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 盖章 民政局大厅的日光灯白得惨淡,照在人脸上能显出三四分病气。 于幸运坐在三号窗口后面,觉得自己像个流水线上盖戳的机器人。手指头被印泥染得红一道蓝一道,看着不太吉利,至少她妈王老师要是瞧见了,准得念叨“死人的手才这么花”。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窗口外头排着三四对准新人,脸上挂着同一种恍惚的幸福。于幸运偷偷打了个哈欠,眼泪花在眼眶里转。昨晚没睡好,楼上两口子吵到后半夜,主题是今年春节回谁家过年,这种问题从腊月吵到正月,属于北京老楼的保留节目。 她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摸下一份材料。 涉外婚姻登记,加急的。厚厚一摞,表格印得密密麻麻。于幸运熟练地翻到需要盖章的那页,瞥见照片。 手顿了顿。 男人生得太好。不是电视上那种油头粉面的好,是……怎么说呢,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宋瓷,冷冰冰的,但就是让你挪不开眼。下颌线利得能裁纸,眼睛垂着看镜头,没什么情绪,可你就是觉得他在审视你。 于幸运活了二十六年,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 她眨眨眼,又仔细看了眼名字。 周顾之。 名字也像宋瓷,又古又冷。她脑子里莫名冒出个念头:这人大概一辈子没挤过地铁,没抢过早点的包子,也没在冬天的大风里缩着脖子等公交。 手指在印泥盒里杵了杵,红色的一圈。 盖章。 “啪”的一声轻响,钢印落在纸上,凹下去的纹路里填满红泥。那个叫周顾之的男人,在“持证人”三个字旁边,成了已婚人士。 于幸运把材料归拢,递给外头等着的女方。那姑娘长得很淡,像用水兑过的墨,站在周顾之旁边,像宋瓷边上搁了盏玻璃杯。 “七个工作日后来取证。”于幸运说完标准台词,目送那对璧人离开。 挺好的,她想。虽然男方看着不太好相处,但人姑娘乐意就成。婚姻这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话是她妈调解邻居夫妻矛盾时的口头禅。 四点半,窗口准时拉帘。 于幸运收拾桌面,把印泥盒盖严实。同事小刘探过头:“幸运,下班东来顺?新上了麻酱糖饼。” “不了,”于幸运从抽屉里摸出个塑料饭盒,“我妈让回家吃,炖了酸菜白肉。” “又是酸菜,”小刘咂嘴,“你们东北人离了酸菜不能活是吧?” “我爸好这口。”于幸运笑笑,把饭盒装进印着“北京欢迎您”的布袋里。那布袋用了四五年,洗得发白,但结实。 她确实算半个东北人,她爸于建国是黑龙江的,当年当兵转业分到北京公交公司,一开就是三十年。她妈王玉梅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大妞,在街道小学教语文。两人在公交车上认识的,于建国刹车踩猛了,王玉梅一头栽他怀里——后来于幸运琢磨,这大概就是她名字的由来。 于幸运,人如其名。 从小到大,她没撞上过什么大运,但小幸运不断。小学抽奖永远能抽到安慰奖的文具盒,中考压着分数线上了区重点,高考离一本线差两分,结果那年学校扩招,她捡漏进了个还不错的二本。毕业那年考公,报的岗位三百人争一个,她笔试倒数,面试那天前三名集体拉肚子——她就这么进了民政局。 王老师说,这是傻人有傻福。 于幸运觉得有道理。她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图个安稳。工资不高,但够花;人缘不错,同事都爱和她搭班;家里在东四环有套老房,等拆迁等了好些年,但也不着急——急有什么用?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不来。 这是于家的生存哲学。 拎着布袋走到门口,领导办公室的门开了。 主任老张探出半个身子,脸色不太好看:“小于,你来一下。” 于幸运心里咯噔一下。 老张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喊“亲爱的”,这会儿脸沉得像要下雨。她跟进去,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坐得笔直;另一个是区里涉外婚姻登记处的负责人,姓李,于幸运开会时见过两次。 “坐。”老张指了指沙发。 于幸运坐下,布袋抱在怀里。塑料饭盒隔着布袋抵在肚子上,硬邦邦的。 李主任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于幸运同志,今天下午经你手办的涉外登记,编号BJF20230417,男方周顾之,女方叶檀——你还记得吗?” 于幸运点头:“记得。四点半前最后一份,加急的。” “女方材料你看全了吗?” “看全了。”于幸运顿了顿,“护照、签证、单身证明、体检报告……都齐的。我核对了三遍。” 这是真话。她办事仔细,虽然困,但流程不会错。 夹克男人突然开口:“女方,查无此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于幸运没反应过来:“什么?” “系统里没有这个人的入境记录,”李主任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谁听见,“护照是假的,签证是假的,所有的材料——都是假的。” 于幸运的脑子嗡了一声。 “但男方是真的,”夹克男人看着她,眼神像手术刀,“周顾之,三十一岁,工作单位是政研室。他今天下午,根本不在北京。” “你的章盖在了假的结婚登记上,”老张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于幸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于幸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知道。 这意味着,一份有着合法钢印的结婚文件,在系统里生效了。而新郎本人不知情,新娘是个不存在的人。 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车流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嗡嗡的。 于幸运抱着她的布袋。 她突然想起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冷冷的,垂着,像在审视什么。 现在,他大概要审视她了。 初遇 车子驶进院子时,于幸运数了数,过了三道岗。 第一道是普通的安保,穿着制服的小伙子看了眼车牌就放行。第二道要查证件,副驾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夹克男人摇下车窗,递出去个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第三道最严,有人拿着仪器绕车走了一圈,又用手电照了照车底。 于幸运抱着她的布袋,她没敢问这是哪儿。 车窗外的树影在暮色里连成一片,黑黢黢的,偶尔掠过一盏路灯,光也是惨白的,照不见什么。于幸运想起小时候跟爸妈去北戴河,夜里路过军区疗养院,也是这样的树,这样的灯。 车子停在一栋小楼前。 楼不高,就三层,灰扑扑的墙面,窗户方方正正,看着有些年头。但门口站着的人不一样——不是保安,是当兵的,站得笔直,眼神平视前方,好像压根没看见这辆车。 夹克男人先下车,替于幸运拉开车门。 “于同志,请。” 于幸运钻出来,腿有点软。北京春天的晚上还挺凉,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布袋的带子勒在手里,勒出一道白印子。 楼里安静得吓人。 走廊铺着暗绿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灯光是暖黄的,但不够亮,勉强能看清墙上的画——都是山水,墨浓墨淡的,也看不出好坏。于幸运她爸于建国爱写毛笔字,家里挂着一幅“室雅人和”,是街道老年书法比赛的三等奖。跟这些画比,她爸那幅显得格外喜庆。 夹克男人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里头传来一声“进”,声音不高,隔着门板,有点模糊,但能听出是个男的,年纪不大。 门开了。 于幸运先看见的是一面墙的书。 顶天立地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书脊大多是深色的,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然后是张大桌子,实木的,厚实得能当地基。桌后坐着个人。 周顾之。 和照片上一样,又不太一样。照片是冷的,但好歹是个二维的平面。眼前这个是三维的,立体的,带着温度的——虽然那温度大概和博物馆的恒温展柜差不多。 他戴了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她。 于幸运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些人非得用“深海”形容眼睛。周顾之的眼睛就是深海,你看过去,只能看见表面那层光,底下是什么,不知道,也猜不着。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块表,表盘是黑的,指针是银的,走得悄无声息。 “坐。”他说。 就一个字。 于幸运挪到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凉,她一坐下去就绷直了背。 夹克男人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现在屋子里就剩他们俩了。 于幸运的眼睛开始乱瞟——这是她的毛病,一紧张就控制不住。书,桌子,笔筒,文件夹,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像老电影里的道具。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桌子角上,摆着个水晶玻璃碗。碗里装着糖。 不是普通的糖,是那种进口的,糖纸花花绿绿,裹着金色锡箔。于幸运在超市见过,一小袋卖好几十,她没舍得买过。 周顾之在看她。 于幸运赶紧收回视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像小学生见班主任。 “于幸运,”周顾之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东城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工作三年零四个月。父亲于建国,公交集团退休司机。母亲王玉梅,光明小学语文教师。家住朝阳区红庙北里三号楼二单元401。” 他顿了顿,抬起眼:“我说的对吗?” 于幸运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你在编号BJF20230417的涉外婚姻登记申请表上,盖了章。”周顾之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之前,你审核了所有材料。护照,签证,单身证明,体检报告——都很齐全,很规范。” “是……”于幸运嗓子发干,“我都核对了三遍。” “但都是假的。” 于幸运不吭声了。 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鼓。于幸运想,她妈要是知道她在这儿,准得吓出心脏病。王老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公家的人”,用她的话说,那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虽然于幸运觉得,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小鬼”。 “你知道你盖的那个章,”周顾之缓缓说,“可能造成什么后果吗?” 于幸运抬起头。 她看着周顾之,看着他那双深海似的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昨晚看的电视剧。刑侦剧,里头有个情节,假结婚骗户口,被警察一锅端了。 “领导,”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有点抖,“那个章……是不是假结婚啊?电视里都这么演。” 周顾之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很慢地,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反了一下光。 “假结婚。”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有点古怪,像在琢磨什么新词。 于幸运心里打鼓。难道不是?那是啥?间谍?特务?她脑子里开始跑马灯,闪过各种谍战片片段。 “于幸运同志,”周顾之说,声音还是平稳的,但于幸运就是觉得,里头好像掺了点别的,“在你看来,这件事的性质,是假结婚?” “那不然呢?”于幸运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她妈说了,跟领导说话要婉转,可她一紧张就把实话秃噜出来了。 周顾之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长到于幸运能数清他衬衫扣子有几颗——五颗,最上面那颗没扣,露出一点锁骨。皮肤挺白,比她还白。 然后,于幸运的视线又飘到了那碗糖上。 花花绿绿的,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她想起小侄女妞妞,上次来家里,吵着要吃糖,她妈不给,说吃糖坏牙。妞妞哭得哇哇的,最后于幸运偷偷塞给她一颗大白兔,妞妞就不哭了,含着糖,眼泪还挂在脸上,冲她笑。 这糖比大白兔好看。 于幸运的手,在桌子底下,偷偷动了动。 周顾之在看她。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那糖好像在发光,在叫她。一颗,就一颗,揣兜里,回去给妞妞。妞妞肯定高兴。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伸出手—— 抓了一把。 不是一颗,是一把。大概四五颗,糖纸在手里窸窸窣窣地响。她像做贼似的,嗖地把手缩回来,糖塞进外套口袋里。 做完这一套动作,她才抬眼去看周顾之。 周顾之还坐在那儿,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但于幸运就是觉得,他那双深海似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像海底起了个很小的漩涡。 “于幸运同志,”他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有点不一样,但于幸运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这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北京,保持手机畅通。必要时,我们会再联系你。” 于幸运愣愣地点头。 “你可以走了。” 就这么简单?不批评?不处分?不……抓起来? 于幸运晕乎乎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摸到门把,冰凉。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 “领导,”她小声说,“那个章……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核对了好几遍,真的。” 周顾之看着她。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他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我知道。”他说。 于幸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地毯还是那么软。夹克男人在等她,见她出来,点了点头,引着她往外走。 于幸运跟着他,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糖还在,硬硬的,硌着手心。 车子驶出院子,过三道岗,重新回到街上。路灯亮了,车流多了,空气里有了炸酱面、糖炒栗子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于幸运摇下车窗,深深吸了口气。 活着出来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她妈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算了,别吓着老太太。 车子在红庙北里小区门口停下。于幸运道了谢,拎着布袋下车。 她叹了口气,摸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跺了跺脚,灯没亮。只好摸着黑往上爬。 爬到四楼,掏钥匙开门。屋里传来电视声,中央三套,在放《星光大道》。她妈爱看。 “回来啦?”王老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这么晚?菜都热三遍了。” “加班。”于幸运含糊地说,换了鞋,把布袋挂到门后。 “洗手吃饭。” “哎。” 于幸运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圆脸,圆眼睛,鼻子有点塌,嘴巴不小——她爸说她“有福相”。皮肤白,一紧张就红。这会儿脸颊还红扑扑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几颗糖。 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甜,甜得发腻。还有点果味儿,不知道是草莓还是樱桃。 于幸运含着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完又觉得有点后怕。 那个周顾之,到底是什么人? 她甩甩头,把糖纸扔进垃圾桶。不想了,想也没用。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这是于家的生存哲学第二十二条。 外头传来她妈的声音:“幸运!吃饭了!” “来了!” 于幸运应了一声,又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于幸运。胖乎乎的,平平常常的,扔人堆里找不着的,于幸运。 她把糖咽下去,甜味还在舌尖打转。 然后她转身,走出卫生间,走向客厅的饭桌。酸菜白肉在桌上冒着热气,她爸于建国已经坐那儿了,手里拿着瓶二锅头。 “闺女回来了?来,陪爸喝一口。” “喝什么喝,”王老师瞪他一眼,“闺女累一天了,吃饭。” 于幸运坐下,拿起筷子。 夹了片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糊,酸菜味儿都进去了。好吃。 她扒了口饭,嚼着,咽下去。 没事,她心想。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她这样儿的,凑合活着呗。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而在那座三层小楼里,周顾之还坐在桌前。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九个分格的监控画面。其中一个定格在某个瞬间——于幸运伸出手,抓了一把糖,然后飞快地缩回去,塞进口袋。 动作快得像只偷食的松鼠。 周顾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关掉了屏幕。 屋子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的一点微蓝。 他在黑暗里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车子驶出院子,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痕,很快消失不见。 周顾之推了推眼镜。 镜片上,映着窗外遥远的、模糊的灯火。 观察 调查报告是周三下午送来的。 装在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不厚,就十几页纸。助理小陈放下文件时,手指在袋口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周主任,这是那位于幸运同志的背景调查。”小陈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按您的要求,从家庭到工作,从社会关系到日常习惯,都在这儿了。” 周顾之没抬眼,只点了点头。 小陈退出去,门合上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那光里慢悠悠地浮沉。 周顾之没急着拆档案袋。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白瓷,没花纹,是最普通的那种办公用杯。茶是明前龙井,泡得正好,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眼镜片上蒙了层薄雾。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细细地擦。 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需要做点什么,擦眼镜,或者转笔。笔是万宝龙,黑色树脂笔杆,沉甸甸的,在他指间转出一道流畅的弧。 擦好眼镜,重新戴上。世界又清晰了。 他拆开档案袋,抽出那迭纸。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是宋体,五号。第一页是基本情况,和他之前掌握的一样:于幸运,女,二十六岁,东城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科员。父母,住址,教育背景。一张标准的一寸照贴在右上角,红底,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两颗不算很齐的门牙。 周顾之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翻页。 第二页开始,是工作表现。评价很统一:踏实,认真,性格好,群众基础扎实。有个领导在评语栏里写:“小于同志最大的优点就是没脾气,跟谁都能处得来。”后面还跟了句,“就是有时候太没脾气了,得推着走。” 周顾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化开,微微的苦,然后是回甘。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是社会关系。简单得可怜。亲戚都在北京,父母两边的。朋友大多是同学同事,没什么特别的人物。感情经历一栏是空白,底下用铅笔标注了一句:经查,无恋爱史。 第四页是日常习惯。 周顾之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这一页很碎,碎得像沙滩上的贝壳,东一块西一块,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每片都实实在在。 “每天早七点起床,在家吃早饭。常吃豆浆油条,偶尔是包子。豆浆爱放两勺糖。” “坐地铁四号线转六号线上班,通勤约四十五分钟。地铁上常看手机,追一部叫《娘家的故事》的电视剧,看到动情处会偷偷抹眼泪。” “单位食堂最爱糖醋排骨,每周三供应,必打两份。和食堂师傅关系好,常能多要到一勺。” “中午休息时常和同事拼单点奶茶,爱喝珍珠奶茶,全糖,去冰。” “下午三点左右会饿,抽屉里常备饼干。偏爱巧克力味,但不吃夹心。” “下班通常准时,偶尔加班。回家路上会去菜市场,常去第三家肉铺,老板姓刘,会给留好的五花肉。” “晚饭后陪父母看电视,常看央视三套和八套。十点半左右洗漱睡觉。” “周末会去父母家,帮忙做家务。擅长包饺子,擀皮快,但馅儿调得一般。” “手机里最常用的APP是淘宝和美图秀秀。” “去年体检报告显示,轻度脂肪肝,建议控制饮食,多运动。未遵医嘱。” “上个月在单位组织的健步走活动中,走完全程,获得参与奖毛巾一条。” …… 周顾之一页页翻过去。 茶凉了,他也没察觉。 阳光在地毯上缓慢移动,从书柜这头挪到那头。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短促的,很快又静下去。 他看到了“调解邻里纠纷”的记录。 楼上漏水淹了楼下,两家吵到要动手。于幸运下班回来碰上,没劝架,先去买了趟菜,回来时拎着两斤排骨,站在楼道里说:“张叔,李婶,别吵了。我买了排骨,晚上红烧,您两家都来吃呗?吃饱了再吵,有力气。” 两家都没来吃饭,但也没再吵。 他看到了“亲戚关系”的备注。 父亲这边的姑姑,母亲这边的姨妈,为老房子拆迁的事闹了三年。于幸运父母是老大,吃亏是家常便饭。调查报告里附了张照片,是去年中秋的家庭聚会,一大桌子人,于幸运坐在角落,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夹菜。老太太笑得很开心,于幸运也笑,眼睛又弯成月牙。 照片下面有行小字:该老太太为于幸运的姥姥,患阿尔茨海默症,只认得于幸运一人。 周顾之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纸面光滑,冰凉。 他又翻了一页。 最后一页是近期动态。就一行字: “上周五下班后,在单位门口便利店买了瓶可乐,中奖,‘再来一瓶’。兑奖时又中一瓶。店员称其为‘运气王’。” 报告到此结束。 周顾之合上文件,向后靠进椅背。 椅背是真皮的,很软,承托着腰背。他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那些字——那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像尘埃一样飘浮在生活里的细节。 他处理过很多人的资料。 政要的,富商的,学者的,间谍的。每个人的档案都是一本厚重的书,写满了权谋、财富、学识,或者罪孽。他擅长从那些字句里提炼出关键:这个人的弱点是什么,欲望是什么,可以利用的是什么,需要防范的又是什么。 可于幸运的档案,像一本流水账。 一本关于吃喝拉撒、家长里短的流水账。 没有弱点——或者说,她的弱点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脂肪肝,爱吃甜食,追无聊的电视剧。没有野心,不求上进,最大的愿望好像是“拆迁款赶紧下来,好给爸妈换套电梯房”。 没有欲望——至少没有他理解的那种欲望。不慕权贵,不贪钱财,对奢侈品毫无兴趣,最贵的包是三百多块的打折款。 没有秘密。她的人生简单得像一碗白粥,一眼就能看到底。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的计划里,戳了个洞。 一个不大,但足够麻烦的洞。 周顾之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 他拿起那张一寸照。照片上的于幸运在笑,笑得毫无心机,像从来没受过生活的苦——虽然他知道她受过,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亲戚极品,拆迁的事闹了三年,在单位也就是个普通科员。 可她还在笑。 周顾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照片放进一个空文件夹里。文件夹是灰色的,侧面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三个字:观察中。 抽屉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 同一时间,红庙北里三号楼二单元401,正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我告诉你王玉梅,这房子是爸留下的,爸临走前说了,人人有份!”说话的是于幸运的姑姑于建红,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吃完死孩子。 “姐,话不是这么说的。”于幸运的姨妈王玉兰接上,声音尖得能戳破天花板,“你妈住院那会儿,是谁端屎端尿伺候的?是我姐!你们谁伸过手?现在要分钱了,一个个蹦得比兔子还高!” “你什么意思?哦,就你们孝顺?我们没出钱?妈住院的押金还是我交的呢!” “你交的那点钱够干嘛的?后来报销的钱你怎么不提了?全都揣自己兜里了吧!”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于幸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血压计。 她妈王玉梅坐在旁边,脸煞白,手冰凉。于幸运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她妈胳膊上,捏着橡胶球,一下,两下,三下。 水银柱慢慢往上爬。 “妈,深呼吸。”于幸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王玉梅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客厅里,两拨人还在吵。姑姑,姑父,姨妈,姨父,表哥,表姐,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茶几上摆着几个一次性纸杯,水早就凉了,没人喝。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某种陈年的、属于老房子的霉味。 于幸运盯着血压计。 水银柱停在一百六十五,然后开始往下掉。心跳很快,咚咚咚,像在敲小鼓。 “一百六十五,一百。”于幸运说,松开橡胶球,把袖带解下来,“妈,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王玉梅声音发颤,“你看看这些人,这些……这些……”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于幸运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一屋子亲戚。 吵声停了停。所有人都看向她。 于幸运长得像她爸,圆脸,圆眼睛,看着就没什么攻击性。平时在家族聚会里,她总是坐在角落,安静吃饭,偶尔笑笑,从不插话。 “姑,姨,”于幸运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不高不低,“我爸呢?” 于建国刚才还在,这会儿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他一辈子怕事,老婆跟人吵架,他只会躲。 “你爸抽烟去了!”于建红没好气地说,“幸运,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这房子……” “房子的事,我说了不算。”于幸运打断她,走到茶几边,拿起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就是个小科员,一个月挣几千块钱,房子的事,我听国家的,听法律的。” “法律?法律也得讲人情!”王玉兰插嘴,“你妈照顾姥姥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是,我妈辛苦了。”于幸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淌,冰得她一激灵,“所以我妈该得的,一分不能少。不该得的,我们一分不要。” “你什么意思?”于建红瞪眼。 “我的意思是,”于幸运放下水杯,看向她姑,又看向她姨,“拆迁政策白纸黑字写着,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您几位要觉得不公,可以去街道反映,去法院起诉,都行。在这儿吵,没用。” “你……”于建红指着她,手指头直哆嗦。 “但是,”于幸运又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客厅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您几位要是再这么闹,把我妈气出个好歹——” 她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就去区长信箱写信。一封不够写两封,两封不够写十封。反正我是小老百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您几位要脸,我家不要。我妈要是真住院了,我就天天上您几家门口坐着,敲锣打鼓,把您几位怎么孝顺老人的事儿,跟街坊邻居好好说道说道。”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的,吹得玻璃微微地响。 于幸运站着,背挺得笔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圆脸,圆眼睛,看着就没什么攻击性。 “你……你威胁我们?”表哥先反应过来,气得脸通红。 “不是威胁,”于幸运说,“是讲道理。只不过我的道理,跟您几位的道理,不太一样。” 于建红盯着她,盯着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侄女,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王玉兰也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话我就说到这儿。”于幸运转身,扶起她妈,“妈,进屋躺会儿。我给您倒水吃药。” 王玉梅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于幸运扶着她,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对了,”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厨房炖了排骨,您几位要是没吃饭,就吃点再走。要是不吃,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说完,她扶着她妈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一群人面面相觑。 茶几上,那几个一次性纸杯还摆在那儿,水早就凉透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摇晃晃。 于幸运靠在卧室门上,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人走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王玉梅坐在床边,还在抹眼泪。“幸运啊,你说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妈,”于幸运走过去,在她妈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没事了,人走了。” “可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有我呢。”于幸运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您别操心,好好养身体。血压这么高,再气出个好歹,不值当。” 王玉梅看着她,看着女儿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突然眼泪又下来了。 “妈对不起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得让你操心……” “说什么呢。”于幸运笑了一下,拍拍她妈的手,“您是我妈,我不操心谁操心?”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谁家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报道着国家大事。 而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只有母亲压抑的哭声,和女儿轻轻的安慰。 于幸运抱着她妈,手在她背上一下下地拍。 像小时候,她妈哄她睡觉那样。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沉沉的夜。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周顾之,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大概还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那些厚厚的文件,处理那些国家大事吧。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发抖的母亲。 然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排骨还炖在锅里,得去看看火。 生活还得继续。 管他什么周顾之,什么拆迁房子。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是于家的生存哲学第二十三条。 渗透 周一早晨,民政局食堂的炸酱面咸了。 于幸运挑着面条,对着坐在对面的小刘皱眉头:“刘儿,你尝出来没?酱齁咸。” 小刘吸溜一大口,含糊道:“有吗?我觉得还行啊。你口味淡。” “真不是,”于幸运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上周二的宫保鸡丁甜得发苦,周四的烧茄子油多得能炒三盘菜,今儿这炸酱面……我奶活着的时候腌咸菜都没这么狠。” “知足吧您,”小刘把最后一口面扒拉进嘴里,“好歹十五块钱管饱。外头这碗面不得三十?” 这话倒是不假。可于幸运就是觉得,最近食堂的味儿不太对。倒不是难以下咽,就是……不得劲儿。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碍走路,但每一步都别扭。 她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碗面推了推。算了,晚上回家让我妈给煮碗打卤面。 上午十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了。 进来的是主任老张。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子浆得笔挺,看着像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脸上堆着笑,那笑却不太落地,悬在半空,让人看着心里发虚。 “同志们,通知个事儿。”老张清了清嗓子,“上级单位最近搞‘员工关怀深化试点’,选了我们这儿。以后每个月,要派一位联络员来了解基层情况,听取意见建议。”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又来?去年不也搞过?填了八百张问卷,屁用没有。” 老张耳朵尖,听见了,脸上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接上:“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实打实的,联络员要常驻咱们这儿,每周至少来两次。咱们有什么困难、建议,直接跟联络员反映,人家直通上头!” 于幸运低头整理桌上的登记表,心里琢磨晚上是吃打卤面还是炸酱面——家里的炸酱面肯定不咸。她妈王老师做炸酱,舍得放肉,黄酱甜面酱对半,小火慢炸,炸出来的酱黑亮亮,油汪汪,拌上面,能香一跟头。 “小于!”老张突然点她名。 于幸运一激灵,抬起头。 “这个联络员对接的工作,你来负责。”老张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反驳,“你性子稳,做事细,跟谁都能处。以后联络员来了,你接待,需要什么材料你准备,有什么问题你帮着沟通。” 于幸运张了张嘴。 她想说,主任,我窗口还有一堆活儿呢。她想说,我不擅长跟领导打交道。她想说,我就想安安生生盖我的章。 但老张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就这么定了!”他一挥手,像斩断什么后患,“联络员下午就来,你准备一下。会议室收拾出来,茶叶用我抽屉里那个铁罐的,别拿招待普通群众的散装货。” 说完,转身走了。新衬衫的后背绷得有点紧,能看出里头汗衫的轮廓。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然后“轰”地炸开了。 “幸运,你可以啊!这可是美差!” “什么美差,我看是苦差。伺候上头来的爷,能有好?” “你知道这次来的是谁吗?”说话的是老科员赵姐,她男人在区政府开车,消息灵通。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发光,“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是政研室的!姓周,年轻得很,但级别可不低!” 政研室。 这三个字像颗石子,掉进于幸运心湖里,咕咚一声,沉了底。 她脑子里闪过那双深海似的眼睛,那副金丝边眼镜,还有那只装着进口糖的水晶碗。 不会这么巧吧。 北京这么大,政研室那么多人。 下午两点半,人来了。 就一个人。没带随从,没拎包,就手里拿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还是那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黑色表盘的表。 周顾之站在民政局大厅里,像颗冷水滴进热油锅。 所有声音都停了。办事的群众,窗口的同事,连门口保安探进来的半个脑袋,都定住了。 他太扎眼了。 不是长得扎眼——虽然也确实好看。是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扎眼。民政局是什么地方?烟火气,哭哭笑笑的,填表的笔不出水,复印机卡纸,空气里永远飘着陈年纸张和消毒水的味儿。可周顾之往那儿一站,像博物馆的展品误入了菜市场,格格不入,又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老张几乎是弓着腰迎上去的。 “周主任!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咱们会议室请,会议室请!” 周顾之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掠过三号窗口,在于幸运脸上停了半秒。 就半秒。 于幸运觉得脸上有点烧。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手边的表格。心里骂自己,怂什么怂,他又不是阎王。 可她就是慌。像小时候作弊被老师盯上,明明还没抄,就心虚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的气压才慢慢恢复正常。 “我的妈呀,”小刘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气场……我以为哪位领导微服私访呢。” “你懂什么,”赵姐也凑过来,眼睛还盯着会议室的门,“政研室的,天天在里头写文件的人。你知道他们写的文件去哪儿吗?这儿——”她指了指天花板,“最上头!” “这么厉害?”小刘咂舌,“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吧?” “年轻有为呗。家里肯定不一般。”赵姐说得笃定,“这种地方,没点儿根基,能进去?还能这个岁数就当主任?” 于幸运听着,没插话。 她想起那个晚上,那间满是书的办公室,那碗糖,还有自己偷糖时的心虚。 原来他真是个“大官”。 会议室的门开了条缝。老张探出头,脸上堆着笑:“小于!来一下!” 于幸运吸了口气,站起来。 推开会议室的门,茶香扑面而来。不是单位常用的那种廉价茉莉花茶,是清冽的,带着点兰花香,是铁罐里茶叶的味道。 周顾之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他没抬头,笔尖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小于,给周主任汇报一下咱们科室的基本情况。”老张使了个眼色。 于幸运愣了下。 汇报?汇报什么?科室一共八个人,四个窗口,每天办三十对结婚二十对离婚,材料摞起来能到天花板? 她清了清嗓子:“周主任,我们科室主要负责国内婚姻登记,还有部分涉外业务的初审。目前在职八人,平均年龄四十二岁,去年全年办理结婚登记……” 她背流水账似的,把年度总结里的数据背了一遍。 周顾之一直没抬头,笔也没停。于幸运越背心里越没底,声音也越来越小。 背完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顾之放下笔,抬起头。 “食堂的菜,是不是咸了?”他问。 于幸运:“……” 老张:“……” “早上吃炸酱面,”周顾之继续说,声音很平,“酱放多了。中午有什么菜?” 于幸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她张了张嘴,下意识答:“中午……好像是红烧肉,清炒油菜,西红柿鸡蛋汤。” “红烧肉肥瘦比例怎么样?” “三、三七吧。有时候肥的多。” “油菜老不老?” “看季节,开春的嫩,现在……一般。” “汤里的鸡蛋是絮状的还是块状的?” “絮……絮状的多,打散了。” 周顾之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然后他合上本子,看向老张:“张主任,员工食堂关系到大家的工作状态。建议适当调整口味,控制盐和油的用量。菜单可以提前一周公示,收集意见。” 老张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周主任考虑得周到!我们马上改,马上改!” “另外,”周顾之顿了顿,“于幸运同志。” 于幸运一凛:“在。” “你是对接人,以后我每周三、周五下午过来。需要你配合准备一些基础材料,主要是业务数据、典型案例,还有——”他看了她一眼,“日常反映比较多的实际问题。” “好。”于幸运点头。 “今天先这样。”周顾之站起身,“我还有会,先走了。” 老张赶紧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不用。”周顾之说,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目光落在于幸运脸上。 “于幸运同志。” “啊?” “上次的糖,”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好吃吗?” 于幸运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顾之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于幸运心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老张追出去送了。 于幸运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糖。 他还记得。 - 周三下午,周顾之准时来了。 这次他直接去了于幸运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档案盒,她正埋头整理一份历年数据汇总,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手绾在脑后,掉下来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材料。”周顾之说。 于幸运抬起头,看见是他,赶紧站起来:“周主任,都在这里了。近三年的登记数据,分类汇总的,还有……还有我手写的备注。” 她递过去一个文件夹,又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这个是同事们平时闲聊时提的意见,我记下来了。比如洗手间水箱老是漏水,复印机型号太老总卡纸,还有……食堂的菜。” 周顾之接过,翻开小本子。 本子是普通的软面抄,印着“民政局”的抬头。字是圆珠笔写的,不算好看,但工整。一页页翻过去,都是琐事:空调制冷不行,午休时太热;办公室绿植死了没人换;桶装水送得不及时;停车场车位紧张…… 翻到最后一页,底下用红笔加了行字: “希望食堂的糖醋排骨能恢复以前的做法,现在的太酸,肉也柴。” 周顾之抬起眼。 于幸运有点不好意思:“这个……这个是我个人意见。不算数。” “为什么不算数?”周顾之合上本子,“员工意见,不分大小。” 他顿了顿:“糖醋排骨,以前什么做法?” “以前是陈师傅做,”于幸运说起吃的,眼睛亮了亮,“排骨先炸一遍,炸得外酥里嫩,再用糖醋汁一烹,汁收得浓浓的,裹在排骨上,亮晶晶的。现在的做法……像炖的,肉都柴了,汁也稀,不挂糊。” 她说得认真,比汇报工作时认真多了。 周顾之听着,没打断。 等她说完,他点点头:“知道了。” 然后拿着材料去了会议室。 于幸运坐回椅子上,心里有点打鼓。她是不是说太多了?领导会不会觉得她事儿? 可那是糖醋排骨啊。 - 同一时间,不同空间里,一些看似无关的齿轮开始转动。 周四上午,市里某个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协调会上。会议冗长。中场休息时,分管机关事务的副区长在茶水间碰见了周顾之。 “周主任,最近在基层调研,感受如何?”他递过去一支烟。 周顾之摆摆手,示意不抽。他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像是随口闲聊:“基层同志不容易。食堂饭菜这种小事,有时候反而最见用心。”他顿了顿,语气很淡,“保留点传统手艺,能让人安心。”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附和:“是是是,周主任说得对,细节见真情嘛。” 话到这里就打住了。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回了会场。 副区长坐回座位上,心里却翻腾开了。周顾之这话……什么意思?随口一提,还是有所指?他调研的是民政局,难道民政局食堂有问题?不对,周顾之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秘书打电话:“小刘,民政局食堂是不是归咱们管?你了解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群众反映?” 秘书效率很高,下午就报回来了:“民政局食堂最近没接到什么投诉。就是……好像有员工私下议论,说菜味儿不如以前,特别是糖醋排骨。” 他心里“咯噔”一下。 糖醋排骨。传统手艺。 对上了。 他立刻给民政局老张去了电话,语气挺和蔼,内容却让老张汗毛倒竖:“老张啊,关心关心同志们的生活嘛。食堂伙食怎么样?特别是那些传统菜,老手艺,该保留的要保留,这都是凝聚人心的大事。” 老张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副区长亲自过问食堂?还特意提“传统菜”、“老手艺”?这是哪阵风? 他不敢怠慢,放下电话就冲进食堂后厨。食堂主管老陈正在剔骨头,见领导来了,赶紧擦手。 “老陈,咱们食堂的糖醋排骨,现在是按什么做法?”老张问得急切。 老陈被问懵了:“就……普通做法啊。先焯水,再炖,最后勾芡。” “以前呢?以前怎么做?” “以前?以前是陈师傅在的时候,得先炸,炸酥了再用糖醋汁烹,那叫一个外酥里嫩……”老陈说着,自己也咂咂嘴。 “改回来!”老张一拍案板,“立刻改回来!就按以前的老法子做!下周三之前必须改!” “可这……成本高啊,油也大……” “成本不是问题!”老张急得直摆手,“传统手艺不能丢,要暖心,要凝聚人心!懂吗?” 老陈似懂非懂,连忙点头:“懂懂懂!我马上改!” --- 一周后的周三,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上午。副区长“顺路”来民政局“看看食堂”,尝了口当天的菜,对陪同的老张点头:“嗯,这个味儿就对了。老张,有心了。” 老张赔着笑,心里那根绷了一周的弦,总算松了点。 第二件事发生在中午。食堂小黑板上,“糖醋排骨”四个字下面,多了行粉笔小字:(即日起恢复传统做法)。 于幸运端着盘子凑到窗口。 陈师傅站在里头,系着围裙,笑呵呵的,眼底却有点恍惚:“小于,今儿排骨……按老法子做的。” 盘子里,七八块排骨,炸得金黄,裹着深红油亮的汁,撒了芝麻,香气扑鼻。 于幸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外皮酥脆,咬下去“咔”一声,里头的肉嫩得流汁。酸甜比例正好,不腻,嚼到最后还有回甘。 就是这个味儿。 她满足地眯起眼,可心里那点疑惑却冒了头。这么巧?她上周刚在小本子上写了,这周排骨就改了? 小刘凑过来,嘴里塞着排骨,含糊道:“幸运,可以啊!你真跟那个周主任提了?他还真给解决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于幸运小声说,心里却打了个突。这么巧? “随口一说管用,那我们以后可都靠你了!”赵姐也端着盘子坐下,压低声,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姿态像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打听了,这位周主任,可不是一般的主任。他家老爷子——了不得!” 于幸运夹排骨的筷子顿了顿。 赵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气声里都透着敬畏:“老爷子是‘海里’的人物,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他家老太爷更早,是正经八百走过长征的,根子深得……你想想。” 小刘倒吸一口凉气,筷子上的米饭掉回盘里。 “这还不算,”赵姐的眼里闪着市井百姓对顶级权力最直观也最朴素的敬畏光,“他家大伯,在东南那个大省当‘一把手’。他亲哥,年纪轻轻就在总后要害部门,肩膀上……是这个。”她隐晦地用手比划了一下,代表某个令人眩目的级别。 “我的天……”小刘嘴都合不拢了,“这、这简直是……” “什么叫‘简直是’?这就是!”赵姐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盘子边,发出清脆的叮声,“你以为政研室是谁都能进,这个岁数就能当主任的?那都是给……那种人家子弟铺的路,攒的资历,懂吗?人家来咱们这小庙,那叫体察民情!是挂履历!是走个过场!” 于幸运觉得嘴里的排骨突然没了滋味。那深宅大院,三道岗哨,冰冷的书房,深海般的眼睛……原来是这样。那不是她理解的“大官”,那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是她这种小老百姓的想象力勉强能勾勒出一个模糊轮廓的“云端之上”。 “而且啊,”赵姐声音更低了,“听说还没结婚。这么年轻,这条件,多少姑娘盯着呢。” 赵姐最后凑到于幸运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一字一顿,像在钉钉子:“所以幸运,人家随口一句话,咱们食堂就能换做法。这叫什么?这叫份量!你呀,机灵点儿,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雷,可千万别犯糊涂。” 机缘?雷? 于幸运嚼着肉,脑子里闪过那双深海似的眼睛,那副金丝边眼镜,还有他问“糖好吃吗”时的语气。 她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关她什么事。 她就是个小科员,他是大领导。他来解决食堂问题,是为了工作,为了“员工关怀”,不是因为她于幸运说了什么。 对,就是这样。 她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周五下午,周顾之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盒点心。铁皮盒子,印着外文字,看着就不便宜。他放在于幸运桌上:“慰问品。大家分分。” 办公室沸腾了。 赵姐拆开盒子,惊呼:“哟,这是法国牌子吧?我闺女在朋友圈晒过,一小块好几十呢!” 点心被瓜分一空。于幸运分到一块榛子巧克力味的,用印着银花的纸托着,小巧精致。她没舍得吃,用纸巾包了,想带回去给爸妈尝尝。 周顾之在会议室看材料,于幸运进去送茶水。 放下茶杯时,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周主任的点心。” 周顾之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眼镜框上镀了层金边。他今天没穿衬衫,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没那么远了。 “不客气。”他说,顿了顿,“糖醋排骨怎么样?” “好吃!”于幸运眼睛一亮,“跟以前一样好吃!谢谢您!” 她是真心道谢。 周顾之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应该的。” 于幸运退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摸了摸口袋,那块用纸巾包着的点心,硬硬的,还在。 窗外,北京城华灯初上。 车流像发光的河,缓缓流淌。远处CBD的高楼亮起霓虹,红的,蓝的,紫的,拼出这个城市繁华的夜景。 于幸运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片灯火。 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个周主任,好像…… 也没那么可怕。 会议室里,周顾之合上材料,端起茶杯。 茶还烫着,水汽氤氲。他透过雾气,看向窗外,看向那个站在走廊尽头、正望着远方发呆的圆乎乎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喜欢糖醋排骨,传统做法。点心偏爱榛子巧克力味。道谢时眼睛会亮。”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三个字: “知道了。” 胃病 周顾之的胃是老毛病了。 十四岁住校那年落下的。那时候家里规矩大,老爷子说男孩子要吃苦,扔进寄宿制学校,吃大锅饭,睡硬板床。食堂的饭菜油大盐重,他从小脾胃弱,吃了半年,胃就坏了。这些年落下病根,加上工作起来没时没点,胃疼是常事。 只是这次来得特别凶。 周三晚上有个紧急会议,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时,胃里那点隐约的不适变成了尖锐的绞痛。 凌晨两点,初步框架出来了。他交代完后续,走出大楼时,天还是黑的。春末的夜风很凉。 司机小郑等在车边:“主任,回哪?” 周顾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胃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他报了个地址。 小郑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 车子驶过空旷的长安街。周顾之睁开眼,看着窗外。 他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份报告的最新备注:“目标父母于三日前回东北老家处理拆迁纠纷,并带父亲复查胃部旧疾,预计下周返京。目标独居。” 独居。 车子拐进朝阳路,两边的街景渐渐熟悉起来。老旧的居民楼,早点铺子还没开门。 “主任,到了。”小郑停下车。 周顾之看向窗外。红庙北里,三号楼就在前面。这个点,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其中一扇在四楼,401。 于幸运家的灯还亮着。 “就这儿。”周顾之说,推开车门。 脚刚沾地,眼前就黑了一下。他扶住车门,稳了稳。夜风刮过来,带着老小区特有的味道。 “主任,您……”小郑想扶他。 “不用。”周顾之摆摆手,关上车门,“你回吧。” 他转身往胡同里走。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只是左手一直按在胃部,指尖用力到发白。 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黑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胃里猛地一抽,疼得他不得不停下来,靠住冰冷的墙面。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继续往上走。 三楼。401就在上面一层了。 他抬头,看见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很微弱。 还有声音。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是某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 周顾之停下脚步,靠在墙上。胃疼得他喘不过气,意识开始发飘。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 然后,他听见了开门声。 不是401,是隔壁402。一个老头探出头,手里拎着个编织袋——里头是捡的矿泉水瓶。老头有失眠的毛病,每天凌晨在小区里转悠捡废品,这会儿刚回来。 看见周顾之,老头吓了一跳:“哟!这谁啊?” 周顾之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看见那点从401门缝里漏出的光晃了晃,然后门开了。 于幸运站在门口,穿着件印着卡通兔子的珊瑚绒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个空杯子,像是出来倒水,看见楼道里的情景,愣住了。 “刘爷爷,怎么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知道啊,这人……”刘爷爷指着靠在墙上的周顾之,“站这儿半天了,是不是喝多了?” 于幸运眯起眼,借着屋里漏出的光,仔细看了看。 然后她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周主任?!”她声音都变调了。 周顾之看着她。视线有点模糊,但他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震惊,慌张,还有一点点懵。 他想说“没事”,但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疼。他闷哼一声,顺着墙滑了下去。 “哎!”于幸运冲过来,和刘爷爷一起架住他。 女人的力气不大,但架得死紧。周顾之半个身子靠在她肩上,闻到她睡衣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普通的薰衣草香。 “这、这怎么弄啊?”刘爷爷慌神了。 “先弄我家去!”于幸运当机立断,架着周顾之往屋里挪。 门开了,客厅的灯光涌出来。他被半拖半架地弄进屋里,放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是老式的布艺沙发,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沙发巾。靠背上搭着件毛衣,茶几上堆着瓜子花生。电视还开着,里头一群人在做游戏。 于幸运“啪”地关了电视。 世界突然安静了。 “刘爷爷,谢谢您啊,您先回吧,我能处理。”于幸运把老头送出门,关上门,转身看着沙发上的人。 周顾之靠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他闭着眼,眉头紧锁,手还死死按在胃部。 于幸运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了十秒钟。 然后她冲进卧室,翻出医药箱,又冲进厨房,拿了藿香正气水,倒了杯热水。 回到客厅,她在沙发前蹲下,小声问:“周主任?周主任您能听见吗?” 周顾之睁开眼。视线有点模糊,但他能看清她的脸,离得很近,圆眼睛瞪得很大。 “胃……”他挤出这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胃疼是吧?”于幸运松了口气,拧开手里那个褐色的小瓶子,“藿香正气水,喝了能好点。就是味儿冲,您忍忍。” 她扶起他,把瓶子凑到他嘴边。 周顾之下意识想偏头。他最讨厌这个味儿。 “喝了吧,管用。”于幸运声音很轻,但很坚持,“我爹胃疼就喝这个,一会儿就好。” 周顾之看着她。她眼睛很亮,眼神干净,就是单纯的着急。 他张开嘴。 液体灌进来,辛辣,刺鼻。他差点吐出来,但于幸运的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低声说:“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 他咽下去了。 然后是一杯温水。他喝了,温水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冲淡了那股怪味。 于幸运又跑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敷在他额头上。毛巾很烫。 “您躺着,别动。”她说,转身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轻轻拉上玻璃门。 周顾之躺在沙发上,热毛巾盖在额头。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旧,有些地方泛黄。吊灯是最简单的吸顶灯。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空气里有味道。藿香正气水的怪味,热毛巾的水汽味,还有家的味道。 他听见阳台上传来很低的声音。于幸运在打电话,夜里安静,玻璃门不隔音,能隐约听见。 “……嗯,捡个人……对,就晕楼道里了……不是坏人,是我们单位一领导……长得挺好看,但胃不好,可怜见的……哎呀苏婷你别瞎说!就是碰上了……行行行,我知道,我看看情况,不行打120……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可怜见的。 周顾之闭上眼。 这个词,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在自己身上。 新鲜。 他睁开眼,看着阳台。于幸运背对着他,睡衣在昏暗的光里像个柔软的团子。 胃里的疼好像真的轻了点。藿香正气水的劲儿上来了,浑身发热。那种尖锐的绞痛,变成了迟钝的闷痛。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毛巾。 热的,湿的。 阳台门轻轻拉开,于幸运走回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在他旁边的地板坐下,抱着膝盖。 “您好点没?”她问。 “好多了。”他说,声音还是哑,“谢谢。” “谢什么呀,”于幸运摆摆手,“您也是,胃不好还大半夜乱跑。吃饭了吗?” 周顾之想了想。中午吃了点,晚上开会,忘了。 “那就是没吃。”于幸运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去给您煮碗面,挂面,好消化。您等着。” 她走进厨房,很快传来开火、倒水、开冰箱的声音。 周顾之躺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水开了,面条下锅。然后是打蛋的声音,切葱花的声音。油下锅,“刺啦”一声,香气飘出来。 很简单的一碗面。十分钟后,于幸运端出来,清汤挂面,窝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滴了两滴香油。 “趁热吃。”她把面放在茶几上,又把筷子递给他。 周顾之坐起来。毛巾掉在沙发上,他捡起来,放在一边。接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 很普通的面,但汤清,蛋嫩。他吃了一口,胃里那点不适被温热的面汤熨帖下去。 于幸运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他吃。看了会儿,小声说:“周主任,您这胃……得养。我爹以前也这样,后来我妈天天给他熬小米粥,慢慢就好了。您家里没人给您做饭啊?” 周顾之筷子顿了顿。 “有阿姨。”他说。 “阿姨做的跟家里人做的不一样,”于幸运摇摇头,说得理所当然,“做饭得用心。您看您,大半夜的还在外边,肯定是忙工作没吃饭。这么折腾,铁打的胃也受不了。” 周顾之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很快吃完了,连汤都喝了。胃里暖暖的,那股疼终于彻底消停了。 于幸运收了碗,又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她抱了床被子出来,放在沙发另一头。 “您今晚就别走了,这么晚了,又刚缓过来。”她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我家沙发小,您将就一下。卫生间在那边,毛巾牙刷有新的,在柜子里。我爸妈回老家了,就我一个人,您别介意。” 周顾之看着她。 “你不怕?”他突然问。 于幸运愣了一下:“怕什么?” “我。”周顾之说,“陌生人,男的,大半夜,你一个人。” 于幸运眨眨眼,笑了:“您是领导,又不是坏人。再说了,您都晕我家门口了,我能不管啊?”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您长得……不像坏人。真要是什么坏人,刘爷爷在隔壁呢,我一喊他就听见。” 周顾之看着她笑起来的眼睛,月牙似的。 不像坏人。 这个判断标准,很于幸运。 “睡吧,不早了。”于幸运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我进屋了,有事您叫我。哦对了,明天周六,您多睡会儿。” 她摆摆手,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但没锁。很轻的“咔哒”声,只是带上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周顾之躺在沙发上,盖着那床被子。被子有太阳的味道,很蓬松。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会议室的长桌,堆成山的文件。然后是这个老旧的客厅,褪色的年画,还有于幸运蹲在地上看他时,那双干净的眼睛。 “可怜见的。” 他又想起这个词。 然后,在黑暗中,很轻地,他笑了一下。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远处传来早班车驶过的声音,还有第一声鸟叫。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陌生的老小区里,在这个堆着瓜子花生、铺着旧沙发巾的客厅,周顾之睡着了。 睡得很沉。 饺子 周顾之是早上七点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沙发的硬度,和身上那床蓬松但面料粗糙的被子。然后,是额头上已经凉透的毛巾,和胃部残余的、钝钝的隐痛。 他睁开眼。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能看清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客厅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很柔软——老式的组合柜,玻璃门里摆着些奖杯、合影和工艺摆件;电视上盖着钩花盖布;冰箱上贴满了冰箱贴,还有几张便条,最上面那张写着“妈,我晚点回,别留饭”。 一切都带着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温吞的痕迹。 周顾之坐起身,把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是一条普通的蓝白条纹毛巾,洗得发软,边角有点起毛。他把它迭成整齐的方块,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他看见了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子里有半杯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是圆珠笔写的,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周主任,我去买早点了。锅里有小米粥保温,您喝点养胃。新牙刷在卫生间洗手台左边抽屉。走的话帮我带上门就行。 于幸运” 字条旁边,还放着两颗水果糖,用那种廉价彩色糖纸包着。 周顾之拿起字条,看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身。沙发确实小,他188的个子蜷了一夜,腿有些麻。他活动了一下,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但很干净。洗手台上摆着简单的护肤品,都是超市开架货。毛巾架上挂着三条毛巾,颜色不同。他拉开左边抽屉,里面果然有一支未拆封的牙刷,还有一小管牙膏,是宾馆常见的那种赠品。 他洗漱完,走进厨房。老式的燃气灶上坐着个白色砂锅,盖子边沿冒着细细的白汽。他揭开盖子,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金黄透亮。旁边小碟子里放着半包榨菜,还有一小勺白糖。 周顾之盛了一碗粥。粥很烫,米香浓郁。他坐下,就着榨菜,慢慢喝完了。胃里那点最后的不适,被温热的粥熨得服服帖帖。 喝完粥,他洗干净碗,擦干,放回碗架。又把砂锅的盖子盖好,灶台擦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堆满生活痕迹的客厅。 晨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年画上那个抱鱼娃娃咧开的嘴。 他拉开门,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老旧的防盗门锁舌合拢,将这个寻常的早晨,和门内那个带着小米粥香气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 三天后的下午,于幸运坐在三号窗口后面,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登记表格,有点走神。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早晨——她提着豆浆油条回家时,沙发上已经没人了。毛巾迭得方方正正,杯子洗了,小米粥喝了一半,锅和灶台干干净净。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茶几上那两颗水果糖不见了。她找了一圈,在垃圾桶最上面,看到了那两张被仔细剥开、抚平迭好的糖纸。 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有点空,又有点……松了口气。 还好他走了。不然等他醒来,四目相对,多尴尬。她说“可怜见的”那些话,他听见了吗?应该没有吧,阳台门关着呢。 “幸运!发什么呆呢?”小刘敲敲隔板,“叫号了!” “啊,来了。”于幸运回过神,点开下一个号。 下午四点,老张又探头进来,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恭敬和紧张的笑:“小于,周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送趟材料。就上次那些数据,补充一下今年一季度的。” 于幸运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整理好材料,坐上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门边的栏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顾之苍白的脸,一会儿是他迭得方正正的毛巾,一会儿又是那两张被抚平的糖纸。 他到底……听见没有? 到了那栋小楼,过三道岗。一切和上次一样,只是这次她心跳得没那么厉害了。大概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她想。 助理小陈引她到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 于幸运推门进去。 周顾之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着。脸色比那天晚上好多了,只是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周主任,您要的材料。”于幸运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嗯。”周顾之没抬头,“坐。” 于幸运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于幸运的视线又开始乱瞟——书,文件,笔筒,那盏绿色的台灯。然后她发现,桌子角上那个水晶玻璃碗里,又装满了糖。不是进口的,是那种很普通的水果硬糖,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眼,赶紧收回视线。 周顾之合上文件,抬起头。 “你那天晚上用的藿香正气水,”他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牌子能告诉我吗?” 于幸运完全没料到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说:“就、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同仁堂的,绿色小瓶。” 周顾之点了点头,在便签上记下“同仁堂,绿色小瓶”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有效。”他放下笔,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静,“那天晚上,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于幸运摆摆手,“应该的。您……后来怎么走的?我买早点回来您就不在了。” “司机来接的。”周顾之顿了顿,看向她,“粥很好喝。谢谢。” “啊,那个啊,随便熬的,我爹胃不好,我妈常熬。”于幸运有点不好意思,“您喜欢就好。” 话题好像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于幸运准备起身告辞。 周顾之却突然问:“家里最近怎么样?” 于幸运又愣了一下。这问题有点跳跃。 “还……还行。”她说,想起家里那堆破事,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是我爸妈回老家了,我叔叔那边又闹呢。说我爷爷留下的老宅基地,当年分家不公,现在要重分。天天打电话,烦死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跟领导说这些干嘛?家丑不可外扬。 周顾之却听得很认真:“宅基地?在什么地方?” “就哈尔滨周边,一个县城。”于幸运说,“其实不值什么钱,就是他们觉得快要规划了,想多占点。我爸妈老实,当年分家时吃了亏,现在人家翻旧账,他们又不会吵……”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住了嘴。算了,别说了。 周顾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按了下桌上的呼叫铃。 助理小陈推门进来。 “这个,”周顾之把便签纸递过去,“转给三室的李处,请他了解一下情况。注意方式。” 小陈接过便签,看了一眼,神色如常:“好的,主任。” 于幸运有点懵。了解情况?了解什么情况? 但她没敢问。 “还有事吗?”周顾之看向她。 “没、没了。”于幸运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周主任。” “嗯。” 于幸运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她碰见小陈,小陈对她笑了笑,点了下头,快步走了。 于幸运一头雾水地回到单位,一下午都在琢磨那句“了解一下情况”是什么意思。 三天后,她接到了她妈打来的电话。 王玉梅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的亢奋:“闺女!奇了怪了!你叔他们消停了!” “啊?”于幸运正啃苹果,“怎么消停了?” “不知道啊!”王玉梅说,“就昨天,县里国土局突然来人了,把当年分家的老底子档案全调出来,当场给捋了一遍。捋得清清楚楚,你舅他们当年多占的那条水沟,根本不在宅基地范围内,是集体的!还有他们后来私自扩的那块地,也没手续!来人说了,再闹,就按侵占集体土地处理,不光地收回,还得罚款!” 于幸运苹果忘了啃。 “你叔当场就怂了,屁都不敢放一个。”王玉梅说得痛快,“你爸也说,这事办得太利索了,一点不拖泥带水。你说,这是哪路神仙显灵了?” 于幸运脑子里闪过周顾之平静的脸,和他那句“知道了”。 还有小陈手里那张便签纸。 “妈,这事……可能是我单位一个领导,随口……帮了句腔。”她声音有点干。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王玉梅的声音立刻变得郑重:“领导?哎哟!那可了不得!人家一句话,顶咱们跑断腿!这人情得记着,得谢!” “怎么谢啊?人家什么都不缺……” “缺不缺是人家的事,谢不谢是咱的心!”王玉梅斩钉截铁,“正好,妈买了鲜肉和韭菜,明天就包饺子!你后天上班,一定给领导带去!就说是咱自家心意,不值钱,但干净、实在!” 于幸运知道拗不过她妈,也知道这饺子似乎成了唯一能表达的方式。 “……行吧。” ------ 又过了两天,于幸运拎着个保温袋,又站在了那栋小楼前。 保温袋里是两饭盒饺子,一盒三鲜馅,一盒猪肉白菜。她妈连夜包的,皮薄馅大,每一个都胖嘟嘟的,像小元宝。 过岗,上楼,敲门。 “进。” 于幸运推门进去。周顾之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就这样”,挂了。 “周主任,”于幸运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我妈包的饺子,让我送来。谢谢您……帮忙。” 周顾之看了一眼保温袋:“我没做什么。” “反正……我妈让送的。”于幸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您尝尝,还热着呢。” 周顾之没说话。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半。 “吃饭了吗?”他问。 “啊?还没。” “坐下,一起吃。”周顾之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沙发区。那里有个小茶几,平时大概是用来看书的。 于幸运愣在那儿。 “不饿?”周顾之回头看她。 “饿、饿。”于幸运赶紧过去,把保温袋打开,拿出饭盒。饭盒是普通的玻璃饭盒,盖子有点紧,她拧了半天。 周顾之接过去,轻轻一拧,开了。 饺子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于幸运又拿出两个小碗,两双筷子——她妈连这个都准备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个小茶几。于幸运有点拘谨,夹了个饺子,小口小口地吃。 周顾之也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很好吃。”他说。 “我妈手艺还行。”于幸运笑了笑,放松了点。 吃着吃着,周顾之忽然问:“最近在看新闻吗?” “看啊,”于幸运点头,“每天晚上跟我妈视频,她都看《新闻联播》。” “那个新区人才引进的政策,看到了吗?”周顾之问得很随意,像闲聊。 “看到了。”于幸运又夹了个饺子,“就那个‘抢人大战’嘛。给户口,给补贴,给房子。” “你觉得怎么样?” “我?”于幸运愣了一下,摇摇头,“我能觉得怎么样,政策都是领导们定的。” “随便说说。”周顾之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就当聊天。” 于幸运想了想,放下筷子。 “我觉得吧……有点像包饺子。”她说。 周顾之筷子一顿。 “你看啊,”于幸运比划着,“人才也分口味。有的爱吃‘荤’的——就是看重钱,房子,待遇。有的爱吃‘素’的——就图个环境好,平台好,能做事。你现在这个政策,光往‘荤’里使劲,撒钱,给房。可那些爱吃‘素’的,觉得你铜臭,不来。爱吃‘荤’的来了吧,可能呆不长,哪儿给得多去哪儿。”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 “要我说,不如都包点。‘荤’的给足实惠,‘素’的给足尊重和空间。一锅煮,各吃各的。但汤得是一锅汤——就是那个地方,得真有个让人愿意留下来的‘味儿’。光靠佐料,不长久。” 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我瞎说的啊,您别当真。” 周顾之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个饺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办公室里很静。 于幸运心里打鼓。她说错话了?太随意了?领导会不会觉得她瞎咧咧? 良久,周顾之放下筷子。 他向后靠进沙发,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然后,很轻地,他笑了一下。 “于幸运。”他说。 “啊?” “你经常这么‘瞎说’吗?” “也、也不是……”于幸运脸有点热。 周顾之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她。这次,眼神很清晰,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流动。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一锅煮,各吃各的,但汤得是一锅好汤。”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他按铃。 小陈进来。 “这个,”周顾之把那张纸撕下来,“加到明天的材料里。另外,通知一下,明早的会提前半小时。” “是。”小陈接过,转身出去。 周顾之走回沙发,坐下。他看着于幸运,看了好一会儿。 于幸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周顾之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只是觉得,你妈饺子包得真好。” 于幸运眨了眨眼。 “下周末,”周顾之吃着饺子,语气很随意,“家里阿姨休息。你妈要是方便,我想再尝尝这饺子。” 于幸运:“……啊?” “不方便就算了。” “方、方便!”于幸运赶紧说,“我妈肯定乐意!” “嗯。”周顾之点头,继续吃饺子。 窗外,夜色渐渐浓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在这个堆满文件和书籍的、冷硬的办公室里,饺子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某种刚刚被打破的、坚固的东西。 于幸运看着对面安静吃饺子的男人,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化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饺子馅里那点恰到好处的香油。 提味,不腻,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个。 投石 于幸运是被逼到墙角,才想起“区长信箱”这回事的。 逼她的是她姑,于建红。这次不是为了东北老家的宅基地,那事儿已经利索解决了,而是为了北京,红庙北里这套老房。 这套房是于幸运爷爷留下的,房本上是于建国和王玉梅的名字。老爷子临终前口头说过,房子留给老大,因为老大养老送终出力最多。但这话没白纸黑字,就成了后来所有纠纷的源头。 拆迁的风吹了三年,最近终于有了确切的信儿。评估组进了小区,每家每户量面积、登记产权人。钱还没见着,味儿先闻着了。 于建红是周五晚上来的,没打招呼,拎着一兜子超市打折的苹果。进门就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搁,声音脆得像甩牌。 “哥,嫂子,咱得聊聊房子的事。” 于建国当时正在看《新闻联播》,闻言手一抖,遥控器掉在地上。王玉梅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在和面,准备明天包饺子。 “建红,这事……不是都说明白了吗?”于建国弯腰捡遥控器,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 “说明白什么?”于建红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爸当年是说留给老大,可也没说其他儿女一分没有吧?现在拆迁,补偿款几百万,你们一家吞了,合适吗?” 王玉梅擦着手走出来,脸绷着:“建红,话不能这么说。爸生病那五年,谁端屎端尿?是我!住院费护工费,谁出的?是我们!你和建军那时候在哪儿呢?现在看见钱了,想起来了?” “嫂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于建红放下水杯,“我们当时也有难处。再说了,法律上,子女都有继承权。真要闹到法院,你们未必能全拿。” 于幸运本来在自己屋里刷手机,听到这儿,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她爸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她妈站着,手在围裙上使劲擦,指尖发白。她姑翘着二郎腿,脸上是那种市井妇女特有的、混合着精明和理直气壮的表情。 空气里有火药味,还有苹果的廉价甜香。 “那你想怎么分?”于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三七开。”于建红说得干脆,“你们七,我和建军三。我们两家一人一成五,不多吧?” 王玉梅气得笑出来:“一成五?还‘不多’?你知道一成五是多少钱吗?够你买辆车了!凭什么呢?凭你们这几年过年都没来看过爸的坟?” “嫂子,你说这话就没劲了。亲情能用钱衡量吗?” “是你在用钱衡量!” 吵起来了。 声音越来越大,话越来越难听。于建红翻旧账,说当年分家时她吃了亏;王玉梅翻老账,说公婆生病时没人影。于建国夹在中间,左右不是,最后抱着头蹲在地上。 于幸运看着,手心的汗把手机壳都浸湿了。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家里一有事,亲戚就来闹。为钱,为房,为老人留下的一个破花瓶。她爸妈永远是吃亏的那方,因为要脸,因为不会吵,因为总觉得“算了,都是亲戚”。 算了算了,一年年就这么算了。 可这次,于幸运不想算了。 不是为钱——虽然钱很重要。是为她爸蹲在地上的背影,为她妈气得发颤的手。是为这个家,这么多年受的憋屈。 吵到快十点,于建红才摔门走。留下那兜苹果,在茶几上滚得到处都是。 家里一片死寂。 王玉梅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于幸运冲过去:“妈!” “没事……老毛病,血压上来了。”王玉梅摆摆手,声音虚得厉害。 于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找药。手抖得厉害,药瓶差点掉地上。 那天晚上,于幸运没睡。 她关着自己卧室的门,后背紧紧贴着门板,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壳浸得滑腻。屏幕亮着,上面是周顾之的微信对话框——空空荡荡,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她发的季度数据汇总文件,他回了一个“收到”。 她不是没想过找他。 在争吵最激烈、她妈捂着胸口脸色发白的那一刻,她指尖悬在那个深蓝色的头像上方,几乎要按下去。 但她停住了。 第一,他出差了。 前天去办公室送材料时,助理小陈随口提过一句“周主任在南方调研,下周才回”。领导在外忙大事,她为家里这点鸡毛蒜皮张口?不合适。 第二,她不敢。 上次东北的事,他轻描淡写就解决了,可她心里那点不安和“欠了大人情”的惶恐,后劲持续了好几天。那是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回报的力量。再来一次?她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开这个口。 下属?他好像没把她当下属。朋友?他们算不上。一个他偶然发善心“观察”的样本?那更没资格索取。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锁屏上是她去年和爸妈在北海公园拍的合影,三个人都笑得很傻。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惨白的光照亮了她有些发颤的手指。抽屉里,那本记着历年赡养账目、贴着各种票据复印件、甚至还存着几次争吵录音U盘的硬皮本,沉甸甸的。 以前她记这些,只是出于一种模糊的自我保护意识,没想过真能用上。 现在,她看着它,又看向窗外沉沉的、没有星星的夜空。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上周新闻里,那个在“接诉即办”工作推进会上讲话的区长,陆沉舟。电视里的男人看起来端正、沉稳,说话不紧不慢,但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新闻最后还说,他鼓励市民通过“区长信箱”理性反映问题。 一个完全陌生的、遥远的、但理论上应该“管这事”的大人物。 一个不需要她欠人情、不需要她纠结身份、只需要她“反映情况”的公开渠道。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也像被逼到绝境的人,本能地想往最亮、看似最讲理的地方撞。 她抽出了民政局的稿纸,拿起了最普通的蓝色签字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手奇迹般地不抖了。 没有抬头,没有客气话,第一句就是:“陆沉舟区长,您好。我是红庙北里三号楼二单元401的居民于幸运,我写这封信,是想反映我家房子拆迁过程中遇到的纠纷和不公。” 然后她写事实。 哪年哪月,爷爷奶奶生病,费用谁出。哪年哪月,分家时的口头约定。哪年哪月,拆迁启动,亲戚开始闹。一笔一笔,一条一条。 她写得很慢,字迹工整,像小时候练字。写到后来,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 最后一段,她想了想,写下: “我知道,拆迁是大事,涉及利益,难免有矛盾。但我觉得,权力应该是让该办好事的办成,让想搞破坏的搞不成的东西。按政策该是我们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是我们的,我们一分不要。可政策不能让人当软柿子捏。” “我家的情况,可能是千千万万普通家庭的一个缩影。我们不懂法律,不会吵架,只能讲道理。但如果讲道理都没人听,那还能怎么办呢?” 写完,她检查了一遍,装进信封。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陆沉舟区长 亲启”。 第二天一早,她去邮局,寄了挂号信。 一起寄走的,还有那个U盘——里面是她整理的录音、照片,还有电子版的账目明细。 寄完信,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邮车开走。 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轻松。 像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出来了。 ------ 信是三天后到陆沉舟案头的。 那天下午,陆沉舟刚开完一个关于“疏解整治促提升”的专题会。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摆好了需要批阅的文件。 最上面是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贴着机要标签。秘书小张在旁边轻声说:“区长,这是信访办和秘书处联合提上来的重点信仿件。内容很扎实,涉及基层治理的典型问题。” 陆沉舟点点头,解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封手写信,字迹工整,甚至有点稚气。信纸是民政局稿纸,透着一股朴素的官方感。 他看了开头,就被吸引了。 没有哭诉,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就是平铺直叙地讲事实。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清清楚楚。附带的账目明细,一笔一笔,连十几块钱的挂号费都记着。 他看得慢,逐字逐句。 看到那句“权力应该是让该办好事的办成,让想搞破坏的搞不成的东西”时,他手指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下看。 信不长,三页纸。但信息密度极高,几乎每一段都能直接对应到基层治理中的某个痛点:历史遗留问题、政策执行走样、亲情与法律的冲突、普通百姓的维权困境…… 看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办公室很静。窗外车流如织,远处中关村的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重新拿起信,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可政策不能让人当软柿子捏。” 良久,他拿起笔。 在信纸第一页的空白处,他批了一行字,字迹沉稳有力: “请信访办、住建委、街道组成联合调研组,深入核实情况。若反映属实,必须依法依规、妥善解决。此案例可作为我区破解基层治理难题、推动‘接诉即办’向‘未诉先办’转变的典型进行剖析。陆沉舟” 批完,他把信纸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他看向秘书小张:“写信的人,背景查了吗?” “查了。”小张立刻回答,“于幸运,26岁,东城区民政局普通科员。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家庭关系简单,但近期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说。” “她之前因为工作失误,接触过政研室的周顾之主任。”小张声音放得更低,“周主任目前将她列为‘观察对象’,每周有接触。” 陆沉舟的眉梢动了一下。 周顾之。 那只在深水里布局的千年老狐狸。 他居然会对一个普通的民政局科员产生兴趣?还“观察”? 陆沉舟重新看向那封信。普通的稿纸,普通的字迹,反映的是最普通的家庭纠纷。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先是进入了周顾之的视线,现在又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封手写信,捅到了自己面前。 有意思。 他想起信里那句话:“我们不懂法律,不会吵架,只能讲道理。” 可就是这种最朴素的“讲道理”,比多少长篇大论都有力量。 “调研组什么时候能下去?”他问。 “最快明天上午。” “好。”陆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告诉他们,调研要实,不要走过场。重点听居民怎么说,尤其是像于幸运这样的普通家庭。他们的痛点,就是我们工作的重点。” “明白。” 小张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陆沉舟独自站着。 窗外,暮色渐渐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他想起自己刚坐上这个位置时,老爷子说过的话:“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看到的都是数字、报表、规划图。但你要记住,这些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普通家庭。” 于幸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那封手写信静静躺着。旁边是厚厚的待批文件,关于GDP增长、科技创新、城市规划…… 但他先拿起的,是那封普通的信。 窗外,夜色渐浓。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于幸运正在家里,给她妈量血压。 水银柱缓缓上升,停在145。 “还是高。”她轻声说。 “没事,吃点药就好了。”王玉梅拍拍她的手,“对了,你前两天是不是寄了封信?寄给谁的?” 于幸运手一顿。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收起血压计,“就反映点情况。” 王玉梅看着她,叹了口气。 “闺女,妈知道你不容易。但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 于幸运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 信已经寄出去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湖里。 会不会有回音? 她不知道。 但她做了。 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吹得老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在说什么。 又像只是风。 直言 信寄出去一个星期,石沉大海。 于幸运的生活恢复了表面平静。每天上班,盖章,中午吃食堂。下班,买菜,回家听她妈叹气,看她爸沉默。 周顾之还没回京。微信对话框依旧停在那个“收到”。于幸运偶尔点开,看他深蓝色的头像,是一片抽象的海,深不见底的那种蓝。然后退出,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没再想那封信。就当是往湖里扔了块石头,没指望听见回响。 直到周五下午,社区刘主任一个电话打到她手机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幸运啊,明天上午九点,街道小会议室,有个居民座谈会。区里领导下来调研,想听听咱们这片老小区改造的意见。你是咱社区年轻人代表,又是在机关单位工作的,懂政策,明天一定得来发言啊!” 于幸运想推。她最怕这种场合,一堆不认识的领导,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刘主任,我明天……” “别推别推!就这么定了!”刘主任打断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穿正式点,精神点!” 电话挂了。 于幸运握着手机,叹了口气。行吧,去就去。反正就是举手,点头,说两句“领导英明,政策好”。 周六上午,她穿了件最普通的浅蓝色衬衫,黑色裤子,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镜子里的自己,像个要去开团会的中学生。 街道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熟面孔——居委会的干部,几个楼门长,还有几位社区里的“热心大叔大妈”。 于幸运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玩手机。直到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抬头。 几个人走了进来。打头的是街道书记和主任,腰弯得有点低,脸上堆着笑。中间那个人…… 于幸运眨了眨眼。 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五往上。穿着简单的行政夹克,深色西裤。肩膀很宽,背挺得笔直。头发剪得短而利落,五官是那种端正的英俊,鼻梁高,嘴唇薄,下颌线清晰。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沉静,锐利,看过来的时候,有种无声的压迫感。 但他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冲在座的人点了点头,在预留的主位坐下。动作不疾不徐,像山岳移动。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新来的陆区长?真年轻……” “何止年轻,听说家里……”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陆沉舟。三十五岁,区里历史上最年轻的区长。陆家的长孙。 陆家是什么概念?老爷子是从战火里拼杀出来的,真正“扛过枪、渡过江”的那一辈,门生故旧遍布军地。父亲曾主政东南经济大省,如今在更重要的位置上。陆沉舟自己,北大本硕,牛津博士,回国后从基层街办干起,每一步都踩在最扎实的台阶上,是圈内公认的“明日之星”。 他属于那种根基深厚、作风稳健的“栋梁派”,与周家那种更偏向战略谋划、在深水处布局的“规则派”,同属顶级序列,但路径和风格迥异。陆沉舟信奉的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的战场在报表、工地和会议室,是实打实要出政绩、见成效的。 于幸运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只觉得这人长得挺精神,气场挺强,大概是个“大官”。她重新低下头,希望会议赶紧开始,赶紧结束。 会议开始。街道书记先汇报,一堆数字和专业术语。接着是居民代表发言,前几位说的都是场面话——“感谢领导关心”“政策特别好”“我们坚决支持”。 轮到于幸运了。刘主任在对面拼命使眼色。 她站起来,手心有点汗。准备好的“领导英明”在嘴边转了一圈,没说出来。她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陆沉舟,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带着鼓励。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说的第一句是:“那个……咱小区的下水道,能不能彻底修修?一到夏天就泛味儿,低楼层都没法开窗。” 会议室静了一下。 街道主任脸色微变,咳嗽一声。 陆沉舟却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具体是哪儿?几号楼?” “就3号楼到8号楼那一片,老管道,堵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去年说纳入改造,后来没信儿了。”于幸运见领导问了,话匣子打开,“还有那个垃圾分类点,设是设了,可清运不及时,夏天苍蝇嗡嗡的。另外电动车充电桩太少了,大家从家里拉线,多危险啊……” 她说得很具体,哪栋楼哪个单元,什么时候出的问题,反映过几次,怎么解决的——或者没解决。语气没有抱怨,就是陈述事实,偶尔还带点无奈的幽默:“……上次街道说给安灭蚊灯,安是安了,就一盏,那蚊子大概觉得这是领导给的‘指路明灯’,全奔那儿去了。” 角落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陆沉舟一直听着,没打断,笔尖在本子上移动。等她说完,他问:“这些问题,你们向社区、街道反映过,但没解决。你觉得卡在哪儿?” 于幸运想了想:“我觉得……是没当回事。觉得都是小事,拖拖就过去了。可对我们住户来说,下水道反味、垃圾堆着、充电危险,这就是天大的事,天天烦心。” 她顿了顿,想起自家那摊子事,又补充一句:“有时候不是政策不好,是执行的人觉得‘差不多就行’,或者怕麻烦。可老百姓过日子,差一点,就是天差地别。” 说完,她坐下了。心跳得有点快。她是不是说太多了?太直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个街道干部脸色不太自然。 陆沉舟合上笔记本,看向她,目光深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于幸运。”她答。 “在哪个单位工作?” “东城区民政局。”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再问。会议继续进行,但接下来的发言,都或多或少带了点于幸运那种“直来直去”的影子。 散会时,于幸运拎起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面是她妈让买的菜,准备溜边儿走。刘主任过来拍拍她肩膀,表情复杂:“小于,可以啊!敢说!不过以后……稍微注意点方式方法。” 于幸运含糊地应了,快步走出街道办。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她走到小区围墙边,那里常年有几只流浪猫聚集。她从布袋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她特意留的、家里吃剩的鱼骨头和一点米饭,蹲下身,轻轻放在墙角。 “咪咪,吃饭了。”她小声唤。 一只玳瑁猫警惕地探出头,认出她,慢慢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脚,然后埋头吃起来。于幸运看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很温柔的那种。 她没有注意到,街道办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出。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陆沉舟的目光穿过小区略显杂乱的绿化,落在那个蹲在墙角的、穿着普通蓝衬衫的背影上。 她正在轻轻抚摸另一只凑过来的小白猫,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圆润柔和,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和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直言不讳、甚至有点“刺头”的姑娘判若两人。 “于幸运。”陆沉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心地问:“区长,回区里?” “嗯。”陆沉舟收回目光,升上车窗。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后座上,陆沉舟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除了会议记录,还有一行单独的字: “民政局于幸运——敢言,务实,视角独特。可关注。” 他的指尖在这行字上轻轻敲了敲,然后翻到前面,那里夹着那封手写信的复印件。信上的字迹,和刚才那个姑娘说话的语气,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直率,扎实,有种笨拙的真诚。 还有那种……对“权力应该用来办好事实事”的、近乎天真的坚信。 在这个人人都精于计算、说话留三分的圈子里,这种特质,稀缺得像沙漠里的泉眼。 车子驶过路口,等红灯。陆沉舟看向窗外,路边一个早点摊还没收,冒着热气。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说“老百姓过日子,差一点,就是天差地别”。 很朴素,很对。 他拿起手机,给秘书发了条信息:“下周一,请住建委、城管委、街道的负责同志,带上红庙北里小区改造的完整方案和历史问题台账,到我办公室。重点研究下水道改造、垃圾分类清运和电动车充电桩问题。要可行的解决方案和时间表。” 发完,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那个蹲在墙角喂猫的、温柔笑着的侧影,和会议室里目光清亮、直言不讳的姑娘,交替在脑海里浮现。 于幸运。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车窗外,车水马龙,阳光普照。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于幸运喂完猫,拍拍手上的灰,拎起装着菜的布袋,慢慢往家走。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在一个多么重要的人心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也不知道,那封她以为石沉大海的信,正静静地躺在那个人的办公桌抽屉里,旁边是刚刚写下她名字的笔记本。 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已经悄然转动,将她卷入一个比之前更加庞大、也更加复杂的漩涡中心。 风轻轻吹过,带来初夏草木生长的气息。 于幸运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 今天天气真好。 她想。 酱礼 陆沉舟约见于幸运,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电话打到民政局办公室时,于幸运正在核对一份涉外婚姻的材料。主任老张接的,听了几句后,脸色变得很微妙,捂着话筒冲她招手,口型夸张:“找你的!” 于幸运以为是哪个办事的群众,接过电话“喂”了一声。 “于幸运同志吗?”那边是个男声,平稳,清晰,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温和,“我是陆沉舟。” 于幸运脑子空白了两秒。 陆……谁? “上周末,在红庙北里街道的座谈会上,我们见过。”电话那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茫然,补充了一句,“你关于下水道和垃圾分类的发言,很有见地。” 记忆猛地回笼——那个坐在主位、长得挺精神、气场很强的“大官”。 “陆、陆区长?”于幸运舌头有点打结。 “是我。下午三点方便吗?有些问题想再听听你的看法。地点我让司机发到你手机上。”陆沉舟的语调不疾不徐,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味道,“不影响你正常工作,就当是补充调研。” “方、方便的。”于幸运下意识应道。 电话挂了。很快,手机震动,一条短信进来,是个地址:前门附近一家老字号茶馆,附带一个包厢名“听松”。 于幸运握着手机,有点蒙。区长单独约见?因为她吐槽了下水道?这……合理吗? 老张凑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忌惮:“幸运,陆区长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就说……再聊聊上次座谈会的事。”于幸运老实回答。 老张拍拍她肩膀,语气复杂:“好好说,好好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心里要有数。” 于幸运点点头,心里更没底了。 下午,她请了假,坐地铁去前门。一路上都在琢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甚至拿出手机,想搜搜“跟区长说话要注意什么”,又觉得太傻,作罢。 茶馆藏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胡同里,门脸不大,黑底金字匾额,写着“清韵茶坊”。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木香和茶香扑面而来。里面很静,光线昏黄,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和茶饼。