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R系列》 1.BD部门 公司,办公室内。 “小敏姐,这是你要的文件。”那位曾经在电话里争辩新增马来西亚出口线的下属进办公室,给陈知敏递上最新资料。 办公桌面的名牌显示,陈知敏,Melinda,商业部门的区域总监。 陈知敏示意她放下,从电脑屏幕抬头,指示道:“绮绮,去研发部门了解PoC数据出来没有,我们要数据结果评估下一步。” “行,还有什么要我传达。”林绮很少说好的。 “没有,”陈知敏对她的口吻习以为常,盯着电脑,补充:“如果数据没出来,不用催他们,大家刚开始起步都需要时间。” 林绮应承,空手关门,离开办公室。她到办公位拎起研发部门的项目文件,搭电梯转出这栋大楼,前往公司的研发中心,找AMR植入物开发项目的负责人。 以前她一直跟着陈知敏做跨国项目,自从公司有了一份学术研究的雏形,高管雇佣一个专家团队在基础上评估修改,她就随着陈知敏转向公司首个研究商业化项目,从申请专利一步步来到PoC核心环节。PoC是研发部门的事情,主要验证产品概念和功能的可行性,类似临床试验,具体事项不归她们商业部门管,但她们会同步做评估和业务决策。 林绮听说学术研究的雏形出自陈知敏的妹妹,可她没怎么见过陈知露,道听途说下来只知道她和陈知露同龄,后者正在英国当兽医。既然同龄,她想过陈知敏曾有一天把她当妹妹温柔看待,然而她面对的是一如既往的严格。 很快,林琦在研发中心取得结果,负责人的大致意思是验证结果不错,于是她回到办公室报告。 陈知敏把结果放在一边,等林绮走后,她继续浏览电脑界面,突然看见一则某生物制药公司的官方新闻稿,是临床III期中期的关键结果,附带里程碑信息。新闻写道,该抗生素达到了其主要疗效终点,显示出对耐药性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的显着疗效。 长时间的医学期刊摄入和敏锐的行业嗅觉,让她开始阅读新闻稿,再到对方公司的披露情况关注更多细节。她将手上的PoC结果对比翻阅,发现两者有一些共性和空间。有疑惑就要即刻解决,她打电话到研发部门询问专家,通话二十分钟,收集到专业上的信息。 下午,整个商业部门开会,讨论手头生意,除了区域市场开发,还有业务拓展。这次会议,方婷也到场听他们的业务方向,结束之后,她直接去往陈知敏的办公室。 方婷站在办公桌对面,告知安排:“小敏,今晚和李家一起吃饭。” 陈知敏抬一抬签文件的笔,定住,“正有此意。” “看来你有算盘。”方婷柔雅一笑。 陈知敏没有否认,她放下笔,让方婷来到电脑屏幕前,滑动鼠标展示网页,说出心中想法:“他们刚刚才披露万古霉素的公告,顺利的话应该会上市。” 方婷望着上面的文字,同意女儿说的话,对方既已到第三期的成果,不出意外会成功,问她:“你怎么想?” “我想……”陈知敏短暂地笑了笑,接着收回,变得极为严肃:“不再是互相分享医院资源那么简单,而是在产品上联合,让他们带我们的第一次。” 方婷从她的严肃目睹野心,了然地轻拍她肩膀,离开电脑,走到办公室门口,留下临走前最后一句话:“小敏,这个项目是你替知露接下的,我相信你。” “谢谢妈妈。” 到了傍晚约定的饭局,陈知敏换上一条素白的吊带长裙,外搭洋气的黑西装,一黑一白相衬。 餐厅地下停车场亮灯,她泊车、开门。地板率先迎来一只象牙白高跟鞋,打理妥善的长发贴在后背,她无需拨开就能往耳垂覆上手,迅速戳剩余的一边耳环。后视镜有灵性地溅光,动摇不能动摇的白贝母扇形珠宝,很小颗。门一关,不知是步伐震荡还是门波震荡,耳环摇曳得厉害。 陈知敏晚下班,为了钻研合作的业务,弄到现在一个人才来。她搭电梯,进入餐厅,报预订桌,被服务员带到一个靠落地窗的位置。除了熟悉的父母和李家夫妇,她竟见到许久不见的李阳森。 据说他毕业后按照父母要求闭关修炼,一年半载都在公司不同部门打转,但他并非留在家,而是被派去其他城市打磨。今日他忽然出现在这里,或许已经结束修炼,在室内都戴着黑色鸭舌帽,身上的丹宁外套和裤子也全黑,像是一盏灯在街道烧掉的黑化,停在窗口的阴影里。 只是当她坐下来,坐到他对面。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笑和她之前在英国见到的一样,很轻松,有傲气。这么高强度的打磨都磨不掉他的傲气,以致她直视他的眼睛,一探究竟。 李阳森避开她的眼睛,发现她的包包挂车钥匙,主动给她倒果汁而不是酒,说道:“好久不见,陈知敏。” “是知敏姐。”李驹提醒。 李阳森没有纠正,看着陈知敏点头致谢,握起他的柳橙汁喝一口。她这一身打扮温柔知性,可他知道她并不是无时无刻都温柔,她面对高标准有高要求,几乎不让步,又正是这一点很吸引人。 方婷无所谓他们小孩子之间的称呼,笑问:“阳森在公司还适应吗。” 李阳森被问话,比个大拇指,“可以,阿姨。” “那就好,刚开始不做兽医会觉得可惜吧,现在应该接受许多。” 李阳森顿了顿,回答,“可惜,很怀念学兽医的日子,还特别想知露。”遗憾的声音落下,他弹了弹帽檐改善气氛,脸上浮现爽朗的笑:“只是大局已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让你加油追求人家,你就吊儿郎当。”李驹可惜地摇头,以为儿子旧情未了,回家奋发图强是因为追不上、比不过知露的男朋友。 李阳森懒得解释,拍拍他后背,提醒:“李sir,她有很喜欢的男朋友,不能硬来。” 方婷在遗憾和满意中颔首,“听说他现在赚两桶金了,的确是优秀的人。” 李阳森放下成见,“还行,没有很差。” “阳森,你现在进哪个部门?”问话的是陈知敏。 李阳森看向她,帽檐下的眼睛收敛笑意,郑重道:“BD部门。” 她明白,他们是一样的部门,说道:“商业拓展。” 他点头,已经不像一年半以前急着要她认可。 吃饭时,他们父母聊的都是交际的规划,比如打高尔夫、爬山攀岩之类的老友体力活。陈知敏和李阳森在一旁安安静静,偶尔目光相碰。 饭局结束,父母们结账离开餐厅,四人先进一辆电梯,而陈知敏和李阳森等待下一辆。李阳森拎着手机,望向电梯门映照的二人,他穿得那么闲散,她却优雅精致。 陈知敏注意到他的视线,忽然在电梯口说:“我看到你们公司的公告,万古霉素的临床试验已经到第三期。” 李阳森转过头看一眼她,还有她漂亮的耳环,回复:“你看公告就行,其他我无可奉告,不能跟你细说,三期中期数据都是内部机密。” 陈知敏失笑,不习惯他脱离后辈身份,更不习惯他不再是学生,已经站到了维护上市公司利益和产品专利的位置,正式代表他的公司。她很快从变化中恢复,提议:“约个时间,过几天我去你们公司谈一谈。” “我们两个没时差吧。”李阳森无言。 “什么?”她问。 他说:“我不喜欢在晚上谈公事。” 陈知敏莞尔,碰巧,电梯门开,她扶着西装外套,踩高跟鞋率先进去。他跟在其后,按地下停车场的楼层。 陈知敏不再提方才的事情,见他去往地下停车场,问道:“你在英国的车怎么样了。” “很早就卖给以前的同学。”李阳森想一想,又怀念,叹气:“根本没开过瘾。” 她想起他开车送她去机场的那天。 去往停车场,他们分道扬镳,各开各的车,送父母回家。 这一晚之后,陈知敏给对方公司发一封邮件,联系商业部门的负责人,约时间谈话。仅一个上午,她就收到回信,定在一礼拜后见面。 这一礼拜,他们部门开会,组建小组,起草一个初步的商业计划。很快来到约谈的那天,陈知敏带着林绮去李家的生物制药公司。 前台领她们去一个办公室,坐了几分钟,陈知敏忽然见到熟悉的人进来,他换上西装,不是鸭舌帽和丹宁外套。 业内几乎都了解他们两家的交情,陈知敏没有问邮件是不是他发的,依然站起来公式化伸手:“陈知敏。” 李阳森看了看林绮的在场,同样伸手,识破她的顾虑后澄清:“是我上司发的邮件,不过我从进公司起就一直在跟这个项目,你想聊什么可以跟我聊。” 陈知敏非常看重工作的交谈,怀疑他的生疏青涩,可碍于林绮在,她并非询问你行不行,而是隐晦道:“你很年轻。” 李阳森知其意,也不恼,比学生时期淡定许多,“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2.初谈 门已关闭,会议仍未开始。 陈知敏约见对方公司的BD部门是想了解合作的可能性,就这么碰上李阳森。其实在医药行业里,能进BD部门的都是起步显赫的人,沟通技巧和谈判水平要高,任职资格苛刻,大多具有双学位和高学历。 她不知道李阳森打磨到什么程度可以胜任这个岗位,但李家信任他从兽医专业脱胎换骨接手商业案子,那么他应该有所训练。 陈知敏决定像他说的那样,试一试就知道,于是递上商业计划,让林绮在旁边负责案头笔记,开口:“这是我们公司拟的商业计划,你先看一看。我这边搜集到的信息是只要你们过了三期的临床试验,万古霉素如无意外会获批,在获批之前我想跟你们谈合作,跟我们正在研发的医疗器械申请复合专利,药植协同系统,你们提供新药物,我们推出新植入物。” 她用一段话把来意表达清楚,接下来几分钟交给他阅读计划。 李家的生物制药公司已经在香港上市一段时间,如有临床实验结果等重要事项的更新,按照规矩会给股民投资者和HKEX这样的交易所公开信息,兜售H股组合。因此,万古霉素的临床III期中期向公众披露了,她看到信息后觉得很好,与部门里的智囊团开完会觉得更好,万古霉素和AMR植入物的协同系统有商业潜力。 李阳森低头翻文件,合作的主体非常清晰,一个应对AMR的植入物,关键词是抗菌素耐药性、钛和银离子纳米涂层、骨科。他读到关键词立刻想起陈知露,这是她毕业前一直在研究的课题,经过两年的时间,竟然走到跟李家谈合作的地步。 他把文件轻置于桌,抬头说:“我们还没公开万古霉素是即用型的液体还是冻干型粉末,你们要做植入物的协同系统,冻干粉不适合,所以你们在赌吗。” 一旁的林绮无解地握着笔,她也有着和李阳森同样的疑问,对方公司发布的新闻公告非常笼统表面,碍于商业机密没有披露药物的类型,就是向大家报备一下他们干的事情大概到什么地步、结果有突破性进展而已,从来没提过药物是什么剂型。 陈知敏却基于他们多年的接触有把握,哑然而笑,望向他。 李阳森见她笑得那么自如,很想问她为什么这样对他笑。在商业会议的几秒钟内,他迅速想过前段时间的辗转锻炼,如果不是被家里人按着成长,他现在看见她无法形容的、因工作表现的另一种漂亮会心神不定。 隔着办公桌,她时远时近的香气像轻棉飞絮,淡淡飘过来。他们四目相对,眼睛的魅力来自宁静的互望,她的眼睛含着他的身影,他的眼睛是对她的探究。 他始终比当年在英国要成熟,没有因此乱了阵脚,而是站在她的角度想,替她解答:“你分析公告后猜我们不做冻干型粉末,而且你跟医院接触得多,评估出我们的大致方向。” 陈知敏点头,身体往前倾,“公告里写药物安全、剂量准确、操作简便。凭最后四个字,我认为你们转向液体来申请专利,并且我们两家公司以前合作对接的医院有一半重合,我知道一部分护士不喜欢调配难溶解的粉状药。” 旁边的林绮突然笑一声,明白了,万古霉素是糖肽类抗生素,在水和生理盐水中都有点难溶,必须按流程配备专用的注射用水稀释。护士调完药,打入病人静脉,那么输注的药物溶液必须清澈,不能含颗粒,否则阻塞病人血管。对护士和病人来说,液体给药方式能省心省事,是医疗市场的突破口。 同样的道理,李阳森作为医学生熟记在心,他现在处理商业方面,会为了利益往市场考虑。 从计划来看,陈家的植入物才刚刚过了PoC的阶段,距离获批上市还有很长一段路,这对准备投放市场的李家来说不是捆绑的好时机,但他好歹是兽医出身,经历过病患生死和临床实战,觉得捆绑后的药效会倍增,对治病有益。 落地玻璃反照淡淡的金光,办公桌摆着给来客的两杯温水和一份摊开的文件。 李阳森重新翻阅文件,发现这份商业计划透露的PoC数据很少,却大量列举其他药植协同的成功案例试图说服合作,问道:“既然你们刚完成一个验证阶段,能不能展开说一下。” 这部分由林绮来讲述,公司的研发团队验证了核心机制、机械稳定性,以及长期植入后的组织相容性。目前结果稳定,下一步会进入临床可行性研究。 陈知敏把目光放在林绮身上,被她的临危不惧吸引进去,她一进公司就成为她的带教老师,吵过也摩擦过,可在专业上毫不吝惜夸奖。陈知敏偶尔看一看认真收听的李阳森,不确定他真听懂还是假听懂,只知道他的视线也一直在林绮身上停留,略带兴趣。 结束后,陈知敏下意识问:“听懂了吗。”她差点在林绮面前说出阳森两个字。 李阳森察觉她的嘴唇微张,似乎犹豫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被室内灿烂的光线提醒谨慎,继续谈公事的气氛,问:“你们希望我们合作的参与形式是投资还是联合开发。” “先推进早期的注册路径合作,然后我们这边会做试验。公司有资金完成,不需要投资,至于联合开发方面,协同应该要互帮互助。” “我大致同意这个想法,先收下计划,到时候公司会商量要不要跟你们签NDA。”李阳森已经熟门熟路,跟着做几个项目就知道签NDA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签NDA后可以更开放地交流。 陈知敏是谈业务的专家,明白地踩中他想要的点:“顺利签后我这边可以给你提供数据。” 这一试以后,她觉得他比想象中能发挥,并不是游手好闲、一筹莫展。 四十分钟的会议结束,林绮率先离开,被一个本公司的工作人员带到休息间。开会议的办公室非常大,空旷只剩二人,李阳森仰着头,松一松筋骨,看向落地玻璃前的陈知敏,一改方才谈BD业务的正经,倾斜椅子按圆珠笔头,一下啪嗒,一下松开,节奏有轻松调。 “陈知敏,我有事想问你。”他回到他们私底下的状态。 陈知敏转向他,背靠落地玻璃,金光嵌她发丝,“说吧。” “知露对研发和计划有什么意见。” 她没想到他问的是陈知露的想法,却也因此想到她们的约定,“她说过,不想再跟进课题后面的商业发展,所以我不打搅,没有问她的意见。” 李阳森一顿,把笔轻按桌,“看来只有她全心全意,我和你都不是为动物。” 陈知敏被窗外的金光晒着,笼罩全身,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那你为什么毕业后要回公司进BD部门,你应该当兽医。” “我知道我躲不过,不如早点面对。”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家人。他收起文件,站起来,把椅子摆好,“走吧,我送你出去。” 陈知敏点头,走到门口,站在他身后,“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做你想做的事情。” “没有后悔,是遗憾。