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中你的心(1v2)》 第一章初次交锋 第一章 初次交锋 击剑训练场上。 沉司铭收起剑,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随手搭在肩上。白色的训练服被汗水浸透,紧贴着他宽厚而线条清晰的背部肌群,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布料下贲张的肩胛轮廓若隐若现。汗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汇聚,随着上下涌动的喉结滚落,一路滑过被护颈勾勒出的修长脖颈,洇入领口深处,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只落在体育馆入口处张贴的对阵表上——明天市级青少年击剑挑战赛十六强赛,他的对手是“林见夏”这个名字。 他轻轻挑了挑眉。 “林、见、夏。”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脑海里搜索不到任何与之匹配的强手信息。大概又是个一轮游的新人,运气好点混进了十六强。这种比赛对他而言,热身都算不上。 “司铭,明天的对手资料。”助理教练拿着平板过来,“林见夏,十七岁,练习时长……一年?” 沉司铭甚至没接平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更衣室。一年的新手,连基本步伐都不一定走稳。 “但她预赛的成绩很亮眼,三场全胜,有两场是5:0。”助理教练补充道。 “太弱。”沉司铭的声音从更衣室传来,平静无波。 父亲兼主教练沉恪不知何时站在了场边,看着儿子整理装备的背影,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 第二天,市体育馆击剑馆。 观众席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成人,击剑比赛的关注度向来不高。沉司铭穿着全套白色的击剑服,面罩夹在臂弯里,慢条斯理地检查着手线。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剑道上,他的佩剑斜倚在围栏边,金属剑身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对面剑道尽头,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做热身。 那就是林见夏?沉司铭抬眼扫了一下。她比想象中更瘦小,扎着高马尾,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脖颈上。普通的校队级装备,甚至不是专业型号。此刻她正专注地重复着几个基础的弓步进攻动作,姿态倒是有模有样,但也仅此而已。 裁判示意双方准备。 沉司铭戴上面罩,视野被网格切割成无数个小块。他走到剑道中央,与对手行礼。透过面罩,他能看见对方那双眼睛——出乎意料的亮,像淬了火的星子。 “开始。” 电子计时器启动的嘀声刚落,沉司铭甚至没动。按照惯例,他习惯先观察两秒,判断对手的风格和破绽。 但林见夏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毫无预兆的、全力的、带着破风声的冲刺进攻!她整个人像一尾骤然跃出水面的银鱼,又像一道撕裂空气的闪电。沉司铭瞳孔微缩,身体下意识后撤,同时举剑格挡。 “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但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感到肋侧防护服传来轻微的、被刺中的触压感。 裁判台的红灯几乎在撞击声响起的同时亮起——得分有效,林见夏。 观众席传来几声零散的惊呼。 沉司铭站在原地,面罩下的眉头拧紧了。刚才那一剑……速度快得反常。而且,她完全无视了复杂的优先权规则逻辑,没有试探,没有建立进攻权,纯粹是靠速度和出其不意抢到了先手。 运气。他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重新摆好架势。 第二剑,他决定主动控制节奏。一个漂亮的向前进步压逼,剑尖虚晃,意图引诱对方做出防守动作后再打时间差进攻——这是击剑最经典的战术之一。 林见夏后撤了半步。沉司铭心中一定,果然,新手面对压迫的第一反应就是退。 他立刻衔接了一个迅猛的弓步直刺,剑尖直指对方躯干有效区。这一剑无论时机还是角度,都堪称教科书级别。 然后,他看见林见夏以快得几乎产生残影的速度,不仅侧身躲开了这志在必得的一剑,手中的佩剑借着旋转的力道,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狠狠劈在了他举剑的前臂上! “嗒!”红灯再亮。 0:2。 沉司铭这次清晰地听到了观众席倒吸冷气的声音。他持剑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有些发白。手臂被劈中的地方隐隐传来钝痛——那是力量,不属于她这个体型的、爆发性的力量。 不对劲。 这个林见夏,不是新手。至少,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新手。 接下来的比赛,彻底脱离了沉司铭掌控。 林见夏的打法野蛮、直接、毫无章法,却又快得惊人。她几乎不防守,每一剑都带着孤注一掷的侵略性,用近乎搏命的方式打断他的节奏,破坏他精心编织的战术网。 沉司铭试图用经验和技术去化解,去引导,去设下陷阱。但她的反应快得不似人类,总是能在陷阱合拢前的最后一刹,用最粗暴简单的方式挣脱,然后反手就是一剑。 3:5。 5:8。 9:14…… 沉司铭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浸透了里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开始变形,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计算,在对方案风骤雨般的抢攻下步步溃散。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她的规律,下一剑她就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出现。 最后一剑。 沉司铭看准了她一个似乎因体力下降而产生的微小停顿,倾尽全力发动了最终攻势——复杂的连续转移刺,虚虚实实,剑光笼向对方右肩。 林见夏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 她迎着那片剑光,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剑道滑步进来!她手中的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绕过他的防御,剑尖重重地点在他的心脏位置。 她击中了他的心! “嘀——!” 比赛结束的蜂鸣器尖锐响起。 大屏幕上的比分定格:沉司铭 9 : 15 林见夏。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远比开场时热烈的掌声和议论。黑马!真正的黑马! 沉司铭摘下面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微微喘着气,看着对面那个同样摘下护面的女孩。她脸颊潮红,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胸口剧烈起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侥幸,只有战斗后酣畅淋漓的、野性的光芒。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这个手下败将一眼。 她转过身,目光急切地投向观众席某个角落,然后,像只归巢的鸟,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 沉司铭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是叶景淮,他一直的对手,这次失误连十六强都没进。他就站在看台栏杆边,笑着张开双臂。 林见夏几乎是跳着扑过去的,被叶景淮稳稳接住,原地转了小半圈。她仰着脸对他说着什么,眼睛弯成了月牙,刚才剑道上的所有锋利和野性瞬间融化,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喜悦。叶景淮揉了揉她的头发,递给她一瓶水,低头听她说话时,眼神温柔。 沉司铭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的面罩突然变得有些沉。场馆里的喧嚣,对手的欢呼,似乎都在远去。他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那瓶递过去的水,被那个揉头发的动作,被那种旁若无人的亲密,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闷闷的,说不清的不舒服。 “怎么回事?”低沉严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父沉恪不知何时来到了场边,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儿子刚输掉一场关键比赛应有的安慰或分析,只有不满。 “连个练了一年多的女孩子都打不过?”沉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威压,“你的判断呢?你的节奏呢?被她带着满场跑!沉司铭,你今晚加练两小时基本步伐,把轻敌的毛病给我彻底改掉。” 沉司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反驳。他重新看向那两人离开的方向,入口处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身影。 但他记住了。 林见夏。 市一中,高二教学楼。 沉司铭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拿着本物理习题集,目光却落在楼下中庭。 林见夏和叶景淮正并肩走过香樟树下。叶景淮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自然地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咬着吸管侧头跟他说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跳跃的马尾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沉司铭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两个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通往艺术楼的方向。 他想起比赛后那刺眼的一幕,想起父亲冷硬的训斥,更想起剑道上那双烈火般的眼睛,和那完全不受控的、野蛮生长的剑风。 林见夏。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汗水淋漓却眼眸发亮的脸,还有她奔向另一个人时毫无阴霾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烙进他的视野,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烦闷。 窗外的风吹进来,习题集的书页又翻过去几页。 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二章体育课 第二章 体育课 市一中的体育课按年级错开,偏偏高二(1)班和高二(7)班的课排在了同一个周二下午。 沉司铭靠在篮球场边的铁丝网上,目光轻易就锁定了塑胶跑道上(7)班的队伍。秋日的风里,林见夏跑步的姿势和击剑时一样,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不是标准的长跑节奏,更像短途冲刺的延伸,步频快,手臂摆动有力。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侧颈,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勾勒出里面单薄T恤下清瘦却蕴含爆发力的肩背线条。 她很快超过了几个人,逼近前面男生的队伍。而叶景淮,就跑在她斜前方不远,步伐控制得恰到好处,一种无声的、令人不悦的默契。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调整呼吸,直到和她并肩。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肩膀微侧,形成了一个默契的、将她护在内侧的跑位。林见夏似乎感觉到了,偏头朝他笑了笑,阳光晃过她的侧脸。 轮到(1)班跑八百米时,沉司铭跑得比平时快。风声掠过耳畔,他的目光却瞥向跑道外侧——林见夏站在双杠旁,仰头喝水,有水珠顺着嘴角滑落。叶景淮笑着说了句什么,她弯起眼睛。 脚下塑胶跑道的颗粒感突然变得清晰硌人。沉司铭脚下发力,骤然加速,冲过终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分不清是因为冲刺,还是因为那幅画面。 热身完毕,体育老师宣布合班进行两人三足接力。分组很随机,当体育老师把沉司铭和林见夏拉到同一队时,沉司铭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起哄的人群骚动起来。沉司铭站在原地,看着林见夏和旁边女生说笑,对这个游戏似乎不太热衷。 他走了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林见夏抬起眼。四目相对。 沉司铭在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惊讶、尴尬、好奇,都没有。只有平静,一丝被打扰的疑惑,和……一种基于礼貌的、纯粹的陌生。 就像在看一个突然挡路的、需要被处理的流程。 那股自比赛后就隐隐盘旋的闷气,堵到了胸口。 “同学,”林见夏先开口,语气客气,“有事吗?” 沉司铭清了清喉咙:“老师让我们一起。” 她眨了眨眼,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两秒,然后点头:“哦,行啊。” 爽快,随意,像接受任何一个路人的邀请。没有认出他。 沉司铭蹲下身,将两人的脚踝并拢绑在一起。她的脚踝很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绑带缠上去时,他能感觉到她小腿肌肉瞬间的紧绷——运动员的本能。靠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气息,还有很淡的柠檬草香。 “好了吗?”她问。 “嗯。”他站起身,不可避免地拉近距离。她的发梢扫过他的下颌,有点痒。 “听我口令,”游戏开始,林见夏直接接管了指挥权,声音清脆果断,“一、二、一、二!步子迈大点!” 沉司铭下意识跟随。她的核心力量极稳,即使步调不一致,也能迅速调整,甚至带动他找回节奏。他们这组速度很快。 奔跑中,身体不可避免地碰撞。她的肩膀偶尔撞到他的手臂,体温透过校服传递过来。沉司铭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很难集中在游戏上,大部分都被身边这个人夺走——她微微汗湿的鬓角,专注的侧脸,因用力而抿紧的嘴唇。 “喂,”快到接力点时,沉司铭终于忍不住,在她喊口令的间隙开口,声音因奔跑有些喘,“你……不记得我?” 林见夏诧异地侧头看他一眼,脚步没停:“现在不是认识了吗?同校同学。” “不是这个意思。”沉司铭觉得那股闷气在膨胀,“上个月,市击剑挑战赛,十六强赛。我输给你。” 林见夏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再次看向他,眼神里多了点审视,在他脸上停留得更长了些。然后,她恍然地“啊”了一声。 “想起来了。沉司铭?”她歪了歪头,似乎在确认这个名字,“打得很漂亮的那个。” 想起来了。沉司铭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刚刚升起—— “抱歉啊,刚才没认出来。”林见夏接着说,语气坦荡得近乎残忍,“我赛后不太记对手的脸。” 她顿了顿,可能觉得需要补充点什么,又自然地接上,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宽慰:“尤其是赢得比较顺利的比赛,印象不会特别深。你别介意。” 赢得比较顺利。 这几个字像冰锥,轻轻巧巧地凿进了沉司铭的胸腔。他所有的不甘、反复回味的交锋、被她剑风撕裂的节奏感……在她那里,原来只凝结成一句轻描淡写的“顺利”。 恰好到达接力点。沉司铭解开绑带,动作有些生硬。 林见夏蹲下身自己解另一边的结,似乎感觉到他情绪不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甚至带着点安慰的意思。 “其实你不用太在意那场比赛,”她说,声音平和,“等成人组比赛分男女组后,我们大概率不会碰到了。你不用担心我再……嗯,影响你。”或者说……击败你。 她本意或许是好的。 但这话听在沉司铭耳中,彻底变了味。轻描淡写地将他的失败,归结于“规则对她暂时有利”,并仁慈地预言了“未来不会再有交集”,仿佛在说:你的困扰,只是暂时的;我的世界,本就没有你的位置。 “我不需要这种安慰。”沉司铭听到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比想象的更生硬,“林见夏,我不会输第二次。” 林见夏解绑带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淡去,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里,清晰的困惑取代了之前的随意和宽慰。她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尖锐,仿佛她随手拂去的,不是灰尘,而是他郑重捧出的某种东西。 “哦。”最后,她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绑带解开,她利落地站起身。“游戏结束了。再见,沉司铭同学。” 然后,她转身,朝着(7)班聚集的方向小跑过去。那边,叶景淮早就结束了,正站在树荫下等她。看到她过来,他站直身体,笑着朝她招手。 沉司铭站在原地,看着她像上次在体育馆一样,轻快地跑到叶景淮身边,仰头跟他说着什么,手指还往后指了指。叶景淮听着,目光朝沉司铭这边扫了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看过道里的一盆绿植,或墙角的一块砖。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是一种全然的无视。一种将他彻底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的无形壁垒。 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急促的喘息,球鞋摩擦的锐音。 沉司铭在球场上打得异常凶狠,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发泄般的力道。 “铭哥,怎么了这是?”周子睿凑近问。 沉司铭运着球,一个利落变向,起跳,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飞。他抹了把汗,声音低沉:“你认识林见夏吗?” “认识啊!7班叶景淮女朋友!”周子睿来了劲,“老师对他们谈恋爱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是‘剑道双星比翼双飞’的典范。羡慕不来。” 比翼双飞。典范。 每一个词都像细小的针。沉司铭想起林见夏在剑道上那野性难驯的样子,想起她面对自己时全然陌生的眼神,想起她奔向叶景淮时毫不设防的笑容。 还有那句“我们大概率不会碰到了”。 不会碰到了? 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掌心用力,橡胶表面被挤压得微微变形。 秋日的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愈燃愈烈的火焰——那不再仅仅是对胜利的渴望,而是混合着被无视的刺痛、被排除在外的焦躁,以及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想要撕破那层平静壁垒的冲动。 他看向远处。那两个人并肩离开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仿佛一道他无法跨越的、温暖的并行线。 沉司铭收回目光,将篮球重重拍向地面。 “再来。” 第三章天赋 第三章 天赋 林见夏学击剑,缘于叶景淮。 他是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人。白衬衫,深色校裤,身姿挺拔如初春的白杨。他站在台上,声音清朗温润,像溪流漫过卵石,没有刻意的激昂,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最动人的是他的眼睛,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眸光清澈柔和,仿佛盛着九月的暖阳,看人时总带着专注的耐心。那不是锐利的英俊,而是一种干净、舒展、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柔气质。只那一眼,林见夏心里的小鹿就撞了个晕头转向。 用同桌的话说,叶景淮是“7班之光”,成绩好,脾气好,还会击剑这种帅气的运动,简直是校园言情剧标配男主。 林见夏的性格里天生有种古灵精怪的勇敢和韧性。她认准的事,就会像颗小太阳一样,热烈又执着地靠近。她开始“偶遇”叶景淮——图书馆他常坐的座位旁边,食堂他喜欢的窗口排队,放学后击剑社训练馆外的“路过”。 她长得极好看,不是那种精致易碎的漂亮,而是眉眼灵动,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颊边有若隐若现的梨涡,充满生机勃勃的感染力。当她拿着根本看不懂的击剑规则手册,眨着眼睛,用“我真的超级感兴趣”这种毫不掩饰的借口凑到叶景淮面前时,叶景淮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那温柔的眼底便漾开真切的笑意。他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直白又灿烂的靠近。 “这里,‘优先权’不是谁先出手谁就赢哦,”他指着手册,声音放缓,耐心解释,“更像是一种‘对话’的逻辑……”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点着书页。林见夏的心思一半在晦涩的规则上,一半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好看的侧脸上。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在他发梢洒下淡淡的光晕。 暧昧像春日藤蔓,在一次次“请教”、一场场旁观训练、一瓶瓶递过去的水中悄然滋生。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的饮料口味,会在她模仿击剑动作差点摔倒时稳稳扶住她的手臂,会在人群里轻易找到她,然后对她微微一笑。 确定关系是在高一那年的初雪。训练结束,天色已暗,细碎的雪花静静飘落。林见夏等着叶景淮收拾器材,冻得微微跺脚。他走出来,看见她鼻尖冻得发红的样子,很自然地摘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仔细地围在她脖子上,还细心地把她的马尾从围巾里拨出来。 围巾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清爽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林见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嗯?”她抬头,望进他柔和的眼眸。 “以后,不用再‘路过’训练馆了。”他顿了顿,耳根似乎有些微红,但目光依然诚挚地锁着她,“你可以直接进来,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好吗?” 雪花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落在他肩头。世界很安静,林见夏只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涌上脸颊的温热。她重重点头,笑容在雪光中绽开,比任何灯火都明亮:“好!” 那之后,林见夏才真正握起了剑。起初,只是为了更靠近他,了解他的世界。叶景淮亦师亦友,从最基础的步伐、礼仪教起,倾囊相授。他教得认真严谨,却从不严厉,总是用鼓励和清晰的示范引导她。 然后,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林见夏在击剑上,有着近乎可怕的天赋。 她的身体素质极佳,协调性、爆发力、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更难得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剑感”——她对距离、时机的把握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往往叶景淮演示一遍,她就能抓住精髓,甚至在某些瞬间,能打出让他都眼前一亮的、超出常规的应变。 短短几个月,她就能跟上社内训练;不到一年,她已经能和练习多年的叶景淮打得有来有回。她似乎天生就适合这项运动,或者说,适合这种需要极致专注、瞬间决断和爆发力的对抗。当她戴上护面,握住剑柄,平日里的灵动娇俏会瞬间转化为一种纯粹的、灼人的侵略性。 高一下学期,她开始跟着叶景淮参加一些校际的邀请赛。从最初的紧张生涩,到后来的游刃有余,她的名字伴随着一场场胜利,迅速在本地青少年击剑圈传开。她和叶景淮成了赛场上最引人注目的组合——他是稳定而优雅的指挥官,她是锋利而出其不意的奇兵。 叶景淮毫无保留地分享他的一切经验,分析对手,陪她加练,在她失误时安慰,在她胜利时第一个送上拥抱。他们的感情在汗水和金属碰撞声中日益深厚。他是她击剑世界的引路人,也是最懂她的战友。 上个月的那场市级挑战赛,对林见夏来说,意义非凡。因为她听说,这种比赛叶景淮的那个“宿敌”也会参加——就是那个常年压他一头的沉司铭。 比赛的过程激烈得出乎所有人预料。对手的技术、节奏感和战术素养确实极高,像一张精密而富有弹性的网。可林见夏最擅长的,就是用她那种不讲理的、野蛮生长的速度和爆发力,去撕裂这些“章法”。她忘掉了所有复杂算计,只剩下最直接的本能反应和进攻欲望。 当最后一剑刺中有效部位,比分定格,她摘下护面,汗水淋漓的脸上是夺目的神采。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淹没了她。她甚至没去多看对面那个落败的对手一眼——面罩之下,本就难以看清长相,更何况,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她跑到看台边,几乎是跳着扑向等在那里的叶景淮。 “景淮!我赢了!我帮你赢了他!”她喘着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亮得惊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想要分享这份胜利,这份为他而战的胜利。 叶景淮稳稳接住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还有更深沉的、被她全然信赖和奔赴的触动。“我看到了,”他低声说,将她被汗水粘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见夏是最厉害的。” 至于那个被她击败的对手长什么样?在那一刻,甚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真正进入过林见夏的脑海。对她而言,那只是“叶景淮的宿敌”,一个需要被跨越的障碍,一个被她用来向最重要的人证明自己的符号。符号,是不需要被记住面孔的。 直到那节体育课。 当那个身形挺拔、眉目冷峻的男生走到她面前时,林见夏正忙着跟不听话的袖口作斗争,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跑步时叶景淮默契的陪伴。 她下意识地应了声,抬头看了一眼。男生很高,穿着和他们班差不多的运动服,但气质迥异。他皮肤是冷调的白,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神……怎么说呢,像秋日深潭的水,没什么温度,就那么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什么。 林见夏没多想,只当是个有点酷但可能不太好相处的队友。游戏过程磕磕绊绊,她有点着急,觉得自己拖了后腿。直到他伸手虚拦,语气微沉地叫了“等等”。 然后,他说:“沉司铭。” 林见夏愣了一下。名字有点耳熟,但一下子没对上号。直到他补充了“上次市级击剑挑战赛,十六强,你的对手”,记忆的闸门才被轰然推开。 ——那个被她击败的“叶景淮的宿敌”! 画面瞬间清晰:剑道上那个白色身影,凌厉精准的剑风,以及最后摘下面罩时……她好像确实没看清的脸?当时她只顾着奔向景淮了。 “哦!是你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没认出来。”林见夏连忙道歉,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毕竟是击败过的对手,还面对面站着了,自己居然毫无印象。她想起景淮以前提起这个人时,语气里那种混合着欣赏与不甘的复杂,又想到听说的关于明年可能分组比赛的传闻,便自然而然地,带着点安慰和歉疚的心态补充道:“那场比赛你很厉害,不过我听说,明年比赛可能就要分男女组了?到时候你不用有压力,不会再撞上我了。” 她本意是想说,以后规则可能更公平,他不必为输给她一个“女生”而介怀。她甚至觉得这话挺善解人意的。 然而,对方的表情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下颌线绷紧,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剑锋。 “我不需要这种规则照顾。”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蹦出来,带着清晰的、几乎是攻击性的冷意,“就算不分,我也不怕。” 林见夏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和……近乎幼稚的宣言给噎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着对方明显被刺伤的骄傲神色,忽然有点明白了。啊,原来他这么在意那场输赢,在意到……把她善意的安慰,当成了某种轻视或怜悯? 她没再解释,只是点了点头,收起了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和尴尬。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紧绷的、带着刺的场面,她像逃离什么令人不适的气场一样,快步走向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她的叶景淮。熟悉的温暖笑容和递过来的水瓶,瞬间驱散了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滞涩感。 “刚才怎么了?看你们好像说了几句。”叶景淮随口问,拧开瓶盖递给她。 林见夏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才撇撇嘴,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地说:“碰到你那个‘宿敌’了,分到一队。我一开始没认出他,后来认出来了,就提了句明年可能分组的事,结果他好像……生气了?说我不用‘照顾’他,他不怕我什么的。”她学着沉司铭那种冷硬的语气,然后自己先摇了摇头,“真奇怪,明明输了比赛的是他,怎么搞得像我得罪了他一样?” 叶景淮听了,眼神微动,看向不远处那个独自走向篮球场的高挑背影。沉司铭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叶景淮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他一向骄傲。”叶景淮收回目光,揉了揉林见夏的头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不用在意。他只是……不太习惯输,尤其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下次见面,正常相处就好。毕竟以后可能赛场上还会遇到。” “嗯。”林见夏点点头,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对她而言,沉司铭只是一个有点古怪、胜负心超强的对手,一个与她和景淮的世界仅有零星交集的陌生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叶景淮吸引。 篮球场上传来急促的运球声和男生们呼喝的声音。林见夏挽着叶景淮的手臂,说笑着向教学楼走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第四章心动 第四章 心动 高一开学典礼那天,叶景淮站在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新生面孔。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了下眼,调整着话筒的高度,声音清润地开始致辞。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不是刻意寻找,而是在某个抬眼的瞬间,她就这样撞进了他的视线。靠前的左侧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却像是自带柔光滤镜。她正微微仰着脸,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或许是在听他讲话,又或许只是好奇。阳光恰好掠过她饱满的额头,照亮了她灵动清澈的眼眸——像林间初生的小鹿,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与好奇,却又跳跃着一簇不服输的、鲜活的火苗。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颊边有很浅的梨涡轮廓,仿佛随时准备绽开一个笑容。 叶景淮的致辞节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原本流畅的语句在舌尖打了个转,才继续平稳地流淌出去。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更远处,但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附,总是不自觉地落回那个方向。 心口,仿佛被那簇跳跃的火苗,轻轻烫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林见夏。 叶景淮很清楚自己的外表和条件在校园里会引来怎样的关注。温和的脾气,不错的成绩,再加上从小练习击剑带来的挺拔仪态,让他很容易成为女生们私下讨论的对象。他对此并不热衷,甚至有些疏离的疲惫。那些或羞涩或大胆的注视,那些精心策划的“偶遇”,大多让他觉得乏味,像翻阅一本早已知道结局的平淡小说。 他习惯了礼貌地保持距离,用无可挑剔的温和筑起一道透明的墙。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而他,从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捕获的猎物。他有自己的骄傲和挑剔。 直到林见夏出现。 她的“靠近”方式,笨拙得有点可爱,又直白得惊人。图书馆里,她抱着一本崭新的、明显没翻几页的击剑规则手册,像只迷路的小动物般撞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同学,这个‘优先权’到底是什么意思呀?我看不懂。”她身上有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水果糖的甜香。 叶景淮垂眸,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和那本崭新得过分的手册。心里那点疏离的壁垒,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看得出她的“别有用心”,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甚至,那簇在开学典礼上惊鸿一瞥的火苗,在此刻近距离地燃烧起来,让他指尖微微发痒,有一种想要去触碰、又怕烫伤的微妙感。 “这里,‘优先权’不是谁先出手谁就赢,”他听见自己放缓了声音,手指点向书页,耐心地解释,“更像是一种‘对话’的逻辑……”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上面似乎也跳跃着细碎的光。 他默许了她的“靠近”,甚至……是纵容,且期待。 他开始习惯在图书馆那个固定的座位旁看到她“恰好”留下的空位;习惯在食堂排队时,身后传来她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更习惯在训练结束后走出场馆,一眼就能看到那个等在门口或不远处、假装“路过”的娇小身影。她递过来的水,总是他偏好的那个牌子,温度也刚刚好。 她会在他讲解击剑动作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崇拜和专注,纯粹得让人心头发软。她也会在理解了一个复杂战术时,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颊边的梨涡深深漾开,那种毫无保留的快乐极具感染力,让他忍不住也跟着扬起嘴角。 她会在他生日时送上手绘的、略显幼稚但充满心意的剑客贺卡;她坚强乐观,训练累到手臂发抖也从不喊苦,摔倒了立刻爬起来,眼睛亮亮地说“再来”;她长得……是真的好看,那种生机勃勃、仿佛汇聚了所有阳光的好看,每一次靠近,都让叶景淮平静的心湖泛起涟漪。 他知道自己在沉溺。理智提醒他保持距离,可情感却贪婪地汲取着她带来的每一分温暖和光亮。那道透明的墙,在她一次次的“撞击”下,早已溃不成军。 他不是随便哪个女孩子都搭理的。他只是,恰好等来了林见夏。 初雪那晚,当他看见她冻得鼻尖发红,却还执着地等在寒风里,眼睛因为看到他而骤然亮起的模样时,心里某个角落彻底塌陷了。柔软,滚烫,充满前所未有的冲动。 摘下围巾,一圈圈围住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脖颈皮肤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失了序。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雪夜的清冷和她身上特有的暖甜。 “林见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以后,不用再‘路过’训练馆了。”他说,耳根发烫,但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你可以直接进来,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好吗?” 说完,他屏住呼吸。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忐忑和期待。他像一个布置好一切、终于等到猎物踏入最心仪区域的猎人,表面温和无害,内里却翻涌着势在必得的暗潮。 当她重重点头,笑容在雪光中粲然绽放,说出那个“好”字时,叶景淮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终于被那簇他觊觎已久的火苗,彻底点燃了。 温暖,灼热,且完完全全,属于他。 后来她展现出惊人的击剑天赋,他倾囊相授,内心涌动的不仅是教导的成就感,更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占有的愉悦。看她在剑道上绽放光芒,仿佛是在验证他独一无二的眼光——看,我选中的人,如此不凡。 上个月,她击败沉司铭,兴奋地扑进他怀里,喊着为他“报仇”时,叶景淮紧紧抱住她,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发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可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沉司铭……那个一直压他一头的宿敌,终于被他的女孩,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击败了。喜悦吗?当然。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比如,当林见夏在剑道上展现出那种连他都感到心惊的、野蛮生长的强大时,他心中除了骄傲,是否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愿深究的震颤? 而当体育课上,他看到沉司铭走向林见夏,两人之间那短暂却明显不愉快的交流,以及林见夏随后不以为意的抱怨时,叶景淮脸上温和的笑容未变,心里却轻轻“咯噔”了一下。 沉司铭看林见夏的眼神,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属于雄性生物本能领域的……在意和攻击性。 他的小太阳,光芒太盛,已经开始吸引别的、棘手的视线了。 不过没关系。叶景淮揽着林见夏的肩膀,向教学楼走去,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校服布料。他是最先发现她、守护她、并让她绽放的人。沉司铭?不过是个迟来的、连被她记住都费劲的失败者。 只是,心底那丝细微的警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虽小,却已悄然荡开。他的猎物,他守护的光,不容任何人觊觎。 第五章背景板 第五章 背景板 中午的食堂永远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的碰撞声、学生们的谈笑声、窗口阿姨不耐烦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市一中特有的生活背景音。 沉司铭端着餐盘,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搜寻——这个动作最近几乎成了本能。很快,他在靠窗的第三张长桌边看到了他们。 叶景淮和林见夏并肩坐着,面前各摆着一份午餐。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叶景淮正侧着头对林见夏说话,林见夏一边听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 沉司铭脚步顿了顿,端着餐盘走向他们斜后方那张空着的桌子。落座时,他的视线恰好能越过几桌喧闹的人群,清晰地看到那两人的一举一动。 叶景淮的餐盘里有一份糖醋排骨,色泽鲜亮,裹着浓稠的酱汁。林见夏的餐盘里则是普通的青椒肉丝。她吃饭的样子和击剑时一样,带着一种专注的劲头,腮帮子微微鼓着,咀嚼得很快。 叶景淮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周末的训练安排。林见夏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叶景淮餐盘里的排骨。她眨眨眼,然后很自然地伸出筷子——不是询问,甚至没有眼神示意——径直从叶景淮的盘子里夹走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沉司铭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叶景淮侧过头,看着那块排骨被夹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满。他甚至微微侧了侧餐盘,方便她夹取。在林见夏将排骨送进嘴里时,他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纵容和某种……占有性的温柔。 “好吃吗?”叶景淮问,声音不高,但沉司铭坐得不远,刚好能听见。 林见夏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猫。“比你上次从校外带的那家好吃。”她含糊地说着,又扒了一口饭,“不过食堂今天的青椒太老了。” “那下次还是点排骨。”叶景淮说着,很自然地将自己盘子里剩下的两块排骨也夹到了她碗里,“你多吃点。” 林见夏没拒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那你够吃吗?” “我不饿。”叶景淮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沉司铭垂下眼,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他记得她比赛时的样子——瘦,但绝不孱弱。每一次进攻时爆发的力量感,都来自于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原来她吃这么多。原来有人会这样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菜分给她,而她也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 他想起体育课上她那句“赢得比较顺利”,想起她赛后奔向叶景淮时毫无阴霾的笑。原来那些耀眼的光芒,那些野蛮生长的力量,都源于这份被妥帖安放、被细致照料的……底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来。沉司铭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摇曳,几片已经开始泛黄。 “对了,”林见夏的声音又飘过来,“周末我爸妈都不在家,我们去市图书馆写作业?那里新开了个自习区,听说很安静。” 叶景淮沉吟了一下:“周六下午我要去道馆加练两小时。你可以先过去,我练完来找你。” “不要。”林见夏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依赖,“我一个人写不下去。我去道馆等你好了,我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区看会儿书。” “那里空调开得大,你会冷。” “那我多穿点。” 短暂的沉默。沉司铭忍不住又抬眼看去,看到叶景淮正看着林见夏,眼神很深。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无奈,反而有种被需要的愉悦。 “随你。”叶景淮最终说,伸手用指节轻轻蹭掉她嘴角沾到的一点酱汁,“到时候别喊无聊。” 林见夏笑了,颊边梨涡浅浅浮现:“不会。看你训练也挺有意思的。” 沉司铭猛地收回视线。 看训练?有意思? 他想起自己无数个独自加练的夜晚,空旷的训练馆,只有剑刃破空的声音和父亲偶尔严厉的指点。