穿着棉布旗袍的服务员引她上楼,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包厢叫“听松”,很小,只容一张方桌,两把圈椅。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几竿翠竹。 陆沉舟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穿衬衫,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比上次在会议室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于幸运搜肠刮肚,想起一个词:儒雅。但那种坐在那里就自然成为中心的气场,没变。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提起桌上的紫砂小壶,给她斟了杯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幽。 于幸运小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特意换了件看起来最正式的米色针织衫,但坐在这里,还是觉得格格不入。 “别紧张。”陆沉舟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就是随便聊聊。上次座谈会时间紧,很多问题没听透。你们在一线,感受最真实。”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在拉家常。于幸运稍稍放松了一点,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她尝不出好坏,只觉得有点苦。 “你们小区那个下水道问题,历史有多久了?”陆沉舟开了话头。 于幸运想了想:“起码五六年了。以前还能忍,这几年越来越严重。主要是管道太老,又细,弯道多,容易堵。物业也疏通过,治标不治本。” “彻底改造的话,你觉得最大的难点在哪?” “钱呗。”于幸运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直,找补道,“……还有就是协调。有的住户不愿意配合,觉得挖开楼道影响出入,或者担心施工质量。得一家家做工作,特别磨人。” 陆沉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本子就是上次座谈会用的那个,黑色皮面,看起来普通,但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他又问了垃圾分类点、充电桩、老年活动室,甚至问了小区里邻里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突出的矛盾。 于幸运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慢慢放开了。她说的都是鸡毛蒜皮——谁家装修吵了邻居,哪层的感应灯坏了半年没人修,收废品的总把三轮车堵在路口,孩子放学没地方玩只能在车库里踢球…… 琐碎,具体,甚至有些杂乱。 但陆沉舟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细节。他问话的方式很特别,不像是领导听汇报,更像是一个耐心十足的调研员,试图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聊了大概一个小时,茶续了两道。于幸运说得口干,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那点紧张早没了,甚至有点……畅快。毕竟,能有个愿意听这些“破事”的大领导,不容易。 末了,陆沉舟合上本子,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递过来。 “一点小礼物,谢谢你今天抽时间过来,也谢谢你那些很实在的建议。” 于幸运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随便说说……” “拿着。”陆沉舟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条丝巾。我看你上次穿得单薄,春天风大,戴着挡挡风。” 纸袋看着就挺高档,烫金的LOGO。于幸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沉甸甸的,里面是个硬盒子。她没打开,只觉得脸上有点热。 “谢谢陆区长。”她小声道谢。 陆沉舟笑了笑。他笑起来眼角有很浅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有距离感了。 于幸运捏着纸袋,脑子里突然闪过她妈王玉梅的念叨:“人情往来,有来有往,别光拿人家的。”她今天空手来的,好像不太合适。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自己那个印着“北京欢迎您”的旧布袋,从里面掏啊掏,掏出一个玻璃罐。 罐子不大,里面是深褐色的、油亮亮的东西,瓶口用保鲜膜封着,还系了根红绳。 “陆区长,这个……给您。”她把罐子放到桌上,有点不好意思,“我家自己做的二八酱。芝麻酱和花生酱兑的,抹馒头、拌面条特香。我早上刚做的,还温乎呢。您工作忙,吃饭不定时,这个……吃点实在的垫垫。” 她声音越说越小,脸更热了。送区长一瓶酱?还是自家做的?这算怎么回事? 陆沉舟看着那罐酱。 玻璃罐洗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酱体细腻的纹理。保鲜膜封得仔细,红绳系了个简单的结。罐子还带着一点体温,大概是刚从家里拿出来不久。 他见过太多礼物。名烟名酒,珍稀补品,艺术品,甚至更直接的。包装都极尽精美,价值不菲。但这样一瓶带着体温、系着红绳的自制酱,是第一次。 他伸出手,拿起罐子。玻璃壁温热,沉甸甸的。 “二八酱?”他问。 “嗯,二成花生酱,八成芝麻酱,我爹的方子,说这样最香。”于幸运解释,看他没嫌弃,松了口气,“您要是吃不完,放冰箱,能存一阵子。”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罐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玻璃壁。 茶馆里很静,能听见天井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谢谢。我会好好尝尝。” 他把酱罐仔细地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和那些文件、笔记本放在一起。 于幸运看着他动作,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好像……送酱也没那么奇怪?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主要是陆沉舟问她对现在一些社区政策的看法。于幸运有啥说啥,还是那些鸡毛蒜皮,但组合起来,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最真实的生活截面。 陆沉舟听得很专注。他发现,听她说这些,比听一百场精心准备的汇报都有用。那些汇报里全是数字、成效、蓝图,漂亮得像空中楼阁。而于幸运嘴里,是漏水的管道、堆不下的垃圾、没地方玩的孩子、和邻居因为一袋垃圾吵架的大妈……是扎扎实实踩在地上的、带着烟火气的烦恼和期待。 离开茶馆时,夕阳西斜,给胡同里的灰墙黛瓦镀了层金边。 陆沉舟的司机把车开过来,停在巷口。他对于幸运说:“我送你?” “不用不用,”于幸运赶紧摆手,“我坐地铁,很方便。陆区长您忙。” 陆沉舟也没坚持,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今天谢谢你。” “应该的。”于幸运笑了笑,拎着自己的布袋子,转身往胡同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挥手。 陆沉舟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她走远。那个米色的身影很快汇入下班的人流,消失不见。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鸡毛蒜皮”——下水道,垃圾站,充电桩,孩子没地方玩……还有那双说起这些时,清亮坦诚的眼睛。 他睁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那罐二八酱,放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拧开保鲜膜,凑近闻了闻。 浓郁的、扎实的芝麻和花生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焦香,一点甜,还有……家的味道。 他重新封好,把罐子小心地放回包里。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长安街的车流。华灯初上,这座庞大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陆沉舟看着窗外掠过的流光溢彩,想起于幸运最后那句话:“您工作忙,吃点实在的。” 实在的。 他这些年,听过太多漂亮话,见过太多精致利己的算计。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说过这么“实在”的话,送过这么“实在”的东西了。 心底某个坚硬的地方,好像被那罐温热的、沉甸甸的酱,轻轻碰了一下。 有点软,有点暖。 还有点……陌生的新奇。 他按下车窗,让初春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来。 “小陈,”他开口,对副驾的秘书说,“红庙北里小区改造方案,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初稿。另外,下周安排时间去几个类似的老旧小区转转,不打招呼,随机去看。” “好的,区长。”秘书立刻记下。 车子继续前行,驶向权力的中心,驶向无数亟待处理的文件和会议。 但此刻,陆沉舟的脑海里,除了那些宏大的规划和数据,还多了一罐朴素的、温热的二八酱。 和那个送酱的、说话很“实在”的姑娘。 于幸运。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史趣 周顾之出差回来了。 消息是赵姐告诉于幸运的,压着嗓子,眼睛亮得像是掌握了什么核武器机密:“哎,小于,听说了吗?周主任回来了!南方那摊子事儿,听说办得漂亮极了,上面都点名表扬了……” 于幸运正对着电脑录入婚姻登记信息,手指头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响,闻言“嗯”了一声,头都没抬。心里却像被那啪嗒声敲了个鼓点,咚地一下。 南方的事,她隐约在新闻里扫到过一眼,好像是关于什么跨境数据流动规则的谈判,牵扯好几个国家,吵了小半年。原来他去忙这个了。难怪这一个多月,那间总让她送材料的办公室一直空着,连带着民政局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像都没前阵子那么酥脆了——也可能是她心理作用。 她没刻意去记他走了多久,但日子好像确实比之前慢了点。少了每周两次那种提着心、吊着胆去送材料的“任务”,也少了那盒总会出现在她桌上、大家分着吃的精致点心。办公室的八卦中心,都从“周主任今天来不来”转移回了“张家长李家短”。 挺好,清净。于幸运这么想着,把最后一对新人的信息存好,点了保存。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尾数好几个8。于幸运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磨蹭了几秒才接起来:“喂,您好?” “于幸运同志。”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平稳,清晰,隔着电磁波也带着那种独特的、让人不自觉挺直腰板的调子。 “周、周主任?”于幸运差点咬到舌头。 “嗯。晚上有空吗?”周顾之说话向来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有些材料需要你送过来。另外,”他顿了顿,像是看了一眼日程,“一起吃个便饭。上次的饺子,还没谢你。” 于幸运脑子里飞快转着。送材料?都下班了。吃饭?还是去他家?她记得赵姐提过一嘴,说周主任不住大院,住的是某处“有年头”的四合院。那地方…… “地址我发你。六点半。”周顾之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挂了电话。 几秒钟后,短信进来,是一个地址,西城某个胡同的名字,门牌号都没写全。 于幸运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潮。她抬头看看窗外,天还没黑,夕阳给对面的楼镶了道金边。去,还是不去?好像也没得选。 下班前,她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镜子里的人,圆脸,圆眼睛,穿着最普通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扔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她拿水拍了拍脸,心想:就当是去领导家汇报工作,顺便蹭饭。对,蹭饭。她妈说了,领导请吃饭,是看得起你,不能拂了面子。 话是这么说,当她按照短信指示,走进那条幽静的、两旁都是高墙青砖的胡同时,小腿肚子还是有点转筋。 胡同很深,车开不进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她正犹豫着是敲门还是打电话,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着素净的棉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是于同志吧?请进,先生在书房等您。” 先生。这个称呼让于幸运又愣了下。她点点头,跟着阿姨走进去。 一脚踏进去,像是跨进了另一个时空。 外面是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北京胡同,里面却是一片幽深的静谧。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好,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株老石榴树,这会儿叶子正绿着。廊下挂着鸟笼,里头是只画眉,听见动静,清脆地叫了两声。正房是北屋,窗明几净,窗户是旧式的菱花纹,糊着宣纸。 于幸运觉得自己有点像刘姥姥,眼睛不够用了,又不敢乱看,只好盯着脚下青砖的缝隙,跟着阿姨往东厢房走。 “先生,于同志来了。”阿姨在门外轻声说。 “进。”周顾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于幸运推门进去。 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味道。屋子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看着就沉甸甸的。另一面墙挂着几幅字画,于幸运看不懂,只觉得那纸黄黄的,很有年头。屋子中间是一张大书案,上面堆着些文件和摊开的书。周顾之就坐在书案后面,没戴眼镜,正在看一份东西。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比穿衬衫时看起来柔和些,但那股子沉静的气场一点没减。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坐。” 于幸运在靠窗的官帽椅上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椅子是硬木的,凉,硌人。 阿姨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书案旁边一座老式座钟,发出均匀的“嘀嗒”声。 “材料。”周顾之放下手里的东西,伸出手。 于幸运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是她这几天整理的一些近期婚姻登记的数据分析,还有几份她觉得有代表性的案例摘要——都是他出差前吩咐的。 周顾之接过去,翻看起来。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纸页上划过。屋里光线很好,夕阳从西窗斜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 于幸运趁他看材料,偷偷打量这屋子。书真多啊,一排排,按大小厚薄码得整整齐齐。她眯起眼,努力辨认书脊上的字:《明实录》、《万历十五年》、《嘉靖革新研究》、《明代内阁制度》……好多都是关于明朝的。还有一整排,是各种外文书,她一个字母都认不全。 “对明朝感兴趣?”周顾之突然开口,头也没抬。 于幸运吓了一跳,赶紧收回目光:“啊?没……就看您这儿书挺多。” 周顾之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她:“随便看看。喜欢哪个朝代?” 这问题问得于幸运一愣。喜欢哪个朝代?她上学时历史还行,但也谈不上喜欢哪个,考试考过就忘了。她脑子里飞快转着,看这一屋子明史书,又想起电视剧里演的,什么朱元璋啊,朱棣啊,还有…… “明朝吧。”她脱口而出,“特别是……嘉靖朝?” 周顾之握着文件夹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向她:“为什么是嘉靖?” 于幸运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话赶话到这儿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就觉得……挺复杂的。皇帝不上朝,但大权没丢;底下大臣斗得厉害,什么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还能出海瑞那样的清官。感觉那个时代,特别……拧巴,但又挺有劲儿。”她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周顾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深海的水,平静无波,却让她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就在她以为说错话的时候,周顾之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礼节性的、嘴角动动的笑,而是眼睛里也染了点极淡的、类似愉悦的东西。 “是挺拧巴。”他说,身体往后靠了靠,放松了些许,“嘉靖一朝四十五年,皇帝深居西苑,炼丹修道,二十多年不上朝。但内阁首辅换了十四任,国库从空虚到充盈,东南抗倭,西北御虏,该做的事,一件没少。”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像个钟表,发条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表面静,内里转。” 于幸运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有分量,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她忽然觉得,坐在这样一间满是故纸堆的屋子里,听一个这样的人讲几百年前的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又有点……吸引人。 “那……皇上他,”于幸运下意识用了小时候听评书的称呼,“真相信炼丹能长生啊?” “信,也不全信。”周顾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炼丹是手段,未必是目的。他要的,或许是另一种掌控。” “那他……跟那些大臣,真就靠递纸条(奏疏)和传话(太监)来管国家?”于幸运想起以前看的电视剧,好奇起来。 “基本是。所以他需要最聪明、也最懂得如何在规则内博弈的人,来替他运转这个帝国。”周顾之难得有耐心,解释了几句,“比如严嵩,擅揣摩帝心,精于权术;徐阶,隐忍善谋,一击必中;张居正……”他停住,看了于幸运一眼,“你好像对这段历史知道一些?” 于幸运脸有点热:“就……上学时背过,后来瞎看看。”她没好意思说,她看的多是野史杂谈,还有网络上那些真假难辨的宫闱秘闻。正史太枯燥,野史才有意思呢。 周顾之没再追问,只是那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这时,阿姨轻轻敲门,说饭好了。 餐厅就在正房旁边的耳房,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菜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清清爽爽:一盘清蒸鲈鱼,一盘白灼菜心,一盘木耳炒山药,还有个豆腐菌菇汤。菜式简单,但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于幸运来之前在家吃过了——她妈怕她到领导家拘束,先让她垫了半个馒头。可这会儿闻着这味儿,看着那鱼身上细密的刀花和油亮的葱丝,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耳朵根腾地红了。 周顾之像是没听见,拿起筷子:“阿姨手艺还行,尝尝。” 于幸运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鱼肉嫩得像豆腐,入口即化,鲜得她眯了下眼。好吃,比她妈做的还好吃。但她不敢多吃,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盘菜心上瞟——那菜心绿得发亮,一看就鲜嫩。 一顿饭吃得安静。周顾之吃饭很慢,几乎没什么声音。于幸运也学着样,细嚼慢咽,觉得腮帮子都酸了。 吃完饭,阿姨上来撤了碗碟,换了新茶。周顾之没回书房,就在餐厅坐着,慢慢喝着茶。于幸运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传到心里,那点拘谨也散了些。 “刚才说到张居正,”周顾之忽然又拾起话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幸运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想了想:“能臣吧,一条鞭法,听说挺厉害。就是……管皇上管得太严了,后面被清算,挺惨。” “嗯。改革者,往往毁誉参半。”周顾之抿了口茶,“他推考成法,整顿吏治,清丈土地,是想给这个帝国续命。手段雷厉风行,也得罪了太多人。”他顿了顿,看向于幸运,“你说他管皇上太严,其实嘉靖之后,皇权与相权,君权与文官集团,早已是微妙的平衡。张居正想做那个打破平衡、重塑规则的人。” 于幸运听着,脑子里却忍不住跑偏到以前在网上看过的段子,脱口而出:“那他跟李太后……那些传闻,是真的假的?” 话一出口,她就想抽自己嘴巴。让你嘴快!这种宫闱野史,是能跟领导饭桌上讨论的吗? 周顾之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向于幸运。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屋里开了灯,是暖黄色的光,映得他侧脸线条不那么冷硬了。他眼里闪过一丝很微妙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兴味? “野史趣闻,真真假假。”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官修《明史》讳莫如深,倒是民间笔记,传得有鼻子有眼。高拱是张居正政敌,那本托名于他的《病榻遗言》里说,说张居正‘善阳道,饵房中药,发强如铁’,又说他‘日御数女’。”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但用的词儿却让于幸运脸颊发烫。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着于幸运渐渐涨红的脸,慢慢道,“政治斗争,污名化对手是常事。尤其是男女之事,最容易编派,也最难辩白。张居正是否真如此,已不可考。但后世记住他的,终究是‘一条鞭法’,而非床笫秘闻。” 于幸运头都快埋到茶杯里了,小声嘟囔:“我就是……瞎看看。觉得那些野史比正史好玩儿……” “哦?”周顾之尾音微微上扬,“还看了哪些好玩的?” 于幸运被他这语气弄得有点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说漏嘴了,干脆小声道:“就……还有说嘉靖皇帝用宫女经血炼丹的,还有说万历皇帝和郑贵妃……那个……挺痴情的,还有说正德皇帝逛妓院把自己逛丢了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感觉自己像个传播黄色小报的。 屋子里静了片刻。 然后,于幸运听到一声极轻的、气音似的笑。她抬起头,看见周顾之正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散尽,像深海起了微澜。 “看来你上学时,没少在历史课下面看闲书。”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倒有几分……了然? 于幸运讪讪地:“也……也没有。就偶尔看看。” 周顾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吧,送你出去。” 走出四合院,胡同里已经黑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晚风吹过来,带着点不知名的花香。于幸运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憋了半天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 车子等在胡同口,还是那辆黑色轿车。周顾之拉开车门,对于幸运说:“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于幸运赶紧摆手,“我坐地铁就行,很方便。” 周顾之看着她,没坚持,只说:“路上小心。” “哎,周主任再见。”于幸运朝他挥挥手,转身往胡同口的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盏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遥不可及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望着她这个方向,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 于幸运赶紧转回头,加快脚步。 心里却像被那灯光晃了一下,有点乱。 她觉得今晚的周顾之,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好像……也没那么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了。尤其是在她说出那些乱七八糟的野史时,他眼里闪过的笑意,和他最后那句“看来你上学时,没少在历史课下面看闲书”,都透着一股……人气儿。 对,就是人气儿。 好像那个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让区长跑来落实糖醋排骨的周主任,那个胃疼晕倒在她家沙发上的周顾之,和今晚这个坐在四合院里跟她聊明朝皇帝炼丹、张居正绯闻的男人,终于模糊地重迭在了一起。 而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杂七杂八的知识,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于幸运摸摸还有点发烫的脸,走进了地铁站。拥挤的人潮和轰隆的列车声瞬间将她淹没,把她从那个静谧的、带着墨香和历史的四合院时空,拉回了喧嚣的现实。 但她脑子里,还盘旋着周顾之最后那个眼神,和他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评价。 以及,那盘没敢多吃的、鲜嫩爽口的白灼菜心。 真好吃啊。她舔了舔嘴唇,有点遗憾地想。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一定多吃几口。 路灯下,周顾之看着那个有些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才转身上了车。 “回吧。”他对司机说。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周顾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于幸运坐在他家那把硬木官帽椅上,半个屁股悬空,紧张得像只误入禁地的小动物。可说到“嘉靖”,她眼睛亮了一下;扯到野史,她脸颊绯红,眼神飘忽,却又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分享“好东西”的雀跃。 那些稗官野史,荒诞不经,甚至低俗。若是以前,他听人谈起,只会觉得无聊,浪费时间。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副“我知道这不登大雅之堂但我就是觉得有意思”的表情,却奇异地……生动起来。 张居正是否日御数女,嘉靖是否用宫女经血炼丹,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她那个由糖醋排骨、家长里短和民政局表格构成的世界里,居然还塞着这些光怪陆离的历史边角料。她像个小仓鼠,把看到的、听到的、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扒拉进自己的小窝里,堆得乱七八糟,却自得其乐。 而这种乱七八糟的、旺盛的、甚至有点“低级趣味”的生命力,恰恰是他那个秩序井然、一切都必须有意义、有用途的世界里,最稀缺的东西。 他想起她偷偷抓糖的样子,想起她认真说着“一锅煮,各吃各的”的样子,想起她提到野史时眼睛发亮、又强装镇定的样子。 这些毫无关联的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合乎逻辑的“于幸运”。 但却拼出了一个让他每次想起,都觉得……有意思的人。 是的,有意思。 深海之所以为深海,是因为它足够静,足够深,能容纳一切,也能吞噬一切。他习惯了在里面不动声色地观察、计算、布局。 但今晚,这片深海里,好像被投进了一颗奇怪的小石子。石子本身无足轻重,甚至有点粗粝,不符合任何宝石的审美标准。可它落进来,悄无声息地,激起了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就沉在了某个角落。 捞不出来,也忽视不掉。 周顾之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 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或许,观察还可以再深入一些。 比如,她除了爱看野史,还爱看什么?除了觉得嘉靖朝“拧巴”,还对哪个朝代有这种稀奇古怪的感想? 他想知道。 磐石 于幸运觉得,陆沉舟和周顾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周顾之像……深海。对,就是这个词。你看着他,知道那底下有东西,很深,很静,可能还藏着鲸鱼或者沉船宝藏什么的,但你一眼望不到底,只觉得又吸引人,又有点怵得慌。跟他待一块儿,你得提着气,绷着劲儿,生怕说错话做错事,露了怯。哪怕他请你吃饭,在那么雅致的四合院里,你也只敢坐半个屁股,吃鱼都不敢多夹一筷子。 陆沉舟呢? 于幸运咬着笔头,对着电脑屏幕上没填完的表格走神。他像……山?不太对。山太硬了。像……对了,像她爸单位门口那块大石头,上面还刻着“为人民服务”的那种。看着就稳重,踏实,风吹雨打都不带挪窝的。可你要真靠近了,会发现那石头被岁月磨得挺光滑,夏天靠着还挺凉快。 而且陆沉舟好像……没那么“端”着。虽然他也是“大官”,还是管着好几百万人的“父母官”,可于幸运见他那几次——座谈会上,茶馆里,他说话做事,总给人一种“在谱”上的感觉。就是你知道他是领导,得尊敬,但不会怕得喘不过气。 就拿长相说吧。周顾之是那种精致的好看,像博物馆玻璃柜里摆着的宋瓷,你得隔着一段距离欣赏,碰都不敢碰。陆沉舟也好看,但更“正”。眉毛浓,眼睛亮,鼻梁高,嘴唇的线条不薄不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浅浅的纹路,让人想起“君子端方”四个字。他个子比周顾之还高一点,肩膀宽,穿正装的时候特别挺括,但换了便服,比如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又莫名有点……书卷气? 对,书卷气。于幸运琢磨出来了。周顾之是“清贵”,陆沉舟是“儒雅”。一个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一个像大学里最受欢迎的那种教授——学问大,没架子,还会跟你开玩笑。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震了。是个没存但有点眼熟的号码。 于幸运接起来:“喂?” “于幸运同志?”那边传来陆沉舟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气还是温和的,“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没没,陆书记。”于幸运赶紧说,下意识坐直了,“您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陆沉舟那边有点嘈杂的背景音,很快又静下去,大概是他走到了安静处,“我刚开完会,路过你们这边。突然想起,上次在茶馆,你说你家附近有家卤煮挺正宗,还开着吗?” 于幸运愣了一下。卤煮?她什么时候说的?哦,好像是有一次闲聊,她吐槽单位食堂,顺嘴提了句“还不如我家路口那家卤煮地道”。他就记住了? “开……开着吧,”于幸运看了眼窗外黑透的天,“这个点,应该还开着。就是……环境不怎么样,是个小摊儿。”她特意强调了一句,心想那种地方,陆书记这样的人物,大概不会真想去。 “地址方便发我吗?或者,”陆沉舟顿了顿,“你要是没事,方便带个路吗?我有点饿了。” 于幸运:“……” 十分钟后,于幸运套了件厚外套,揣着手机和钥匙,站在了红庙北里小区门口。夜风挺凉,她缩了缩脖子。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车窗落下,是陆沉舟。 他今天穿了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浅色的衬衫和羊毛背心。坐在副驾的秘书先下车,替于幸运拉开了后座的门。 “麻烦你了。”陆沉舟往里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不麻烦不麻烦。”于幸运钻进去,有点拘谨地坐在边上。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很清爽的、类似雪松的香气,跟他的人一样,干净又沉稳。 车子按照于幸运指的路,开进一条更窄的胡同,最后实在进不去了,停在路边。 “就前面,拐个弯就是。”于幸运指着黑黢黢的胡同深处。 陆沉舟对司机和秘书点点头:“你们在这儿等吧。”说完,很自然地推门下车。 于幸运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胡同。路灯昏暗,地上还不平,于幸运差点绊了一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虚虚扶了她胳膊一下,很快又收回。 “小心看路。”陆沉舟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温和。 “哎,谢谢陆书记。” 拐过弯,眼前豁然一亮——其实也没多亮,就是支着个昏黄的白炽灯泡,灯泡下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折迭桌和塑料凳。一个大铁锅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烈的卤煮香味混着蒜汁和韭菜花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这就是于幸运说的那家店,老板是对中年夫妻,干活利索,话不多。 这个点,还有两三桌客人,都是附近的街坊,趿拉着拖鞋,穿着居家服,边吃边聊,声音不大,透着股市井的闲适。 于幸运瞥了一眼陆沉舟。他站在那盏昏黄的灯泡下,羊绒大衣的质感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跟这油腻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他脸上没什么嫌弃的表情,只是打量了一下环境,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一张空桌边,抽了张桌上的卷纸,擦了擦塑料凳,先对于幸运说:“坐。” 他自己也擦了擦,坐下。动作从容,好像坐在五星级酒店的餐厅里。 老板过来招呼,看见陆沉舟,也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两位?大碗小碗?” “大碗。”陆沉舟说,看向于幸运,“你呢?” “我也大碗。”于幸运赶紧说。心里嘀咕,陆书记饭量不小啊。 “两碗大份,多加份肺头,烧饼要切吗?”老板问。 “切。”陆沉舟接口,又补充,“蒜汁和辣椒油单放。” “好嘞!” 老板走了。于幸运有点惊讶:“陆书记,您……常吃这个?”连蒜汁辣椒油单放都知道。 陆沉舟笑了笑,那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真实:“上学的时候常吃。那会儿在北大,晚上从图书馆出来,最爱钻小胡同找这一口。我们宿舍有个老北京,带我吃遍了海淀的卤煮摊子。”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眼角纹路深了些,“后来在牛津,最想的也是这口。自己试着做过,不是那个味儿。” 于幸运听傻了。北大,牛津……这些词儿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却像隔着云端。她没法想象,眼前这个坐在塑料凳上、等着吃卤煮的男人,是怎么在那些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地方读书的。 “您……在国外也自己做饭?” “嗯,穷学生嘛,都得会两手。”陆沉舟说得随意,“不过主要是馋。