给我四五年时间,没有走这条路会觉得白费,况且从一个国家到一个国家,我重新花了一年半才慢慢适应,中间有点心酸。”李阳森耸耸肩,拧开门,让她先走一步,“就这样吧,我会通知他们这份商业计划,有消息发邮件告诉你,按BD规矩来办。” 陈知敏笑了笑,“放心,我一视同仁。” 她先离开,香味弥留之际,高跟鞋迈出门廊。他望一眼那双高跟鞋,还记得她的高跟鞋手感,海边沙滩的温度,还有摩天轮的高空停留。 傍晚,李阳森下班回住宅,他现在开的是另一辆车,英国的卖二手,又提了一辆新的更贵的型号。他把车停住宅车库,进门将西装外套递给佣人,洗手吃饭,被父母问今天陈知敏到公司的事情。果不其然,大公司老板有眼线,已经得知两家公司交流BD业务。 李驹听完一系列细节,说道:“我知道他们要从代理转型到自研产品,第一款就要和我们合作的话,风险不小。” “这个课题是知露开始的,我跟她搭档那么多年,知道她的理论能力很好,现在能到研发阶段也是她家里人托举,过程还算顺利,有机会成功。我的顾虑是签了NDA之后,她们能给的初始数据很少,而我们会公开工艺和剂型药效,不合拍。”李阳森的立场客观。 “过两天我和陈家爬山探探,这应该是知敏独立提出的想法。” “你们慢慢。”李阳森夹菜吃饭,“现在是休息时间,能回答你都不错了。” 吃完饭,没事干,他不喜欢在休息时间研读那么多商业讯息,倒是可以和早前搞医学一样啃点大部头。正好,这本大部头提及AMR,单论医学来说,他们的确有可以合作的空间。 3.盛气凌人 两天过去,爬山日程到。 李阳森没有跟家里人上山,而是远离交际,一个人在山脚下的动物园逛一圈,最后在水族馆的餐厅靠窗位坐着。 圆桌白布,一杯可乐升泡,吸管漂浮,紧挨环形水族箱。 他百无赖聊,单手撑着脑袋,脸对水族箱。亚克力玻璃游过鲸鲨,窗光蔚蓝,鲸鲨刚好撑开大嘴,吸进一群浮游生物,带皮齿的鱼眼逼近玻璃,像侦查威胁的扫视仪,有巨无霸的凌厉。他们猝不及防对上眼睛,人和鲸鲨相碰,又是猝不及防的一瞬间,30英尺的身影闪走漩涡。 他忽然笑了一下,对着鲸鲨不理睬他的肚皮笑。空荡以后,只有他的笑容在水草和灯光在蔚蓝的水里涌动,被玻璃反照。 这一瞬间,他被拉回现实,重回纯真的感觉一概不见。 李阳森被接下来可能促成的生意烦扰,如果他真的和陈知敏代表双方扯上合同关系,那么他要为了公司利益把私人感情放后边,私下接触都得谨慎。 他冷呵一声,对自己嗤之以鼻,竟然还在想私人感情。就算当初放弃英国回来,她最先看上的是他代表的商业利益、一个上市医药公司的联合专利资源,而不是他或曾经微微表露的暧昧心意。 其实他早有预料,他最初看起来什么生意成就都没有,便什么都算不上,唯有来到BD部门,手握万古霉素项目,才会接触大量商谈的机会。 这些机会都不是李家主动蹭上的,而是对方看见公开报告蹭过来,比如陈知敏就属于其中之一。 人往高处走,水则往高处流,曾经分散的水滴终究会一并汇入大海,并且是悄无声息地汇入,这悄无声息要么是低调无名,要么是暗度陈仓。在当下,谁是大海显而易见,李家的公司绝对是能容纳浮游生物和巨型鲸鲨的大海,他选择回来便注定一步登天,成为公司的核心成员,同她分庭抗礼,甚至占上先机。 李阳森想到这里,低头用吸管顺一顺可乐的气泡,抬头,鲸鲨已经往上空的灯光盘旋,光线从它身边射散,水滴被击碎的纹理清晰可见。 待了一小时,李阳森接到父亲电话。 “喂,李sir。” “我们已经下山,陈家夫妇走了,我和你妈妈到山脚的停车场等你。” 李阳森听后招手结账,同时应父亲道:“好,我知道了,现在过去,我开车。” 他给一杯可乐结账,价格跟0.1克黄金一样,水族馆餐厅的价格比普通餐厅贵几倍,他付完钱离开,走出餐厅,发现天空业已昏黄。 到了停车场,他跟一辆熟悉的车擦身而过,车灯照到他身上,他正取出车钥匙。 陈知敏看见他,没有打招呼,只往停车场出口行驶。 李阳森坐上车,从车前窗认出那是陈家的车,接着让父母坐进来,往回家的方向开走。 “你们探得怎么样。” 李驹把装备放好,敲着膝盖,说:“他们确实有想法要跟我们联合申请。” “陈知敏也在?” “她没来,跟你一样。” 李阳森看前方隧道百米之外的车,在驾驶位确认道:“我看到她来了。” “她没有跟我们一起,听说在水族馆待着。” 李阳森一愣,扬起眉笑,原来他们待在同一个地方。他慢慢开进隧道,周围暗淡,塞车的时候停下,转过头问:“你们放心把数据分享给他们吗。” “就看他们有没有把AMR做成的毅力,做不出来我们一定跟着吃亏。从医学角度来说,你的考量没错,联合起来的抗生素药效强,给医患做手术有用,我同意,能医治病就是我们研发生产的初衷。” “李sir,你这么说,我判断60%以上的概率会谈成。” “你有了解的,知敏的行动力非常强,而且在商言商,只有跟家里人才和风细雨。”李驹又道:“这事情全权交给你,你上头会接另一个项目,所以只有你决定做还是不做,由你来选择万古霉素的合作对象。虽然我和陈家是老朋友,但也不是什么都答应,一定要擦亮眼睛,凭我们是上市公司,被监管,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慎重。” 李阳森看起来不当一回事地笑:“万一我不慎重,把你搞破产了。” “去不了破产的程度,小伤会有。我早就决定试你一次,试了就知道是龙是凤,不行的话我们会善后补救。” 李阳森听后不失望,亦无所谓是龙是凤,他连皇家兽医的本科都通过,并且圆满完成硕士学业,会相信自己的水平,只是面对的人是陈知敏,有可能摇摆不定。他突然不允许自己不负责,不再为她联想下去,回到车厢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时光,问道:“爸妈,爬山那么久,你们的膝盖还好吗。” 李驹放松地靠着皮椅,大手一挥,“没问题,小病都能医。” “止痛药不能滥用,别忘了。”李阳森说。 妈妈这时伸手越过座椅,轻拍李阳森肩膀,“不用担心,我身体非常好,他身体没那么差。” “那就好。” 过了隧道,开几公里就能回到家。晚上一家人吃完饭,李阳森进房间,九点一刻钟,手机的邮箱系统弹出一封邮件,以为是英国那边发来的,有时差,否则怎么会在晚上发邮件,没料到发件人是陈知敏。 他读完邮件,已经发现她合作的目标非常确定,她所写的每个字都透露着她要拿下项目的决心。虽然并不露骨,都是雷厉风行的官话,但他感受到她底下的意思,凭他对她的了解,她处理完琐事还在九点一刻发送邮件就代表她放不下心。 居然有一次,他能得到她如此急迫的放不下心,哪怕这份急迫被商业性的官话包装得好,可是他找到破绽,她就是想在万古霉素上市前抓住合作的机会,机不可遇,时不待人。 他抓着手机,也逐渐诞生想替她拿下项目的想法。这一刻他好像变回那个纨绔的海归少爷,不惜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毫无长进。没过多久,他变得清醒,他是兵帅,她才是投门的小卒。 因此,他史上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复她,完全搁置在一边。理由很简单,他不在休息时间谈公事,如果她下一次依然在这个点发信息,那么不应该用正经邮件,而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找。 十点,陈知敏洗好澡,坐在镜子前涂抹,滑开手机邮箱,没有收到回复。出乎意料,他不是在第一时间回复她,她锐利地察觉自己先行一步,被架在一个有求于人的位置,她有求他未必有应,还不得不让步于他的抉择和布置中,看着他随心所欲、爱搭不理。 她拎起梳子,梳到发尾,想起他之前在餐厅说他不在休息时间谈公事。她明白了,前后两个想法都是她面临的问题,既然寻求合作就得接受他的工作风格,知道什么时候能找他,什么时候不打扰,也要反思她对小孩上位的期望,在生意场他玩世不恭,那么她盛气凌人也没用。 第二日,陈知敏回公司上班,打开电脑查邮箱,依旧没有收到李阳森的回复。 这个时候,李阳森接手跟进项目,上司到隔壁会议室开会。BD部门分两批人,与李阳森一起的这批正在给联合专利申请估值,认为联合专利市值可能增20%,单独仅10%,计下来貌似能达成划算的商业合作。如果确定要共同推出药植协同系统,申请联合专利也能防竞争对手的套装仿制。 一位叫简力的同事问:“李经理,决定做药植协同系统的话,就和陈家签NDA吗?” 李阳森转着笔,摇头:“不一定是陈家啊,我没说是陈家。” 另一位同事插话,“早上前台接待了另一个公司的BD部门,他们公司做心脏血管的植入物。” 简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们可以看他们争。” “简力,那天陪着陈知敏来的助理好像是你大学同学。” “是的,林绮。”简力说:“李经理谈拢的话,我们就是熟人局。” 李阳森没有表态,散会以后,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跟陈知露重新联系,还是认可她作出的研究。论私人感情,他会首选和陈家签署NDA,但论其他,他应该给别的公司一个合作机会,先谈一谈再做决定。 同日,这一消息经由林绮传到陈知敏耳边,据说他们真的在考虑,她决定给李阳森打电话,不能被同行截胡。 电话拨通后一阵忙音,陈知敏继续拨打,终于接听,问道:“你还在考虑什么。” 李阳森回答:“考虑市值。” 陈知敏沉默,她站在对方公司的角度,也知道骨科植入物的市场规模不比心脏血管诱人,然而她还是开口:“我查了一下,跟你对接的是和我们一样体量的公司,他们做心脏血管,有意跟紧我们的动向。” “我负责这边的利益,不管他们有没有故意跟紧你们动向。你想要我答应你,应该继续给我一个理由,暂时只有五分钟时间。”李阳森正在翻阅心脏血管公司递来的商业计划。 陈知敏判断他的反应,她的资料和会议稿齐全,介绍面面俱到,他还有什么理由刁难她。她冷静补充:“阳森,你分明在拿捏我,这不是游戏。” 李阳森顿住翻阅的动作,自嘲一笑,他在认真为市值二选一,可她总认为他在卖弄儿戏。他不会因喜欢她而中套,澄清道:“我没有把它当游戏,你可以继续论述和试图说服我,因为我还在选择,但现在一口咬定我跟你玩游戏,不对吧,你以为我还在英国跟你骑马。”他倒是承认拿捏,她是卒,他做兵,声明道:“谈事情要筹码,我顺势而为,还得衡量,有更多理由就有更多参考。还有,别在公司叫我阳森,我不喜欢你大姐姐的口吻。” 陈知敏干脆不称呼他,说道:“好,关于AMR的事情,该说的我和知露都说了,如果你还需要理由,那就是其他为难我的理由。” “你想多了,我为难你?你不信任我后反过来咬我一口才对。”李阳森说这话时刺痛,他强行花几分钟低头翻商业计划,翻到最后一页,他问:“陈知敏,挂了没。” “说吧,我为刚刚讲的话道歉,对不起。” “我手上有文件,再考虑两天才有回复,不要拿你对下属的时间宽限对我。” 陈知敏一愣,的确,她是主动谈合作的那一方。她答应了,同时考虑推翻昨天晚上的想法,他不是小孩上位,也不是如愿以偿的朋友,他代表生物制药有很大的权力,而且她应证一点,跟他谈协议不能咄咄逼人。 4.一个都不落下 经过这一通电话,双方没再交流,内部为心血管公司的插足众说纷纭。 第三天下午,林绮到办公室送文件,签完以后抱紧文件,对陈知敏说出担忧:“听说李阳森和梁总见面了。” 陈知敏并不愕然,梁总就是心血管公司的梁总,他们的协同计划果然得到李家的考虑。她代理过心血管产品,心血管植入物必须严格把控才能用到心血管这么脆弱的地方,因此技术壁垒远远大于骨科,涂层技术必须很强,微米级厚度设计也得达到国际标准。 梁总的公司比他们更早做自研产品,发展到现在,商业规格和陈家差不多,显然是同层级对手,但核心差别就在于心血管企业的质量体系和安全规格比骨科更高。 陈知敏料到他们不放弃介入,这么好的生意对同层级的公司而言都是加持,她甚至有很强的预感,李阳森会看上心血管的严密技术,和梁总签署NDA。 林绮注意到她焦虑蹙起的眉尖,问道:“小敏姐,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去探一下口风。” “不用了,我们公司的人最好不要跟其他企业的内部人员接触太多。”陈知敏把试探揽到自己身上,说道:“你出去吧,我会看看他是不是在我们面前虚晃一枪。” 林绮点头,瞥见桌上的全家福。她上班以来很少见到陈知敏在办公室笑,桌上的全家福是公司下属了解陈知敏另一面的途径,而陈知敏在照片里明明笑得很温婉。她记得前段时间陈知敏到欧洲出差,团队的人接待后还感受到她放完假的轻松,后来她连轴转工作,散发的气场又变得可怕。 虽然可怕,但林绮是所有下属里最敢开口反驳陈知敏的人,她临走前不小心说出口:“有时候你让我想起我以前的中文老师。” 陈知敏顿了顿,她第一反应是黑面神中文老师,笑道:“对你很苛刻。” “除了苛刻和气场可怕,你们不一样。”林绮继续说:“我的中文老师驼背,面黄肌瘦,看起来就很刻薄,对不同女学生非常偏心。她觉得我是愚笨又不认真读书的人,带坏了长得漂亮而且安静温顺的女同学,专门挑我来骂。看我发育得不够女同学好就把我当假小子,表情狰狞,口气恶毒,给我男生一样的待遇,拆散我的友谊。其实我脸皮很薄,在走廊哭得很伤心,之后非常讨厌她。” 陈知敏听完,只是建议道:“需要心理咨询的话可以联系公司的EAP,我们有员工心理援助计划。” “你不讨厌这种人吗?”林绮问。 “这不是工作要谈论的事情,除非你说你厌恶和我一起工作,我会考虑你说的苛刻。”陈知敏拎起办公室座机,准备按数字键,“我现在要打一个电话。” 林绮失望,提醒道:“你的压迫感很强,我说的可怕就可怕在这里。” 陈知敏看见林绮的神情,失望,想到同一个年纪独自打拼的妹妹,私底下都需要姐姐的关照。她的眼睛晃了一下光,忽然用力地把电话筒按到肩膀,说:“这样吧,晚上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饭。” 林绮受宠如惊,心中窃喜,毫不犹豫地答应并离开办公室。其实她林绮很简单,只要上司重视她,认可做项目的能力,分配她许多资源闯出地位,那她工作起来就有意义。 陈知敏重新按数字键,决定给EAP打一个电话,让他们尽可能为公司的员工准备心理支援。 晚上,她们到西简厨餐厅吃饭,不用预约。这家西简厨是林绮很喜欢的一家餐厅,她把陈知敏带到卡座,亲自点一堆价值很高的菜。 她们第一次聊上学时期的事情,都有些克制。吃到中途,林绮居然看见李阳森和梁总在另一个卡座。 “小敏姐,是梁总。” 