从来没有人说过“看你训练挺有意思”。那是训练,是必须完成的任务,是通往冠军路上枯燥的基石。 可对林见夏来说,看叶景淮训练,居然可以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哦对了,”林见夏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那个沉司铭……他今天早上在走廊碰到我,又跟我打招呼了。” 沉司铭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今早他确实在走廊上碰到了她,但是绝对是巧合,并非有意。 叶景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自然:“然后呢?” “我就点了下头,没说话。”林见夏皱了皱鼻子,“感觉他怪怪的。明明不熟,还总是一副……嗯,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太舒服。” 叶景淮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沉司铭能看到他喉结滚动的弧度。 “不用理他。”叶景淮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沉司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温和表层下的一丝冷硬,“他那种人,从小被捧着,大概不太习惯输。” “我也觉得。”林见夏点点头,又夹起一块排骨,“不过说实话,他那场比赛后面几剑其实挺有想法的,就是太按部就班了,被我打乱了节奏就有点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分析一道错题,没有任何个人情绪。 叶景淮看着她,忽然问:“如果他下次再找你说话呢?” “那就说呗。”林见夏无所谓地耸耸肩,“同学嘛,说几句又不会怎样。不过……”她眨眨眼,看向叶景淮,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你是不是吃醋了?” 叶景淮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想多了。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人接近你可能别有用心。” “知道啦。”林见夏揉着额头,笑得眼睛弯弯,“不过除了你,谁还能对我有‘用心’啊?我又不是不知道,学校里好多女生都觉得我配不上你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是开玩笑,但沉司铭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叶景淮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他伸手握住林见夏放在桌面的那只手——很自然的动作,仿佛做过无数次。 “别听那些人胡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见夏愣了一下,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低下头,小声嘟囔:“肉麻。” 但她的手没有抽走。 沉司铭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他猛地站起身,餐盘里的饭菜还剩下一大半。 “铭哥,不吃了?”旁边桌的周子睿诧异地抬头。 “饱了。”沉司铭简短地说,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脚步声在嘈杂的食堂里并不明显,但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走出食堂,秋日的凉风迎面吹来,稍微驱散了胸口的憋闷。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香樟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曳,阳光很好,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可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自然地从他盘子里夹菜,她依赖地说要等他训练,她因为叶景淮一句情话而泛红的脸颊。 还有那句“有些人接近你可能别有用心”。 沉司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别有用心?他能有什么用心?他只是……只是不甘心。不甘心那样一场惨败,不甘心被她那样轻描淡写地遗忘,不甘心她眼里只有另一个人。 仅此而已。 他抬步朝教学楼走去,脚步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转角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门口,叶景淮和林见夏正并肩走出来。叶景淮手里拿着两人的水杯——不知什么时候他去接的水。林见夏走在他身边,正仰头说着什么,手还在空中比划着,大概是在描述某个击剑动作。 叶景淮侧耳听着,偶尔点头,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 那么和谐。那么密不可分。 沉司铭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风卷起几片落叶,擦着他的裤脚飞过。 心底那股烦躁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重、更清晰的情绪——一种强烈的、想要打破什么的冲动。 不是喜欢。绝对不是。 他只是无法忍受有人能那样轻易地赢得他全力以赴却得不到的东西。无法忍受有人能那样理所当然地占据她的全部视线。 更无法忍受的是,在她眼中,他沉司铭,不过是个“赢得比较顺利”的对手,是个“怪怪的”、“不太熟”的同学。 击剑赛场上,他从不是任何人的背景板。 生活中,也不该是。 第六章标签 第六章 标签 沉司铭的卧室,像一间微型作战指挥室。 除了床和书桌,最显眼的是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软木板。此刻,木板中央最醒目的位置,贴着一张八寸的彩色照片——林见夏的官方参赛照。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击剑服,护面夹在臂弯里,微微侧身。她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咧嘴笑或摆出张扬的姿势,只是唇边浮着很浅的弧度,眼神直视镜头,清澈又带着点赛场余温的锐气。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婴儿肥,让那份锐气里掺进一丝少女的柔软。 沉司铭坐在书桌前,物理卷子摊开着,笔尖悬在纸面,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视线越过纸张边缘,又一次落在那张照片上。 这不是偷拍,不是私自打印。照片来自市青少年体育协会官方宣传册,每个进入市级十六强的选手都有这样一张标准照。沉司铭的那张被他随手塞进了抽屉深处,而林见夏的这张,被父亲沉恪用磁钉牢牢钉在了墙板正中央。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沉恪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冰冷、理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在市赛失利后的第二天晚上,沉司铭被叫到书房。没有安慰,没有分析具体技战术失误,沉恪直接将这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轻敌是大忌。输给一个练习时长只有你零头的人,更是耻辱。”沉恪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从现在开始,她就是你目前阶段需要攻克的目标。把她研究透。” 于是,这张照片就成了卧室墙上的“常驻嘉宾”。 起初,沉司铭觉得荒谬,甚至有一丝被侵犯隐私般的反感——虽然这严格来说并非林见夏的隐私。他将照片翻过去,或用其他训练计划表盖住。但每次沉恪进来检查,都会面无表情地将它重新摆回原位。 “不要感情用事。”沉恪敲着木板,“赛场无性别,无交情,只有对手。你连正视对手都做不到,谈何战胜?”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沉司铭不再遮盖它。 他开始真正地“看”这张照片,不是作为一个让他蒙羞的对手,而是作为一个需要破解的难题。他用红色记号笔在照片周围画出发散性的线条,像蛛网,也像神经脉络。每一条线连接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冷冰冰的数据和分析: 【身高:167cm(预估)】 【体重:52-55kg(根据击剑服尺寸及肌肉线条推断)】 【优势:爆发力极强(超常?需核实训练记录);反应速度顶级(神经反射测试预估在0.12-0.15秒);心理素质稳定(大赛无紧张表现);战术直觉敏锐(无视常规,善于破坏节奏)】 【技术习惯:1. 启动步幅偏大,利于冲刺但重心转换略滞(0.1秒窗口?)。2. 防守姿态非标准,左肩习惯性微沉(诱饵?真漏洞?)。3. 连续进攻后呼吸调整有特定模式(第三组进攻后必有一次深呼气)。4. 得分后习惯性看向场外特定方向(叶景淮位置)。】 【破绽假设:1. 过度依赖速度与力量,技术细腻度不足(细剑交锋或吃亏)。2. 情绪驱动明显(与叶关联度高,可利用?)。3. 体能分配可能存在前期过耗问题(后期比赛数据不足)。4. 对复杂佯攻组合反应模式固定(需更多实战验证)。】 便签越贴越多,密密麻麻,将照片围在中央。林见夏微笑的脸,淹没在这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文字和数据里,成了一个被解剖的标本,一个贴着各种标签的实验对象。 沉司铭的目光从“爆发力极强”滑到“情绪驱动明显”,最后定格在“得分后习惯性看向场外特定方向(叶景淮位置)”那一行。他用笔在这一条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这就是为什么,在学校里,他总是能一眼就看到她。 不是因为巧合,不是因为他特意寻找,至少最初不是,而是因为这几个月的“研究”,已经让林见夏的形象——她的身高轮廓、走路时微微晃动的马尾弧度、甚至侧头说话的姿态——都变成了他视觉识别系统里被高亮标注的“目标”。就像训练有素的狙击手,能在人群里瞬间锁定特定特征。 他在走廊看到她倚着栏杆和同学说笑,脑子里会下意识闪过“肩部放松,重心偏右,与训练时紧绷状态差异明显”。 他在操场看到她跑步,会不自觉地评估“步频较市赛时略有提升,耐力可能经过针对性训练”。 他在食堂……他移开视线,笔尖在物理卷子上无意识地戳出一个黑点。 尤其在看到她和叶景淮在一起时,那些便签上的分析词条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与眼前鲜活的画面重迭。“情绪驱动明显”——看,她现在笑起来眼睛弯起的弧度,和照片里礼貌性的微笑完全不同,那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快乐。“得分后习惯性看向……”——现在,她的视线永远第一时间落在叶景淮身上,无论是分享一块排骨,还是听一句情话。 沉司铭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重新聚焦在墙板的照片上。照片里的林见夏静止着,被各种线条和标签定义、拆解。而现实里的林见夏生动、鲜活,正在另一个人的身边发光发热,对他这个“研究对象”毫不在意,甚至觉得他“怪怪的”。 一种割裂感油然而生。 他熟悉她剑道上每一个可能的破绽,推测她呼吸调整的规律,甚至知道她击剑服大概的尺码。可他对她本人一无所知。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零食?除了击剑还有什么爱好?她为什么偏偏是叶景淮的女朋友?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墙板的便签上。它们属于那个他无法触及的、温暖的并行世界。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沉司铭立刻坐直身体,拿起笔,目光落在卷子上,仿佛一直在专心解题。 门被推开,沉恪走了进来。他先扫了一眼书桌,看到摊开的物理卷子和握笔的儿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他的视线转向墙板,在那张照片和密密麻麻的便签上停留了片刻。 “省青少年锦标赛的报名表我提交了。”沉恪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出意外,林见夏也会参加。” 他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角的金属教鞭——那是以前指导沉司铭基本动作时用的,现在成了分析“对手”的工具。冰凉的鞭梢轻轻点在照片中林见夏的肩上,恰好是便签上标注的“左肩习惯性微沉”的位置。 “她的优势依然明显,但你的准备时间更长了。”沉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像在布置一场军事行动,“从明天开始,每晚加练一小时针对性的反应速度和节奏变化训练。模拟她的进攻模式,找陪练。” “另外,”沉恪的教鞭移开,指向另一张便签,“‘情绪驱动明显’这一点,在赛场上是双刃剑。她可以因此超常发挥,也可能因此……”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沉司铭握着笔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利用情绪?针对叶景淮?那种手段…… “战术选择要灵活。”沉恪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声音冷了几分,“赛场上,胜利是唯一的目标。过程、手段,只要在规则之内,都是合理的。记住你市赛的教训,沉司铭,不要再被无关因素干扰。” “是。”沉司铭低声应道。 沉恪又交代了几句训练安排,便转身离开。房门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沉司铭坐在原地,没有继续做题。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墙上的林见夏。教鞭点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便签上的文字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破绽假设:2. 情绪驱动明显(与叶关联度高,可利用?)】 “可利用?”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眉头拧紧。 他知道父亲是对的。从纯粹的竞技角度,了解对手的每一个弱点,包括心理上的,并制定相应策略,是天经地义的事。击败她,一雪前耻,证明自己,这才是他这几个月投入所有精力分析研究的目的。 可为什么,当“利用她和叶景淮的关系”作为一个具体的战术选项被摆在面前时,他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抵触和……肮脏感? 是因为他不屑于用这种手段?还是因为……他不想把自己和叶景淮放在同一个层面,通过“她”来角力? 又或者,他只是不想用这种方式,去触碰那个被他贴在墙上、标满标签,却依然会在阳光下对别人笑得毫无阴霾的……真实的林见夏? 沉司铭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想要撕掉那张关于“情绪驱动”的便签。指尖碰到纸张边缘,却停住了。 撕掉又如何?事实不会改变。叶景淮就是她的情绪开关,是她的动力源泉,也是她可能的弱点。这是客观分析,不是他的臆测。 他的手缓缓垂下。 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墙板上,林见夏在照片里依旧保持着那个浅浅的微笑,目光清澈,仿佛穿透了层层标签和线条,注视着这个将她视为“课题”的房间主人。 沉司铭与照片中的她对视着。 良久,他抬手,不是撕掉便签,而是将那张标注着“得分后习惯性看向场外特定方向(叶景淮位置)”的纸条,轻轻揭了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杂乱地放着一些旧奖牌、训练日记,还有他那张从未打算贴出来的市赛官方照。他将这张小小的便签放了进去,合上抽屉。 然后他回到墙边,拿起一支蓝色的笔,在空白的新便签上快速写了几行字,贴在了原来那张红色便签的旁边。 新便签上写着: 【核心目标:赛场上,凭技术、战术、实力,正面击败她。】 【附加要求:让她记住我。不是作为“赢得顺利的对手”,而是作为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应对的敌人。】 【底线:不利用赛场外私人关系。】 写完,他看着这几行字,又看了看照片里林见夏的眼睛。 这样就行了。沉司铭想。在规则之内,用剑说话。让她在剑道上,重新认识沉司铭。 至于那些莫名的烦躁,那些在食堂、在操场、在走廊不由自主的视线追逐……大概只是因为“研究对象”突然鲜活地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带来的认知失调罢了。 等省赛结束,等他堂堂正正地赢回来,这一切干扰自然会消失。 他会是胜者。 而她,将不再是墙上的一个标签。 夜更深了。沉司铭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墙板的方向一片模糊,只有窗外微弱的光,隐约勾勒出那个照片的轮廓。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便签上的文字,而是今天中午食堂里,她因为叶景淮一句话而瞬间泛红的脸颊。 那么生动,那么清晰。 远比墙上的照片,更具侵略性地占据了他的思绪。 沉司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烦。 第七章考试 第七章 考试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市一中的空气都弥漫着紧张的因子。 走廊里的谈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教室里唰唰的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各个年级的课表都被临时调整,早读时间延长,晚自习推迟,连体育课都缩减了一半——在这个全省重点高中,成绩永远是最硬的通货。 沉司铭坐在高二(1)班的教室后排,看着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期末考试安排。 “这次考试,所有班级打乱,按上次期中考试年级排名安排座位。”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前五十名在高二(1)班考场,五十一到一百名在(2)班,以此类推……每班五列十排,都明白了吗?”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这种安排并不新鲜,但每次公布,都会在优等生之间激起微妙的竞争心。 沉司铭垂下眼,翻着手中的物理错题本。期中考试他年级排名第二十,叶景淮第十五。都不差,但也算不上顶尖——市一中卧虎藏龙,能进前五十的都是怪物级别。 他不自觉地想起林见夏。 击剑场上那样耀眼,学习呢?她会坐在哪个考场?按照她平时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大概不会太差,但也不太可能挤进前五十…… “另外,这次期末成绩将直接影响下学期的重点班重组。”班主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尤其是理科实验班,只有年级前五十名有资格进入。都打起精神来。” 下课铃响。 沉司铭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就看到走廊那头,叶景淮和林见夏并肩走来。他们似乎刚上完体育课回来,林见夏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叶景淮手里拿着两人的水杯,正侧头听她说话。 “……我真的觉得那道大题不该用那种解法,”林见夏比划着,语速很快,“太绕了,明明有更直接的方法……” “但你说的那种需要很强的空间想象力。”叶景淮温和地回应。 “想象力我有啊!”林见夏不服气地扬起下巴,“不信期末考试看,我肯定……”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沉司铭。 三人擦肩而过。 沉司铭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刻意去看她,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她脸上瞬间闪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被打断思路的不耐烦。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继续和叶景淮争论起那道题来。 “反正我觉得我能考好。”她最后说,语气笃定。 叶景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你能考好。走吧,下节自习课,我们复盘一下上次月考的化学卷子。” 声音渐远。 沉司铭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7)班教室门口。 他握紧了书包带子。 她能考多好? ———————————————— 期末考试第一天,清晨七点半。 沉司铭走进高二(1)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座位表贴在讲台上,他走过去,目光快速扫过。 第十一名:林见夏,座位:第二列第一个。 沉司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 他继续往下看。 第十五名:叶景淮,座位:第二列第三个。 第二十名:沉司铭,座位:第二列第十个。 他们三个在同一列。叶景淮在她后面三个位置,而他在她那一列最后一个。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翻书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沉司铭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抬眼看向前方。 林见夏已经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她今天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腕。此刻她正低头看着一本语文笔记,侧脸的线条认真而专注,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默背某个古诗词。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照亮了上面工整而略带潦草的笔迹——和她在剑道上那种野蛮的风格完全不同,她的字迹意外地秀气,但笔画间又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 沉司铭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文具袋和复习资料。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拉链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汗。 荒谬。他对自己说。不过是一场考试而已。 可当他再次抬眼,看到林见夏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晃动的马尾时,那种荒谬感并没有消失,反而混合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惊讶,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叶景淮已经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击剑成绩优异,学习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家境优渥,外貌出众。他们是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子”,是老师眼中的“重点培养对象”。 可林见夏,那个在剑道上用蛮不讲理的方式击败他的女孩,那个在体育课上随口说出“赢得比较顺利”的女孩,那个在他看来除了击剑天赋外其他方面都应该平平无奇的女孩——居然是年级第十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每天在完成高强度的击剑训练后,还要抽出时间来学习,并且学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好。意味着她不仅仅有身体上的天赋,还有着惊人的智力和毅力。意味着她可能比他和叶景淮……都要优秀。 这个认知让沉司铭胸口发闷。 八点整,监考老师走进教室,开始分发语文试卷。 “考试时间150分钟,请同学们遵守考场纪律,不要交头接耳,不要左顾右盼。” 试卷由每列第一个人分发。沉司铭接过林见夏递来的试卷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对方的手背——温热,干燥。 他抬眼,看到林见夏已经转回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挺直的背影。 考试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沉司铭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阅读第一篇文言文。可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 林见夏做题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草率的快,而是一种流畅的、几乎不需要停顿的快。她低头看题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思考时,会用笔尾轻轻点着下巴;确定答案后,便毫不犹豫地落笔,字迹工整清晰。 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肩膀放松,没有大多数考生那种紧绷或蜷缩的姿态。就像在剑道上一样,她似乎永远保持着一种核心的稳定感。 沉司铭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试卷。第一道选择题,他竟然需要读两遍才能理解题意。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笔。 不能分心。 上午的语文考试结束,中间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 大多数考生都选择留在座位上复习下一科的数学,或者趴在桌子上小憩。沉司铭本来也想抓紧时间看几道错题,可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了第一排。 林见夏没有复习,也没有休息。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教室后方的储物柜旁——那里放着考生们的书包和杂物。 叶景淮也走了过来。两人在储物柜前碰面,很自然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叶景淮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林见夏,林见夏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一沓数学公式卡片,快速地翻阅着。 他们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叶景淮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某个公式的记忆技巧,林见夏点点头,然后用笔在卡片上做了个记号。 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没有亲昵的举动,可那种默契的气场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与周围嘈杂的环境隔离开来。 沉司铭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那面贴满分析便签的墙。在那上面,林见夏被拆解成一个个数据、一个个破绽、一个个需要攻克的难题。可现实中的林见夏是如此完整、如此鲜活——她会在考试前和男朋友一起复习,会认真地记笔记,会笑,虽然不是对他。 那些便签上的分析,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铭哥,看啥呢?”抽空来找沉司铭聊天的周子睿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哦,林见夏和叶景淮啊。啧,学霸情侣就是不一样,考试间隙都不忘秀恩爱。” 沉司铭没接话。 “不过说真的,林见夏也太猛了吧?”周子睿压低声音,“年级十一啊!我还以为她就是个体育特长生呢,没想到文化课也这么强。叶景淮第十五,你二十……好家伙,你们击剑圈都这么卷吗?又要练剑又要学习?” 沉司铭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周子睿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自顾自地说,“长得好看,剑打得好,学习还这么牛逼……难怪叶景淮看得那么紧。要是我女朋友这么优秀,我也得天天守着。” 沉司铭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监考老师抱着数学试卷走进来。林见夏和叶景淮已经回到各自的座位。沉司铭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将那些公式卡片整齐地收进笔袋,然后端正坐好,等待发卷。 数学考试开始。 这一次,沉司铭强迫自己不再看她。他埋头做题,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题目上。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道道解下来,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最后一道大题。 那是一道立体几何和函数结合的综合题,难度极大。沉司铭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不同的辅助线方案,却都没能打通思路。时间还剩二十分钟,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第一排。 林见夏已经放下了笔。她开始检查试卷,侧脸平静,没有一丝焦躁或不安,仿佛那道让沉司铭绞尽脑汁的难题,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沉司铭的心沉了下去。 他收回视线,盯着那道题。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线条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年级二十?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什么都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最后,沉司铭只能勉强写出了一个不完整的解题步骤,然后匆匆转向前面几道题的检查。 考试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 “停笔!第一排排同学往后收卷。” 监考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沉司铭放下笔,看着自己那道只解了一半的大题,胸口堵得发慌。他从前从未在考场上感到如此无力——不是不会,而是眼睁睁看着别人游刃有余,自己却挣扎在及格线边缘的无力感。 第一排,林见夏站起身,开始收她那一列的试卷。 沉司铭看着她从第一排走到第二排,从第二排走到第三排……越来越近。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例行公事的淡漠,目光落在试卷上,似乎在快速检查每张试卷的姓名是否填写完整。直到走到叶景淮面前时,默契地一笑。 终于,她站到了沉司铭面前。 “交卷。”她伸出手,声音清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沉司铭拿起自己的试卷,递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比他的手要暖一些。 林见夏接过试卷,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秒。她看到了那个只写了一半的最后一道大题,也看到了前面密密麻麻的解答过程。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沉司铭。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沉司铭在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轻蔑,而是一种纯粹的、基于礼貌的……确认。 她认出他了。不是作为击剑对手,不是作为“怪怪的同学”,而是作为坐在她后面、和她同一列考试的“沉司铭”。 “考得怎么样?”她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沉司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一般”,想说“最后那道题没做出来”,想说“你居然是成绩那么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冷淡的:“嗯。” 林见夏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个单音节的回答有些意外,但也没在意。她将他的试卷放到已经收好的那一迭上,然后点了点头。 “那,下场考试加油。”她说,转身走向下一个同学。 那语气,就像体育课上她说“等成人组比赛分男女组后,我们大概率不会碰到了”一样,平静,客观,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宽慰。 沉司铭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收完卷,然后抱着一迭试卷走向讲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教室里开始喧闹起来,考生们讨论着刚才的题目,抱怨着难度,估算着自己的分数。 可沉司铭什么都听不见。 他耳边只回响着她那句“下场考试加油”,和她转身时马尾辫划过的弧线。 不是“再见”,不是“拜拜”,是“下场考试加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加油”才能赶上来的竞争对手?还是意味着,她终于将他纳入了可以平等对话的范畴? 沉司铭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林见夏抱着试卷从讲台走回自己座位,开始收拾书包时,叶景淮已经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笔袋。 “最后那道题你用了哪种解法?”叶景淮问。 “建了两个坐标系,用向量做的。”林见夏回答,拉上书包拉链,“不过我觉得应该有更简单的方法,晚上回去再想想。” “我也觉得。”叶景淮笑了笑,“走吧,先去吃饭,明天还有理综。” 他们并肩走出教室。 沉司铭坐在座位上,直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将草稿纸上那道未解完的题又看了一遍,然后撕下来,对折,放进了笔袋里。 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沉司铭走到公告栏前,那里贴着期中考试的光荣榜。 第十一名:林见夏。 照片上的她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微笑,眼睛亮亮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踏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下次考试加油。 好。 他会加油。 不仅仅是在考场上。 第八章准备 第八章 准备 省青少年击剑锦标赛的通知正式张贴在各校公告栏上时,距离比赛只剩一个月了。 训练强度陡然加大。 叶家在市郊有一处私人击剑训练馆,规模不大,但设备专业。这原本是叶父为儿子特意改造的,现在成了林见夏和叶景淮每天放学后固定训练的地方。 “再来!” 林见夏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已经连续做完三组弓步冲刺训练,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剑道的蓝色垫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叶景淮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秒表,表情专注:“休息三十秒。” “不用。”林见夏大口喘着气,重新摆好架势,“我能继续。” “不行。”叶景淮的语气难得强硬,“你刚才最后两个动作变形了,强行继续只会形成错误肌肉记忆。” 林见夏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放下了剑,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她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你觉得我现在的速度够快吗?”她问,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焦虑。 “快。”叶景淮递给她一瓶电解质水,“但省赛的对手不一样。市赛你能靠速度和出其不意取胜,到了省赛,那些选手大多有五年以上的训练经验,速度不会比你差太多。” “那我该怎么办?”林见夏接过水,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紧紧握着瓶身。 叶景淮看着她眼中的急切和不安,心头一软。他走近几步,伸手轻轻擦掉她鼻尖上的汗珠。 “练战术。”他说,“你的直觉很好,但需要把它系统化。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练一小时战术分析和实战模拟。” “好!”林见夏毫不犹豫地答应,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瓶水。 叶景淮的私人教练陈教练就是这时走进场馆的。陈教练五十出头,曾是省队退役选手,技术精湛,眼光毒辣。他看到林见夏的训练状态,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景淮,见夏,”陈教练走到场边,放下公文包,“今天我们先做基础步伐纠正,然后打几场实战。” 训练开始。 陈教练的要求极为严格,每一个动作都要精确到厘米,每一个步伐都要踩在正确的节奏上。林见夏学得很快,往往陈教练示范一遍,她就能模仿出七八分,再练几遍,便能掌握精髓。 “不错。”陈教练难得称赞,“见夏,你的身体协调性和学习能力是我见过最好的。” 休息间隙,陈教练翻看着林见夏的训练记录,突然抬头,认真地说:“说真的,如果你能坚持系统训练,未来打进国家队、甚至参加世界级比赛都不是不可能。” 林见夏愣住了,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教练,您别开玩笑了……” “我不是开玩笑。”陈教练的表情严肃,“你的天赋很特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天赋,更是对击剑的理解和直觉。这种东西,有些人练一辈子都得不到。”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叶景淮:“景淮基础扎实,技术全面,但说实话,他的天赋更多体现在后天的努力和钻研上。你不一样,你的反应速度、空间感知、战术直觉……这些都是天生的。” 叶景淮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嫉妒或难堪。他甚至轻轻拍了拍林见夏的肩膀,像是在鼓励她接受这个评价:“见夏,你真的很有天赋。” 林见夏看了看陈教练,又看了看叶景淮,脸慢慢红了。她不是没被人夸过,但“世界冠军”这样的字眼,对她来说太过遥远,甚至有些不真实。 “我……我就是想打好这次省赛。”她小声说。 “那就从今天开始,把目标定高一点。”陈教练合上训练本,“你的对手不应该只是省内的这些孩子。眼光放远,心才够大。” 训练继续。 接下来的实战模拟,林见夏打得更加投入。她的剑风依然带着那股野蛮生长的劲儿,但在陈教练的指点下,开始有意识地融入更细腻的技术和战术变化。 叶景淮作为陪练,全力以赴。两人在剑道上你来我往,金属撞击声清脆密集。汗水浸湿了训练服,呼吸变得粗重,但谁都没有停下。 “停!”陈教练叫了暂停,走到林见夏身边,“刚才那一剑,为什么要强行进攻?明明可以后退调整节奏再找机会。” “我感觉能打中。”林见夏喘着气说。 “感觉很重要,但不能完全依赖感觉。”陈教练摇头,“省赛的对手会抓住你每一个冲动的破绽。记住,控制比赛节奏比单纯追求速度更重要。” 林见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叶景淮摘下面罩,走到场边喝水。他看着林见夏认真听讲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和骄傲。 他不嫉妒。 叶景淮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选手。小时候,他是在电视上看到击剑比赛,被那种优雅又充满智慧的对决吸引,才缠着父母让他学。他喜欢这项运动,享受那种用头脑和身体一起战斗的感觉,但他的天赋天花板就在那里,清晰可见。 他能靠努力达到省一级别的水准,能靠钻研战术在市级比赛里拿名次,但要再往上,需要的不只是努力,还有那一点点与生俱来的“东西”。 而林见夏有。 她从零开始,仅用一年时间就打败了沉司铭——那个从小被称作天才、被整个击剑圈看好的沉司铭。即使有青春期男孩身体发育的优势,即使有运气的成分,但能做到这一点,本身就证明了她的不凡。 叶景淮为她感到开心,发自内心地开心。就像园丁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花苗,在阳光下绽放出意想不到的美丽。那种成就感,远比他自己赢得比赛更让他满足。 他知道林见夏不怕输。她怕的是不够努力,怕的是辜负自己的潜力。所以他会陪她一起,拼到最后。 “景淮,你来示范一下如何破解见夏的这种强攻。”陈教练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叶景淮重新戴上面罩,走回剑道。 “开始!” 林见夏立刻发动进攻,一如既往的迅猛直接。叶景淮没有硬碰硬,而是利用步伐的变化和节奏的调整,将她凌厉的攻势一点点化解,再在适当的时机反击。 “看到没有?”陈教练对林见夏说,“景淮没有你的速度快,但他用自己的节奏打乱了你的节奏。这就是战术。” 训练结束后,天色已晚。两人换好衣服,背着剑包走出训练馆。 秋夜的凉风吹来,带走身上的热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寂静的街道上交错重迭。 “累吗?”叶景淮问。 “累。”林见夏老实承认,声音里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亮着,“但很爽。” 叶景淮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今天教练的话,你别有压力。不管能不能成世界冠军,你在我心里已经是最棒的了。” 林见夏靠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洗衣液的干净气味。 “我没想那么多。”她说,“我就想打好省赛,想帮你再赢一次沉司铭。” 提到这个名字,叶景淮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这次肯定做了充分准备。”叶景淮说,声音平静,“他爸不会允许他输第二次。” “我知道。”林见夏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服输的光,“所以我得更努力。” 叶景淮看着她,忽然问:“如果这次输了,你会难过吗?” “会。”林见夏毫不犹豫,“但输了就继续练,下次再赢回来。” 这就是林见夏。简单,直接,从不在失败里停留太久。她的世界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只有“再来一次”。 叶景淮心头一暖,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陪你。”他说,“一直陪你。” 林见夏的脸红了,他们在一起一年,从来没有太越界的举动,好在夜色掩盖了大部分羞赧。她小声“嗯”了一声,手悄悄握住了叶景淮的手。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沉家训练馆里灯火通明。 沉司铭刚刚结束今晚的加练。他摘下面罩,汗水顺着湿透的发梢滴落。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父亲沉恪还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播放着林见夏在市赛的比赛录像。 “她的速度比市赛时又快了。”沉恪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但你看这里——” 他暂停画面,指着林见夏的一个防守动作。 “她的防守习惯还是没变,左肩会下意识下沉。这是长期非标准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短时间内改不掉。” 沉司铭走到父亲身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录像里的林见夏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手,眼睛里燃烧着战斗的火光。即使透过模糊的录像,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我会针对这一点设计战术。”沉司铭说,声音平静。 “不够。”沉恪摇头,“她不是普通对手。你的战术要更灵活,更不可预测。从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一小时变节奏进攻,我要你做到能在任何情况下切换至少三种不同的进攻模式。” “是。” 