我平静了许多,想了下,还是先不急于这事儿。” “哦?”这回轮到闻焕章奇怪了,饶有兴趣道:“这又是为何?不是想让大家活得明白吗?” 第33章 赵淳楣叹了口气,“‘活得明白’这四个字说来轻松,但做起来谈何容易。像史大哥方才说的,山上这些人,每个都是逼不得已落草,饱饭才吃了没几天,现在跟他们说识字明理,估计大部分都不情不愿。而学习这种东西,倘若不主动那取得的效果自然是事倍功半,如此还不如不做。” 都知道识字好,但倘若没有来自内部的驱动,学习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就好比学校里的学生,都明白好好念书就能考高分,不是还有那么多摆烂的。 物质才能决定意识,想要调动大家都的主观能动性,还得用一些手段才行。 见赵淳楣考虑清楚,闻焕章也就放手不再多说什么,一个好的谋士只能去提点主公而不能帮着做决定,更何况对方确实聪慧,虚怀若谷又能举一反三,才这么年轻,最后能成长到什么地步,真是让人拭目以待啊。 按下胸中的喜悦,闻焕章觉得自己沉寂许久的心仿佛重新跳动起来,跟年轻时候一样,无比期待着未来。 …… 天还没亮,外面公鸡打鸣便一声高过一声,床上不知谁叫骂了一句,得,这下子全都别想睡了。 麻石头率先起床穿衣,见他动了,后面也陆续有人跟着。 他们现在睡在草棚里,连门都没有,只用帘布遮挡蚊虫。原本麻石头还忧虑冬天该怎么办,这般下来不是要冻死几个?到时候要不要换个有房门的山头?结果还没想出个一二,原本的寨主就被人砍死了,领头的换了个俊公子。 想到新首领,麻石头立刻打了个激灵,拿出自己的木盆,跑出去排队打水洗漱。放到以前,他们一帮贼寇,活着都是个问题,段然顾不上打理自己这种事,无奈刚来的寨主定下了规矩,人人都得遵守。 摸了摸自己刚长出发茬的脑袋,麻石头安慰自己,好歹这样干净些,之前不少腹泻,浑身瘙痒之类的小毛病也好了不少,况且…… 麻石头收起工具,转身小跑到某个宽阔的平地,这里是山寨寨众吃饭的地方,一名大汉带着几个提着桶的跟班,以此给众人分发食物。 “今天吃炊饼,每人两个,酱菜随便打啊!”大汉喊了一声。 麻石头兴高采烈地接过自己的那份。 虽然是杂粮炊饼,但能看出里面还是参了不少白面,松软又有嚼劲,酱菜是腌制的小香瓜,咸了点儿,但味道还不错。众人吃得狼吞虎咽,这早饭看着其貌不扬,但实际上在百姓家中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此时许多穷苦人连盐都吃不起。 吃完后,众人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一帮子糙汉,一边抠牙一边闲扯淡。 “你们听说了吗,前日那些个与寨主下山的,每人领到五十文赏钱呢。” “娘的,真好啊,俺听隔壁床的于小六说了,他跟在后面根本啥也没干,出去一趟就能得钱,还是新寨主大方,以前哪有这好事儿!” 大家纷纷点头,邓龙为人吝啬,就算抢了商户,最多也只是跟几个亲近的头领分上些,有他“珠玉在前”,赵淳楣已经算模范老大了。 此时有人在旁边弱弱地开口道:“可是,不是说寨主在外面生气了,还要砍人吗?” 众人停滞了下,接着有些自顾自帮赵淳楣解释了起来,“肯定是谁做的不对惹寨主生气了!” “俺看也是!一帮子不省心的泼皮,都要带俺去就没这事儿。” “也没见砍,去时两百个回来也这么多,估计就是吓吓他们。” 喽啰们七嘴八舌,好像是在反驳,其实更多的是安慰自己,好不容易来了个能让他们吃饱饭,还给他们盖房子的头领,无论赵淳楣做什么,底下人都会帮着找好理由。并非是他们愚昧,只不过唯有这样,日子才能有奔头些。 麻石头不同,他之前曾在城里某个书铺当过帮工,大致识 得两三百字,心思更细腻些。昨天才听到风声就去打探,在得知寨主是因为有人猥、亵了女子才发火后偷偷记了下来,打定主意要是真能见到寨主,一定要表露出对女色毫不在意的样子! 简单歇息后,众人便起身准备去操练,上午操练,下午集体运材料盖房子,虽说劳累了点,但在一日三餐的加持下也不是不可以。更别说新寨主还强行规定了每隔两日必有一顿肉,要知道即使是山下的普通农户,十天半个月沾不到荤腥也是常态。 饮食很丰富,山贼们很满意。然而这种满意在得知今天训练他们的是杨教头后荡然无存,大家纷纷哀叹怎么不是鲁大师。 杨志平日严肃,对底下又颇为苛刻,在他面前若有半点不是准被开层皮,大家都非常怕他。 果然,被狠狠操练一番后,众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前往食堂,才刚到,就被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吸引,纷纷探头探脑地张望。 负责伙食的曹正见他们这副样子,笑骂一声,高喊道:“为了庆祝那下李家庄,今日寨主特意吩咐炖了鸡,每人三勺肉,还有鸡汤喝,都排队别挤啊。” 喽啰们激动万分,这时候站在末尾的麻石头突然领头喊了句寨主仁义!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响应,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了整个二龙山。 见此曹正很高兴,在给麻石头打饭的时候多加了两勺,看着彬彬有礼的青年,曹正突然开口道:“你念过书?” 来了!麻石头心中一紧,忙答道:“没念过,但识字。”接着把自己的身世,上山原因都讲了一遍。 曹正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麻石头见此有些失望,原本以为是要提携他了,不过转瞬又打起来精神,这才几日,能在头领面前留个印象已经很好了,慢慢来! 等到晚上,山寨中的大管事郑柳突然走到他们草棚,将麻石头叫出来。当着众人面宣布寨主想要建立一种大作坊,起名工厂,因为麻石头识字,所以被选为第一批员工,每天晚上只需要多工作一个半时辰就有十文钱,平日还有些微小福利,希望他能好好干,别辜负寨主的期望。 在一片羡慕声中,麻石头挺起了胸膛。 …… “山寨里一共四百五十七个人,识字的只有十二个,你说这像话吗,”赵淳楣放下手中的资料,长吁短叹道:“当然像话,毕竟他们的头领都不认字。” 说罢,转头看向鲁智深。 大和尚心虚望天,接着有些不服气道:“撮鸟的,不识字咋了,俺当年在老种经略相公帐下当提辖的时候,不光我,其他几个也俱不识字,不认字也不耽误洒家打人。” 宋代的提辖不光统辖军队,还负责训练教阅、督捕盗贼,也是个六、七品比较大的官了。这么重要的位置,担任之人竟然都不识字,由此可见朝廷基层懈怠到了什么地步。 见鲁智深抗拒,赵淳楣也未勉强,就像之前说的,此事还得听从内心,倘若手下喽啰人人都通文墨,她就不信对方还坐得住。 学习的事暂且不论,今天赵淳楣将人召集过来,主要想讨论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山上人不够了。 