陈知敏讶异,她看了一眼林绮所指的方位,果然看见李阳森和梁总一起吃饭。晚饭结束,陈知敏让林绮先回家,她单独给李阳森发信息,在停车场等待。 李阳森后来发现了陈知敏的在场,收到信息也不意外,他把梁总送走,来到停车场见陈知敏,她双手插风衣,红高跟,轻熟风。 “吃饱了吗,”陈知敏这时的语气还很温和,“看来你已经打算跟他们签NDA,有更好的选择。” 李阳森玩弄手上的车钥匙,摇出一个NO,纠正:“NDA不排他,我都签,先签他们,再签你,一个都不落下。” 陈知敏料到要跟梁总捆绑在一条船上竞争,“理解,对你们来说涉及药物控释的技术很重要,心血管的技术比骨科更值得你们信赖,你又看重我们家之间的人情,跟我们签NDA不伤害大家,可以同时评估。” “没错,我确实这么想。” “好,过几天拟文件,我们签了。”陈知敏非常果断地答应。 “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就算我看重人情,也会站在公司利益角度取舍。“李阳森把话说在前头。 陈知敏和悦地笑,看透他逞能证明自我的心思,保持耐心:“阳森,把自己说得那么负责任是一种轻佻,因为你随时可能高估你自己的定力,万一你就是看重我们之间的人情。初来乍到,眼见为实,你应该见到很多冠着老总头衔的人怎么谈生意,就是靠人情拿捏,我不否定你现在成熟了,但你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公私不分,还是会天真。” 李阳森一怔,抓紧车钥匙,身体不由自主僵硬,血液降温凝固。他不喜欢她刺耳的高见,他考虑那么久就是要用实力让她信服,证明自己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轻易为人情动摇,如果动摇了早就排除另一家公司。他迅速回应:“你着急指点我,还用我之前不喜欢的口吻激我,看来你对这件事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安全感,小心我取消NDA的签署。” “你不会,现在重要的是我给你提供的计划可不可靠。如果你像你说的客观,而不是随随便便就反悔,我不担心你取消我们的谈判。”陈知敏往前走一步,鞋跟在停车场响亮,回音起伏,她伸手摸车把,转过头道:“我刚刚只是提醒你我遇到的那些人都是什么面目,还想告诉你,我和你不止是同辈朋友,未来会有合作关系,到时候我给企业谋利也不是你想象中的一面派,别低估我谈条件的本事,你刚进公司而已。” 她说完,眼里带着仁义的笑,甩头,利落地拉开车门,伸进一只艳丽的红高跟,风衣掖进车厢。 车离开后,李阳森郁闷地哇一声,对着驰骋而去的车屁股比一个气得要死的大拇指。高下立判,他败在停车场的几句谈话里,生意真的可以让人心龃龉,不可同日而语。他要跟陈知露投诉,两个人的友好程度存在云泥之别。 他甚至清醒了,陈知敏在英国和他相处的确带着大姐姐陪玩的心态,她精准参悟却假装不知,还要从高处施以包容的无奈,温柔治愈,不忍心拒绝他,只有他沉浸在独自筹划的浪漫里。他对自己太失望。 然而,气消得很快,他想得到她的欲望更强烈。 李阳森明白了自己的境地,他有太多东西要学习。 另一边回程路上,陈知敏懊悔自己说话太重,他刚接手,青涩是正常的,为什么要求那么高。 对着别人她不会懊悔,偏偏对李阳森,她察觉身处位置的怪异,做大姐姐显老气,当同辈世交又不完全匹配;如果当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那她会更加精益求精、吹毛求疵,势必让他怀疑人生。她又用一副教小孩的语气训导他,其实她很不喜欢这样,明明人不老,训他训得多心态都变老了,像她和林绮在学生时代遇到的中文老师。 他应该再长大一点。 一礼拜时间,生物科技公司的法务起草NDA。李阳森应了承诺,他先和梁总签署NDA,再和陈知敏签,由此,他向陈知敏和梁总的团队公开更多独家信息,提交受控信息清单。 两家公司的重心不一样,所以提供的机密测试点不一样,主要表现在参数。 陈知敏来生物科技公司签署NDA,还是去往那个带有落地窗的会议室。外面是长长的走廊,白炽灯,花瓶,灰色地毯,一尘不染。 他们双方团队签署交流不多,林绮见到了大学同学简力,没有老同学相见的亲热,只是点头之交。 签完NDA,双方团队分别离开。陈知敏和李阳森最后才走,她离开座椅,抄起文件来到门边。 还坐着的李阳森却在她准备走出门的一秒,瞥见其中一张纸滑落,轻声叫她:“等一下,有东西。” 陈知敏停下脚步,略侧头,眉眼稳稳的,“怎么了。” 他已经上前,她顺着他的视线发现空中掉了一份文件。他帮她捞,她下意识去扶,他们的手指在纸张边缘不偏不倚地碰上,指尖滑过短促的电流,他愣住,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纸张。 “谢谢。”陈知敏看着他的领口,眼睛无形地抚过他的衣服褶皱,说:“你的领口皱了。” 李阳森只是点头,没有抬手去抚平。 这边的会议结束,陈知敏立刻回公司召集团队开会。团队里的人开始评估和对接,终于读到了李家的需求规格书、实验进度、核心材料清单,还有尚未公开的配方参数。 5.指甲油 陈知敏和整个团队都清楚,签署交换信息的保密协议只是第一步,不代表有商业承诺,类似他们在饭局或停车场简单聊聊而已。签了以后的局面依然微妙,三方没到咬紧牙关认真的地步,因此她后面要淘汰梁总、跟李家达成合作意向的路还很长。 现在最大的好处是她和李阳森能互相看到未公开信息,包括应付AMR的工艺能力和供应链敏感点,起码可以交流数据,也能参观对方的工厂。 他评估她的同时,她也不放过评估他的机会。 按照协议,李阳森给陈知敏和梁总分别发了不同版本的资料,比如两边的工艺路线不一样,授权的稳定性数据也来自不同批次,他给陈知敏A版本,而发到梁总手里的则是C版本。 A版本有产能预测,C版本更贴合谨慎,里面的数据绝不是一一对应。 所以,他敢肯定陈知敏无从得知梁总收到了什么,三方的信息选择性交错。 这一招并不是家里人教的,而是他仔细分析两边计划后,根据心血管和骨科的差异来调控的版本,反倒可以说师承伦敦的STEM实践,对症下药。 签署NDA后三天,李阳森上班,稍微空闲一天,于是泡在办公室读许多资料。窗户未拉紧的百叶帘映出他皱眉的样子,虽然他当年读理论不够同系同学好,是爱玩的留学少爷,但在皇家兽医怎么样都有STEM学生的基础阅读能力,足以跟进最新的医学行业成果。 他需要有厚实的能力站得住脚,不管是从医还是从商。 李阳森浏览电脑上的资料浏览到结尾,桌面时钟指向下午两点,暖日透过玻璃窗照射他后背。这天艳阳高照,云白地烫,下午两点正好是生物医药公司和陈知敏约定参观工厂的时间。 他关闭网页,提起鞋尖,一脚蹬开办公椅,转到窗前,从高层俯视厂区。 两点,非常准时,负责厂区的人接到陈知敏和她的团队。他隔着高空看见她头发低盘,换上容易走路的平底鞋而不是那双红高跟,后面跟着几个人。与此同时,他收到内部通知,梁总已经抵达另一个车间。 陈知敏听说李阳森不会到现场,丝毫不为所动,她知道厂区那么无聊的地方不适合他,不出现更好。思虑间,她套了白色洁净服,穿好蓝色鞋套,一进入无菌走廊就闻到淡淡的消毒味。 参观持续一段时间,陈知敏和团队被带到另一个车间,他们转入另一条无菌走廊,灭菌柜前有一批人,显然是别的团队。陈知敏警觉起来,从清一色洁净服和鞋套中认出梁总,四十五岁,高大身材,正在听工艺讲解。 原来如此,她不可避免地和梁总撞上,正面交锋。 “陈小姐。”梁总也发现她,礼貌招呼。 陈知敏点头,“你好,梁总。” “我第一次来李家的厂区,规模很大,一进来就觉得我有八成的把握会在这里见到你,时间刚刚好。”梁总微笑,笑成古画里寺门前的佛,慈眉善目,一收眼神却是在审。 陈知敏撞见梁总,意会道:“看来李经理把我们安排在同一个时段参观。” “合理啊,我们医用器械的自研车间有严格动线,不好频繁进出,生产线也不给公司特殊定制,都是要控制的。”梁总笑得光滑无害,像涂了釉的瓷,嘴角拉出浅黄鱼子纹:“陈小姐以前做高级代理,现在刚走自研这条路,要多跟前辈补课。” 陈知敏从前言后语听出比较,低眉失笑,不打算回应。抱着礼节告别,双方团队擦肩而过,就此分散在其他车间。 陈知敏从厂区出来后,立刻把洁净服和鞋套摘掉扔了,让团队的人继续参观,她一个人到公司的花亭坐着。反胃,她反胃,捂住嘴巴克制干呕,即使她做到这个位置那么多年,依然会被这样的交道弄得反胃。除去飞欧洲的日子好过一些,她为这类模棱两可、心机做作的切磋感到恶心。 她庆幸李阳森没有出现在这里,因为她不想见到他变得像梁总一样,交锋后油腻圆滑,抹掉他在英国教她骑马的印象。 一个下午过去,行程结束已至晚上,陈知敏开车回到她的独居房,卸下疲惫。独居房位于金融核心地段,三十层高,四居室户型,拥有江景。她按密码进门,脱掉平底鞋,洗手,挂外套,倒一杯水来到落地窗。 她白天为差不多地位的老男人们反胃,晚上就想在这里放空。夜晚静谧,偶尔有慰藉,也有蜕皮后的空虚。她伸出手比向落地窗,她的手,还有落地窗,这只像沾染罗丹明试剂的手,被夜里的霓虹扫描,突然亮了,照出粉橘色的荧光。 有时她觉得落地窗像鱼缸罩,没有手柔软,内外是养殖关系,每个居住在这里的主人喂养,所以拓宽摩登巨鱼的生存畛域。江边的灯鳞原先稀疏,能富养的多了,越来越紧密,在巨鱼的皮肤上翻动,一格格闪烁。 会呼吸的纷至杳来,雾蒙蒙晕向玻璃,糊上一层鳞冻,珊瑚灰蔓延,风一吹就弹晃。风有一阵发酵到极点的钱味,很腥,有微生物的土臭素,也有蜜桃、雪松、香草、檀木、红酒、树脂,延伸到对岸另一扇玻璃。 有人同样望着玻璃,一股风压来,熠熠生辉,他想到金丝雀码头。 李阳森按了遥控,关帘下楼,见到妈妈严芝。严芝叫人拎一袋东西,让李阳森送到目的地。 李阳森拉开手中袋子,看见不锈钢保温壶,“这是汤吗。” “我煲的鲍鱼海参响螺汤。”严芝忽然想起一样东西,又到冰箱拿出炖蛋,包装起来放进袋子,“赶紧拿好,我送了一些给邻居,还有庄阿姨的子女。方阿姨给你送了她自己做的曲奇,所以我把这一份给知敏,里面有一碗汤和一碗炖蛋,汤要趁热喝,炖蛋可以放冰箱,去吧。”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很多人有钱都老土。”他从玄关处抄起车钥匙,穿鞋出门。 严芝在他身后说:“不对,这叫质朴,用真心换真心。她下厨的时候想到我们,我煲汤也想赶紧分几碗给他们,这是我们表达关心的方式。” 李阳森回过头,望到妈妈眼里的真诚,一顿,明白地点头。谈生意有界限,可离开公事,他们就是世交。 开车到达目的地。他第一次来,以前倒是经常拜访陈家的大宅,单独找陈知露玩,回家后第一次到陈知敏的住处。 他在楼下按门铃,很快得到回应,上楼,到门口就闻到沐浴后的香气。 陈知敏没想过李阳森突然造访,电视开着,她把指甲油放桌面,洗干净手,让他进来,到岛台盛一杯水,放桌。 李阳森换上客人拖鞋,见她刚洗完澡,散发香气,绑着的发尾有几根发丝黏后颈,她从门口到厨房,走路歪歪扭扭,一只脚无拖鞋,卡着海绵,脚趾涂满指甲油,泛油亮的光,另一只穿了拖鞋,脚趾头斑驳掉漆,明显还没处理。 他收回视线,把袋子垒向岛台,取出保温壶和炖蛋碗,“我妈给你做的。” 陈知敏扶着岛台,单抬一只脚避免刮蹭,“谢谢,你放下就好。” 李阳森将炖蛋放冰箱,再拧开保温壶的盖子,倒出一碗汤。事罢,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发现指甲油,“你在涂指甲油。” 陈知敏点了点下巴,“一边看电视一边涂。阳森,我现在不太方便,能不能帮我把汤放到那个桌面,我先处理完,你想走也可以现在走。” 她要把一件事做完才安心,说完就慢慢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李阳森没有立刻走,单手拎碗来到她面前,抽开她桌上的指甲油,换成这碗鲜香滚烫的鲍鱼海参响螺汤,汤水晃荡。 陈知敏抬头看他,在落地窗璀璨的灯光里说:“不要玩,把指甲油放桌上。” 李阳森坐到她旁边,抱起她双腿,放到膝上,撬开指甲油的盖。她惊异,此刻正被他牢牢握住脚踝,听到他说:“头靠向沙发那边,脚伸直,口鼻离指甲油越远越好,一边看电视一边涂指甲油可以,一边喝汤一边涂不行,化工溶剂会被热气带进呼吸,除非保持距离。” 陈知敏忍不住弓起膝盖,抽回腿,“我不习惯被别人涂脚指甲。” “涂还是不涂?” 她犹豫。他摸了摸她最小的脚趾头,那里因他凉凉的触碰有些僵硬,她的脚背很滑,而且涂抹了乳液或精油散发香气。 “茉莉香。”李阳森说。 “有保护皮肤的精油。”陈知敏试一试,想他是涂指甲油的新手,不信任地问:“你知道怎么涂吗。” “拜托你,我是有英国牌的医生,你的脚趾对我来说不足挂齿。”李阳森上手对准指甲壳涂一道颜料,举止投足回应他持牌的傲气。 也是,她差点忘了,看到他熟悉的傲气轻笑,坐好,用三秒钟就适应他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她的脚趾头,捧起那碗汤,任由他涂抹。 灯光闪烁,他的手很稳,视线凝聚在她身上,集中,像处理手术一样细致。他握住她的脚趾头,指腹擦过,给她带来一丝痒意,她蜷缩一下脚趾,又被他的指骨硬朗地抬起。 他温热的呼吸洒向她的脚趾,她下意识抿一口汤,食道的热给体内升温,压过他的呼吸。 她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会涂出界,可是没有,只有她脚踝发麻,抽了一下划出线,指甲油很冰凉。他捉住她的脚趾,用他的手指轻轻勾出界的指甲油,整理干净。 “上次看到的是白色,这次偏蓝。”李阳森看了看手指沾到的颜料。 “只有蓝色或者白色,很少选其他。”陈知敏往前,勾了勾脚趾头打量他的成果,“还可以。” 记忆倒流,他想起她之前说的还可以,他说她的评价和interesting差不多,标准很高。他忍不住抬眼,撞见她同样投过来的眼神,她的眼睛在落地窗的光里水灵灵的,不同于之前谈NDA的强硬。他掩饰着他对她的感觉,转移道:“快涂完了。” 陈知敏喝完汤,看他低眉继续的模样,他的手腕几乎不动,只有手指在移动,如此谨慎精细,以致她问:“你放弃了兽医,有没有后悔。” 李阳森没有应时作答,他涂完最后一只,松开她,把指甲油竖进瓶子里,盖好才起身说了一句:“后悔又怎么样,习惯就好。” 她见到的是他到洗手间的背影,再出来,他已经拎起车钥匙,换鞋子出门。 6.酒会 第二日早晨,李阳森从上司那里得知一个行业酒会要在这里举办。