沉恪将平板递给儿子:“另外,我托人拿到了她最近一个月在叶家训练馆的部分训练数据。虽然不完整,但可以看出她的进步曲线非常陡峭。” 沉司铭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条条冷冰冰的数据:反应速度、爆发力指数、耐力提升曲线……每一项都在稳步上升,有些甚至已经超过了省队青年组的平均水平。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落在“训练时长”那一栏——平均每天三小时,周末六小时。这还不包括她在学校的体育课和日常体能训练。 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在保证年级前五十学习成绩的前提下,还能完成这样的训练强度。 沉司铭忽然想起期末考场上的林见夏,那个挺直背脊、做题流畅、眼中没有丝毫犹豫的女孩。 他原本以为,击剑是她的全部。现在看来,击剑只是她众多才能中的一项,是她选择投入热情的一个领域。 这种认知让沉司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是来自于对手的强大,而是来自于对手的“全面”。她不像他,从小被定向培养成击剑选手,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这一件事上。她的世界更广阔,可能性更多,却依然能在某一个领域达到如此高度。 “你在想什么?”沉恪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沉司铭抬起头,目光坚定:“我在想,如何打败她。” 沉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记住,省赛不是终点。你们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沉司铭点点头,重新戴上面罩,走回剑道。 “再来一组。”他对陪练的队友说。 剑刃破空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距离省赛还有四周。 林见夏在叶景淮的陪伴下,每天重复着枯燥而艰苦的训练。她的技术越来越细腻,战术意识越来越清晰,但那股原始的、野蛮的剑风依然存在,只是现在被更好地控制和运用。 叶景淮看着她一天天进步,心中的骄傲与日俱增。他知道,他的女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迟早有一天会超越他,超越所有人。 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无论她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只要回头,他一定在她身后。 而沉司铭,在父亲严苛的指导下,将自己拆解又重组。他不再是那个靠天赋和本能打球的少年,而是一个冷静、理智、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密计算的战士。他研究林见夏的每一个习惯,预测她的每一个反应,设计出一套又一套针对她的战术。 三个少年,在各自的轨道上全力以赴,为了一个月后的那场对决。 省赛的报名截止日那天,林见夏在叶景淮的陪伴下提交了报名表。走出体育局大门时,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紧张吗?”叶景淮问。 林见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转头看向叶景淮,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赢。特别想。” 叶景淮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那就赢。”他说,“我信你。” 林见夏笑了,那笑容在秋日的阳光下,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对手强大,知道可能会输。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沉司铭站在训练馆的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 省赛的对手名单已经公布。不出所料,林见夏的名字赫然在列,种子选手排名第七——对于只参加过一次正式比赛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叶景淮是第五,而沉司铭的排名是第一。 他盯着那份名单,目光在林见夏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剑道,拿起自己的剑。 剑身冰冷,但在他的手中,渐渐有了温度。 一个月后,赛场见。 这一次,他不会输。 第九章省赛 第九章 省赛 省青少年击剑锦标赛的赛场设在市体育中心综合馆。场馆比市赛时要大上整整一倍,观众席呈阶梯式环绕着中央的八条标准剑道。巨大的电子屏幕悬在半空,实时滚动着比赛对阵表和选手信息。 林见夏背着剑包走进场馆时,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金属混合的特殊气味。穿着各色击剑服的选手们在热身区做着准备活动,剑刃破空的啸声此起彼伏。裁判员们的哨声、教练们的指令声、观众席隐约的嘈杂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洪流。 “紧张吗?”叶景淮走在她身侧,低声问。 林见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还好。” 她的手心确实有些湿,但心跳还算平稳。这一个月的地狱式训练不是白费的——每天三小时以上的高强度练习,无数次的战术推演,还有叶景淮和陈教练的悉心指导。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杂质被一点点剔除,只剩下纯粹的精钢。 “初赛分组出来了。”叶景淮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赛事组委会刚发布的公告。 三人分在不同的组。沉司铭在A组,种子选手第一顺位;叶景淮在C组,第五顺位;林见夏则在E组,第七顺位。 “看来要十六强才能碰面了。”林见夏盯着分组表说。 “先打好自己的比赛。”叶景淮收起手机,“记住陈教练说的,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对手。” 初赛第一天,林见夏打了四场。对手水平参差不齐,有和她一样的新人,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将。她按照陈教练制定的战术,一场一场打下来,竟然保持了全胜纪录。 最惊险的一场是对阵一个练了六年的男生。对方身高臂长,技术全面,一上来就用密集的进攻压制她。林见夏被迫转入防守,在剑道上不断后退,寻找反击的机会。 “稳住!”场边,叶景淮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 林见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观察对手的习惯——对方在连续进攻后总会有一个短暂的呼吸调整期,大概0.3秒左右。 就是现在! 在对手又一次弓步直刺后的瞬间,林见夏没有格挡,而是侧身滑步,剑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撩向对方手腕。 “嗒!”红灯亮起,得分有效。 对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反击,节奏被打乱了。接下来的比赛,林见夏抓住这个机会,连续抢攻,最终以15:12拿下了这场胜利。 走出剑道时,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打得不错。”叶景淮递给她毛巾和水,“最后那一剑很聪明。” “他太依赖进攻节奏了。”林见夏边擦汗边说,“一旦节奏被打断,防守就会露出破绽。” 叶景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越来越像真正的剑客了。” 林见夏脸一红,低头喝水掩饰。 接下来的两天初赛,林见夏保持着全胜的战绩,以E组第一的身份晋级十六强。叶景淮也顺利出线,而沉司铭更是毫无悬念地以A组第一晋级。 十六强对阵表公布的那一刻,整个击剑圈都沸腾了。 上半区:沉司铭 vs 叶景淮;林见夏 vs 省体校的张浩。 下半区则是其他几位强手的对决。 “终于……”林见夏盯着对阵表,握紧了拳头。 叶景淮站在她身边,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要打沉司铭了。”他说。 “你能赢。”林见夏转头看他,语气坚定。 叶景淮笑了笑,没说话。 ———————————————— 十六强赛当天,观众席坐满了七成。击剑比赛难得有这样的关注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上半区的这场焦点对决——沉司铭和叶景淮,市一中的“双子星”,从初中开始就在各类比赛中交手,沉司铭保持着全胜纪录。 “叶景淮这次估计又要输。” “没办法,天赋差距摆在那里。沉司铭从小就是按国家队标准培养的。” “听说叶景淮最近训练很拼,说不定能创造奇迹?” “得了吧,奇迹哪有那么容易。” 议论声从观众席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热身区的叶景淮听见。他正在检查手线,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话与他无关。 但林见夏听见了。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坐着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学生,正凑在一起讨论得津津有味。 “比赛还没打,你们就知道结果了?”林见夏的声音清亮,带着明显的不悦。 那几个学生愣住了,转头看到是她,表情有些尴尬。 “我们就是随便说说……”其中一个男生讪讪地说。 “那就等比赛结束了再说。”林见夏一字一顿,“在场上用剑说话的人,比在场下用嘴说话的人,更值得尊重。”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叶景淮。 叶景淮已经检查完装备,正戴上面罩。透过网格,他能看到她气鼓鼓走回来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没必要和他们生气。”他说,声音隔着面罩有些闷。 “我就是听不得。”林见夏站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你明明那么努力,他们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轻易下结论?” 叶景淮的心头一暖。 “我会用比赛证明的。”他轻声说,“你去准备自己的比赛吧,别分心。” 林见夏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小心他的假动作,他最近肯定研究过你的习惯。” “知道。” 裁判示意选手上场。 叶景淮最后调整了一下面罩,深吸一口气,走向剑道。 对面,沉司铭已经站在那里。他穿着纯白的击剑服,面罩夹在臂弯里,正慢条斯理地调整着手线。灯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而精悍的身形轮廓。 两人在剑道中央相对而立,行礼。 透过面罩的网格,叶景淮能看到沉司铭的眼睛——平静,专注,没有丝毫轻敌的迹象。他知道,经过市赛那一败,沉司铭已经脱胎换骨。 “开始!” 电子计时器启动的嘀声刚落,沉司铭就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观察,而是直接、迅猛的进攻。他的剑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刺叶景淮胸前有效区。 叶景淮早有准备,侧身格挡,金属撞击声清脆响起。 几乎在格挡的同时,沉司铭的剑已经变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撩向叶景淮的手臂。叶景淮后撤半步,险险避开。 好快! 叶景淮心中警铃大作。沉司铭的速度比上次交手时快了一个档次,而且进攻的节奏更加多变,完全不像他以前那种按部就班的打法。 这就是他这一个月特训的成果吗? 比赛继续。 沉司铭牢牢掌控着进攻权,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不是简单的得分,而是试探、压迫、消耗。叶景淮被迫转入防守,在剑道上不断移动,寻找反击的机会。 比分交替上升。 3:4,5:6,7:8…… 每一剑都打得极为胶着,观众席不时爆发出惊呼和掌声。这是真正的强强对话,两个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沉司铭面罩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确实研究过叶景淮——这个老对手的习惯、节奏、战术偏好。按照他的计算,叶景淮应该会在第八剑左右出现防守漏洞。可是现在比赛已经打了十剑,叶景淮的防守依然滴水不漏。 不仅如此,叶景淮的反击也越来越精准。有好几次,沉司铭的进攻都被他以毫厘之差化解,然后立刻还以颜色。 这家伙……进步了。 沉司铭不得不承认,叶景淮这一个月没有白练。他的技术更加细腻,战术意识更加清晰,更重要的是,他那种沉稳的心态——即使比分落后,即使被压制,也丝毫不见慌乱。 但这反而激起了沉司铭更强的战意。 就是要这样的对手,击败起来才有意义。 他调整呼吸,再次发动进攻。这一次,他没有用复杂的假动作,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冲刺。 叶景淮举剑格挡。 就在两剑相撞的瞬间,沉司铭手腕一抖,剑尖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叶景淮的防守,点向他的肋侧。 叶景淮瞳孔一缩,身体极限后仰,同时剑刃上挑—— “嗒!” 两盏红灯几乎同时亮起。 裁判台沉默了几秒,然后判罚:互中,但沉司铭有优先权,得分有效。 比分来到11:13,沉司铭领先。 叶景淮摘下面罩,深吸了几口气。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剑道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刚才那一剑……他明明已经做出了反应,却还是慢了0.1秒。 这就是天赋的差距吗?即使他再努力,再钻研,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追不上那些真正的天才? 不。 叶景淮重新戴上面罩,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还有机会。比赛还没有结束。 最后一剑。 沉司铭看准了叶景淮呼吸调整的瞬间,发动了决胜的攻势——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假动作,虚实结合,剑光笼罩了叶景淮的整个上半身。 叶景淮全神贯注,目光紧紧锁定沉司铭的剑尖。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变向,每一个可能的陷阱。 就是现在! 在沉司铭剑势将尽未尽的刹那,叶景淮动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而是迎着那片剑光冲了上去,手中的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嘀——!” 比赛结束的蜂鸣器尖锐响起。 裁判台的红灯亮起:沉司铭得分。 大屏幕上的比分定格:沉司铭 15 : 13 叶景淮。 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叶景淮站在原地,面罩下的呼吸有些粗重。他输了,又一次输了。 但他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拼尽了全力,打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一场比赛。 他摘下面罩,走向沉司铭,伸出手。 沉司铭也摘下面罩,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这是一场值得尊敬的比赛。 “打得很好。”沉司铭罕见地主动开口。 “你也是。”叶景淮笑了笑,“恭喜。” 松开手,叶景淮转身走向场边。林见夏已经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关切。 “没事吧?”她扶住他的手臂。 “没事。”叶景淮摇摇头,接过她递来的水,“技不如人。” 林见夏还想说什么,叶景淮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管我,快去准备你的比赛。你还有半小时。” “可是……” “没有可是。”叶景淮的语气难得强硬,“我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你的还没开始。现在,你的全部注意力都应该放在张浩身上。” 林见夏咬了咬嘴唇,最终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帮叶景淮拿着面罩和剑,两人一起走到休息区。叶景淮在长凳上坐下,开始解护手。 “沉司铭今天的状态很好。”他一边解装备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比赛,“他的节奏控制比之前强了很多,而且假动作更加逼真。你要小心他的连续变向,尤其是第三剑和第四剑之间的衔接,那是他最喜欢设陷阱的地方。” 林见夏认真听着,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 “还有,他今天特别注重消耗战。如果他也用同样的战术对付你,不要被他带进节奏。你的优势是速度和爆发力,不要跟他拼耐力。” “明白。” 叶景淮抬起头,看着林见夏专注记笔记的侧脸,心头一软。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紧张。你能赢。” “嗯。”林见夏合上笔记本,眼神坚定,“我会赢。” ———————————————— 林见夏的比赛在半小时后开始。 对手张浩是省体校的专业选手,练了五年,技术扎实,经验丰富。一上来就给林见夏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但林见夏没有慌乱。她牢记叶景淮的叮嘱,用自己最擅长的速度和爆发力打破对方的节奏。比分一度胶着,但在后半段,林见夏抓住张浩一个微小的失误,连续抢攻,最终以15:11拿下了胜利。 “赢了!”她冲下场,兴奋地扑向叶景淮。 叶景淮稳稳接住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打得漂亮。” “多亏你的战术分析。”林见夏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 叶景淮看着她汗湿却神采飞扬的脸,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输了比赛的不甘和遗憾,在这一刻被她的笑容冲淡了许多。 “走,回去好好总结今天的比赛。”他说。 晚上,叶家训练馆的战术分析室里灯火通明。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比赛的要点和分析。叶景淮拿着电子笔,一帧一帧回放着他和沉司铭的比赛录像。 “你看这里,”他暂停画面,“我明明已经预判到了他的变向,但身体反应还是慢了0.1秒。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林见夏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认真听着。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叶景淮切换画面,“这次交手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习惯。比如他每次得分后,会有一个极短暂的放松期,大概只有0.5秒,但如果你能抓住这个时机……” 他详细地讲解着,林见夏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 林见夏已经连续听了两个多小时,眼皮开始打架。她强撑着精神,但脑袋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叶景淮注意到她的状态,停了下来。 “累了?”他轻声问。 “不累……”林见夏摇摇头,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困意。 叶景淮笑了笑,关掉投影仪:“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该休息了。” “可是还没分析完……”林见夏还想坚持。 “剩下的明天再说。”叶景淮的语气不容置疑,“休息好才能打好明天的比赛。” 林见夏终于放弃了抵抗,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嘟囔:“那我休息五分钟,就五分钟……” 话还没说完,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叶景淮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女孩,眼中满是温柔。她的侧脸压在手背上,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训练服还没换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小心地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林见夏在睡梦中本能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 叶景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抱着她走出分析室,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训练馆二楼的小休息室——这里有一张简单的单人床,是他平时午休用的。 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叶景淮蹲下身,帮她脱掉鞋袜,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林见夏均匀的呼吸声。 叶景淮看着她熟睡的脸,脑海中回放着今天比赛的每一个瞬间。 输给沉司铭,他不甘心,这是真的。从小到大,他输给沉司铭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几乎成了习惯。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在输掉比赛后感到如此平静。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到了极限。而沉司铭,确实是更强的那一个。 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天赋、努力、机遇……所有因素迭加在一起,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到哪里。他也许永远都追不上沉司铭,但没关系。他找到了比击败沉司铭更重要的事—— 守护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更高处。 叶景淮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林见夏的脸颊。她的皮肤温热,带着训练后的潮红。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林见夏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醒来。 叶景淮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月光依然安静地洒在地板上,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一夜好梦。 第十章惜败 第十章 惜败 决赛的剑道上,灯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刺眼。 沉司铭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通过面罩内部狭窄的空间回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他的视野被网格切割,而网格的正中央,是林见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比分牌上显示着14:14。 最后一剑,决胜剑。 整个场馆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观众席上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条十米长的蓝色剑道上,聚焦在这两个少年身上。 沉司铭的手指紧握着剑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一路向下,滴在护颈内侧,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锁定在对面的林见夏身上。 这一个月,每一天,每一夜。 他对着墙上的照片分析她的每一个习惯,对着录像研究她的每一个动作,在训练馆里无数次模拟她的进攻模式。父亲请来的陪练专门模仿她的剑风——那种野蛮的、不讲理的、完全打乱节奏的打法。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可真正站在她对面,沉司铭才发现,现实中的林见夏比录像里更加……鲜活。她的呼吸节奏,她微微起伏的肩膀,她那双透过面罩网格依然能感受到灼热的眼睛——这一切都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是任何分析数据都无法完全复制的。 比赛从第一剑开始就陷入了胶着。 5:5,8:8,11:11…… 每一次得分都像是从对方身上硬生生撕下来的肉,每一剑都需要拼尽全力。林见夏的打法确实变了——她不再是市赛时那个只靠速度和出其不意的新手。她的进攻依然迅猛,但多了章法;她的防守依然非标准,但多了预判。 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控制节奏。 有好几次,沉司铭精心设计的陷阱,都被她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挣脱了。她似乎总能提前零点几秒察觉到他的意图,然后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做出应对。 天赋。 这个词在沉司铭脑海中闪过,带着苦涩的味道。 但沉司铭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个月的特训让他的剑风变得更加多变,节奏控制更加精准。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耐心地、一步步地消耗,寻找那个最合适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14:14,决胜剑。 按照沉司铭的分析,林见夏在比分僵持到最后一剑时,有73%的概率会选择主动进攻。她的性格决定了她在关键时刻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爆发力,而不是等待。 果然,林见夏动了。 不是试探性的假动作,而是真正的、全力的冲刺。她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在瞬间释放出所有的力量,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刺沉司铭胸前有效区。 快。 快得不可思议。 但沉司铭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后撤了半步——不是狼狈的躲避,而是精准计算过的距离。与此同时,他的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向上撩起,不是格挡,而是…… 诱骗。 如果林见夏继续直刺,他的剑会先一步刺中她的手臂。但如果她像往常一样选择变向—— 林见夏的剑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她的身体极限扭转,试图绕过沉司铭的防御,从侧面进攻。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沉司铭心中涌起一股近乎冷酷的冷静。他的手腕微微一抖,剑刃划出一道更加刁钻的弧线,直指林见夏因变向而露出的肋侧破绽。 这一剑,他练了不下千次。 模拟的就是林见夏在极限变向时的那个微小僵直——根据数据分析,这个僵直大约持续0.15秒,对于顶尖选手来说,足够了。 剑尖离林见夏的防护服越来越近。 沉司铭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裁判台亮起的红灯,预见到自己赢得这场艰难胜利的瞬间,预见到他终于可以一雪前耻,证明自己—— 就在这时,观众席上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普通的骚动,而是惊呼、喊叫、椅子翻倒的杂乱声响。声音的来源,恰恰是林见夏每次得分后都会下意识看去的方向——叶景淮所在的看台区域。 沉司铭的余光瞥见,那个一直端坐着的身影突然向前倾倒,撞在前排观众身上,然后被周围的人七手八脚地扶起。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两三秒。 但对于剑道上的两个人来说,这两三秒就是永恒。 沉司铭清楚地看到,林见夏的动作顿了一下。 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一顿。她的剑尖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她的身体重心出现了0.1秒的失衡,她的视线——尽管隔着面罩,沉司铭依然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飘向了看台。 那个瞬间,她的注意力被撕裂了。 而沉司铭的剑,没有停下。 “嗒。” 金属刺中防护服的沉闷声响,透过剑身传递到掌心。 紧接着,裁判台的红灯刺眼地亮起,蜂鸣器发出尖锐而持久的鸣响—— 比赛结束。 沉司铭,15:14,胜。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解说员激动的声音透过音响回荡:“赢了!沉司铭赢了!在决胜剑上以一分的优势击败了本次比赛最大的黑马林见夏!恭喜沉司铭夺得省青少年击剑锦标赛冠军!” 沉司铭站在原地,剑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 赢了? 他……赢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涌了上来。他做到了!他战胜了林见夏,战胜了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对手,战胜了这个贴在他墙上、刻在他脑海里的女孩! 他立刻摘下面罩,汗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他大口喘着气,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他转身看向林见夏,想要像真正的对手那样,握手、致意、说一句“打得漂亮”。 可是林见夏已经摘下了面罩。 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可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看台的方向,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然后,她做出了和市赛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跑向剑道边缘,跳下台子,拨开围上来想要采访的记者和工作人员,朝着叶景淮所在的那个区域狂奔而去。 沉司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准备握手的姿势。周围的声音——掌声、欢呼、祝贺——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为什么? 他赢了。他堂堂正正地赢了。他在决胜剑上抓住了她的破绽,用自己苦练一个月的战术击败了她。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以为她至少会看他一眼,至少会承认他的胜利。 可是没有。 她的眼里依然没有他。 沉司铭缓缓放下手,目光追随着林见夏的背影。她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奋力拨开人群,终于冲到了叶景淮身边。叶景淮已经被扶起来,正揉着肩膀,似乎没什么大碍。但林见夏还是焦急地抓着他的手臂,仰着脸问着什么,表情是沉司铭从未见过的慌乱。 周围的人围成一圈,有人递水,有人询问情况,有人掏出手机似乎想叫救护车。场面有些混乱,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叶景淮身上。 没有人记得刚刚结束的比赛,没有人记得刚刚夺冠的沉司铭。 沉司铭站在剑道上,手里还握着剑,面罩夹在臂弯里。灯光打在他身上,明明是胜利者的聚光灯,却照得他浑身发冷。 他赢了。 可为什么,感觉比输了还要难受? “司铭!过来领奖!” 远处传来父亲的喊声。沉司铭机械地转过身,走向领奖台。金牌挂上脖子的那一刻很沉,沉得他几乎要弯下腰。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着,他被迫露出笑容,举起奖杯。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观众席的那个角落。 林见夏还站在那里,扶着叶景淮慢慢往出口走去。叶景淮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摇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搀着他,一步一步,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沉司铭推开卧室门,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落在林见夏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她微笑着,眼神清澈,仿佛在无声地嘲讽他今晚的“胜利”。 沉司铭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墙前。白板上密密麻麻的便签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分析、数据、破绽假设,此刻看起来如此可笑。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照片的边缘。磁钉很紧,他用力一拔—— “你在干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沉司铭的手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门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把它摘下来。”他觉得这个照片是个魔咒,他视线再也离不开林见夏。 沉恪走进房间,打开了顶灯。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月光,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变得清晰可见。他看了一眼儿子还握着照片的手,又看向墙板上那些便签。 “为什么?”沉恪的声音平静无波。 “因为……”沉司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因为我不想再看了。我今天赢了,不是吗?我打败了她,证明了我比——” “你打败了她?”沉恪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几近嘲讽的弧度,“你真的这么认为?” 沉司铭愣住了。 沉恪走到墙边,目光扫过那些便签。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红色的纸条上——那是他之前写下的:【破绽假设:2. 情绪驱动明显(与叶关联度高,可利用?)】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沉司铭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手,将那张写着叶景淮名字、贴着叶景淮照片、标注着“情绪关联点”的标签,从墙板上撕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沉司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父亲将那张标签在手中揉成一团,然后走到垃圾桶边,松手。纸团落入桶底,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 那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碎片在沉司铭脑海中拼凑起来—— 比赛时观众席突如其来的骚动。 叶景淮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 林见夏那0.1秒的分神。 以及父亲赛后那句意味深长的“哼”。 “是你……”沉司铭的声音在颤抖,“看台上那个人……是你安排的?” 沉恪没有否认。他转身看向儿子,脸上是沉司铭熟悉的、那种属于教练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这次比赛关乎能不能进国赛,你必须进去。”沉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省赛冠军,加上之前市赛的‘意外’失利的亚军,足够让你引起国家青年队教练的注意。这是最好的机会。”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招数!”沉司铭猛地提高音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能赢她!我真的能赢她!最后一剑就算没有那个意外,我也有机会——” “有机会,但不是百分之百。”沉恪平静地打断他,“根据我的计算,在完全公平的情况下,你赢她的概率大约是58%。这不够。我要的是百分之百。” “可这不公平!”沉司铭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对她不公平!” “竞技体育,胜利就是公平。”沉恪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以为叶景淮为什么能一次次打进决赛?你以为他家里那些资源、那些私人教练、那些训练馆都是摆着看的?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沉司铭,你十七岁了,该懂了。” 沉司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以胜利为唯一目标的脸上,第一次感到了陌生。 “这张牌只能打一次,已经用掉了。”沉恪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下次交手,她只会更专注,更警惕,也更难对付。”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儿子最后一眼。 “所以,别小看她。也别忘了,你身上背负的东西,和她不一样。”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沉司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和灯光交错洒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出两道重迭的、扭曲的影子。 他的目光落在垃圾桶里那个纸团上,又移回墙上林见夏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依然微笑着,眼睛亮亮的,仿佛在问他:这就是你想要的胜利吗? 沉司铭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 他要赢她。 不是用这种可耻的方式,不是靠这种卑鄙的手段。他要光明正大地、用真正的实力、在她百分之百专注的情况下,堂堂正正地打败她。 他要让她记住他,不是作为“赢得顺利的对手”,也不是作为“用了手段的胜者”,而是作为一个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应对的敌人。 他要…… 沉司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父亲说得对。 他背负的东西,和她不一样。她可以输,可以进不了国赛,可以只是把击剑当作一个爱好,或者找另一个证明自己的途径。 他不能。 沉家三代击剑,父母都是上一代的冠军。他是唯一的继承人,是沉家击剑未来的希望。从他会走路开始,父亲就在教他握剑;从他上小学开始,每一天的生活都被训练、比赛、分析对手填满。 他的世界里,只有胜利,只有冠军,只有不断往上爬。 一次而已。 沉司铭睁开眼睛,走到墙边,重新将林见夏的照片摆正,用磁钉牢牢固定回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在心里无声地说:算我欠你的。 下次,我会还。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沉司铭关掉顶灯,房间里重新被月光笼罩。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决胜剑的那一击,而是林见夏转身跑向叶景淮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以及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的模样。 黑暗里,少年紧握的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第十一章分班 第十一章 分班 高二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的早晨,市一中的公告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林见夏挤在人群中,踮起脚尖寻找自己的名字。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视线从最上方向下一行行扫过—— 第三名:林见夏。 她愣住了,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确认那确实是自己的名字。 周围传来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第三?她不是练击剑的吗?” “我的天,这什么全能选手……” “击剑打得好,学习还能进年级前三?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 林见夏没理会这些议论,她继续往下看。 第十五名:叶景淮。 第四十九名:沉司铭。 最后这个名次让她有些意外。她记得叶景淮说过,沉司铭的学习成绩一直很稳定,年级前三十应该是保底的。第四十九……几乎要掉出前五十了。 公告栏右侧贴出了下学期理科实验班(火箭班”的名单。前五十名自动入选,这意味着他们三个将在同一个班级度过高三。 “第三名啊。”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暖的笑意。林见夏转过头,看到叶景淮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林见夏小声说,脸颊微红,“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以为会扣更多分的……” “因为你聪明。”叶景淮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去看看新班级。” 两人挤出人群,朝高二教学楼走去。暑假期间学校进行了教室调整,火箭班被安排在了采光最好的三楼东侧。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们迎面遇上了沉司铭。 他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本书。见到他们,沉司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见夏也点了点头,叶景淮则礼貌性地笑了笑。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见夏注意到沉司铭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熬夜留下的痕迹。他的神情比平时更冷淡,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看起来心情不好。”走远后,林见夏小声说。 “第四十九名,对他来说可能是打击。”叶景淮语气平静,“毕竟他一直都是被捧着的天之骄子。” 林见夏想了想,没说话。她其实对沉司铭没什么特别的看法——赛场上是对手,赛场外是同校同学,仅此而已。但如果他因为成绩下滑而难受,她也不会幸灾乐祸。 “不过他还是在火箭班。”叶景淮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以后见面的机会会更多。” 林见夏听出了他话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叶景淮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完全到达眼底,“只是突然意识到,他要和我们一起度过高三了。”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但林见夏听懂了。她握紧了他的手:“那又怎样?他对于我们来说就是Nobody。” 叶景淮低头看她,看到她眼中坦荡而坚定的光,心头那一点微妙的紧绷感松动了些许。 “嗯。”他轻声应道,回握住她的手。 但内心深处,叶景淮清楚地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每一次总有一束强烈的目光打在林见夏身上,是沉司铭的。 那不是带着爱意的注视,也不是明目张胆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更难以解读的视线。