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吗?师尊和剑灵都修罗场了(仙侠np)》 我是天才? 羲和三百六十二年·花信节,巳时三刻。 汇灵广场的白玉地砖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烫,数千名修士挤在半空浮岛般的平台上。东侧那面描金的大鼓被擂响,震得耳膜生疼,也掩盖不住周围几百个摊位同时爆发出的叫卖声。 这里是中州最大的纳新盛会。三月三,花信节。 池玥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张代表待定的木牌。前面负责登记的灰衣人只是扫了眼,就在名册上打上勾,指了指里面。 “进去,看对眼了就递帖,莫挡道。” 他把笔杆在桌沿磕了磕,池玥身后背着巨剑的壮汉立马挤上来,把她顶进了人堆里。 这一推让她彻底陷入了声浪的中心。左首,有人高举滴落稠重灵液的触须尖啸叫卖;右首,摊主正给一柄嗡鸣不止的飞剑涂抹桃色膏脂。热风卷过,送来极乐谷纱帐内断续的喘息与金石交击的脆响。 这就是灵欲界,修炼即是欲望的释放,所有的道法都离不开身体的极乐。 池玥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来这个世界一年了,她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无处不在的、将“修行”与“欲望”直接画等号的露骨氛围。这里的规则简单粗暴:欲念越炽,心神越“诚”,引动的灵力就越强。对她这个在寒潭龙蛋里吃了两百年闲饭、破壳后只想找找同类的穿越者而言,这套逻辑实在有些……费解。 前方最显眼处,五座高台各据一方。正道四大宗并万兽宗,旗帜猎猎。 居中那台,数十柄无鞘飞剑凌空悬浮,列成简易剑阵,清冷剑气将周遭粉色暖风逼退三尺有余。 那是灵犀剑宗。案后白衣弟子扣紧领口最后一颗玉扣,面无表情地执笔勾画。前来应选者需将手置于一方剔透测灵石上——灵犀剑宗的规矩。 一个瘦弱少年颤巍巍探手,石面微亮即黯。“灵力驳杂,下一位。”白衣弟子嗓音平淡。 “仙、仙师且慢!”少年急从怀中掏出一册边角卷曲的《冷面剑君俏灵仆》,“晚辈熟读情爱话本,深谙抚慰剑灵孤寂之心——” 笔尖顿住。白衣弟子抬眸扫过书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终是递出一本钤印册子:“……去西侧回廊候着,复试。” 队伍里霎时泛起窃语,众人恍悟:原来剑宗好这一口。 池玥默默移开视线,内心吐槽:这年头,连修仙都要考阅读理解了吗?剑灵到底是有多寂寞…… 这种纯爱氛围并不适合所有人。紧挨着灵犀剑宗的粉色帷帐前,一个衣襟大敞,露出结实胸膛的极乐谷接引使衣襟大敞,声灌真元: “极乐谷!首选极乐谷!” “入我极乐谷,一技即可安身!舌功指法皆为正道,赠《阴阳调和初阶导引》,更有师兄师姐贴身指点——包教包会,不会免费重修!” 台下排队的一些人发出了哄笑。那弟子也不恼,反而抛了个媚眼,随手把自己手里的一块手帕丢了下来,引起一小阵骚乱般的哄抢。 那是极乐谷。和其他宗门不一样,他们直接把试剑台搬了过来,还在四周挂满了半透明的轻纱。透过纱帘,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交迭,动作起伏剧烈。 接引人朝人群抛了个媚眼,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摩挲。“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正道。我们极乐谷不需要你动脑子谈情说爱,只要你身体好,技术好,能让剑灵爽到,那就是好苗子。” 他打了个响指,几个穿着暴露的弟子捧着盘子走出来。 “今天入谷的,每人送全套新手教程《双修一百零八式》精装版,外加大师兄亲手调制的‘神油’一瓶。包教包会,不会退款。” 散修们哄抢那些样品。这时一阵浓郁的草药味飘过来,呛得前排几个人咳嗽了两声。 “咳咳咳,瞎搞!全是瞎搞!那是透支!那是杀鸡取卵!”一个白胡子老头从丹泉门的药架后面跳出来,手里挥舞着紫金葫芦。那是药叟胡仁,也是丹泉门现任门主。 他一把抓过离他最近的面色发青的修士,伸手在那人后腰上重重按了一下。 “啊——!!!”那修士惨叫一声,差点跪下。 “看!看啊!精气亏空至此,还敢修那采战邪法?”胡仁痛心疾首,从葫芦里倒出颗黑乎乎的丹药塞进那人嘴里,“来我丹泉门,固本培元方是长生正途!今奉上‘坎离既济丹’试品,剑修服之可温养剑魄,人修服之能调和龙虎——” 黑褐药丸雨点般撒向人群。 就在这时,轰隆闷响乍起,天空突然垂下几根**的金属臂,抓着一个个巨大的箱子稳稳落在天其坊的展区。箱子自动弹开,里面的东西闪瞎了众人的眼。不是法宝,也不是丹药,而是琳琅满目的傀儡肢与泛着冷光的灵液。 “这就是金钱……啊不,炼器的力量。” 一个打着哈欠的青年走出来,是坊主姜三尧。他身边跟着只体重超标的肥猫,正不屈不挠地用他鞋子磨爪。 “本坊新研‘千机剑侍傀儡’,自带净剑、温养、共鸣阵法。修士省却琐务,专注悟道。” “入门即赠一千灵石,助你早日体会——有钱真的能使鬼推磨。” 金钱的诱惑力巨大,不少人眼里的光都变了。 “吼——!” 浑厚的兽吼突然炸响。 万兽宗本来在最角落,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没有桌椅板凳,只有成堆的兽皮和骨头的地方。一个脖子上戴着粗项圈,顶着两个毛茸茸狗耳朵的高大男子跳上一块巨石。 万兽宗的大师兄阿朗赤裸着上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块块隆起,背上扛着一把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兽腿骨打磨成的重剑。 “磨磨唧唧的——都没劲吗!”阿朗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膜嗡嗡响。 他甚至没有用真气扩音,全凭嗓门。 他随手抓过身后一只还没化形的老虎,用力揉搓着老虎的肚皮,把那老虎揉得呼噜震天响,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去摸老虎屁股。 “修仙求个痛快!吃肉!打架!看对眼了就结侣!扯甚清心寡欲——弱肉强食才是天地本分!” 他把那根腿骨重剑往地上一插,地面立刻裂开了几条缝。“不管你是人是妖还是半吊子,只要能打赢我,就把大师兄的位置让给你坐!敢不敢来!” 池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顶——那里光洁一片,并无龙角或其他特征。 破壳时就是人形,游荡一年也没遇到半个“同族”,让她对自己的“品种”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或许……灵犀剑宗那位据说活化石级别的掌门,能知道点什么?哪怕只是古籍里的只言片语。 五座高台,五道迥异的道途。 人潮愈发汹涌。 为抢极乐谷玉简而斗法者已祭出符箓,天其坊撒灵石处俯身争抢者挤作一团,更有女修因遥望灵犀剑台某强大剑修侧影而道心不稳、踉跄晕厥。 池玥被人流裹挟,手中木牌几欲脱手。 待挤至灵犀剑宗地界时,周遭喧嚣忽地一静。十余柄长剑悬于低空,剑穗无风自动,涤荡开一圈澄澈清寒的领域,将外界所有混沌燥热隔绝在外。 案后的白衣弟子正垂首整理名册,指节分明的手捏着紫毫笔,笔尖在砚台边轻轻一掭,动作极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只当面前站着的是空气。 一张素笺被推至案前,指尖莹润如玉,竟比那上好的宣纸还要白上几分。那弟子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接,目光顺着那只手一路向上,待看清来人面容时,原本行云流水的动作猛地一顿,笔尖悬在半空,滴下一滴墨渍,恰好晕染了那刚写了一半的“拒”字。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迅速敛去眼底那一瞬的失态,放下笔,双手接过名笺。再开口时,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硬已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副端方守礼的姿态,只是一双眼仍借着垂眸的功夫,在来人身上多停驻了片刻。 “姓名,籍贯。” 声线虽仍持重,却比方才对旁人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存。 “蜀地,池玥。” 四字落,清凌凌如玉石相击。弟子颔首,自案下请出一方蕴养多年的测灵石:“请覆掌于此。” 池玥依言抬手。 指尖触及石面刹那—— 嗡。 极致寒意自石芯炸开!霜纹闪电般爬满晶石表面,隐有苍龙低吟自极深处掠过,快得恍若幻觉。石内混沌光絮疯狂旋聚,凝成一道纯粹得刺目的青白气柱,冲天而起! 周遭嘈杂的人群静了一瞬。 那弟子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砚台也浑然不觉,死死盯着那块几乎要被冻裂的测灵石,瞳孔骤缩。 “冰肌玉骨,先天剑心通明……” 他喃喃低语,再顾不得那一桌狼藉,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雕着灵犀兽纹的青玉令牌,双手奉上——此令直通内门,免一切冗杂试炼。 “师妹……不,池道友禀赋天成,实乃剑道璞玉。”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指向后方那艘早已停泊多时、却迟迟未动的白玉飞舟。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仿佛生怕这块璞玉被隔壁极乐谷那群妖艳贱货给抢了去。 “请登舟静候。待纳新礼毕,即刻回宗面见掌门真人” “……好。” 池玥收回手,瞥了眼石面缓缓消退的霜痕,接过玉令。转身时,她听见极乐谷方向传来一声遗憾的啧叹,以及万兽宗那边阿朗毫不掩饰的大笑: “灵犀宗又捡到宝了?没劲!打起来才好看啊!” 被盯上了 “啊……好。”少女顺从点头。 接引弟子原本紧绷的肩线稍稍松懈,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掠过,终是没再多言,只侧身让出那条通往玉阶的道路。那宽大袖袍在风中翻卷,带起一阵并不讨厌的松木气息。 脚底触及白玉阶梯,阶梯透着股软玉般的温润,每一步都像踏在凝固的泉水之上。 随着身形拔高,下方那股混杂着脂粉与野兽腥臊的热浪被无形的阵法悄然隔绝。 微带湿意的凉风,夹杂着极为淡薄却悠长的墨香,直往鼻腔里钻。 甲板宽阔得足以容纳数百人演武,此刻却只零星散落着十数位过了初选的少男少女。池玥甫一踏足,周遭原本细碎的交谈声便兀地止住。 数道视线粘腻地缠绕过来。左侧倚着栏杆的一位锦衣少年,手中折扇停在半空,目光死死锁在她腰间那枚随着步履轻晃的青玉令牌上,喉结上下滚动,那眼神里除了惊艳,更多的是一种看到猎物或是珍宝时的赤裸贪念。 而另一位身着鹅黄纱裙的少女,正捏着帕子掩唇,却掩不住眼角那一抹又酸又涩的红意,她身旁那只还没化形完全、长着兔耳的伴生灵宠,更是躁动不安地在她脚边打转,红通通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池玥,鼻翼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 “这边。” 冷淡的声音横插进来,切断了四周那些肆无忌惮的窥探。一位束着高马尾的蓝衣女修大步走来,腰间佩剑未出鞘便透出一股寒意。 她目光在池玥身上转了一圈,并未过多停留,却在转身时不动声色地用身形挡住了那锦衣少年愈发露骨的视线。 “持灵犀令者,居上层雅间。” 随着引路女修步入船舱,光线骤然变得柔和。廊道两侧每隔几步便镶嵌着一颗照明用的夜明珠,光晕并不刺眼,反倒透着些许暧昧的暖黄。 行走间,脚下的木板竟隐隐透出某种活物的律动感。 这艘巨大的飞舟并非死物。 它是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 路过主桅杆下方时,那女修忽地停步,抬手在虚空中轻弹一下。 “别看了,把眼神收回去。” 池玥眨眨眼,顺着她的手势望去。 阴影深处,一团墨色懒洋洋地从横梁上垂落。 那团墨色是一只身形矫健的黑豹。 皮毛油光水滑,唯独尾巴是一截漆黑柔韧的金属长鞭,末端闪烁着冷冽寒芒。 它并未理会女修的呵斥,那双熔金般的兽瞳半眯着,视线粘稠地在池玥身上来回舔舐…… 随着呼吸,那条金属长鞭般的尾巴在空中缓缓划动,极其缓慢地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末端的利刃擦过木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却又莫名酥麻的细微声响。 它似乎对这位新来的客人极感兴趣。 黑豹鼻翼微颤,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因池玥到来而泛起的那丝若有似无的甜香,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浑浊的呼噜声,震得横梁都跟着‘簌簌’轻颤。 “那是‘墨影’,此次负责护送的巡守剑灵。” 蓝衣女修并未回头,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告诫,“它喜好……干净的气息。师妹既入了内门,往后少不得要与这类家伙打交道,莫要被它们表面的兽性吓到了。” 她说罢,在一扇雕着兰草的木门前停下。指尖轻点门扉,木门无声向内打开。 “到了。去歇着吧,到了宗门会有钟声。在此之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池玥领口那颗扣得严严实实的盘扣,“……把心静一静。灵犀剑宗讲究修心,这心若是乱了,是会招来麻烦的。” 房门合拢,将廊道里那似乎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彻底隔绝。 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案,角落里燃着那种让人心神松弛的冷香。 唯独那张靠窗的榻有些特别——那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暖玉,上面铺着厚厚的白狐裘,看起来深陷进去就会被那柔软皮毛彻底吞没。 案几上摆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书《入门须知》,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壶灵茶和一盘看起来晶莹剔透、形状却略显圆润饱满的粉色果子。 作为呼吸就能涨修为的龙族,池玥自然不必如其他修士那样日益修炼。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玩手指头,想着在这个宗门寻着心仪的剑后,就带着自己的“剑”私奔离开。 “灵、犀、剑宗……”池玥喃喃,声音清越,尾音带着些哑。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201个春天。 前面200个春天她于深潭底的一枚龙蛋中度过。 就在去年冬天,她破壳而出,撞碎坚厚的冰层。湿漉漉的,以窈窕少女的姿态第一次直面这个世界。 还吓坏了一对来打猎的猎户父子,直呼妖怪,连滚带爬地跑了。 好在她聪明,摸索了一番,就学会怎么把龙角和尾巴藏起来了——好家伙,上辈子福瑞控这辈子成福瑞了! 那扇雕着兰草的门扉并未能彻底锁住屋内漫溢而出的气息。 横梁阴影深处,一双金熔般的兽瞳紧缩成针芒,死死锁定着气窗那一丝并未完全合拢的缝隙。 那股味道太特殊,清冽得好似直接灌入肺腑的冷泉,混着点若有似无的甜,顺着风向一丝丝钻进鼻腔,勾得喉咙深处那种干渴感愈发强烈。 爪尖无意识地弹出,嵌入坚硬的紫檀木梁,留下一排深深的抓痕。 一条泛着冷光的金属长鞭尾巴缓缓探下,借着风势,极为精巧地将窗扇拨开一线。 视野骤然拉近! 屋内那人正深陷在柔软堆迭的白狐裘中,满头青丝并未束起,只随意地散落在玉榻边缘。她并未在打坐,也未研读那本入门手册。反倒举着一只手,借着透过窗棂的日光,百无聊赖地端详着指尖。阳光穿透那层薄薄的皮肉,映出里面流动的血管,红得透亮。 好香…… 喉间那声浑浊的低吼被强行咽了回去,化作胸腔内一阵沉闷的震颤。 不仅仅是食欲或破坏欲,更是一种下位者对某种极致洁净力量的本能向往——想要在那片洁白上留下自己的泥泞印记……又或者,只是卑微地渴望被那种气息完全包裹…… 忽的,榻上那人翻身,道袍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一角,露出一线冷玉般的锁骨。那截颈项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脆弱得仿佛只要轻轻一口就能咬断。 那一瞬间,横梁上的阴影剧烈翻涌起来。黑豹原本收敛的气息有一刹那的失控,周遭温度骤降。它弓起背脊,肌肉在漆黑皮毛下紧绷如石,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扑杀与撕咬的冲动。 然而,那只刚刚探入窗缝半寸的利爪却硬生生僵住。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炸开。那是一种更为原始的顺从与敬畏,仿佛前方那个看似柔弱无害的人族体内,蛰伏着什么让万兽臣服的古老意志。 那种威压无声无息,却如千钧重岳,压得它那条原本躁动不安的鞭尾也不自觉地垂落,紧紧贴在腹部。 它只能收回爪子,改为用鼻尖抵着窗缝,贪婪地吞吐着那溢散出来的每一丝空气,任由那股混杂着冷香的威压在体内横冲直撞,激起一阵阵近乎自虐的快感。 此时,舟身猛地一沉,似是穿过了一层厚重云海。案几上的瓷盘随之倾斜,那堆粉润饱满的灵果“噼啪”散落,几颗正巧滚至榻下,一路磕磕绊绊,最终停在窗下的阴影里。 “嗒啦啦……” 那一瞬的失衡令黑豹本能地调整姿态,鞭尾末端的利刃不慎击打在窗棂之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窗外风声呼啸,屋内死寂一片。 那双金瞳透过缝隙,死死盯着榻上那个可能会被惊动的人影,原本平复些许的呼吸再度变得粗重而紊乱。 少女玩弄手指的动作一顿。下一秒,她打了声清脆的响指,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门口: “谁家的小猫咪迷路了?” 既然那层窗户纸已被捅破,继续蛰伏便显得矫情。 窗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轻响,一团漆黑的影子如同流淌的墨汁,顺着那条缝隙无声无息地渗入屋内。落地瞬间,黑雾散去,显露出一头体态修长的黑豹。 它四爪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未发出半点声响。那双熔金般的兽瞳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倒映着榻上少女慵懒的身影。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雷音: “猫?” 它张嘴,吐出的竟是人言。声线冷硬如金石相击,却因刻意压低而透出一股颗粒感。那条泛着金属幽光的长尾在半空中猛地一甩,“啪”的一声抽在散落一地的粉色灵果上!几颗果子瞬间被抽得汁水四溅,甜腻的果香混杂着它身上那股凌厉的煞气,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开。 它迈着优雅而傲慢的步子,一步步逼近那张暖玉榻。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肌肉在皮毛下如流水般的起伏。 