赞助酒会的慈善基金把邀请函发给业内有名有姓的药企,据说还有几家跟李家和陈家关系不错的私人医院会出席。 行业交流持续半个月,酒会作开幕,半个月后的闭门会是结束。 同一时刻,陈知敏也收到行业酒会的邀请,时间定在五天后,每个公司都有五位出席名额,可以携带伴侣,一共十人。 陈知敏决定带团队里的四个人出席,其中一个是刚进公司就做大项目的rookie,一个是有两年入行经验的林绮,她已经是junior级别里最有望升职的人,另外两个比她高位,必须有senior以上的眼光和应酬能力。 陈知敏给他们发邮件,主要想给新人机会,再顺水推舟让中高管摸一摸行情。 安排好后,这几天的事情还是数据交流,他们这边参观完工厂,轮到对方来参观。她和李阳森上次如出一辙,没有出现在工厂,只是去了一趟监控室,从几块监视屏关注他们团队。 本来这种事情就属于研发区那边的职责,即使她在意他们到这里看到什么成果,也不能插手太紧。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QA和QC非常专业,知露的计划也通过检验,她应该回避和冷静,于是在监控面前看了几眼,慢慢安定,回到办公室工作。 就这样,李阳森空出一天时间来参观工厂,上午到梁总那边参观,下午才来这里。 陈家的研发区是三方里最新的,也意味着最初级,但他听旁边喜欢做背调的简力说,这片研发区挖了不少海归和本土的科研大咖,重金出资,人才济济。 对比起来,梁总那边一直很成熟,有口碑,团队的人比较自信老练,知道怎么引起注意。比方说,李阳森上午在工厂的拐角走廊,看见梁总给工程师在耳边交代几句,之后他到实验室,有人过来指导他们看仪器、介绍工艺。这个人就是得到指令的工程师,很自然地告诉他们桌面有一段微型支架的切割废料,可以带回去做对比。 出来后,简力从工程师手里拿到了这份已经处理过的样品片,对李阳森佩服道:“这就是暗号,让我们在这个废料上面验证涂层能不能兼容我们的药。” 陈知敏这边相反,没有软性拉人,没有笑嘻嘻示好,却也没有表现得更严谨。他潜意识里相信陈知露的思路没问题,只是交给她姐姐以后,放到开发的层面来看,论及精细程度和生产规模化,目前仍然是梁总的公司更胜一筹。 不管怎么对比,他们现在处于互相交流的开端,李阳森还不敢断定合作意向。他结束两边的参观以后,让简力把梁总遗留的样品片送到实验室培养,看看结果如何。 连续几天数据交流,很快到酒会举办的那天。 李阳森不喜欢这种场面,越正经,越是有人模狗样的高端,他越觉得虚假。从小参与这种场合,第一次还好,接二连三就索然无味,一直玩世不恭,可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不能轻易后悔,如果后悔,习惯就好。 晚上六点,他跟着李驹和严芝一起出席酒会,没有女伴,不选香槟也不吃鱼子酱和鹅肝。短时间内,他理解了周译的转变,所处的环境像泡沫一样空虚,他看着觥筹交错的金光,人山人海,无聊透顶。 人群中,李阳森见到陈知敏,她偶尔会举杯笑一笑,官方又优雅。他知道她在假笑,敷衍应付他们,以假乱真。 其实她的气质像天鹅身上的毛,顺逆有变,假笑的时候有柔婉的一面,服帖得发光,时间的淬炼令二者高度融合;工作的时候冷厉,不近人情,又透露着她谈项目和创收的热情。 天鹅是很凶的禽类,擅长维持贵气洁净的表面,出手狠。他看到占领湖区中心的天鹅,背部和颈部的线条流畅温柔,在水面滑行社交是顺毛,逆毛时紧绷感很强,要发威。揭穿这一幕的是她同样学医的妹妹,就算顺逆毛都陷在象征性的模式里,只有回家才做自己,顺是顺,几乎没有逆。 吊灯坠光,她穿了一条金色的鱼尾礼裙,跟那些行业精英喝完酒就到一个无人的小圆桌站着,肩颈放松,双手搭桌,手镯硌腕骨,她便单手转一转耳边的珠宝。 灯光变暗,中间有华尔兹表演。李阳森走到她那桌,灯光刚好变暗,场地中央有华尔兹表演。结束之后灯没亮,他一时之间不懂得怎么开口,谈工作,还是谈她今天很好看,突然只剩沉默。 突然,酒杯清脆地哐当一声,打断沉默。陈知敏拎起酒杯碰他,说:“看来你不习惯这种场合,就站这里吧,清心。” 李阳森摇头,没兴趣喝酒,握一杯是为了交际的仪态而已。他对着她也懒得管礼节,不陪喝。他单手置桌,转一下肩膀,看到一个面容稚嫩的女生,正挥洒自如地应酬,有意思道:“陈知敏,你七点钟方向的女生很眼熟,她应付的感觉像你。” “她叫林绮,绮绮,我身边的同事。”陈知敏望仔细一点,林绮正交谈的人是谁,说道:“她旁边那个男生是你们公司的人。” “他叫简力,他们是大学同学。” 她了然,放下酒杯,又问:“对了,你前段时间来工厂看,觉得怎么样。” 李阳森说:“跟梁总比还有距离。” “比如?看看我们这边能不能改进。” “你们展示的工艺细节没有他们多,不做微结构涂层。” “那他们如何。” 他听到她套话,扬起嘴角呵笑,比一个暂停的手势,说:“你亲自去看,我不会透露,这里到处是眼睛。” 这回,陈知敏不争取套出个所以然,她隔着几张小桌看到梁总有一瞬间把目光投过来,姑且把话题停在这里。过了几分钟,梁总依然抛来两记眼神关注他们,她懂这种心态,对方生怕他们私底下走太近,喝几杯酒,谈笑风生半小时就可以把生意提前一步。 陈知敏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转了转手镯,碰到酒杯,酒液洒向李阳森的衬衣袖子。她比他快一个节拍反应,从桌边拎起折迭成花的帕巾,握住李阳森的手腕,低头,轻轻擦拭。 李阳森怔住,看着她,饱满的头颅,黑发盘成髻,耳边两颗珠宝,非常温柔。他的视线来到她低弯的后颈,绒毛微竖,他一下子恍然,哪怕她刚刚撞酒表现得毫无破绽,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她是在别人面前故意的,拉起警戒线,令对方有危机感。 他没有及时抽出来,大概是容许她作弊一次,又或者他再次动了心思,任由她在他手腕擦拭两分钟。她甚至解开袖扣,大拇指顺着他的青筋血管,直线路径,来回擦干。 两分钟之后,她松开手。他拨好衣袖,在音乐变大时低声说:“我以前没到这个职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 “这是你的职位附加的干扰,要不断过滤。”陈知敏把帕巾折迭成三角形,放到花瓶边,“如果以后有很多人这样对你,按你的优越感和你享乐的态度,你很容易踩陷阱。” 李阳森觉得颇为讽刺,“你的误解是我作为少爷喜欢被围着服务,来者不拒,我连酒会都不想参加,为什么在你眼里我这么容易难堪。” 陈知敏见他生气,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弯曲一下,停顿,而后戳他的胸膛,“那是我误会了,有原则更好,我不想你变得像周边人一样,做你自己。” 李阳森真想捉住她那根手指,不让她轻易点来点去,否则他会把持不住。 有几位同事找到这里,过来敬酒,交流收到的行情,因此陈知敏在旁边喝了不少。好几轮托盘交换,他们慢慢品,换了不同酒,香槟、红酒、鸡尾酒,加起来后劲非常大。没多久,她仰头把最后一滴灌入嘴里,让他们多跟别人交流,打发走。 陈知敏扶了扶额头,对李阳森说:“我先走了。” “你自己一个人开车吗?”李阳森见她脸那么红,应该上头了。今天酒保开的还是甜酒,二十八度,算红酒中的烈酒,她混喝,容易头晕。 陈知敏的脸色误导了他,她只是和知露一样容易脸红,并不是喝醉,依然口齿清晰,语调正常地回应:“我没有开车,司机来接。” 李阳森不放心,说道:“让他在家睡大觉,我送你,顺便把保温壶带走。” 陈知敏也才想起,那个保温壶在她家留了快一个礼拜。 7.大忌 酒会还没结束。 林绮刚想找陈知敏,就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她从洗手间出来,又撞见这个大学同学。老实说,她不喜欢这个人,因为他跟她交谈时字里行间带有炫耀,阴阴湿湿,对她的态度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她非常讨厌简力的炫耀,尤其当他们变成同行时,他们必定互相知晓内道乾坤,心中有一把尺子衡量对方的水平。 同学和同行在相交的领域里,诀窍和人脉都是相交的。宾客盈门,他们交换业内八卦,本质是试探技术和经验,只要稍微聚聚就嗅出对方几斤几两,是吹嘘还是实事求是。 他并没有吹嘘,即便如此,他也相当不自谦。两个人毕业后同样去了鼎鼎大名的公司,两年内升到junior岗位,都装作没什么大事,分享一些职场经历,其实城府颇深。 交谈的每一句听起来都很厉害,可简力看不起她,原因是他的公司背景更显赫,参与的境内外项目声名远扬。 他所在的公司是上市企业,融了港资,在医药排行榜前三,能随时收购其他产业,而她的公司虽然是医疗器械领域的大咖,却一直没有上市。 林绮从不为公司自卑,反倒觉得他很自卑,他喜欢从她身上找价值感,连公司背景、上司为人和团队氛围都要通过不起眼的语句攀比一下,明褒暗贬。她认定他眼光狭隘,在她看来陈家的公司体量根本不小,现阶段不上市很合乎情理,不用接受监管,要发挥起来自由许多,比他们更有潜力。 这就是满厅酒杯碰撞下的私人恩怨,她拉下脸,提起裙子,对他的背影翻一个白眼,准备朝大厅走去。 碰巧在她翻白眼后,简力转过身,见她迈步过来,笑着打招呼:“Hi,林绮,又见到你,你的上司走了。” “我知道,应该是你们二世祖少爷趁她喝醉带走的。”林绮心道他们上梁不正下梁歪。 “怎么这样,你的想法好扭曲,他们明显是通家世谊。”简力作大卫思考状,手握下巴表示不解,眼神有雕塑的无机物感,空心的两颗球特别祥和,丝毫不在乎她藏起来的厌恶。他突然灵机一动:“哦!可能是你喝醉了,想到歪地方,所以说话那么怪。” 林绮被他的表情和言语羞辱,尽量憋出一个笑容,擦肩,“是哦,我真的有一点喝醉,先走了,再见。” 一将他晾在身后,她就变脸收起笑容,满怀心事想着怎么在日后弄倒他。他们未来可能是合作对象,她一定要学会跟讨厌的人合作,或者更进一步,和讨厌的人共同达成最佳利益。目前,她判断梁总那边才是最大的敌人,姑且把私人恩怨放下,怎么都要帮公司和陈知敏争取机会。 简力收到李阳森的短信提醒,大概意思是高层走后,如果有人找他们谈话,他们就去。 刚走一步,林绮从旁边折射的玻璃看见简力被梁总拍肩。梁总旁边有一个人,而简力见状再招来一个人。她心存狐疑,装作无视,抬头挺胸,抠紧裙子往前走,却记下他们去往的位置。 夜晚十点,河边川流不息,灯火通明。 李阳森把车开进车库,带陈知敏上楼,他察觉她比较清醒,不需要搀扶,于是耸耸肩,两手空空,看她独自走。手机里传来短讯,电梯门开了,他拦住门,让陈知敏先进去,低头查看短讯,也迈进电梯。 简力说,梁总找到他谈话,他们各自带上工程师一起交流。 三十多层楼的高层,李阳森无需按电梯,径直走到角落阅读。原来梁总想知道药和涂层是否兼容,他们那边准备了五个方向的协同方案,等酒会结束,过了周末就可以带过来参考,而简力旁边的工程师在NDA的范围内交流数据。 一个包厢内,梁总身边的工程师托一托眼镜,说:“老板是希望成事的,所以把样品片留给你们。如果实验进展没问题,我们可以继续推进。不过,我们这边想确认一点,你们的万古霉素制剂,在我们这种双层聚合物涂层里能不能保持稳定释放。” 简力点头,鼓励自己迈前一步,争取拓宽对方改进的空间,问:“如果不能稳定释放,你们会回到设计层面辅助我们改进吗。” 梁总笑了笑,听出他们要握住主动权,但心血管这边还是专业的,不能事事迁就,“小简,我们不是怀疑你们的制剂,只是心血管植入物的窗口很窄。术后 48 小时的峰值、14 天的平台稳定性、以及聚合物降解期的扩散速率,这些都是硬指标。” 简力确认了对方的严谨,闭嘴,给一个眼色让工程师说话。 工程师和做业务的不一样,他带着科学式冷静,不受他们切磋的影响,认同梁总道:“没错,这不是简单的搭配问题,是曲线结构的问题。原本我们的试剂从理论上说更符合骨科环境的设计,最近才在你们的样品片上进行了心血管涂层的实验。”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其实是兼容的,说明我们的试剂非常灵活,不过我也发现你们的窗口很小,还得再跑几组对照才有更真实的数据。” 梁总欣喜,兼容则是好消息,赞道:“好啊,你们果然厉害,我眼光很准,等你们后续分享更多数据。” 电梯上行的一分钟内,李阳森一目十行,已经读完简力的报备。他看一眼陈知敏,她靠着墙壁闭目,浑然不知这场秘密谈话。坦白讲,他为她担心,从试探兼容性这一招来说,梁总明显像孔雀开屏一样证明他们的严谨和专业,她却拘泥于小事。 楼层到了,陈知敏睁眼先走一步,她按密码开门,把手袋放桌上,脱掉外套,露出鱼尾裙,后背的白皮肤和金光粼粼的鱼骨纹交错。 “保温壶在橱柜。” 她说完到卧室掩门,手往后背伸,拉链,裙领从两边肩膀绽开,一路滑落,来到双脚遮住浅蓝色的指甲。她顺手到衣柜抽一件宽松的衣服,换上,收好礼裙开门。 李阳森从门缝影子看见她抬脚,裙子落地,接着她踱来踱去,那么纤细。他突然很老实,赶紧转过身,全然把注意力放到橱柜上,拉开门,双手兵分两路找保温壶。 他心底隐隐知道了,她愿意引狼入室,那就是对他使用美人计。他无语,又纠结,更汹涌的是难以置信,难道她谈生意的手段那么低级,以致他觉得没有意思。 没多久,陈知敏打开卧室的门,趿一双拖鞋来到岛台,穿着十分居家,拿夹子盘头发,准备煮醒酒汤。 只是,她发觉不对劲,看李阳森僵硬的背影就猜到他的恐惧之处,尤其是那些鸳鸯蝴蝶式干扰,那些引他纵情享乐而忘记正事的干扰,那些告诉他不成熟和如此低级的驯服,能让他功亏一篑。 “你在怕什么。”她在背后忽然问。 他一顿,干脆不拿保温壶,就这么开着橱柜,转过来,用很沉的声音道:“你用美人计诱惑我。” 陈知敏猜中后笑了笑,打趣道:“你要试试吗。” “那么主动?”李阳森吊儿郎当。 她没有回答,伸手拎岛台上的水壶,直接泼他脸。水撞散,哗啦啦一片,瞬间浸湿他前发,也扑湿他的衬衣领子。他闭着眼睛,死死抿着唇,像个迷途羔羊,再睁开眼,眼皮和睫毛沾满水珠,她正看着他,带着姐姐肃静的脸。 他呵笑,用手抹掉脸上冰冷的水。他是独生子,平生都没有这样的姐姐教训他,亲生的、亲戚家的都没有,没想到是好朋友的姐姐用肃静的表情提醒他失礼。她甚至有一瞬给他亲生姐姐的错觉,是他在亵渎她的血脉、对她毫不敬畏,因此得到惩罚。 “我真服了你。”他说。 他虽然失望,却也为美人计的缺席放松下来。接着,他立刻陷入认知上的彷徨,是他心怀不轨才先入为主,还是她先扬后抑,反过来讹他一顿。 陈知敏见状,绕进岛台,取出小锅,解释道:“如果我用美人计也不能确保你会跟我签后续的合同,我不会盲目滥用,给你擦手算小事。” 