像测量仪器的探针,像研究者在观察样本,但又不仅仅是这些——那目光深处,藏着某种叶景淮不愿深究的专注和在意。 叶景淮不是没有自信的人。他的家庭背景、外貌条件、学习成绩,都让他有足够的底气站在林见夏身边。学校里有不少女生明里暗里向他示好,他从来都是礼貌而疏离地保持距离。 林见夏也一样。她开朗活泼,天赋出众,长相甜美,在击剑队里也有男生对她表示过好感,但她每次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后跑到叶景淮身边,挽着他的胳膊宣示主权。 他们之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和默契。 可是沉司铭不一样。 他太优秀了——至少在击剑这个领域,他是被公认的天才,没人能否认他的实力。而且他那种冷淡、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反而让他在女生中更具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他和林见夏之间有一种奇特的“连接”。他们是赛场上的对手,是彼此全力以赴想要战胜的存在。那种在剑道上针锋相对的经历,是叶景淮无法参与、也无法完全理解的领域。 如果沉司铭真的对林见夏有想法……他心中翻起醋意。 叶景淮握紧了林见夏的手。 “疼。”林见夏小声抗议。 “抱歉。”叶景淮立刻松开力道,转为轻柔的摩挲,“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高三。”叶景淮避重就轻,“想在火箭班会遇到多少学霸,想我们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名次。” 林见夏笑了:“你肯定没问题。我嘛……尽力而为。” 她总是这样,不给自己太大压力,但做每件事都全力以赴。这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却奇妙地和谐统一。 叶景淮看着她阳光下灿烂的笑脸,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 管他沉司铭怎么想,怎么看。林见夏是他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 火箭班的第一节课是班主任见面会。 新班主任姓陈,是个四十出头、看起来干练利落的女老师。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下面五十张青春的面孔,最后停留在手中的名单上。 “首先恭喜各位进入理科实验班。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是年级最顶尖的学生。”陈老师的声音清晰有力,“但我要提醒你们,火箭班不是终点,而是起点。高三这一年,你们将面临更大的压力、更激烈的竞争、更繁重的学习任务。”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座位我用电脑随机排了。林见夏——” 林见夏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你坐这里。”陈老师指了指第二列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叶景淮,你坐她后面。沉司铭,你坐她左边。” 三人依次落座。 林见夏的位置确实很好,靠窗,采光充足,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香樟树。她整理好书桌,转头对叶景淮笑了笑。 叶景淮回以微笑,同时用余光瞥了旁边的沉思铭。 沉司铭已经坐下了。他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书,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叶景淮注意到,沉司铭抬头时,视线很自然地掠过了邻座的林见夏,然后才转向黑板。 那一眼很快,几乎像是无意之举。 但叶景淮知道,那不是无意。 接下来的几天,火箭班的节奏果然快得让人窒息。每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周末还要补半天课。各科老师都拿出了压箱底的难题和拓展内容,课堂进度比普通班快了一倍不止。 林见夏适应得很快。她的学习习惯很好,上课专注,笔记工整,作业从不拖延。遇到难题时,她会先自己思考,实在解不出来再问叶景淮,或者去办公室请教老师。 叶景淮也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他的基础扎实,思维缜密,理科尤其突出。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林见夏在某些难题上的解法比他更巧妙,思路更开阔。 “这道物理题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模型的?”一次晚自习,叶景淮看着林见夏草稿纸上简洁优雅的解题过程,忍不住问道。 林见夏咬着笔杆想了想:“就是……感觉应该这样。像在剑道上一样,有时候直觉会告诉你该往哪个方向进攻。” 直觉。 这个词让叶景淮心头微动。他想起陈教练说过的话——林见夏的天赋,很大一部分就在于她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反应。 原来在学习上也是如此。 “你真是……”叶景淮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让人嫉妒的天赋型选手。” 林见夏不好意思地笑了:“哪有,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可考不到年级第三。”旁边的沉思铭幽幽开口。 两人同时愣住。 沉司铭拿着本物理练习册,他表情依然冷淡,但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客观的审视。 “有事?”叶景淮先开口,语气礼貌但疏离。 “这道题。”沉司铭将练习册放到林见夏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道力学综合题,“课上陈老师说你的解法很特别,让不懂的同学来请教。” 林见夏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道题。确实是她今天在课堂上提出的一种非主流解法。 她拿起笔,开始讲解:“你看,这里不用分解力,直接用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联立,可以少设两个未知数……” 她的声音清亮,思路清晰,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沉司铭微微靠近,专注地看着她的笔尖,偶尔点头,偶尔提出疑问。 叶景淮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学习,只有他们这一小片区域有低低的交谈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渐次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林见夏讲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的气氛有什么特别。她对待学习就像对待击剑一样,纯粹而专注,眼里只有问题和答案。 沉司铭也听得很认真。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草稿纸上,偶尔抬起眼看向林见夏,眼神里是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探求,没有任何逾矩的成分。 但叶景淮就是觉得不舒服。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像是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像是晴朗天空中远方聚集的云层。 “明白了。”沉司铭声音依然平静,“谢谢。” “不客气。”林见夏合上练习册递还给他。 沉司铭接过书,目光在叶景淮脸上停留了一瞬。两人视线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闪过。 然后,沉司铭点了点头,侧过身继续学习。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再正常不过的同学间的学习交流。 可叶景淮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已经晚上十点。学生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 林见夏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好累。” “回去早点休息。”叶景淮帮她整理好桌上的书,“明天周六,上午还要训练。” “嗯。”林见夏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教练说下周开始要加大训练强度。” “我知道。”叶景淮背起书包,“走吧,我送你回家。” 两人走出教室时,沉司铭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对着一道数学题皱眉思考。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又一次掠过林见夏。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才移开。 叶景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半秒的停顿。 走廊里灯光昏暗,学生们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秋夜的凉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桂花隐约的香气。 走到楼梯口时,林见夏忽然开口:“沉司铭最近好像变了很多。” 叶景淮心头一紧:“怎么说?” “就是……感觉没那么高傲了。”林见夏想了想,“以前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好像在说‘你不配和我说话’。但现在好像……平和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成绩下滑,受了打击。”叶景淮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也许吧。”林见夏耸耸肩,“不过他学习还是很认真,今天那道题他其实已经有一种解法了,但还是来问我的思路。这种态度挺好的。” 叶景淮没接话。 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景淮。”林见夏突然停下脚步。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她转过身,仰脸看他,眼睛里映着路灯暖黄的光,“总觉得你有时候会走神。” 叶景淮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不安会被她察觉。 沉默了几秒,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闷,“就是高三了,压力有点大。”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林见夏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考得好不好,不管比赛输赢,你都是你。我喜欢的那个你。” 这句话像暖流,瞬间冲散了叶景淮心中所有的阴霾和不安。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是如此可笑。 “我知道。”他轻声说,吻了吻她的额头,“走吧,送你回家。”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影子在身后紧紧依偎。 而此刻,三楼火箭班的教室里,沉司铭终于解完了那道数学题。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林见夏空荡荡的座位。 窗外的夜色浓重,玻璃上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良久,他收拾好书包,关掉教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幽的绿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孤独而清晰。 走到公告栏前时,他停下脚步。 月光下,期末考光荣榜上的照片依稀可辨。第三名,林见夏,笑得眉眼弯弯。 沉司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着与林见夏回家方向完全相反的校门走去。 高三才刚刚开始。 火箭班的日子还很长。 第十二章广告 第十二章 广告 林见夏的名号在市赛和省赛上一炮而红。 省赛惜败的遗憾非但没有减损她的光芒,反而让她“天才新人”的标签贴得更牢。一个仅练习一年多的女生,险些在省级决赛中击败沉司铭这样的种子选手——这故事本身就像个传奇。 广告商嗅到了商机。 联系人是通过市击剑协会找到林见夏的教练陈教练的。运动品牌“锐锋”计划推出一系列针对青少年运动员的速干吸汗训练服,正在寻找形象健康、有故事、有潜力的代言人。 “锐锋开出的价格很不错,对高中生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了。”陈教练在电话里对林见夏说,“而且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广告一旦投放,对你未来的击剑生涯会有帮助——曝光度、商业价值、甚至可能引起更高级别教练的关注。” 林见夏握着手机,有些犹豫。她看向坐在对面的叶景淮——他们正在学校图书馆的自习区写作业,窗外是秋日午后的暖阳。 “广告拍摄……会不会影响训练?”她小声问电话那头的陈教练。 “拍摄只占一天不到的时间。锐锋那边说会安排在周一,你可以请假。而且拍摄内容就是一些击剑动作展示和训练场景,不耽误你保持状态。” 林见夏捂住话筒,低声对叶景淮说了情况。 叶景淮放下笔,思考了几秒。“你想接吗?”他问。 “我……不知道。”林见夏老实说,“钱确实不少,但主要是我从来没拍过广告,有点紧张。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怕别人说我太张扬。才打了两场比赛就接广告,会不会显得……太急了?” 叶景淮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头一软。他的女孩总是这样,在剑道上锋芒毕露无所畏惧,生活中却保持着难得的清醒和谦逊。 “这不是张扬,是实力应得的。”叶景淮说,语气坚定,“你值得被看见。而且锐锋是个正经品牌,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接吧。我支持你。” 林见夏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心定了下来。她对电话那头的陈教练说:“教练,我接。” “好,那我回复他们。具体拍摄时间和地点我晚点发你微信。” 挂断电话,林见夏长舒一口气,随即又有点不安:“拍摄在周一,要请一天假呢。” “我陪你。”叶景淮立刻说。 “别!”林见夏连忙摇头,“高三请假一天落下的课太多了,你周末帮我补补就行。而且陈教练说很快的,不耽误。” 叶景淮还想说什么,林见夏已经握住了他的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真的没事。你好好上课,我拍完就回来找你。” 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叶景淮最终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让她一个人去。 ———————————————— 周一早晨,林见夏背着书包走出家门时,天还没完全亮透。深秋的清晨带着寒意,她裹紧了外套,朝公交站走去。 拍摄地点在城东的一个专业摄影棚,离学校有将近一小时车程。林见夏到达时,棚里已经忙碌起来。工作人员来回穿梭,灯光架、反光板、摄影机错落有致,正中央搭起了一条简易的击剑剑道。 “林见夏同学?”一个戴眼镜的女助理迎上来,“我是锐锋的拍摄助理小王,负责今天的流程。来,先跟我去化妆间。” 化妆间里已经有人了。 林见夏推门进去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镜前坐着的高挑背影,穿着白色的击剑训练服,化妆师正在给他做发型。听到开门声,那人抬眼,透过镜子与林见夏目光相接。 沉司铭。 他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任由化妆师摆弄头发。 林见夏愣住了。 “哎呀,两位都到了。”小王助理热情地介绍,“林同学,这位是沉司铭同学,也是今天广告的另一位代言人。锐锋这次主打‘新生代击剑力量’的概念,所以请了你们两位——省赛的冠亚军搭档,多有话题性!” 林见夏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司铭已经化好妆站起身。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身简洁的黑色运动装,衬得身形更加挺拔。化妆师给他做了简单的发型,额前碎发被打理得随意而不失层次,露出清晰英挺的眉骨轮廓。 林见夏不得不承认,沉司铭的外形条件确实出众。不是叶景淮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而是一种更具攻击性、更棱角分明的英俊。尤其当他面无表情时,那种冷淡疏离的气质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你……也接了广告?”林见夏终于找回声音。 “嗯。”沉司铭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锐锋先联系的我,我说可以,但建议他们再找一个女选手搭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见夏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是因为他的推荐,锐锋才找到了她。 “谢谢。”她低声说。 沉司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化妆间。 林见夏坐到化妆镜前,心情有些复杂。她没想到会和沉司铭一起拍广告,更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这个机会,某种程度上是托了他的福。 化妆师是个年轻女生,一边给她上底妆一边笑着说:“你们俩站一起真养眼。刚才沉同学先化完妆出去,几个女工作人员都在小声议论呢。” 林见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笑了笑。 “对了,你们是同学对吧?”化妆师继续聊,“听说还是赛场上的对手?省赛决赛我看了直播,打得太精彩了!最后那一剑好可惜啊,就差一点点。” 林见夏的笑容淡了些:“嗯,沉司铭打得很好。” “你们私下关系怎么样?”化妆师好奇地问。 “就是……同学关系。”林见夏说,语气尽量自然。 化妆师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省赛冠亚军,又都是俊男美女,怎么可能只是普通同学? 化完妆,林见夏换上锐锋提供的训练服。这是一套专门设计的白色速干服,剪裁比普通训练服更修身,既能凸显运动员的身材线条,又不失专业感。 她走出化妆间时,沉司铭已经在拍摄区做热身了。看到她出来,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但那个瞬间的停顿,林见夏注意到了。 摄影师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艺术气质很浓。他打量着一前一后走过来的两人,眼睛亮了。 “好,很好!”摄影师连连拍手,“两位往剑道中间站一下,我看看光。” 林见夏和沉司铭依言站到剑道中央,相隔一米左右的距离。灯光从两侧打过来,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清晰的光影轮廓。 摄影师透过取景器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脸上满是兴奋:“太登对了!简直是天生一对璧人!” 林见夏的脸颊瞬间发烫。她下意识地看向沉司铭,却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很浅,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个人拍摄进行得很顺利。林见夏在镜头前展示了几组标准的击剑动作——弓步、冲刺、防守反击。她很快进入了状态,忘记了周围的工作人员和机器,眼里只有想象中的对手和手中的剑。 摄影师很满意:“林同学镜头感很好,非常自然!” 轮到沉司铭时,他的表现更是无可挑剔。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力,眼神锐利如真正的赛场。拍摄中途,他甚至应摄影师要求摘下面罩,做了一个擦汗的动作——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喉结上下滚动,画面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性张力。 几个女工作人员看得目不转睛。 “沉同学可以考虑往模特方向发展。”摄影师半开玩笑地说。 沉司铭没接话,只是重新戴上面罩,继续下一个动作。 上午的个人拍摄结束后,小王助理带来了好消息:“品牌方觉得加几组双人镜头更好!说是觉得摄影师的提议很不错,双人镜头更能体现‘新生代击剑力量并肩前行’的概念。” 林见夏心里一紧。 双人镜头……那意味着她和沉司铭要有互动。 “放心,不复杂。”摄影师看出她的紧张,解释道,“就是一些训练场景——比如互相指导动作,或者背对背休息的镜头。很自然,不用太有压力。” 话虽如此,真正开拍时,林见夏还是感到了不自在。 第一个镜头是她给沉司铭调整持剑姿势。按照剧本,她需要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触他的手臂,示意他肘部抬高一点。 林见夏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沉司铭保持着持剑姿势,背对着她,声音平静:“碰吧,没关系。”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林见夏觉得自己再犹豫反而显得矫情。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的小臂。 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林见夏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不是因为紧张,而是长期训练形成的结实线条。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训练服传递过来,比她想象中要暖。 “这里,”她强迫自己专注,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肘关节,“再抬高一点,出剑会更顺畅。” 沉司铭依言调整,动作流畅。 “好,很好!”摄影师捕捉着画面,“林同学表情再自然一点,对,就像平时训练那样。” 林见夏努力放松,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 接下来的镜头是两人背对背坐在剑道边休息,各拿一瓶锐锋的运动饮料。这个姿势让他们靠得很近,林见夏能清晰地感觉到沉司铭背部的温度和起伏的呼吸。 “两位可以随意聊聊天,不用管镜头。”摄影师说,“我们要抓拍那种自然放松的状态。” 聊天? 林见夏更不自在了。她和沉司铭有什么可聊的? 沉默了几秒,倒是沉司铭先开口:“省赛最后那剑,你本可以赢的。” 林见夏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你打得很好。”她谨慎地说,“是我分心了。” “因为叶景淮?”沉司铭问,声音很轻。 林见夏的身体僵了一下:“你看到了?” “观众席的骚动,谁都看得到。”沉司铭的语气依然平静,“不过那确实是意外,不是你的问题。” 林见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一直以为沉司铭会为那场胜利沾沾自喜,毕竟他赢了她,报了市赛的一箭之仇。可他现在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得意,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下次再交手,我会赢。”她突然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 沉司铭侧过头,从肩膀上方看了她一眼。因为背对背的姿势,他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林见夏能看清他眼中细碎的光。 “我等着。”他说,然后转回头,喝了一口饮料。 摄影师抓住了这个瞬间——少女侧脸认真,少年回眸注视,光影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两人轮廓。 “完美!”摄影师兴奋地喊,“这个镜头绝了!” 林见夏却因为刚才那个近距离的对视,心跳有些失控。她赶紧低头,假装专注地喝饮料。除了和叶景淮,她从没离其他男生这么近过。 之后的拍摄顺利了许多。有了那几句简短的对话,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缓和了不少。他们完成了最后几组双人镜头——并肩行走、击掌鼓励、各自训练时抬头对视——每一个画面都自然流畅。 下午三点,所有拍摄结束。 “辛苦了!”小王助理给两人各递了一个信封,“这是今天的劳务费。广告成片大概两周后会出来,到时候我们会发给两位预览。投放渠道主要是线上平台和部分体育杂志,不会对你们的校园生活造成太大影响。” 林见夏接过信封,感觉有些沉。这是她人生中第一笔自己挣的钱。 换回便服,卸完妆,她和沉司铭一起走出摄影棚。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街道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你怎么回学校?”沉司铭问。 “公交。”林见夏看了眼手机,“这个时间点,打车太贵了。” 沉司铭看了看表:“我也坐公交。一起?” 林见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毕竟是同学,又是拍了一整天广告的搭档,如果刻意避开反而显得奇怪。 公交站离摄影棚不远,步行五分钟就到了。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是下班族和放学的学生。 “你今天……”林见夏试图找话题打破沉默,“在镜头前很自然。以前拍过广告吗?” “没有。”沉司铭说,“但击剑比赛经常有媒体拍摄,习惯了。” “哦。”林见夏点点头。 又陷入沉默。 好在公交车很快来了。因为是下班高峰期,车上人很多。林见夏和沉司铭挤上车,勉强找到了站位,但被挤得几乎贴在一起。 “抱歉。”沉司铭低声说,试图往后挪,但身后也是人,空间有限。 “没事。”林见夏摇摇头,抓住了头顶的扶手。 车辆启动,随着行驶不断摇晃。原本并肩站着的两人,因为人群的挤压,渐渐变成了前后站位。林见夏在前,沉司铭在后。 167cm的林见夏,在女生中算高挑,但站在窜个头已经窜到180cm的沉司铭面前,还是矮了大半个头。她的头顶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 沉司铭微微低头,就能看到她纤细的脖颈。因为刚才挤车,她的外套拉链松了些,领口微开,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从这个角度,透过松开的领口,他甚至能看到里面运动内衣的边缘,和…… 沉司铭猛地别开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看什么?!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瞬间冲向下腹。沉司铭的身体僵住了,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反应正在不受控制地发生——在他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直接、如此猛烈的生理反应。 是因为她吗?还是因为拥挤的车厢、燥热的空气、以及刚才一整天近距离的拍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立刻远离。 沉司铭咬着牙,拼命往后挪,试图在拥挤的车厢里制造出一点可怜的距离。但每一次车辆的摇晃和刹车,都会让前面的人往后倒,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 而且,因为他的后退,林见夏身后的空间变大了。在下一次急刹车时,她整个人失去了支撑,直接向后倒进了他怀里—— “唔!” 闷哼声同时从两人口中发出。 林见夏是因为撞到了坚实的胸膛,有点疼。沉司铭则是因为……她撞到了不该撞的地方。 那一瞬间,剧痛和难以言喻的刺激同时袭来,沉司铭的脸瞬间涨红,额头渗出冷汗。他差点当场失态。 林见夏慌忙转过身,扶住旁边的座椅靠背稳住身体:“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她只看到沉司铭涨红的脸和额头的汗,以为是自己撞疼了他,满心愧疚。 沉司铭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但他的声音明显紧绷,身体姿势也有些别扭——微微弓着背,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 “真的没事吗?”林见夏担心地看着他,“我是不是撞到你的肋骨了?” “不是。”沉司铭迅速打断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身体的反应和疼痛,“就是……有点突然,吓了一跳。”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但那个部位还在隐隐作痛,而且刚才被撞击的刺激感并未完全消散。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既困惑又……有些羞耻。 “对不起啊。”林见夏真诚地道歉,以为他是因为没有和女生接触过,在为刚刚的碰撞害羞脸红,试图安慰他,“其实你不用觉得尴尬,在我眼里你没有性别,就是同学和对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沉司铭身体里残存的燥热。 没有性别? 他低下头盯着林见夏,眼神复杂:“什么意思?” “就是……”林见夏想了想,解释道,“我一直和男生一起训练、比赛,习惯了把对手当成对手,而不是男生或者女生。所以在剑道上,甚至现在,我眼里你就是沉司铭,一个很强的击剑选手,没有别的标签,没有男女之分。” 她说得很认真,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但沉司铭听懂了——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击败的对手,一个没有性别特征的“竞争者”。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一阵发闷。 所以刚才那些反应,那些从未有过的冲动,那些连他自己都还没理清的复杂情绪……在她那里,根本不存在。 沉司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是吗。” “对啊。”林见夏理所当然地点头,还补充了一句,“所以你不用因为刚才的意外觉得不好意思,我真的没在意。” 她没在意。 沉司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 车厢依然拥挤,但两人之间仿佛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林见夏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但又说不清哪里奇怪,只好也保持沉默。 好在公交车很快到了学校附近的站点。 两人前一后下车,走进校门时,正好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时间,休息四十分钟后就要开始晚自习。校园里涌出大批学生,喧嚣的人声冲淡了公交车上的尴尬。 “那我先回教室拿书包。”林见夏说,“今天谢谢你了,拍摄很顺利。” “嗯。”沉司铭应了一声,看着她转身朝教学楼跑去,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需要先去趟卫生间,检查一下刚才被撞的地方。 真的很痛。 但比疼痛更让他烦躁的,是林见夏那句“在我眼里你没有性别”。 没有性别? 沉司铭的脚步越来越快,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冷。 他会让她记住的。 记住沉司铭不只是一个对手,不只是一个“没有性别”的同学。 他会让她用看男生的眼神看他。 用看……叶景淮的那种眼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沉司铭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站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看着远处林见夏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擦着他的裤脚飞过。 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继续朝卫生间走去。 而此刻,高二(1)班的教室里,叶景淮正盯着沉司铭空荡荡的座位,眉头微皱。他从早上进教室后就后悔没请假和林见夏一起去,因为沉思铭也不在!原来广告商请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他倒不是不放心林见夏,他是不放心沉思铭,他总觉得沉思铭别有所图,他是也是男的,很了解男生的想法。没有好感的女生,男生是不会注意的。这导致他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虽然知道只是普通的广告拍摄,但一想到她会和沉司铭单独相处一整天…… 他看了眼手机,林见夏半小时前发来消息说拍摄结束了,正在回学校的公交上。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叶景淮,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前排的女生转过身,递来一张物理卷子。 叶景淮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接过卷子:“哪道?” “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 他看了眼题目,拿起笔开始讲解,但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教室后门被推开,林见夏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见夏!”叶景淮立刻起身迎上去,“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就是有点饿。”林见夏笑了笑,放下书包,“拍摄挺顺利的,比想象中快。” “沉司铭呢?”叶景淮状似随意地问,“我看他今天也没来,他也去了?” “嗯,我们一起坐公交回来的。”林见夏从书包里拿出水瓶,喝了一大口,“他应该也回教室了吧。” 一起坐公交回来的。 这六个字像细小的刺,轻轻扎进叶景淮心里。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那就好。想吃什么?我请你,庆祝你第一次拍广告。” “真的?”林见夏眼睛一亮,“那我要吃校门口那家新开的酸菜鱼!” “好。”叶景淮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温柔。 但他的余光,却瞥见了刚刚走进教室的沉司铭。 沉司铭的脸色有些苍白,脚步也比平时慢了些。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然后坐在那里,微微弓着背,像是在缓解什么不适。 叶景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怎么了?拍摄受伤了?还是…… “景淮?”林见夏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你怎么了?走神了。” “没事。”叶景淮收回视线,笑着看向她,“走吧,去吃饭。”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时,沉司铭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被石子砸出一丝波澜。 第十三章训练 第十三章 训练 周六的训练馆格外安静。 陈教练临时有事去了省城,把馆里的钥匙留给了叶景淮。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两道身影在剑道上来回移动,剑刃相击的清脆声响在空旷中回荡,又迅速消散。 “停停停!”林见夏摘下护面,马尾已经松散,几缕湿发贴在泛红的脸颊上,“你这个假动作也太明显了,我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 叶景淮也摘下面罩,笑着走过来:“那你不是照样中招了?” “那是因为我故意配合你!”林见夏不服气地瞪他,眼睛在运动后的水光中显得格外亮,“想看看你到底能编出多烂的战术。” “行行行,你厉害。”叶景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那换你攻,我来防。” 两人重新戴好护面,摆开架势。 没有了教练在场,训练的氛围变得轻松许多。他们时而认真对攻,时而停下来讨论某个动作的细节,时而因为一个滑稽的失误笑作一团。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漂浮,时间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 “累了?”叶景淮注意到林见夏喘气的频率变快了。 “有点。”林见夏老实承认,走到场边拿起水壶,“不过很舒服。没有压力,纯粹就是……玩。” 毕竟下一个比赛在三个月之后,还早呢。 叶景淮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靠着墙壁。训练服都被汗水浸湿了,紧贴着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散发的热量。 “其实这样训练也挺好。”叶景淮拧开瓶盖喝水,喉结滚动,“有时候太紧张反而发挥不出来。” 林见夏侧头看他,突然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训练的时候特别认真,眉头会皱起来,像个小老头。” “有吗?”叶景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有。”林见夏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间,“这里,皱得紧紧的。” 她的手指温热,带着汗水的湿润。那个简单的触碰让叶景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握住她的手腕,没有立刻放开。 四目相对,叶景淮慢慢向林见夏靠近。 初……初吻?林见夏紧闭着眼,有点期待。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粘稠,但叶景淮并没有吻下来。 林见夏睁开眼,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那个……继续训练吧。”她站起身,戴上面罩的动作有些慌乱。 叶景淮看着她逃也似的回到剑道上,嘴角无意识地弯起。 下午四点,训练结束。 两人收拾好器材,锁上训练馆的门。秋日的夕阳已经西斜,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我爸妈今天都不在家。”林见夏突然说,语气有些犹豫,“去邻市参加亲戚的婚礼了,明天才回来。” 叶景淮脚步顿了一下:“那你晚上……” “我带了钥匙,自己回去做饭就行。”林见夏说得很快,但眼神有些闪烁。 一阵短暂的沉默。 “要不……”叶景淮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去我那儿?我租的房子离这不远。我们可以一起做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就像在提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有多快。 林见夏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可以吗?” “当然。”叶景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正好我冰箱里还有食材,够做两三个菜。” “那……好。”林见夏点点头,脸颊依然红红的。 叶景淮租的房子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这是叶父为了方便他训练特意租的,两室一厅,不大但很整洁。平时他一个人住,周末偶尔会过来。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扑面而来——是叶景淮常用的洗衣液味道。 “你先坐,我去换件衣服。”叶景淮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这双没人穿过。” 林见夏换上拖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空间。客厅很简单,一套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整体色调是米白和浅灰,干净利落,很像叶景淮的风格。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角落的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籍——教科书、参考书、击剑理论专着,还有几本小说和诗集。 “你还看诗?”林见夏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聂鲁达的诗集。 叶景淮换好家居服从卧室出来,看到她在翻那本书,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偶尔看看。训练累了换换脑子。” 林见夏翻到一页,上面有铅笔做的记号。她轻声念出那行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叶景淮的耳根红了。 “我去做饭。”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钻进厨房。 林见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她把诗集放回原处,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忙碌。 叶景淮正在洗菜,动作熟练。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软软地搭在额前。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这个场景很家常,很温馨。 林见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走到他身边:“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休息就好。”叶景淮侧头对她笑了笑,“很快就好。” 但林见夏还是拿起了蒜头开始剥。两人并肩站在料理台前,偶尔手臂相碰,谁都没有刻意避开。 晚饭做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炒西兰花,还有紫菜蛋花汤。很简单的家常菜,但味道很好。 “你做饭真好吃。”林见夏真心称赞。 “一个人住久了,慢慢就会了。”叶景淮给她夹菜,“多吃点,今天训练消耗大。” 饭桌上,他们聊了很多——学校的趣事,训练的心得,未来的打算。没有压力,没有顾虑,就像两个最普通的朋友在分享日常。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叶景淮能清楚地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次无意间的触碰,都会让那种张力增强一分。 吃完饭,林见夏主动要求洗碗。 “你去洗澡吧,一身汗。”她说,“我来收拾。” 叶景淮没有坚持。他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毛巾和一套新的睡衣——是他备用的,有些大,但勉强能穿。 “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下。”他把衣物递给林见夏。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 叶景淮坐在沙发上,试图看会儿电视分散注意力。但那些声音和画面都无法进入他的大脑,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浴室的方向。 水声停了。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又停了。 门开了。 林见夏走出来时,叶景淮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他的睡衣穿在她身上确实太大了。上衣的下摆垂到大腿中部,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腕。裤子更是长出一截,拖在地上。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红。 明明是很滑稽的画面,叶景淮却觉得喉咙发干。 林见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拉了拉过长的衣摆:“是不是很奇怪?” “不。”叶景淮迅速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哑,“挺好的。” 他站起身:“我也去洗一下。” 浴室里还残留着她沐浴露的香气,是清新的柑橘味。叶景淮站在花洒下,让温水冲刷身体,试图平复那些翻涌的、陌生的情绪。 广告拍摄那天之后,沉司铭看林见夏的眼神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种专注的、带着占有欲的注视,让叶景淮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危机感。 