距离拉近,那股令它神魂颠倒的清冽幽香便愈发浓郁,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扼住了它的咽喉,让那原本旨在示威的低吼变得断断续续。 直至行至榻前,巨大的兽首探出,阴影瞬间笼罩了少女纤细的身躯。它将湿润冰凉的鼻尖,凑到了少女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旁。 鼻翼急剧翕动。 墨影恨不得将空气都吞入肺腑。它闻到了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铁锈味,闻到了那一丝隐藏极深、令万兽臣服的威压。 这种威压不仅没有吓退它,反倒激起了它骨子里那股征服欲与被征服欲。 她是妖族…… 还是只血统极为高级的大妖—— 一条猩红的舌头试探性地探出,舌面上密布着细若钢针的倒刺。它没敢直接舔舐那莹白如玉的肌肤,只隔着半分距离,虚虚地卷过指尖周围的空气。即便如此,那舌尖带起的热流与粗糙感,依旧清晰可辨。 “只有弱者才会被叫做那种东西。” 它闷声说道,脑袋却极不诚实地向下一沉,将下巴那块最柔软的皮毛,重重地磕在了少女的掌心。原本凶狠的金瞳此时半阖着。 那条狰狞华光的金属尾巴,此刻正如同一条想要讨好主人的猫咪尾巴,不受控制地缠上了榻边的玉柱。把那坚硬的柱身勒得吱嘎作响。 就在这旖旎而危险的氛围即将失控之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且带着些许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之前那位蓝衣师姐刻意拔高的声音: “池师妹!灵犀峰传讯,掌门……掌门此时正好出关,点名要见今日那位引动异象的新弟子!” 黑豹身形猛地一僵。那双金瞳骤然睁开,眼底的迷乱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断后的暴躁和心虚。 它触电般从少女掌心撤回脑袋,喉间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呜。下一瞬,黑影扭曲,它重新化作一团墨色流光,还极其嚣张地顺着少女的裙摆钻入,在少女腰间那枚青玉令牌上凝成了一枚小小的黑色豹纹挂饰。 门被推开。 “师妹,你准备好了吗?呃……这满地的果子是怎么回事?” 蓝衣师姐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地狼藉,以及榻上那个看似无辜的少女,表情从焦急转为错愕。 小‘缠’豹 少女闻声抬眸,那双清凌凌的眼瞳望过去时,恰如寒潭映月。待看清来者是先前那位面善的蓝衣师姐,她唇角倏然一弯,笑意便如春水化冻,霎时染满了整个眸底,冲散了方才那一室若有似无的妖异氛围。 “师姐。” 她应得轻快,身姿如一片云絮般飘然落榻。赤足点地,足踝纤细雪白,与深色的地毯形成鲜明对比。 她似乎全然不在意裙摆上可能沾染的果渍,只随手拢了拢微散的衣襟,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与一头凶兽对峙的不是她。 “方才想尝尝这灵果,手滑了,没拿稳盘子。” 她瞥了一眼狼藉的地面,语调软糯,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赧然,轻易便将那满地狼藉归咎于自己的“笨手笨脚”。 她几步走到师姐面前,仰起脸,眼神纯粹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弟子忐忑: “师姐,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面见掌门真人,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穿这身……可否合宜?” 言语间,她仿佛才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那枚原本素净的青玉令牌旁,此刻多了一枚小小的、形似黑豹扑击纹路的玄色挂饰,正紧紧贴着玉佩,甚至在微微发烫。 她秀眉轻蹙,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扰与无辜,素手纤纤,毫不犹豫地将整块玉佩连带那豹纹挂饰一同解下。 “还有这个……” 她将玉佩递到蓝衣师姐面前,语气老实得近乎懵懂,“方才收拾的时候,不知从哪儿窜来一道黑影,就附在这上面了,取不下来。师姐见识广博,可否先替我保管片刻?带着这等来历不明的东西去见掌门,总觉不妥。” 那豹纹挂饰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变得滚烫,烫得她掌心微红。隐约似乎还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抗议。 蓝衣师姐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她先是因池玥干净乖巧的模样心生好感,待目光落到那枚玄金色的豹纹挂饰上时,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她迟疑着,并未立刻伸手去接。 灵犀剑宗内剑灵众多,性格各异,但如此形态、且带着如此浓重煞气与……痴缠意味的,她印象中似乎只有那一位巡守大人。可那位大人向来眼高于顶,暴躁孤僻,怎会如此形态附在一个新弟子的玉佩上? 她再看向池玥那张不染尘埃、纯然疑惑的脸,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或许是哪位同门恶作剧?或是某种罕见的野生剑灵?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 “嗡!” 豹纹挂饰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却短暂的嗡鸣,像是一种极度不满的宣告。一股冰冷刺骨的煞气如针般刺向蓝衣师姐探出的指尖,逼得她下意识缩回了手。 与此同时,那挂饰上幽光一闪,竟自行飞起,快若闪电,“啪”地一声,重新牢牢扣回了池玥的腰间,位置分毫不差,甚至比之前贴得更紧,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直接熨帖在少女腰侧的肌肤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蓝衣师姐目瞪口呆。 池玥轻轻“呀”了一声,仿佛也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失而复得”、且明显赖着不走的挂饰,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再抬头时,她脸上只剩下了无奈的苦恼,对着师姐歉然道:“师姐你看,它……它好像不太愿意离开我。这可如何是好?” 她那副束手无策、我见犹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新来的小师妹真是运气不佳,竟被这等麻烦东西缠上了。 只有紧贴着她腰际的某挂饰,感受着那纤细腰肢因强忍笑意而带来的细微颤动,以及肌肤下血液加速流淌带来的温热,挂饰气得(或许也兴奋得)又狠狠震动了两下。 飞舟轻微一震,窗外流光溢彩的景象趋于稳定,传来弟子们恭敬的通报声:“灵犀峰已至,请诸位下舟——” 蓝衣师姐从震惊中回神,看着池玥腰间那枚明显“认主”(或者该说“认定了猎物”)的诡异挂饰,又看看时辰,咬牙道:“罢了,既然它……暂时不愿离去,师妹你且小心带着。面见掌门事关重大,耽搁不得。这剑灵之事,或许掌门真人自有定夺。快随我来,莫让掌门久等。” 她转身引路,步履匆匆,心中却惊疑不定。这新来的池师妹,恐怕……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柔弱。 池玥乖巧应声,迈步跟上。行走间,裙裾摆动,那枚紧贴腰侧的玉牌,在衣衫下勾勒出清晰的存在感,温度灼人。 她指尖悄然拂过那微烫的“挂饰”,动作轻如羽毛。 ‘安静点。’ 她并未出声,只在心中默念,‘不然,就把你丢进熔剑炉。’ 腰间的震动,戛然而止。 片刻后,传来一声极轻、极闷,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属于猛兽的—— “哼。” 一眼看穿 飞舟的阵法光幕缓缓消散,凛冽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毫无阻隔地扑面而来。此处已是万米高空,云海在脚下翻涌成灰白色的巨浪,而灵犀峰便如一座孤岛,傲然悬于这浪潮之上。 不同于山下的春意盎然,这里是永恒的冬寂。 青松挂着晶莹剔剔的冰凌,在风中发出如风铃般的脆响。空气稀薄而纯净,吸入肺腑时带来一阵针刺般的凉意,却也让神智在那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引路的蓝衣师姐徐清珂明显收敛了气息,每一步都踏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漫天的飞雪。 “师妹且慎言慎行。”她压低声音,侧首叮嘱,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师尊……掌门喜静,且最厌浮躁。待会入了雅舍,眼观鼻,鼻观心。” 穿过那片被云雾笼罩的松林,一座悬空竹楼静静矗立在断崖之畔。没有想象中宏伟的金顶大殿,只有几间依山而建的雅舍,竹帘半卷,透出一股子出尘的清雅。然而,四周空气中弥漫的威压却实实在在——那是一种如山岳般沉重,却又如流水般无孔不入的浩瀚神识。 竹楼前的空地上,一道修长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一袭云纹白袍,身姿若修竹,正在凝视崖边的云海。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身。面容俊逸非凡,眉目间蓄着温润笑意,端方君子,光风霁月,正是灵犀剑宗的大师兄,靖风。 “清珂。” 他开口唤道,声音醇厚悦耳。目光随即落在池玥身上,那双若星辰般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赏与温和,仿佛早已熟识般自然。 “这位便是引动测灵石异象的师妹了?”靖风微微颔首,笑意加深,“根骨清奇,确实难得。” 池玥正欲行礼,却敏锐地捕捉到这位大师兄眼神深处那一瞬间的……空茫。那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停顿,就像是在庞杂的记忆库中检索关键词未果后的短暂卡壳。 ‘记不得脸么……’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仍是那副乖巧新人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见过大师兄。” 腰侧那枚紧贴肌肤的玄色挂饰,在靖风目光扫来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后死死屏住了原本那股子嚣张的煞气,伪装成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死物。 “师妹不必多礼。”靖风侧身为她们让开通往竹楼的路,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微妙,“师尊正在内室……参悟大道。只是方才似是遇到了些瓶颈,心情许是不佳。”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低声提点道:“若见师尊……有何异状,只当未见便是。” 未等池玥细想这“异状”为何,竹楼内便传出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如寒泉漱石,又似冰玉相击: “还不滚进来?是要本座请你们不成?” 声线虽冷,却隐隐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烦躁与低气压。 徐清珂浑身一凛,给池玥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这才硬着头皮上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竹门。 屋内并未点灯,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以及一股……纸张被烧焦的味道? 正中央的紫檀木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玄青道袍的男子。 那便是无心真君,李无心。 他未戴冠,一头如瀑青丝仅用一根看似随意的木簪挽起。面容苍白冷峻,眉心一道朱红印记更为其增添了几分禁欲的神性。双目狭长,眼尾微挑,此刻正冷冷地盯着门口的来人。而他修长的指尖,正捏着半页残破的书页——那书页边缘有明显的烧焦痕迹,隐约可见“虐恋”、“情深”几个字样。 案几旁,一只用来取暖的紫金铜炉正冒着袅袅青烟,显然,那另外半页书刚刚才葬身火海。 “掌……掌门。”徐清珂垂首,不敢乱看,“新晋内门弟子池玥带到。” 李无心指尖微一用力,那残页瞬间化作齑粉,随风飘散。他抬眸,视线越过徐清珂,直直落在池玥身上。 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审视。不似靖风那般温和,也不似旁人那般惊艳,而是一种剖析——仿佛要透过这具皮囊,看穿这具身体里每一根骨骼的构造,每一缕灵力的走向。 “龙?” 一个单音节,轻飘飘地从他薄唇中吐出。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池玥心跳漏了一拍,藏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识扣紧。就在这时,她腰间那枚一直装死的豹纹挂饰猛地一烫,一股属于凶兽的暴戾煞气毫无预兆地爆发开来,似乎是受了激,又似乎是在护主,瞬间冲散了那股针对池玥的探查。 “哼。” 李无心被这突如其来的煞气打断,非但没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玩具,那双原本冷若冰霜的眸子里,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玩味。 他身形未动,只抬手隔空虚虚一抓。 “墨影?长本事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本座滚过来。” 护短的掌门 李无心那句“滚过来”话音未落,带着化神期的威压如同实质,空气都仿佛粘稠了几分。腰间那股灼烫的煞气猛地一滞,随即是更剧烈的抵抗,那豹纹挂饰甚至发出了“嗡嗡”的震颤悲鸣,死死扒着池玥的衣料,几乎要嵌进她的腰带里。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池玥面色不变,甚至眼神都没动一下。她仿佛完全没感受到腰间那凶物的反抗和掌门那能冻结空气的威严,只是极其自然地、甚至还带着点“哎呀这可真是麻烦”的困扰表情,抬手摸向自己腰间。 手指灵巧地一勾,那枚因为玄色挂饰而牢牢吸附住她的青玉令牌,被她干脆利落地整个扯了下来。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紧接着,她手腕轻轻一抬,那还带着她体温和一丝若有似无幽香的“烫手山芋”,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目标明确地——直直飞向案几后那位面色冷峻的掌门真人。 “叮。” 一声轻响。 青玉令牌连着豹纹挂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无心面前摊开的一卷空白玉简上。那豹纹挂饰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一出,落下的瞬间甚至弹跳了一下,幽光闪烁不定,像是傻眼了。 李无心:“……” 他垂眸,看着那枚还残留着少女体温和独特气息的玉佩,以及旁边那个正散发着浓浓“我不高兴”煞气、却僵着一动不动的黑豹挂饰,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而池玥,仿佛只是随手丢开了一件累赘。她看都没再看那玉佩一眼,后退半步,双手交迭于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弟子礼。 身姿挺拔,仪态无可挑剔。 “内门弟子池玥,拜见掌门真人。” 声音清脆,吐字清晰,带着新弟子该有的恭敬,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坦然。 她行礼的位置,恰好微妙地挡在了还有些发懵、差点被煞气波及的蓝衣师姐徐清珂身前半个身位。 徐清珂:“……” 她看着前方少女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虽然依旧压抑但至少不再针锋相对的威压,心底长长舒了口气,同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位池师妹,到底是胆大包天,还是……缺心眼? 池玥微微侧头,趁垂首的间隙,飞快地给了身后的徐清珂一个眼神。 那眼神极快,清亮眸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歉意和安抚,仿佛在说:抱歉师姐,连累你了,不过现在没事了。 然后她便重新端正姿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个把疑似高阶剑灵(还可能是掌门熟识的)像丢垃圾一样丢给掌门的人不是她。 静。 竹楼内一时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落松枝的簌簌声,以及紫金铜炉内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靖风站在门口,完美无瑕的温润笑容此刻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看师尊案前那枚“贡品”,又看看站得笔直、一脸无辜的池玥,再回想了一下师尊刚才那声意味不明的“龙”,以及墨影那家伙反常的护主(?)行为…… 他觉得今天这茶,或许得泡得浓一些。 最终,是李无心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去碰那枚玉佩,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枚还在装死的豹纹挂饰,从玉佩上撕下,拎到眼前。 那玄色挂饰在他指尖瞬间僵硬,连幽光都熄灭了,彻底变成一块死物。 “出息。”李无心嗤笑一声,指尖微弹,一缕冰蓝色的灵光没入挂饰。 “嗷——!” 一声短促凄厉、却又在发出瞬间被强行掐灭的兽嚎,以神识的方式在竹楼内几人的脑海中炸响。 下一秒,玄光炸开,黑雾弥漫。 一道修长却略显狼狈的身影“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玄衣,黑发,苍白硬朗的面容,熔金色的兽瞳里还残留着被强行打回原形的羞恼和痛楚。正是化形后的墨影。他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冰蓝色的细锁,锁链的另一端,松松地缠绕在李无心的指尖。 “师尊。”墨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头颅却垂得很低,不敢直视座上之人。 李无心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回池玥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却又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纯粹冰冷。 “池玥。”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淡,“测灵石异象,身负……特殊血脉,还能让这疯狗一样的东西贴着不走。”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案几上那半页残破话本的灰烬。 “本座闭关时,撕坏我新书最新章回,还试图毁尸灭迹的,”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跪在地上的墨影,“可是你这新收的‘小玩意儿’?” 墨影身体猛地一僵,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池玥:“……?” 她缓缓眨了下眼,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仿佛完全听不懂掌门真人在说什么新书是什么东西,以及“小玩意儿”又是指什么。 她只是恭敬地、诚恳地回答: “回掌门,弟子今日方才入门,乘飞舟至此,途中只见此物……呃,此剑灵突然附于弟子玉佩之上,形迹可疑,纠缠不休。弟子惶恐,不知其来历,更不敢私藏,方才斗胆呈于掌门座前。”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愈发真挚:“至于掌门所说的话本……弟子未曾得见,更不敢损毁。” 句句属实,字字真诚。 跪在地上的墨影,猛地抬头看向她,金色兽瞳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 李无心看着她那纯然无辜的脸,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快要气炸的孽徒(剑灵),半晌,忽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靖风和徐清珂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罢了。”李无心似乎失去了继续追究的兴趣,他松开指尖的冰蓝锁链,那锁链化作光点消散。“墨影,既是你自己贴上去的,往后便跟着她。” 墨影一愣。 池玥也是一怔。 “不过,”李无心话锋一转,看向池玥,目光深邃,“灵犀剑宗规矩,剑灵需与剑主订立契约,方可名正言顺。你二人,现在便立契吧。” 他指尖在空中虚画,一个繁复玄奥的银色契约阵纹便浮现在池玥与墨影之间。 “以此阵为凭,心神相连,生死与共。”李无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墨影,你可愿?” 墨影跪在地上,看着那散发着束缚与连接气息的契约阵纹,又看向旁边那个一脸状况外、仿佛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新主人,金色的兽瞳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了某种破罐破摔的晦暗光芒。 “……愿。”声音沙哑低沉。 “池玥,”李无心转向她,语气平淡,“你呢?若不愿,凭他冒犯你一事,本座亦可将他投入剑冢,镇压百年。” 墨影身体猛地一颤,死死盯住池玥。 池玥看着眼前流转的银色阵纹,又看看地上那个虽然狼狈却难掩凶戾与傲气的黑衣男子,以及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紧张。 她沉默了片刻。心想这老东西还挺护短的,强买强卖? 在竹楼内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接下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弟子,”她抬起手,指尖触碰那冰凉的银色阵纹,声音清晰而平稳,“愿意。” 银光大盛,瞬间将两人笼罩。 血剑门 那繁复阵纹并未如寻常法术般爆发刺目强光,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流萤,带着微凉触感,顺着指尖接触点攀援而上。 池玥掌心骤热。一股狂躁且夹杂着血腥气的灵力,借由阵法连接,蛮横地撞入经脉。那是属于墨影的意识,充满野性的试探与那种甚至懒得掩饰的、想要被更强者掌控的渴望。它像一头闯入陌生领地的黑豹,既警惕又充满期待地在她识海边缘徘徊。 只是,这头豹子显然选错了对象。 蛰伏于血脉深处的古老意志被这股冒犯惊醒。无需池玥刻意调动,那属于上位者的本能威压便顺着契约回路倒灌而回。原本平等的灵力置换瞬间失衡,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镇压。 “唔——” 跪在地上的墨影背脊猛地弓起,修长脖颈向后仰出一个脆弱而紧绷的弧度。喉结剧烈滚动,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那并非纯粹痛楚,更夹杂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颤栗。 他原本试图在契约中保留的那点矜持与桀骜,在这股源自灵魂层面的绝对压制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就在徐清珂惊讶的注视下,这头平日里连长老面子都不给的凶兽,此刻正如同一滩被揉碎的黑泥,浑身肌肉痉挛,最终彻底瘫软下来。 最后一点银芒敛去。 墨影依旧跪着,姿态却已大变。 此时的他额头紧贴冰冷地板,双手虚虚抓着地面,那条总是带着杀意乱晃的尾巴,此刻温顺且讨好地盘在脚边,甚至还在轻微发颤。 而在他苍白劲瘦的脖颈上,皮肉之下隐隐浮现出一圈淡青色纹路,环绕一圈,宛若一道天然生成的精美项圈。 案后的李无心指尖微顿,那点残留的纸灰终是被捏散。他视线在那道青色“项圈”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依旧神色如常的池玥,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某种珍奇孤本时的微妙光亮。 “血契……还是最高等级的魂御。” 他收回手,身子向后一靠,语调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玩味的笃定, “看来,比起做你的剑灵,他更想当你的……狗。” 地上趴着的那团黑影动了动,却没有反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池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里正隐隐发烫,多了一个与墨影颈侧纹路相呼应的黑色豹纹印记。她收拢五指,将其掩入袖中,再抬头时,面上仍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恭谨。 “掌门言重了。”她轻声应道,“既然契约已成,弟子定会……好生管教。” “管教?”李无心轻笑一声,随手从袖中抛出一物,“那便拿去。既收了本座的剑,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并非纸质,而是某种兽皮,上面没有字,只隐隐透着股血气。 “《饲兽经》,万兽宗那老蛮子当年输给本座的。” 李无心摆摆手,显然有些乏了,或者说是急着去找那个撕了他书的家伙算账,“这孽畜性子野,成剑灵前也是只为祸一方的大妖,普通剑诀不适合他。你若能练成,以后不管是这只黑豹,还是别的什么……都能驯得服服帖帖。” 靖风在一旁眼皮狂跳,那《饲兽经》虽然名字听着像驯兽法门,但实则里面记载的多是些以灵力刺激经脉、激发潜能的……偏门手段,配合双修更是效果拔群。师尊这也送得太…… “多谢掌门赐书。”池玥双手接过,也不翻看,直接收入怀中。 “行了,退下吧。” 李无心挥挥袖子,那股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清珂,带你师妹去剑意峰选个好洞府。记得,离那群整天只知道打架的糙汉子远点……也别太远,省得这只豹子又发疯。” 徐清珂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拉着池玥就往外走,生怕晚一步就要被留下来打扫这满屋子的纸灰。 墨影在池玥转身的瞬间,便极其自觉地化作一道黑光,重新附在了她腰间那枚青玉令牌上。只是这一次,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躁动气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随时待命的死寂。 【灵犀剑宗·外门山道||景色不错,就是路有点绕,小心别迷路撞进某些不可描述的野外现场。】 离了静心雅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范围,周遭风雪渐歇,连带着那股冷彻骨髓的寒意也消散不少。 徐清珂直到踏上通往侧峰的青石板路,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她侧首打量着身旁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实则深不可测的新师妹,目光在池玥腰间那枚安分得过分的玉佩上转了几圈,终是忍不住开口。 “师妹家中……可是有着什么御兽的家传渊源?” 池玥脚步微顿,偏头看来,神色坦然:“并未。家中只养过几只看护庭院的家犬,平日里也只是喂些残羹冷炙罢了。” 徐清珂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台阶。把堂堂拥有金丹期战力、凶名在外的巡守剑灵比作看家狗,这话要是传出去,不知多少曾被墨影追得满山乱窜的弟子要因心魔复发而闭死关。 “咳……无论如何,既入了门,便是一家人。” 徐清珂干笑两声,以此掩饰尴尬,随后极其自然地转移话题,“掌门既允你入剑意峰,那便是极大的恩典。那处灵气虽锐利了些,却是磨砺剑心的绝佳之地。最重要的是……” 她压低声音,意有所指,“那里人少,清静。若是墨影……我是说,若是你那剑灵偶尔闹出些动静,也不至于惊动旁人。” 两人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此时暮色四合,灵犀剑宗各处峰头却次第亮起点点灯火,宛若星河倒悬。 路经一处开阔平台时,喧嚣声渐起。那是外门弟子聚集的养剑坪。 数十名身着灰袍的外门弟子正分散在各处。有的正与手中长剑低声絮语,神情温柔得仿佛在对着情人;有的则盘膝而坐,将剑横于膝上,拿着特制的软布细细擦拭,动作轻柔舒缓,连剑脊的每一道纹路都不放过。空气中并没有剑拔弩张的肃杀,反倒弥漫着一股微妙且旖旎的温馨感。 最角落的一株合欢树下,一名女修正闭目打坐,怀中那柄赤色长剑散发出淡淡红芒,竟在她身侧凝出一道模糊的半透明虚影。那虚影依稀是个女童模样,正依恋地蹭着女修的脸颊,发出极其细微、如猫儿般的梦呓声。 “那是‘灵犀共鸣’的初级阶段。”徐清珂见池玥驻足,便适时解惑,“外门弟子尚未筑基,无法长时间维持剑灵实体,只能借由这种肌肤相亲与灵力互换的方式温养,一点点唤醒剑灵神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神情过于陶醉的弟子,脸颊微红,轻咳一声,“虽说有些……有些不拘小节,但这确实是建立羁绊最快的方式。” 正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车轮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避让!闲杂人等退避!” 一行身着暗红衣袍、面容阴鸷的修士推着一辆被符箓封死的黑铁囚车,蛮横地穿过广场边缘的小道。那囚车并未全封闭,透过铁栏缝隙,隐约可见里面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手脚皆被粗重镣铐锁死,正随着车辆颠簸发出无意识的低吟。 “那是……”徐清珂面色骤冷,下意识侧身挡住池玥视线,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血剑门的人。那是他们从各处搜罗来的‘肉剑胚’,送往剑渊血祭的。” 她拉着池玥加快脚步,声音低沉:“修真界残酷,并非处处皆如本宗这般讲究情理。那些人……为了力量,什么都做得出来。” 池玥顺从地跟着她离开,只在转弯的瞬间,余光瞥见那囚车中人似乎抬了一下头。那是一双死灰色的眼睛,毫无生气,却在对上池玥视线的刹那,极为诡异地波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怀中那本《饲兽经》竟毫无预兆地发烫了一下。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如同两潭凝滞的死水,在与池玥目光相交的瞬间,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一圈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池玥心中某处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如同垂落的羽翼,将那丝不该有的触动彻底掩埋。 随即便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囚车一眼。 人各有命。 踏入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个道理。她自己尚且身负不知是福是祸的隐秘血脉,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去当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 那一眼对视带来的刹那心绪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归要沉底,被现实的冰冷淹没。 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掌心那枚新生的、带着微烫温度的黑色豹纹契约印记,似乎感应到了她瞬间低落的情绪,边缘的光芒都黯淡了些许。 一缕极其细微、带着试探和讨好的意念,顺着契约的连接小心翼翼地探了过来,笨拙地在她心湖边缘蹭了蹭。 是墨影。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笨拙的“安慰”,反而让池玥心头那点无由来的沉重,化作了更深的无奈和一丝极淡的好笑。 她收拢五指,将掌心的印记握紧,也强行按下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感伤。 为了尽快摆脱这片刻的低落,她自然而然地顺着徐清珂话中透出的信息,提出了疑问,语气带着新入弟子的好奇与恰到好处的困惑。 “师姐,”她转头看向徐清珂,清凌凌的眼眸映着渐沉的暮色,“血剑门……听起来与我灵犀剑宗并非同路。为何他们的车驾,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宗门之内?” 这问题问得天真,却又直指核心。 徐清珂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厌恶中混杂着无奈。 “师妹有所不知。” 她放慢了脚步,低声解释道,“灵犀剑宗虽以剑修正统自居,但修真界诸多势力盘根错节,并非全然非黑即白。尤其是……涉及资源交换。” “血剑门以‘炼血饲剑、剑御人魂’的邪道法门立足,虽为正道所不齿,但他们掌控着几处规模庞大的‘人奴’市场,以及……剑渊外围的开采权。” “剑渊?”池玥适时露出不解。 “嗯。”徐清珂点点头,目光看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峦,“那是一处上古遗留的剑之坟场,亦是绝地。里面埋葬了不知多少神兵利器的残骸与破碎剑灵,怨气、煞气、灵气混杂,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靠近。但据说,那些残骸之中,偶尔会诞生出极其特殊的‘剑胎’或‘魂金’,对于我等剑修而言,是无价之宝。” “血剑门的人,常年利用那些他们口中的‘肉剑胚’——其实就是通过各种手段掳掠或购买来的、具备一定修行资质或特殊体质的人——深入剑渊外围进行血祭和采掘。他们从剑渊得来的大部分材料,都会拿出来与我们这样的正道剑宗交易。” 徐清珂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实:“我们付出灵石、丹药、功法,换取那些难得的铸剑或养灵材料。各取所需,也……各守其道。” 她看了一眼池玥,声音压得更低:“所以,只要他们不公然在宗内行凶,遵守基本的规矩,宗门高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没有那些材料,很多内门师兄师姐的剑,恐怕至今都无法开锋。” 话语间,两人已行至一处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向下,通往灯火通明、屋舍俨然的外门聚居区;另一条则蜿蜒向上,隐入更加幽深清冷的云雾之中,路旁一块天然青石上,以凌厉剑意刻着三个字——剑意峰。 “到了。” 徐清珂停下脚步,指着那条向上的山路,“师妹,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走到尽头,便能看到峰顶的洞府分布图。你可凭掌门谕令,自行选择一处无人洞府入住。我外门事务缠身,便只能送你至此了。”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一个小巧的储物袋,递给池玥: “玉简中是宗门基础戒律与地图,储物袋里是一些新弟子必备的日用之物和十块下品灵石。师妹初来乍到,一切小心。若有急事,可用此传讯符唤我。” 池玥接过东西,认真道谢:“多谢师姐一路照拂。” “不必客气。”徐清珂笑了笑,目光又在她腰间玉佩上掠过,终究没忍住,叮嘱了一句,“墨影……性情桀骜,师妹与他相处,还需多些耐心。不过,看今日契约时的情形,他倒是……很听你的话。”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多嘴了,微红着脸,转身快步朝着外门方向离开了。 山道之上,转眼只剩池玥一人。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四野寂静,唯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剑气破空还是别的什么声响。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的豹纹印记,又掂了掂手中那本似乎又恢复了常温的《饲兽经》。 “听话?” 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腰间,那枚青玉令牌上的玄色豹纹挂饰,似乎轻轻地、讨好般地,蹭了蹭她的衣料。 饲喂 腰间的豹纹挂饰不仅在轻蹭,那股热度更甚,犹如贴身怀揣了一块烙铁,隔着数层布料亦能觉出那份急不可耐的滚烫。四野空寂,唯有晚风过林,卷起松涛阵阵,在空谷中回响。挂饰表面幽光流转,频率急促,显是那被禁锢于玉牌中的凶兽已按捺不住,正借此无声催促。 剑意峰·洗剑洞——前人遗留的闭关地,自带天然温泉,就是隔音结界可能年久失修。 顺着石阶而上,青苔渐厚,掩去了原本的路面。 此处人迹罕至,空气中除了凛冽松香,更夹杂着岁月沉淀下的土石气息。忽地,一股意念自腰间传来,强横地牵引着向右侧幽径偏转。 那处被层层薜荔藤萝遮蔽,若非这股指引,极难窥见真容。挑开枯藤,一座半嵌于山壁的石洞显露,洞顶横匾上,“洗剑”二字虽经风蚀,仍透出几分未散的苍劲剑意。 