是的,虽然一共有四百五十人,但刨去负责做饭的、伺候牲畜的、维护治安的、看守库房的、探听消息的……能用的也就三百多个。 这三百多人不光要操练,还要建房子,为了在冬天之前让众人都有地方住,每日日程都塞得很满。赵淳楣想要再抽出时间让他们读书认字,甚至兴办工厂,基本都是不可能的,所以为今之计只能增添人手。 而普通百姓想要落草,除了天灾活不下去了,就是面对官府富人的欺压忍不下去了,这两点,青州其实都不缺。 但本地人曹正还是为难道:“这……不太好办啊,青州山头众多,土匪们也讲究竞争,咱们二龙山刚换了寨主,怎么样还不确定,大家也都在观望中。” “是啊,”郑柳点头,“特别是寨主您之前还放了一批人,他们基本都是邓龙的心腹,如今投奔各地,自然对咱们也没好话,我听闻已有不少人说二龙山易主,实力不复从前。” 赵淳楣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她总不能直接下山抢人吧。 鲁智深等人见其这般,连忙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来:“兄弟不用忧虑,你看啊,咱们人虽然少,但如此一来每个人分的资源就丰富了,这样出来的都是精兵。” “对对对,兵越精,咱们每次下山取得的结果越好。” “取得的结果越好,咱们的名气越大。” “名气越大,来投奔的人就越多!” “所以说……”史进有些迟疑地得出结论,“这样来看的话,咱们山寨人越少,人越多?” 众人挠头,怎么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赵淳楣:“……” 都给我出院! 第27章 伴随着阵阵水蒸气,曹正磨了磨器具,利落地将案板上的生猪转了个圈儿,接着手起刀落,只听刷刷两声,那猪就被去掉浑身毛发,露出光溜溜黑黢黢的皮来。 第34章 “好功夫!”赵淳楣在一旁拍手,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曹正面露得色,但嘴上还是谦虚道:“雕虫小技,寨主过奖了。” “哪里,这杀猪要是也能评级,想必哥哥得是状元一流的。”赵淳楣赞道,她这话虽然有夸张的成分,但曹正的屠宰牲畜的技艺是几代传下来的,确实是很高明。 被头领夸得高兴,曹正转身让人将地上的猪毛收集起来,有些纳闷道:“寨主要这么多猪毛做甚?制牙刷子吗?那得做多少牙刷子啊?” “一部分制刷,剩下的磨成粉做药。”赵淳楣笑道。 “啥?猪毛也能做药?” 猪毛其实是一种传统的中药,很早以前医书上就有记载,但古代由于识字率、信息不流畅等原因,社会割裂极为严重,所以大部分人不知道也很正常。面对周围人的不解,赵淳楣耐心道:“若有烫伤,把猪毛粉并了麻油调涂,效果立竿见影。” 二龙山现在百废待兴,基本所有物资都缺,能省点儿就尽量省点儿。 众人记下了,此时曹正浑家与妻弟推了两个大桶进来,打开后一阵异香迎面而来,引得大家口中唾液疯狂分泌,禁不住蜂拥而上。 “一边儿去,昨个儿刚吃完肉怎地这般馋!”曹娘子笑骂一声,挥舞着勺子就要打人,回头一见自家弟弟也看着肉满眼放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踹了一脚。 被踢了也不恼,弟弟爬起来对着桶里的肉食惊叹:“娘嘞!咋能这么香,俺烧了十年的饭也没见过这么香的猪肉!” 赵淳楣命人切一些给大家分食,虽然只是些个下水猪头肉,但当浓郁的肉香和恰到好处的卤汁还是险些让人将舌头吞进去。 “感觉有点儿咸了。”赵淳楣不太满意,上辈子她老妈做得一手好卤味,还自己研究了配方,现在虽然许多香料凑不齐,但也能复刻个七七八八。只不过这卤料越熬越有味道,第一锅感觉还是差点意思。 曹正三两下把碗里的东西呼噜完,咂吧咂吧嘴,意犹未尽道:“咸点儿好啊,多吃盐有力气,还能下饭,我平时腌的酱菜都被哄抢,那帮小子要尝到这玩意儿,不得吃得嗷嗷叫。” 赵淳楣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她就听取本地人意见。接着又道:“哥哥你觉得,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可会有人买?” “如此好滋味自然不愁销路,猪下水也没几个钱,卤料虽然贵了些,但若做长久买卖,分摊下来倒也能承受,不过嘛……”曹正有些为难,“寨主可是想送到青州城里卖?那儿人多嘴杂的,一个不留心怕是钱货两失啊。” 赵淳楣摇头,“自然不是,我是想在山下附近开家食肆,不光能有个进项,还可以顺带收集江湖上的消息。” 曹正一听就乐了,这不是他的老本行吗,但还是提点道:“二龙山位置偏僻,来往行人不多,之前 倒是有些,不过邓龙那狗。日的下手太狠导致都不敢来了。像我之前那家店,有时候一天也开不了张。” “这你自不必担心,咱们二龙山早晚会成为商贾必经之地。”赵淳楣自信满满,倒不是她觉得自己是什么经营大拿,主要现在的社会就是个比烂的社会。二龙山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不劫掠行人,慢慢的,商人们还是会选择走这条路。 见她已做决定,曹正也不多言,看着案板上的猪肉,有些担忧道:“咱山寨现在,每隔三五天就要杀只猪,虽说于李家庄缴获了许多,但这么吃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在山上养点儿?” “好啊,”赵淳楣从善如流,“那就交给哥哥负责。” 曹正吓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俺炊事部一共可才十个人,平日要负责整个山寨的三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伺候猪啊!” 对此赵淳楣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宽慰,“辛苦哥哥了,现在山上抽不出人手,等过一阵子我绝对给你多增派些个,至于养殖一事,等贩卖牲口的商户来了,咱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可以让附近的清泉村帮忙,给他们钱让他们养!”这样一来还能将周围村庄与二龙山进一步捆绑,让其彻底成为山上的天然屏障。 山上缺人手,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了,曹正也知赵淳楣的不易,不过他是实在出不上力。自打那日他们一帮子臭皮匠研究出了“二龙山悖论”后,大家也觉得丢人,于是在招人的事儿上便不再多言语。 寨主赵淳楣思考了好几天,最后决定采取最笨的办法——广发英雄帖。 