他不是不信任林见夏。他是不信任沉司铭。 他太优秀,太耀眼,而且和她在同一个领域有着深刻的连接。那种连接是叶景淮无法完全介入的——即使他也练击剑,即使他陪她训练,但那种在赛场上针锋相对、全力搏杀的经历,是他无法复制的。 更重要的是,沉司铭看林见夏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冷淡、审视,到现在的专注、在意。那种变化细微但确定,像暗流在水面下涌动。 叶景淮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出于不自信,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想要确认的冲动。沉思铭,确实给他带来了危机感。 走出浴室时,林见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来。 叶景淮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在滴水。他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而温暖。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声音被调得很低,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见夏仰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洗好了?” “嗯。”叶景淮应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眼睛。 林见夏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她隐约感觉到,今晚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景淮?”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叶景淮终于动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气。他侧过身,面对着她。 “见夏。”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我……” 话没说完。 或者说,不需要说完。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动作很慢,给她足够的时间拒绝。 但林见夏没有拒绝。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倒映出他靠近的脸。呼吸交错,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拂过自己的皮肤。 然后,他的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 那个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林见夏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叶景淮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炽热而明亮,是林见夏从未见过的情绪。 “可以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克制的颤抖。 林见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默许,一个邀请。 叶景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第一个吻很轻,像试探,像确认。只是嘴唇相贴,没有更进一步。 林见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沙发垫。 几秒钟后,叶景淮微微退开,看着她。她的脸颊通红,眼睛依然闭着,嘴唇因为刚才的触碰而泛着水润的光泽。 他再次吻上去。 这一次,不再只是轻触。他的唇瓣在她的唇上缓慢移动,温柔地研磨、吮吸。林见夏的身体微微颤抖,手从沙发垫上松开,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个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叶景淮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他的吻变得更深,更急切。舌尖试探性地轻触她的唇缝,在她微微张嘴的瞬间,探了进去。 陌生的触感让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叶景淮的舌头温柔地探入她的口腔,缓慢而坚定地探索。他尝到她嘴里残留的薄荷牙膏味,混合着她本身清甜的气息。这种感觉陌生而美妙,让他想要更多。 林见夏起初有些僵硬,但随着他的引导,她渐渐放松下来。她学着他的样子,尝试回应。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又害羞地缩回。 这个小小的回应让叶景淮几乎失去理智。 他加深了这个吻,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进怀里。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吻变得热烈而绵长。 叶景淮的手从她的腰际移到后背,轻轻摩挲。林见夏的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无意识地抓挠。呼吸交缠,水声细微,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景淮终于微微退开。 两人的额头相抵,都在剧烈地喘息。林见夏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红肿,脸颊绯红。叶景淮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的眼神依然炽热,呼吸粗重。 他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羞涩,有甜蜜,有一种“我们终于做了这件事”的释然和喜悦。 叶景淮再次吻上她,这一次温柔了许多。不再是探索,而是品尝,是确认,是标记。 “见夏。”他在亲吻的间隙低声唤她的名字。 “嗯。”她轻声回应,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后颈。 这个小小的触碰让叶景淮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他停下亲吻,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色中的海。 “怎么了?”林见夏小声问。 叶景淮摇摇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很想这样抱着你。” 很想把你揉进身体里,藏起来。让所有人都看不到,让沉司铭再也找不到。 但这个念头太自私,太偏执,他说不出口。他的林见夏,是万众瞩目的那颗小太阳,无法隐藏的。 林见夏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下身的不适,能感觉到他怀抱里的占有欲。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这个人是叶景淮。 “景淮。”她轻声说。 “嗯?” “我喜欢你。” 简单直白的三个字,却让叶景淮的心彻底融化了。 他松开怀抱,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我也喜欢你。”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比喜欢任何人都喜欢。” 然后,他再次吻住她。 这一次,吻变得绵长而缠绵。他们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灵魂,在这个安静的夜晚,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早已结束,屏幕变成了一片深蓝。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沙发上相拥的两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秋夜的凉风从窗缝钻进来,却吹不散室内的暖意。 这个夜晚,有些事情改变了。 有些界限被跨越了。 但有些东西,依然纯洁如初。 叶景淮的吻最后落在林见夏的额头,温柔而珍重。 “很晚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舍,“我送你回去。” 林见夏点点头,从他怀里起身。睡衣的领口在刚才的拥吻中有些松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叶景淮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他站起身,走向卧室:“我去换件衣服。” 关上卧室门,他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体里的躁动还未完全平复,但他知道,今晚只能到这里。 因为他们都还是十七岁。 因为有些事,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因为真正的爱,不急于一时。 他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时,林见夏也已经整理好自己。过大的睡衣穿在她身上依然滑稽,但她的眼神清澈,笑容甜蜜。 “走吧。”叶景淮伸出手。 林见夏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 走出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叶景淮脱下外套披在林见夏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不冷吗?”林见夏问。 “不冷。”叶景淮握紧她的手,“走吧。”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紧紧依偎。 这个夜晚,他们分享了彼此的初吻。 有些东西已经不同。 但未来还很长。 而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走。 第十四章偿还 第十四章 偿还 三个月后的青少年击剑友谊赛,规模不大,却云集了不少省内的好手。 赛前的抽签仪式上,沉司铭看着对阵表上自己与叶景淮的名字排在同一个半区,心中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平静。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主办方为了增加看点,总是喜欢把有“故事”的选手安排在一起。 “半决赛见。”叶景淮路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沉司铭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叶景淮在想什么。省赛那场交锋,叶景淮虽然输了,却打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一战。如今三个月过去,两人都在进步,这场比赛的结果,连沉司铭自己都无法百分百预测。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不会像省赛那样肮脏地赢。 比赛日,秋意已浓。场馆里开着暖气,可沉司铭握着剑柄的手指依然冰凉。 半决赛前的热身区,他独自做着拉伸。余光里,林见夏正和叶景淮在另一片区域低声交谈。她仰着脸,眼睛亮亮地说着什么,叶景淮则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帮她调整护具的绑带。 那个画面,和无数个他默默注视的场景重迭在一起。 沉司铭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省赛最后那剑,观众席的骚动,父亲冷静到残酷的分析,垃圾桶里揉成团的便签……所有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他欠她一次公平的对决。 而今天,他要还。 “沉司铭,叶景淮,准备上场!”裁判的声音传来。 两人走上剑道,行礼。透过面罩的网格,沉司铭能看到叶景淮眼中燃烧的战意——那是三个月前那场惜败留下的不甘,是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很好。沉司铭想,这样才配得上他接下来的决定。 比赛开始。 第一剑,叶景淮就发动了猛攻。他的剑风比省赛时更加凌厉,速度更快,角度也更刁钻。显然,这三个月他下了苦功。 沉司铭稳稳防守,不急不躁。他在观察,在计算,在等待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比分交替上升。 4:4,7:7,10:10…… 每一次交锋都引来观众席的惊呼。叶景淮的进步肉眼可见——他的防守更加严密,进攻更加多变,甚至开始模仿一些沉司铭的标志性假动作。 而沉司铭,则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平衡。他既不给叶景淮轻易得分的机会,也不过度暴露自己的战术意图。 直到比分来到14:14。 决胜剑。 场馆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沉司铭摆好架势,目光锁定对面的叶景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这不是紧张,而是期待——期待接下来要做的事。 叶景淮先动了。 一个漂亮的佯攻接真刺,剑光如电,直指沉司铭胸前。这是叶景淮这三个月苦练的杀招,速度快得几乎无法反应。 沉司铭动了。 但他选择的不是最稳妥的格挡,也不是最高效的闪避,而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侧身——这个动作会露出肋下大约0.3秒的空档。 对顶尖选手来说,0.3秒足够了。 叶景淮的剑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空档。 “嗒!” 金属刺中防护服的沉闷声响。 红灯亮起,蜂鸣长鸣。 比分定格:叶景淮15:14沉司铭。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黑马逆袭!叶景淮终于打破了沉司铭的不败神话! 叶景淮摘下面罩,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赢了!他真的赢了沉司铭! 他下意识地看向场边,寻找林见夏的身影。 而沉司铭,也摘下了面罩。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但他的表情异常平静。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做到了。他偿还了。 转身走向叶景淮,沉司铭伸出手:“打得很好。” 叶景淮愣了一下,随即握住了他的手:“你也是。”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但也有一丝困惑——最后那一剑,沉司铭的那个侧身,不像是失误,更像是一个……故意的破绽?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胜利的喜悦淹没了一切,叶景淮松开手,转身冲向场边,张开双臂。 林见夏像只归巢的鸟扑进他怀里,被他抱着原地转了两圈。 “你赢了!你真的赢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喜悦,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叶景淮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这一刻,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汗水、所有的不甘,都值了。 而剑道上,沉司铭独自收拾着装备。 他没有看那对相拥的恋人,只是将面罩夹在臂弯里,转身走向休息区。 “沉司铭。”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沉司铭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沉恪走到他面前,脸色铁青。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最后那一剑,”沉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你做了什么?” 沉司铭抬起头,与父亲对视:“输了。” “我问你做了什么!”沉恪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周围几个工作人员侧目。 沉司铭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还债。” “还债?”沉恪的眼神冷得像冰,“你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人情往来?沉司铭,这是比赛!每一场比赛都关乎你的职业生涯!你——” “我知道。”沉司铭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这是比赛。但今天,我必须还给他们一次公平。” 沉恪盯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良久,他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很伟大?很浪漫?我告诉你,竞技体育里没有‘还债’这种说法!只有胜利和失败!幸好今天的成绩不计入国家队选拔!不然你就进不了国家队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沉司铭再次打断他,“但我只求问心无愧。” 说完,他绕过父亲,继续走向休息区。 沉恪站在原地,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握紧了拳头。他想追上去,想训斥,想让他清醒,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因为他知道,沉司铭说的是对的。 省赛那场胜利,确实不干净。而今天这场失败,是沉司铭自己的选择。 只是作为父亲,作为教练,他无法接受这种“选择”。 沉司铭回到休息区,将装备一样样收进剑包。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比平时更加细致。 周围偶尔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全然不在意。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林见夏。 她还在叶景淮身边,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喜悦。叶景淮则温柔地看着她,偶尔抬手帮她整理鬓边的碎发。 那个画面,依然刺眼。 但沉司铭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释然。 欠你的,我还了。 接下来,我们两清了。 而下次交手,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会赢。堂堂正正地赢。 “铭哥……”周子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你没事吧?” 沉司铭拉上剑包的拉链,站起身:“没事。” “那个……其实输一场也没什么。”周子睿试图安慰,“叶景淮这次确实打得很好,而且——” “我知道。”沉司铭打断他,“我去洗把脸。” 他走向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回到场馆时,决赛即将开始。 林见夏对阵叶景淮。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结果——三个月前还在为叶景淮输给沉司铭而遗憾的女孩,如今要和自己的男朋友争夺冠军。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话题从“天才新人”转到了“情侣对决”。 沉司铭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他没有离开,他想看这场比赛。 他想看看,林见夏会怎么打。 决赛开始。 第一剑,林见夏就展现了惊人的攻击性。她的剑风比省赛时更加成熟,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但多了更多细腻的变化。 叶景淮则打得更加稳健。他了解林见夏,了解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他知道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知道她思考时会微微歪头,知道她准备发动致命一击前,右肩会下沉0.1秒。 所以,前三剑,叶景淮都以微弱的优势领先。 3:1。 接下来的比赛,她调整了战术。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开始运用更多的假动作和节奏变化。这是她这三个月在陈教练指导下苦练的内容。 比分开始追平。 5:5,8:8,11:11…… 每一次得分都引来欢呼。这对情侣在剑道上的对决,精彩程度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场冠亚决赛。 沉司铭坐在观众席上,目光紧紧追随着林见夏的身影。 他能看出她的进步——技术的细腻度,战术的多样性,心理的稳定性。她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钻石,逐渐绽放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而叶景淮……沉司铭的眉头微微皱起。 叶景淮打得很好,但那种“好”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不顾一切的拼劲,少了那种“我一定要赢”的决绝。 是因为对手是林见夏吗? 比分来到14:13,叶景淮领先。 最后一剑。 场馆里鸦雀无声。 林见夏摆好架势,目光透过面罩网格锁定对面的叶景淮。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渗出的汗水。 这是决胜剑。 她应该全力以赴,应该拼尽一切去赢。 可是…… 她看着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陪她训练、教她击剑、在她每一次跌倒时伸手扶她的人。 她想起了无数个一起训练的夜晚,想起了他为她分析战术时的专注侧脸,想起了他抱着她说“我陪你”时的温柔眼神。 这一剑,她刺不出去。 至少,不是全力以赴地刺出去。 比赛开始的嘀声响起。 林见夏动了。她的动作依然很快,剑光如电,直刺叶景淮胸前。 但叶景淮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肌肉的细微变化。所以他能看出来——这一剑,她没有用全力。 她的手腕在最后时刻有极其微小的偏移,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0.1秒,她的剑尖所指的方向,不是他最难以防守的位置,而是他最容易格挡的角度。 她在……放水。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击中叶景淮的心脏。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身体的本能让他举剑格挡,然后顺势反击—— “嗒!” 剑尖刺中防护服。 红灯亮起,蜂鸣长鸣。 比赛结束:叶景淮15:13林见夏。 冠军。 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叶景淮赢了!他夺得了冠军! 叶景淮摘下面罩,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他看向对面的林见夏。 她也摘下了面罩,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红,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但她对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真诚的喜悦,也有不易察觉的……躲闪。 她在为他高兴。 但叶景淮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 “你……”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没有用全力。”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见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被看穿的羞涩:“哪有,我拼尽全力了。” “你骗不了我。”叶景淮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那一剑,你故意让我了,是不是?” 林见夏咬了下嘴唇,没有否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叶景淮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 “笨蛋。”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不需要你这样。” 林见夏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我只是……想让你赢一次。我想让你也尝尝冠军的滋味。” 叶景淮的手臂收紧,眼睛有些发酸。 他的女孩,总是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其实心思细腻得让人心疼。 可是…… “见夏,”他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听我说。我想要冠军,但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赢来的冠军,不是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林见夏急忙否认,“我只是——” “我知道。”叶景淮打断她,声音温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正在领奖台上等待的冠军奖杯,又转回林见夏脸上。 “但是,如果你永远因为顾虑我而不敢全力以赴,你就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冠军。”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林见夏愣住了。 叶景淮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去领奖。” 颁奖仪式上,叶景淮站在最高的位置,金牌挂上脖子时很沉。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奖牌,又看向身边银牌的林见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喜悦吗?当然。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冠军。 但这份喜悦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对林见夏放水的心疼,对自己未来的清醒认知,以及一个酝酿已久的决定。 观众席上,沉司铭看着领奖台上的两人。 叶景淮的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林见夏则仰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满是崇拜。 那个画面,依然刺眼。 但这一次,沉司铭的心里不再只有不甘和烦躁。 他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赛结束后的庆功宴上,叶景淮一直很安静。 他给林见夏夹菜,听她和队友们说笑,偶尔应和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直到送林见夏回家的路上,他才终于开口。 “见夏,”他牵着她的手,声音在秋夜的凉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我想好了。” “嗯?”林见夏侧头看他。 “我决定……”叶景淮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退出击剑。” 林见夏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决定退出击剑。”叶景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不再参加正式比赛了。” “为什么?!”林见夏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刚拿了冠军!你的状态这么好!为什么要退出?” 叶景淮看着她眼中的震惊和不解,心头一软。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因为我看到了天花板。”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的天赋,我的极限,就在这里了。今天这场决赛,我看得很清楚——如果你全力以赴,我赢不了。而未来,会有更多像你、像沉司铭这样的天才出现,我追不上的。” “可是——” “听我说完。”叶景淮打断她,“退出击剑,不是放弃。我只是换一种方式陪着你。” 他握紧她的手,眼神深邃:“我会接受家里的安排,开始接触公司的事情。但我会永远支持你,永远当你的陪练,永远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林见夏的眼睛红了:“可是……可是你明明那么喜欢击剑……” “我是喜欢。”叶景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但我更喜欢你。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觉得,我好像是你世界线里的一个NPC。” 林见夏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景淮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我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帮你触发击剑天赋,帮你走上这条路。现在你的天赋已经觉醒,你的路已经铺开,我的任务……好像完成了。” 林见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这样的……你不是NPC……你是叶景淮,是我最喜欢的人……” “我知道。”叶景淮将她拥入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所以我愿意。愿意为你铺路,愿意被你超越,愿意看着你走向我永远到不了的高度。”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这并不丢人。” 林见夏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她不懂,为什么叶景淮要这样想。她不懂,为什么他要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 她只知道,她的心很疼,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别哭。”叶景淮松开她,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我并不会离开你。”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而且,我还会陪你训练,还会看你比赛,还会在你赢的时候第一个为你欢呼。只是……我不再是你的对手了。” 林见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晕里,叶景淮的笑容温暖而坚定,但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建了。 “答应我,”他轻声说,“以后每一场比赛,都要全力以赴。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手下留情。” 林见夏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好。”叶景淮笑了,牵起她的手,“走吧,送你回家。”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这个夜晚,叶景淮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冠军,却也失去了继续追逐冠军的理由。 而林见夏,在懵懂中第一次意识到,成长意味着失去,意味着分离,意味着有些人会主动退出你的赛道,只为让你跑得更远。 远处的街角,沉司铭靠在墙上,看着那对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叶景淮要退出。 这个认知,让沉司铭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一方面,他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另一方面…… 他看着林见夏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酸涩的东西。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转。 沉司铭直起身,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眼神很亮。 因为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没有了叶景淮作为缓冲的林见夏。 一个会全力以赴的林见夏。 一个真正的,值得他拼尽一切去战胜的对手。 他期待着。 秋夜的风吹过城市的街道,带走白日的喧嚣,留下无边的寂静。 三个少年的命运,在这个夜晚悄然转向。 有人偿还了债务,有人做出了抉择,有人还在懵懂中摸索。 但无论如何,击剑这条路上,他们都还要继续走下去。 只是不再并肩,而是各自为战。 第十五章教练 第十五章 教练 夜色深沉,沉家书房的光却亮到午夜。 沉恪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的平板屏幕上反复播放着两段比赛录像。左边是省赛决赛最后一剑,沉司铭在林见夏分神的瞬间刺中得分;右边是友谊赛半决赛,沉司铭在决胜剑上故意露出的那个破绽。 一遍,又一遍。 沉恪的脸色随着重播次数增加而越发阴沉。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那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侧身偏移,那个0.3秒的有意为之的空档,在别人眼里或许是失误,在他这里,是赤裸裸的背叛。 背叛了沉家三代击剑的荣耀,背叛了他十七年如一日的严格训练,背叛了“胜利是唯一”的家训。 但愤怒过后,一种更深沉、更精明的计算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型。 沉司铭输给叶景淮的那场比赛,成绩不计入国家队选拔系统,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儿子的心态已经出现了问题——那个贴在墙上、被分析得彻头彻尾的林见夏,不知何时已经从“需要攻克的对手”变成了某种特殊的存在。 沉恪太清楚这种转变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当年就是在赛场上对沉司铭的母亲一见钟情,从此剑道与情路纠缠不清。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沉恪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见夏的比赛画面上。女孩在剑道上野蛮生长的姿态,那种不受控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剑风,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冲击力。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脑海。 再过一年,击剑比赛将实行男女分组。以林见夏目前展现出的天赋和进步速度,在女子组夺冠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而沉司铭,只要调整好心态,男子组冠军也非他莫属。 如果…… 如果这两人都在他的指导下呢? 沉恪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一个冠军儿子,一个冠军弟子——还是击败过自己儿子的天才少女。这样的组合,足够让他在教练生涯的履历上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叶景淮?那个选择退出击剑的男孩,已经不在沉恪的考虑范围内了。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留下的人才有资格被记住。 他拿起手机,翻出陈教练的电话——那是叶景淮为林见夏请的私人教练,沉恪通过击剑协会的关系网轻易就拿到了联系方式。 凌晨一点,电话接通。 “陈教练,我是沉恪。”沉恪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惯常的权威感,“关于你的学生林见夏,我想和你谈谈。” 第二天清晨,林见夏在训练馆见到了欲言又止的陈教练。 “沉恪教练昨晚联系了我。”陈教练开门见山,表情复杂,“他想亲自指导你。” 林见夏正在绑护手,闻言手指一颤,绷带松开了。 “什么?” “沉司铭的父亲,前国家队冠军,现在国家队特聘教练。”陈教练深吸一口气,“他说看中了你的天赋,认为在我这里的训练已经无法满足你下一步的成长需求。” 这话说得委婉,但林见夏听懂了潜台词——陈教练教不了她了。 “可是教练,我——” “他说得对。”陈教练苦笑,抬手制止了她的辩解,“见夏,我必须诚实地说,以你现在的进步速度,我的能力确实快要跟不上了。沉恪是国内顶尖的击剑教练,他的资源和眼界,是我无法比拟的。” 林见夏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感激陈教练这半年多的悉心指导,但内心深处,她也确实感觉到了瓶颈——有些技术细节,有些战术思维,陈教练已经无法给出更深入的分析了。 “叶景淮知道了吗?”她轻声问。 “我还没告诉他。”陈教练说,“但我建议你和他商量一下。这不是小事,关系到你未来的击剑道路。” 训练结束后,林见夏在图书馆找到了叶景淮。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经济学课本——自从决定退出击剑后,他开始提前预习大学课程。 听完林见夏的转述,叶景淮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香樟树在秋风中摇曳,叶子黄了三分之一,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你去。”最终,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 林见夏愣住了:“你……不反对?” 叶景淮合上课本,看向她,眼神温柔而清醒,“沉恪是国内最好的击剑教练之一,他能给你的,是陈教练给不了的,也是我给不了的。你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叶景淮思考后也觉得这个选择有利于她的发展,即使这表明可能以后林见夏会和沉思铭有更多接触。但是不能因噎废食,她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见夏,我说过,我不会成为你前进路上的阻碍。我在乎的是你能走多远。” 这话说得大度,但林见夏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紧绷。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摇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拒绝。我们可以找别的教练,或者——” “没有别的教练比沉恪更合适。”叶景淮打断她,语气坚定,“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你必须抓住。” 他看着林见夏仍然犹豫的表情,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相信我,好吗?我虽然退出了,但是会一直陪你。” 林见夏的鼻子一酸。她突然明白了叶景淮那句“我好像是你世界线里的一个NPC”是什么意思。他在主动剥离自己与她的连接,为她清空道路上的所有障碍,包括他自己。 —————————————— 三天后,沉恪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订了包厢,美其名曰“拜师宴”。 林见夏到的时候,沉家三口已经在了。沉恪坐在主位,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衫,表情严肃;沉母坐在他旁边,是个气质温婉的女人,见到林见夏就眼睛一亮;沉司铭坐在父母对面,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才抬起眼。 四目相对。 沉司铭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林见夏看不懂的情绪。他很快移开视线,继续看手机。 “见夏来了,快坐快坐!”沉母热情地招呼,拉着林见夏在自己身边坐下,“老沉跟我提了好几次,说现在的小女孩里出了个天才,今天一见,果然长得也水灵!” 林见夏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阿姨好。” 沉恪清了清喉咙,开始说话:“林见夏,你的比赛录像我都仔细看过了。天赋很好,但问题也不少。技术粗糙,战术单一,体能分配不合理,心理素质也有待加强。” 一连串的批评,毫不留情。 林见夏坐直身体,认真听着。 “不过,”沉恪话锋一转,“这些都可以练。我看中的是你身上那股劲——有天赋,不服输,不怕苦,学得快。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从下周开始,每周二、四、六晚上,你来沉家训练馆训练。我会重新制定你的训练计划,从基本功开始纠正。有问题吗?” “没有。”林见夏摇头。 “那就好。”沉恪放下茶杯,目光扫向对面的儿子,“司铭,你负责陪练。” 沉司铭猛地抬起头:“什么?” “林见夏需要高水平的实战对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沉恪的语气不容置疑,“周二、四、六晚上,你的训练时间调整,和她同步。” 沉司铭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的训练计划已经排满了,而且——” “而且什么?”沉恪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你觉得陪练是浪费时间?我告诉你,最好的学习方式就是教别人。你在帮她纠正错误的同时,也会加深对自己技术的理解。” “那也不用每周三次吧?”沉司铭皱眉,“我还有自己的训练目标,马上要准备——” “那就把陪练当成你训练的一部分。”沉恪的语气彻底强硬起来,“沉司铭,我提醒你,这个家里,谁有能力谁是亲生的。你要是觉得不服气,就在剑道上证明给我看。”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沉母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干什么。司铭,听你爸的,他也是为你好。” 沉司铭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压抑着怒火。他看了林见夏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刀,然后重重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林见夏如坐针毡。她没想到沉恪会用这种方式安排,更没想到沉司铭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那个……”她小声开口,“如果太麻烦的话,其实我可以——” “不麻烦。”沉恪再次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就这么定了。司铭,你有意见吗?” 最后这句是赤裸裸的压迫。 沉司铭沉默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那就好。”沉恪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动筷子,“吃饭吧。”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诡异。沉母不停地给林见夏夹菜,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平时喜欢干什么,热情得让林见夏招架不住。 “见夏有男朋友了吗?”沉母突然问。 林见夏一口汤差点呛到:“有、有了。” “哦?”沉母眼睛更亮了,“也是练击剑的?” “嗯,他叫叶景淮。”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瞬间,林见夏感觉到对面沉司铭的动作顿了一下。 “叶景淮?”沉恪接过话头,“就是那个退出的孩子?” 林见夏点点头。 “可惜了。”沉恪摇摇头,“天赋不如你,但胜在努力。不过他能在这个年纪看清自己的极限,做出明智的选择,也算难得。越往上竞争越激烈,市级冠军到省级能进前十就算厉害,省级冠军能在全国拿奖拿就是中彩票了!” 这话说得客观,却让林见夏心里不舒服。她想反驳,想说叶景淮不是天赋不够,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你能别打听这么多吗?”沉司铭突然开口,语气冷淡,“人家有男朋友,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沉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吗?