李阳森拿纸巾印额头和脸上的水珠,听此微顿,看来她在韬光养晦,等着后发制人。他醒悟,傲然一笑:“原来在你心里已经分好等级,不好意思,知敏姐姐,我确实不能保证我一定满足你的需求,但我也不介意占你便宜,在英国亲都亲了。” 陈知敏按了按电磁炉,放平小锅,也笑。通常以她的面容和身段,笑起来应该是有独特的诱意,可是她笑起来显得很清白,有成熟的明净,审视他。 “看来你想要。”她问,“对吗,阳森。” 他搞不懂她的招数,于是三秒内被困进郁结里。他不想要吗,那一定是骗鬼的,可他若是招了,很快就被她拿捏。郁结在心底缠绕成球团,密密麻麻滋生,难以顺畅呼吸,他忽然转换角度思考,她会有什么反应。 李阳森本不想在她面前变回那种轻易破戒的留学少爷,比如在无尽的公寓和酒吧里,做着秘事,与散发香味的倩影交换私情密语。 他记起一个中学时期的狐朋狗友,在澳洲吸笑气,跟女伴一起吸傻了,然后做爱做到床裂,还有一个在美国读化学的同学,拿着一兜香烟和糖果,开车到瓦尔登湖撒尿,尿液混满化学物质的味道,蒸发的夜晚在草丛对着月光自慰。 他和知露简直安分守己,有钱,并不放弃认真读书。当然他也不是很纯粹的好学生,泡吧、搞暧昧、飙车、傲慢,然后去教堂点蜡烛,历历在目。 回忆总是稍瞬即逝。无论东西,迷人香味、倩影,在陈知敏出现之后有了专属的位置,她的香味、她的倩影才是他这几年一直心心念念的。 李阳森非常明白,不管她用不用美人计、是否主动用,他都抵挡不住。 他握起拳头,走到陈知敏身后,双手环着她腰,不假思索地低头,湿发蹭向她脖子。他贪婪地蹭了蹭,呼吸漫向她的左耳,趁此看清她的左耳有两个很小的耳洞,并排,耳垂有坠珠宝后的粉红,出奇的稚嫩,令他想要含住。 他的气息环绕她,半湿半干的身躯贴住她纤薄的后背。 她惊得缩了缩腰间,全身紧绷,可别处有东西不断冒进,是脖子的鸡皮疙瘩蔓延着,挡也挡不住,她像一尊脆弱的石膏,碎裂出纹。他很显然利用她的触敏,更肆意地把下巴按住她的肩骨,令她顷刻反应过来,啪地放下勺子,手肘往后戳他胸膛,怎知他锁得更紧。 “你的反应很敏感。”李阳森的脸一转,盯着耳垂,鼻子碾向她脸颊最下方,“你以为我真的不敢试一试,一直问来问去,这么轻视你未来的合作伙伴是大忌吧。” 陈知敏睁大双眼,这的确是大忌,她以为在酒会的举动能镇得住他,没想到羊入虎口。她哑口无言,被他趁虚而入含住耳垂。真是疼,她能感受到他从轻吸耳垂到彻底含吞至舌尖,锁进牙关。 他的头发递来扎人的水珠,过渡至她半边脸。她的耳垂依然被他紧紧吸着,滋滋的色情声,还有舌头搅荡她耳蜗的酥麻,一并钻入她的耳道神经。 她忍着关了电磁炉,往后一仰,双脚踩他要他离开。他毫无反应,照旧舔弄她的耳朵,开始低喘。他的下面胀大,顶着她的后腰,令她机警地蹙眉,又不忍心拿滚烫的勺子锤他,她的犹疑像是在对他欲拒还迎,难怪他被冲昏了头。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停的时候,手机响了,响得非常久。他突然松开她,到洗手间关门泄火。 陈知敏摸一摸耳垂凹陷的牙印,呻吟了一声,又抚向脖子的麻意,到玄关拿出包里的手机。她刚滑开屏幕,听到洗手间传来几声喘息,她觉得耳朵泛疼,却很快沉下心低头查阅短讯。 林绮告诉她,简力和梁总私下见面。 陈知敏立刻到卧室阳台,趁李阳森不在的时候打电话。空气很冷,她的声音已经恢复,“我知道你偷听了,永远要说我们应该改进的,主语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林绮在那边明白道:“我们应该提供样品片。” “好,明白了,下不为例。” “小敏姐,我没做错吧。” “没有,你路过而已。他们不应该在办公室之外的地方偷偷交流。” 8.耳朵 按断通话,客厅传来噪音,陈知敏下意识瞄一眼卧室门,原地听一听,从声音勾勒对方的举动。她握着手机离开阳台,窗纱的影子在她脚后跟飘拂,被门前的黑暗淹没,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人迟迟未动,等待噪音消失。 外面彻底安静,她终于开门。室内空荡,橱柜门关紧,看来他已经带着保温壶离开了。她回到岛台才意识到混乱,桌面淌着一滩水,对面的电磁炉结起斑白的汤痂,木勺放歪,却和小锅的把柄平行。 这片狼藉不算非常糟糕,宽敞的奶油白花岗岩缩放了它的存在感,周围的干净和敞亮更有气势上的威压,连空气都害怕,反而让混乱有一点人情味。三百六十五天里她很少见到这种状况,不能保证从一入门就有混乱的预兆,可能要追溯到酒会的擦手嫌疑,又或许是某个时间段她说起的话,莫名其妙就激起他的本性。 陈知敏想到他在酒会谈起的讶异,他第一次见到她为他主动擦手。她何尝不是第一次见他直接从后背抱住咬她耳朵,完全不问她可不可以。她从始至终都清楚他对她有意思,至于是心理上还是肉体上,以他的年纪和贪心程度,她敢肯定迷恋首先诞生于肉欲,这点欲主要是对人脉里屈指可数的成熟女人的兴趣,大多是轻浮而已。 已经十二点,陈知敏抚一抚冰凉的额头,仔细收拾一番,喝掉醒酒汤便去洗澡。 她到浴室脱衣服,照起镜子的时候,不好用力捏耳垂查看。她微微侧过肩,指尖从脸边的发丝拂到耳后,手指抬起,轻轻托住耳垂的下缘,头同时往耳垂的反方向偏去,下颌在镜面有倾斜的光。 耳垂非常红,两个小洞串起十字,最边缘靠耳骨的位置有一块绵延几毫厘的咬痕,是不规则的海湾型,下方最深,从下往上慢慢变浅。下方深到血液在皮肤表层淤积堵死,似乎能用针一扎放血。 她摸起来,好像能再次感受到他舌尖的湿润温度,当时他一边吸着一边啃咬,两个人都有绷紧发麻的感觉,他稍微咬一下,她脊椎都触电,因为疼到入神经了,牙齿挤兑最无辜脆弱的肉是会有电流窜过的,纯属疼痛反应。万幸的是没有皮肉伤,没有划开她养了好多年的耳洞。 洗澡的时候,她尽量避开耳朵,洗完打开水池上面的橱柜,取出医药箱,找了一支活血消红肿的药膏,用棉签滚耳垂。 陈知敏弄好以后扔掉棉签,有些无奈,她后面连续好几天都不能戴耳环。 此刻,李阳森已经回到家,灯也不开,往厨房随便放了保温壶就上房间,锁门。不够,他觉得刚才的自慰完全不够,到浴室一边洗澡一边握着阴茎继续套弄,更用力地套弄。 他紧闭的双眼一片昏暗,只有陈知敏,她穿晚礼裙的腰和后背,换了居家服的双腿,她挽起的头发露出的后颈,不动声色的眉眼,不管笑起来是真是假的温婉,还有他给予她的热烈,从冰凉到发烫的耳垂,放开之后撕拉出的印记,颜色介于浆果和伤口之间,他舔弄到湿润的耳廓,柔软得像棉花。 如果想要一个人,在她身上盖一点印记都会躁动。 李阳森幻想陈知敏在耳边吟出的那一声,期待她为他呼吸紊乱、面容娇红,让她收起姐姐那一套沉闷乏味又高高在上的作风,换取她灵敏的颤栗和鲜明的色彩。他的一只手紧紧套住阴茎,另一只手抵着墙,弯着腰,地板的水影晃着他加速的模样,沉迷,不停幻想着她,掌心中皮肉褶皱的变化受幻想里的她牵制,牵制出浓稠的化学反应。 他体会到一个人萦绕在脑海里、全身,再钻到心头的感觉。一瞬间,掌心中的阴茎喷出精液,他抠着墙壁,闷哼一声。 一夜过去是周末,陈知敏中午回大宅,陪方婷吃饭。耳朵的红肿消退一些,只是那个海湾还在,因此她不得不披着头发,遮住耳朵。她心底知道这是欲盖弥彰,头发不一定遮全,发丝总会给耳朵让位,可她涂了药膏,不能拿粉扑掩盖。 吃饭的时候,方婷和她正面相坐,就算她放下头发也能眼尖地看出来,问:“小敏,你耳朵怎么了。” 陈知敏被问到,果然在预料之中,索性拢耳发露出来,回答:“被珠宝刮红的。” “能把耳朵刮成这样的珠宝,可以扔掉。”方婷不惋惜。 陈知敏倒是替无辜的珠宝代入罪行,于心不忍,笑道:“我不会随便扔,刮到也喜欢。” 方婷打量她的耳朵,不信是珠宝刮到的,于是问:“哪里刮到的。” “利齿。” “是男人吧。”方婷指正,她处于半分情理之中,毕竟大女儿并不小了,有男人很正常,可她又有半分惊讶,了解大女儿的性情就大女儿根本不想搭理男人,年纪小的不及履历,年纪大的老油条嫌恶心,只有工作能满足她。 陈知敏被母亲揭穿,也不打算继续撒谎下去,母亲早八百年混迹生意场,见惯声色犬马,眼光锐利,她再骗就是侮辱,说道:“是意外,被小狗咬的。” “小狗?那就是刚入职场的年轻人见色起意,在酒会占你便宜。你处于女人最好的年华,年轻漂亮,有能力,很多人都觊觎。”方婷说到此处,心有打抱不平的怒意,面容和发丝却是镇定的,“离他们远一点好,这个位置的男人都想趁机搏上位。我知道你不想随便谈恋爱,如果你想了,我认认真真给你挑男人,家世、样貌、礼仪、素养、学历,每样亲自过目。” 陈知敏听母亲要挑男人,笑着摇头,手背撩一下发尾拨到后背,更坦然地露出耳朵,同时给母亲打一记强心针:“我有分寸,你挑的我不一定喜欢。” 方婷放下筷子,长吁一叹:“你和知露说的话一模一样,我挑的不一定喜欢,撮合她不成功。”她想到隔壁家孩子,问:“阳森跟你谈生意,水平如何。” 陈知敏握了握筷子,灌进大宅餐厅的风吹过耳朵,她下意识想摸,却回过神忍住,说:“没我刚开始想的轻易。” “看来前段时间的磨练对他来说挺有效,就算大家是朋友都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的。”陈知敏心底确认母亲说得没错。 9.电话 酒会密谈后两天,李阳森在办公室见到心血管公司的团队和梁总所说的五个方向协同方案。这方面他涉猎略少,因此还是请教上司和工程师给意见。一众人简单见面之后,梁总的团队提出要万古霉素上市的窗口期,留下方案走了。 窗口期是BD部门可以对外推进商务动作的安全时间段,就在药物获批上市之前。李阳森不知道药物什么时候能获批,这是受药监局主控的时间,因而问上司合理的窗口期,上司指了指另一个办公室,让他找负责药监的事务部人员。 作为老总的儿子,李阳森在公司的待遇比新老员工好很多,加上他看起来游手好闲,所以他是别人讨厌的关系户,被传来传去的形象五花八门。其实他在公司还算诚恳,之前跟着一个部门的上司不懂就问,只管做自己事,没人敢刁难他,但大家也听李驹的要求不会惯着他,以至于他不知不觉少了很多脾气。 负责药监的事务部人员工龄比李阳森长两倍,见他敲门进来,估计是要进度,放下手头资料悉听尊便。 李阳森坐到事务部的椅子上,问道:“你们跟进的技术审评还要多久,我后面要给他们一个窗口期,BD部门得说清。” “是李总问的吗?” 李阳森摆手,说:“是我问的。” 事务部的人顿住一秒,想他还是顾虑太少,要防止他为了商务合作触发监管关注,于是眼神稳着建议:“药监那边还在考虑我们最新的稳定性数据,已经到了最后评审阶段,我可以给窗口期,但只能是预计,不能是确定。” “那你收到的消息是什么,能预计到什么时候?”李阳森始终不清楚法规这边的事情,再追问。 事务部的人看他一眼,把手里的资料翻一页,推过去给他,说:“这是我们今早和审评员通的电话记录。我们很大可能会提前一周拿到技术审评完成的结果,行政审批要七天。” “行,窗口期就这么说。”李阳森信誓旦旦。 事务部的人摇头,立刻阻止:“不行,你必须说现在进入最后的评审阶段,预计上市时间保持不变。” 李阳森调侃:“这是你说的大概的意思啊,很官方。” “你要给他们时间点的话,必须和我们对齐,我们不是药监局,给不出具体的就简单给一个大概。在我们监管沟通里,这种官方的语言比较恰当,太详细的公开是风险。”事务部的人语重心长地说:“阳森,你在BD负责合作关系,我们就处理药监,不要让梁总和陈小姐带着你踩我们事务部的线了,只要两个部门互不踩线,万古霉素上市的时间就稳妥,后面你打算谈的项目才顺利。” “行吧,你说得有道理。”李阳森接受他的提点。 出来以后,李阳森找上司问话,自从他全力接了这个项目就很少过问上司权利,但上司始终经验丰富,见他被事务部的老员工教育了一番,也发邮件传授他三样医药公司的BD准则:第一,不能对外公开确定的上市时间;第二,不可以夸大审批进度;第三,不要给合作方或投资人暗示性语言;第四,凡事有所保留,减少跳票。 下面有一个附件,是有关NDA交流的官方行话和标准做法,要他熟读在心。 李阳森收到邮件,按邮箱的红旗收藏。他拿着父母的资源到达的位置高了,有个人能力很厉害的幻觉,险些以为自己样样精通、能逼着负责药监的事务部顺着商务部走。 实际上,药物获批上市才是公司的大事,而项目都是药物的披露附加带来的生意,前后是先有鸡再有蛋的顺序。他忽然察觉自己有很多不足,不能一言堂,破天荒地自谦起来。 按照老员工们的意见,他在双方都问窗口期的时候,回答得很官方。然而,回应的水花很大,他和梁总通话后感受到梁总正急于推进合作,也许是最后的评审阶段这几个字触动他急迫的神经,一定要在药物上市前签到MoU意向书,迈向正式合作的第一步。 新一轮数据出来,李阳森再次和对面两方交换,依然是两个版本,选择性输出。 陈知敏这边的技术团队得到生物医药的释放数据,数据接近完美,完美到他们没有囫囵吞枣地接受,而是重新计算和建模来验证。体外释放研究里,药物一开始的释放很强烈,接着步入平台期,平台期越早到,制剂的体外释放越可能被调整过。 她本来在考虑要不要像梁总一样提供样品片,可她突然受某种昭示,也就是这次体外释放数据的昭示,她不必草率地表示这边可以主动提供样品片,而是应该摸排对方的技术底线,让对方重视才对。 如此一来,李阳森在下午接到陈知敏主动拨来的电话,是公司的座机号码。接通之后,两个人都故意不提咬耳朵的事情,直奔主题,对接数据、风险和窗口期。 远端是打开音量很低的空调风声,像贴在耳边的轻擦,陈知敏没意识到自己为耳朵皱眉,把话筒搁在另一只耳朵,说:“现在工厂看了,数据也已经交换,我这边有必要评估你们。” “你直接说吧,打电话就是来交流的,我也想听听你怎么评估我们。”李阳森握着话筒,等待她发话。 陈知敏冷静坦诚地说:“我们对你最新这轮的体外释放曲线做了复算,你们的稳定性区间比我们的预估窗口提前了24小时,进入稳定的状态比我们预估的时间短。这种提前很漂亮,所以我在考虑是你们的制剂特别完美,还是有隐藏版本。” 李阳森听到她沉稳的声音,回复:“我给的自然是符合你们的版本,数据漂亮就对啊,你觉得我们在藏什么。” 陈知敏简洁道:“你给我好看的东西,还有不好看的东西在手里。” 他回答:“这是目前用于你们协同评估的版本,你应该很清楚它的合理性。” “我只是想提醒你,后续我们的工艺联动,隐藏变量会影响评估。”她继续道:“你们的一个稳定性参数非常好,好到在我眼里有不合理的暗示,你们可能有第二版本的工艺和配方。” 李阳森不认为会影响,“不管你怎么想,你拿到的就是最适合你们考察的东西,百分之一百是我们真实的数据,制剂的灵活性很高。”