为此她特意去求了闻焕章,写出一篇言简意赅,读完唇齿留香的招聘书,雇了几个不怕死的闲汉,在青州境内四处粘贴。虽说没一会儿就被愤怒的官府撕去小广告,但最起码消息也算传出去了,真有一些个心动的过来打听。 不过嘛,现在选人不比最开始的时候,既然已经打算好好经营二龙山,那么人品太次,或者性子过于桀骜不驯的都要剔除,如此下来,最终也没通过几个。 倒是不少山寨内部的喽啰,见寨主招人,有些忐忑地询问能不能将自己的家人一并接上来,这里面大多是些老弱妇孺,要吃饭不说还不能进行重体力劳作,正常的土匪窝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但赵淳楣想都没想便点头了,虽然不是战斗人员,但山上同样需要后勤,更何况有了这些人,二龙山这样一个纯粹的土匪窝也多了几分人气儿,抛去浮躁,变得稳健起来。 趁着山上人员变动的功夫,赵淳楣又开始着手工厂。 这部分因为大多数人都不熟悉,所以只能暂时交给闻焕章处理,好在就像之前说的,第一批员工一共也才十来个,培训起来并不算难。 “厂房已经圈定了,就在之前那个监牢附近,人少地势也比较平坦,为了能在入冬前建好,最好再抽调一批人手。”闻焕章拿着最近记录的资料慢悠悠汇报着。 赵淳楣现在听到“抽调”二字就脑袋疼,但这边事关重大,还是努力去平衡各方,一边写着计划书一边问道:“那几个员工怎么样,还适应吗?” “就那么回事儿吧。”闻焕章摇头,他在京中多次担任达官显贵的幕僚,见多识广自然不会将几个识字的土匪放在心上,但既然赵淳楣问了,还是仔细回想了下,“有个叫麻石头的,人虽然不是最聪敏,但非常努力,就是性子太过好强,遇到什么都想要争上一争。” 赵淳楣听罢笑了,“争好啊,就怕他不争。他既然这么想表现,就多布置些任务下去,倘若完成的出色,便给个小组长什么的,总之得让旁人认识到,上进就能得到更多。到时候等过冬的房屋初步建成了,大家见到有现成的例子,估计学习兴趣就被调动起来了。” 因为时间紧迫,二龙山准备的新房也不是什么青砖碧瓦高档住宅,基本上都是些土坯屋,内里也还是大通铺,先保证生存过完这个冬天再讲其他。 老实讲,赵淳楣有时候十分庆幸自己落草的时间是在盛夏,气候温热动植物都很多,哪怕困难点儿,终究饿不死,最主要的是还有半年时间能准备。这要是在冬天,山上零下二十几度直接开启地狱模式,她就算再有本事也麻爪。 讲到这里,闻焕章也有些好奇,“你工厂建得这般小,造纸地方应该不够吧?” “谁说我要造纸?”赵淳楣摇头,“青州不比京城,能消费得起卫生纸的人怕是不多,再者如此一来我也太容易掉马了。” 闻焕章听不懂“掉马”是什么意思,但猜也能猜到个大概,安慰道:“你进东京不过几月,又没跟太多人接触过,开封那么大,每天都有新鲜事,估计现在大家就都把你忘光了,莫要太惊慌。” 赵淳楣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转而继续道:“现在工厂生产的东西,主要是供应山寨内部,所以必须选一些迫在眉睫的,而现在山里最缺的,除了人手就是药物。我之前结识过一神医,知晓可以将大蒜加工成简单的药材,对腹泻、痨病都有奇效,制作起来还不是很困难,倘若库存够了,以后卖出去也是一大笔进项。” 原本赵淳楣是想挑战一下青霉素的,但仔细思考了下还是放弃了,二战时期世界工业水平已经有一定规模了,青霉素价格还堪比黄金,她不觉得自己能一步到位。相反大蒜素虽然效果差上许多,但只要有蒜泥和高度白酒,即使过程出点问题,出来的产品也顶多效力受损不会有毒。 有了这东西和猪毛灰,哪怕山上暂且没个正经大夫,也能挺一段时间了。 两人正说着,突听外面阵阵喧哗,连忙起身行至大厅,却见鲁智深抓着个眉浓目鲜的干瘦男子,嘴里骂骂咧咧。 赵淳楣觉得此人面生,看着不像山寨里的,于是开口问道:“哥哥,是发生什么了?” 鲁智深皱眉,嫌弃道:“曹嫂子与几个女眷去河边洗衣服,无意见抬头看见此人鬼鬼祟祟地挂在树上,便偷偷请洒家来捉,这厮看见洒家抬腿就跑,肯定是个色中饿。鬼。按咱们山寨的规矩,但凡淫。辱妇女者皆处极刑,等下就让曹正劁了这小子!” 第35章 那男子一听此言,只觉下。体冒凉风,惊慌道:“胡说八道!俺啥时候干那事儿了,不过是在树上打个盹,那帮婆娘自己过来的,你咋不说她们猥亵俺呢!” “还敢嘴硬!”鲁智深抬手就要打。那男子顿时抱头,嘴里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欺负人啦!淫僧自己叫‘花和尚’,便想着所有人与其一样,我看最龌龊的就是你!” “放屁!”鲁智深气得面色通红,他的“花和尚”绰号是因为身上遍是花绣,哪怕是出家前也不近女色,怎受得了遭此玷污! 赵淳楣拦住了怒发冲冠的鲁大师,安抚几句转而看向那个男子,似笑非笑道:“这位壮士,你既然能一口叫出鲁师父的名字,想必对我二龙山也有一定了解,如此咱们废话就不必多言了,说吧,来这儿有什么目的。” 男人眼珠转了转,似乎还想挣扎,只说自己是误入歇脚的。 “这样啊,”叹了口气,赵淳楣挥手道:“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强求,鲁师父,把他的腿卸下去吧。” “!!!”男子见赵淳楣金玉一般的人物,说话也温言细语,还以为是个好脾气的,结果比鲁智深还狠,张嘴就要两条腿,于是不敢绕圈子,直接跪地求饶,“大王饶命!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小人姓时名迁,高唐州人氏,之前以偷盗为业,能飞檐走壁,世人抬举,给了个绰号叫‘鼓上蚤’。现因惹上官司,没地方收留,无意间看到青州城中告示,就想着来二龙山投奔, 并无坏心啊!” 赵淳楣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张贴的小广告竟然真把能人招来了,作为一百单八将,时迁在不少情节都有强烈的存在感。 不过嘛,经历了这么多,赵淳楣早已不是穿越之初藏不住半点心事的傻白甜,所以即便心中万分思量,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哦?你既想来此落草,大大方方走正门就是,如何鬼鬼祟祟地暗中窥探?” “这个、这个……”时迁有些不好意思,但眼见周围人都看着自己,还是一咬牙将实情道出,“小人出身低微,想着就这样赤手空拳上山,难免被好汉们看轻,于是便打算先探听一下二龙山的周围,看能不能顺出一两件宝贝,然后带着他们投奔,也好让大家看我的本事。谁曾想这山上奇险无比,连个藏身的地方都不好找,被几个洗衣的妇人逮住了……” 赵淳楣听完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仔细一想也是,虽然都是通缉犯,但贼之间也有所谓的鄙视链。 抢劫的看不起偷盗的,偷盗的看不起采。花的。