见夏这么好的姑娘,要是没男朋友,我还想介绍给你呢!” “妈!”沉司铭的声音陡然提高。 林见夏的脸瞬间涨红,低头猛扒米饭。 沉恪皱了皱眉:“行了,吃饭。” 饭后,沉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训练计划表,开始详细讲解。从基本功训练的时间分配,到体能训练的强度调整,再到战术分析的具体安排,事无巨细,严苛到分钟。 林见夏认真记着笔记,心里却越来越沉。这个训练强度,比她之前的要大上一倍不止,而且要求极高,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做到百分百标准。 “最后,”沉恪合上文件夹,看向林见夏,“我要你明白一件事。我指导你,是因为我看中了你的潜力,想要培养出一个冠军。但这不代表我会对你手下留情。相反,我会比训练司铭更严格,因为你的基础更差,问题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如果你吃不了苦,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林见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不退出。” “好。”沉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从下周开始,做好准备。” 离开餐厅时,天色已晚。沉母还想让沉司铭送林见夏回家,被沉司铭冷淡地拒绝了:“她自己能回去。” 林见夏连忙说:“不用送,我坐公交就行。” 走出餐厅,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林见夏裹紧了外套,朝公交站走去。 “林见夏。”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沉司铭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餐厅门口的阴影里。 “有事?”她问。 沉司铭走到她面前,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冷,眼神更冷。 “我不知道我爸到底在想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但我警告你,别以为进了沉家训练馆,就能得到什么特殊对待。” 林见夏皱起眉:“我没这么想。” “最好没有。”沉司铭盯着她,“在剑道上,我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让着你,更不会因为我爸的要求就手下留情。你要是跟不上,要是受不了,趁早退出。”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林见夏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情绪——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沉恪的安排,针对那种被强行安排的、无法反抗的憋屈。 她突然有点理解沉司铭了。 “我不会退出的。”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而且我也不需要你让着我。在剑道上,我们是对手,一直都是。” 沉司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还有,”林见夏继续说,“虽然是你父亲主动找的我,但我很感激这个机会。我会努力训练,不会辜负任何人的期望——包括你的。” 说完,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 沉司铭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他抬头看向夜空,深秋的星星稀疏而明亮,冷冷地悬挂在天幕上。 下周开始,他就要每周三次和这个女孩一起训练了。 父亲说她需要高水平的对抗,说她有冠军的潜力,说她值得投入最好的资源。 但沉司铭知道,父亲没说的那一部分——他要让沉司铭看着林见夏在自己眼皮底下成长,看着她一天天变强,强到有一天可能再次击败他。 这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考验。 “谁有能力谁是亲生的。”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转身走回餐厅,去取落下的外套。经过包厢时,听到里面父母还在低声交谈。 “那姑娘真不错,长得俊,又有本事。”是母亲的声音。 “你别瞎想。”父亲说,“她现在有男朋友,而且我要的是冠军弟子,不是儿媳妇。” “我就说说嘛……” 沉司铭推门进去,谈话戛然而止。 沉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司铭回来啦?外套找到了?” “嗯。”沉司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向父亲,“训练计划我看过了。周二、四、六晚上是吧?我会准时到。” 沉恪点点头:“记住,认真对待。每一次陪练,都是你学习的机会。” “知道。”沉司铭简短地应道,穿上外套,“我先回去了。” 走出餐厅,夜风更冷了。 沉司铭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现在,父亲要把这个女孩塞进他的生活里,每周三天,朝夕相对。 沉司铭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心底有隐隐的期待和窃喜。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剑,在每一次交锋中,确认自己的存在。 远处,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站台,带走了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沉司铭停下脚步,看着公交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角。 下周二,训练馆见。 第十六章替代 第十六章 替代 沉家训练馆的灯光是惨白色的。 不是学校体育馆那种带点暖黄的照明,也不是叶家私人场馆里可调节的柔和光线,而是彻彻底底、毫无遮掩的冷白。每一盏灯都亮得刺眼,将剑道、墙壁、乃至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照得无所遁形。林见夏站在剑道一端,感觉自己像实验台上被解剖的标本。 “手腕,再高两厘米。” 沉恪的声音从场边传来,不高,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进空气里。他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林见夏动作的角度数据。 林见夏咬紧牙关,调整持剑姿势。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保持同一个标准姿势十五分钟了,沉恪的要求是肌肉必须形成绝对精准的记忆。 “左肩,沉了0.5度。” 她立刻修正。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她不敢擦,因为沉恪说过,训练时要习惯汗水干扰视线的情况——“赛场上没人会为你喊暂停”。 “休息三十秒。” 终于。 林见夏放下剑,大口喘气。她走到场边拿起水瓶,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紧绷——这种每分每秒都被监视、被纠正、被数据化的训练方式,让她有种窒息感。 “才第一天,就受不了了?” 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见夏转过头,看到沉司铭靠在墙边,手里也拿着一瓶水。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训练内容,白色训练服被汗水浸透,紧贴着他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身体。他的呼吸平稳,显然对这种强度习以为常。 “没有。”林见夏简短地回答,拧开瓶盖喝水。 “你的心率比正常值高了15%。”沉司铭看了眼她手腕上戴着的监测手环——沉恪要求两人训练时必须佩戴,“紧张?还是不适应?” 林见夏没说话。 她确实不适应。不适应没有叶景淮的训练。 以前在叶家场馆,即使训练再累,中途休息时总有人递来恰到好处温度的水,总有人用毛巾帮她擦汗,总有人在她某个动作做得好时笑着揉她的头发说“漂亮”。那些细小的、温暖的互动,像训练间隙的甜点,让她有力量继续苦熬。 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灯光,精准的数据,和沉恪永远没有起伏的指令声。 “第二组,基本步伐,开始。” 沉恪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见夏放下水瓶,重新走回剑道。她需要完成二十组弓步冲刺,每一组都必须达到标准的速度、力度和角度——传感器会实时反馈数据,不合格就要重来。 第一组,通过。 第二组,通过。 第三组…… “速度慢了0.2秒,重来。” 林见夏深吸一口气,退回起点。 第四组,她拼尽全力,冲刺的瞬间感觉小腿肌肉都在尖叫。 “通过。” 第五组,第六组……到第十二组时,她的呼吸开始紊乱,肺部像着了火。 “呼吸节奏乱了,调整。” 她强迫自己控制呼吸,但越紧张越乱。 第十三组,失败。 第十四组,失败。 “停。”沉恪从高脚椅上下来,走到剑道边,“林见夏,你的注意力呢?” 林见夏摘下面罩,汗水像小溪一样从脸颊淌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说过,训练时必须百分之百专注。”沉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如果你脑子里还在想别的,现在就可以离开。” “我没有……”林见夏的声音有些哑。 “你有。”沉恪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剑,“从第三组开始,你的视线有七次不自觉地飘向门口。你在等什么?等叶景淮来接你?” 被说中了。 林见夏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耻,是愤怒——一种被赤裸裸剖开、毫无隐私可言的愤怒。 “沉教练,我——” “我不管你和叶景淮是什么关系。”沉恪的声音斩钉截铁,“但在我的训练馆里,只有击剑。如果他的存在会影响你的专注,那他就不该出现。这是我的规矩。” 林见夏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继续。”沉恪转身走回座位,“从第十三组重来。” 接下来的训练,林见夏拼尽了全力。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叶景淮,不去想那些温暖的过往,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但越是这样,她的动作越僵硬,失误越多。 第二十组弓步冲刺结束时,她的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 “勉强及格。”沉恪在平板上记录着数据,“今天的体能训练到此为止。休息十分钟,然后和司铭打三场实战。” 林见夏瘫坐在地上,连走去场边的力气都没有。 沉司铭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递来一瓶新的电解质水。 “喝这个,恢复得快些。” 林见夏接过水,手还在抖。她拧了好几下才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 “你不该分心。”沉司铭的声音很平静,“我爸最讨厌训练时不专注的人。” “我知道。”林见夏的声音闷闷的,“但我控制不住。” “为什么?”沉司铭问,目光落在她汗湿的脸上,“叶景淮就那么重要?重要到没有他在旁边,你就不会训练了?”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林见夏抬起头,瞪着他:“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沉司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把击剑这么纯粹的事,和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 “乱七八糟?”林见夏也站起来,因为体力不支晃了一下,但还是挺直背脊,“叶景淮对我来说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是我的男朋友,是我最——” 沉司铭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那他怎么不在?他不是应该陪着你,支持你吗?” 林见夏愣住了。 “因为他尊重我爸的规矩。”沉司铭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支持不是黏在旁边说好听话,而是给你空间,让你自己成长。” 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林见夏心上。 她想起叶景淮送她来训练馆时说的话:“见夏,这是你的路,你得自己走。我会在每一个里程碑等你,但过程,你得自己熬过去。” 当时她觉得这话很温柔,很体贴。 现在才明白,这话里有多少无奈和不舍。 “休息时间结束。”沉恪的声音传来,“实战准备。” 林见夏用力抹了把脸,重新戴上面罩。 三场实战,她输得很惨。 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她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每一次出剑都带着急躁和憋闷,被沉司铭轻易看穿、化解、反击。 第一场,7:15。 第二场,5:15。 第三场,4:15。 一场比一场差。 “停。”沉恪叫了暂停,走到剑道上。他没有看林见夏,而是看向沉司铭:“你在干什么?” 沉司铭摘下面罩:“正常对抗。” “正常?”沉恪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的动作全是破绽,情绪完全失控,你打的这叫正常对抗?这叫虐菜。” 沉司铭抿紧嘴唇,没说话。 “重来。”沉恪转向林见夏,“这一次,我要你忘记所有杂念。把剑道当成战场,把对面的人当成你必须杀死的敌人。如果你做不到,今晚就不用回去了。” 林见夏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重新摆好架势,透过面罩网格看向对面的沉司铭。他也重新戴上了面罩,但隔着网格,她仿佛能看到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审视? “开始。” 林见夏动了。 她用尽全力冲刺,剑尖直指沉司铭胸前。这一剑很快,很猛,带着压抑了一整晚的愤怒和委屈。 沉司铭侧身格挡,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但林见夏没有停。她像疯了一样连续进攻,一剑接一剑,完全不顾防守,完全不顾节奏,只是单纯地、发泄般地攻击。 “嗒!” “嗒!” “嗒!” 奇迹般地,她竟然连续得了三分。 但第四剑,沉司铭的反击来了。他的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绕过她凌乱的防御,精准地点在她的肋侧。 林见夏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因为被刺中,而是因为这一剑的角度、力度、时机……和叶景淮教她的一模一样。 那个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叶景淮站在对面,用他惯用的方式破解她的进攻。 分神了。 沉司铭的下一剑紧随而至,刺中她的手臂。 然后是第三剑,第四剑…… 比分被迅速追平,反超。 当沉司铭的剑第十五次刺中她的有效区时,林见夏摘下面罩,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打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汗水一起流下。不是因为输,是因为无力——那种拼尽全力却依然溃不成军的无力感。 沉恪走过来,捡起地上的面罩,递还给她。 “捡起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比赛还没结束。” “我说了我不打了!”林见夏提高音量,眼睛通红,“这种训练有什么意义?我像个机器人一样被纠正,像个傻子一样被虐,我受够了!” 沉恪看着她,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开口:“如果你现在退出,我不会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走出这个门,你就再也没有机会接受国内最高水平的指导。你的天赋,你的潜力,都会止步于此。” 林见夏的嘴唇在颤抖。 “选择权在你。”沉恪转身,走回场边,“司铭,收拾器材。今天的训练提前结束。” 沉司铭看了林见夏一眼,开始默默收拾散落的剑和面罩。 林见夏站在原地,看着沉恪走向办公室的背影,看着沉司铭弯腰捡剑的身影,看着这个冰冷、严酷、毫无温度的训练馆。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拿起剑时的情景——在叶家场馆,叶景淮手把手教她握剑的姿势,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温柔的侧脸上。 “击剑很好玩的。”他当时笑着说,“像跳舞,又像打架。” 可现在,一点都不好玩。 这不像跳舞,像受刑。不像打架,像被单方面碾压。 她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打湿了训练服的裤腿。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运动鞋停在她面前。 林见夏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沉司铭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她的剑包和水瓶。 “给。”他把东西递过来。 林见夏没接。 沉司铭在她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离得太远。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剑道边,头顶是惨白的灯光。 “我第一次被我爸骂哭,是七岁。”沉司铭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刚学击剑半年,参加了一个少儿比赛,八强赛输了。回家后,我爸让我对着墙练习基本步伐,练了四个小时。我累得站不稳,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坐在地上哭,以为他会来扶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他没有。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哭,然后说:‘哭完了吗?哭完了就继续练。赛场上没人会因为你哭就让你赢。’” 林见夏抬起泪眼看他。 沉司铭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冷酷的人。”他说,“但现在我明白了,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竞技体育有多残酷。眼泪没用,撒娇没用,就连痛苦本身——如果它不能让你变强,那就也没用。” 林见夏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所以你就习惯了?” “习惯了。”沉司铭点头,“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只留下对胜利的渴望。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 他说最后三个字时,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 林见夏忽然想起,她好像从来没见沉司铭身边有特别亲近的朋友。在学校里他总是独来独往,在训练馆里永远独自加练,就连比赛时,别的选手都有家人朋友加油助威,而他只有沉恪冷静的指导。 “你……不觉得寂寞吗?”她小声问。 沉司铭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寂寞是奢侈品。我没资格要。” 林见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冷淡高傲的少年,或许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可接近。 他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今天的训练,对不起。”沉司铭突然说,转过头看她,“我不该说那些话。叶景淮对你很重要,我知道。” 林见夏愣住了。 “但我爸说的也有道理。”沉司铭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剑道上,“如果你想走到最高处,就必须学会独自面对这一切。依赖别人,会成为你最大的弱点。” “可我不想一个人。”林见夏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不想失去叶景淮,不想失去那些温暖的、美好的东西。击剑很重要,但那些也很重要啊……” “没人让你失去。”沉司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只是……暂时放下。等你能在剑道上站稳了,等你能独当一面了,那些东西还会在的。如果它们真的属于你的话。” 这话说得理智,甚至有些冷酷,但林见夏听出了其中隐藏的安慰。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不能总是依赖叶景淮。” 沉司铭点点头,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林见夏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有力,稳稳地将她拉起来。 “下周的训练,我会认真。”林见夏说,声音还有些哑,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不会再分心了。” “嗯。”沉司铭松开手,提起她的剑包,“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馆。秋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林见夏裹紧了外套,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沉司铭:“你爸为什么不准叶景淮来?真的只是怕我分心吗?” 沉司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看不真切。 “有一部分是。”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但更多的……我觉得他是想让你切断对叶景淮的依赖,彻底进入他的训练体系。” 林见夏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我爸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他掌控的,和他无法掌控的。”沉司铭看向她,眼神复杂,“叶景淮选择了退出,选择了他无法掌控的道路。而你还在这个体系里,所以他要把你完全拉过来,让你只相信他,只听他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林见夏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那他……把你当成什么?” 沉司铭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作品。最得意的作品。” 两人走到公交站,最后一班车还没来。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良久,林见夏轻声说:“今天谢谢你。陪我说话。” “不用谢。”沉司铭靠在广告牌上,抬头看着夜空,“反正我也没事。” “你……”林见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平时训练结束都做什么?直接回家吗?” “嗯。或者加练。”沉司铭说,“偶尔会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一个人?” “一个人。” 林见夏的心又软了一下。她想起叶景淮,想起他们训练结束后总会一起去吃宵夜,一起吐槽教练,一起规划周末的安排。那些平凡琐碎的时光,原来这么珍贵。 “其实……”沉司铭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真的不习惯一个人,我可以陪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林见夏转头看他。 沉司铭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微光,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可以陪你训练。”他终于说出口,语气故作轻松,“反正我爸让我当陪练,那我就当得彻底一点。训练间隙,我们可以……说说话。聊击剑,或者别的什么,就你和叶景淮平时聊的那些。” 林见夏愣住了。 这个提议太意外了。沉司铭,那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司铭,主动说要陪她? “你不用这样。”她小声说,“你已经有自己的训练计划了,不用特意——” “不是特意。”沉司铭打断她,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只是我爸说得对,教你的时候,我自己也能学到东西。互惠互利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见夏看到了他耳根微微泛红。 公交车来了,车灯刺破夜色,缓缓停靠在站台前。 “车来了。”沉司铭把剑包递给她,“下周见。” 林见夏接过包,走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她回过头,看到沉司铭还站在站台上,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地面上。 公交车启动,他的身影迅速后退,消失在夜色中。 林见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天的训练很痛苦,很煎熬,但最后那段对话,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她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沉司铭并不像表面那么冷漠。 而他说的那些话,虽然冷酷,却都是事实。 如果她想走得更远,就必须学会独自面对。 但“独自”不代表“孤独”。 也许……也许沉司铭可以成为那个训练馆里的同伴。不是替代叶景淮,而是填补叶景淮离开后留下的那片空白。 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载着少女,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站台上,沉司铭在车开走后,又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沉恪发来消息:【还不回家?】 他这才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有些界限,正在模糊。 第十七章摔倒 第十七章 摔倒 半年。 沉司铭站在训练馆的更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又蹿高一截的身影,有些陌生。 一百九十公分。 这个数字是上周体检时测出来的,连沉恪都难得地挑了下眉。骨架被拉得更开,肩线更宽,手臂和腿都长得有些不成比例。林见夏说他现在“像根会移动的电线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嫉妒——她才167cm,虽然在高三女生中已经算高挑,但在他面前,完全被笼罩在影子里。 沉司铭套上训练服,白色布料绷在手臂上,清晰地勾勒出肌肉的线条。这半年的训练强度是地狱级别的,不止是对林见夏,对他也是。沉恪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两人都逼到极限,训练计划严苛到每分每秒都被填满。 但沉司铭必须承认,这样训练……有效。 镜中的自己,眼神比半年前更冷,也更专注。肌肉的线条更锋利,反应速度更快,最重要的是,那种在赛场上掌控一切的感觉,正在慢慢回来。 而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功劳,要归于林见夏。 那个曾经被他贴在墙上、用无数便签分析拆解的对手,如今每周三天,实实在在地站在他对面,用剑和他对话。 沉司铭走出更衣室时,林见夏已经在做热身了。她背对着他,正在拉伸腿部肌肉,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训练服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背部线条。 沉司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这半年来,他学会了如何“正视”林见夏——不是作为墙上的照片,不是作为需要攻克的难题,而是作为活生生的、会流汗会喘气会骂人的训练伙伴。 刚开始那几周,她确实很难熬。注意力不集中,情绪波动大,训练成绩起起伏伏。沉恪骂过,罚过,甚至威胁过要让她退出。但林见夏扛下来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沉司铭不清楚。他只记得有一天训练结束后,她累得直接瘫在剑道上,他递水给她时,她突然说:“沉司铭,谢谢你。” “谢什么?”他当时问。 “谢你那天在公交站跟我说的话。”她仰头喝水,喉结轻轻滚动。 从那之后,她变了。 不是性格变了,还是那个会笑会闹、会向叶景淮撒娇的林见夏。但在剑道上,她彻底沉了下来。每一次训练都百分之百投入,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打磨,每一次失误都认真复盘。 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沉恪传授的一切。技术越来越细腻,战术越来越丰富,最可怕的是,她开始把沉司铭的那些习惯和套路也学了过去——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改良、反击。 现在,在训练赛中,沉司铭已经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赢了。 有时他能借着身高臂长的优势压制她,用更远的攻击距离让她无法近身。但更多时候,林见夏会用她鬼魅般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从他防守的缝隙里钻进来,一剑封喉。 那种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沉司铭不甘心。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是别人口中的天才,现在却被一个练剑不到两年的女孩逼到这种地步。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种诡异的兴奋。每一次和林见夏交手,都是对自己极限的挑战。她总能逼出他更多的东西,逼他思考、调整、进化。 就像现在。 “开始!” 沉恪的声音刚落,林见夏就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而是真正的、全力的冲刺。她的启动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开空气。 沉司铭后撤半步,举剑格挡。 “嗒!” 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但林见夏的剑像有生命一样,在撞击的瞬间借力变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撩向他的手腕。 沉司铭手腕一翻,险险避开。 两人在剑道上来回移动,剑光交错,呼吸声在面罩里重迭、放大。训练馆里只有剑刃相击的声音和脚步摩擦地板的锐响。 沉恪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半年来,他几乎没有夸过两人任何一句,最多就是说“还行”“勉强合格”。但沉司铭知道,父亲是满意的——从他偶尔会延长训练时间,从他开始给林见夏布置更复杂的战术任务,从他越来越频繁地让两人打满整个训练时长的实战对抗。 “停!” 沉恪叫了暂停,走到剑道上。 “林见夏,刚才那剑为什么不用假动作?”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沉司铭的防守重心已经偏右了,你如果用一个佯攻接真刺,得分概率在70%以上。” 林见夏摘下面罩,擦了把汗:“我以为他会预判我的假动作,所以想直接抢攻。” “想当然。”沉恪毫不留情,“赛场上的决策要基于观察和分析,不是‘以为’。重来。” 两人重新摆好架势。 训练继续。 这样的对话,这半年来发生过无数次。沉恪像一个最严苛的雕塑家,用语言和指令一点点雕琢着两人。林见夏从最初的抗拒、委屈,到现在的坦然接受、主动请教。沉司铭则从一开始的旁观、偶尔插话,到后来也会加入讨论,甚至会在沉恪离开后,继续帮她分析某个动作的细节。 他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伴。 不是朋友,至少沉司铭不这么认为。朋友应该是像周子睿那样,可以一起打球、一起吐槽老师、一起分享秘密的人。 他和林见夏之间,没有那些。 他们聊击剑,聊战术,聊某个对手的习惯,聊未来可能的比赛安排。但从不聊私事,不聊叶景淮,不聊学校里那些琐碎的日常。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训练馆这个特定的空间里无限接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沉司铭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他只知道,每周二、四、六的晚上,成了他生活中某种固定的期待。期待那个背着蓝色剑包的身影推开训练馆的门,期待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在看到他时微微弯起说“今晚又要被你虐了”,期待剑道上那些火花四溅的交锋。 “今天就到这里。” 沉恪的声音将沉司铭从思绪中拉回。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晚上八点半,比平时早结束半小时。 “你妈刚才打电话,说家里有事让我回去一趟。”沉恪收起平板,看向两人,“你们再练半小时基础步伐,注意不要踩空。训练台是按标准比赛尺寸搭的,习惯这个空间限制对比赛有好处。” “是。”两人同时应道。 沉恪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门关上,训练馆里只剩下沉司铭和林见夏。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没有了沉恪在场,那种紧绷的、每分每秒都被监视的感觉消失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终于能喘口气了。”林见夏摘下面罩,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你爸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太好?我感觉他比平时更严。” “他一直都那样。”沉司铭也摘下面罩,喝了口水,“不过今天确实……可能家里有事吧。” 短暂的沉默。 两人重新开始练习基础步伐。训练台长十四米,宽一米五,和正式比赛剑道一模一样。沉恪说过,很多选手在训练时不在意边界,到了赛场上一旦踩空就会慌乱,所以必须养成习惯。 前进,后退,弓步,撤回。 动作重复而枯燥,但两人都做得很认真。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滴在蓝色的训练垫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对了,”林见夏突然开口,“下周的友谊赛,你参加吗?” “嗯。”沉司铭点头,“我爸说让我去热热身,为今年的全国青少年赛做准备。” “我也报了。”林见夏说,语气里带着期待,“这次有不少外省的好手,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沉司铭侧头看她:“叶景淮还是会陪你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半年来,他从未主动提起过叶景淮。那是林见夏的私事。 林见夏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练习弓步:“他不去。说要准备期末考,而且……他说我去比赛的时候,他会在家帮我整理战术笔记。”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沉司铭听出了其中隐藏的失落。 叶景淮退出击剑后,似乎也在刻意拉开和林见夏在这项运动上的距离。他依然支持她,依然关心她,但不再出现在训练场边。 这是一种温柔的退出,但对林见夏来说,可能也是一种残忍的切割。 “哦。”沉司铭应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两人继续训练。 也许是太专注,也许是体力消耗太大,在又一次快速后退时,沉司铭的脚后跟踩空了。 训练台虽然不高,只有二十公分,但突然失去重心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一惊。他试图稳住身体,但长手长脚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负担——重心太高,调整不过来。 “砰!” 他摔了下去,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 更糟糕的是,训练台紧挨着墙壁,他这一摔,直接卡在了墙壁和台阶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手长脚长地摊开,像个被推倒的玩具人偶。 “噗。”林见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沉司铭躺在地上,面罩还戴着,视野被网格切割成无数小块。他能看到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能看到林见夏弯下腰凑近的脸,能听到她努力憋笑的声音。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沉司铭没说话。他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这个姿势确实很尴尬——腿太长,卡在台阶和墙壁之间,不好发力。 “我拉你。”林见夏摘下面罩,伸手过来。 沉司铭也摘下面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比他小一圈,皮肤温热,掌心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借力想要起身,但低估了自己现在的体重——这半年他不仅长高了,肌肉量也增加了不少。一用力,不仅没起来,反而把林见夏也拉了下来。 “啊!” 惊呼声。 林见夏整个人失去平衡,朝他倒下来。 电光石火间,沉司铭下意识地侧过身——他记得上次在公交车上,被她撞到要害部位的剧痛。这一次,他不想再体验。 但这样一来,林见夏就结结实实地倒在了他怀里。 不,更准确地说,是压在了他身上。 训练服很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和重量。她的脸埋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汗水和一种很淡的、像是柠檬草的香气。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沉司铭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所有感官像被按下了放大键,疯狂地涌入信息—— 她身体的柔软。 她呼吸的频率。 她发梢扫过他下巴的微痒。 以及,自己身体某个部位不受控制的、汹涌的反应。 该死。 沉司铭的心脏狠狠一跳,血液仿佛在瞬间冲向了两个极端:脸上爆红,下身发紧。 林见夏似乎也懵了。她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显示出她还醒着。 几秒钟后,她终于反应过来,手撑着他胸口想要起身。 “别动。”沉司铭脱口而出,声音哑得厉害。 林见夏僵住了。 沉司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身体里那股陌生的、燥热的冲动。但他做不到——她的重量,她的温度,她的气息,所有一切都像催化剂,让那股冲动愈演愈烈。 “你……你先起来。”他终于说,声音还是哑的。 “我……我起不来。”林见夏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尴尬,“这个姿势……我不好用力。” 她说得对。两人现在的姿势确实尴尬——沉司铭躺着,林见夏趴在他身上,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前。周围是墙壁和训练台,空间狭小,她找不到借力点。 沉司铭咬咬牙,松开她的手,然后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她背上。 “我托你,你慢慢起来。” 他的手掌贴在她背心,隔着薄薄的训练服,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脊柱的线条和微微的颤抖。 林见夏借着他的托力,一点点撑起身子。她的脸就在他上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她的脸颊通红,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尴尬。 两人的目光对上。 沉司铭的喉咙发干。他看到林见夏眼中清晰的慌乱和无措,看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到一滴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沿着脸颊的弧度,最终滴落在他的锁骨上。 那一滴汗,像滚烫的油,灼伤了他的皮肤。 “好了吗?”他问,声音绷得很紧。 “好、好了。”林见夏终于完全撑起身,跪坐在他身边。 沉司铭立刻坐起来,动作有些狼狈。他不敢看林见夏,也不敢低头看自己身体的反应——训练裤很薄,那个部位的隆起根本藏不住。 “我……我去下洗手间。”他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训练馆另一头的卫生间。 “砰!” 门被重重关上。 沉司铭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里有某种陌生的、炽热的光。 他低下头,看到训练裤上明显的凸起,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缓解了脸上的燥热,但对身体其他部位的冲动,毫无作用。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滚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 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告诉自己,对林见夏的关注,只是对强大对手的在意,只是对训练伙伴的关心,只是…… 只是自欺欺人。 如果只是对手,他不会记得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如果只是伙伴,他不会在看到她失落时,心里也跟着发闷。 如果只是……只是什么狗屁的“同伴”,他现在就不会像个青春期躁动的毛头小子一样,因为一个意外的身体接触,就硬成这样。 沉司铭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下头,让冷水顺着发梢滴落。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 想起她训练累了会不自觉地咬下唇,想起她解不出题时会用笔尾戳下巴,想起她吃到喜欢的东西时眼睛会弯成月牙。 想起她柔软的笑容。 想起这半年来,每一次剑道上的交锋,每一次训练后的闲聊,每一次她自然而然地把水瓶递给他,说“帮我拧一下,我手没力气了”。 那些细碎的、平凡的瞬间,不知何时已经织成了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而他却迟钝到现在才意识到。 “小顾啊小顾,”沉司铭盯着镜子自己的下身苦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跟着我算是让你遭罪了,没享福尽受苦了。” 他在卫生间里待了足足十分钟,直到身体的反应完全平复,才整理好训练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训练馆里,林见夏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罩,正在对着空气练习基本步伐。听到开门声,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那个……”沉司铭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刚才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林见夏转过身,摘下面罩。她的脸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我知道。”她说,语气很自然,“意外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坦然,仿佛刚才那尴尬的十几秒,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沉司铭的心沉了一下。 是啊,对她来说,那可能真的只是意外。她心里有叶景淮,眼里只有击剑,怎么会对别的男生产生什么特别的想法? “继续训练吧。”林见夏重新戴上面罩,“还有二十分钟就要走了。” “嗯。”沉司铭也戴上面罩。 两人重新开始练习,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之前的默契和自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疏离。