甫一入洞,腰侧那枚滚烫的玉牌便再难维系平静。墨色流光乍现,瞬间在空旷石室内凝聚成型。男人在落地瞬间膝盖微屈,顺势单膝跪地,一手撑住地面,胸廓剧烈起伏。洞内昏暗,唯那双熔金兽瞳熠熠生辉,死死锁住身前之人。 他身上那件墨色皮甲此时半敞,苍白胸膛暴露无遗,几道青筋随呼吸在皮肤下贲张跳动。那条漆黑长尾在身后焦躁摆动,末端扫过石壁,激起一阵细碎石粉。 他昂首,视线在克制与贪婪间反复拉锯,喉结艰涩滚动,磨砺出一句低哑陈述:“此处……无人。”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前倾,颈上那道契约所化的青色灵纹幽光闪烁。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探出,近乎虔诚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那垂落的一截皓腕握入掌中。 他埋首其间,鼻尖抵住掌心软肉,深深吸气,灼热鼻息与冰凉肌肤相触,激起一片细密战栗。 猩红舌尖探出,不再试探,带着细密倒刺的舌面肆意碾过掌心纹路,粗砺触感刮擦过娇嫩肌肤,带起酥麻痛意。 他喉间溢出模糊单音,似是索求,又似喟叹。 与此同时,那条游移不定的长尾悄然缠上脚踝,冰冷金属环扣紧贴肌肤,沿着小腿蜿蜒而上,一冷一热两重触感,在感官中交织碰撞。 “灵力……给我……” 他终于吐露那压抑已久的渴望,瞳孔深处暗金翻涌,握住腕骨的手指收紧,欲将那具身躯拉向自己。 动作间,那本被随意塞入怀中的《饲兽经》滑落,摊开在两人之间。 书页泛黄,其上绘着的一幅经脉运行图赤裸露骨,旁注朱批:“欲驯猛兽,先扼其喉,再抚其欲”。 墨影视线触及那行小字,身形微僵,苍白面皮上竟极其突兀地漫上一层薄红,原本那股子凶狠气势,瞬间便泄了几分。 池玥的目光只在摊开的书页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手腕轻轻一旋,便以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道,从墨影灼热的掌心抽回。 那只刚刚被舔舐、尚带着湿痕的手,转而向上,落在了墨影的颈间。五指虚虚拢住那脆弱的喉结与颈侧跳动的血管,指尖下的皮肤滚烫,那道青色的契约印记在她指腹下微微发亮。 “书上那个姿势,”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他的喉结,“你喜欢?” 墨影身体骤然绷紧,呼吸窒了一瞬,熔金色的瞳孔收缩,却并未挣扎,反而下意识地将脖颈更往前送了半分,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讨好的呜咽。 池玥却并未等待他的回答,指尖力道不增反减,几乎只是贴着他皮肤滑过,随即姿态一变,从虚掐转为轻挠——如同逗弄一只不听话的猫儿,用修剪圆润的指甲,不轻不重地搔刮着他苍白的下巴。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羞辱的温柔让墨影浑身一颤,尾巴都僵直了。 “还是说,”她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却毫无暖意,“你想被……卡着脖子?” 墨影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那点残存的凶性被搅得一片混乱,只剩下茫然的、被全然掌控的悸动。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然而池玥并未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那只挠着他下巴的手收了回来,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暧昧的威胁与逗弄从未发生。 “不过今晚不行。”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遗憾,“我得去一趟剑渊。” 墨影猛地抬头,金瞳里写满了错愕和不解,还有一丝被中途打断的焦躁与不满。 “至于你要的灵力……”池玥顿了顿,看着他因渴望而微微湿润的唇角和若隐若现的尖利虎牙,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她已将左手食指伸到了他唇边。 墨影下意识地微微张口,目光困惑。 指尖并未深入,只是在他的唇瓣上轻轻擦过,随即精准地抵在了他左侧一颗格外尖锐的虎牙牙尖上。 下一瞬,池玥手腕微一用力——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 那颗锋利的虎牙轻易划破了娇嫩的指腹,一点殷红迅速在指尖凝聚,散发出一种迥异于寻常血液的、极其清冽又无比霸道的香甜气息。 那是属于龙族的精血,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滴,其中蕴含的灵气与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也足以让任何生灵战栗。 池玥眉头都没皱一下,将溢血的指尖探入他口中,准确地将那滴滚烫的血液涂抹在他僵硬的舌面上。 “够么?” 她收回手指,看着墨影骤然瞪大的金瞳,以及他脸上迅速浮现出的、混杂了震惊、狂喜与某种更深沉渴望的复杂神情,平静地问道。 墨影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住。 舌尖那一点滚烫的血珠,仿佛瞬间炸开,化作无数道狂暴又精纯的灵气洪流,蛮横地冲入他的经脉,冲刷着他作为剑灵的本源。那灵气中蕴含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痛苦,反而像是最烈的酒,点燃了他神魂深处最隐秘的渴求。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沙哑至极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控制不住地弓起背脊,双手猛地抓住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颈侧的青色契约印记如同活过来一般,光芒大盛,与池玥掌心那枚印记遥相呼应。 那滴血的效力远超想象。不仅是灵力上的补充,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标记和……恩赐。 他抬起眼,看向池玥,金瞳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烈情绪,那目光几乎要将她吞噬。 够? 怎么可能会够。 他想要更多。想要被那血液浸透,想要被那威压彻底碾碎,想要……成为她专属的、被烙印的凶兽。 但他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断续的、贪婪的喘息,死死盯着她刚刚收回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血痕的手指。 剑渊 那滴殷红液体在舌面化开的瞬间,味蕾最先捕捉到的并非铁锈腥气,而是一股近乎凛冽的冷香,紧接着便是灼烧般的滚烫。 这股热意甚至无需经过吞咽,便顺着口腔黏膜蛮横地钻入经脉,所过之处,原本蛰伏的煞气如遇天敌般溃散、臣服。 墨影身躯剧烈痉挛,双手死死抠住地面岩石,指甲崩裂流出丝丝黑血也浑然未觉。某种更深层的、连灵魂都被那股上位者意志强行撑开、灌满的战栗席卷了他。 他脊背那条中线上的肌肉此时绷紧如弓弦,随着急促呼吸起伏不定。颈上那圈青色灵纹亮得惊人,每一次脉搏跳动,都伴随着一股酥麻感顺着脊椎炸向四肢百骸。 那是绝对的压制,是来自血脉源头的命令。 视野中那道清冷身影此刻变得模糊又高大,周遭一切杂音褪去,唯余下她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在耳畔回荡。那种被彻底看穿、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羞耻感,混合着体内翻涌的灵力,竟催生出一种令他头皮发麻的亢奋。 “去……剑渊。” 这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带着金石摩擦般的粗粝质感。 墨影摇晃着撑起身躯,那双原本因情欲而迷离的金瞳,此刻却因这两个字骤然凝缩成针芒。 那是他诞生的地方,也是无数残兵败将的坟墓。空气中似乎还能嗅到那股经年不散的腐朽铁锈味。既然这是她的意志——是要去那里挑选祭品,还是单纯为了杀戮?无论哪种,体内那股刚得来的狂暴力量,正好在那片埋骨地寻个宣泄口。 他缓缓收敛起那一身几近失控的媚态,重新将那层冰冷漆黑的皮甲裹紧。只是那条并不安分的金属长尾仍旧泄露了心绪,它如同一条毒蛇,在空气中划出几道锐利的弧线,末端利刃闪烁着渴望见血的寒光。那种被填满又瞬间被抽离的空虚感让他有些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病态的期待——要在那个充满死亡的地方,用杀戮来向这位新主展示自己的锋利,以此换取下一次的……恩赐。 —— ———— 西荒·剑渊——残剑遍地,煞气冲天。这里是剑修的坟场,也是疯子的乐园。 飞舟甚至不愿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方停留,只将人抛下便匆匆离去。脚下是无数层断剑残骸堆迭而成的钢铁废墟。狂风卷着西荒特有的粗粝红沙,在千万柄锈蚀兵刃间穿梭,发出如同万鬼齐哭般的凄厉啸叫。 此地没有日月,只有天幕上方终年不散的暗红煞云,将整片大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沉之中。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煞气,于旁人是剧毒,于墨影却是久违的佳酿。他鼻翼翕动,贪婪地吞吐着这混浊空气,原本苍白的肤色竟因此泛起一丝诡异红润。无需吩咐,他身形微晃,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护在侧前方。掌心翻转间,数道漆黑锁链自袖口激射而出,如灵蛇吐信,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前方一座由废弃重剑堆成的铁丘轰然崩塌!沙尘飞扬间,一具只能勉强称之为人形的傀儡踉跄冲出。 那东西半个脑袋都被削去,断口处流淌着黑褐色尸油,手中握着半截满是缺口的锈铁,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直扑而来。那是早已失去神智、只剩本能驱使的“剑尸”…… 墨影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数道锁链残忍而精准,瞬间贯穿傀儡胸腹。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具剑尸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绞成漫天碎屑。一颗黯淡的浑浊晶石从残骸中跌落,‘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他抬脚,厚重的鞋底重重落下,将那代表着低劣剑灵核心的晶石碾成粉末。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首,金瞳余光小心翼翼地瞥向身后那人,那条长尾极其克制地在满地残骸中扫出一块洁净落脚地。在这片炼狱般的废墟中,他既是嗜血的凶兽,亦是那只被链子拴住的疯狗——链子的另一端,正紧紧握在那只刚刚喂过他鲜血的纤细手中。 眼见周遭蠢动的残骸与低语游走的怨魂被清理一空,暂时恢复了某种病态的“安宁”,池玥才收回望向更深处那片幽暗的目光。 “好墨影。” 她唤了一声,语调带着一种清晰的、夸赞宠物般的随意。 那原本保持戒备姿态、浑身肌肉紧绷的黑豹(或者说半人半兽的形态)闻声,竖起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一瞬,缭绕周身的凶戾煞气如潮水般褪去,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踏着满地金属碎屑走回她身边。 走到近前,高大的身形却陡然矮了下去——极其自然地俯身,将那覆盖着细密黑色短发的头颅,垂到了她刚好抬手能够到的高度。姿态温驯得近乎谄媚,哪还有半分方才绞杀剑尸时的暴虐。 池玥抬手,掌心落在他头顶,揉了揉。指尖穿过那冰凉顺滑的发丝,又顺势滑到他颊侧,拇指指腹不甚在意地蹭过他脸上沾染的几点污黑血沫与锈迹。 “下次,”她揉着他手感颇佳的耳后,声音里带着点思索,“换种形态吧。” 墨影金瞳抬起,望她。 “更喜欢你豹子的模样,”池玥对上他的视线,很平淡地陈述,“很帅,很威武。” 话音刚落,眼前光影便是一阵模糊的扭曲。 俯在她手下的男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态修长流畅、皮毛如最上等墨缎的黑豹。它落地的姿态优雅无声,随即立刻仰起头,用那有着细密绒毛、温热的脸颊,去蹭她还未收回的掌心。力道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亲昵。 池玥终于低低笑出声,明朗的笑意冲淡了眉宇间那点因环境而生的冷冽。她两只手都伸过去,毫不客气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又挠了挠它的下巴。黑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巨大的身躯几乎要瘫软在她脚边。 然而这短暂的笑意并未持续太久。 池玥撸了两把豹头,目光便重新投向这片被绝望和死亡浸透的土地。狂风卷着红沙,在无数断裂的剑刃间呜咽穿梭,宛若亘古不散的挽歌。远处暗红色的煞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将一切都碾碎。 她脸上的笑容淡去,眼底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怅惘。沉默在风沙的嘶吼中蔓延,显得格外沉重。 “墨影,”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你怎么看待‘肉剑胚’?” 黑豹蹭她掌心的动作停了停,金瞳里闪过一丝不解,似乎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问这个。 池玥却不等它反应,继续问道,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这片天地: “那些修士,还有凡人……你觉得,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力量至上,视人命如草芥,甚至将活人生祭炼剑……这样的规则,是正确的吗?” “如果说……” …… 她问了很多。关于生命,关于秩序,关于这修真界赤裸裸的残酷。每一个问题都沉甸甸的,压在这片本就压抑的废墟之上。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像是在聆听。 直到她感觉掌心下的温热躯体许久没有动静,才疑惑地偏头看去。 只见那头威风凛凛的黑豹,不知何时竟已蜷缩在她脚边,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熔金色的眼睛紧紧闭着,胸口规律地起伏,发出细微而绵长的呼吸声。 ——竟是睡着了。 池玥愣住,随即失笑。 那点沉郁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她蹲下身,无奈又好笑,看着这只在自己讨论生死大道时安然入睡的凶兽,眼神里染上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宠溺。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它湿润冰凉的鼻尖。 “我身边……有这么舒服吗?”她低声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只熟睡的豹子。 回答她的,只有黑豹更沉更缓的呼吸,以及……它无意识用尾巴尖轻轻勾住她脚踝的动作。 池玥又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目光复杂。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试图唤醒它,也不再继续那些无人应答的追问。 心念微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自她掌心契约印记传出。 熟睡中的黑豹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顺从地没入印记之中,消失不见。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和满地沉默的残剑。 池玥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片荒凉死寂的剑渊外围。 然后,她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独自踏上了归途。 一如她苏醒后的那无数个日夜。 龙有俩 传送阵纹路流转,空间扭曲的晕眩感散去后,西荒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血腥味被彻底隔绝。扑鼻而来的,是灵犀剑宗特有的夜间气息——混合了山间冷松、崖边幽兰,以及……某种更为隐秘、潮湿且带着甜腻的石楠花香。 亥时的剑意峰,并未如池玥想象中的寻常修仙地界般陷入冥想的寂静。 相反,这座巍峨山峰仿佛在夜色掩映下褪去了白日里那种凛冽的剑修外壳,露出内里那层柔软而旖旎的真实。山道两侧的石灯散发出朦胧暖光,不少洞府门前的禁制阵法正随着灵力波动,极其规律地闪烁着暧昧的粉紫晕光。 一只折迭精致的纸鹤扑棱着翅膀,悬停在山道入口。它身上带着徐清珂那熟悉的灵力波动,似乎是早已等候多时。 见人来到,那纸鹤颇通人性地在空中画了个圈,甚至还用翅膀尖指了指某个幽静方向,随后化作一点流光,在前引路。 沿途风景颇为“别致”。 路过一处隐蔽的洗剑池时,水声哗啦,即便有层层轻纱幔帐遮挡,亦能隐约窥见月下交迭的人影,以及那压抑在喉间、断断续续如幼猫泣血般的娇吟。山风过处,不仅送来池水的清凉,更裹挟着那些不知名男女在极乐巅峰时泄露出的只言片语。 “轻……轻些……若是明日起不来练剑……大师兄又要罚……” “怕什么……那便让剑灵代你去……” 这些声音细碎而真实,构成了这灵欲界最底层的背景音。 纸鹤最终在一处位置偏僻、几乎要被苍翠藤蔓彻底吞没的洞府前燃尽【剑意峰·第十九号洞府——前任是个阵法狂魔,留下的禁制有点多,但胜在清净(大概)】 此处位于剑意峰的阴面,背靠绝壁,前临深谷,周遭数里内并无其他弟子居所,显得格外清幽孤寂。 洞府大门乃是一整块未经打磨的断龙石,石面上苔痕斑驳,显然已许久未曾开启。唯有石缝间顽强生长出的几株紫幽草,在夜风中摇曳生姿,吐露着微弱的幽光。 池玥抬手,那枚青玉令牌贴上石门的凹槽,沉寂已久的阵法轰然运转。一阵沉闷的石磨声中,断龙石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陈旧却并不难闻的气息扑面而来——干燥的尘土味,混杂着书卷发黄后的墨香,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被时间封存的凛冽剑意。 洞府内部极其宽敞。 除了必定具备的修炼室与起居室外,最引人注目的,竟是那一汪引自地脉深处的活水灵泉。 