英国的菜……”他摇摇头,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于幸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陆沉舟看她一眼,眼里也带着笑:“后来回国,在街道办那会儿,也常跟同事出来吃。夏天蹲在马路牙子上,捧着一碗,满头大汗,也挺痛快。”他顿了顿,“就是后来,吃得少了。” 为什么吃得少了,他没说。但于幸运大概能猜到。官越做越大,管的事越来越多,大概也没时间,或者没机会,再这样坐在街边小摊上吃东西了。 卤煮上来了。两个粗瓷大碗,热气腾腾,内容丰盛:肥肠、肺头、炸豆腐、火烧,浸在深褐色的浓汤里,撒着香菜蒜苗。旁边小碟里放着蒜汁、辣椒油和韭菜花。 陆沉舟很熟练地拿起筷子,先夹了块肥肠,在蒜汁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点点头:“是这味儿。老板手艺不错。” 于幸运也吃起来。她偷偷观察陆沉舟。他吃得并不快,但很香,动作依旧斯文,可不会让人觉得做作。吃到一半,他抬起头,问老板:“老板,您这摊子,在这儿摆了多少年了?” 老板正擦锅,闻言扭头:“哟,那可有些年头了,少说十来年啦!打我从我爸手里接过这锅,就在这儿。” “一直这个点出摊?” “差不多,下午四五点出来,卖到夜里一两点。咱这附近,上夜班的,熬夜的,都好这一口。” “生意还行?城管那边……” “咳,别提了!”老板打开话匣子,“以前三天两头撵,跟打游击似的。这两年好点儿,搞什么‘柔性执法’‘疏解整治’,也给划了片地儿,让我们这些老摊贩定点经营。就是这卫生、垃圾啥的,要求严了,麻烦是麻烦点,但也挺好,起码不用东躲西藏了。” 陆沉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关于用水用电、垃圾清运、客源变化。老板大概把他当成了哪个报社的记者或者调研的学生,说得挺起劲。 于幸运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见过周顾之“了解情况”,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的审视,像在观察样本。可陆沉舟这样,坐在脏兮兮的小摊上,一边吃着卤煮,一边跟老板拉家常似的问这问那,让她觉得……他是真的在“听”,在了解这些最底层、最琐碎的真实。 “您这蒜汁,是自己砸的?比别家香。”陆沉舟尝了口蒜汁,说。 老板乐了:“嘿!您是个会吃的!没错,自己砸的,得用紫皮蒜,加点儿盐,砸出来才粘糊,才香!那些用机器打或者买现成蒜蓉的,不行,出不来这个味儿!” “是这个理儿。”陆沉舟点头,“食物的味道,一半在食材,一半在心思。老板您是个用心的人。” 这话说得老板眉开眼笑,又给他们碗里多添了块肥肠。 吃完,陆沉舟掏出钱包——不是那种奢侈品的皮夹,就是个很普通的黑色皮质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递给老板。 “哎哟,太多了,找您钱!”老板说。 “不用找了,味道很好,值得。”陆沉舟站起身,“老板,注意用气安全,晚上收摊也注意。” “好嘞好嘞,谢谢您啊!” 往回走的路上,胡同里更静了。于幸运吃得很饱,身上暖烘烘的。她偷眼看陆沉舟,他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意,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下摆,大概不小心蹭到了桌边,沾了一点油渍,但他好像没察觉。 “陆书记,”于幸运小声开口,“您……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哦?”陆沉舟侧头看她,路灯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光,“你想象中我什么样?” “就……特别严肃,特别……高不可攀那种。”于幸运老实说。 陆沉舟笑了,笑声低低的,在安静的胡同里很好听:“我也是人,也得吃饭,饿了也会馋。坐在大会堂里开会,跟坐在路边摊吃卤煮,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过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坐在大会堂里,听不到刚才老板那些话。听不到那些话,有些事定起来,就容易飘着,落不了地。” 于幸运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他在茶馆里认真听她讲那些鸡毛蒜皮的样子。 “您……真的会管这些小事吗?”她忍不住问,“比如下水道,垃圾站,还有……卤煮摊的用气安全?” 陆沉舟停下脚步,看着她。他的目光很专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于幸运同志,”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我这工作,没什么大事。所谓的‘大事’,拆解开了,就是千家万户的‘小事’。下水道堵了,家里臭了,是小事;垃圾没及时清,滋生蚊虫传染疾病,是小事;小吃摊用气不当,炸了,伤了人,也是小事。可这些‘小事’,堆在老百姓身上,就是天大的事。把这些‘小事’一件件理顺了,解决了,我这个位置,才算没白当。” 于幸运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又热热的。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他身上那件沾了油渍的羊绒大衣,还有身后那家烟雾缭绕的卤煮摊,构成了一幅极其矛盾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他确实是“磐石”,是能扛事、能定心的那种人。可这块“磐石”,不是冷冰冰的,是有温度的,甚至……还冒着人间烟火气。 “走吧,送你回去。”陆沉舟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车子驶回红庙北里。于幸运下车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陆书记,您大衣上……蹭了点油。”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不在意地拂了一下:“没事,洗洗就好。今晚谢谢你,卤煮很好吃。” “您喜欢就好。”于幸运冲他笑了笑,转身跑进了小区。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陆沉舟坐在后座,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才收回目光。 他拿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语音:“小陈,明天早上的会,加上一个议题:关于进一步规范和支持夜间餐饮摊点、加强食品安全与用气安全监管的试点方案,重点讨论如何在‘保民生’与‘优环境’之间找到平衡点。另外,把红庙街道那片老旧小区的管网改造方案,也再拿来我看看。”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卤煮浓烈的香气,和蒜汁辛辣的味道。 还有于幸运那句“您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和她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刚回国,在街道办每天处理鸡毛蒜皮时,那股子憋屈和不服气。老爷子当时说:“沉舟,别小看这些鸡毛蒜皮。能把鸡毛蒜皮理清的人,才有本事理清江山。” 那时他不全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治理一个区,和管理一碗卤煮摊,某种意义上,道理是相通的。 都得知道火候,懂得调和,明白哪里该软,哪里该硬。 最重要的是,得接地气,得知道老百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滋味。 于幸运。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姑娘,像一面特别干净的镜子,能照出很多被忽略的东西。 也能让人记住,自己最初为什么出发。 车子缓缓驶离,融入北京的沉沉夜色。 而在于幸运家楼上的某个窗口,周顾之派来“留意”的人,默默收起了望远镜,记录下:“22:47,目标与陆沉舟同车返回,停留约三分钟。座驾车牌号:京A XXXXX。已记录。” 双锋 于幸运的朋友苏婷,是个小学音乐老师。 俩人打初中就认识,一个班的。苏婷跟于幸运完全两个路子,于幸运是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普通,苏婷是漂亮得扎眼。高中那会儿就有星探堵校门口想找她去拍广告,被她妈拿着扫帚赶跑了。苏婷妈说:“长得漂亮顶啥用?安稳才是福!”硬是让苏婷报了师范,毕业进了小学,教一群小豆包唱“春天在哪里”。 苏婷人也泼辣,心直口快,有点小虚荣,但心眼不坏。当年于幸运暗恋隔壁班体委,不敢说话,是苏婷帮她递的情书,结果被体委当众念出来嘲笑,也是苏婷第一个冲上去,把人高马大的体委挠了个满脸花。 用苏婷的话说:“咱幸运老实,不能让人欺负了!” 后来苏婷嫁了个做小生意的,生了个闺女,叫妞妞。男人前两年跑生意折了本,欠一屁股债,人也没了,留下孤儿寡母。苏婷一个人带着妞妞,还要还债,日子紧巴巴,但从来没在于幸运面前掉过眼泪,该吃吃该喝喝,该骂娘骂娘。 于幸运觉得,苏婷像棵野草,看着娇嫩,其实根扎得深,风吹雨打都不怕。 直到这天下午,苏婷一个电话打过来,开口就带了哭腔:“幸运,完了,妞妞上学的事儿黄了!” 于幸运心里一咯噔:“你别急,慢慢说,咋回事?” 电话那头,苏婷抽抽搭搭,前言不搭后语,于幸运连蒙带猜,总算捋明白了。 妞妞今年六岁,该上小学了。苏婷户口在朝阳,但住的是租的房子,对应的片区小学是个“菜小”,家长群里风评差得要命。苏婷心气高,觉得亏了谁不能亏孩子教育,铆足了劲,托了好几层关系,又咬牙交了笔不小的“赞助费”,总算把妞妞塞进了海淀一所不错的公立小学——不是顶级的,但比“菜小”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本来都说好了,入学通知都快下了,今天突然接到中间人电话,支支吾吾说不行了,名额被“更有来头的”顶了,钱倒是答应退,但孩子上学的事儿,黄了。 “什么叫更有来头的?我钱都交了!关系都走了!他们怎么能这样!”苏婷在电话里哭,“妞妞天天在家背古诗,就盼着上学……幸运,姐这次真没办法了,你在民政局,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问问?姐求你了!” 于幸运握着电话,手心发凉。她认识的人多?她认识谁啊?除了办公室那几个大姐,就是来办结婚离婚的老百姓。可听着苏婷在那头哭得喘不上气,她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婷婷你别哭,我……我试试。”于幸运听见自己这么说,“我认识……两个领导,我问问看。不一定成,但……我问问。” 挂了电话,于幸运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结婚证模板,半天没动。试试?怎么试?找谁? 周顾之?他那个位置,管的是国家大事吧?学区房、小学名额,这种鸡毛蒜皮,他听得进去吗?而且,上次从他家四合院出来,她现在想想还心里打怵。 陆沉舟?他是区长,教育归他管。上次吃卤煮,他说“小事就是大事”。可那是下水道垃圾站,跟上学名额,能一样吗?人家管你这个? 她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别找,丢人,自不量力。另一个说:苏婷是你最好的朋友,妞妞那么乖,你看得下去? 咬了半天下嘴唇,于幸运心一横,豁出去了。 她先给周顾之发了条微信,措辞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周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有个好朋友,孩子上学遇到点困难,海淀XX小学,本来已经说好的名额突然被顶了。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帮忙打听一下情况?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发完,脸臊得通红,像做了天大的错事。 等了十分钟,没回。于幸运手心冒汗,又点开陆沉舟的微信。这次她没敢提“名额被顶”,只说:“陆书记,打扰了。我朋友孩子想上海淀XX小学,遇到点政策上的困难,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下?” 发完,手机像烫手山芋,被她扔在桌上。 整个下午,于幸运魂不守舍。表格填错了好几处,被主任说了两句。她嗯嗯啊啊应着,眼睛时不时瞟向手机。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两条微信,几乎是前后脚。 周顾之:“情况知悉。勿忧。” 陆沉舟:“收到。我了解一下。” 言简意赅,都没多说一个字。但于幸运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好歹,没直接拒绝。 她给苏婷回电话,声音有点虚:“婷婷,我找人了,问了。但……不一定成,你千万别抱太大希望。” 苏婷在那头千恩万谢,声音还带着鼻音:“幸运,姐就知道你最有办法!成不成姐都谢你一辈子!” 于幸运挂了电话,心里更虚了。她算哪门子有办法?她就是病急乱投医,同时给两尊大佛发了香,也不怕佛爷打架。 她没想到,佛爷不仅“打”了,还打得挺热闹。 ------ 第二天是周五。于幸运请了半天假,陪苏婷去那所小学“最后努力一下”。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苏婷不死心,说哪怕去求求校长呢。 两人刚到学校门口,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平时冷冷清清的校门口,今天停了三四辆黑轿车,虽然不是特别扎眼,但那个车型和车牌,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不一般。车旁边站着几个行政夹克的男人,还有两个穿着像是教育局制服的人,正跟学校门卫说着什么。 苏婷腿有点软,抓住于幸运胳膊:“幸运……这、这啥情况?查学校的?” 于幸运也懵,摇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像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学校里快步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擦汗,直奔那几辆黑车。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边,是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冷峻的年轻男人,旁边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模样的人。 另一边,是个身材高大、眉目沉稳的男人,旁边是个看起来像秘书的年轻人。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于幸运眼睛瞪圆了——那不是周顾之的助理小陈吗?还有那个秘书……好像是上次跟在陆书记旁边的? 周顾之那边的人,和陆沉舟那边的人,在学校门口,碰上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学校那位领导额头汗更多了,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处,李科,您二位这是……?” 小陈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王校长,我们接到反映,贵校在新生入学工作上,可能存在一些不规范操作。周主任派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那位李科也同时开口,语气温和但坚定:“王校长,陆书记很关心基础教育公平问题,特别是学区划分和入学透明度。我们今天来,也是想实地调研一下。” 王校长脸上的肉抖了抖,心里叫苦不迭。周主任?陆书记?这两位大神怎么同时盯上他这个小小的学校了?还都是为了入学的事?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打架,殃及他这池小鱼啊! “误会,一定是误会!”王校长搓着手,“我们学校一向严格按照政策招生,绝对公平公正!两位领导,要不……里边请?里边详谈?” 小陈和李科对视一眼,都没动。 小陈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王校长,我们接到的情况反映比较具体。据说,有个叫‘苏婷’的家长,孩子的入学资格似乎遇到了一些‘障碍’?” 李科几乎同时接上,话更圆融一些:“王校长,陆书记的意思是,教育是民生根本,每一个孩子的入学机会都应当得到保障。如果有家长反映困难,我们一定要重视,妥善解决。” 王校长腿肚子开始转筋。苏婷?不就是那个托了好几层关系、但最终被另一个更有背景的挤掉名额的单亲妈妈吗?怎么……怎么这两位都为她出头?这苏婷到底是什么来头?! 于幸运和苏婷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苏婷张大嘴,掐着于幸运胳膊的手都在抖:“幸运……他们……他们说的……是我?” 于幸运脑子嗡嗡的。她看着小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李科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发出去的那两条微信…… 完了。 闯祸了。 她只想问问情况,怎么……怎么就把两尊佛的人都招来了?还凑一块了? “那个……王校长,”于幸运硬着头皮,拉着苏婷走过去,声音小的像蚊子,“我……我是于幸运,这是苏婷。我们就是……就是来问问孩子上学的事……” 王校长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说:“于同志!苏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事儿……这事儿我们正在积极协调!一定妥善解决!保证让孩子按时入学!” 小陈和李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于幸运身上。 小陈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好像在说:于同志,这事儿周主任知道了,您看怎么处理? 李科的眼神则更温和些,但也透着探究:于幸运同志,陆书记很关心,您有什么具体困难可以跟我们反映。 于幸运头皮发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那麻烦校长了。我们……我们先回去等消息?” “别别别!”王校长赶紧拦住,“两位家长,里边请,里边请!我们马上开个会,研究!立刻研究!” 最后,于幸运和苏婷是被“请”进校长办公室的。小陈和李科也跟了进来,分坐沙发两边,气氛微妙。 王校长亲自倒茶,手还在抖。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关过不去,他这个校长怕是当到头了。挤掉苏婷名额那家,确实有点背景,但跟眼前这二位代表的能量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连巫都算不上,是蝼蚁。 会议(或者说,现场办公)效率极高。王校长立刻调出资料,承认工作中有“疏漏”,那个顶替的名额“可能存在程序瑕疵”,当场表示,苏婷女儿妞妞的入学资格“立刻恢复”,相关责任人“一定严肃处理”。 苏婷全程懵着,直到拿着新鲜出炉的、盖着红章的“入学意向确认书”走出校门,还觉得像做梦。 “幸运……这……这就成了?”她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眼泪唰就下来了。 于幸运拍拍她后背,心里五味杂陈。成了,是成了。可这成的过程,让她心里七上八下。 校门口,小陈和李科也先后走出来。 小陈走到于幸运面前,微微颔首:“于同志,事情解决了。周主任吩咐了,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琐事,可以先联系我。一些公开程序繁杂,免得您多跑弯路。” 他递过来一张只有名字和电话的素白名片。 李科也走过来,笑容可掬:“陆书记交代了,问题解决就好。他也让我按规定提醒您一下,今后这类事务,最好还是先通过区教育局的公开热线等正规渠道反映,这样处理起来更有依据。”他也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头衔印得清楚:区政府办公室。 于幸运接过两张名片,手有点抖:“谢谢……谢谢陈处,谢谢李科。麻烦两位领导了,也……也替我谢谢周主任和陆书记。” 两人点点头,各自上车,一前一后离开了。 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于幸运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都是冷汗。 “幸运,”苏婷擦干眼泪,紧紧攥着那张确认书,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实话告诉姐,你……你到底认识了什么人?刚才那两位,一看就不是普通干部。还有他们说的周主任、陆书记……姐虽然不懂,但也知道,那都是天上的人物。” 于幸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她不小心“求助”了两位大佬,然后大佬们可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或者较上了劲,结果阴差阳错把事儿办成了? “就……就是工作上认识的两位领导,人挺好的。”她含糊地说,“姐,妞妞能上学就好,别的你别多问,也……也别往外说。” 苏婷看着她,重重点头:“姐明白!姐嘴严!幸运,这份情,姐记一辈子!” 送走千恩万谢的苏婷,于幸运独自往家走。天已经擦黑,华灯初上。 她摸出手机,看着那两条简短的回复。 周顾之:“情况知悉。勿忧。” 陆沉舟:“收到。我了解一下。”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学校门口,小陈和李科那短暂的对视,还有王校长那满头大汗的样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本意只是想“打听一下”,结果变成了“两路神仙下凡,小鬼退散”。 心里有点后怕,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好像,她真的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某些她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力量。而这些力量,因为她一条冒失的微信,就轻易地改变了一个孩子,一个家庭的轨迹。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她点开微信,斟酌了半天,给周顾之和陆沉舟分别发了同样一句话: “事情已经解决了,非常感谢您的帮助。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周顾之没回。 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好。” 于幸运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眼前这一小片天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个拉响了不知名警报的孩子,警报响了,救火车消防车全来了,火也灭了,可她站在一片狼藉里,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按了哪个按钮。 但无论如何,妞妞能上学了。 这是好事。 她这么告诉自己,爬上四楼,掏出钥匙。 门里传来她妈炒菜的香味,和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于幸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烧了你爱吃的排骨!” “哎。” 于幸运应着,换了鞋,走进这个充满了油烟味和家常话的世界。 门外那场因她而起的、无声的交锋,那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名片,那两位她连仰望都费劲的“领导”,仿佛都被关在了门外。 暂时地。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件极小的事。一个单亲妈妈的孩子上学受阻,朋友帮忙问了问,问题解决了。皆大欢喜。 但在某些圈层里,事情从来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于幸运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她那条小心翼翼的求助信息,激起的涟漪远比她想象的要大,要远。 周顾之和陆沉舟,在更高的层面上,本就存在着理念的碰撞与资源的角力。这种角力通常隐于水面之下,体现在人事布局、资源分配的每一个细微处。他们或许在某个共同目标上能短暂携手,但更多时候,是带着审视的默契与谨慎的制衡。 像学区房名额这种具体而微的“小事”,原本根本不会进入他们的视野。可一旦经由“于幸运”这个奇特的节点触发,性质就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在周顾之看来,陆沉舟的手伸得太快,太“接地气”,这种绕过常规程序、直接干预具体事务的方式,带着浓厚的“地方诸侯”色彩,不符合他对规则和秩序的偏好。他派人去,既是解决于幸运的“小麻烦”,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在我的观察范围内。她的问题,应该由“符合规则”的渠道来解决。 而在陆沉舟看来,周顾之的反应则显得过于“居高临下”和“程序至上”。教育公平是他主抓的民生痛点之一,于幸运反映的问题恰是一个典型案例。他派人去,既是履行职责、回应关切,也是一种姿态:在我的治下,老百姓的具体困难,就该被看见、被解决。至于用什么方式,效率优先,结果导向。 于是,一场本该迅速、低调解决的“小事”,因为双方人马的意外“撞车”,变成了一次小小的、心照不宣的“亮相”和“试探”。王校长的惶恐,不仅仅是因为两尊大佛驾临,更是因为他嗅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问题最终解决了,妞妞顺利入学。但在于幸运看不见的地方,这场“乌龙”的余波,才刚刚开始荡漾。 ------ 一周后,市里某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高级别协调会间隙。 与会者陆续离场,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人。周顾之正在整理面前的资料,陆沉舟端着一杯茶,从另一侧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周主任,上周海淀那所小学的事,听说了。效率很高。”陆沉舟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像在聊天气。 周顾之合上文件夹,抬眼看过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陆书记客气。举手之劳。倒是陆书记,心系民生,体察入微,亲自过问,令人感佩。” 他的话听起来是恭维,但语气里的疏淡,让“感佩”二字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陆沉舟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未达眼底:“教育无小事。家长有困难,反映到我这,自然要过问。倒是周主任,日理万机,还能关注到这么具体的个案,才是真的有心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噼啪作响。 “于幸运同志,是个很……直率的同志。”周顾之缓缓开口,指尖在光滑的文件夹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她似乎不太清楚,有些问题,该走什么渠道,该找什么人。” 这话带着刺。翻译过来是:她不懂规矩,你不该纵容她这种“越级”求助,更不该用这种方式介入。 陆沉舟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老百姓遇到难处,心里急,哪能分得清那么多渠道?能解决问题,就是好渠道。周主任是制定规则的人,自然看重程序。我们这些在下面抓落实的,有时候,更看重结果。毕竟,”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规则最终也是为了保障结果,不是吗?” 一个强调规则和渠道(暗示对方越界),一个强调结果和效率(暗示对方官僚)。话语间,已是短兵相接。 周顾之的嘴角向下弯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直:“结果固然重要,但若人人都寻求‘特事特办’,规则便成空文,秩序也就无从谈起。陆书记主政一方,想必比我更清楚,稳定的预期,比一时一事的解决,更能让民众安心。” “特事特办的前提,是‘事’本身值得办,是民众的急难愁盼。”陆沉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些许,“如果规则不能保障最基本的公平,那规则的合理性,是不是也该打个问号?周主任在政研室,研究的应该不只是规则的文本,更是规则如何真正服务于人吧?” 火药味渐渐浓了。 旁边还没走的几位参会者,似乎察觉到了这边气氛不对,纷纷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悄然离场。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 良久,周顾之先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声音重新变得平淡:“陆书记说得对。规则当服务于人。不过,”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舟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有些人,有些事,或许并不需要额外的‘服务’,过多的关注,反而可能是一种负担,甚至……危险。陆书记觉得呢?” 这话就说得更重了,几乎是明示:于幸运是个麻烦,你离她远点,你的“关心”可能会害了她。 陆沉舟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他直视着周顾之,一字一句地说:“是否负担,是否危险,不该由你我来定义,周主任。她有她的生活和选择。我们能做的,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同时——”他加重了语气,“确保她不会因为任何非自身的原因,受到伤害或是不公。这是底线。”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会还要继续,我先走一步。周主任,回见。” 说完,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会议室。 周顾之独自坐在原处,许久未动。窗外阳光明亮,将他半边身子笼罩在光晕里,另外半边却陷在阴影中。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镜片上倒映着会议桌光滑的漆面,和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于幸运。 这个名字再次划过心头。 她就像一颗无意中滚进仪器里的小石子,本身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可爱。但她卡在那里,就让原本顺畅运转的齿轮,发出了不和谐的噪音。 现在,这颗小石子,似乎引起了另一台大型机器的注意。 两台机器,都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颗石子。 是福?是祸? 周顾之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清晰。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于幸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那句小心翼翼的感谢和道歉。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锁上了屏幕。 有些事,不需要她知道。 有些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那颗懵懂的小石子,依旧躺在风暴眼里,晒着太阳,操心着晚上的排骨是红烧还是糖醋,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两股庞然力量无声较劲的,一个小小的、却无法忽视的坐标。 饵食 妞妞上学的事解决后,苏婷专门请于幸运吃了顿火锅,俩人在热气腾腾的锅子前,干掉三盘肥牛两盘毛肚,苏婷眼泪汪汪地说了八百遍“姐这辈子就指望你了”,吓得于幸运差点被虾滑噎着。她知道苏婷是真心感激,可这份感激,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让她有点慌。 她没敢跟苏婷细说到底找了谁,只含糊说是“单位领导帮忙问了问”。苏婷也没多打听,只是看她的眼神,除了感激,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遍。 于幸运觉得别扭。她还是那个于幸运,胖乎乎,在民政局盖章,操心家里拆迁和食堂伙食。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手机里那两张名片,被她夹在一本旧杂志里,塞在书架最底层,像藏了两个不该属于她世界的秘密。 周顾之那边,自那晚四合院聊“历史”后,就没再单独找过她。工作联络照旧,每周她还是会去送材料,他依然是那副深海般的平静样子,偶尔就数据问两句,看不出情绪。但于幸运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审视。那晚他最后说的“看来你上学时没少在历史课下面看闲书”,总让她想起来就耳根发热,不知是羞是臊。 陆沉舟倒是发过两次信息,一次是转发了个链接给她,是关于海淀新建的几个社区图书馆的,说“有空可以去看看”。另一次是问她,上次那家卤煮摊旁边的公厕修好了没。于幸运老老实实去看了,拍了张修葺一新的厕所照片发给他,附带一句:“修好了,挺干净,还装了扶手,方便老人。” 陆沉舟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于幸运慢慢把那点不自在压回心底,继续她上班、下班、买菜、听她妈唠叨的日子。直到又一个周五。 这天,于幸运她妈王玉梅同志,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也可能是为了庆祝家里拆迁的事终于有了点靠谱的进展(评估报告下来了,数字比她爸预想的还好点),起了个大早,剁馅、和面、发面,忙活了一整天,蒸出了整整五大锅包子。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面发得喧乎,皮薄馅大,一个个胖嘟嘟地挤在盖帘上,冒着诱人的热气。王老师还特意用红曲米在几个包子上点了红点,说是“喜庆”。 “幸运,这么多,咱家吃到下礼拜也吃不完!”王老师擦着手,看着战绩发愁,“你明天上班,带点给同事分分。还有你爸,让他给他那些老哥们儿也送点。” 于幸运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包子,也有点犯怵,但母上大人懿旨,不敢不从。第二天,她拎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挤上了早高峰的地铁。袋子里是饭盒套饭盒,装了不下四十个包子,死沉。 到了单位,包子受到了空前热烈的欢迎。尤其是刚加热过,那股混合着肉香、葱香和面香的味儿飘出来,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哎哟!王老师手艺绝了!这馅儿调的,咸淡正好,油汪汪还不腻!” “幸运!替我谢谢阿姨!下回让我妈跟阿姨学学!” “小于,还有吗?我再要一个!不,两个!” 于幸运笑着,把包子一个个分出去,看着同事们吃得满嘴流油,心里也挺高兴。人嘛,吃饱了,心情就好。她留了几个,是给门卫刘大爷和保洁李阿姨的。 中午吃完饭,她想起件事。最近单位旁边那条在翻修的路,来了支工程兵部队驻点,带队的好像是个姓程的连长,年纪挺轻,但干活利索,人也和气。有次下大雨,单位门口积水,还是他们帮忙疏通的。于幸运她妈念叨过好几回,说“当兵的孩子们辛苦,离家远的”。 她看着袋子里剩下的十来个包子,想了想,用个干净袋子装好,拎着出了单位。 临时驻地就在路对面围起来的工棚区。于幸运有点不好意思,在门口探头探脑。一个正在擦车的小战士看见她,跑过来,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笑出一口白牙:“同志,你找谁?” “我……我找你们程连长。”于幸运把袋子递过去,“那个……我妈蒸了点包子,让我带给大家尝尝。不多,就一点心意。” 小战士愣了一下,挠挠头,有点手足无措:“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还热乎呢。”于幸运硬塞给他,“谢谢你们之前帮忙。我妈说你们辛苦了。” 小战士脸有点红,接过来,立正,给她敬了个礼:“谢谢同志!谢谢阿姨!”声音洪亮,吓了于幸运一跳。 她赶紧摆摆手,跑了。回到单位楼下,心里还挺乐,做点好事,心情就是好。 她不知道,就在她把包子递给小战士的时候,马路对面,一辆刚刚停下的黑色轿车里,周顾之正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是来“视察”民政局近期某项数据对接工作的,车刚停稳,就看见于幸运拎着个袋子,从单位出来,左右张望一下,然后小跑着穿过马路,到了对面工棚。和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小战士说了几句,递过去一个袋子,小战士接过,还敬了个礼。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又小跑着回来了。