每一次移动都刻意保持距离,每一次眼神交汇都迅速避开。 沉司铭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意识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看林见夏的眼神,再也无法纯粹地只有“对手”和“同伴”。 而林见夏……她或许还没察觉,或许察觉了但选择无视。无论如何,那条曾经模糊的界限,此刻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第十八章游乐园 第十八章 游乐园 沉司铭开始偷听。 火箭班的座位安排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是林见夏同桌,叶景淮在她正后方。这个三角构图意味着,只要他微微侧耳,前排所有的低声交谈都会顺着空气的纹理,精准地流进他的耳朵里。 大部分时候,他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末新上映的那部科幻片,听说特效很厉害。”叶景淮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像午后晒暖的溪水。 “可是我有训练啊……”林见夏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遗憾,但很快又轻快起来,“不过没关系,下周再看也一样。你先去看,回来给我讲讲?” “我等你一起。” “真的?那说好了哦。” 然后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偶尔会有轻笑声,压抑的、只有彼此能懂的玩笑,像两个共享秘密的孩子。 沉司铭垂下眼,盯着物理练习册上的电路图。那些复杂的线路突然变得面目可憎,像一张嘲讽的网。他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着,直到墨水晕开一小片深蓝的污渍。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观察对手。 击剑不仅关乎技术和体能,更关乎心理。了解林见夏的情绪状态、人际关系、甚至日常琐事,都是战术分析的一部分。父亲不是说过吗?赛场上的胜利往往取决于场下百分之九十九的准备。 可当他听到林见夏因为一道数学题解不出来而小声抱怨,叶景淮低声说“我教你”时,沉司铭清楚地感觉到,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那不是战术分析该有的反应。 那个周末,沉司铭知道了他们要去游乐园。 课间休息时,林见夏转过身,手肘搭在叶景淮的桌沿,眼睛亮亮地说:“我查过了,周六天气超级好!而且那个新开的过山车终于修好了,据说落差有七十米!” 叶景淮笑着点头:“好,那周日早上我去接你。” “我要吃棉花糖,最大的那种!” “行,给你买。” “还要坐摩天轮,听说晚上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都依你。” 对话自然得像呼吸。沉司铭坐在旁边,假装在整理错题本,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将纸张边缘捏出了细密的褶皱。 周日早晨,沉司铭站在衣柜前,手指在一排深色运动服上徘徊,最终却抽出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工装裤——没有logo,没有明显的风格标识,混入人群就会消失的那种普通。 出门前,他在玄关的镜子前停顿了几秒。 镜中的少年身形高挑,肩膀宽阔,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衣服,那种长期训练塑造的挺拔姿态依然无法完全隐藏。他皱了皱眉,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像个跟踪狂。 游乐园在城郊,地铁要坐四十多分钟。沉司铭选了与他们相隔两节车厢的位置,透过拥挤人群的缝隙,能看到林见夏和叶景淮并肩站着。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马尾辫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脖颈。叶景淮则是一身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干净清爽。 他们偶尔低声交谈,林见夏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叶景淮就侧头看着她笑。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沉司铭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却依然无法完全掩饰情绪的眼睛。 他到底在干什么? 游乐园门口人山人海。沉司铭买了票,混在人群中入园。他刻意保持距离,大约二十米左右——足够看清他们的动向,又不至于被发现。 他看着林见夏拉着叶景淮冲向第一个游乐项目,看着她排队时兴奋地踮脚张望,看着她在过山车爬升到最高点时紧紧抓住叶景淮的手,眼睛紧闭,嘴唇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尖叫,欢呼,爆米花的甜腻香气,孩童的哭闹声,背景音乐永远欢快得刺耳。 这一切都让沉司铭感到格格不入。 他从未真正来过游乐园。童年记忆里,周末总是在训练馆度过,生日礼物永远是新的击剑装备,假期意味着更多的比赛和特训。沉恪说过,娱乐是弱者的麻醉剂,冠军的路上没有童话世界。 可现在,看着林见夏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棉花糖,小心地舔着边缘融化的糖丝,鼻尖沾上一点白色的糖絮,叶景淮笑着用纸巾帮她擦掉——沉司铭突然觉得,父亲说的那些话,也许并不全对。 “那个,要试试吗?” 旁边卖气球的小贩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色彩斑斓的氢气球。沉司铭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快步走开。 他像个幽灵,穿梭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中,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两个鲜活的身影上。 下午三点,他们去了鬼屋。 入口处阴森森的,冷气开得很足。林见夏明显有些害怕,紧紧抓着叶景淮的胳膊,却还是梗着脖子说“我才不怕呢”。叶景淮就笑着揽住她的肩,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沉司铭站在鬼屋对面的树荫下,犹豫了几秒。 进去?不进去? 最终,他买了票。不是为了继续跟踪,而是……他想知道,在那种黑暗的、充满未知恐惧的环境里,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鬼屋内部比想象中更暗。诡异的音效在耳边萦绕,红光绿光交替闪烁,扮鬼的工作人员突然从角落里跳出来,引起游客此起彼伏的尖叫。 沉司铭很快追上了他们——林见夏走得确实很慢,几乎整个人挂在叶景淮身上。在一个拐角处,突然弹出的骷髅道具让她惊叫一声,直接扑进了叶景淮怀里。 “不怕不怕,都是假的。”叶景淮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林见夏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知道是假的……但就是好吓人……” “那抓紧我。” “嗯。” 沉司铭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阴影里,看着叶景淮的手轻拍着林见夏的背,看着林见夏慢慢缓过神,却依然没有松开环住叶景淮腰的手臂。 他转身,从最近的紧急出口离开了鬼屋。 外面阳光刺眼,喧闹声扑面而来。沉司铭站在出口处,深吸了几口带着爆米花和汗水味的空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陌生的情绪。 是嫉妒吗? 他不敢深想。 傍晚时分,游乐园的广播开始预告晚上的烟花表演。人群开始向中央广场聚集,沉司铭也随着人流移动,在距离林见夏和叶景淮大约十五米的一棵大树下停住。 天色渐暗,游乐园的灯光渐次亮起,像洒落一地的星星。背景音乐换成了轻柔的钢琴曲,空气里漂浮着夜晚特有的、混合了各种食物香气的暖昧气息。 林见夏和叶景淮站在人群的前排。她似乎有些冷,微微缩了缩肩膀。叶景淮立刻注意到了,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垂到大腿,袖子长出好一截。但她裹紧了,仰头对叶景淮说了句什么,笑容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明亮。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时,人群爆发出整齐的惊叹。 金色的光雨倾泻而下,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脸。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场盛大的、转瞬即逝的梦境。 沉司铭的目光却不在天上。 他在看林见夏。 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此刻倒映着漫天华彩,美得不真实。她微微张着嘴,脸颊被光染上温暖的颜色,整个人沉浸在纯粹的喜悦里。 然后,叶景淮侧过低下了头。 不是看烟花,是看林见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在又一朵巨大烟花绽放的瞬间——他伸手,轻轻按住了林见夏的后脑勺。 沉司铭的心脏骤停。 时间仿佛被拉长、放慢。他清楚地看到叶景淮低头,林见夏顺从地仰起脸,两人的嘴唇在烟花的光影中贴合在一起。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是真正的吻。 叶景淮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到颈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林见夏闭上眼睛,睫毛在光影中颤抖。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身体微微前倾,完全依偎进那个怀抱里。 他们吻得很深,很投入,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人群、烟花、和整个世界。 沉司铭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烟花爆炸的声音、人群的欢呼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对拥吻的身影,以及自己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心跳。 原来他们已经…… 原来他们可以…… 各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训练馆里她汗湿的侧脸,她倒进他怀里的温度,还有此刻,此刻这个在烟花下与人深吻的她。 那么生动,那么真实,那么……不属于他。 沉司铭猛地转身,拨开人群,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游乐园。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滚烫。他走得很快,近乎奔跑,直到彻底远离游乐园的喧嚣,站在寂静的公交站台上,才扶着广告牌大口喘气。 腿在发软,手心全是汗。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吻的画面——叶景淮按住她后脑勺的手,她闭眼时颤抖的睫毛,他们贴合的身体轮廓。 熟练。 那个吻看起来太熟练了,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那么,他们还做过更过分的事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沉司铭的大脑。他不敢细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象——牵手,拥抱,亲吻,然后呢?在无人的角落,在昏暗的房间,在只有彼此的夜晚…… “呕——”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沉司铭弯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公交车来了,他浑浑噩噩地上了车,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坐下。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还有那双眼睛里无法掩饰的、近乎崩溃的情绪。 他输了。 不是在剑道上,是在某个更隐秘、更残酷的战场上,他甚至连参赛资格都没有,就已经一败涂地。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沉恪还在书房工作,听到开门声只是淡淡说了句“回来了”。沉司铭应了一声,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黑暗包裹上来,却让那些画面更加清晰。烟花,亲吻,交迭的身影,还有林见夏闭眼时那副全然信任、沉浸其中的表情。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 沉司铭咬紧牙关,试图压制,但越压制,那股冲动越强烈。它像藤蔓一样从下腹蔓延开来,缠绕住每一根神经,烧灼着每一寸皮肤。 他想起训练馆那次意外,她倒在他身上时的温度和柔软。 想起她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想起她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跑步时晃动的马尾,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所有细碎的、曾经被理智强行分类为“对手观察”的画面,此刻全部挣脱束缚,混合成一种原始而尖锐的渴望。 沉司铭的手不受控制地向下探去。 碰到那个坚硬灼热的部位时,他浑身一颤,羞愧和快感同时炸开。理智在尖叫着让他停下,但身体已经背叛了意志。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想象里,吻她的人不是叶景淮。 是他。 是他按住她的后脑勺,是他低头吻住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是他感受她嘴唇的柔软和温度。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她的身体紧贴着他,她的呼吸和他的交缠在一起。 然后,不止是吻。 想象开始失控,像脱缰的野马冲向更禁忌的领域。训练服被扯开,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汗水混合着喘息,指尖划过背脊的触感,唇齿交缠的水声…… “呃……” 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沉司铭弓起身,手指用力到泛白,在最后几秒剧烈的痉挛中,释放了所有压抑的欲望。 温热粘稠的液体弄湿了内裤,沾在皮肤上,带着羞耻的实感。 沉司铭瘫在床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高潮的褪去后,巨大的空虚和罪恶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在干什么? 他刚刚幻想的是林见夏,是他曾经宿敌的女朋友,是他的竞争对手,是他父亲现在重点培养的弟子。 而他竟然…… 沉司铭猛地坐起身,扯下弄脏的内裤,团成一团握在手里。布料上的湿黏触感让他不适。他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内裤扔进洗衣机,然后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一遍遍冲洗双手。 镜子里的少年眼神慌乱,脸颊潮红,嘴唇因为刚才的压抑而被咬出了血印。 他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回到床上,沉司铭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但一合眼,烟花下拥吻的画面又浮现出来,紧接着是他自己幻想中的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 林见夏闭眼沉浸于叶景淮吻中的样子。 林见夏在他幻想中发出细碎呻吟的样子。 两种画面交织重迭,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 沉司铭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完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失控。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归类为“对手观察”的情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酵变质,成了某种更危险、更汹涌的东西。 而现在,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被一个吻彻底捅破。 他再也无法假装,自己对林见夏,仅仅是对一个强大对手的在意。 他喜欢她……无法克制的喜欢上了…… 夜更深了。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沉司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下周的训练,他该怎么面对林见夏?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沉司铭才在精疲力尽中沉沉睡去。 梦里,依然是漫天烟花,和那个永远触不可及的吻。 第十九章保送 第十九章 保送 冬日的北京,国家击剑馆的穹顶高得仿佛能装下整个天空。 沉司铭站在决赛剑道上,呼吸在面罩里凝成细小的白雾,又迅速消散。这是青少年组别的最后一战——再过几个月,他就满十八岁,从此将永远告别这个与林见夏同场竞技的赛场。 裁判示意双方准备。 沉司铭透过网格看向对面。林见夏今天穿了全新的国家队训练服,红白相间,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她的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面罩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剑锋。 这半年,她变了。 不是技术上的变化——那当然也有,她的剑风更加成熟,战术更加多变,速度甚至更快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身上那种曾经让他耿耿于怀的、对叶景淮的依赖感消失了。现在的林见夏,站在剑道上是完全独立的个体,眼神专注,呼吸平稳,像一柄已经开锋的利刃,只为胜利而存在。 沉司铭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对面的,是这半年来每周三天与他朝夕训练、无数次在实战中将他逼入绝境的林见夏。是那个让他夜不能寐、让他产生陌生冲动、让他开始质疑自己感受的林见夏。 “开始。” 电子计时器的嘀声像一把刀,斩断了所有杂念。 林见夏动了。 依然是标志性的快速启动,但这一次,她的步伐更加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她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用一连串细腻的假动作试探,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沉司铭稳住呼吸,后撤半步,举剑防守。 金属撞击声清脆地响起,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观众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比赛的意义——不仅仅是青少年组别的收官之战,更是两个天才少年在“不分男女”规则下的最后一次正面对决。明年开始,他们将各奔东西,一个去男子组,一个去女子组,从此只在训练馆里相见。 5:5,10:10,14:14…… 比分胶着得令人窒息。每一剑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观众压抑的惊呼。林见夏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但沉司铭这半年的苦练也没有白费——他的防守更加严密,反击更加精准,身高臂长的优势被他发挥到极致。 但沉司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见夏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不是冷漠,而是彻底摒弃了所有情绪干扰后的、纯粹的专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直觉和爆发力,而是开始运用大脑,计算他的每一个习惯,预判他的每一次变向,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 这种转变,让沉司铭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 比分来到14:14。 决胜剑。 场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裁判示意准备,沉司铭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但掌心已经湿透。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 一个迅猛的弓步直刺,剑光如电,直指林见夏胸前。这是他这半年苦练的杀招,速度快得几乎无法反应。 但林见夏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 她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迎着剑尖,身体极限侧转,手中的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这个动作极其冒险,需要精准到毫秒的时机把握,但只要成功,就能绕过他的防御,直击手腕。 沉司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个动作——这是他自己的招牌反击技,这半年他在训练中用过无数次。林见夏不仅学会了,还改良了,融入了她自己的速度优势。 她想用他的招式,打败他。 电光石火间,沉司铭强行收剑,手腕翻转试图变向。但已经晚了。 “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是裁判台亮起的红灯,和蜂鸣器尖锐的长鸣。 比赛结束。 林见夏15:14沉司铭。 她赢了。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赢了!林见夏赢了!在青少年组的最后一战,她击败了老对手沉司铭,为自己的这个阶段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林见夏摘下面罩,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狂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看向沉司铭,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场边。 沉司铭站在原地,面罩还戴在头上,视野被网格切割。他看着她走向沉恪,看着沉恪难得地露出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递给她一瓶水。 那个画面,像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回放。 她赢了。 用他的招式,赢了他。 沉司铭缓缓摘下面罩,视线有些模糊。不是难过,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走向场边时,沉恪已经迎了上来。父亲的脸上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但那喜悦不是给他的。 “打得好!”沉恪罕见地提高了音量,拍了拍林见夏的肩膀,“最后那一剑,时机把握得太精准了!这才是真正的击剑!” 然后他转向沉司铭,笑容淡了些,但依然在:“你也打得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沉司铭如鲠在喉的调侃:“幸好明年就分男女组了,不然照这个趋势下去,你怕是要打不过自己的师妹了。”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但沉司铭听出了其中的认真。父亲是真的在为林见夏骄傲,那种骄傲甚至超过了对亲生儿子的期待。 “爸。”沉司铭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沉恪看了他一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并没有收回,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收拾东西。今晚庆功宴,你妈已经订好位置了。” 庆功宴设在国家体育总局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包厢很大,能坐下二十多人,但今晚只坐了沉家三口和林见夏。 沉恪难得地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包括还未成年的林见夏。 “今天这杯,必须喝。”沉恪举起酒杯,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两个好消息。第一,见夏拿下青少年组国家赛冠军;第二,保送名单下来了。” 林见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沉恪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递给林见夏,一份放在沉司铭面前,“M大体育系,特招保送。见夏凭这次冠军的成绩,司铭凭往期成绩和这次亚军,都通过了。” 沉司铭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白纸黑字,M大学体育系,专项击剑,保送入学。他的目光落在“学制四年,毕业后直接进入国家击剑队预备队”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成了。 他十七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牺牲,终于换来了这张纸。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太好了!”林见夏的声音里是纯粹的喜悦,她转头看向沉司铭,眼睛弯成月牙,“我们可以继续一起训练了!” 沉司铭的喉咙发紧。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胸口某个地方突然被填满了。 是啊,他们可以继续一起训练了。 在M大,在同一个系,甚至可能在同一个训练队。 而叶景淮…… “对了,”沉恪放下酒杯,看向林见夏,“叶景淮那孩子,听说要去Q大?” 林见夏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嗯。他家里希望他学经济,Q大的经管学院是最好的选择。” “明智的选择。”沉恪点点头,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比赛数据,“他家从商,他又是独子,继承家业是迟早的事。击剑这条路,他走到这里已经算是圆满收场了。” 这话说得无可挑剔,但沉司铭敏锐地捕捉到了林见夏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 她还是会难过。 即使这半年她变得再独立,再强大,叶景淮依然是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 “Q大和M大,一个在北,一个在城南,坐飞机也要三个多小时呢。”沉母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感慨,“以后见面就不容易喽。”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沉司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看向林见夏。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保送文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她纤细的脖颈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那一刻,沉司铭心里涌起一种近乎卑鄙的窃喜。 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 而他和林见夏,将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同一个训练馆里,朝夕相处四年。 四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足够让一些感情变淡,也让另一些感情生长。 “好了,不说这些。”沉恪重新举起酒杯,“今天是个好日子,都高兴点。来,干杯!” “干杯。”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晚的庆功宴,沉恪说了很多话。关于击剑,关于未来,关于国家队,关于世界冠军的梦想。他毫不掩饰对林见夏的赞赏,说她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说她的未来不可限量。 沉司铭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和。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林见夏,看着她认真听讲的样子,看着她因为沉恪的夸奖而微微脸红的样子,看着她偶尔走神时睫毛轻颤的样子。 每一次注视,都让心里那股隐秘的窃喜增长一分。 直到沉恪说到一个话题。 “对了,见夏,你父母那边,对这个结果还满意吗?”沉恪问,语气随意。 林见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他们很开心。说我能在高三就确定保送,他们省了不少心。” “那就好。”沉恪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说起来,你今年也十七了吧?再过几个月就十八了。成年了,有些事情就可以自己做主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见夏似乎没听出来,只是笑着说:“是啊,终于可以自己办银行卡了。” 沉恪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但沉司铭听懂了。 父亲是在提醒林见夏,也是在提醒他——成年了,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选择不再是孩子式的儿戏。 庆功宴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深冬的北京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迅速消散。 “司铭,你送见夏回家。”沉恪吩咐道,“她住在总局旁边的那片,你认得路吧?” “认得。”沉司铭点头。 “那行,路上小心。”沉恪和沉母上了家里的车,先一步离开了。 餐厅门口只剩下沉司铭和林见夏两人。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交迭。 “走吧。”沉司铭说,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见夏点点头,裹紧了羽绒服。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领,衬得她的脸更加小巧。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睫毛上凝着一点细小的霜花。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这个时间,体育总局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林见夏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景淮。”她对沉司铭说,然后接通电话,“喂?” 沉司铭别过脸,看向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电话那头隐约的声音,和林见夏的每一句回应。 “嗯,比完了……赢了……真的,不骗你……保送也下来了,M大……你呢?Q大的分数线高吗?嗯……好!” 她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悦,那种喜悦和刚才在庆功宴上的不同——更柔软,更亲密,带着一种只有对最亲近的人才会有的依赖。 沉司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明天吗?好啊……嗯,我知道那家店……好,那明天见。” 电话挂断,林见夏收起手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她转头看向沉司铭,刚要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到了。” 沉司铭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栋建筑,“就这儿吧?” 林见夏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沉司铭,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上去了。今天谢谢你送我。” “嗯。”沉司铭应了一声,看着她转身走向公寓大门。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单薄,羽绒服的帽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对他挥了挥手。 沉司铭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沉司铭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定她已经进了电梯,才转身离开。 夜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电话。 “明天见。” 她和叶景淮,明天还要见面。 即使一个要去M大,一个要去Q大,即使未来四年可能聚少离多,他们依然是情侣,依然会约会,依然会分享彼此的生活。 而他,就算和林见夏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又能怎样? 他不过是个训练伙伴,是个对手,是个……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胆小鬼。 沉司铭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夜空。深冬的北京很难看到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一块肮脏的绒布。 他想起游乐园的那个夜晚,想起烟花下那个吻,想起自己回家后那些不堪的幻想。 半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 林见夏依然是叶景淮的女朋友。 他依然只能站在远处,用“对手”和“同伴”的身份注视她。 可是…… 沉司铭的拳头慢慢握紧。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要一起去M大,一起训练,一起生活四年。 而叶景淮,将在城市的另一头,被学业和家族的责任困住。 山高皇帝远。偷家! 沉司铭掏出手机,翻出叶景淮的微信——他们因为击剑比赛加过好友,但从没私聊过。头像是一张击剑的背影照,签名很简单:“向前看。”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打开和林见夏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问他训练时间。 他打字:【到了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到了,刚进房间。你到家了吗?】 沉司铭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今天你打得很好”,想说“保送M大我很开心”,想说“未来四年请多指教”。 但最终,他只回了两个字:【快了。】 然后收起手机,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但很稳。 心里那股窃喜,在寒冷的夜风中慢慢冷却,沉淀成一种更坚定、更清醒的决心。 四年。 他有四年时间。 四年,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 足够让一个女孩忘记遥远的初恋,也足够让一个男孩从暗处走到光里。 沉司铭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就等吧。 等到M大,等到没有叶景淮。 等到叶景淮被Q大的学业和家族责任淹没,渐渐淡出她的生活。 他有耐心。 他可以等。 因为他知道,有些战争,不在乎一时的输赢。 而在乎谁能笑到最后。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只留下身后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不留痕迹。 但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就会在暗处生根发芽。 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第二十章高考 第二十章 高考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沉恪破天荒给两人放了一个月的假。 “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训练馆里,沉恪难得语气温和,“这三年你们绷得太紧了。击剑也好,学习也好,现在都告一段落。去玩,去疯,去做点十八岁该做的事。” 林见夏怔怔地还有些回不过神。这就……结束了?那些凌晨五点的晨跑,那些深夜还在琢磨的战术笔记,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和永远达不到父亲满意的训练数据——都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教练,那我……”她下意识想确认些什么。 沉恪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一个月后,M大见。我在那里给你们申请了一个训练室。” 走出训练馆时,夏日的阳光正烈。林见夏眯起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叶景淮发来的消息:“校门口等你,想去哪儿庆祝?” 她低头打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想吃冰淇淋,最大的那种。” “好,给你买。”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司铭背着剑包走出来,和她并排站在训练馆门口的树荫下。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蝉鸣在耳边聒噪地响着。 “你……有什么打算?”沉司铭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见夏想了想:“先睡三天懒觉。然后……景淮说想出去旅行。” “旅行?” “嗯。他说高考前就计划好了,要带我去看海。”她的眼睛亮起来,那是沉司铭熟悉的、提到叶景淮时才会有的光芒,“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呢。” 沉司铭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那挺好。” “你呢?”林见夏转头看他,“打算做什么?” 沉司铭沉默了几秒。他能做什么?父亲虽然说了放假,但他知道,自己根本停不下来。十八年的人生里,“休息”是个陌生的词汇。他大概会每天依然早起跑步,依然对着墙练习基本步伐,依然分析那些永远分析不完的比赛录像。 “在家待着吧。”他简短地说。 林见夏似乎想说什么,但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眼,脸上露出抱歉的表情:“景淮催我了。那我先走了?” “嗯。”沉司铭应道,“玩得开心。” “你也是。”林见夏朝他挥挥手,转身朝校门口跑去。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白T恤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腰线。 沉司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个夏天,林见夏的朋友圈变成了沉司铭每日必读的圣经。 第一天,他们在机场的自拍。林见夏戴着大大的遮阳帽,眼睛笑成弯月,叶景淮从身后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配文:【出发啦!】 沉司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第三天,海边的日落。林见夏赤脚站在沙滩上,海浪没过她的脚踝,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叶景淮抓拍的瞬间,她正回头笑着说什么,发丝被海风吹乱。配文:【原来海水真的是咸的。】 第五天,夜市的小吃摊。林见夏举着一串烤鱿鱼,嘴巴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叶景淮在照片角落露出半张脸,正笑着看她。配文:【这个好好吃!就是好辣……】 沉司铭每一张都看了,仔细地、反复地看。他放大照片,观察林见夏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是真的开心,那种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快乐,比在剑道上击败他时更加明亮。 他看到她晒黑了一点,鼻尖有脱皮的痕迹;看到她穿了一条他从没见过的碎花裙子,裙摆在海风中扬起;看到她手腕上多了一条编织手链,红蓝相间,粗糙但别致。 每一张照片都在告诉他:看,这才是林见夏真正放松的样子。没有训练的压力,没有比赛的紧张,只有十八岁少女该有的鲜活和恣意。 而这一切,都是叶景淮给的。 沉司铭关掉手机,走到训练室。即使放假,沉恪依然允许他使用家里的训练设施。他戴上护具,对着假人一遍遍练习弓步冲刺。汗水浸湿了训练服,肌肉在尖叫,但他停不下来。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照片。 第七天,林见夏发了一张星空。是在山顶露营拍的,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繁星,帐篷前点着一小堆篝火。配文:【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像撒了一把钻石。】 沉司铭放大照片,在角落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两只并排放置的睡袋。 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第十天,他们去了古镇。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林见夏站在拱桥上,背景是小桥流水。她穿了一件改良的旗袍,淡青色,绣着细小的白花,头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配文:【假装自己是古代大小姐。】 叶景淮在评论里回复:【是我的大小姐。】 沉司铭猛地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深呼吸。夏夜的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胸腔里那股烦闷的燥热。 第十五天,游乐场。林见夏坐在旋转木马上,朝镜头比耶。叶景淮在下面给她拍照,眼神温柔得能溢出水来。配文:【他说我像小孩子。】 沉司铭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去年秋天自己在游乐园像个幽灵般跟踪他们的那一天。那时他们还没这么亲密,还没这么……自然。 时间真可怕。它能让人靠近,也能让人疏远。 第二十天,林见夏发了一张背影。是她和叶景沿海边散步的照片,两人手牵手,脚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并行的痕迹。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配文:【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沉司铭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按亮,再熄灭,再按亮。 第二十五,林见夏的朋友圈安静了。 沉司铭刷新了很多次,都没有新动态。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旅行总有累的时候,也许他们在休息,也许他们玩得太开心忘了拍照。 但心里某个角落,有种隐隐的不安在滋长。 第二十八天,深夜十一点,沉司铭刚结束加练,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的小红点亮起,他点进去—— 是林见夏。 一张照片,拍的是酒店房间。视角是从门口往里看,能看见宽敞的房间,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还有……一张大床。 