泉水在一座天然形成的白玉池中汇聚,水面上飘着薄薄一层白雾,即便是站在数丈开外,也能感受到那股温热湿润的水汽正一点点浸润着肌肤。 只是这洞府显然闲置太久。石桌上积了一层薄灰,角落里堆放着几个早已灵气尽失的蒲团。 而在那张足以容纳数人翻滚的寒玉床边,竟还散落着几枚不知是哪位前人遗留下的、已经碎裂的……特制玉环?那形状看来颇为眼熟,倒像是专门用来扣住手腕或脚踝的器具。 池玥细细清理一番后,洞府内终于显露出几分人气。 寒玉床触手生凉,令人灵台清明的舒适。那股一直紧绷在体内的疲惫感,直至此刻才真正泛上来。 腰侧那枚青玉令牌忽地滚烫。 无声无息间,一团墨色浓雾自令牌中溢出,在地板上凝聚成型。墨影维持着半跪的人形姿态,一头凌乱黑发垂在颊侧,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他似乎还在回味先前在契约空间内那场被迫的沉睡,眼神有些涣散。待看清周遭环境,那双金瞳才缓缓聚焦,视线扫过那张宽大的寒玉床,以及床边那几枚虽已残破却意图明显的玉环,喉结极其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这是……您的巢穴?” 他声音有些哑,带着刚醒时的鼻音。 他在池玥惊悚的目光中四肢着地,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真正野兽般,沿着寒玉床的边缘缓慢爬行。鼻翼翕动,仔细嗅闻着空气中属于这里、以及属于她的每一丝气息。最终,他在床榻脚踏处停下,侧脸贴上那冰凉的玉石台阶,那条漆黑的长尾却极其不安分地探出,顺着床沿一路蜿蜒向上,最后虚虚地搭在床角,仿佛在暗示着某种邀请。 “此处……很安静。” 他低声评价,金瞳自下而上地撩起,望向正坐在床边的人,“无论发出多大的声音……都不会有人听见。” “……” 那声刻意压低、带着某种挑逗意味的“无论发出多大的声音……都不会有人听见”落下后,洞府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微妙的沉寂。 寒玉床边,少女坐在那儿的姿态未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垂下来,落在了那只正侧脸贴着冰凉玉石、金瞳向上斜睨、一副“我懂您意思”模样的黑豹(或者说是化为人形却依然保留着野兽习性的生物)身上。 她嘴唇似乎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她还是没忍住,用一种介于困惑与难以置信之间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记得……灵犀剑宗,”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确认一下自己没记错,“好像是……名门正派……吧?” 那最后一个“吧”字,尾音上挑,充满了不确定。 说完,她甚至抬起手,纤细白皙的食指笔直地指向洞府石门之外,指向那片夜色中隐隐绰绰、粉光闪烁、并伴随着细碎靡靡之音的剑意峰山景。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仿佛亲眼目睹了什么根植于世界观深处的基石正在摇摇欲坠。 “那些……”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试图找出一个不那么直白但又足够贴切的描述,“那些……颠鸾倒凤的……动静,又是什么鬼?”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墨影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求知的茫然,仿佛在向这位“宗门前辈”请教一个困扰她许久的、关于宗门核心价值观的根本性问题。 墨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极其认真的疑问弄得一愣。 金瞳里那点刻意营造的暧昧与勾引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不加掩饰的错愕与古怪的兴味所取代。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位能以一滴龙血压得他神魂颠倒、行事看似果决甚至带着些微冷酷的主人,竟会对灵犀剑宗这副人人皆知、早已习以为常的“表里不一”感到如此……纯情的困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像是被呛到了,又像是觉得有趣极了。 “正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似乎品味着其中的讽刺意味,“自然是正派。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宗门戒律第一条便是‘持身以正,剑心通明’。”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支起上半身,改为单手撑在寒玉床的台阶上,姿态慵懒,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揭穿真相的愉悦。 “至于外面那些……”他侧耳倾听,远处恰好传来一声极其婉转绵长、突破了隔音禁制的呻吟,他金瞳微眯,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正是‘剑心通明’的一部分啊,主人。” “灵犀剑宗,以剑修心,以情炼剑。”他歪了歪头,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常识,“剑灵需与剑主心意相通,灵力交融,方能发挥极致。而‘情欲’,正是最为浓烈、最为直接、也最易产生‘灵力共鸣’的‘心意’之一。” “所以,”他总结道,目光在她那依旧写满“你们是不是对‘正派’和‘修炼’有什么误解”的脸上扫过,笑意加深。 “白日里他们是勤修不辍、剑气冲霄的正道剑修。到了夜里……便是借助彼此的身体与灵力,探索更为极致的‘剑心’,增进‘羁绊’的——有道之士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诱哄:“据说,双修时灵力流转的速度,是平日打坐的十倍不止。更何况……还能愉悦身心,稳固道侣关系。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啊这,”池玥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这套说辞听起来竟然逻辑自洽,且与她在飞舟上、在剑意峰所见所闻完美吻合。 墨影见她哑口无言,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慢悠悠地加了一把火:“主人若是不信,不妨明日去藏经阁瞧瞧。那里专门有一层,收录了历代前辈总结出的、上千种有助于‘增进剑灵羁绊、提升灵力共鸣效率’的……嗯,‘辅助修炼图谱’与‘心法要诀’。”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推荐什么了不得的宗门秘典。 池玥:“……” 她抬手默默捂住自己的脸。只觉得一直以来对“修仙界”、“名门正派”的认知,正在今晚,在这个洞府里,被身边这头看似凶恶实则满脑子颜色废料的豹子,以及外面那些勤奋“修炼”的同门,联手撕得粉碎。 而罪魁祸首之一的墨影,见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得寸进尺地,用尾巴尖极其轻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垂在床沿的脚踝。 “主人,”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蛊惑,“长夜漫漫,洞府清寂……要不要也……试着‘通明’一下‘剑心’?” 池玥闻言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打算吓唬吓唬他:“我是龙哦?我们龙有两根哦?”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话说雌性根本就没那玩意儿,但池玥觉得这只豹子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应该会当真。当真好啊,正好吓吓他。 与猫同眠 那两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在昏暗的石室中晃了晃,指尖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这动作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或许显得滑稽,甚至荒诞,但配合上那句“龙族天赋”,以及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脉压制,却生生地在空气中砸出了一道惊雷。 墨影撑在台阶上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一双金瞳死死锁住那两根手指,视线凝固,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一连串剧烈的震颤收缩。 洞府内陷入了比方才更为诡异的死寂。只有远处石缝间滴落的水声,“啪嗒”一下。 池玥:吼吼,总该被吓到了吧? 金瞳深处的色泽正在发生变化——从最初的错愕,逐渐转深,最后竟像是被点燃的熔岩,翻涌起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热与……近乎病态的亢奋。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赌徒,突然发现眼前的赌局不仅赌注翻倍,连刺激程度也呈几何级数暴增。 “真……真龙法相?” 他并没有质疑这句话的真伪。在这个为了追求力量与极乐连身体都能随意改造的世界,在这个妖修遍地、魔物横行的灵欲界,常识本就是用来打破的。更何况,那是凌驾于万妖之上的龙族。强者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在他那已经被修真界残酷法则扭曲的逻辑里,简直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喉结极其艰难且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发出一声吞咽唾液的咕嘟声。墨影缓缓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苍白面皮上迅速蔓延开来的一层潮红。那是血液在极度刺激下逆流而上的生理反应。 “两……两根么……” 他低喃着重复,声音里那一丝原本用来调情的轻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颤栗的、带着点鼻音的喑哑。那条原本只是轻佻试探的长尾,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剧烈的情绪感召,猛地绷直,尾尖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试图用这种话术来“吓退”变态的人都会感到绝望的举动。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膝行着向前挪了半寸,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寒玉床的边缘。他仰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写满桀骜与杀意、此刻却布满红晕的脸上,竟露出了一种混杂着畏惧与极度渴望的臣服神情。 “主人……恩赐。” 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属下……墨影,虽是剑灵之躯,但这具皮囊……也是经过千锤百炼。”他的视线不敢直接看向她的腰腹,只能游移在她的膝盖附近,语气急促而热切,仿佛在推销一件虽不完美但绝对耐用的器具,“哪怕是……那样雄伟的‘天赋’……属下若拼尽全力……也定能……吞得下。”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带着极其明显的羞耻与期待。那条长尾更是极其自觉地向后探去,尾尖羞怯又大胆地在自己身后那处紧闭的秘地周围打了个转,仿佛在无声地示意着某种可怕的“双通道”可能性,或者是做好了迎接某种“超越常理”挑战的准备。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古人诚不欺我。 空气中的旖旎氛围瞬间变了味,从原本的暧昧调情,直接滑向了某种重口味的深渊。 墨影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某种“被至高无上的强者用非人的天赋彻底贯穿征服”的幻想中,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他那双总是渴望着项圈与锁链的手,此刻正死死抓着床沿的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扭动,显露出他此刻内心究竟处于一种何等激荡的状态。 显然,对于一个拥有M属性且崇拜力量的剑灵来说,“两根”从来不是一种威胁,而是一份虽然沉重得可能要命、但绝对无法拒绝的……双倍厚礼。 这哪里是吓唬,分明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一把火。 池玥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股混杂着荒谬、无力以及强烈想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情绪直冲天灵盖。这家伙的脑回路简直和她脚下的灵犀剑宗一样——没一块平直的! 眼看着那混蛋不仅没被吓退,反而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属下准备好了”的狗腿子献祭模样,甚至还敢用尾巴尖做出那种下流的暗示……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甚至懒得再废话,抬起一脚直接踹在了墨影凑得极近的肩膀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嫌弃和驱赶意味。 “砰”的一声闷响,墨影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后一仰,若不是反应快用手撑住了地面,怕是要狼狈地滚下台阶。 “真龙恩赐?”池玥坐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脸上的温度降至冰点,声音更是冷得掉渣,“就凭你这点修为和‘千锤百炼’的皮囊,也配肖想?怕是没等承受,就灰飞烟灭了。” 她不再看他那张写满失落与未竟亢奋的脸,径直翻身,挪到了那张触手冰寒、没有丝毫暖意的寒玉床中央。 躺下的动作利落干脆,身体绷得笔直,双臂交迭置于小腹,双眼一闭。 ——活脱脱一副“我已入土,有事烧纸”的架势。 “睡觉。” 她吐出两个字,带着终结一切对话的决绝。 然而,洞府之内是安静了,洞府之外却并非如此。 远处,不知是哪个洞府的师兄师姐“交流”正酣,那抑扬顿挫、婉转承欢的声响,混合着剑吟般的破空声(?),穿透并不怎么厚实的石壁和那聊胜于无的基础隔音阵法,顽强地钻进耳朵里。 池玥:“……” 她沉重地、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团郁结全部吐出去。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龙威与灵力,凌空勾勒出几个简易的符文。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一层薄如蝉翼、却异常稳固的隔音结界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寒玉床的范围。 世界,终于清静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床下那个还保持着被她踹开姿势、正用一双湿漉漉(?)的金瞳委屈巴巴望着她的男人(或者说,雄性生物)。 “你,”她语气毫无波澜,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变回豹子。” 墨影眼睛眨了眨,似乎还没从被拒绝“恩赐”的打击和突然被要求变形的指令中回过神来。 “我准你……上床。”池玥顿了顿,补充道,仿佛施舍了天大的恩典,“就现在,豹子形态。” 这一次,墨影听懂了。 虽然没能达成“深入交流”的宏伟目标让他有些蔫蔫的,但“允许上床”和“豹子形态”这两个关键词,还是迅速点亮了他眼中的光芒。 “是……” 他低低应了一声,身形在一阵墨色流光的包裹中迅速缩小、变化。 眨眼间,那头皮毛油光水滑、体型优美流畅的黑豹便取代了方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寒玉床。它小心翼翼地避开池玥的身体,在她脚边寻了一处位置,乖顺地蜷缩下来,将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金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池玥没再说话,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 非常自然地,将脑袋向后一靠,枕在了黑豹温暖柔软、又带着顶级皮毛特有顺滑触感的腰腹部位。 黑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咕噜声。 寒玉床的冰冷被身下活体“暖炉”驱散,鼻尖萦绕着干净的、属于大型猫科动物的皮毛气息,隔音结界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池玥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连日来的奔波、测灵石的冲击、掌门的审视、剑渊的荒凉、还有身边这个时刻散发着危险与麻烦气息的剑灵……所有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竟是真的,就这么枕着一头凶名在外的剑灵豹子,在这诡异又危险的灵犀剑宗,沉沉睡着了。 黑豹静静趴伏着,感受着枕在身上的重量和那逐渐平稳的呼吸。它低下头,极其轻柔地,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少女散落在它皮毛上的几缕发丝。 金瞳在黑暗中缓缓阖上。 行事嚣张 黑豹的肉垫踩在演武场坚实的青石板上,无声却有力。四周的议论声虽被抛在身后,但那种如影随形的注视感依然挥之不去。徐清珂正站在演武场正中的高台上,一身蓝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手里拿着个扩音法螺,正试图压过下方嘈杂的人声。 “肃静!那边那位师弟,把你的剑灵收一收,触手别往旁人身上卷。还有左边那个,那是试剑石,并非磨爪之处。” 徐清珂揉了揉眉心,只觉这一届新弟子格外让人操心。正欲再度发话,人群忽地安静下来,自动分出一条通路。她抬眼望去,不仅眉心跳得更欢,连带着嘴角都忍不住有些抽搐。 那位池师妹,当真是……好大的排场。 黑豹迈着优雅步伐停在高台下,极其配合地伏低前躯。池玥翻身而下,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生涩。