就像在水浒书中,时迁出生入死屡立奇功,结果因为是个小偷,最后大聚义排名竟然在倒数第二。 二龙山自然不会去搞什么职业歧视,见他垂头丧气可怜巴巴的,赵淳楣也不卖关子,开口道:“既然你主动想来,那我这里还缺个探听情报的,平日里可能会辛苦些个,但用度上断然不会短了你,不知你可愿意?” 时迁原本以为今日之事要黄了,没想到赵淳楣竟然不计前嫌同意他加入,当即连连点头,“愿意!小人愿为寨主效犬马之劳!” 赵淳楣把人扶起,温声道:“进了山都是兄弟,不必如此客气,等下我让郑管事与你熟悉遍周围,也将面孔认全了。” 时迁激动地点头,史进等人也纷纷上前打了招呼,唯有鲁智深,似乎还在介怀对方玷污他清白,冷冷地不发一言。 不过时迁毕竟在江湖上混久了,对付这种事儿简直手到擒来,伏低做小上前说了几句,天性豁达的鲁大师也就不再计较。 山上又来了新人,按照规矩应该办桌酒席,然而时迁才刚落座,就见守门的慌慌张张跑了过来,高声道:“禀寨主,清泉村来人了,说有要紧事要见您!” 第28章 来的人是清泉村某农户家的大儿子,看着貌似与郑柳关系不错,两人见了面简单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对赵淳楣行礼作拜。 “不必如此,”赵淳楣作为现代人不太习惯这一套,请其落座后温声道:“郎君这般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是有大事儿。”那人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道:“小人家里几代种植落苏,平日负责给青州府的老爷们送菜,今天进城的时候,看到不少军健集结,无意间探听到他们是打算来攻打二龙山,想必明日就要动身了!” “什么?”众人大惊,郑柳忍不住上前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郑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目光涣散,惊慌道:“这、这慕容知府向来不管事,怎么如今想着要剿匪?” 他求助性地望向山寨内部的几位首领,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却见鲁智深史进等人满脸跃跃欲试。 郑柳:“……” 差点忘了这帮都是什么德行,还得是寨主靠得住!他又看向赵淳楣,谁知对方似乎毫不惊讶,反而低头沉思起来。 赵淳楣其实早就预料到会有这天,她上位就打发了官府来要钱的,之后更是杀了李太公,李家大儿子官再小也是衙门的孔目,慕容知府不可能一动不动。只不过,没想到来得竟然这般快,还以为少说也有一两个月时间准备,看来如今是想拿二龙山立威了。 她到并未太怀疑清泉村人的话,主要这个谎除了让他们提前准备撒得毫无价值。 沉思片刻,与其道:“郎君可知这次行动主将是谁?一共大概多少兵马?” 那人摇摇头,“俺只是个送菜的,因感念大王仁义特来相告,剩下的如何知得,只不过青州领兵的老爷就那几个,想来怕是秦明秦将军。” “‘霹雳火’秦明?这倒是不好办了。”杨志皱眉。 大家见此忙问杨志可是认得此人。 “早些年打过几次照面,是个有本事的,倘若交手,百招内我怕拿不下他。” 杨志的能耐大家自然是清楚的,能与其斗个不分上下,可见这位秦将军的能力。 鲁智深史进两个武痴顿时兴奋起来,然而曹正此时却犹豫道:“这般厉害人物,带足兵马,咱们恐怕就算打得过也伤亡惨重,我看不要学邓龙,将山寨大门放下,任凭他有千般本领也奈何不了咱们。” 郑柳此时也反应过来,连忙表示赞同,“对!咱们刚拿下李太公,山上这些吃的省着点怕是够半年的,那慕容知府向来吝啬,我就不信他能给手下那么多口粮让他们围半年!估计最多一个月就撤走了,到时候咱们就相当于毫发无损地逼退了官府!” 鲁智深等人有些不赞同,但事关多条人命,他俩也知道不能意气用事,所以便齐齐望向了寨主。 赵淳楣此时陷入了上山来最困难的选择,说实话,无论进退两边都有道理,而二龙山现在才刚步入正轨,倘若失败,定然元气大伤。 迟疑之下,她不由转头看向闻先生。 闻焕章摇了摇头,示意她是一寨之主,这种关乎山寨命运的大事必须由她自己做决定。 赵淳楣沉思许久,最后目光由茫然转为坚定,心中似乎有了决断。 她先是命手下将清泉村村民送下山,临别前还给了对方一大袋金银作为报酬。之后对着山寨首领们缓缓道:“郑管事,你现在去库房,将武器皮甲清点出来,曹大哥,去厨房杀几只羊再蒸些炊饼,鲁大师杨首领,请二位将山上所有寨众集结,通知他们,出寨,迎战!”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二龙山想要在江湖上站稳脚跟,只靠躲是万万不行的。今日一个小小的青州知府都能拿捏他们,那保不齐以后哪家官老爷想剿匪立功直接跑到这儿来。 眼见寨主已经下了决断,底下人即使有异议也不好再说,纷纷应下起身去忙了。 剩下的史进主要是在寨内维护治安,防止有人趁乱生事。至于时迁…… 赵淳楣犹豫了下,看着满眼期待的男人,沉声道:“时迁兄弟,按理说才上山,本不应让你这般辛苦,但事情赶到这里,寨中又缺乏有你一般本领的,只能劳烦了。” 时迁激动得脸上通红,这么重要的时段,对方还给自己这个刚上山的安排了工作,这哪里是劳烦,这是信任啊!! 作为小偷,他在江湖上也算饱受人情冷暖,得到一份信任不容易,见此指天发誓一定要将此事办妥,否则肠穿肚烂永世不得超生! 赵淳楣吓了一跳,暗道这也太夸张了,连忙制止,“不必如此,只不过想请哥哥作为哨子去探听山下动静,同时回报下官府军队的行程。” 时迁听此表示小事一桩,领了命飞奔下去。 等众人散去,赵淳楣翻出已经简单修复了下的舆图,看了眼外面已经泛蓝的天边,重重握了下拳。 …… 还未过五更天,秦明就领着一干人马动身了。 二龙山离青州府比较远,就算快走也要半天时间,所以他们昨日索性驻扎在城外。 这时手下的副官骑着马上前,将手中水囊呈了过去,秦明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的是羊杂汤,满意地痛饮两口,身上总算多了几分热乎气。 第36章 “哎,现在也到初秋了,咱们一大早就出来,浑身冰凉的,知府那边连口汤都不给准备。”副官抱怨道:“再者上山剿匪也是件大事儿,哪有只给两天时间准备的道理,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倒轻巧,这是拿咱们的命去填啊!” 秦明扫了他一眼,皱眉道:“你我俱是朝廷养的武将,杀贼乃份内之事,哪儿这么多牢骚,不愿意待就收拾东西滚回去!” 副官知他性子,唯唯低头,不敢再言语。半 晌,方才小心翼翼道:“将军,听说那二龙山如铜墙铁壁一般,咱们就这样上山,万一对方不开门怎么办?” 