一张床。 双人大床,铺着洁白的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放置。床头柜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和一支酒店提供的圆珠笔。 配文很简单:【最后一站。】 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沉司铭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放大,再放大,像刑侦人员分析现场照片一样,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床单很平整,没有褶皱。 枕头没有凹陷。 地上没有散落的衣物。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一张床。 他们只开了一间房。一张床。 沉司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去捡,只是双手捂住脸,深深吸气,再呼气。 但没用。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的、尖锐的碎片扎进五脏六腑。他想起游乐园那个吻,想起自己那些不堪的幻想,想起这一个月来朋友圈里每一张甜蜜的照片。 现在,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会发生什么? 不,也许已经发生了什么。 沉司铭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踩得咚咚响,但他浑然不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林见夏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的样子,叶景淮靠近她的样子,他们接吻的样子,然后…… “砰!” 他一拳砸在墙上。疼痛从指关节传来,稍微拉回了一些理智。 冷静。沉司铭对自己说。也许他们什么都没做。也许林见夏睡床,叶景淮睡沙发。也许他们只是省钱,毕竟学生旅游预算有限。 可是那张照片……那种拍摄角度,那种暧昧的氛围,那句“最后一站”…… 沉司铭弯腰捡起手机,照片还停留在屏幕上。他再次放大,这次注意到了更多细节——浴室的门关着,但磨砂玻璃透出暖黄的光。里面有人,在洗澡。 谁在洗澡?林见夏?还是叶景淮? 如果是林见夏在洗澡,那叶景淮在房间里等着。 如果是叶景淮在洗澡,那林见夏在房间里等着。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沉司铭胃里一阵翻涌。 他退出朋友圈,打开和林见夏的聊天界面。上次对话还停留在高考前,她问他一道物理题的解法。 他打字:【在干嘛?】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颤抖着。 最终,他删掉了,重新输入:【旅行还顺利吗?】 还是删掉。 说什么?能说什么?问她是不是和男朋友睡同一张床?问她有没有发生关系?他凭什么问?他以什么身份问? 沉司铭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向后倒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一个月,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知道林见夏和叶景淮是情侣,知道他们亲密,知道他们相爱。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那张床的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试图锁住的潘多拉魔盒。所有阴暗的、不堪的、充满占有欲的幻想,全部涌了出来。 他想象林见夏洗完澡穿着浴袍走出来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皮肤被热气蒸得粉红。 想象叶景淮帮她擦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想象他们躺在床上,关灯,在黑暗中拥抱,接吻,然后…… “够了!” 沉司铭猛地坐起来,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但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表情扭曲,像个输不起的疯子。 是啊,他就是输不起。 在剑道上输给林见夏,他认。那是实力问题,他可以练,可以追。 但在感情上,他连参赛资格都没有,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而现在,那张床的照片告诉他:你不仅输了,而且连翻盘的机会都微乎其微。他们已经亲密到可以同床共枕,也许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你还在幻想什么?等待什么? 沉司铭撑着洗手台,深深吸气。 不。 还有一个机会。 大学。四年时间。朝夕相处。 只要他们还没结婚,只要他们还没确定一辈子,他就还有机会。 那张床又怎么样?发生了关系又怎么样?这年头,谈恋爱分手的多得是。何况他们要开始异地,一个在M大,一个在Q大,距离会稀释感情,时间会改变一切。 而他,会在M大,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难过的时候陪伴,在她迷茫的时候指引。 四年,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 沉司铭直起身,擦干脸,回到房间。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张床的照片,仔细地、冷静地又看了一遍。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酒店房间里,林见夏刚洗完澡出来。 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用毛巾包着,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叶景淮坐在床边看手机,见她出来,抬头笑了笑:“洗好了?” “嗯。”林见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一个月的旅行很开心,但也很疲惫。更重要的是,假期快结束了。明天他们就要返程,然后她将面对没有叶景淮的大学生活。 就像半年前,她需要适应没有叶景淮的训练一样。那种剥离感,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她记忆犹新。 “景淮。”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叶景淮侧过头看她。 林见夏咬了下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今晚……。” 叶景淮愣住了。这一个月他们虽然同游,偶尔一张床,但是也是抱着她,即使身下硬得难受。 可现在…… “见夏,你确定吗?”叶景淮的声音有些哑。 林见夏点点头,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亮:“我确定。还有三天假期就结束了,然后我们就要……分开。” “只是暂时分开。”叶景淮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寒暑假都能见,平时也可以视频。” “我知道。”林见夏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掌心,“但我还是怕。怕距离会改变什么,怕时间会冲淡什么。所以……” 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想在分开之前,把自己完全交给你。这样我就不会后悔,不会怀疑,不会……害怕。” 叶景淮的心狠狠一颤。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浴袍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皮肤。 他想要她。从很久以前就想要。但他一直在等,等她成年,等她准备好,等她心甘情愿。 现在,她说她准备好了。 “见夏。”叶景淮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你不用这样证明什么。我们的感情,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 “我知道。”林见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我需要。我需要这种确认,需要这种……连接。需要知道,即使我们分开,即使我们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们也曾经这样亲密过。” 她解开浴袍的带子。白色的布料散开,露出里面同样白色的吊带睡裙。丝绸质地,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叶景淮的呼吸停滞了。 “我爱你。”林见夏轻声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所以我想给你我的一切。” 叶景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决堤了。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吻落在她湿润的眼睛上,吻去她的泪水,然后向下,吻住她的嘴唇。 这个吻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它不再温柔试探,不再克制守礼,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和占有。叶景淮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腰间,隔着薄薄的睡裙,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颤抖。 林见夏回应着他,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她学着他的样子,用舌尖探索他的口腔,用牙齿轻轻啃咬他的下唇。一切都是陌生的,但一切又都那么自然。 吻逐渐加深,失控。 叶景淮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身体覆上去,手撑在她两侧。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迷蒙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 “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如果你后悔,现在还可以喊停。” 林见夏摇摇头,伸手解开他睡衣的扣子。她的手指在颤抖,但动作很坚定。 “我不后悔。”她说,“永远不会。” 叶景淮低头,再次吻住她。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克制。他抚过她的肩膀,她的锁骨,她胸前柔软的弧度。睡裙的肩带滑落,露出更多白皙的皮肤。 林见夏的身体微微绷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她信任他。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就是叶景淮。 “疼的话就告诉我。”叶景淮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滚烫。 “嗯。”林见夏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感受着他的吻落在她的颈侧、锁骨、胸前。陌生的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让她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呻吟。 叶景淮的动作很温柔,很耐心,虽然自己也是第一次。他一点点地引导她,让她适应,让她放松。直到感觉到她身体完全打开,他才慢慢进入。 撕裂的疼痛让林见夏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抓住床单。 “疼吗?”叶景淮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汗水滴落在她脸上,其实他也不舒服,她太紧了,绞得他有点痛。 林见夏摇头,又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有一点……但没关系。” “我们慢慢来。”叶景淮吻去她的眼泪,动作放得更轻,更慢。 疼痛逐渐被另一种感觉取代——充盈的、亲密的、仿佛两个人融为一体感觉。林见夏适应着他的节奏,开始笨拙地回应。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背,手指在他汗湿的皮肤上划过。 “景淮……”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我在。”叶景淮低头吻她,“我一直在。”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房间里,两个年少的身体交缠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即将面临考验的感情。 结束后,叶景淮抱着林见夏去浴室清理。热水冲走了黏腻和疲惫,但冲不走肌肤相贴的温暖。他用浴巾仔细擦干她的身体,然后把她抱回床上,拥入怀中。 林见夏累极了,但脑子异常清醒。她蜷缩在叶景淮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景淮。”她小声说。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吗?” 叶景淮的手臂收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对。无论距离多远,无论时间多久。” “可是……”林见夏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好怕。怕距离会让我们变得陌生,怕……” “不会。”叶景淮打断她,语气坚定,“林见夏,你听着。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我就没想过别人。” 他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不要怕。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林见夏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安心的眼泪。她点点头,重新窝回他怀里。 “睡吧。”叶景淮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轻声说,“明天还要赶飞机。” 林见夏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而叶景淮却久久没有睡着。他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的温度和呼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林见夏在怕什么。怕距离,怕时间,怕感情变淡。所以她才用这种方式,试图把两个人绑得更紧。 他也怕。但他不能说出来。他是男生,是这段感情里应该更坚强的那一方。他必须给她信心,给她安全感。 叶景淮抱紧怀里的人,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香气。 他不会放手。绝不。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对于这三个少年来说,人生的新阶段,也即将拉开序幕。 带着期待,也带着不安。 带着爱,也带着担忧。 第二十一章拒绝 第二十一章 拒绝 M大的击剑馆坐落在校园西北角,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是座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馆内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崭新的剑道,顶级的照明系统,空气里弥漫着地板蜡和金属养护油的味道。这是沉恪动用人脉和资源为两人争取到的专属训练空间,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冠军计划”的心脏。 在这里,并没有多少人听过那个在市一中被津津乐道的“剑道双星”传说。叶景淮的名字,随着他选择Q大和经济专业,似乎真的逐渐淡出了这个纯粹以剑说话的圈子。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悄然流传的说法。 “喏,就是那个,沉教练的‘关门弟子’。”训练间隙,偶尔有其他院系过来借用场地或观摩的学生,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剑道上那两个白色的身影,压低的议论声隐约可闻,“听说是沉教练亲自从高中挖来的苗子,天赋吓人,练了不到两年就拿下了国家赛青少年组冠军。” “岂止是弟子,我看沉教练是当儿媳培养的。”另一个声音挤进来,带着点秘闻般的兴奋,“没看见吗?倾囊相授,要求严得跟对沉司铭一个样,不,比对亲儿子还上心!资源全砸她身上了。” “长得也配啊。沉司铭那身高那气质,林见夏站在他旁边,明明差一截,气势却一点不输,那种劲儿……啧啧,强强联合,简直小说照进现实。” “听说他们高中就是同学兼对手?这算什么,宿敌变情侣?更带感了。” 这些细碎的议论,像训练馆角落里扬起的微尘,偶尔飘进沉司铭的耳朵里。起初他蹙眉,觉得无聊且冒犯。但不知从何时起,当“林见夏”和“沉司铭”这两个名字被自然而然地并列、甚至捆绑在一起提及,而“叶景淮”逐渐从这段关联叙事中隐去时,他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竟滋生出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鄙夷的快意。 看,在属于他们的这个世界里,故事的主角正在被改写。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额外提及的“背景板”,也不是她口中“赢得比较顺利”的模糊对手。在M大击剑这个小圈子里,他是沉司铭,她是林见夏,他们是沉恪教练麾下最锋利的两把剑,是被默认的、最势均力敌也最赏心悦目的组合。 这种认知,像温水中慢慢舒展的茶叶,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的神经。 然而,林见夏总是那个毫不犹豫泼来冷水的人。 每当有相熟或半生不熟的队友、同学用调侃的语气问“你俩是不是……”,或者干脆直接说“你们真配”时,她总会立刻、清晰、不带任何暧昧余地地纠正:“不是啦,我们就是队友和训练搭档。我有男朋友的,在Q大念书。” 她的语气坦荡自然,甚至带着点急于撇清的迫切,仿佛生怕给他带来任何不必要的误会,或是阻挡了那些可能飞向他的“桃花”。 一次,两次,三次。 沉司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那点隐秘的快意,总在她澄清的瞬间被掐灭,留下更深的焦躁和无力。 他当然知道她男友在Q大。那个名字,那个地方,像一根刺,始终扎在他视野的余光里。 但在这里,在这片汗水和金属交织的领域,是他沉司铭的地盘。 训练照常进行。男女分组后,赛场上不再是对手,但训练中,他们依然是彼此最好的磨刀石。 对林见夏而言,沉司铭是移动的、最高标准的参照系。如果能跟上他的节奏,能在和他的对抗中不落下风,甚至偶尔取胜,那么面对女子组的其他对手,她几乎拥有碾压般的自信。“跟沉司铭都打过了,其他人……”她有时会擦着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眼睛亮着属于战士的光。 对沉司铭而言亦然。林见夏的剑,早已脱胎换骨。她不仅完美消化了沉恪灌输的所有精细技术和战术思维,更将自身恐怖的速度、爆发力和野兽般的直觉融合其中,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她的、既精准又狂野的风格。和她对练,压力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场高水平的男子组比赛。她能逼出他全部的专注和潜能,她就是他保持锋利的另一块磨石。 此刻,剑道上,两人刚刚结束一组高强度的多球练习,正各自调整着呼吸,准备接下来的实战对抗。 馆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浅粉色毛衣、梳着丸子头的女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和一杯包装精致的奶茶。她的目光在馆内逡巡,很快锁定在沉司铭身上,脸颊瞬间飞红。 林见夏正仰头喝水,余光瞥见,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看好戏的弧度。她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抱起手臂,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悠闲姿态。 沉司铭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他微微蹙眉,但还是摘下了面罩。 这个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湿透的黑色短发被他随手向后捋去,几缕不驯的发丝挣脱掌控,垂落在汗湿的额前,发梢还凝聚着将滴未滴的汗珠。长时间戴面罩留下的轻微压痕横过挺拔的鼻梁和颧骨,反而增添了几分战损般的冷感。他的脸庞轮廓比高中时更加清晰锋利,下颌线紧绷,喉结因为刚刚剧烈的呼吸而上下滚动。汗水沿着脖颈贲张的线条一路滑落,没入被训练服领口半遮的、线条分明的锁骨阴影里。白色的训练服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窄瘦的腰腹以及手臂上绷紧的、流畅的肌肉纹理。热气仿佛从他周身蒸腾出来,混合着汗水与某种冷冽的、属于金属和意志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刚刚淬火完毕、寒光四溢的利剑,散发着强烈到近乎攻击性的雄性荷尔蒙,以及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门口的女生的脸更红了,眼睛亮得惊人,似乎被这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沉司铭的目光淡淡扫过去,没什么情绪。他拿着面罩,走到门口,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下。 女生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细如蚊蚋:“沉、沉司铭同学……这个,给你……”她双手递出情书和奶茶,头埋得低低的。 林见夏听不清沉司铭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短短一两句。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女生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睛里的光采碎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尴尬。她拿着信封和奶茶的手僵硬地垂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飞快地看了沉司铭一眼,那眼神像看着什么破碎的幻象,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开了,连门口都没关严。 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吹散了训练馆内蒸腾的热气。 林见夏愣住了,看好戏的表情僵在脸上。这……拒绝得也太狠了吧?直接把小姑娘弄哭了? 沉司铭面无表情地关上门,走回剑道,重新戴上面罩,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挥走了一只苍蝇。 “喂,”林见夏忍不住开口,好奇心压过了那点微妙的尴尬,“你跟人家说什么了?”能把人打击成那样。 沉司铭隔着面罩看了她一眼,网格后的眼神看不真切。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平淡无波,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我说我是gay。” 林见夏:“……”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训练馆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喧哗。 荒谬。好笑。震惊。 “你……”她终于找回声音,有点哭笑不得,“你至于吗?这么说自己?” “省事。”沉司铭言简意赅,已经重新摆好了架势,“继续?” 林见夏看着他,那双隔着头套的眼仿佛依然能穿透障碍,冷静地注视着她。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明白过沉司铭。那个在高中时冷漠高傲的天才对手,那个在训练馆里严苛又偶尔流露出疲惫的同伴,那个此刻能用最离谱的理由干脆利落斩断桃花的男生……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又或者,都是他。复杂,矛盾,难以捉摸。 她甩甩头,把这些杂念抛开,也戴好面罩,重新专注于手中的剑。 “继续。” 金属撞击声再次清脆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馆内。 训练结束,两人各自收拾器材。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往日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离开训练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红砖墙镀上一层暖金色。 “下周的校际友谊赛,女子组第一场就是你。”沉司铭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对手资料我晚点发你。” “好。”林见夏点头。 “用我教你的那招反制技巧,打她一个措手不及。”他补充道,语气是纯粹的教练口吻。 “明白。” 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宿舍区,一个往校外沉恪租的公寓。 走出几步,林见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沉司铭高挑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独自一人,步伐沉稳,却透着一股熟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孤独感。 那句“我是gay”又在耳边回响。 她转回头,轻轻吐了口气。 心里那点异样感,依然盘旋不散。 而走远的沉司铭,在确定她看不到的角度,抬手用力搓了把脸,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省事吗? 也许是吧。 至少,能暂时堵住那些无聊的猜测,也能……让她别再急着把他往外推。 至于其他的,比如她听到这句话时一瞬的怔愣,比如未来可能因此衍生出的更多传言或麻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坚定。 路还长。剑还在手。 其他的,慢慢来。 第二十二章拥抱 第二十二章 拥抱 校际友谊赛的赛场设在城西体育中心,这种比赛对沉恪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用他的话讲,“业余选手过家家,不值得浪费时间”。他只让助理教练跟队,自己则留在M大准备下周的国家青年队选拔赛训练计划。 但沉司铭来了。 他坐在教练席后排,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外套,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林见夏的比赛数据。周围偶尔有女生投来目光,小声议论,他浑然不觉。 赛场上,林见夏的对手是邻校体育系的一个女生,练了四年,基本功扎实,但天赋有限。比赛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林见夏今天的状态好得惊人。 不是那种外放的、充满攻击性的好,而是一种内敛的、游刃有余的好。她的动作依然快,但快得精准,快得从容。每一次出剑都像经过精密计算,角度、力度、时机,分毫不差。对手的进攻被她轻易化解,防守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5:0,10:2,14:5…… 比分差距越拉越大。观众席上开始有人惊呼:“这女生谁啊?太强了吧!” 沉司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知道林见夏为什么这么强——这半年,她把他所有的技术习惯、战术思维,甚至那些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细微破绽,都学了过去,然后消化、改良,变成了她自己的东西。 她吸收了他的剑法,打她的比赛。 最后一剑,林见夏用一个漂亮的佯攻骗过对手重心,然后迅速变向,剑尖精准地点在对方肋下。 15:5。 比赛结束。 林见夏摘下面罩,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红。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看向某个方向寻找叶景淮——事实上,叶景淮今天根本没来,Q大期末考在即,他昨晚还在电话里道歉说实在抽不开身。 她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喘气,目光在观众席上扫过,最后落在教练席。 沉司铭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那个简单的动作,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林见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做了让沉司铭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的动作—— 她跑向他。 不是走,不是快走,是跑。像当年在市赛击败他后奔向叶景淮那样,像一只归巢的鸟,毫不犹豫地、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喜悦,跑向他。 沉司铭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看着她越来越近,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周围的声音——观众的掌声、队友的欢呼、裁判的哨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然后,她在他面前停住,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赢了!” 语气里有小小的得意,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沉司铭的喉咙动了动,想说“打得不错”,想说“最后一剑很漂亮”,想说……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伸出手,不是拍拍肩膀,不是击掌,而是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不是简单的拥抱,是抱着她原地转了一圈。 林见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身体很轻,也很软,抱在怀里像一团温热的风。她的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汗水和柠檬草的香气。她因为突然的失重而微微收紧的手臂,她贴在他胸前的、快速跳动的心脏,她就在他耳边、带着惊讶和笑意的呼吸—— 所有感官信息在瞬间爆炸,淹没了沉司铭残存的理智。 他抱着她转了一圈,两圈,直到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大,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模仿叶景淮。 不,不是模仿。是潜意识里那个渴望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做出了那个他在梦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动作。 “亲一个!亲一个!” “哇哦——!” 周围的队友、甚至其他学校来看比赛的选手开始起哄,口哨声此起彼伏。在大多数人眼里,这对在赛场上同样耀眼、同样年轻、同样好看的男女,理所当然应该是一对。击剑情侣,多浪漫的设定。 沉司铭的心跳得厉害。 林见夏还被他抱在怀里,因为转圈而有些晕,脸颊贴在他肩膀上,手还搂着他的脖子。她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依赖着这个支撑。 沉司铭低头,能看到她发红的耳廓,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到她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个瞬间,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飞快地、近乎冲动地低下头,嘴唇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但触感是真实的——她皮肤的温度,微微的汗湿,还有那种独属于她的、干净柔软的气息。 林见夏的身体僵住了。 沉司铭立刻松手,将她放回地面,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有些过分冷静。 “庆祝一下。”他说,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吻和拥抱一样,都只是“庆祝”的一部分,是最正常不过的队友互动。 林见夏站在原地,仰脸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那不是运动后的潮红,是另一种更私密、更滚烫的颜色。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沉司铭移开视线,看向别处:“男子组比赛快开始了,我去准备。”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近乎仓促。 林见夏看着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发生了什么? 沉司铭抱了她,还……亲了她? 虽然是脸颊,虽然很快,虽然他说是“庆祝”…… 可是……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吻到的地方。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陌生的、温热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周围起哄的人见男主角走了,也渐渐散了,只是目光还时不时瞟过来,带着暧昧的笑意。 林见夏站在原地,脸越来越烫,心也越来越乱。 她想起高中时,每次她赢了比赛,叶景淮也会这样抱她转圈。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庆祝方式,是亲密和爱意的自然流露。 可现在,沉司铭做了同样的事。 他是什么意思? 真的是单纯的庆祝吗?还是…… 不可能。 林见夏用力摇头,想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沉司铭怎么可能会对她有那种意思?他是沉司铭,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高傲、永远把击剑放在第一位的沉司铭。他连收情书都用“我是gay”这种离谱的理由拒绝,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可是那个吻…… 林见夏的指尖又碰了碰脸颊。 那个吻虽然轻,虽然快,但那种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无法用“不小心”或者“礼仪”来解释。 “见夏!发什么呆呢?”队友跑过来,笑着拍她的肩膀,“打得太棒了!走走走,去看男子组比赛,沉司铭马上要上场了!” 林见夏被队友拉着往男子组比赛区域走,脚步有些飘忽。 她看向远处的沉司铭。他已经换好了装备,正在做最后的热身。白色的击剑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低着头调整手线,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和亲吻,真的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男子组的比赛毫无悬念。 沉司铭的对手是体育大学的一个特招生,实力不弱,但在沉司铭面前,像个小学生一样被全程压制。从第一剑开始,沉司铭就牢牢掌控了节奏,他的剑快、准、狠,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统治力。 15:7,比赛结束。 观众席爆发出比女子组更热烈的掌声——沉司铭的名气毕竟更大,而且他今天打得确实漂亮,那种绝对的、碾压式的胜利,总是更能激起观众的肾上腺素。 沉司铭摘下面罩,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他没有立刻离场,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观众席。 他在找林见夏。 找到了。 她站在前排,正仰脸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敬佩,有欣赏,还有……困惑。 四目相对。 沉司铭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走向场边。助理教练递来毛巾和水,他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之后的决赛,沉司铭赢得更加轻松。对手甚至没能从他手上拿到十分。当最后一剑刺中有效区,裁判宣布胜利时,全场起立鼓掌。 这是沉司铭进入成人组后的第一个冠军——虽然是友谊赛,但意义非凡。它像一个宣告:那个在青少年组所向披靡的沉司铭,在成人组依然是最顶尖的存在。 颁奖仪式上,沉司铭站在最高的位置,金牌挂上脖子时,他没有看奖牌,而是看向了台下。 林见夏站在人群里,正在鼓掌,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意。但当他的目光落过去时,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移开了视线。 她在躲他。 沉司铭的心沉了沉。 颁奖结束,队员们吵着要去聚餐庆祝。沉司铭以“还有训练计划”为由拒绝了,林见夏也说“有点累想先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体育中心,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送你回学校。”沉司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见夏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他们坐上了回M大的公交车。傍晚时分,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在后排。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却又没有肢体接触。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林见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问,想问那个拥抱,想问那个吻,想问沉司铭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敢。 万一他说“只是庆祝”,万一他说“你想多了”,那她岂不是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而且……她有什么立场问?她是叶景淮的女朋友。即使沉司铭真的有什么想法,她也必须明确拒绝,必须划清界限。 可是…… 林见夏偷偷瞥了沉司铭一眼。 他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紧绷,眼神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今天……”林见夏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了一下午的问题,“你抱我,还有……亲我,是什么意思?” 问出来了。 她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脸颊又开始发烫,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沉司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困惑和不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握紧的拳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真话。 想说“因为我喜欢你”,想说“因为我嫉妒叶景淮”,想说“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 还不到时候。 林见夏还没准备好。她心里还有叶景淮,她还会因为一个脸颊吻而慌乱成这样。如果他此刻告白,只会把她推得更远,只会让她彻底躲开他。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朝夕相处,需要让她习惯他的存在,需要让叶景淮在她的生活里慢慢淡去。 所以,沉司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无奈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 “还能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庆祝啊。队友赢了比赛,抱一下亲一下脸,不是很正常吗?” 他顿了顿,看着林见夏瞬间僵住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还是说……你想多了?”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林见夏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不安。 她想多了? 原来……真的是她想多了。 林见夏的脸瞬间红透,这次是羞耻的红。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没、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下次不要了!” “哦,好。”沉司铭的声音依然平静,“快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林见夏点头,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几乎是落荒而逃。 沉司铭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抬头看向她宿舍的窗户,灯光很快亮起。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上,才转身离开。 脚步很慢,很沉。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地面上。 刚才那个吻,那个拥抱,是他这半年来最接近真实欲望的一次失控。 他差点就暴露了。 幸好,他反应够快,用“庆祝”和“你想多了”糊弄了过去。 但林见夏会信吗? 沉司铭不知道。 那个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但震荡已经产生。 林见夏会开始怀疑,会开始思考,会开始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让她慢慢意识到,他对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单纯的队友”。 他要让她在叶景淮和他的对比中,看清谁才是真正适合她的人。 沉司铭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 他的耐心很好。 ———————————————— 而此刻,宿舍里的林见夏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沉司铭最后那个带着调侃的笑容,和那句“你想多了”。 羞耻、尴尬、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混杂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 她真的想多了吗? 可是那个拥抱的力度,那个吻的触感…… 林见夏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景淮发来的消息:【比赛赢了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赢了。】 【真棒!我就知道你可以。抱歉今天没去成,下周考完试一定补偿你。】 【好哦。】 简单的回复后,林见夏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叶景淮在高中时抱着她转圈的笑容,温柔、宠溺,带着全然的爱意。 一个是沉司铭今天抱她时的侧脸,冷静、克制,却在她脸颊上留下了一个滚烫的吻。 两个画面交织重迭,让她分不清哪个更真实,哪个更虚幻。 窗外的夜色渐浓。 少女的心,也开始在懵懂和清醒之间,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