墨影并未起身,顺势用那硕大的头颅蹭了蹭她垂在身侧的手背,随后便老老实实地蹲坐在一旁,金瞳半眯,扫视全场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独占欲。 “师妹来得倒是准时。” 徐清珂清了清嗓子,维持住二师姐的威严,“既人已到齐,便开始吧。今日试剑礼,不比武斗勇,只看人剑契合。此外,宗门为每位新晋内门弟子准备了‘问道囊’,内含基础修炼物资。” 她拍了拍手,几名身着灰衣的执事弟子鱼贯而出,托盘上放着一个个绣着灵犀兽纹的储物袋。 到了池玥面前,那负责分发的执事手明显抖了一下,大概是被旁边那只盯着他脖子看的黑豹吓的。他飞快地将锦囊塞进池玥手里,又像是怕被咬一样迅速缩回手,临走前还不忘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个……掌门特意交代,师妹这份,有些……不同。” 池玥指尖摩挲过锦囊,神识略一探入,不仅有常规的灵石、丹药,角落里竟还躺着几块成色极佳的暖玉,以及一本封皮上画着两个小人打架的线装本——《双修入门姿势精解(内部批注版)》。 “接下来,便是试剑。” 徐清珂指了指台中央那块巨大的、表面布满奇异纹路的青色巨石,“此乃‘共鸣石’。只需向内注入灵力,剑灵随之响应,石上光芒越盛,颜色越纯,便代表契合度越高。这关乎你们日后能领悟何种双修剑技,莫要大意。” 一名弟子率先上前,唤出自己的剑灵——是一把火红色的宽剑,化形是个红发少年。两人手掌相抵,齐齐按在石头上。 嗡—— 石头亮起一阵红光,虽明亮却显得有些杂乱,光晕边缘甚至带着点焦黑。 “契合度六成,尚可。属性……火燥过旺,日后双修需注意节制心火。”徐清珂提笔记录,顺口点评。 那弟子红着脸下去了,隐约还能听见他在嘀咕“都怪你昨晚太用力”。 轮到池玥时,四周再度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想看看这能驯服凶兽的少女,究竟能让共鸣石产生何等反应。 池玥缓步上前,墨影紧随其后。她并未如旁人那般与剑灵手掌相抵,只是随意地将手掌贴上冰凉石面。 身后,墨影那双金瞳微微一缩。无需任何言语交流,他在这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图——不能太高调,但也绝不能让人看轻。 他并未化作剑体,只是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她肩头,另一手覆盖在她手背之上。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同时注入。 一是清冽如深潭的寒,一是暴烈如熔岩的热。 两种极端的力量在石头内部相撞,在某种极其玄妙的控制下,相互交融、缠绕,最终化作一道纯粹至极的暗金光柱,冲天而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股令人神魂震颤的厚重感,稳稳停在九成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是……”徐清珂笔尖一顿,眼中满是愕然,“阴阳相济,龙虎……咳,极其完美的互补之相。”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九成契合度,这在灵犀剑宗的历史上,也是凤毛麟角。更何况,这两人才契约了一天! 墨影收回手,嘴角极快地勾起一抹弧度,又迅速压下。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主人……这份答卷,可还满意?” 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廓,带着明显的邀功意味。 池玥表示很满意,她来剑宗就是想吸引一波掌门的注意力的。 “试剑已毕。” 徐清珂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宣布最后一项流程,“接下来,选剑侍。” 随着她话音落下,演武场另一侧的侧门打开。数十名衣着朴素、甚至有些褴褛的人被带了上来。他们大多是凡人,或是灵根损毁的低阶修士,亦有部分是……因为各种原因自愿卖身为奴的特殊存在。 他们低垂着头,站成几排,如同货物般等待着挑选。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依附于强大的剑修,是他们生存的唯一出路。 “内门弟子可依此挑选一人,负责日常起居、洗剑保养等杂务。” 池玥目光扫过那群人。有身强力壮的壮汉,有姿色颇佳的少女,也有看着机灵的少年。大多数人眼中都写满了渴望与讨好,尤其是当目光触及她——这位新晋的天才时,更是恨不得立刻跪下来自荐。 然而,她的视线最终停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满身药味。他并未像旁人那样努力展示自己,反而半低着头,似乎在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发呆。最特别的是,他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却布满了细密的伤痕,不像是干粗活的手,倒更像是……常年摆弄某种精细器械或是药材留下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墨影在看到此人时,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吼。 有古怪。 池玥心念微动,抬手指了指那个角落。 “就他。” 那青年似乎才反应过来,茫然地抬头。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眼神却出奇的平静,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浓浓的‘社畜’感。 “我?”他指了指自己,声音有些沙哑,“这位师姐要想清楚。我只会熬药和修东西,不会暖床,而且……我很贵的。” “就他。” 池玥淡淡重复了一遍。她甚至没多看那自称“很贵”的青年一眼,目光已经转向了高台之上的徐清珂,微微颔首示意自己选择完毕。 青年——白术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底那丝被打扰的不耐烦更明显了些,却也并未再出声反驳,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默默从队伍中走出,站到了池玥这一侧的边缘。 周围的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显然,这位池师妹不仅剑灵凶悍,选人的口味也相当之独特啊! 徐清珂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说什么,但看着池玥那副“我已决定,多说无益”的神情,又瞥了一眼旁边那正对自己新来的同僚(?)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低吼的黑豹墨影,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这位师妹行事向来出人意表,或许自有深意。 她挥挥手,示意执事弟子将白术的契书登记入册。 “恭喜师妹择定剑侍。若无他事,今日试剑礼便到此为止。”徐清珂朗声宣布,目光扫过全场,“诸位新晋弟子,望尔等勤加修炼,早日领悟契合剑技,不负宗门栽培。” 池玥对四周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嫉妒的视线视若无睹。她象征性地对着徐清珂及几位在场的长老所在方向拱了拱手,算作告别礼数,然后…… 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到让还在酝酿着上前攀谈、套近乎的众人措手不及。 墨影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庞大的身躯紧紧贴着她,将那名为白术的青年不着痕迹地隔开在外。 走到演武场边缘,池玥停住脚步,抬手一招。墨光闪过,那柄细长的墨色长剑再次落入手中。她正欲如之前那般御剑而起,身形却微微一顿,仿佛才想起身后还多了个“累赘”。 她侧过半身,目光落在几步之外、正揣着手、饶有兴致打量着她手中墨剑的白术身上。 “你会御剑么?”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白术收回目光,对上她的视线,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介于懒散和讥诮之间的神色。 “师姐说笑了,”他慢吞吞地回答,抬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毫无灵力波动的身躯,“我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药罐子,如何能御剑?” 池玥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也谈不上失望。 “那便跟上。”她丢下这句话,不再多言,直接将手中墨剑往空中一抛,纵身踏上。 飞剑缓缓升空,池玥立于剑尖,衣袂飘飘。她悬停半空,微微低头,俯瞰着下方还站在原地、仰头望来的白术。 阳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轮廓,看不清神情,唯有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她伸出手,对着下方那个瘦削的身影,指尖遥遥一点。 一道极其细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凝成一线,如无形的丝绦般垂落,精准地缠绕在白术腰间。 下一瞬,不等白术有任何反应,飞剑骤然加速,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朝着剑意峰十九号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被那丝灵力“拴”住腰身的白术,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传来,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如同一个被放飞的、不受控制的风筝,被硬生生拖拽着,以极不体面的姿态,跟在飞剑后面,晃晃悠悠地破空而去。 “哇啊——!” 风中,隐约传来白术猝不及防的、变调的惊呼,以及他手忙脚乱试图抓住那根无形“绳索”的狼狈姿态。 地面上,还未完全散去的弟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这位池师妹,”良久,才有人喃喃道,“行事风格,当真是……不拘小节啊。” 13.养家糊口 ——这里风有点大,容易让人失忆。 强劲的气流迎面撞来,刮得面皮生疼,呼吸都被迫变得断续。白术只觉五脏六腑都在随风激荡,脚下云层飞掠,山峦倒退如流光。这番腾云驾雾的滋味,甚至比误服了烈性致幻草药还要令人眩晕!腰间那股无形束缚勒得极紧,但他根本无暇顾及痛楚,双手死死攥住衣襟,心惊胆颤,唯恐稍有松懈便坠落深渊。 前方一处被藤蔓遮蔽的洞口骤然放大——飞剑急停,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折线。 白术未能止住去势,顺着惯性向前扑出,在布满青苔的石地上连翻数次才堪堪止住。尚未起身,胃中便是一阵翻涌,清晨勉强咽下的那点粥水,伴随着酸水尽数倾倒在洞口的紫幽草上。 “哕——” “哼。” 墨影早已化作人形,双手环胸立于一旁,垂眸冷眼看着这狼狈的一幕。他不动声色地向后撤步,避开了那股令人不悦的酸腐气味。 池玥身影已没入洞中幽暗,并未对此处稍作停留。 白术伏在地上喘息良久,直至耳鸣稍歇,视野中的景物不再重影。他抬袖胡乱擦拭过嘴角,目光落在那几株遭了无妄之灾的紫幽草上。并未显露半分失仪后的窘迫,反倒凑近了几分,指尖掐下半片沾着酸水的叶片,置于鼻端细细嗅闻。 “根茎泛紫,叶脉却透着黑……”他低声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这地脉之下,怕是埋着不少陈年积弊。” 勉强支撑着站起,他慢条斯理地拍去长衫上的尘土与草屑,将那狼狈姿态收敛几分。视线越过洞口那道幽深的黑暗,最终定格在侧立旁观的黑衣人影身上。 “往后日子,还需劳烦这位……大人,多加拂照。” 他语气懒散,拱手的动作更是敷衍。 墨影对此置若罔闻,只在那双金瞳深处掠过一抹轻蔑,随即转身没入洞府暗处,将后背留给了这个毫无威胁的病秧子。 踏入洞府,一股混杂着地底湿气与陈旧木石气味扑面而来。这并未让白术却步,反倒令他那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他视线在岩壁上那些斑驳陆离的阵纹间游走,指尖偶尔触及某些关键节点,感受着残留灵力的微弱流向。 “聚阴却不散煞,锁灵却不循环……”他指腹摩挲过一道暗红色的符文,若有所思,“这般极端的路子,倒也不怕把自己练废了。” 行至内室,那寒意森森的玉床极为醒目。更引人注目的,是散落在床脚阴影处的几枚碎裂玉环。白术弯腰拾起其中一块,入手温润,与那寒玉床截然相反。他将碎片举至眼前,借着微弱光线打量那断口处平滑的切面,又扫视过床榻边沿那些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 视线自然而然地滑向床边那个正维持着恭顺跪姿、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身影。某种关于这些器具用途的猜想在脑海中成型,令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池玥此时已在寒玉床上落座,手中那枚绣着灵犀兽纹的锦囊正随着指尖动作散发出淡淡灵光。 “你居侧室。” 池玥言简意赅,指尖指向外间那处显然曾作为丹房使用的石室。那里除了满地灰尘与一张缺角的石桌外,空无一物。 白术对此安排毫无异议,甚至颇为满意地点头。那处虽简陋,却正对着风口,更适宜摆弄那些气味古怪的草药。他探手入怀,从那略显干瘪的布包中摸索出几个色泽暗淡的瓷瓶,晃动间发出细碎声响。 “此地积郁已久,湿毒暗生。”他一边将瓷瓶在石桌上一字排开,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虽说修士体魄强健,但这般阴寒之地,久居难免伤及肌理。小可这里有些粗鄙药粉,虽不值钱,胜在驱邪除秽。” 墨影原本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金瞳中射出一道冷光,直刺那个不知死活的药罐子。 “既知粗鄙,便莫要拿出来丢人现眼。” 声音冷硬,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白术动作未停,只耸了耸肩,将瓶塞一一拔开,顿时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便留着自用好了。”他抱起那一堆瓶瓶罐罐,步履轻松地走向侧室。经过墨影身侧时,脚步微顿,视线极其大胆地在那条紧绷且微微炸毛的黑色长尾上扫过。 “这位大人若是觉得尾椎酸胀,不若试试这瓶‘松骨油’?对于……过度紧张后的肌肉僵直,颇有奇效。” 话音未落,他已闪身钻入侧室,顺手拉上了那扇有些松动的石门,将那股骤然爆发的杀气隔绝在外。 这厢池玥又收编了‘一员大将’正发愁灵石开支要增加了,于是主动外出打算“养家糊口”,并命令墨影守在家里好好看住那个新来的让他不要整出幺蛾子(其实是嫌墨影烦,不想他跟着)。 黑豹听闻那句“看好家”的指令时,原本正欲跟上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金瞳骤缩,旋即化作一种近乎肃杀的沉凝。他并未多言,只身形一转,如同一尊漆黑煞神般堵在侧室门口,单手按剑,那条长尾在空中甩出一道残影,将通往主卧的路径封得严严实实。 那扇断龙石大门重重落下,将洞府内那一触即发的对峙彻底隔绝。 没了那股时刻黏在背后的灼热视线,连山道间的空气都清新几分。日头正盛,光斑透过路旁古木枝叶洒落,在青石阶上铺出一地碎金。远处有几只灵鹤掠过云海,清唳之声悠远空灵,正是灵犀剑宗难得的安逸时辰。 刚转过那道“洗心亭”,前方汉白玉拱桥上便行来一人。白衣胜雪,玉冠束发,腰悬长剑,正是那位素有“白衣卿相”之称的大师兄靖风。他步履极快,广袖随风翻卷,周身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所过之处,原本嬉闹的外门弟子皆噤声肃立,恭敬退至路旁行礼。 池玥正欲上前见礼,却见那双总是噙着温润笑意的眼眸正直视前方——或者说是前方那片虚无的空气。 “…… ……” 视线交汇的刹那,靖风并未停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几乎无法捕捉,紧接着便毫无波澜地滑了过去。纯粹得好似在看一株路边的野草,或是栏杆上一只停留的麻雀。 两人身形交错,衣袖在空中极轻地擦碰了一下。那股子冷冽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又随着那决然离去的背影迅速淡去。 周遭几个正以此处为谈资的弟子面面相觑,眼神在那个被大师兄彻底无视的“天才师妹”身上转了几圈,很快便换上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微妙神色。 那道白影走出约莫五步,忽地一顿。 靖风站在原地,背影微僵,似乎在进行某种极其快速且剧烈的思想斗争。 紧接着,他以一种极为流畅、毫无破绽的姿态回过身来。面上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副世人皆知的、温润如玉的招牌笑容。这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哎呀,这阵风倒是喧嚣。”他极其自然地抬手理了理并未乱的发鬓,视线精准地落在池玥腰间那枚还残留着某只剑灵气息的青玉令牌上,眼中那抹迷茫瞬间消散。 “池师妹……起得这般早?” 靖风快走两步回转,语气熟稔得好似方才那视而不见的并非是他,“方才我在思索剑阵图谱,一时入神,险些误了与师妹打招呼。” 他目光诚恳,笑意直达眼底,只是那视线极其微妙地避开了直接对视,而是更多地在那枚令牌和池玥身后的影子上打转,似乎在通过这些“特征”来拼凑眼前之人的身份。 “去坊市?”他扫了一眼池玥空空如也的双手,极为贴心地递过来一个台阶,顺便掩饰自己根本不记得这位师妹叫“池什么”的尴尬,“若是去寻些炼材,东市那家‘百宝阁’倒是公道。” 社交礼仪 靖风这番行云流水、近乎完美的“临时演技”和那语气真挚却细节缺失的客套,落在池玥眼中,非但没让她觉得被怠慢或感到尴尬,反而让她心中那点猜测终于落了地。 ——这位光风霁月、人人称赞的大师兄,怕是个脸盲。 不仅认不清,还在努力地用他那套完美的社交辞令和细节捕捉(比如令牌)来强行维持“关爱同门”的人设。 哇哦。 池玥心中那点因为被无视而升起的、本就不多的波澜,瞬间平复,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她看着他眼底那丝极力隐藏的、试图通过特征拼图的努力,以及那过于热络的补救姿态,忽然心念一动。 她没接关于坊市的话茬,也没再提起方才的尴尬。 只是迎着靖风那温和而略带询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并拢,‘啪’一声贴住右眼!然后中指和无名指分开,露出被遮住眼睛,形成一个更加奇特的、仿佛某种符号或印记的姿态。 “阿玛特拉斯。” 她微微倾身向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气音的声音,清晰吐出四个音节。 