阳光下,她微圆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没收回去的笑。 很寻常的画面,甚至有点……土气。送包子?这都什么年代了。 可周顾之看了很久,直到于幸运的身影消失在民政局大门里,他才收回目光。 “周主任,民政局那边,李局他们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副驾的助理低声提醒。 “嗯。”周顾之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下车前,他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还在低头闻包子袋的小战士,和工棚上挂着的横幅。 他没说什么,表情也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走进民政局大楼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于幸运所在办公室的窗户。 然后,恢复如常。 ------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顶级写字楼顶层办公室。 商渡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不耐。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昂贵的铂金钢笔。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进来。他划开,是几张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物的照片。照片上,是于幸运笑着把一袋东西递过去,还有她跑开的背影。拍摄角度像是从远处抓拍。 下面附着一行简短的报告:“目标于今日午间,与红庙北路工程队人员有接触,疑似进行食物递交。反应正常,接触时间约三十秒,无其他异常。” 商渡眯起眼,盯着那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毛衣和裤子,扎着马尾,素面朝天,扔人堆里找三圈都找不出来。可偏偏是这么个人,先是莫名其妙地跟周顾之扯上关系,又被陆沉舟“关照”着,现在……还给当兵的送吃的? 他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有意思。 真他妈有意思。 一个民政局的小科员,胖乎乎,傻兮兮,看着就没半点威胁。可围着她打转的,一个是深海里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一个是磐石般根基深厚的政坛新星。 她想干嘛?还是这又是什么他看不懂的、新的信号传递方式? 商渡走回桌前,重新拿起手机,放大那张于幸运笑着的照片。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弧度很真实,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有点傻气的开心。 和他平时见的那些或精致、或妩媚、或充满算计的笑容,完全不同。 商渡盯着照片上于幸运的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按下快捷键。 “阿凯,明天早上,去‘请’这位小于同志,到我西山会所喝个早茶。客气点,但务必请到。” 电话那头迟疑半秒:“老板,周主任和陆书记那边……” 商渡打断,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就是因为他们,才更要请。我倒要看看,能让那两位都‘上心’的,是什么宝贝。按我说的做。” 挂了电话,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掠夺欲和探究兴味。 这潭水,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而他,最喜欢浑水摸鱼了。 请柬 周五的早晨,北京地铁四号线依旧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于幸运被夹在两个背着电脑包的上班族和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姨中间,脸都快贴到玻璃门上了。她脑子里还想着昨晚她妈念叨的事——拆迁评估报告是下来了,可补偿方案还得等,她爸又在那儿唉声叹气说“夜长梦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婷发来的微信,一张妞妞穿着新校服的照片,配文:“下周一开学!谢谢我幸运姨!” 照片里妞妞笑得见牙不见眼,于幸运也跟着笑了笑,心里的那点烦闷散了些。 出了地铁站,早高峰的人流推着她往前走。晨风带着点凉意,她缩了缩脖子,盘算着等会儿到单位是先整理上周的数据,还是先把下午要用的表格打好。 刚走到离单位还有两百米的路口,两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穿着合身的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站得笔直,但不像保安,也不像警察。那种精悍的气质,于幸运只在电视里那些“特殊部门”的人身上见过。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绕开。 “于幸运小姐。”左边那个稍微年长些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于幸运脚步顿住,心脏开始狂跳。她抬起头,看着这两个陌生人,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诈骗?传销?还是她不小心惹了什么事? “您、您哪位?”她声音有点发虚,手不自觉攥紧了背包带子。 “商先生想请您喝个早茶。”右边那个年轻些的男人接话,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没什么温度。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是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那车于幸运不认识牌子,但看造型和质感,就知道绝对不便宜。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哪个商先生?我不认识。”于幸运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开始冒汗,“我还要上班,对不起让让。” 她想从旁边挤过去,年长的男人脚步一挪,再次挡住她,动作不大,但恰到好处。他脸上甚至带着点职业化的微笑:“于小姐,别紧张,只是喝个茶。不会耽误您太久。商先生在西山等您。” 西山?于幸运更慌了。那地方她知道,都是有钱人住的别墅区,离这儿几十公里。 “我不去!你们让开!我要报警了!”她声音拔高了些,引来几个路人的侧目。但早高峰行色匆匆,没人停下。 年轻男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于小姐,商先生只是想跟您交个朋友。令尊于建国先生,公交集团退休,腰不太好,最近在针灸吧?令堂王玉梅女士,光明小学语文老师,带的毕业班今年成绩不错。”他语速平缓,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于幸运耳朵里。 他们知道!他们连她爸妈在干什么都知道! 于幸运脸色瞬间白了,腿有些发软。是绑架?勒索?可他们家就是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好绑的? 是因为……她被什么人盯上了?还是因为妞妞上学的事,她同时找了周顾之和陆沉舟,惹了不该惹的人?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恐惧像冰冷的水,从脚底漫上来。她想起周顾之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陆沉舟温和但沉稳的话语。她是不是……真的闯祸了?给他们惹麻烦了? “于小姐,请。”年长的男人再次示意,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于幸运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又看看眼前这两个明显训练有素的男人。跑?她跑得过吗?喊?会有人管吗?就算报警,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普通歹徒。 她嘴唇哆嗦着,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轻微地点了下头。 年长的男人立刻拉开车门。于幸运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晕乎乎地坐了进去。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内饰是低调的奢华。司机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门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隔音好得吓人,外面的喧嚣被完全隔绝。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于幸运紧紧贴着车门坐着,手指冰凉。她偷偷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满格。她手指悬在通讯录上,第一个是“周主任”,第二个是“陆书记”。 打给谁? 打给周顾之?怎么说?“周主任,我被不认识的人‘请’去西山喝茶了,他们知道我爸妈的事”?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大麻烦? 打给陆沉舟?他会不会觉得她又在惹事?而且,这种听起来像黑社会绑架的事,找区长……合适吗?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一个都没敢按下去。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紧紧攥在手心,手心全是冷汗。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区渐渐变成郁郁葱葱的山林。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于幸运只觉得冷。 她到底招惹了谁?这个“商先生”又是谁?西山……那种地方,是她这种人能去的吗? 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乱糟糟的。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有钱有势的坏人把普通女孩抓去关起来……她会不会被灭口?她爸妈怎么办? 越想越怕,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憋回去,不能哭,哭了更没用。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驶入一片极其幽静的区域。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树荫浓密,几乎看不见天空。又拐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扇厚重的、造型古朴的黑色铁艺大门。车子驶近,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院子,或者说是……园林。假山,流水,精心修剪的植物,还有一栋线条简洁、但气势非凡的现代风格建筑,通体是深灰色的石材和大幅的玻璃,像一头静卧的巨兽。 车子在建筑入口处停下。有人从里面快步走出,同样穿着黑衣,恭敬地拉开车门。 “于小姐,请。商先生在等您。” 于幸运僵硬地下了车。脚踩在光可鉴人的青石地面上,有点发飘。她跟着那人走进建筑。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挑高极高的大厅,冷色调,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巨大的抽象画,冰冷的雕塑,一整面墙的水族箱,里面游动着于幸运叫不出名字的、色彩斑斓但看起来有点凶的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淡的、类似雪松混合着檀香的味道,很高级,但也很……没人气儿。 她被引着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大厅,来到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 引路的人轻轻推开一扇门,侧身:“于小姐,请进。” 于幸运深吸一口气——其实也没吸进去多少,胸口堵得慌——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这是一个比之前大厅稍小,但依然大得惊人的房间。一整面墙是落地的玻璃,窗外是精心布置的枯山水庭院,白沙,青石,几株姿态奇崛的黑松,在晨光下静默着,有种孤绝的美。 房间中央,是一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深色皮质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于幸运第一眼看清那人时,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不是周顾之那种清贵疏离的好看,也不是陆沉舟那种端正沉稳的好看。是另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甚至带点妖异的美。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皮肤是冷调的苍白,在室内偏冷的光线下,像上好的瓷器。眉毛长得有些过分,斜飞入鬓,眼睛是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黑,看过来的时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鼻梁高挺,嘴唇很薄,颜色是淡淡的蔷薇色。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就柔软的黑色丝绒晨褛,里面镂空,露出同样苍白的锁骨和喉结。 他斜倚在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晃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大概是茶。姿态慵懒,甚至有些颓靡,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于幸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像被一条美丽而剧毒的蛇,盯上了。 “于小姐。”他开口,低沉,丝滑,带着点刚睡醒般的微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好听,但莫名让人心头发紧。“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于幸运手脚僵硬地挪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了极小的一点面积,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背包。她不敢看他,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这人长得实在太……扎眼了。可那美貌底下透出的危险气息,让她只想逃跑。 “别紧张。”商渡轻笑一声,那笑声也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凉意,“请你来,没恶意。只是好奇。” 于幸运吞了口唾沫,嗓子发干:“商、商先生……我不认识您。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错不了。”商渡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晨褛滑开一些,于幸运不小心瞥见他锁骨下方似乎有个很小的、深色的纹身图案,看不太清。 他目光在于幸运脸上身上慢慢刮过,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于幸运,二十六岁,东城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科员。父亲于建国,公交集团退休司机,腰肌劳损,经常在社区医院做理疗。母亲王玉梅,光明小学语文教师,优秀班主任。”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像在念一份早已熟稔于心的档案。 于幸运的脸色更白了。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最近,运气不错。”商渡靠回沙发,修长的手指重新端起茶杯,指尖是健康但没什么血色的淡粉色,“认识了两位了不得的人物——周顾之,陆沉舟。”他每说一个名字,就像在于幸运紧绷的心弦上拨弄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这个人,就爱凑热闹。”商渡抿了口茶,狭长的眼睛眯了眯,像只餍足的猫科动物,但眼神里的光却更冷了,“看他们两个围着你转,觉得挺有意思。昨天……”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还给当兵的送包子?于小姐,人缘不错啊。” 他连这个都知道!于幸运脑子嗡嗡作响,所以真的是因为包子?还是因为周顾之和陆沉舟? “您……您到底想干什么?”她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商渡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些,但也更妖异,像黑暗中骤然绽放的罂粟,美丽,致命。 “不干什么。”他说,声音放得更低,更缓,带着蛊惑的味道,“交个朋友。顺便看看,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能让那两位……‘青眼有加’。” 他放下茶杯,从旁边拿起一张纯黑色的名片。名片材质特殊,在光线下有细微的暗纹流转,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公司,只有两个手写的银白色字体:商渡,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他把名片递过来。 于幸运看着那张名片,像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不敢接。 “拿着,以后遇到麻烦,或者……无聊了,可以找我。我解决问题的方式,通常比他们,”他指了指名片,又仿佛意有所指地虚点了一下窗外,指向周顾之和陆沉舟所在的方向,“更快,也更有趣。” 于幸运手指蜷缩着,手心黏腻。 “我……我没有麻烦。”她小声说,带着最后一点徒劳的挣扎。 商渡倾身,直接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力道不大,但于幸运挣不开。他把名片塞进她汗湿的手心,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激起她一阵战栗。 “会有的。”他凑近了些,于幸运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又颓靡的冷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在这个圈子里,你既然进来了,麻烦会自动找上门。到时候,你可以选——是找制定规则的周主任,还是找按规矩办事的陆书记,或者,”他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疯狂又兴奋的光芒,“找我这个……不守规矩的。” 说完,他松开手,重新靠回沙发,恢复了那副慵懒疏离的样子,仿佛刚才那近乎耳语的威胁只是于幸运的幻觉。 “阿凯。”他扬声。 门立刻被推开,之前那个年长的黑衣男人走进来。 “送于小姐回去。”商渡摆摆手,目光已经转向了窗外那枯寂的庭院,不再看于幸运一眼,“路上小心。” 于幸运攥着那张冰冷的名片,指尖掐得生疼,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她低着头,不敢再看沙发上那个妖异危险的男人,只想跟着阿凯快点离开。 就在她转身,目光下意识扫过房间另一侧时,忽然顿住了。 靠墙的多宝格里,除了那些她看不懂的现代艺术品,还错落放着几件不太一样的东西。一尊不大的、质地温润的白玉自在观音,姿容闲适,雕工极好;旁边是一串深紫近黑、泛着幽光的念珠,每一颗都浑圆饱满;更远处,还有一个造型古拙的青铜小香炉,炉身有淡淡的绿锈,似乎时常被摩挲,透着岁月的光泽。 这些物件,与这房间冰冷的现代感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静谧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气息。 于幸运的姥姥,也就是她妈的妈,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老太太没什么文化,就信个心诚则灵,家里常年供着观音像,早晚一炷香。于幸运小时候,常被姥姥搂在怀里,听她讲些神神叨叨的故事,什么观音洒净、韦陀护法、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姥姥不识字,故事都是口口相传,夹杂着大量民间演绎和想象,离正统佛教经典十万八千里,但在于幸运听来,比课本上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后来姥姥糊涂了,很多事不记得,但拜佛的习惯没改。于幸运每次去看她,都得陪着在小小的佛龛前站一会儿。她对那些神佛菩萨,谈不上信,但也绝不诋毁,总觉得那是姥姥心里的一个念想,一份安宁。 此刻,看到这几件明显被精心对待的佛教(或至少是带有宗教/玄学色彩)器物出现在商渡这个“疯子”的房间里,于幸运心里涌起一股极其荒谬和怪异的感觉。 他……也信这个? 这个念头让她一时忘了害怕,甚至忍不住,极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嘀咕出来,带着浓浓的不解:“……你也拜菩萨啊?” 声音很小,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已经准备继续看窗外枯山水的商渡,身形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狭长冰冷的凤眼,再次锁定在于幸运脸上,里面的神色比刚才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 “哦?”他尾音上扬,带着一丝真正的兴趣,“于小姐,对佛学有研究?” “没、没有!”于幸运吓得一激灵,赶紧摇头,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让你多嘴! “就是我姥姥……信佛。我小时候听她讲过些故事……” 她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低越下。 “故事?”商渡似乎真的被勾起了兴趣,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什么故事?说说看。” 于幸运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就……我姥姥说,观音菩萨有三十二应身,可男可女,可老可少,众生以什么身得度,她就现什么身……” 她想起姥姥粗糙的手摸着她的头,说“我们幸运啊,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就心里默念观世音菩萨,菩萨听得见”。 “还有呢?”商渡追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还说……地藏菩萨发大愿,地狱不空,不成佛。挺……挺不容易的。” 于幸运搜肠刮肚,把脑子里那点从姥姥和乱七八糟野史杂谈里看来的东西往外倒,“还有……好像唐朝有个和尚,叫……叫什么来着,去西天取经,其实路上好多妖怪都是菩萨派下来考验他的……” 她把《西游记》和民间传说混为一谈了,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扯。 商渡听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透着冰冷和审视的眼睛里,此刻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深藏的寂寥被无意中触动了。 房间里静了片刻,只有于幸运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你知道的倒不少。”良久,商渡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少了些刻意的蛊惑和冰冷,多了点难以形容的平淡,“不过,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是地藏菩萨的愿。至于取经路上那些……”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倒也有趣。” 他重新拿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仿佛在对着它说话:“这世上,有人求菩萨保佑升官发财,有人求平安健康,有人求姻缘子嗣……于小姐,你觉得,求什么,最可笑?” 这问题太突然,也太深。于幸运懵了,下意识摇头:“不、不知道。” 商渡抬眼看她,目光沉沉:“求‘心安’。” 于幸运愣住。 “菩萨自己尚且要历劫,要修行,要面对无间地狱。凡人求他们给个‘心安’?” 商渡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荒芜,“不过是拿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恐惧和欲望,去打扰别人的清修罢了。” 这话太锋利,也太灰暗。于幸运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觉得心里发堵。她姥姥信佛,从没想过这么多大道理,就是图个心里踏实,有个念想。可被商渡这么一说,好像那份简单的虔诚,都变得廉价而可笑了。 “那……那你供着菩萨,是求什么?”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商渡此刻身上那股强烈的孤寂感削弱了他的危险性,让她脱口问了出来。问完就后悔了。 商渡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反问。他盯着于幸运看了好几秒,看得于幸运头皮发麻,才慢慢移开视线,看向多宝格里那尊白玉观音。 “我不求什么。”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只是有时候觉得,这满世界的热闹和脏污,总得有个地方,放点干净的东西。哪怕只是看着。”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淡漠疏离:“至于它灵不灵,能不能让我‘心安’,不重要。我信的不是泥塑的菩萨,是我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可能’。” 这话太玄,于幸运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此刻的商渡,和刚才那个用父母信息威胁她、把名片塞进她手里的危险男人,似乎有点不一样。好像那层华丽又冰冷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一点点内里的……荒凉?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商渡已经恢复了常态,他放下茶杯,对门口的阿凯摆了摆手:“送于小姐回去。” 于幸运如蒙大赦,赶紧转身。 走到门口时,商渡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 “于幸运。” 她身体一僵,停住脚步,没敢回头。 “你比我想的……”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有意思一点。” 这句话听不出是褒是贬,但于幸运莫名觉得,比之前所有的威胁和审视,都更让她心头发毛。 她不敢回应,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房间,离开了这座冰冷又华丽的西山“宫殿”。 重新坐回车上,于幸运才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摊开手心,那张纯黑色的名片静静地躺着,“商渡”两个字在手汗里微微晕开。 她真的,又惹上了一个更可怕的人。 一个美得惊人,也危险得惊人的疯子。 而她的生活,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只需要操心食堂排骨和家里拆迁的,简单日子了。 回礼 于幸运是飘着回到民政局的。 坐在工位上,手里那杯同事好心给她倒的热水早就凉透了,她一口没喝。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西山别墅那股清冽又颓靡的冷香,还有商渡冰凉的指尖划过她掌心的触感。手心里,那张纯黑色的名片她悄悄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袋,拉链拉死,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危险的气息隔绝。 可隔绝不了。 整个下午,她魂不守舍。表格录串行,接电话说错科室,去洗手间差点走进男厕。同事小刘拿手在她眼前晃:“幸运,咋了?魂儿丢啦?是不是昨天送包子累着了?” 于幸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可能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是真的。但吓的也是真的。 那个叫商渡的男人,像一场华丽又惊悚的噩梦,强行闯进了她按部就班的生活。他说的每句话都在脑子里回放——“周顾之,陆沉舟”、“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麻烦会自动找上门”、“找我这个不守规矩的”…… 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却让她后背发凉的——“你比我想的,有意思一点。” 什么意思?她哪里有意思了?是因为她多嘴问了他是不是拜菩萨?还是因为她吓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很可笑? 于幸运想不明白。她只是个普通人,想过普通日子。可为什么偏偏是她,接二连三地惹上这些她根本够不着、也惹不起的人? 下班回到家,她妈做了她爱吃的打卤面。卤是西红柿鸡蛋卤,酸甜开胃,可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咋了闺女?没胃口?”王老师摸摸她额头,“不烫啊。” “妈,我没事,就是不太饿。”于幸运勉强笑笑,扒拉了两口,就躲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点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地敲下:商渡。 心脏砰砰直跳,像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页面刷新。 跳出来的信息,比她预想的……还要少,还要模糊。 最上面是几条陈年财经新闻的标题截图: 《神秘资本入驻“远洋科技”,幕后青年掌舵人浮出水面?》 (五年前) 《“瀚海资本”完成对东南亚XX港口百亿投资,年轻董事商渡低调现身签约仪式》 (三年前) 《福布斯亚洲“30位30岁以下精英”商业领域入围者:商渡》 (更早) 点进去,文章写得语焉不详,充斥着“神秘”、“低调”、“背景深厚”、“资本新贵”这类词汇。照片要么是模糊的远景侧影,只能看到一个高瘦挺拔的轮廓,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站在一群人中间,气质卓然;要么就是签约仪式上,他拿着笔低头签字的半张脸,鼻梁和下颌线的弧度完美,但眼睛被垂下的额发遮挡,看不清神情。 没有清晰正面照,没有家庭介绍,没有发家史,更没有私人生活的只言片语。甚至连“瀚海资本”的官网都简洁到极致,只有公司理念和投资领域,管理层信息一片空白。 于幸运不死心,又换了好几个搜索词:“商渡 北京”、“商渡 背景”、“商渡 西山”……结果要么是无关信息,要么是“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部分搜索结果未予显示”。 她甚至试着搜了搜“商渡 菩萨”,结果跳出来一堆佛教用品广告。 一无所获。 不,比一无所获更可怕。这种有意的、彻底的、精致的空白,本身就在传递一种无声的威慑。 她想起自己以前搜“周顾之”,至少还能看到政研室的官方介绍,虽然只有职位和姓名。搜“陆沉舟”,能搜到他公开的从政履历、参加会议的新闻、甚至早年发表的论文。 可“商渡”,像一团被精心擦拭过的迷雾。你知道那里有东西,很大,很重,但你伸手去摸,只能碰到一片虚无的、冰冷的屏障。 这种无力感,比直接看到他的犯罪记录或恐怖背景更让她心慌。因为你不知道界限在哪里,不知道危险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它存在,且无处不在。 他到底是谁?家里做什么的?怎么赚的钱?和周顾之、陆沉舟又是什么关系?是朋友?是对手?还是……更复杂的什么? 于幸运放下手机,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搜不到,也看不懂。 这个世界,离她太远了。远到她连“害怕”都不知道该怎么怕,该怕什么。 这一晚,她睡得很不踏实。梦里一会儿是商渡那双冰冷狭长的凤眼,一会儿是周顾之深海般沉默的凝视,一会儿又是陆沉舟温和但带着忧虑的目光。 他们像三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小小的、喘不过气来的世界里。 ------ 第二天是周六,于幸运照常上班。周末民政局只开半天,处理一些紧急预约。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努力想把昨天的惊吓和搜索无果的沮丧抛在脑后。她告诉自己,也许商渡只是一时兴起,逗她玩玩。那种大人物,日理万机,哪有空天天惦记她这个小虾米?送了名片,说了几句吓人的话,大概就忘了。 对,一定是这样。她只要躲远点,不接他电话,不去找他,时间长了,他自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她这么给自己打着气,心情稍微轻松了点。甚至开始盘算中午回家吃什么,她妈说包了韭菜盒子。 快十一点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离门最近的小刘去开门,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张着嘴,呆在原地。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穿着剪裁完美黑西装、戴着无线耳麦和白手套的男模级侍者。他们不像酒店服务生,更像电影里顶级富豪的私人随从。两人一左一右,扶着两辆覆盖着雪白餐巾、银光闪闪的豪华餐车。 餐车上,金字塔般垒着数十个晶莹剔透的水晶蒸笼,每一层都冒着袅袅白汽,里面是精美到不像食物,更像艺术品的各色“包子”。 蟹黄汤包皮薄如蝉翼,能看见里面晃动的金黄汤汁;黑松露野菌包散发着奢华菌香;玫瑰奶酥包做成含苞待放的花朵形状;甚至还有点缀着可食用金箔的流沙包……香气不是普通的食物香,而是一种复合的、高级的、带着金钱味道的馥郁气息,瞬间侵占了整个办公室。 沉默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所有同事,无论男女老少,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睛瞪得溜圆。几个年轻女同事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请问,于幸运小姐在吗?”左边的侍者开口,声音醇厚悦耳,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却莫名有种疏离感。 无数道目光“唰”地射向于幸运。 于幸运血液倒流,手脚冰凉,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微妙地暗了一度。 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是商渡。 他今天穿了一身象牙白的戗驳领西装,剪裁极致修身,面料在日光灯下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里面是黑色真丝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散着,露出冷白锁骨和一截若隐若现的银链。西装裤包裹着笔直长腿,脚上一双手工牛津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比昨天在西山时,少了点居家的妖异慵懒,多了几分纨绔公子哥儿的精致痞气。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对凌厉的眉骨,皮肤是冷调的苍白,在纯白西装的映衬下,俊美得近乎有攻击性。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眼尾那颗极淡的泪痣,此刻清晰可见,平添几分邪气。 他没有立刻看向于幸运,而是先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年轻的男同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像地摊货遇上了高定。