他说完,觉得她这个作风很熟悉,带着轻微笑意,改掉之前的标准话术,“陈知敏,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套话和测试我们的底牌,你可以知道我有第二、第三方案,但你现在还在专属的NDA阶段,不会得到不在你权限条款之内的其他方案细节,那些方案不是你要考虑的东西,是我们要考虑的。” “好,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陈知敏明白他们双方在打太极,因而她率先假装进阶:“给我们一份样品做界面兼容性测试,然后让我们看到你实际的工艺,即使出来的结果不是最优的一批表现,也应该这样做。” “不太可能。”李阳森拒绝,提及:“你可以让实验室切样片给我们测试。” 陈知敏当然了解药物未正式上市前他不会轻易透露,轮到她这边提供样片,她反而不想贸然给,说道:“先在窗口期把MoU签了,我就给样片,进一步测试工艺。” 李阳森一顿,她反客为主,抢占先机。他并没有立即答应,说:“现在不能给答复。” “你考虑一下。”陈知敏说完,挂断电话。 李阳森听见嘟嘟嘟的忙音,在想是哪个步骤让她拿捏到位,难道一次美人计就让她将他一军。纵使他再想靠近她,突然怕靠近后心不在焉误了大事。 10.过渡 林绮终于敲门,进办公室送文件。她不是故意听见的,而是陈知敏就在里面通电话,声音不低,她离得近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漏出来,像没扭紧的水龙头——稳定性提前、不同版本、窗口期。这说明她们得到的数据和梁总不一样,并且电话的另一方有所保留,给自己留了后路。 这时,林绮忽然听见一句回应,“进来吧。” 她得到开门许可,拉开门把文件递上去,看一眼电话,装作不知而提起:“小敏姐,他们的数据好像有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陈知敏抬头,轻轻提点一句:“我知道,他们没有把全部版本放出来。” “那也太狡猾了啊。”林绮打抱不平,“他们明显对梁总偏心,自从那次他们私下聊天,我就知道他们偷偷交换信息,然后对我们有选择性地交代数据。” “他们不是偏心,是分层。从合约来看,他们给梁总别的版本,却给我们这个版本,意味着我们的NDA不是同一个层级,他们给了梁总更开放的层级。”陈知敏低头翻开文件,阅读,然后签上名字。她盖掉文件,夹着笔递给林绮,说:“当然,我们会表达疑虑,如果他故意制造一个完美版本来钓着我们,掩饰一些问题让我们上钩了,那么后续两边切磋工艺会有问题。” “我觉得不公平,我们明明谈的是同一个协同方向,为什么他们可以签比我们更好的NDA?签完已经过去半个月,现在那边传他们的药物快上市,我们居然才发现版本不一样。”林绮有些情绪化,一想到简力和李阳森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态度,想到他们针对这边的团队,她就紧紧扣着拳头,“他们肯定合起来瞧不起我们。” 陈知敏见她义愤填膺,反问道:“绮绮,你认为什么是完美版本?” 林绮听到对方的语气不重,却不容回避。她试着冷静下来,回答:“参数更优、窗口更早、稳定性更好的版本。” “这是阶段性最优。”陈知敏说,她的声音没有方才电话里起伏,为林绮拆解道:“我们现在看到的版本是他们决策层判断合作意愿用的,不算直接给工程师对接,这也是他们在酒会私下带着工程师交流的原因。梁总比我们更早发现版本的不同,私下主动找上他们,他们没有拒绝,甚至很欢迎,顺便给梁总展示他们制剂的灵活性。” “那我们不就是晚一步了?后面合作——” 陈知敏打断,并不显得不耐烦,提示道:“按理说,那才是他们会开放版本的时候。”她无意识用指腹滚动那支笔,和林绮一起复盘,问:“如果他们现在把所有选项公开,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呢。” 林绮顿了一下,思考道:“会有人急着选完美版本,然后围着这个完美版本倒推工艺,修改产线来迁就它,连时间表都推翻重来,就为了顺着完美版本。”她说完灵机出现,难怪她当初在包厢外面偷听到简力这个鸡贼问梁总会不会配合迁就他们,而梁总直说不行。 陈知敏点头回应:“这在商务阶段是灾难。” “那他给我们这个版本是为了测试我们会不会迁就他们吗。” “没错。”陈知敏说:“我们跟他签的NDA在李阳森眼里不是用来换信息对等的,而是用来管理不对等。他那边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证明哪套方案最好,而是确认谁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能做好,所以分发两个版本。”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在电话追——”林绮还没把问字说出口,她意识到说漏嘴,闭着嘴巴。 陈知敏笑道:“你又偷听了,这样非常不好。” “不小心。”林绮问:“所以小敏姐觉得不该追问?刚才做错了?” 陈知敏觉得她很大胆,直接质疑高层决策,她回得很清楚:“不,我们应该追问,但不是为了拿到其他版本。”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能力看出他们手上一张牌,底下几张牌,这会提醒对方后面交流工艺更谨慎。”陈知敏把笔插入笔筒,说:“现在能让他们谨慎,倒逼签MoU就是我们的优势。” 林绮清楚许多,又疑惑:“上次我透露要拿样品片,我们现在还要拿给他们吗。” “现在不拿。”陈知敏思路愈发清晰,“梁总是这种打法,他们擅长给样品,然后用工程能力倒逼版本,我们不能完全一样,而是要在规则内让对方意识到规则还不够,继续推进新的合约。” “好,我学到了。”林绮听完那么多提醒,抱起文件,意识到她们有其他优势,便没那么担忧和打抱不平,出门离开办公室。 林绮回到办公位工作,直到晚上,她见陈知敏也离开了,她还在处理手头上的任务。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少,灯没全开,只亮着走廊的最靠里的那盏。玻璃反着城市的光,底下车水马龙的噪音被玻璃隔绝。 那通电话和办公室里的聊天还在她的脑子里盘旋,她非常清楚李阳森那边在犹豫,她不解的是为什么要犹豫?明明他们和陈家是世交,应该立刻通人情才对,而且他们能看到她们的植入物已经顺利度过新的临床实验,研究颇有成效。 她想不到其他原因,只觉得他们这些男人是在玩弄以女性为主导的团队。电脑屏幕映着她年轻气盛的冷笑,丝毫不掩饰对他们的鄙夷。她把手机放桌面,屏幕朝下,确认周围没人,换了电脑页面,迅速登入系统。 林绮没有进任何标着协同合作的文件夹,而是点开过往项目的归档区。旧文件,旧版本,旧路径。她知道,真正不该被发现的东西往往藏在没人再看的地方。二十分钟后,她找到一份对方公司发过来在内部流转过的、却未进入正式评审的技术简报。 标题简单不起眼,但她有直觉,这些人为了过审和显得不那么诈骗还是会小心翼翼做手脚,在备注里敲一小行字。果不其然,备注里有一行被压缩到几乎不占空间的小字—— “窗口可前移,取决于应用场景。” 林绮盯着这段话很久,她找到把柄似的,欣喜地哈一声。即使这段话不是证据,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方向,足以明示他们就是有其他版本。接下来,她关掉公司系统,切换成私人邮箱,到已发送那栏拼命往下翻,翻到几年前大学小组成员递交作业的留痕记录。 林绮没有犹豫。简力,这个名字,她在大学实验楼的名单上见过几次,他现在是和她同一个等级的人。她给他发送一封邮件,内容非常克制,只有一句无害问题,附带必要的商务格式,完全是以商务交流的形式发送,毫无私人口吻。 她一边敲,一边咬牙低声说:“您好,请问贵公司最近是不是在重新校准评估模型?我们发现近期这边有些假设,对不上你们公开材料里的逻辑,需要交流。” 邮件发出去,她立刻关闭页面,给这个名字比倒竖大拇指,以表鄙视。不出三分钟,对面发来邮件,回得非常短,同样有商务格式,但是措辞比她更主动,约她晚点在某餐厅包厢见面对细节,理由是邮件说不清,线下谈最好。 林绮笑出声音,看来她们和梁总的待遇一模一样,简力像一只狗腿来者不拒,只要她找他私下密谈,他会马不停蹄地接受。 他们约在离双方公司都很远的地方,不正式也不私密,是双方都不会报备的程度,就当成大学同学见面聚会。 简力到达之后,寒暄不到两句,问:“你要聊什么,特意找到我大学用的邮箱,要不是我的outlook一直连着大学邮箱,我可能不会收到。” 林绮觉得他在装傻,不喜欢跟他绕弯,陈述:“你们现在对稳定性窗口的判断,比你们公开的材料要激进,是的话就承认吧。” 简力愣一下,很短,却在对方眼里和那串小字一样足够。他笑起来,说得很熟练:“不好意思,我们所有对外信息,都是一致的。” 林绮也很熟练地比手指,委屈道:“那是对外,我们是同学哦。” 空气降温,冷一点,以致他们都沉默一点。简力石化,他咧咧嘴,先移开视线,看窗户映着的人影果然露出厌恶,他又转回来,眼里的笑很空荡,问:“那你要确认什么?这位林同学。” 林绮忍着恶心,喝一口水压压惊,慢慢说:“你们内部是不是还保留了一个没拿出来的选项。”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说不定我报给上司听,你来找我挖资料。”简力歪头,一根手指搓一搓太阳穴。 “你的资讯很明显比我落后,他们早就通电话了,我们作为junior可以在他们的基础上交流交流。” 简力定住,他还真不知道双方通过电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这在她眼里是承认,一秒的停顿比任何数据交流都清晰。 “行了,你不用说话,下次有机会再见。”林绮决定靠自己的方式帮助陈知敏。 他们离开餐厅的时候依然很体面,没有冲突,也没有达成共识,但林绮有自得的一件事,她没有空手而归。 11.就会咬第二次 不知道是谁散布消息,坊间开始有传闻。 通话后第二天,李阳森上班,踏进一楼大厅,显眼的行情屏亮着,他习惯性抬头一望,屏幕滚动的是当天的行业要点,有新闻亦有给内行的提示。突然,医药板块有一排绿转红,消息弹窗跳出来表示公司新药上市在即,或将展开跨领域合作。 李阳森看见后,越走越慢,直至停步,盯着行情屏的每个数据和文字。明明BD部门没有任何同事向交易所披露重大消息,也没有开会明确要对外放出合作的正式消息,可现在居然有外部的财经快讯和行业自媒体发布了传闻,被行情系统抓取投放公告。 他迅速懂了,这一排转红的消息暗示他们三方开始有人走漏风声,正故意炒作合作传闻引起市场关注。他略感棘手,嘶一声,单手撑开快拧起来的眉,在楼下即刻发信息给BD部门的上司,询问是谁发布的消息,然后刷卡进电梯。 早上九点,窗外的行情屏弹消息。陈知敏拎一杯咖啡进办公室,拉开窗帘就读到消息,握着百叶帘坠链的手顿住,始料未及。目前来看,有关合作的初谈在李家药物上市前成为行业快讯,没有署名也没有提示,暂时掩盖了生物医药的合作传闻对象。 她立刻卷好窗帘,来到座位放包包。桌上除了3D打印骨骼模型、全家福、笔筒、记录行情的日历、几张干净的临床试验设计草图,还有一份她两分钟前非常在意的东西,即秘书每天雷打不动送来的投行晨报。 她捏起晨报一角,如无意外能读到合作传闻,靠向椅背,猜测可能是李家为了给股市造势才散布信息。她担心传闻会吸引更多竞争对手,打乱签约的节奏,但转念一想既然市场在关注,那李家就不会再优哉游哉地拖延,对她而言算是有新的时间优势。 就这么想着,陈知敏还是准备让法务部研究MoU。这日的工作不算繁忙,一天下来从早到晚有叹茶的时间,她在六点半忽然收到李阳森的信息,他让她去他们家一趟,邀请理由是吃晚饭。 然而,当她到达李家时,她发现他们家只有李阳森和佣人,佣人见到她后也按时下班离开。 李阳森打开桌上的菜,山珍海味,替她拉开椅子时察觉她的疑惑,解释:“我爸妈在茶居,他们要我一个人在家吃晚饭,我不想,是我叫你来的。” 陈知敏听后,忍不住轻笑,说:“你一个人都可以吃这么多好菜。” “你想多了,我一个人干脆吃麦当劳。”李阳森直接坐位置上,舀一碗汤放到她面前,说:“只是已经不是学生,觉得自己还吃那么多麦当劳很蠢。” “你没朋友了吗。”陈知敏问:“除了知露。” 李阳森扬眉,“我人缘没那么差吧。”他低眉给自己盛汤,说到后面语气平淡,低着的眼神也很淡,淡到有些落寞,“你也知道大家都在不同地方,工作之后生活轨迹不同,连开车去吃汉堡薯条,到酒吧喝一杯的机会都越来越少。如果我现在找一个人陪我吃麦当劳,他会觉得很搞笑,只有吃omakase这种级别的才应该叫他。” 陈知敏点头,清楚他正好在接驳人生轨道的过渡期,难得对她坦诚分享。 她拿起汤勺,轻吹出涟漪,袅袅热雾夹着汤料的药香和肉鲜升到脸颊。热雾化成温润的触觉,像一块热毛巾,她似乎应该感到温馨,奇怪的是总有公私拉扯,于是她没有趁热喝,抬眼道:“阳森,虽然你像以前一样跟我说话,但我还在想我们打的那通电话。” 李阳森叫她来并不是单纯吃晚饭,说:“我同样有想法,所以叫你过来,吃完饭再说。” “我记得你不喜欢晚上谈公事。” “今天看到新闻例外,赶不上股市变化,而且我猜你也懒得听我讲这些不成熟的事情。”李阳森提及不成熟三个字的时候,抬起双手在脸侧,食指和中指弯曲两下,作双引号手势。 “还好,你说的时候我会想象知露也在你旁边跟我分享,这样我才有做姐姐的实感。”陈知敏低头拿汤勺旋一圈汤,表情温婉。 李阳森反而不想给她做姐姐的机会,便没再提,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完饭,李阳森让她到客厅坐,茶几上摆着一台平板。他坐下,令她也陷入他带来的凹陷。他拿起平板翻行情新闻,把平板递给她阅读,她接住的手指盖向他的手指,一瞬擦过,轻到可以忽略。 屏幕新闻像是把他们故意放进水里试探,她的手指很暖,他的手指有些冷。 陈知敏滑动屏幕,声音很轻缓:“现在就开始炒,太早了。” “我知道,不是我们这边炒的。”李阳森伸手触屏,手穿过她的脸前,衣袖的风扬起她的耳发。他拓宽指缝,放大新闻重点,说:“不管谁放消息,市场不在乎我们签的NDA,它只在乎谁能拿到的合作可能性大,还有我们的药物能不能顺利上市。” 