靖风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固。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茫然——不再是之前那种因脸盲而生的空茫,而是面对一种全然未知、无法理解的事物的纯粹困惑。 他显然把这当成了某种……特殊的、或许是新弟子间流行的、他不了解的打招呼方式?或者是某种隐秘的切口? 身为大师兄,怎能被新师妹比下去,怎能显得自己落伍? 几乎是下意识地,或者说,是出于一种“绝不能在新弟子面前露怯”的责任感(和某种奇妙的胜负欲),他飞快地、甚至带着点笨拙地模仿着池玥刚才的动作。 他的手指修长,做这个手势时却显得有些僵硬。五指并拢盖住自己的一只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分开中指和无名指,露出那只清冷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着池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不确定和“我做得对不对”的求证表情,试探着,甚至有点磕巴地重复道: “阿……阿玛特拉斯?” 那样子,半点不像平素端方持重的大师兄,反倒像个刚刚学会新把戏、急于得到肯定的孩童。 池玥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负于身后,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师兄记着这个手势和这句‘阿玛特拉斯’便好。” 她顿了顿,迎着他更加困惑的目光,用一种“我是在帮你解决大麻烦”的口吻,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以后,若是在宗门里,碰见了哪个你瞧着面生、又不太确定是谁的人修……” “不必费心回想名册,也不必绞尽脑汁寻找特征。” “只需像方才这般,对他比出这个手势,低声道一句‘阿玛特拉斯’。” “倘若对方也依样回你一句‘阿玛特拉斯’,并做出同样的手势……” 池玥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便是了。” “那个人就叫‘池玥’。” 话音落下,山道间有片刻的寂静。 风卷起几片落叶,从两人之间打着旋儿飘过。 靖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般的顿悟与震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维持着那个古怪手势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神色自若、仿佛刚才只是教了他一个“如何正确使用传讯符”般寻常法诀的少女。 原来还可以这样? 困扰他多年的、因脸盲而带来的社交难题,好像找到了一个极其巧妙、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色彩的解决方案? 虽然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逻辑上似乎……完全可行? “池玥?”他尝试着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却不再试图去记忆那张过于精致却对他而言毫无辨识度的脸,而是牢牢锁定了那个手势,以及“阿玛特拉斯”这个古怪的音节组合。 池玥再次点头,算是确认。 “师兄若无其他要事,我便先去坊市了。”她说着,微微颔首,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靖风忽然叫住她。 他迅速收起那副有点傻气的姿态,恢复了大师兄应有的稳重,只是眼底那份新奇与感激尚未完全褪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云纹的玉符,递了过来。 “方才是我疏忽。”他语气诚恳,这次没有再掩饰自己的“失误”,“这枚‘云踪符’可借你使用三日。注入灵力,便能指引你去往宗门内大多公开之地,包括各峰坊市、传功阁、丹鼎堂等。权当方才失礼的赔罪,以及……谢谢你方才的‘提醒’。” 他特意加重了“提醒”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池玥没有推辞,接过那枚触手温润的玉符。 “多谢师兄。” 她将玉符收起,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山下坊市的方向,步履轻快地离去。 留下靖风一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少女远去的背影,口中无意识地再次重复了一遍那个古怪的音节组合,并下意识地又比划了一下那个手势。 “阿玛特拉斯……池玥……”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学到了一个非常实用、且可能会伴随他很久的重要技能。 15.捡漏 山风渐止,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热浪与喧嚣。顺着云踪符那一缕幽微灵光的牵引,穿过最后一道在此刻显得格外多余的清心阵法,眼前豁然开朗。 不同于剑意峰的凛冽孤寂,此处正是红尘滚滚,欲念横流。 青石铺就的长街蜿蜒如龙,两侧楼阁高耸,飞檐斗拱间挂满了各色招摇的幌子。巨大的赤金铜炉立于街口,并非为了炼丹,而是焚烧着一种名为“迷迭香”的催情香料,淡粉色的烟雾缭绕不散,将整条长街笼罩在一种暧昧不明的微醺之中。 往来者众,摩肩接踵。 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混迹于散修之间,或神色匆匆,或流连忘返。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声浪: “极乐谷特供‘春宵一刻’符,今晚若是搞不定你的剑灵,小店全额退款!” “天其坊废弃零件大甩卖,那个会震动的金属环别走……师兄你懂的,稍加改造便是神器!” “刚出炉的剑灵写真集!含羞带怯款、霸道强硬款应有尽有,不仅能看还能听,注入灵力即可解锁语音包!” 更有那胆大的合欢宗外门弟子,直接在街边支起了半透明的纱帐,影影绰绰间可见肌肤相亲,那压抑的低喘与皮肉拍打声混在叫卖声里,竟成了这就最好的招牌。 池玥立于街口,那一袭不染尘埃的青白道袍与周遭这酒色财气的氛围格格不入。她神色清冷,眉心那点朱砂在粉色烟雾中更显圣洁,反倒激得周围几道原本肆无忌惮的视线微微收敛,不敢直视。 她并未理会那些投来的探究目光,指尖轻点玉符,原本指向最大商楼“百宝阁”的光标被她随手抹去。她此行并非为了那些明码标价的大路货,而是为了那点源自血脉深处的、对于“被埋没之物”的敏锐嗅觉。 避开主街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脂粉气,她转身拐入一条相对阴暗狭窄的小巷。 此处多是些流动的野摊,摊主们大多裹着黑袍,面前铺一块破布,摆放着看来不知是从哪处古战场或坟堆里刨出来的“宝贝”。这里没有吆喝,只有死寂般的沉默与偶尔响起的、压低了嗓音的讨价还价。 “五十灵石。” “抢钱呢?这破玩意儿上面煞气都要散光了,十块,爱卖不卖。” “……拿走。” 池玥缓步而行,目光在一堆堆残破法器与不知名矿石上掠过。忽然,她脚下一顿。 怀中那本《饲兽经》再次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热度。与之呼应的,是丹田深处那缕属于龙类的灵力,正如遇到天敌或是同类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股气息的源头,就在左前方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西市·鬼淘巷——这里的东西只有两种:垃圾,或者染血的垃圾。当然,偶尔也有惊喜。 ——那是一个连破布都懒得铺的摊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浑身散发着浓重酒气的老者。他倚着墙根,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正仰头灌得起劲,酒液顺着乱糟糟的胡须滴落在衣襟上,他也浑不在意。 在他面前杂乱地堆放着十几把断剑。有的只剩剑柄,有的剑身锈蚀得不成样子,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坨融化后重新凝固的废铁。 “随便看,不买别挡光。” 老者打了个酒嗝,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粗砺。 池玥并未在意他的无礼,蹲下身,视线越过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废铁”,径直落在了被压在最底下、几乎半埋在土里的一截……剑尖上。 那截剑尖不过指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毫无光泽的灰白,看起来就像是一块稍微打磨过的石头。然而,当池玥指尖触及其表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指尖直逼识海。 不是冰雪之寒,是一种死寂。 仿佛万物凋零,生机断绝。 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一声极轻、却极其纯粹的剑鸣。那声音不似金铁交击,倒像是一声极长的叹息。 池玥压下心中那点波动,指尖不动声色地从那截剑尖上移开,转而拿起旁边一把看起来稍好些的断剑。 “这把怎么卖?” 老者掀起眼皮瞟了一眼:“五十。” “十块。”池玥面无表情地还价,“这上面只有一层浮锈,内里剑纹都断了,也就熔了取点铁精。” 老者嗤笑一声,似乎来了点兴趣:“哟,小丫头眼力不错。行,十块拿走。” 池玥掏出十块灵石放在地上,正要起身,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顺手指向那截灰白剑尖:“这个……拿回去垫桌角倒是不错,送个添头?” 老者这次连眼皮都没抬,挥了挥手像赶苍蝇:“拿走拿走,别在这碍眼。” 将那截灰白剑尖收入储物袋的瞬间,池玥分明感觉到那股寒意似乎稍稍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小心翼翼收纳后的安宁。 正欲离开,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没长眼吗?” 几个身着锦衣、腰悬各色玉佩的修士推开人群,簇拥着一名满脸傲气的红衣少女走了进来。那少女手里挥着一条火红的长鞭,目光挑剔地在两侧摊位上扫过。 “你说这儿有宝贝?若是敢骗本小姐,当心你的皮!” 她身旁跟着个点头哈腰的散修,指着的方向,正是池玥刚刚离开的那个摊位。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那老酒鬼前几日从剑渊深处带出来的东西,看着不起眼,但那上面有古怪的符文……” 那散修还在喋喋不休,红衣少女已几步冲到了老者面前。 “喂!老头!把你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长鞭啪的一声甩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老者依旧在喝酒,甚至还悠闲地挠了挠胸口,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卖完了。” “你!”少女大怒,扬起鞭子就要抽下去。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了正要走出巷口的池玥,以及池玥腰间那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青玉令牌。 “灵犀剑宗?”少女动作一顿,鞭子硬生生收了回来,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哼,原来是那些假正经的人。你也来这鬼地方捡垃圾?” 池玥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那份无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少女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她身边的护卫却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指着池玥远去的背影,神色有些惊恐地低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她就是昨天那个引动天地异象的……”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再看向池玥背影时,眼中的轻蔑已变成了某种混杂着嫉妒与忌惮的复杂神色。 PS. 此时的靖风(状态栏): 行动:在去往执事堂的路上,遇到一个看着眼熟(其实是见过一百次的执事长老)的老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比出了那个手势,并低声说了句“阿玛特拉斯”。 结果:长老以为他在施展某种高深的新法诀,赞许地点了点头,并回了一个更复杂的结印手势。靖风大受鼓舞。 夸人使人富贵 池玥并非全未察觉身后的动静,只是方才灵识沉入储物袋,正细细感知那截新得的灰白剑尖,试图捕捉其上那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枯萎的生命脉动,便不免将外界喧嚣隔绝了七八分。 直到那带着火气与娇蛮的少女声线再度拔高,与空气中浮动的一丝鞭挞锐气一同撞来,她才缓缓收回心神,脚步骤停。 她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探究未尽的、近乎空茫的疑惑。晨光恰好从她侧脸打过,将她细腻的肌肤与长长的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和光晕,那微微歪头的姿态,衬着眉心那点朱砂,竟透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来。 红衣少女本已按捺下去的火气,在对上这张过于干净无辜、甚至还带着点“打扰到我了”困惑表情的脸时,莫名地窒了一下。 然后,池玥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对方那一身如火如荼的红裙上,落在她因怒气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上,落在她手中那条显然不是凡品、正隐隐散发出火灵气的长鞭上。 很自然地,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她开口了,声音清清凌凌的,如同山涧溪流: “方才走神了。这位师姐……看起来好热辣,真是太漂亮了。”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不带丝毫狎昵,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这样一个事实。她的眼神也是干干净净的,只有纯粹的欣赏,映着对方那一身红,竟真有几分被那热烈颜色晃了眼般的真诚。 红衣少女:“……” 她脸上那点未消的怒气,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温水,噗嗤一声,没了。 脸上的神情登时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其隐秘的、被如此直白又纯净地夸赞后的羞赧。 那抹红晕,比她身上的裙子颜色还要鲜明几分,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却又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鞭梢,连语气都微妙地软了、虚了三分。 “哼,谁、谁要你夸了!油嘴滑舌的……跟那些臭男人一样……”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忍不住又偷偷瞟了池玥一眼,见她仍是那副认真夸赞、毫无杂念的模样,心头那点刚冒头的别扭又化作了另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种被人(还是个看起来就很清冷、很正经的灵犀剑宗弟子)用如此纯粹的眼神仰望(?)着夸赞的感觉……还不赖。 “喂!”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但微扬的下巴和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出卖了她,“看在你……还算有眼光的份上,本小姐请你喝茶!这鬼地方又脏又臭,前面那家听雨楼还勉强能入口。” 说完,也不等池玥回应,她自顾自地转身就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发现池玥没跟上,又回过头来,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本小姐赏你的,还不快跟上”的骄矜口吻催促:“还愣着干什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池玥从善如流地跟上。 她确实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研究一下那把“枯荣”,顺便听听坊市里的消息。至于这位“热辣漂亮”的师姐……看起来虽然骄纵,但心思并不难猜,应付起来应当不费力气。 茶楼雅间。 红衣少女显然是此处的熟客,掌柜亲自将她们引到二楼临窗的清净位置。待灵茶与几样精巧的点心送上,少女迫不及待地用手肘碰了碰池玥。 “喂,把你刚才买的‘宝贝’拿出来瞧瞧。”她撇了撇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破烂能入得了你的眼。” 池玥略一沉吟,并未直接拿出那截灰白剑尖,而是先将那柄花了十块灵石买下的、剑纹断裂的普通断剑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少女拿起断剑,入手微沉。她皱着眉,指尖凝聚起一丝火红色的灵力,在剑身上缓缓探查。 半晌,她“啪”地一声将断剑丢回桌上,脸上满是嫌弃:“就这?里面灵纹断得七七八八,杂质又多,熔了重炼都嫌费火!你是不是被那老酒鬼坑了?” 池玥神色不变,坦然点头:“是,上当了。十块灵石。” 她这份“上当上得理直气壮”的态度,反倒让少女噎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 “嗤,你们这些灵犀剑宗的,是不是练剑把脑子都练傻了?”少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波流转间,又落在池玥那张过分淡定的脸上,“算了,看你傻得……还算顺眼。本小姐今天心情好,送你点‘好东西’,免得你回去被同门笑话。” 她说着,从自己手腕上一只精巧的赤玉镯子里,哗啦啦倒出几样东西,推到了池玥面前。 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暖玉;一小瓶贴着“赤焰丹”标签、显然品质不错的火属性丹药;还有一枚色泽暗红、形如羽毛、边缘却泛着金属冷光的奇异令牌。 “暖玉给你养剑,丹药嘛……看你修为低微,勉强能用。”少女指了指那枚红色令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这个‘赤羽令’,可是我们焚天谷外门精英弟子的身份象征,拿着它,在焚天谷势力范围内的坊市买东西,能打九折!” 她顿了顿,看着池玥那双似乎被这“大手笔”震得微微睁大的眼睛(其实是池玥在思考这令牌能不能转手卖掉),心底那股被崇拜和施予的愉悦感达到了顶峰。 “怎么样?本小姐够意思吧?”她微微扬起下巴,等待着预料中的感激涕零。 池玥看着桌上那三样“好东西”,尤其是那枚据说能打折的赤羽令,确实有些意外。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位下巴快翘到天上去、耳根却还残留着红晕的红衣少女,忽然觉得…… 这位“热辣漂亮”的师姐,虽然性子骄纵了点,但好像……意外地好哄? 而且,似乎是个隐藏的小富婆? 17.突发 那枚赤羽令在指尖转了一圈,入手温润,边缘那抹金属冷光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流转,透着股并非凡火能炼出的燥热灵气。 “这……会不会太贵重了些?” 池玥虽是这么问,手上的动作却极快,指尖稍微一勾,那枚令牌便如游鱼般滑入袖袋,消失不见。她抬眼,眸光在那位红衣师姐——方才自报家门唤作祝红鲤——的脸上停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分受宠若惊的无措。 祝红鲤被这眼神瞧得浑身舒畅,那股子骄矜劲儿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她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掩住唇角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叩,发出清脆声响。 “贵重?这种外门精英弟子人手一块的小玩意儿,本小姐那儿多得是,平时都是拿来赏那几只贪吃的火灵兽玩的。” 她故作漫不经心地摆手,宽大的红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上面那只赤玉镯子正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也就你们这些……咳,心思单纯的,才会当个宝。拿着便是,往后若是在西边地界遇着麻烦,亮出这牌子,好歹能保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桌上那壶名为“云雾尖”的灵茶此时正如其名,袅袅腾起白烟,将窗外的喧嚣隔绝成模糊背景。茶香入口,先是涩,继而回甘,顺着喉管滑下一线清凉,稍稍压住了体内因这坊市燥热而翻涌的气血。 池玥捧着茶盏,指腹摩挲过温热瓷壁,看似在专心品茗,实则分出一缕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入腰间储物袋那一隅黑暗之中。 那截灰白断剑依旧安静地躺在角落,周遭灵石散发的微光照不进它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死寂里。就在祝红鲤那一身纯粹浓烈的火灵气再度随着说话声波动时,储物袋深处,竟极其突兀地—— “咯吱。”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朽木在重压下崩裂的脆响,直接在池玥识海中炸开。 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枯槁意识,嗅到了鲜活生机后,在本能驱使下翻了个身。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那缕神识倒卷而回,瞬间令池玥捏着茶盏的手指僵了一瞬。 那是对“生”的贪婪,是对“热”的渴望,又夹杂着一种想要将这股热源彻底拽入泥土、一同腐烂的扭曲死志。 “……嗯?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 祝红鲤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放下茶盏,狐疑地探过身来。那张明艳面孔凑得极近,鼻翼翕动,像是某种警觉的小兽,“这茶不合口味?还是刚才那老酒鬼给的破剑有什么古怪?” 随着她靠近,那股属于火系修士特有的滚烫体温与淡淡硫磺香气扑面而来。 储物袋内的异动愈发剧烈。那截断剑竟微微震颤起来。 池玥不动声色地向后微仰,拉开些许距离,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用灵力死死压住储物袋口的禁制。 “许是有些醉茶。”她眼睫微垂,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芒,再抬眼时,又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清浅模样,“师姐方才说,这赤羽令能去西边地界……莫非最近那边有什么热闹?” 话题转换得生硬却有效。 祝红鲤果然被转移了注意,一听“热闹”,眼中顿时亮起两簇兴奋火苗。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朝窗外努了努嘴。 “你不知道?半月后,西荒那边那座‘万剑离魂冢’要开了。” 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那可是上古战场遗留的一处小秘境,据说里面不仅有无数无主残剑,还有可能孕育出了……‘剑胎’。那可是能让本命剑重塑、甚至品阶跃升的宝贝。” 说到此处,她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忽然淡了些,变成了某种夹杂着嫌弃与烦躁的别扭,“只可惜……那鬼地方阴气太重,单人独剑根本进不去。非得找个……找个双修伴侣,阴阳调和着才能硬闯。” 她恨恨地戳了戳桌上的水渍,“本小姐才不想便宜那些只会盯着我脸(和钱)看的臭男人!一个个还没靠近就露出一副急色样,恶心死了。” 池玥指尖轻点桌面,将“万剑离魂冢”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 阴气重、无主残剑、剑胎。 这简直是为那个正在她储物袋里发疯的“枯荣”量身定做的自助餐桌。 “既然师姐瞧不上那些俗人……”池玥看着对面少女那张写满“我很烦恼但我不想说”的脸,忽然福至心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如……考虑一下找位志同道合的‘师妹’?” 祝红鲤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深意,楼下街道忽然爆发出一阵骚乱。 “抓贼啊!那个偷剑的贼进茶楼了!” 紧接着,二楼的木质楼梯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店小二惊慌失措的阻拦声。 “客官!客官不能上去!那是雅间……” “滚开!” 一道黑影裹挟着腥臭劲风,撞碎了雅间的雕花木门,碎木屑四溅中,一个浑身裹在破烂黑袍里、身形佝偻的人影滚了进来。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兜帽滑落下,露出一张布满青紫尸斑、眼球浑浊突出的脸。 “嘿……嘿嘿……剑……好剑……” 那怪人并未理会屋内二人,那双浑浊眼球在扫过池玥腰间的储物袋时,骤然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亮光。 他没有扑向明显更富有的祝红鲤,反而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啸,四肢着地,如同一只巨大的蜘蛛般,直冲池玥而来! ……喝茶喝出个怪物,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掉san的贡品 r ǒ use8.cǒ m 变故陡生,木屑纷飞,尸气冲鼻。 那黑袍怪人形如鬼魅,速度奇快,浑浊眼珠里只倒映着池玥腰间那只储物袋,对其他一切视若无睹。它干枯如爪的手指撕裂空气,直取池玥腰腹! 池玥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甚至带着点腼腆的弧度。 心念中,一声低叹:“来货了。” 身体动作比思绪更快。 她非但没退,反向前踏出半步,侧身一旋,将身后那被惊得一时忘了反应的祝红鲤严严实实挡在了自己与墙壁之间。这个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保护者”的姿态。 然后,她迎着那双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她鼻尖的、充满死亡与贪婪的浑浊眼球,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那怪人迎面而来的头颅。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符箓激发,甚至没有念咒。 只是极其简单地,虚空一握。 一股源于灵魂层面的、难以言喻的浩瀚吸力,以池玥的掌心为中心骤然迸发! 那怪人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随即脸上的狰狞与贪婪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恐惧取代。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嚎叫,整个身体便如同被投入烈日的雪人,开始剧烈地扭曲、坍缩—— 构成其躯壳的浑浊尸气、残存执念、以及那股附着其上、驱使它的诡异能量,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粗暴地攫取、剥离,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扭曲烟流,挣扎着尖啸着,被强行拽入池玥 的识海门户。 最后一点残影消失在她掌心,连带着那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也淡去大半。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从破门到吞噬,不过两个呼吸。 以至于当池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甚至还有闲暇理了理刚才动作间略显凌乱的袖口时,雅间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地上那摊失去支撑后委顿于地的破烂黑袍,以及黑袍中滚落出来的、那个用褪色红布包裹的长条物。 池玥弯腰,将那红布包裹捡起。入手沉甸甸的,布料粗糙,还带着那怪人身上残余的湿冷腥气。 她转过身,将包裹递向身后。 祝红鲤此刻终于从震惊中回神,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杏眼睁得溜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池玥,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的茫然。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 ō1 8gb点c ōм “师……师妹?”她的声音有点飘,“你……你刚才……” 池玥脸上那点腼腆的笑意已经收敛,恢复了平素的清冷。她将那红布包裹塞进祝红鲤还有些僵硬的手里,语气平静而随意。 “师姐勿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师尊……临行前赐下一件保命之物,唤作‘剑渊渡厄符’。此符催动,可将心怀不轨、修为在我承受范围内的邪祟,暂时传送至……嗯,西荒剑渊深处,任其自生自灭。” 她说着,还抬起手,学着方才那虚空一握的姿态,比划了一下,指尖若有若无地闪过一丝她自己临时凝聚的、微不可查的金色灵光(纯粹是视觉效果),随即便迅速敛去。 “方才情急之下,便用了。那怪物……应当已被传送走了。” 她这番解释,语气诚恳,表情淡然,配上那“师尊赐宝”的合情合理背景,以及最后那点恰到好处的、仿佛因消耗了珍贵宝物而略显“肉痛”的微表情),竟显得天衣无缝。 祝红鲤愣愣地接过那还带着凉意的包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池玥,再看看地上那堆空荡荡的黑袍。 剑渊渡厄符?传送? 她怎么从未听过灵犀剑宗有这种霸道又不讲道理的符箓?能把一个大活人直接传送到西荒剑渊?那地方元婴进去了都得脱层皮! 可是……刚才那诡异的一幕,除了这种解释,似乎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说法了。总不能是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修为也才刚入门的小师妹,徒手把那怪物给……“吃”了吧? 这个念头让祝红鲤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赶紧甩开。 “原……原来如此。”她干巴巴地应道,抱着那红布包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头那股后怕和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师妹更深的好奇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多、多谢师妹相救。”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方才惊吓所致,还是别的什么,“这……这包裹……” “既是那贼人抢来的,许是哪位同道的失物。”池玥目光扫过那红布包裹,神色坦然,“师姐不妨打开看看,若是能寻到失主,也算是功德一件。” 她此刻的注意力,大半已沉入识海。 那被强行拽入的怪人残骸,正被一股灰白色的、如同腐败菌丝般的能量牢牢缠绕、包裹、分解、吸收。那是“枯荣”的力量,它如同饕餮遇到了渴求已久的“食粮”,正疯狂而贪婪地吞噬着那些由怨念、尸气、以及某种驳杂剑意构成的“养分”。 池玥能清晰地感觉到,储物袋角落那截灰白剑尖上,那层死寂的“锈迹”似乎松动剥落了一些。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如同深埋冻土下的种子,正在被这污浊的“肥料”缓缓催动。 祝红鲤喉间细微滚动,涂着赤金蔻丹的指尖搭在那满是污渍的结扣上,指尖用力。包裹并不大,长条状,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坚硬之余,竟莫名透出一股不属于金属的、甚至有些滑腻的温热。 那个死结系得极紧,上面还缠绕着几根属于那怪人的枯发。祝红鲤皱着眉,强忍着心头那股生理性的不适,指尖勾住布条一角,用力一扯。 “嘶啦——” 陈旧布帛撕裂的声响在寂静雅间内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那层层褪色的红布滑落,一股浓郁且怪异的气息瞬间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开。一种混合了高温锻打后的铁锈味、陈年油脂的腐气,以及一种令人联想到靡乱花房中过熟果实溃烂后的甜腻腥香。 布帛散尽,那一物终于显露真容。 那是一柄——如果还能称之为“剑”的话——尚未完全成型的剑胚。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视网膜刺痛的肉红色,材质介于金铁与血肉之间。剑身并未开刃,边缘处呈现出一种半融化的流淌状,其上并未铭刻任何正统符文,反而布满了细密繁复、宛若活物经络般的青紫纹路。而在剑柄与剑身的连接处,赫然镶嵌着一颗还在缓缓转动的、浑浊的眼球状晶石。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东西是“活”的。 随着空气的接触,那剑身表面的经络骤然亮起一瞬,紧接着,整柄剑胚开始随着某种看不见的韵律极轻微地搏动。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那是模拟心跳的震颤。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祝红鲤倒吸一口凉气,指尖触电般缩回,整个人下意识向后弹开,直到背脊重重撞上那把紫檀木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她那张原本明艳的脸此刻煞白一片,眼中满是惊恐与厌恶,“这是剑?这分明是……分明是……”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恶心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池玥却并未退缩。她目光在那柄肉剑上凝了一瞬,随后极其自然地上前一步,并未直接触碰,而是隔着袖口,虚虚按在那剑胚上方三寸处。 掌心之下,那股跳动愈发清晰且急促,与之相伴的,还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充满原始渴望的吸力,正试图通过灵力感应,贪婪地索取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血炼之法,以肉饲剑。” 池玥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鉴定一件普通的古玩,“看来,这并非寻常兵刃,而是一柄……专为修习采补魔功者打造的‘炉鼎剑’。” 她指尖微动,一道极细的灵力丝线探出,在那颗浑浊眼球上轻轻一点。 那眼球受了激,猛地停止转动,死死盯着池玥的方向,随即,那剑身竟如同软体动物般扭曲了一下,从侧面弹出了几根细小的、还在滴落着透明粘液的肉芽触须。 祝红鲤见状,又是狠狠一颤,捂着嘴差点没吐出来。 “别……别碰它!”她声音都变了调,“太恶心了……快把它扔了!或者再用你那什么符把它送走!” 就在此时,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苍老且凄厉的呼喊,声嘶力竭,穿透了这一层薄薄的木质楼板,清晰地钻入两人耳中。 “我的剑……谁看到了我的剑……那是给血剑门的贡品啊……” “若是丢了……老头子一家老小的命都没了啊……” 哭声悲切,伴随着桌椅翻倒的嘈杂声。 池玥眉梢微挑,收回那缕试探的灵力,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那柄还在试图用触须勾搭她的肉剑上打了个转。 给血剑门的贡品? 这就有点意思了。血剑门以肉体改造和重口双修闻名,这东西若是落到他们手里,想必能玩出不少花样。而那个能打造出这种东西的铸剑师…… 她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祝红鲤,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再次浮现。 “看来,失主找到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将那柄还在蠕动的肉剑重新盖住,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师姐,咱们这便去……做个好人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