女同事们则脸颊泛红,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瞄——这张脸,这身气派,冲击力太强了,强到不像现实该存在的人。 然后,他的视线,才慢悠悠地,落在于幸运身上。 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玩味和一种……恶劣的兴味。 “于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吓人,“早。” 于幸运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这个沐浴在阳光和众人惊骇目光中的男人,觉得他像是从某个荒诞奢靡的时尚大片里直接走出来,一脚踩进了她这充满文件柜和旧电脑的、油腻现实的世界。 格格不入,又带着毁灭性的碾压感。 商渡踱步到她桌边,修长的手指随意掀开一个水晶蒸笼的盖子,热气混合着更浓郁的香气扑出。他拈起一个玲珑剔透的虾饺包,对着光看了看,那动作优雅得像在鉴赏珠宝。 “我这个人,爱送礼。”他侧头,看向脸色惨白的于幸运,语调慵懒,却带着不容错认的恶意,“今天送你一车。尝尝,” 他微微倾身,将那个虾饺包递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昂贵的雪松沉香,“哪个……比得上你家的?” 他刻意加重了“你家”两个字,眼神里的戏谑和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办公室里的抽气声更响了。所有人都在疯狂交换眼神,信息量过大,CPU都快烧了。 于幸运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和那个精致的包子,胃里一阵翻搅。这不是送礼,这是羞辱,是炫耀,是用最浮夸的方式告诉她——你看,我能轻易把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意’,用你无法想象的方式,砸回来。 “商、商先生……”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太多了……我们……” “多?”商渡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直起身,随手将那个价值不菲的虾饺包丢回蒸笼,掏出一块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动作优雅又嫌弃。 然后,他微微偏头,对着门口侍从的方向,用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办公室人都能听清的声音,漫不经心地说: “吃不完啊……那就,喂狗也行。” “轰——” 办公室彻底炸了。 喂、喂狗?! 这一车顶他们一个月工资的点心,喂狗?! 这已经不是奢侈,是赤裸裸的、视金钱如粪土的践踏!是对他们平凡世界的降维打击! 于幸运的脸瞬间惨白,又涨得通红,巨大的难堪和恐惧让她眼前发黑。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才没让自己当场瘫下去。 商渡却像是完成了什么恶作剧,心情颇佳。他目光再次落在于幸运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看人,像在评估一件让他有点意外、但还算有趣的物品。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勾了勾唇——那笑容短暂,却淬了毒般,冰冷又华丽。 然后,他转身,在无数道震惊、畏惧、探究的目光中,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那两个侍者对着办公室微微颔首,也推着餐车无声离开。 自始至终,没有多看办公室里任何其他人一眼。 仿佛他们,连同这间办公室,都只是背景板里微不足道的尘埃。 “砰。”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是长达半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嗡”的一声,彻底沸腾! “我的老天爷!这是真人吗!活的?!长成这样?!” “他刚才说什么?喂狗?那一车东西喂狗?!” “幸运!幸运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刚才看幸运那眼神……我的妈呀,我腿都软了!” “他是不是在追幸运?用……用这种方式追?!” “你看幸运那脸白的!这明明是来找茬的!有钱人的恶趣味吧!” “可他真的好帅啊……穿白西装怎么那么好看,像吸血鬼贵族……” “帅有啥用!没听见那话多毒吗?喂狗!这得多不把人放在眼里!” 于幸运被淹没在声浪里,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她看着桌上、地上堆满的、散发着诱人香气和冰冷讽刺的“包子山”,胃里翻江倒海。 她终于明白了。 商渡的“有意思”,是把她当成一个突然闯入他无聊世界的、会动的玩具。 而他的“送礼”,就是用最极致、最羞辱的方式,告诉这个玩具——我的游戏,规则由我定。代价,你付不起。 这不是包子山。 这是一座用金钱、恶意和绝对优越感垒起来的坟,把她那点可怜的、试图回归正常生活的希望,彻底埋在了下面。 而她,连为自己辩驳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彩头 商渡离开后,办公室里那锅粥足足沸腾了半个多小时。 “幸运!这人是谁啊?!” “他是不是在追你?用这种方式追也太吓人了吧!” “幸运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他威胁你了?” “喂狗……我的天,那一车东西够我吃三个月……” 于幸运被围在中间,耳朵里灌满了各种惊呼、疑问和八卦。她脑子木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两座“包子山”。水晶蒸笼在灯下反着冷光,里面那些精致的点心还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她现在只觉得反胃。 不是生气,也不是得意。是一种更深的、茫然的恐惧,混杂着一种小市民骨子里对“浪费”的心疼。 这一车东西……得多少钱啊?就这么扔在这儿?喂狗? 暴殄天物!造孽啊! 这个念头压倒了对商渡的恐惧,让她猛地站起来。 “都、都别吵了!”她声音有点哑,但出奇地有股豁出去的劲儿。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着她。 于幸运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两车东西:“这些东西,不能浪费。谁……谁想要,就拿点回去吧。给家里老人孩子尝尝。”她说得有点磕巴,但意思明确。 同事们面面相觑。想要吗?当然想!一看就死贵死贵,平时根本舍不得买。可这是商渡送来的,那个说“喂狗也行”的商渡的东西……拿着烫手啊。 小刘犹豫着开口:“幸运,这……合适吗?那个先生会不会……” “他说了,”于幸运打断她,想起商渡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心里又是一堵,“吃不完就喂狗。那……那人吃了总比喂狗强吧?” 这话说得有点愣,但也实在。几个胆子大、家里条件也确实一般的同事互相看了看,小心翼翼地上前,象征性地拿了一两笼。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慢慢围上来。很快,两车点心被分得七七八八,只剩于幸运桌上还摆着好几笼——大家没好意思多拿,给她留的“大头”。 看着瞬间空旷了不少的餐车,和同事们手里那些昂贵的点心,于幸运心里那点诡异的心疼稍微减轻了点。但还剩这么多…… 她盯着那几笼点心,咬了咬牙,拿出手机。上网搜了附近街道办事处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您好,是红庙街道办吗?我这儿是区民政局……对,有点情况。那个……我们单位今天收到了很多……嗯,很多点心,对,高级点心,吃不完。想问问咱们街道有没有需要关心的孤寡老人或者困难家庭,可以送过去……啊?来源?呃……是热心群众捐赠的。对对,匿名捐赠。东西保证没问题,包装都完好的……好好,谢谢您!我们整理好数量,下午就送过去!” 挂了电话,于幸运长舒一口气,感觉背上都汗湿了。她看着剩下的点心,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刺眼了。 至少,没浪费。还能帮到别人。 她找来个本子,认真清点剩下的种类和数量,一笔一划地记下来。水晶虾饺包:8笼;黑松露野菌包:6笼;玫瑰奶酥包:5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认真的侧脸上,额角有点细汗,碎发黏在皮肤上,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奇异的执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大家看着于幸运忙活,眼神复杂。刚才的兴奋和八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姑娘……好像跟她们想的不太一样。 面对那种人砸下来的“金山”,她第一反应不是虚荣或恐惧,而是……别浪费,还能捐了? 挺……实在的。也有点傻气。 下午,街道办果然派人来,把剩下的点心连同那两辆豪华餐车(于幸运坚持要还,对方推辞不过)一起拉走了。办事员是个大姐,看着那些精致得不似凡品的点心,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问:“同志,这真是热心群众捐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于幸运含糊地应着,只说单位同事一起凑的,把早就准备好的、盖了民政局公章的捐赠清单和情况说明递过去。大姐千恩万谢地走了。 于幸运瘫在椅子上,觉得比上了一天班还累。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轻了点。 她不知道的是,这份“热心群众捐赠大量高级点心慰问社区困难群众”的情况,被街道办当作“社区共建典型事例”,写进了本周的民生简报里,层层上报。几天后,这份简报,连同里面提到的“区民政局干部于幸运同志积极协调捐赠”一行字,出现在了陆沉舟的办公桌上。 - 两天后,周二。于幸运硬着头皮,去给周顾之送材料。 走进那间熟悉的、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张。脑子里不断回放商渡那身白西装,和那句“喂狗也行”。 周顾之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阳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上金边,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冷,更遥远。 “周主任,您要的材料。”于幸运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就想退开。 “嗯。”周顾之应了一声,没抬头,笔尖在文件上移动。 于幸运松了口气,转身。 “于幸运。”周顾之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不高,很平静。 于幸运身体一僵,慢慢转回来:“周主任,您还有事?” 周顾之放下笔,抬起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静无波,落在她脸上。 “听说,”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玉盘上,“你前天,见了商渡。” 不是疑问,是陈述。 于幸运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是……是。”她不敢撒谎,声音发干,“他……他让人来找我,说……说请我喝茶。” “喝了?”周顾之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喝、喝了点……”于幸运头垂得更低。 “聊了什么?” “没、没聊什么……他就问了我些家里的事,还……还知道我找过您和陆书记……”于幸运越说声音越小,像犯了错的孩子。 周顾之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缓缓靠向椅背,双手交迭放在桌上,目光依旧锁在于幸运脸上,那目光里的审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于幸运。”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离他远点。” 于幸运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一丝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凝重。 “商渡这个人,”周顾之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确保每个字都砸进于幸运耳朵里,“做事,没有底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给出的,是最直接、也最严重的判词: “他,也不受任何规则约束。” 于幸运呼吸一滞。不受规则约束?在这个处处是规矩、层层是限制的世界里,周顾之说商渡“不受规则约束”?这意味着什么?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他找你,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目的,都绝非善意。”周顾之继续道,“你应付不了他。你的家人,更应付不了。” 最后一句,像一记重锤,敲在于幸运心口。她想起商渡的手下随口说出她父母的近况,那股寒意再次从脚底窜上来。 “我……我知道了,周主任。”于幸运声音发颤,“我以后……一定躲他远远的。” 周顾之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蹙了下眉,但没再多说,只是重新拿起了笔。 “出去吧。” 于幸运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直到走到楼下,被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里层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周顾之的警告,比商渡的恶意,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因为周顾之是冷静的,是理性的。他口中的“危险”,是经过权衡和判断的,是真实不虚的。 她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 又过了两天,周四晚上,于幸运正在家帮她妈择韭菜,手机响了。是个陆沉舟。 她心里一突,忐忑地接起来:“喂?” “小于同志,是我,陆沉舟。”电话那头传来温和沉稳的声音。 于幸运手一抖,差点把韭菜扔了:“陆、陆书记?您……您找我?” “没打扰你休息吧?”陆沉舟语气很家常,“刚看到一份简报,说你们单位前几天协调捐赠了一批物资给社区困难群众,你做得好。” 于幸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包子”的事,脸有点热:“没、没有,就是东西太多了,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懂得惜物,是美德。能想到分享给更需要的人,是善举。”陆沉舟肯定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稍稍严肃了些,“不过,小于同志,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于幸运的心提了起来:“您说。” “捐赠的事,街道那边提到,东西来源是‘热心群众’。”陆沉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我了解到,这批点心的规格……不太一般。是不是和那位‘商先生’有关?” 于幸运头皮发麻,没想到陆沉舟连这个都猜到了,只好硬着头皮承认:“是……是他让人送来的。太多了,我实在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陆沉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小于同志,商渡这个人,背景比较复杂。他涉及的领域……也比较敏感。” 他没有像周顾之那样直接下判词,但“背景复杂”、“领域敏感”这几个字,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分量同样不轻。这几乎是在明示,商渡的生意,可能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甚至是被重点关注的。 “我知道你可能只是被动卷入,但他突然接近你,一定有什么原因。”陆沉舟的语气是关切的,但带着清晰的提醒,“以后,如果他再找你,无论什么事,不要轻易答应。如果觉得为难,或者有危险,随时可以告诉我,或者直接报警。明白吗?” “明、明白了,陆书记。谢谢您。”于幸运心里五味杂陈。周顾之的警告冰冷而绝对,陆沉舟的提醒则带着保护和引导的意味。他们都看出了商渡的危险,但表达方式截然不同。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早点休息。”陆沉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温和地道了别,挂了电话。 于幸运握着手机,看着盆里翠绿的韭菜,发了半天呆。 “谁啊?领导?”王老师问。 “嗯……一个领导。”于幸运含糊道,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冰凉的水流过手指,让她稍微清醒了点。 一个说“离他远点”,一个说“不要答应,随时告诉我”。 一个如深海静默却暗藏激流,一个如山岳沉稳提供依靠。 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用包子山砸晕她的商渡,此刻大概正待在哪个她无法想象的奢华地方,晃着酒杯,觉得这一切“有趣”极了吧? 于幸运甩甩手上的水,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只想安安分分上个班,盖个章,怎么就这么难呢?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迷茫和不安。 而在这座城市的三个不同角落,三个心思各异的男人,也正因她这朵意外落入水面的小涟漪,或凝眉,或沉思,或玩味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 于幸运以为包子事件就这么过去了。 点心捐了,街道收了,周主任和陆书记都警告过了,商渡那边也没了动静。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平静,除了办公室同事看她的眼神依旧复杂,偶尔私下窃窃私语。 直到周五下午,主任老张红光满面地冲进办公室,手里挥舞着一张红头文件。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老张嗓门洪亮,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咱们于幸运同志,上了区里的‘社区共建先进个人’通报表扬啦!还要去街道领奖!” “轰——”办公室又炸了。 于幸运正在喝水,差点呛着,瞪大眼睛看着老张,像看一个外星人。 “主任,您……您说啥?我?领奖?”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就是你!”老张把文件拍在她桌上,指着其中一行,“看看!‘区民政局于幸运同志,积极协调社会资源,热心参与社区帮扶,将受赠的大量高级食品及时捐赠给辖区困难群众,体现了心系群众、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特予通报表扬,并由所在街道授予“拾金不昧(广义)热心市民”荣誉证书及奖励’!” 文件白纸黑字,盖着区里和街道的红章。于幸运看着那行字,尤其是“大量高级食品”和“拾金不昧(广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那明明是商渡砸过来的“包子山”,是烫手山芋!怎么就成了她“积极协调社会资源”、“热心参与社区帮扶”了?还“拾金不昧”?她拾什么了?那是被迫接收的“精神污染”好吗! “幸运,可以啊!不声不响干了件大事!” “就是!上了区里简报,还要去街道领奖!这回露脸了!” “我说什么来着,幸运就是有福气!坏事都能变好事!” 同事们又围上来,七嘴八舌,这回眼神里羡慕多于探究。毕竟,上红头文件表扬,对体制内的人来说,是实打实的好事,哪怕起因有点诡异。 于幸运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只觉得荒谬,又有点……心虚。这奖拿着,怎么这么烫手呢? ------ 领奖安排在周一下午,街道小礼堂。不大的地方,坐了几十号人,都是各个社区受表彰的“先进分子”,有常年义务扫街的大爷,有照顾孤寡邻居的大妈,还有协助抓贼的快递小哥。于幸运穿着她最正式(其实也就是没起球的)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坐在第一排,如坐针毡。 她旁边坐着街道主任,一个劲夸她:“小于同志,年轻有为!觉悟高!那么多好东西,说捐就捐,一点不心疼!现在像你这样纯粹的年轻人不多啦!” 于幸运只能僵硬地微笑,点头,心里疯狂吐槽:我心疼!我心疼粮食!但我更怕那个送粮食的疯子! 颁奖仪式很正式,街道领导讲话,宣读表彰决定,然后一个个上台。轮到于幸运时,主持人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念道:“下面,表彰‘拾金不昧、热心公益’先进个人,区民政局于幸运同志!于幸运同志面对意外获得的巨额食品,首先想到的是困难群众,积极联系街道,妥善捐赠,展现了新时代青年干部的高尚情操和为民情怀!大家鼓掌!” 掌声响起,夹杂着大爷大妈们善意的笑容和议论:“这闺女实在!”“心善有好报啊!” 于幸运硬着头皮走上台。追光灯打在她身上,有点热。街道领导把一个大红烫金的荣誉证书递到她手里,还有一个装着五百块钱奖金的薄薄信封。 “于幸运同志,再接再厉!”领导和她握手。 于幸运抱着证书和信封,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闪烁的镜头,脑子一片空白。证书上“拾金不昧(广义)热心市民”几个字在她眼前晃。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大概是史上最离谱的“拾金不昧”奖了。金的没有,包子管够,还附赠一个危险的疯子。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结束,于幸运抱着证书就想溜,却被街道宣传干事拉住,非要给她单独拍几张“手持证书、笑容灿烂”的正面照,说是要贴宣传栏,还要往区里报。 于幸运欲哭无泪,被迫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堪称“职业假笑天花板”的表情。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让我回家。 照片拍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小礼堂。走到门口,被冷风一吹,才觉得后背全是汗。她低头看着怀里红艳艳的证书,又捏了捏那薄薄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这事儿的走向,怎么就魔幻成这样了呢? 于幸运不知道,或者说,她隐隐有所感,但拒绝深想。 她身上似乎有种奇特的气场,一种底层小人物在绝境中本能求存的、笨拙又坚韧的生存智慧,总能让她在即将被巨浪拍碎的前一秒,莫名其妙地找到一块浮板,或者……把砸向自己的石头,顺手砌成个歪歪扭扭却还算能看的小台阶。 就像这次。 商渡用“包子山”砸她,本意是挑衅,是炫示,是把她当成一个有趣的玩物,随手拨弄一下,想看她惊慌失措、羞愤难当,或者干脆被这“泼天的富贵”砸晕,露出贪婪或谄媚的嘴脸。 可于幸运不按常理出牌。她第一反应是心疼粮食,第二反应是别浪费,第三反应是捐给需要的人。她用最朴实、甚至有点“土”的方式,把这充满恶意的“厚礼”,转化成了一桩实实在在的、能上简报的“好人好事”。 她没赢。面对商渡那种量级的势力,她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也没输。至少,没按照对方预设的剧本,演出一场狼狈或丑陋的戏码。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于幸运”的体面和善良,还阴差阳错,捞到了一张红彤彤的奖状和五百块钱。 这大概就是她的“幸运”——一种近乎本能的、总是能让她在夹缝中、在巨石下,找到一线生机,甚至偶尔开出一朵小野花的奇特韧性。 但这一次,她的“幸运”,真的能带她平安着陆吗? 那张红艳艳的奖状照片,连同简报,可不止躺在陆沉舟的案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它也被打印出来,安静地放在了另外两个人的桌上。 ------ 西山,那栋冰冷的现代“宫殿”里。 商渡赤脚踩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刚从午睡中醒来,睡袍松松垮垮。他接过助理递上的平板,懒洋洋地划拉着。当看到于幸运那张“手持证书、职业假笑”的标准照,和旁边“拾金不昧热心市民”的标题时,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肩膀开始轻微耸动,然后,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喉间滚出,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阵毫不掩饰的、带着癫狂趣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拾金不昧’?‘热心市民’?于幸运……于幸运!你怎么这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照片上于幸运那副生无可恋又强颜欢笑的表情,“这么有意思啊!” 他把平板扔到沙发上,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枯山水,眼底的兴趣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甚至燃烧起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我以为,你只是个有点特别的小玩意。”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征服欲,“没想到,你还是个……总能给我惊喜的宝贝。” “周顾之,陆沉舟……”他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势在必得的弧度,“看来,这个游戏,比我想的,还要好玩。” ------ 政研室,那间安静的办公室。 周顾之的面前,同样摆着那份简报的打印件和那张照片。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拾金不昧”和于幸运尴尬的笑容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镜片下的眼睛,深海无波,但若仔细看,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无奈的情绪。 他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目光投向窗外繁华却有序的城市景象。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于幸运,”他低声自语,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复杂的重量,“你的‘幸运’,有时候,比任何算计,都更让人……措手不及。”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平稳:“通知一下,关于近期社会力量参与基层治理的典型案例收集,把民政局于幸运同志的这个事例,也纳入备选。注意,只做客观情况收录,不评价,不引申。” 放下电话,他重新看向那份简报。 照片上的于幸运,笑容僵硬,眼神飘忽,怀里抱着大红的证书,像个被临时拉上台、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群众演员。 周顾之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却仿佛带着某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涟漪。 漩涡 妞妞考了双百。 苏婷在电话里声音都是飘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幸运!妞妞数学语文都满分!全班第一!老师都打电话表扬了!姐请你吃饭!必须吃好的!” 于幸运也替苏婷高兴。单亲妈妈带孩子不容易,妞妞争气,比什么都强。她本想说随便吃点,但苏婷坚持:“不行!必须去北京饭店!姐这次豁出去了,咱也见见世面!让妞妞也高兴高兴!” 北京饭店。于幸运心里打了个突。那地方……一听就很贵,很“不接地气”。可拗不过苏婷,最后约了周六晚上。 去之前,于幸运偷偷查了下人均,四位数的价格让她眼皮直跳。但想着苏婷难得这么高兴,妞妞也确实该奖励,她咬咬牙,从自己小金库里抽了几张票子塞进包里,想着等会儿悄悄把单买了,不能让苏婷太破费。 周六傍晚,于幸运穿了件还算得体的米色针织裙,外面套了件深色大衣。苏婷也精心打扮过,化了淡妆,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牵着穿得像个洋娃娃似的妞妞。母女俩站在金碧辉煌的北京饭店门口,都有点局促,又透着股“咱今天也奢侈一回”的兴奋劲儿。 “妈妈,这里好亮啊。”妞妞小声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旋转门里透出的璀璨灯光。 “妞妞乖,等会儿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妈妈和幸运姨请你。”苏婷挺起胸脯,努力做出很熟稔的样子。 于幸运心里也打鼓,但面上还得撑着,挽着苏婷,学着前面客人的样子,走进那扇仿佛能隔绝两个世界的旋转门。 大堂比想象中还要恢弘。高高的穹顶,华丽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清淡优雅的花香和若有若无的钢琴声。穿旗袍的领位员笑容标准,声音温柔:“三位女士,有预定吗?” “有有,姓苏,大厅。”苏婷赶紧说。 “好的,苏女士,这边请。” 她们被引向大厅。大厅很宽敞,摆着不少桌子,已经坐了不少客人。环境依然优雅,但比包间多了些热闹的人气。于幸运稍稍松了口气,大厅好,大厅自在点。 坐下,菜单递上来。纯皮的封面,烫金的字,于幸运和苏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苏婷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点了几个听起来不那么吓人的菜,又给妞妞要了份甜品。 等菜的时候,妞妞坐不住了,好奇地东张西望。 “妈妈,那边有大鱼缸!”妞妞指着大厅侧面一个装饰性的巨型水族箱,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果然,那边靠墙有一个不小的水族箱,里面灯光幽蓝,各色热带鱼缓缓游弋,色彩斑斓,在略显嘈杂的大厅里隔出一小片静谧梦幻的空间。 “想去看看?”苏婷问。 妞妞用力点头。 “去吧,别乱跑,就在这儿能看见。”于幸运说。 苏婷陪着妞妞去看鱼。于幸运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捧着温热的水杯,悄悄打量四周。来这里吃饭的人,看起来都非富即贵,穿着打扮、言行举止,和她平时接触的世界完全不同。她有点不自在,拉了拉裙摆,心里又算了遍自己带的钱够不够。 她不知道,此刻,在这座饭店的不同楼层,另外三场与她命运息息相关的饭局,正在同时进行。 ------ 二楼,一间名为“听松阁”的雅致包间里。 气氛算不上热络,甚至有些微妙的凝滞。 主位上坐着周顾之的父母。周父年过六旬,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周母则保养得宜,穿着剪裁合体的香云纱旗袍,颈间一串品相极佳的珍珠,笑容温和,但眼底透着审视。 周顾之坐在下首,依旧是那副深海般的平静模样,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面前的茶杯满了又浅,但他几乎没动。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很漂亮,是那种符合长辈审美的、端庄大方的漂亮。鹅蛋脸,杏仁眼,长发绾成温婉的发髻,穿着米白色的套装,笑容得体,言语斯文。她是周母一位老友的女儿,刚从国外读完艺术管理回来,家世清白,履历漂亮。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由周家父母安排的“相亲”家宴。 “顾之平时工作忙,经常顾不上吃饭,胃也不好。小璇,你以后要多提醒他。”周母笑着对那名叫沉璇的女子说,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伯母您放心,我记下了。顾之……周主任他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但也得注意身体。”沉璇微微低头,脸颊适当地泛红,目光含羞带怯地瞟向周顾之。 周顾之像是没听见,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他心里有些烦闷。父母近日施压越来越紧,家族里关于他“个人问题”的议论也渐渐多了起来。这次见面,他本可推掉,但老爷子发了话,他不得不来。 饭吃得食不知味。周父问了几句工作,周顾之简单答了。沉璇试图挑起关于艺术、音乐的话题,周顾之的回应礼貌而疏离。包间里大部分时间,是周母和沉璇在维持着略显单薄的交谈。 周顾之觉得有些气闷,胸口隐隐发热。他以为是包间暖气太足,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入口却觉得有些异样的燥。他没太在意,只当是自己情绪不佳。 他不知道,这壶茶,在送进来之前,被人在厨房动了手脚。一种无色无味、但能迅速催发人情欲、瓦解理智的烈性药物,正悄然随着茶水,流入他的身体。 下药的人,此刻正坐在四楼一间能俯瞰部分二楼走廊的隐秘包间里,摇晃着红酒杯,嘴角噙着冰冷而兴奋的笑,等待着好戏开场。 ------ 三楼,“揽月厅”。 这里是公务宴请的规格。圆桌更大,气氛也更正式。 陆沉舟坐在主宾位旁边,陪着他分管上级部门的几位领导,以及区里几个重要局办的一把手。饭局主题是汇报近期某项重点工作的进展,并争取上级支持。 陆沉舟穿着合体的藏青色夹克,白衬衫。他坐姿端正,言谈沉稳,该敬酒时敬酒,该汇报时汇报,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领导们对他的能力和务实作风颇为赞许,饭桌上气氛融洽。 但陆沉舟心里并不完全轻松。这项工作的推进遇到了不小的阻力,其中牵扯的利益方盘根错节。他需要借助今晚的饭局,进一步明确上峰的态度,并协调几个关键部门。 他正举杯向一位领导敬酒,说着“感谢领导支持,我们一定把工作做实”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信息,关于明天某个会议材料的修改意见。他看了一眼,放下酒杯,对领导们歉意地笑笑:“各位领导先慢用,我出去回个电话,马上回来。” 他需要一点安静的空间,理清思路,顺便透口气。包间里的烟酒气和应酬话,让他也有些疲惫。 ------ 四楼,“凌云阁”。 这是饭店最顶级的包间之一,不对外预定。此刻,偌大的包间里,只有商渡一个人。 他没坐在餐桌旁,而是斜倚在正对着一面特殊玻璃墙的奢华沙发上。这面玻璃墙从外面看是单向镜,从里面却能清晰看到下方二楼“听松阁”外的一段走廊,甚至能窥见包间门开合时的一角。 他穿着暗红色丝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一片冷白的胸膛和若隐若现的锁骨。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没喝,只是轻轻晃着,猩红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他眼底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个平板,屏幕上分着几个小画面,是饭店几个关键位置的实时监控,包括“听松阁”门口的走廊,以及后厨某个不显眼的角落。 “老板,药效差不多该发作了。”站在阴影里的助理阿凯低声汇报。 “嗯。”商渡懒懒地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周大主任……这会儿该觉得热了吧?不知道等会儿那位沉小姐,够不够解他的‘渴’?” 他想象着周顾之那样永远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人,在药物作用下失去理智,在家族安排的相亲对象面前出尽洋相,甚至闹出丑闻……那画面,一定精彩极了。 他不仅要看,还要“亲临现场”观摩。等周顾之药性最烈、行为最失控的时候,他会“恰好”路过,送上“亲切”的问候。到时候,周家的脸面,周顾之的前程,还有他那副永远无波无澜的假面……都会碎得很有意思。 “楼下大厅,于幸运和两个女的,带个孩子,在吃饭。”阿凯又汇报了一句。 商渡晃酒杯的手一顿,眉梢挑起:“她?也在这儿?” 这倒是个意外。他看向平板,切换画面,果然在大厅的监控里看到了于幸运。她正一个人坐在桌边,有点拘谨地捧着水杯,目光飘向不远处的水族箱方向。那副误入豪华场所、小心翼翼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有点傻,也有点……可爱。 他眼神深了深,忽然觉得,今晚的戏,或许比预想的还要有趣。 “盯着她。”商渡吩咐,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冰冷的液体滑入胃中,却点燃了更灼热的兴奋。 