秦明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跟我多年,我自是知晓你心中不甘,放心吧,咱们这次去剿匪更多的是做个样子。二龙山的情况我也知晓,想必这回过去定然龟缩,咱们将其围住叫骂一番,那贼首刚刚拿下山寨,装也得装一下,定是要派出一些人捣乱,到时候把他们擒住,也算是对上面有了交代。” 副官见他心中有数,稍微放心了些,语气也轻快起来,“小人听闻那二龙山自打易了主,除去劫掠李太公,从上到下竟如同王八一般一动不动,连普通农户都不敢抢,想来也是个耗子胆,有将军在对付那几个不是像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原以为秦明听此消息也会跟着乐呵,没想到对方却愣了下,面露犹疑,“李太公府中光是门客就有七八十,拿下并不是件容易事儿,但怎么抢了他却放过寻常人,只听过欺软怕硬,没听过欺硬怕软,不太对啊……那二龙山还有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通通告知于我!” 副官挠头,慕容知府总共就给他们两天准备时间,想要收集消息也来不及啊,于是冥思苦想,最后憋出一句,“他们好像特别热衷收集大蒜。” 秦明:“……” 摇摇头,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想着反正不过是伙子山贼,翻不出什么大风浪,顶多添些麻烦,也就没再追究。 这般想着,又行进几时,转眼就到了二龙山脚下。 且看这山两峰相映,雄伟巍峨,于烈日下苍翠挺拔,恍惚间竟真如两条巨龙直冲云霄。 “好景色!”秦明赞叹一声,他整日忙于军务,即便同在青州,却也头次见到二龙山,不由为其美丽所折服。接着又想到国家这大好山河却接二连三地落入贼人手中,不由黯然。 不过留个他神伤的时间不多,眼见军队已经集结的差不多,秦明望着那条唯一的小道犯了难。 这二龙山植被过于茂盛,想要从别的地方上去根本不可能,只是他们这次共带了两百马军,五百步军,这小路最多让两马并行,而本身骑兵步兵行进速度又不一致。最后将士们研究了下,让秦明带马先上山,副官领着其余人在后方慢些走,左右这二龙山就四百多人,即便是看领头的人少想要出击,秦明也有把握与之周旋半天,到时候副官领兵赶到,前后夹击之下说不定能将人一锅端了! 打定主意后,双方分头行动。 等确定所有马军都已上山,副官才领着手下跟上。为了能尽量离将军近一些,副官命所有人紧紧相依,摩肩接踵地行进。如此一来,自然有不少靠边的士兵们要行野路,最开始还好。但才走几步,便听前方传来声声惨叫,凑近一看,原来路旁不知谁挖了些深坑,里面插了不少尖锐的竹条。军健们踩空崴脚不说,半边身子还被扎成刺猬,虽不致命,但明显已经丧失战力了。 副官又惊又怒,还没开打转眼这就折损了几十个谁能受得了,赶紧让几个人将伤员送下去,其余的继续前行。 这次打起精神,让大家小心脚下,自己跑到最前边带队。然而又走了一段路,等再次回头,却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停!”副官皱眉,叫手下数数身后一共多少人。 许久之后,手下颤抖着前来禀告,“将、将军,小人数了两遍,现在一共刚满四百……” 副官顿觉天旋地转,要知道他们带了五百步军,除去脚受伤的三四十,只这一会儿的功夫怎么有没了五十个!” 消息传出去,地下小兵顿时惊慌失措,纷纷表示这山林中难不成有鬼魅吃人!要不怎么转瞬就丢了这么多!? “胡说八道!谁再妖言惑众军法处置!”副官气急败坏,然而他毕竟不是秦明,在士兵心中没什么威信,再加上大宋向来军纪松弛,很快,末尾就有零星的偷偷丢掉武器当了逃兵。 副官心中苦,但也没什么办法,他总不能又跑到最后面去吧!无奈之下只得领着其余的人加紧赶路,争取早日与秦将军汇合。 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爬到半山腰,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见前方站着个大胖和尚,一手拿着禅杖,一手依靠着块巨石。 副官察觉到丝不妙,刚想问话,却见那和尚嘿嘿一笑,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将巨石生生举起,狠狠朝他们扔了过去。 主将不在,没人能接这一下,副官尚且狼狈躲开,后面的可就没这么幸运了,在一片惨叫声中,士兵们纷纷倒下哀嚎。紧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杀——!” 原本空荡荡的林间突然蹦出一百多青壮男子,条码头上带着草环,面上身上涂抹着黄泥,趴伏在树丛间,不仔细分辨完全看不出来。 方才顺利的战况给了这些人信心,再加上鲁智深勇猛打头阵,即使是头一次对上官府的人也毫不畏怯。 一边是战意昂扬的山匪,一边是溃不成军的民兵。最后的结局很明显,副官心中苦涩,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了。 再说秦明这边,马爬山虽然赶不上骡子,但还是比人快上许多,两百骑兵没一会儿便走到了二龙山寨前,接着就被邓龙特制的“特大安全装甲门”惊得说不出话来。 秦明冷哼一声,尚未开战心中已然不屑,依照独自上前叫阵,“兀那贼子,吾乃青州指挥司统制秦明,奉命前来征讨,可敢派人与我一战。” 周边寂静,无一人应声。 秦明大笑,不屑道:“胆小鼠辈,尔派一人与我单挑,但凡能在我手下过三十招,我这就撤兵。” 半晌,大门开了条小缝,从里走近个身穿盔甲,中等身材的汉子,不紧不慢地骑着马靠近,等见了面拱手打了个招呼,“秦兄,好久不见啊。” 秦明也觉得这人有些面熟,直到对上那块青面胎记,方震惊道:“杨志!怎么是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同样是世代军户出身,杨志算是他们这一帮人的顶配了,既有显赫的祖宗又考中了武举,之前听说办砸了差事,但经过大赦天下理应回京才是。 杨志摇头,“这里面诸多曲折,不谈也罢,我如今在这二龙山落草,我们一共没有多少人,还望秦兄卖个面子,轻饶则个。” “笑话,你的面子值几个钱,”秦明冷笑,“想不到鼎鼎大名的杨令公之孙也堕落至此,杨志,我今天就替你先祖除了你这不肖子孙!” 杨志也不生气,依然是那副耸眉搭眼的老实相,“好吧,既然这样咱们就打一场,不过秦兄刚才说的撑过三十招退兵还算吗?” 秦明一时语塞,虽然看不起对方,也也知其实力,三十招怕是拿不下。 “不如改成一百招吧。”杨志微笑提议。 然而秦明是什么性子,“霹雳火”不是白叫的,见此顿时觉得遭到羞辱,气血上涌大吼一声,“三十招就三十招,小子拿命来!”接着与其战作一团。 