陈知敏听后一顿,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高兴,而是和他一样确认风险:“原来如此,我以为是你们这边炒的。” “是吗?不是你们?”李阳森压住震惊,转过头注视她的脸,非常近距离,要看出她是否有破绽。他们之间的距离原本是为了探究合规,现在那么近却变得不那么合规。 陈知敏不回答,也打量他的表情,究竟是他放消息后在装,还是怎么样。本来她大脑很清晰,看人的眼光十分准确,如今却莫名其妙只盯着他的眼睛和鼻梁,她能感觉明亮的吊灯和他撞出来的影子落在自己肩线上,温度顺着肩线攀升,她从他的视线确认他的重点落到她的唇间。 她往后退一点,分析:“照你这么说,有人不想等到可能性被确认,直接公布。” 李阳森闭了闭眼,轻微晃头,立刻睁开,他差点陷进她方才细致而暧昧的打量。 “你还行吗。”陈知敏问完,判断局面道:“看来我们有优势,你已经懵了。” 他听到讽刺立刻清醒,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清明起来,“你们走运,应该是梁总那边发布的。” “我突然认为是谁不重要。”她问:“你担心吗?” 李阳森没有点头,回答:“我关心的是如果消息已经在外面流动,那么我们三方都不能假装只有我们知道。对你来说,你关心的是我这边会不会改变签约的节奏。”实际上是释放版本的节奏。 “没错,我希望你不会改变。”陈知敏接受他们之间默认存在的风险共识。 她伸手去关屏幕,灯暗下来的一瞬间,她的手还在半空,他靠近顺势抬手,帮她把屏幕按灭。他的指节碰到了她的腕骨,比刚才的触碰久一点。 “对了,陈知敏,你的耳朵怎么样。” 陈知敏听到他的问话,脖子那块一抽,耳垂连接脖子的神经发作。她下意识捂着耳朵,说:“没什么事。” 李阳森靠向沙发椅,翘手:“很明显有事,我咬得那么用力。” “闭嘴。”陈知敏冷冷一声令下,立刻站起来,谁知被他伸手扯住手腕,拉下来,跌到他腿上。 李阳森不喜欢她这个态度,他发现自己完全是纨绔少爷那挂,她越不给脸色他越要追上去。从心底滋生出来的征服欲,就像现在这样锁住她的腰,二话不说地撩起她的头发,观察她藏起来的耳垂。 陈知敏扭头避开,抠住他环腰的手臂,用力狠狠往外拨。他的单手臂力因抵挡她的反抗憋出青筋,触感明显的腕骨也硌住她柔软的肚皮,另一只手摸向她的耳垂,指腹搓过耳后肌肤带来颤栗,双管齐下令她弯了腰,拧眉道:“李阳森,放手。” 很快,李阳森察觉她的肚子被弄疼,放开她。 她以为可以离开,没想到他是好心给她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而已,他将她顺到沙发上躺着,接着弓膝盖,两只手臂撑出一个围笼,身体压向她,遮住吊灯的光。 她毫无退让的空间,停顿,呼吸起伏,望着他的举动,陈述:“你上学就是这么对别的女孩。” “没有,在英国这样会被报警好吗。”李阳森脱口而出。 陈知敏突然非常生气,“原来你现在原形毕露,我真是看错你。” 李阳森一顿,他服了她,一个在英国好好读书的人都受不了这种双标的道德谴责。他也想堂堂正正,绞尽脑汁都在想如何堂堂正正,只是对着她几乎不受控制。他非常挣扎,却始终受不了她的指摘,指摘会让骄傲失序。 思绪在她的扰动下乱七八糟,他越发后悔回来,以往建立起来的规矩在她面前轻易失效,他在英国都不是这么对待她,如今居然那么激进。他烦得坐起来,伸手找茶几上的东西,钥匙、平板、手机、烟盒,手抖而漫无目的,指尖在玻璃滑动,试图压住内心的痛苦和体内的躁动。 陈知敏撑起身子,掌心压着软沙发,她判断他比想象中失控,低声道:“你冷静一点。” “我下面硬到爆炸,你叫我冷静。”李阳森从茶几收回手靠向沙发,仰着头喘息。 陈知敏起身离开,就在离开那一刻,他僵了一下,喉结也滚动一下,像是意识到刚才有多狼狈,可他不顾狼狈,既然已经失序那就失序后重建。他短暂抛弃先前的立场,将她压到沙发,再也不能离开。 “你怎么回事?别忘记我们的正事。”陈知敏的手还压在沙发上,接着弯下去,她见到他的眼神变得很直,不再有歉意和矛盾。 李阳森捏着她的衣角,“你刚才那套话现在对我没用。”他的语气随意,甚至很轻慢,“只要你被我咬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陈知敏判断他已经不是失控,而是蛮不讲理。她看他两秒,动作很稳,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刚好,指腹贴在他脉搏上。她的声音虽然低,却比之前清楚,“够了,清醒一点。”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掀开她的衣服,将胸罩往下扯一点。那颗粉红的蓓蕾弹出来,他看一眼,乳晕那么粉,中间的乳尖不明显,要吸才能更突出。 他觉得这是她不为人知的一面,胸乳白得发光,胸罩勒出痕迹,她一身风姿绰约,乳头却看起来幼态稚嫩,他低头含住,舌头碾过,开始吸出更凸的乳尖,再用牙齿咬合。 陈知敏仰头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光特别刺眼。她的另一边乳肉被他揉捏,他一边咬弄,一边揉捏,呼吸洒在她的皮肤上像急促的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12.选边站 门铃又响了一声、两声,时间不早,显然有人抓着这个钟头拜访。门铃不是急促的响法,而是礼貌的试探,每一声都很短,似乎有助理在门口正经等待。 李阳森抬起头,向后看门禁屏,这么晚究竟会有谁来他家。 底下的陈知敏趁这时把他的手推开。尽管他的掌心是被推开的,也短暂覆盖了她的身体曲线,从胸口来到肚脐,更是让她敏锐地吸一口气,小腹缩了缩。 她很快捂紧衣服,“站起来,去看是谁。” 明明要抗拒,指尖却有点微颤,空气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紧张,比公开会议还紧张。他们二人都感受到。她假装看茶几,余光微微瞥向门禁屏。 李阳森起身,慢慢走去看门禁屏。他握住一边袖口,手指滑过掌心,那里还有她乳肉和小腹缩起的触感,富有肌肤的弹性和暖意。 她缩起的反应是身体的自然防御,让他想起软软的立在手心的幼猫、仓鼠、小兔,受到意外的触碰,即使脸上少露破绽,肢体却本能地向后缩,带动半身发出一股气往上冲的惊吓。 她的小腹出卖了她的干练。 李阳森摸了摸掌心,来到门禁屏,点一下亮屏。画面里的人站得笔直,这么晚还穿着西装,明显是临时过来的,连外套都没换。他看清来人,已经知道是谁,他们双方在几次商谈场合都见过面。 他直接对着门禁屏的话筒说:“你们现在那么拼的吗,这么晚干到我家门口。” 门禁屏里的人闻声,把头装进镜头,近到放大一倍,“你好,我们又见面。” “我知道,你是梁总的BD负责人。” “是的,我和李经理一样,同属于BD部门。”对方拎出名片,卡在脸侧展示。 李阳森得到自我介绍有些无言,他扭头看一眼沙发上的人,她居然还坐在那里,而且直直地看着他,想弄清楚这么晚除了父母还有谁来登门拜访。他站这个位置能挡她一点,至少把她的脸挡住了,如果她的下半身和双脚露出,那在对方眼里也可以被误认是女朋友。 李阳森开一点门缝,没有完全敞开。从对方的眼睛,他看出那双脚映入了人家的眼帘,于是他挨着房门遮掩,环起手说:“女朋友,别看了,有什么就说吧,几分钟。” 对方咳嗽两声,又松一口气,说:“抱歉打扰,我们也是临时决定,电话打不通,就算打通也说不清,所以派我登门拜访。” 李阳森靠着门框,一在家则是主人的立场,凭条件容易恣意,“一般都不该当面说,留邮件预约不会拿你命。”他提前打招呼:“我现在不想捏上班的话术跟你讲话,可能会说得难听。” “我理解,只是现在不说的话,”对方看着他,表情肃然,“我们可能就被人抢先一步。” 李阳森挑眉,“你们什么时候这么悲观?” “不是悲观。”对方反驳后补充:“不如我和你一样公开来讲,说得不好请见谅。今天我们在行情屏看到消息,我想不止是你们公司会看到,包括陈家和梁总都一定看得到。现在风声四起,外面开始猜测合作对象是我们,也为你们生物医药公司写结局。” 这句话终于让李阳森站直,面色郑然:“什么结局?” “写你们下一步跟谁。” 他点头,问:“然后呢。” 对方说:“今晚刚公开的行情简报里,骨科那条线写得很具体,具体到不能再具体。” 李阳森微微侧过肩膀,耳后指向陈知敏。他收起闲情,正视对方,压低声音问:“你们有找写报告的人吗?虽然都是BD的业务,但从头到尾都不是我们这边散播的。” “没有,我们找的是你。现在不管谁散播,我们都要知道你们的下一步,不然不会大晚上来打扰你。”对方捏住名片,带着背后的任务抬头挺胸,直言:“如果你们不打算选我们,我们会考虑减少投入。” “减少什么?”李阳森问。 “人力、时间。”对方就算站在家门口都在权衡商业策略。 李阳森思索起来,他想不到今晚被两边夹在中间逼着做下一步决定。 “你们的药快上市了,上市之后时间不只是你们一方的。”对方解释道:“梁总让我做一次不留痕迹和不需要会议纪要的非正式确认,我认为邮件不能写很多东西,在办公室又容易把话说死,现在登门跟你摊牌是我们的立场。” 李阳森沉默,这几秒里他显然在权衡,但表情不像在算账,更像是在烦。 沙发这边,陈知敏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李阳森挡住她的同时也挡住门口的来人,因而她被蒙在鼓里。她排除了家人回家的可能性,也排除了佣人和管家,因为佣人和管家把她当熟客,根本不需要卡在门口谈。既然已经排除两者和家庭有关的,那就剩下朋友和工作上的人脉。 她清净下来倒是一点都不怕被发现,不过碍于这是李阳森家,她还是决定遵循他的主场,稍微挡一挡自己以免暴露。她放下腿,脱掉身上的毛衣,就剩最贴的绛红打底衫,扎一个偏低龄的丸子头,挖几根发丝半弯,穿好拖鞋,捧起茶几的花挡住脸,往门旁边的餐厅走。 于是,梁总的BD负责人从门缝瞄见她的身影,她的侧脸被粉黄蓝白的花半掩,看起来是和李阳森同龄的女伴,上半身凹凸有致也充满活力朝气,下半身反而笔直精干,穿着白领的黑西裤。 李阳森从对方眼神察觉他在偷窥,立刻伸手挡门,一只手臂横插他的视线,“她是我的,你在看什么。” 对方用力眯眼,眨一眨缓过来,说:“抱歉。”他觉得里面的人很好看,就算是红打底衫配黑西裤都有独特的气质。 李阳森将门掩细,拉回正题:“说正事吧,你们是不是要听一句,我会优先考虑你们。” “梁总是这个意思。”对方没有否认李阳森的话,他们的确需要这一句答案。 李阳森见状,语气郑重道:“不行,我现在给不了。” “那另一家呢?”对方问得克制:“你已经给了吗。” “没有。”李阳森说:“我要是给了,你很明显也不会站在这里。” 此时,陈知敏已经走到有墙壁之隔的餐厅,把花放桌台。她识别出对方的样子,具体什么人不知晓,但一定是梁总派来的人。 李阳森动了动,塌下一侧肩膀,似有雷达跟踪,监测到陈知敏隔墙的方位。对于她,他同样会讲这句话,他要是给了答案,她也不会站在这里。 门口的人追问李阳森:“你的意思是你还没选吗。” 李阳森从陈知敏那边回过神,应道:“对,还没选,不打算被你们逼到今晚就冲动选择。现在很晚了,我实在没兴趣在我家门口隔着这么短的距离帮任何一方锁定位置,就算你熬到我爸妈回来也是这个意思。” “我懂了,那我们还在局里。” 李阳森点头,“当然啊,不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紧张,大晚上弄得大家神经兮兮。” 陈知敏靠着墙倾听,明白李阳森的一语双关和他的指向性。他不仅说给这个人听,还故意说给她听,他今晚不打算被她和梁总继续逼下去,也没有兴趣隔着这么短的距离提前选择任何一方。这短距离不只有门口,更有沙发和一墙之隔的餐厅,无论他面对的是她还是梁总的人,都不会马上栽进去给出答案。 梁总的人明白,她也明白。既已互相表达清楚意思,来人完全可以撤离。梁总的人再次抱歉,打招呼离开,走前不禁望一眼屋内。 门关上,咔哒一声。 李阳森站在玄关没动,盯着那扇门两秒,接着很累地垂头,垂得很沉,抬手捏了捏后颈,心底流出无比冗长的叹息。他转身,动作慢下来,眼神却即刻寻找屋里的另一人。他看不见人后,亲自绕过墙壁进餐厅。 桌上有一瓶花,色彩缤纷。 陈知敏站在靠里的地方,餐厅灯没开全,身影被客厅和餐厅的明暗切一半,她的姿态很安静,上半身的衣服换了,头发盘起来,盘成丸子头,脸侧的发丝轻垂。 李阳森看见她,明显愣一下,心也荡一荡,脱口而出:“我没叫他们,没想到他们不打电话。”他说完,发现语气有点别扭,像是对她下意识交代才会这样。 “你刚刚说得不错。”陈知敏简单一句,含有无心表扬。 她看他的目光比方才稳太多,从他低下松开的袖口、没平稳妥当的呼吸,到现在被迫提前成熟的表情和垂头摸后颈的模样,她意识到他对自己的位置没那么笃定,在硬撑。 “别这么看我。”李阳森仍然受到注视,低头看脖子或领口,总之跟着她的视线检查,皱眉,“我不懂,你到底在看哪里。” “你现在像为沙发上的事情对我低头认错。”陈知敏朝他走近两步,不是为了安慰而是为了看清,“你知道他为什么来找你吗。” 李阳森从地板望到越来越近的脚步,他抬头本不打算回答,却中蛊一样莫名其妙地回答她:“看我有没有选边站而已。” “你说得不错,还算聪明,没有被他逼到今晚就中套。我刚刚意外的是你好像有稳重一点,暂时不会被周围凌乱的信息催促到慌忙。”她离近,抬手将他领口理了一下,动作很短很轻,像是在校正不合身的上衣。她的眼睛细致地对向手指理过的位置,睫毛低铺、呼吸沉稳、嘴唇轻启,回答他刚刚的问题:“我在看。” 他顿了顿,身子连带呼吸都停顿一瞬,明显被摆在审视的位置而有着灼热的僵感。他的胸腔开始有淡淡起伏,全身有一股躁动,低问:“继续说啊,陈知敏,你在看什么。” 这低问低得甚至像哀求,想迫切地抓住她眼神的去向,与之融合,但他是否真的那么迫切要知道她答案,并不是,只是让扮演的理智在躁动的碎片中跳跃,将她的声音挖掘出来,像挖蜜糖一样安抚因甘之若饴而震颤的黄锋。 她终于仰起头,不紧不慢:“我在看你站哪边,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13.美人计(二更) 李阳森与她对视,早已不经意屏蔽她的话语,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不应该过来。她张嘴后牙齿轻轻闭合又泄出的文字是什么不重要,他也不去弄懂组装起来表达的含义是什么,唯有让眼睛紧盯那个位置,湿润的柔红一闭一合。 