好戏,就要开场了。 ------ 大厅里,于幸运的菜上来了。苏婷和妞妞也看够了鱼,回到座位上。 菜很精致,味道也好,但于幸运吃得有点心不在焉。太贵了,每一口都像是吃钱。她偷偷瞄了眼苏婷,苏婷正细心地给妞妞剥虾,脸上是掩不住的开心和骄傲。看到苏婷这样,于幸运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妞妞很快吃饱了,又坐不住了,眼巴巴地看向水族箱。 “妈妈,我还想去看鱼,那条蓝色的刚才转圈圈了!”妞妞小声央求。 苏婷正跟于幸运聊着单位里的趣事,闻言拍拍妞妞:“再去玩会儿吧,就站那儿看,别用手拍玻璃啊。” 妞妞用力点头,又跑向水族箱。这次水族箱旁边还有个小朋友,两人隔着玻璃指指点点,更起劲了。 过了一会儿,妞妞跑回来,拉住于幸运的手,小脸兴奋:“幸运姨!那个小朋友说,楼上还有更大的鱼缸,有会发光的鱼!我们上去看看好不好?” 楼上?于幸运看了一眼水族箱旁边那道弧形的、铺着厚地毯的楼梯,楼梯口立着个小小的指示牌,写着“观景廊”,下面一行小字“暂未开放,敬请谅解”。楼梯没有拦着,但通往的二楼看起来更安静。 “楼上啊……”于幸运有点犹豫。这种地方,随便乱跑不好吧? “幸运,要不你带妞妞上去看一眼?我盯着这儿。”苏婷说,“孩子好奇,就去看一眼,马上下来。” 于幸运看看妞妞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心软了。也是,难得来一次,孩子高兴最重要。 “行,那我先上去看看什么样,安全的话再叫你。”于幸运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对妞妞说,“妞妞乖,先跟妈妈在这儿等,姨姨上去看看就下来叫你。” “好!”妞妞用力点头。 于幸运独自走向楼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声音。楼梯不长,拐个弯就到二楼。二楼果然更安静,灯光柔和,走廊宽敞,一侧是包间,另一侧是整面玻璃墙,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空气中飘着更淡雅的香薰味道。 她没看见什么“更大的鱼缸”,但走廊尽头似乎有个独立的水族造景,在幽蓝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她正准备走过去看看,确认环境是否适合带孩子上来。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包间的门,“咔哒”一声,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人跌撞出来。 是周顾之。 于幸运脚步顿住,愕然地看着他。 他状态明显不对。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汗湿透,凌乱地贴在额角鬓边。一向平整熨帖的深色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段泛着红晕的、剧烈起伏的脖颈。 他呼吸粗重得吓人,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刚跑完一万米。那双总是深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神涣散、狂乱,氤氲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于幸运完全陌生的、濒临崩溃的炽热渴望。 他一手死死抵着门框,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瘫倒。 “周……”于幸运下意识地低呼出声,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顾之。不,她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脆弱、狂乱、仿佛在欲望和痛苦中焚烧的男人,和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深海般莫测的周主任联系在一起。 周顾之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狂乱的目光在走廊里无意识地扫过,然后,像被磁石吸引,骤然聚焦在她脸上。 那目光,烫得吓人。 里面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股于幸运完全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恐惧的、赤裸裸的、毁灭般的渴求。他看着她,就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里的清泉。 于幸运被他看得心头狂跳,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慌乱从脚底升起。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玻璃墙上。 周顾之却像是被她这个后退的动作彻底刺激了。他松开了抵着门框的手,踉跄着走过来。 “周主任!您怎么了?!”于幸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想躲,却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定在原地。 周顾之没有回答。他停在她面前,近在咫尺。滚烫的、带着异常热度的呼吸,混着一丝极淡的酒气,喷在她的额头、脸颊。他低下头,那双布满血丝、氤氲着疯狂水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唇。 于幸运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二十六岁了,没正经谈过恋爱,连男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几次。民政局盖章无数对新人,听过不少浪漫故事,可轮到她自己,对男女之情还停留在理论和小说的层面。这是她的初吻,她从未想象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发生。 她完全懵了,忘记了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周顾之越来越近的、染着不正常红晕的俊脸,和他那双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眼睛。 然后—— 他猛地低下头,带着一股决绝的、近乎暴戾的力道,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唔——!” 于幸运的瞳孔骤然缩紧,浑身剧震。 初吻。 陌生、灼热、柔软而又无比强势的触感,带着他滚烫的气息,蛮横地闯了进来,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她的唇瓣被他用力吮吸、碾磨,带着一种惩罚般的、又似乎是在绝望中寻求救赎的力度。他的舌尖撬开她因惊吓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带着不容抗拒的炽热和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战栗的掠夺意味。 她的腰被他滚烫的手臂紧紧箍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进他的身体里。另一只手插入她的发间,固定住她的后脑,不容她有丝毫退缩。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他浑身散发出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惊人热度。 不是这样的……接吻不应该是这样的…… 于幸运混乱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没有温柔,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濒临失控的欲望和索求。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的亲密吓坏了,也完全被他的力量和热度压制,动弹不得。 鼻尖、口腔、肺叶,全是他灼热的气息和那淡淡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危险的酒气。她想推他,手抵在他坚硬滚烫的胸前,却绵软无力。她想喊,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 不远处,陆沉舟拿着手机,从三楼走下来,准备找个安静的角落回电话。他脸上还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沉凝。刚关上门,一抬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安静的走廊。 然后,他的脚步,生生定在了原地。 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他看见了什么? 走廊尽头,幽蓝的水族箱光影旁,于幸运被一个高大的男人紧紧搂在怀里,以一种近乎暴力的姿态,激烈地……接吻。 男人的背影,他认得。是周顾之。 而于幸运……她闭着眼,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身体被周顾之完全笼罩,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对方肩上,另一只手抵在胸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被掌控、甚至有些虚脱的姿态。 陆沉舟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从头顶到脚底,一片冰凉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远处的钢琴声,隐约的谈笑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骤然失衡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的轰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突然失去生命力的雕塑。走廊柔和的光线落在他骤然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沉稳温和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震动,以及一种尖锐到刺骨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刺痛。 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看着她,看着周顾之,看着他们紧紧相贴的身影,看着那激烈到近乎……的画面。心脏里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沉,直往下坠。 ------ 几乎在同一时刻。 四楼,单向玻璃墙后。 商渡手里那杯忘了喝的红酒,微微倾斜,几滴猩红的酒液溅落在他昂贵的丝绒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却浑然不觉。 他微微眯起眼,身体不知何时已经从慵懒的斜倚变成了前倾,紧紧盯着下方二楼走廊里那出乎意料、却精彩绝伦的一幕。 周顾之吻住了于幸运。 吻得那么狠,那么激烈,那么……不像平时那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周顾之。而于幸运,那副完全懵掉、被动承受的样子,更是有趣。 商渡脸上的玩味和期待,慢慢褪去。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阴鸷的灼热兴味取代。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渐渐扩大,却没有丝毫愉悦的温度,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发现猎物的兴奋。 “呵……”他低低地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包间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残忍,“周顾之……你倒是,总能给我惊喜。”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猩红的酒液滑过喉结。然后随手将空杯扔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于幸运……”他舌尖缓缓舔过下唇,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眼底的光芒危险而灼热,还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强烈挑起的征服欲,“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玻璃墙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出“好戏”,脸上的笑容妖异而冰冷。 事情,果然比他设计的,要有趣千万倍。 而现在,这出戏里的演员,似乎都到齐了。 烙印 那个吻,漫长、窒息、又带着毁灭般的炽热。 于幸运的初吻,就这样在周顾之近乎掠夺的唇齿间,稀里糊涂地交了出去。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被动地承受着他失控的力道和灼热的气息。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眼前发黑,周顾之才稍微退开一丝距离,但手臂依旧锁着她的腰。 他急促地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汗水滴落在她的睫毛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近距离凝视着她,里面的狂乱似乎褪去了一点点,但那种深不见底的、带着痛苦和渴望的幽暗,却更加摄人心魄。 “……于……幸运……”他低哑地吐出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胸腔里艰难挤出来的。 他认出了她。 于幸运心头一悸,还没来得及反应,周顾之已经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但这一次,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依旧急切,依旧滚烫,却少了些最初的暴戾,多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探寻和安抚。他的唇不再只是蛮横地碾磨,开始若有若无地、带着颤抖的轻柔,描摹她的唇形。抵开她齿关的舌尖,虽然依旧强势,却放慢了节奏,带着一种生涩却执着的温柔,轻轻舔舐她敏感的上颚,勾缠她不知所措的舌尖。 他在引导她。 这个认知让于幸运混沌的脑子有了一丝头绪,随即是更大的慌乱和羞耻。她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陌生和危险,可那滚烫的唇舌,那带着薄茧、轻轻摩挲她后颈和脸颊的大手,却又奇异地带来一阵阵陌生的、令人战栗的酥麻,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她推拒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力道,软软地搭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能感受到那下面疯狂擂动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唔……”一声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呜咽,从纠缠的唇齿间溢出。 这声音似乎刺激了周顾之。他喉结剧烈滚动,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嵌入怀中。吻再次加深,温柔的表象下,是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两人一起焚尽的暗流。他的大手从她后背滑下,隔着薄薄的针织裙,用力抚过她的脊背、腰线,带着浓浓的占有意味。 于幸运觉得自己的力气正在被这个吻一点点抽干,腿脚发软,全靠他支撑着才没滑下去。意识飘飘忽忽,像喝醉了酒。周围的一切——走廊、灯光、甚至不远处的人影——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滚烫的怀抱,和唇齿间令人眩晕的交缠。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这片陌生的灼热里时,周顾之猛地离开了她的唇。 他喘着粗气,眼神挣扎,似乎在用最后的理智对抗着什么。然后,他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于幸运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周顾之抱着她,脚步有些踉跄,却坚定地朝着走廊另一侧,通往更高楼层的专用电梯走去。 “周主任……放、放我下来……”于幸运的声音细若蚊蚋,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温度和清冽又灼热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的话毫无说服力。 周顾之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走进了空无一人的电梯。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密闭的空间里,他的气息无所不在。他将她抵在冰凉的电梯壁上,滚烫的身体压上来,再次吻住她。电梯缓缓上升,失重感袭来,于幸运更紧地攀住了他。这个吻在轻微的失重中变得愈发缠绵深入,他的大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柔地、一遍遍摩挲她滚烫的脸颊,舌尖勾着她,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耐心和诱惑,引导她生涩地回应。 叮。 电梯停在了某个高层。门开,外面是更加安静、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光线昏暗柔和。这里似乎是饭店不对外开放的贵宾客房层。 周顾之抱着她走出去,他不知用什么方式刷开了门,抱着她进去,用脚带上了门。 “咔哒。”落锁的声音轻微,却让于幸运混沌的意识惊醒了一瞬。 房间很大,是套房。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的落地灯和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一片朦朦胧胧的光。空气里有高级酒店特有的、洁净又冷淡的味道。 周顾之没有开灯,抱着她径直走进里间的卧室,将她轻轻放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上。床垫深陷下去,于幸运陷入一片柔软和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光,勾勒出周顾之笼罩下来的身影。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俯视着她,呼吸粗重滚烫,额发凌乱,眼睛里翻滚着欲望和最后的挣扎。药效、本能、还有心底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渴望,在这一刻交织成一片汹涌的海,快要将他吞没。 但他看着她。看着她惊慌失措、氤氲着水汽的眼睛,看着她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是于幸运。 那个会偷偷抓糖、会煮养胃粥、会讲野史、会把“包子山”变成奖状的于幸运。 那个总是用最朴拙的方式,在他精密计算的世界里,投下一颗颗意想不到的石子,搅乱一池静水的于幸运。 混沌灼热的脑海深处,一丝理性闪过。他不想伤了她。至少,不能像那些被药物完全支配的野兽一样。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似乎在凝聚最后一点力气。然后,他低下头,吻,再次落下。 这一次,温柔得近乎虔诚。 从额头,到轻颤的眼睫,到泛红的脸颊,再到被他肆虐过的唇。吻轻柔辗转,带着无尽的耐心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惜。大手抚上她的腰侧,隔着衣料,缓慢地、带着试探地游移,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细小的、陌生的火焰。 于幸运已经完全懵了。身体像是被抛进了温水,又像是飘在云端。害怕吗?是的,那巨大的、未知的亲密让她本能地恐惧。可这恐惧,又被他异常温柔的吻和抚摸,奇异地安抚、甚至……诱惑着。 他冰凉的指尖,解开了她针织裙侧面的拉链。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凉意侵入,于幸运瑟缩了一下。 周顾之停了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交融。黑暗中,他深深地看着她,那双被欲望染红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得映出她小小的、惊慌的影子。 “……可以吗?”他哑声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一丝……恳求。 他在问她。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依然在问她。 于幸运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狂乱和痛苦如此真实,却也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属于“周顾之”的克制。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什么后果、什么未来、什么该不该,全都想不到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和他眼中那份奇异的脆弱与渴望。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仿佛得到了某种赦令,又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顾之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湮灭。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同时,带着薄茧的、滚烫的指尖,抚上了那片从未有人触及的肌肤。 她是第一次。 这个认知,伴随着那细微却清晰的阻力,和他身下于幸运瞬间僵直、倒抽一口冷气的身体反应,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刻,几近凝固。 药力仍在血管里奔窜,叫嚣着更深的占有与掠夺。身体的本能催促他继续,碾碎那微不足道的阻碍,沉入更极致的欢愉。 他喘着粗气,汗水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于幸运白皙的颈侧。他撑起手臂,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模糊的光线,努力聚焦视线,看向被他笼罩在身下的女孩。 她紧紧闭着眼,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剧烈颤抖。小巧的鼻尖泛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整张脸都写满了陌生的痛楚和不知所措的惊慌。她放在他肩头的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他的皮肤,细微的刺痛传来。 没有假装,没有经验,只有最原始、最真实的反应。 她真的是第一次。 这个事实,像一盆冰水混着烈火,浇在他被药物和欲望炙烤的灵魂上。带来一阵刺痛,和一种更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复杂情绪。 震惊?是有的。在他所处的世界,在他这个年纪,遇到一个二十六岁、经历简单的男孩女孩仍是完璧,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尤其,她还是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闯入他生活的“变量”。 随即涌上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果然如此”。是啊,她是于幸运。那个会因为心疼粮食把“包子山”捐掉,会认真跟他讨论嘉靖炼丹是否真用宫女经血,会在他胃疼时灌他藿香正气水、觉得他“可怜见的”于幸运。 她简单、钝感,甚至有点傻气地固守着自己的小世界和朴素的准则。她没经历过那些复杂的男女游戏,她的感情世界,大概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得像张白纸。 而现在,这张白纸,被他,在这样一种混乱、失控、甚至堪称不堪的情形下,染上了第一笔浓墨重彩,且是无法擦除的痕迹。 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怜惜、懊恼、以及更深重“责任”的情绪,瞬间压过了纯粹的生理欲望。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像对待那些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缘一样,仅仅遵循本能。 她是于幸运。 是他的于幸运。这个念头带着占有意味,悄然生根。 他停下了所有向前的动作,尽管这暂停让他饱受药力折磨的身体更加痛苦。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自制力,将几乎要溃堤的冲动死死压回。 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渗出的、因疼痛和害怕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吻轻柔地落在她颤抖的眼皮、鼻尖,最后流连在她被咬得失去血色的唇上,用舌尖耐心地、一遍遍安抚,试图撬开她的齿关,给予温柔的慰藉。 “放松……幸运,放松……”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乖…交给我……别怕……” 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用近乎折磨自己般的耐心,停留在那里,缓慢地、极尽温柔地研磨、适应,等待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等待那最初的锐痛被陌生的饱胀和逐渐升腾的、细微的酥麻所取代。他的大手抚过她汗湿的脊背,带着薄茧的指尖带着神奇的安抚力量,揉开她僵硬的肌肉。 直到感觉到她掐在他肩头的手,稍稍松了力道,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喉咙里溢出一点点不再是纯粹痛楚的、细微的呜咽,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始下一步的动作。 每一个进出都充满克制,随时观察着她的反应,吻不曾间断,落在她的唇、下颌、锁骨,低沉地、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是给予她的、最直接的确认与连接。 是于幸运。 这个认知,在缓慢推进的亲密中,不再是负担,反而化作一种奇异的、深沉的满足感,与灼热的药效、澎湃的本能交织在一起,酿成更醉人却也更清醒的漩涡。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占有”的,不仅是她的身体,更是她从未有人触及的、最隐秘的领域。这份“唯一”的认知,像最烈的催化剂,点燃了更深处的火焰,却也让他以一种近乎庄严的态度,对待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偏离轨道的亲密。 他引导她,带领她,在陌生的情潮中起伏。疼痛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汹涌的、令人战栗的愉悦取代,于幸运生涩的回应,无意识的迎合,细碎的呜咽,都成了最烈的助燃剂。周顾之最后一丝理智,在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小猫般带着泣音的呻吟时,彻底燃烧殆尽。 他放任自己沉入那灭顶的浪潮,动作失了分寸,力道加重,吻变得凶狠深入,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从此打上独属于他的烙印。 在攀至顶峰的瞬间,他抬起头,在朦胧的光线里,深深看进她迷蒙失神、漾着水光的眼睛,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轰然塌陷,被一种滚烫的、陌生的充盈感彻底取代。 他重新吻住她,将压抑到极致复杂情绪,渡进她的唇齿间,也烙印进她的身体记忆最深处。 他彻底完了。 这个清晰的认知,伴随着极致释放的眩晕,将两人一同卷入黑暗与绚烂交织的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 浪潮渐渐平息。 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逐渐平复的喘息。 于幸运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没有一丝力气,瘫软在凌乱的床上。意识慢慢回笼,身体的感觉也清晰起来——陌生的酸软,隐秘的胀痛,还有皮肤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温度。 她僵硬地躺着,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刚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可身体的感受如此真实,空气中弥漫的暖昧气息如此浓烈,身边男人均匀下来的呼吸声如此清晰。 这不是梦。 她和周顾之……那个高高在上般的周主任……做了! 这个认知让她头皮发麻,脸颊滚烫,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或者原地消失。 旁边传来窸窣的声响。周顾之动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身,手臂一伸,将她微微发抖的身体,重新揽入怀中。他的胸膛依旧温热,心跳平稳有力,隔着薄薄的皮肤,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汗湿的后颈。 于幸运身体一颤,僵硬得像块石头。 “……还疼吗?”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得厉害,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只是多了几分事后的慵懒和……一种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于幸运把脸埋进枕头,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脑子还是懵的。 周顾之似乎低叹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闪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于幸运在他怀里,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最初的惊吓和羞耻过后,一种奇异的平静,混杂着极度的疲惫,席卷了她。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事后的亲昵和一种不言而喻的占有姿态。 好像……也不算太糟糕?除了开始有点疼,后面……虽然还是很吓人,但……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脸更热了。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毛病,这种时候居然还在想“不算太吃亏”?对方可是周顾之啊!多少女人想都不敢想的人物!可……可她就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有点怕,有点慌,有点不真实,却唯独没有……后悔? 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周顾之松开了她,翻身坐起。 于幸运一惊,下意识地拉起滑落的薄被,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他。 周顾之背对着她坐在床边,宽阔的肩背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出流畅有力的线条,上面有几道明显的红痕——是她的指甲留下的。他静静地坐了几秒,似乎在平息什么,然后伸手,从地上凌乱的衣服里,摸出了什么。 “咔。”打火机轻响,一簇火苗亮起,点燃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至少于幸运从没见过。橘红的光点在他指尖明灭,淡淡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情事后的气息,有种颓靡的性感。 他就那样沉默地抽着烟,背脊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事后的慵懒和深沉的思绪。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 于幸运躲在被子里,偷偷看着他。这个男人,即使在这种时候,依然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深海般的气质。只是此刻的深海,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表面恢复了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未知的暗流。 一支烟抽完,周顾之将烟蒂按熄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然后,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蜷缩在被子里的于幸运身上。她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大,湿漉漉的,带着未褪的惊慌和迷茫,像只受惊后躲在巢穴里的小动物。 周顾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软,有些涩,还有些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不容她躲闪。 “幸运。”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郑重。 于幸运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我会负责。” 四个字,像四块沉重的巨石,砸在于幸运本就混乱不堪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负责?怎么负责?负什么责?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恢复冷静却更显深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脑子更晕了。她想说“不用”,想说“这没什么”,想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睁着那双懵懂又慌乱的眼睛,望着他,像只迷失在深海迷雾里的小船。 周顾之看着她这副完全傻掉的样子,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却无比珍重的吻。 “睡吧。”他说,重新躺下,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手臂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闭上了眼睛,“明天再说。” 于幸运僵硬地被他抱着,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又带着情事后特有气息的味道。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还在,温热,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负责…… 她在他怀里,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朦胧的、永恒闪烁的城市灯火,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这两个字。 像一句咒语。 一个承诺。 一个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深海的漩涡。 而她,已经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