二人皆是数得上的高手,如今相争,只见两道身影上下翻飞,堪得一个是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看着周围小兵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反应不能。 两虎相争,若实力差不多,比得就是谁爪牙锋利,秦明的武器是根狼牙棒,乃青州名匠打造,陪伴他多年。若是一般人自是难以招架,然而杨志拿的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宝刀,那可是吹毛断发响彻四海的神兵,几个照面下来,就把狼牙棒砍得伤痕累累。 眼看就要到了约定的招数,秦明越打越心急,越急越不顺,很快便觉得双手沉重,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 不光是他自己,身后的小兵们也察觉到不妙,为防主将被虏,也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骑马纷纷向前冲去。 秦明见此觉得羞愧,但却也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场剿匪也不能输! 然而抬头却见 杨志隐隐勾起嘴角,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大吼道:“都别动!原地等着!” 但显然已经晚了,地上不知何时升起一根根带着尖头的绳索,前排马被绊倒,连带着后排摔成一片,接着山寨门上一排弓箭手出现,弩箭如雨点般射了下来。 秦明举起武器,还想拖延时间,最起码等到身后人来,然而却见杨志大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梢,“秦兄你见那是什么。” 他抬头看去,一精瘦的汉子架着他的副官站在那里,副官自觉办砸了事,没脸面对将军,垂头丧气地不敢出声。 第37章 秦明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束手就擒了。 伴随着主将的投降,其余士兵也纷纷丢下武器。 二龙山众人停顿了下,接着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他们,赢了!! …… 战后清点,二龙山这边一共歼灭对方一百二十多人,自己这边死了十几个,伤了四五十。 将近十换一的战果不可谓不优秀,但倘若想挑还是能挑出毛病来。就好比受伤的那些,有不少都是没掌握好力度自己滚下山的。对此赵淳楣表示受伤的那些全力医治,倘若真落下残疾以后就给安排些轻松点的活,至于死亡的。 “之前不是统计过大家的籍贯和家庭住址吗?给每家送两贯钱过去当抚恤金了。” 郑柳听此微愣,他原本以为对方此举是为了更好地拿捏控制底下,没想到竟是为此吗……这世道人命比草贱,他们已经这样了,没想到还有人在乎身后事,想到这里,不由一阵鼻酸。 赵淳楣不知手下心中所思,继续打量着手里的战报,当看到缴获战马两百匹,折损三分之一时,不由叹了口气。宋朝的马匹价格珍贵,秦明带上的这些虽然都是劣等马,但放到青州也要五六贯了。就这样没了许多,饶是她也不禁肉疼。 “不能动的送到曹正那里加餐,余下就放到山寨养起来,以后迟早要用到。”刚好最近新上山的有几个曾是西北地区的马奴,有他们照料也算物尽其用了。 后勤处理得差不多了,赵淳楣总算倒出时间去往前厅,在那里,山寨首领都已齐聚,正像围观珍奇动物一般看着秦明。 赵淳楣:“……” “这是干嘛,都散开,断不可无礼。”赵淳楣连忙让他们都走远一点。 几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史进出言辩解道:“不是我们没见过世面,只是这小子一进来就扯着嗓子嚷嚷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好家伙,那动静险些把房梁震下来,俺这辈子还没看过这么能喊的,好奇、好奇而已。” 赵淳楣有些哭笑不得,她知道江湖人称秦明霹雳火,除了因为他性格急躁,还与声若雷霆有关,所以嗓门儿大些也并不奇怪。 倒是秦明,原本以为能命令二龙山诸多武艺高强之辈的,不说多能打,好歹也是个仪表堂堂的汉子。没想到进来个瘦弱的俊美少年,而周围人好像也都非常听他话的样子,不由惊讶万分。 赵淳楣让人将其松绑,又上了座椅,安排好一切方道:“久闻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武艺了得,你跟杨大哥这一仗,看得我这个门外汉都热血沸腾,当真猛士也。” 秦明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对方如此有礼节,便面色放缓,摇头道:“我一手下败将,寨主过誉了。” 杨志插话道:“我不过是占了武器的便宜,秦兄莫要妄自菲薄。今日。你损兵折将,就这般回去那慕容知府定要为难与你,我二龙山虽然地处偏远,但你可以去打听打听,除了抄了那作恶多端的李家并未行半点为非作歹之事。以后兄弟留在这儿,我们一道逍遥岂不快活。” 秦明皱眉,当机立断道:“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秦明深受皇恩,朝廷对我没有丝毫怠慢,如何能背弃君主?杨志,你我皆将门出身,我是怎么想的,你应该知道才对!” 杨志摇头,苦笑道:“倘若这条路真能走通,我又何至于此。朝廷昏庸,奸臣当道,咱们一身好武艺却只能给权贵作走狗。可即便忍气吞声,遇到了什么事他们也只会一脚把我们踢开,我知你忠心一片,我之前又何曾不是?但你看我落得是何下场,秦兄弟,三思啊!” 秦明回忆起许多年前在京中见到杨志,当时他还是意气风发一心报国的模样,可如今……思及此处,他不由长叹一口气。 赵淳楣见他似乎有所松动,也跟着规劝。 然而秦明的神伤只是一时,很快便再次强硬起来,“不必说了,你要杀就杀,我是不会行那背君之事的!” “哎,行吧。”赵淳楣冲他挥了挥手,“那你走吧,等下找人送你出去。” 秦明愣住了,半天,有些茫然道:“啊?” 赵淳楣无奈摊手,“你既然执意如此,我也不能杀了你,马是不能还你了,不过将军的人还剩五百左右,要是能领回去也领回去吧。” 不过他们愿不愿意跟着倒是两说,赵淳楣心道,大宋不光对将军苛刻,对底下的士兵也基本上不把他们当人。这次打了大败仗,秦明等几个军官倒是还好说,知府还要指着他们出力,最多也就罚些俸禄,小兵们估计要狠狠吃点苦头。二龙山现在条件这么好,保不齐就有许多直接在这儿落草了。 对于秦明,赵淳楣确实是很眼馋这位猛将,与鲁智深史进等不同,这位可是真能带兵上战场的,在梁山泊中也是出战最多的好汉。虽然有时候也失手,但总体上战绩还算颇佳。 此番赵淳楣这边能赢,除了地形的绝对优势,还因双方信息的不平等,假如要是平原战一对一,自己这帮虾兵蟹将是肯定拿不下的。 不过嘛,虽然非常想让其加入,但赵淳楣一直对“赚人上山”这种手段深恶痛绝,毕竟她自己前不久就被吴用算计过,那种滋味又憋屈又难受。秦明有家有业,青州指挥司统制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就这么让其放下一切当土匪想也不现实。 所以赵淳楣劝了几句,见其坚持便放弃了。 而看到这位二龙山寨主如此温和好说话,秦明也有些羞愧,感念地道了声谢,刚要起身,突然腿部一痛,差点跪倒在地。 仔细一看才知,原来方才在作战时小腿被杨志踹到,可能伤及腿筋,估计要养上两三天才能动了。 二龙山如此险峻,哪怕有人搀扶,一条腿下去也不太现实,赵淳楣索性留他暂住。 秦明犹豫了下,想着左右就几日时光,便谢了对方好意,专心在此养伤。 青州不大,秦明战败的消息很快就从逃兵口中传到州府内,所有人都为此震惊了。要知道包括各个山头的土匪心中都有个共同认识:青州本地军队的力量很强,只不过是慕容知府想养寇捞钱,不愿意出兵罢了。也正因如此,贼人们才乖乖持续上供。 而今日二龙山竟然兵不血刃地只一天就拿下了当地最高武官秦明,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二龙山的实力到达什么地步了?秦明还活着吗? 最后一个消息是黄信最想知道的。 他绰号“镇三山”,乃是青州的兵马都监,同时也是秦明的徒弟,自己恩师现在生死不明,他这当弟子焦急万分。 想要去府衙问慕容知府要些人马继续攻打二龙山,谁知那狗官却直接闭门不见,只声称自己病了无法料理政务,让他改日再来。 “呸!”黄信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病了,分明就是吓破了胆,担心给了自己人后身边没人保护!也不想想之前是谁非要师父立刻出兵剿匪,导致仓皇启程最终落败的! 黄信是个重情义之人,即便上司不管,他也绝不能袖手旁观,不过青州就有能力出兵的人不多,除了知府外恐怕就只剩清风寨了。 咬咬牙,总要试上一试! 黄信上马,飞奔到青州边界。他在青州也算有些地位,清风寨见他来了,只简单通报了下便将其引进去。 黄信跟随小兵,一路来到寨内演武场,大中午的将士们都在休息,演武场内只有一人训练。 只见中间那高大男子持弓,距离靶子少说也有百丈远,然而那人却好像浑然不在意,随手搭箭,“咻”的三下,皆正中靶心。 黄信见此神技,不由感叹道:“百步穿杨神臂健,雕翎箭发迸寒星。人称小李广,将种是花荣!好功夫啊!” 男人听此微微一笑,抬手道:“黄都监,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第29章 清风寨的地点很妙,虽然地处青州边界,但不远处就是清风山,不光如此,还能顺着官道直通二龙山、桃花山。可以说,只要朝廷想,清风寨绝对可以凭借最快速度出兵。 事实上,在几年前也确实如此,彼时知寨花荣刚到,少年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不过三两下功夫就将青州境内匪乱逐一镇压。然而依宋朝官场的规矩,即便清风寨只是个小地方,也不可能让武官主事,于是便派下一叫刘高的文官担任知寨,花荣退居副手。 那刘高与慕容彦达沆瀣一气,养寇捞钱,导致青州在短短两年时间便匪乱四起,民不聊生。 而花荣作为原知寨,被剥夺权力官位不说,还要被刘高此等小人差遣,不可谓不憋屈。 收回思绪,黄信看着眼前这位作为武将而言过于俊美的青年,犹豫许久,还是讲事情的前因后果道出,之后挥泪跪拜道:“我师父现在被困二龙山,生死不知,那慕容彦达就是不出兵,请花将军看在同为青州武将的情面上,支援人马救我师父性命!” 花荣将人扶起,双目微垂沉思起来。半晌,顶着黄信期待的目光摇头道:“不行,我不能给你兵。” 第38章 黄信的心一点点跌落谷底,眼见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只能垂头丧气道:“是了,想要调动人马还得有刘知寨同意,是小人让将军为难了。” 说罢便要离去,然而才走几步就被花荣拦下。 “黄兄弟误会了,”青年将军与其解释,“若说真能救秦统制,我花荣就是舍了这狗屁官位又如何,只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黄信没太明白对方说的话,但见没有一口回绝,所以还是强压着性子坐下。 花荣想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只知二龙山大概一个多月前换了主,但因为他们平日基本不怎么出门,具体是什么情况也不明了,黄都监可有什么头绪?” 黄信有些羞愧,作为本地兵马都监,管的便是青州这一亩三分地,尤其他平日里总是吹嘘要捉尽清风、二龙、桃花、这三座贼山的强人草寇,江湖上还给了个“镇三山”的美誉,结果连人家的虚实都摸不清。 花荣见此也并未多言,继续道:“想必秦统制也是如此,那黄都监觉得自己领兵打战的本领较你师父如何?” “自是远远不如,我怎能与师父相比!” 花荣点头,“秦统制领兵十几载,自是名将风范,这次带了七百人剿匪,虽然不多,但我清风寨也就只能调动这些了。” 讲到这里,黄信已经知道他要表达什么了,有些颓然地表示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花荣一口回绝,“明的不行,咱们还可以来暗的,你过来些,我与你讲。” 黄信侧耳,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犹疑道:“这……这能行吗?” “放心吧,”花荣拍了拍他,随即便出去准备。 黄信咬牙,也只能如此了。 …… 当晚,一身黑衣的花荣出现在二龙山寨。 虽说这山寨看守还算严密,但毕竟刚刚打完仗,众人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许多喽啰们吃了酒,即便当差也心不在焉。 再加上花荣身手了得,借着月色,即使艰难还是混了进去。对于官府这边,最棘手的便是于二龙山几乎一无所知。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并非打上去,而是探听虚实,起码要知道秦明等将领是死是活,然后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二龙山寨不算大,因为主体是宝珠寺改建的,以致只一搭眼便能弄清后院在哪儿。 花荣纵身跳上屋顶,随意寻了处角落藏起,暗中细细观察周围。 此后院主要有几栋房屋,最中间的主宅瞧着最是宽敞,想必为新寨主的居所,除此之外,左右两边各有一厢房。花荣沉思片刻,轻手轻脚地向右走去。 这倒不是他胡乱定夺,此时以左为尊,而一般山寨大首领二首领都是靠着武力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而三号人物大多偏文弱,属于军师一职。 花荣凭借着多年与匪徒打交道的经验,迅速确立了目标,是的,他这次来不能白来,不光是秦明,二龙山的其他消息也要一并问个清楚。 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花荣轻轻划过门栓。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门动的一刹那,床上休息的赵淳楣猛睁开双眼。 屏住呼吸,赵淳楣慢慢地解下悬挂在头顶的小瓶子。这是她自制的机关,每到睡觉的时候便会布置上去,用一根极细的丝线连接两端,只要门栓被动,那么瓶子也会倾斜,里面的水将洒落在赵淳楣脸上。 做此装置倒不是防着谁,主要赵淳楣现在还以男装示人,万一哪个寨众不讲究,在她解衣睡觉之时闯入岂不完蛋了。 至于那三间屋子,花荣想的是很周密,不过他可能没料到,无论左中右,全都是赵淳楣一人住的。 鲁智深、闻焕章等人都知晓赵淳楣的真实性别,宝珠寺虽小,但又不是没有其他地方,自然不可能睡得这般近。他们主动搬离,剩下的人也不好意思选,于是这一排都空了下来。 主屋宽敞明亮些,赵淳楣将其当作自己办公的地方,左边靠近大门方便进出,留给桃子,她自己睡右厢房感觉挺好的,谁知今日竟误打误撞赶上这档子事。 衡量了下距离,知道喊人已经来不及了,赵淳楣起身躲在门后,拿出防身的胡椒粉以及匕首,当对面推开门走进的那一刻,直接扬撒,然后持刀向其颈部刺去! 胡椒粉是她自制的,这一路起了不少作用,连孙二娘这样的二流高手都栽在它身上,所以对此赵淳楣还是很有自信的。 然而这回出乎意料,来人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用衣袖挡住了脸,之后反手将匕首打掉,腰腿一用力,赵淳楣便被抵在墙上。 眼见一招就被制服,赵淳楣便知此人不是自己能应付的,连忙放弃抵抗,“投降投降!好汉饶命,我……” 话音未落,两人便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长相,皆是一愣。 “是你?”二人异口同声道。 花荣下意识松手,打量了她一番,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相较于他,赵淳楣知道的要更多些,反问道:“花将军呢?您是来救秦将军,还是来剿匪的?” 花荣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赵淳楣脑子转得飞快,见此连忙做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太好了!我正愁无法脱身!请将军走的时候务必将小人带上!” 花荣也不是傻子,对方居住环境这般好,自然怀疑其身份。 “说来话长,我其实是被前寨主邓龙抓来的,之后邓龙死了,新来的首领见我识文断字,便非要提拔我。我不敢违抗,只能应下。花将军听口音就知道,我是京城人士,家中有些田产,来青州不过寻亲,哪里是当山贼的料。”赵淳楣长吁短叹,最后又打起了感情牌,“我若无侠义心肠,当日也不会冒险救了将军未婚妻,现在自己深陷魔窟,将军可要帮我啊!” 他不提未婚妻还好,一提这三个字花荣面色巨变,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赵淳楣也不知是哪里触犯到他了,心里狂翻白眼面上还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夜深露重,她只穿了件单衣,整个人显得可怜巴巴。 花荣气了一会儿,终究是心软了,觉得自己跟个文弱书生较劲没什么道理。摇摇头,询问道:“秦明如何了?被关在哪里?你知道地方吗?” “自是知晓,秦将军因为被抓后一直不老实,寨主给他灌了蒙汗药锁在柴房,只有两人看管,我可以带您过去。”赵淳楣十分殷勤。 花荣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让对方在前面带路,自己在后面紧跟着,只要有任何不对的地方,都能轻易要了少年的性命。 赵淳楣笑了笑,态度依旧十分谦卑,这时候已经快到五更,正是山寨里守备最松懈的阶段,在有意避开下,二人还真未碰到巡逻的。 “花将军是从后山翻进来的?了不起,我之前看过那边,觉得路太不好走就没怎么管,想不到在真高手面前竟都不是问题。”赵淳楣边走边搭话。 花荣并未理会她的恭维,而是专心观察周围,试图将路线记在脑海。 赵淳楣也不恼,而是继续向前,她看上去心情不错,仿佛因为自己即将脱离苦海而喜悦。 花荣见其这副样子,心中突然涌起丝愧疚,低声道:“这回怕是只能带秦明一起走,不过你放心,我迟早把你就出来。” 赵淳楣停下脚步,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 花荣被其盯得不自在,不禁别过头,“你看什么。” “无事,”赵淳楣笑了笑,“只不过想不到您长着一副聪明相,性格却这般老实。” 花荣莫名,刚想问话,却见赵淳楣向后一仰,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墙的缝隙,同时大喊道:“还不动手!” 紧接着从角落中飞出几道身影,不正是鲁史杨三人! 花荣:“……” …… 二龙山大厅,黄信低垂着双眼,数地上青砖,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连好几遍,直到再也数不下去了,方才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花荣黑得像炭一样的面容,又马上移开视线。 屋内的气氛有些尴尬,直到秦明拄着拐进来,黄信方才松了口气,连忙山前道:“师父!你怎样了,还好吧!” “无事,养两天就好。”秦明摇头,接着看向一边的花荣,轻咳两声:“花将军舍命来救秦某,实在感激不尽,这份情义我记下了,改日定当报答。” 花荣拱手示意了下,依旧没说话。 “那个、关于赵首领……”秦明挠头,在花荣恐怖的目光下还是硬着头皮道:“他人其实还不错,也不是有心骗你,只不过拿不准将军是什么意思,总不能用命去赌,对于方才的事,咳咳,他也十分抱歉。” 花荣转头,盯着秦明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我原以为将军被人擒获,担心有性命之忧才赶来搭救,想不到你如今与那贼首亲如一家,这般看来倒是花某不近人情了,告辞!”说罢便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