他几乎是被某种外力推向她,伸手抱住她的腰,压向肿胀的地方。动作很快,令她的额头撞到他的肩膀,很轻的一声,他却像被这一点重量击中,呼吸立刻乱掉,衣料和体温再次混在一起。 他想要她的前香后韵,粘稠、甘甜的形态,被她诱进中毒状态,对如丝醇厚的花蜜异常执着。 陈知敏意识到他有冲动,也不再后退,索性被他伸手扣实。指尖再次微颤,让她担心地蹙眉。 下一刻比沙发要热烈的是他的侧脸贴向她的颈项,呼吸擦过皮肤,嘴唇直接落在最薄的静脉,经过他训练多年的直觉,如此精准。 她抵着餐桌,被急促的吻往后放倒。她的腰发疼,撞歪花瓶,可是她来不及去管,气音洒向他埋来的耳朵,“你完全没听我在说什么。” 她刚说完,整个人僵了一瞬,因为他的手钻过衣服扣在她背上,指节用力,大拇指指腹压向乳头,掐住挑弄,就像挖蜜一样挑弄。她的皮肤泛起的红和他呼吸一样越来越密。 “只知道想要你的身体。”李阳森竭力到尽头,含着她静脉的肌肤,压抑和急促共存,“亢奋到我自己打飞机都解决不了,操……” 陈知敏颤一下,她竟然为他的话流下湿湿的液体,融进内裤。他的性冲动很浓烈,几乎要把她吞掉。 她抬起脚,下体又流出一股水,她不得不闭眼,深吸一口气做决定。不管他如何,她能忍,于是手拱他胸膛,夹着双腿,眼睛实实看他,准备厉声拒绝。 怎知他有所应对,伸手解开她的西裤纽扣,掌心裹着她的腰,抬起,另一只手剥着西裤边顺到一半,露出她的腰、肚子和小腿。他低头看一眼,被诱惑到很想单手撑着桌,撞她,揉弄她的胸乳。 再往下看,她的内裤透出湿了半指的形状,可以判断是不久前流的。 “你湿了。”李阳森难以置信,喉结滚一下,像是确认,又像是在忍耐。 他把手指放向她的内裤摸,湿润的触感令他的心被重砸,指尖略抖。 按医学而言这是自然反应,与生理有关,但他的预想是她对他可以干到很清醒,把他当不过大脑的动物理性分析,冷眼观看。 他盯着她的脸,果然是毫无破绽的表情,与湿润的下体形成反差。他心跳加速,又软下来,矛盾的是就算心会软,身体一直以压倒性叫嚣,拉扯着他。 陈知敏撑起身体,往餐桌后方挪一点位置,手压桌布,腿合起。 二人僵持半分,她痒到捏住桌布,越发空虚,下面似有小针往两边扩延,慢慢地扎着嫩肤细肉。 欲望袭来,完全不分青红皂白,轻佻到好像对谁都可以。她二十岁的时候也容易冲动,谙练到自由掌控,轻拿轻放,而现在能激起生理欲望的标准非常高,那么高的门槛却被挑弄起来了。 李阳森发现她不对劲,到玄关反锁门防止密码解开。再这样下去,桌布也会湿,他直接抱起她,快速放到沙发上,西裤掉地板。 看着她一言不发,她应该是陷入意识不情愿和身体索求的沉默争执中。他单膝卧沙发,半倾身,忽然见她倔强地拱起双腿,不肯在他面前伸手摸下面慰藉,也不说话,就是不愿冲破威严一样,绝不表露被欲望掌控的不由自主。 “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这样。”李阳森说。 陈知敏开始明白这股欲望的源头,许久的压抑混合他的挑弄让她无路可退,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哑:“我看得很重,要越界的话,明天就签。当是美人计,做一次必须给我开道一次,如果不能开道,管好你自己。” 李阳森笑了一声,他无话可说,在这种事情上面他不会立马给出答案。 她已经想清楚,捉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下来。她的眼睛直愣愣地对着他划过一丝讶异的眼睛,舒展五指,手掌从他的裤腰潜入,寻到发硬的地方。她很久没碰过男人的阴茎,五指握住的时候,它在手心胀大一分,跳动。 李阳森用力地抽出她的手,说:“我不需要你给我摸,躺下。” 陈知敏再次被他压倒,双腿扩开。他知道她需要纾解,而他也非常需要,他俯身,把性器抵在湿得彻底的内裤外面,硬挺的柱身撞击内裤,内裤就凹陷进去。她又缩起肚子,双手被他抄起搭在肩膀,意思仿佛是承受就好。 她刚好被击中敏感点,腰不经意挺起,双手便扣住他的脖子。 他撩开内裤一边,龟头对准肉瓣,没有捅进去,而是单纯地在湿润的阴唇外部摩擦。他蹭得用力,顶到她的阴蒂,在她再次仰起头时,他终于低头亲她嘴唇,含住心心念念很久的嘴唇,接着千钧一发,他一边撞蹭她的外面,一边贪婪地吻她。 陈知敏的唇珠滑出,黏向他的下巴,溢出引导:“是这里,再往上面一点顶……” 李阳森按她的位置顶一下,“舒服吗。” 她点头,已经被快感劫去理智,单手拨开打底衫,露出胸乳揉弄,越激烈越纾解。 “原来你会这样。”他替她抚弄,手指笼罩乳肉,观察她意乱情迷的模样,果然和平时不同。 她的脸爬上微红,双手继续搭他肩膀,歪头扭脸地悸动。他看得又硬几分,光是看她被欲望腐蚀到丢掉包袱,他持续蹭她的下体,浑身发麻。 不过可怕的是,她一旦高潮一次,就会万分清醒一次,又回到高标准高门槛的状态。 李阳森见到她冷静的模样,表情和眼神沉稳到滴水不漏,再次激发他的征服欲。轮到他快速泄欲,既然她那么快就爽,他不再满足她,只顾着自己猛撞,甚至把她的小腿夹住摩擦。 顶到她时,她会轻吟一声,然后看着他撞,撞到下边筋挛快高潮,她抓住他的上衣扬起下颌,爽到皱眉。 就在门铃第二次响时,他从茶几抽纸巾,射出来。她的手轻搭肚皮,一起一伏地呼吸着,感受高潮的后劲。 14.一码归一码 门被反锁,屋内没人回应还能装作睡着,暂时抵挡一刻。 李阳森收拾干净,把纸团揉皱,再抽两张新净的纸巾覆盖,扔进茶几桌下的智能垃圾篓。沙发上的人神志不清一样,他拎纸巾往她的穴口一抹,擦拭一遍。 几声急促的铃声将陈知敏的神智拉回来,下面纸巾不停碾磨,提醒断线风筝要归位。覆在肚脐上的手胡乱一拨,垂落沙发寻找西裤,却始终隔着一臂距离。 她艰难地弓身坐起,双膝一咚,翻跪在沙发去拾地板的东西,无意把高潮往甬道积累的水挤出来,小腹淡淡的酸意也流淌,她闷哼一声,忍住后劲,手指快触到西裤边缘。 李阳森见她难耐,伸手一捞就把西裤拿起,果断递给她,“没有力气的话我帮你穿。” “走开,你去擦沙发。”陈知敏低声道,迅速接过西裤捉住边缘。 她都被看光,干脆把骨盆边的内裤扯开检查有多湿。穴口撑开,泛玫红,一摊蛋清状液体凝于内裤棉的表层,中央似新鲜啫喱,周围的水渗透下去,非常清澈。原来已经湿到可以拿纸巾垫到内裤上。 她忍着心底的怵意,套好裤子,摘掉发圈用手指顺直头发,看着沙发表面的泥泞惨状。所幸沙发是皮质的不渗水,很快被李阳森处理回原样。 陈知敏有一种错觉,她被迫来到偷情和避人耳目的战况,为遮遮掩掩而鸡飞狗跳。 可是她高估了李阳森,以为他很着急。 实际他根本不会局促不安,也不必鸡飞狗跳,完全可以目中无人地和她高潮。只要高潮则已,反之他宁愿把家人父母晾在外面干等,结束后再开门如常告知,他今天带女生回家了,跟她做过什么你们都知道的。 也就是在门铃响的第十一遍,空气凝固。李阳森抓着陈知敏的发尾,将她的头拉起,目光交汇,低身重重地吻上。 全数失衡,他始终沉溺于奢靡享乐,对她原本存有的敬意与克制,在长期无法抵达的焦热中蒸发出伏乞仰求,那不安分的雾气被她养尊处优的面具阻隔,却在坦诚暴露滥滥的肉欲后得势,彻底蔓延、从脚底窜流而上。 他越来越激烈,在刚才突发的悬置中放弃了自我辩护,也懒得维持形式上的正当性,直接扯住她公开最简单的动机。这一动机演变为铃声中的深吻,撬进她的口舌,势必要在放开前一刻渲染他亲她的满足。 陈知敏被亲得难以呼吸,仰头仰得脖子发酸,舌头缠住,缠得唾液趁虚流出嘴角,他突然舔走舔湿,又像一只小狗,从她嘴角钻到耳朵。 她激灵,双肩耸起,压声阻止:“够了!你吃错什么药,外面已经响很久铃声,别再让他们等,他们是你爸妈。” 李阳森缓着喘息,“那你到餐厅把花捧回来。” 他说完松开她,报复性地松开,松得像推倒,大腿一跨,绕过她,往玄关走去。他什么都不准备,连深呼吸都不做,直接解锁开门,就见父母站在门口。 李驹脸色不妙,劈头盖脸地问:“你睡着了吗?” 李阳森已经转脸正常,像被打断的人无辜声称:“没有,我和陈知敏在房间聊行情屏的事情,没听见,刚刚才知道楼下响铃。” 李驹抱着一瓶酒进来,不是很怀疑。旁边的严芝悉知有人造访,一边进门,一边道:“知敏来了啊。” 这时,陈知敏从餐厅出来,说:“严阿姨,李叔叔,我该走了。” “好,让阳森送送你。”严芝提议。 “不用,大晚上聊事情不适合他,他很容易陷入牛角尖的思维,激动,犯困,神志不清。”陈知敏很有距离感地微笑:“我看还是办公室谈比较好。” 李阳森单手插兜,他站她前面,所以她看不见他呵笑的表情,可她能见到他肩膀有反应。他转头望她的样子无疑是在问她说什么大话。 李驹第一次听到如此直接的反馈,还是从他非常赏识的后辈收到意见,于是经过儿子拍拍后背:“听到没有,道阻且长,跟知敏学习。” 李阳森再度看向陈知敏的嘴唇,极度无言。他应该堵住她的嘴才对,他分明没有钻牛角尖,被编排的犯困也假得离谱。激动和亢奋是真真实实的,这一点丝毫没错,要说神志不清的话,她躺在沙发双颊绯红、眼皮半阖的模样比他更神志不清。 李驹见他们二人都没反应,看时候不早,坚持要李阳森送客:“还是送一送知敏吧。” 陈知敏不再拒绝,她知道拒绝也没用,唯有拎起包包迈步离开。李阳森立刻从玄关取下一件外套,套好,等她出门才跟着出去。门关,她迅速到电梯口,按电梯的手速加快,他就站在旁边,靠着电梯,斜斜下巴,盯着她。 “下面怎么样。”李阳森问。 陈知敏不应。 门开,她果断踏进电梯厢,他捂着中分门打开后的防夹感应带,保持中分门大开,电梯迟迟无法上下行。 “松手。”陈知敏终于说。 李阳森还在回忆她乱糟糟的发尾、湿润的红唇、雾光水色的眼睛,可惜现在全被审时度势和明哲保身的洞悉占据。清醒,无比的清醒,还有次序自明和不容迟疑的冷静。 “给你泄欲了就翻脸不认人。”他忽然道。 “一码归一码,适时的切分是应该的,我刚刚已经和你定义成交易,交易结束。” “就这样?你谈生意的手段根本没我想的光明,你有没有和其他人这样?”李阳森把心底的疑惑问出来,他很想知道,她究竟会不会为了利益和其他人上床。 陈知敏抬眼,与他眼神接触,澄清:“虽然我对你有生理反应,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越界,是你不断逼近才有这个局面。我意识到自己真的会跟你擦枪走火才抓住机会谈利益,记不记得我当初在停车场跟你说的,不要低估我谈条件的本事,就算我在你身下流水也会和你谈条件,至于其他人,随便你怎么想。” 李阳森滞在原位。她的言语条条是道,本来是他受过熏染一直喜欢的逻辑,越清晰越好,可他现在听到她捋顺谁先谁后,非常不喜欢,宁愿她越来越乱。她这么剔除主观想法就是要撇清关系,而且视刚才的情欲是交易的一部分,他算是再中一击,心底积累的软意逐渐消耗。 他觉得脖子很累,有刚才门前谈话的酸感,松手前说:“你应该不想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回去吧。”陈知敏收回视线。 李阳森不屑地笑,毅然松手,电梯门缓缓合上,他们的视线不再交错,最后细微的门缝关闭,她始终没有看他。 电梯内,陈知敏松一口气。电梯的镜子反照她的脸,与以往夜里的不一样,今晚镜子里的她有暧昧的痕迹,脖颈、耳垂,还有嘴巴,覆着一层对她而言不太怡人的红。 她想起他吻她的气息和力度,忍不住伸手搓,搓到胸口莫名起伏,靠着电梯。 他们在英国的机场亲过,那个吻带着他的试探、礼仪和尊敬,如今竟然不加掩饰。他们相差七岁,在她眼里他是一个刚进社会的小孩而已。她在他这个年纪也一样乳臭未干,觊觎过比她大的事业有成的男人。 她失笑,第一次上床就是和行业里的大咖,他大她九岁,除了比同龄男生更年长,他看起来几乎是一样的俊朗矫健,还很有掌控欲和安全感。她就像天地间愚蠢的女生一样,刚毕业进公司,愚蠢,觊觎资源和经验丰富的男人,面上是intern,私底下被他养的作风有问题,跟他勾搭混在一起。 因为他聪明,所以她的快感是静悄悄配合他演算一系列推理,在一次次推理中,把性瘾与智瘾并置,把极乐与极恶并排,最终在青春尚未封闭的秘境里找到交汇点。并非单纯的感官沉溺,而是被理解、被研究、被掌控的双重体验。 在那个尚未成熟的自己面前,理性反过来诱发欲望。她自以为的性冷淡在那样的推演中被一一推翻,像一套过早下结论的公式,得到她年少轻狂而又冷静的否定。再后来,她纵情后自省,开始觉得他们是骗人的,也被自己的单纯骗了,对年长男人在生意场上伪装和运筹帷幄感到恶心。 李阳森算什么,他只是调转过来的她、小孩时期的她,贪图成熟,觊觎她事业有成的才华,想通过性的捷径来实现成长,然后窥探年上同辈的视域。她非常熟知这一套逻辑,这就是他的想法,也是她曾经的想法。 早日清晨,行情屏运作的消息与昨日如一。 陈知敏派林绮和法务部的人到生物医药公司洽谈新的合同,她再次不到场。 李阳森答应她了,也就决定和她签MoU,换取样片和工艺。签完,他拜托简力放消息给梁总,同样签署一份MoU。只要没到上市,没到专利申请那一步,他就不会夸下海口列举排他性条款,为陈知敏敲定独家代理。 下午,他见不到她,早知道她不会给一个眼色,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她会对他湿,那就会对其他人湿,他的思维发散那么多,是他有错。 李阳森忙了一天签署的事宜,四点提前下班。其他部门接了一个生意,收到药剂订单。他从电脑读到订购对象是一家合作已久的动物医院,于是他亲自驱车去这家动物医院。 进来医院,一股属于动物的气息充满整个空间,反倒有亲切感。他和院长核对订单,核对完毕,提议想参观一圈。 院长知道他是李家少爷,偶尔吃饭听闻他留学事迹,笑说:“李驹先生说你回来有可能到我们医院工作,我还很期待。”他带路,忍不住感慨:“毕竟是英国的皇家兽医啊,鼎鼎大名,你的手一定很巧吧,英文也很好,我们这里从来没收过皇家兽医的学生。” 李阳森随他来到一间房,靠着门口观看,“你不讲我都忘了自己是什么。” “别嫌我多说,当医生不容易,人医好,兽医也罢,医生真的不容易。当公司里的少爷,我见识过的都不会很难,背后有依托。”院长直抒胸臆。 李阳森暂且没回应,他指一指房间,问能不能进去。院长非常欢迎,因而他得到同意进去,在护士旁边戴手套,陪看一只幼猫,后来幼猫立在他手上。他捧着这只猫,抚一抚绒毛和耳朵,被诱出真心:“我不知道头脑在发热什么,不做熟悉的事情,浪费前面铺垫的成绩和能力,花两年时间学习公司业务。” “你可以认为是在寻找方向。”院长双手交叉在背后。 “我对自己的期望是面面俱到,这样才能满足我的私欲。”李阳森回应。 “私欲?金钱,权利,色相。”院长眯眼开玩笑。 “不然院长你觉得是什么。” “那你很坦诚。”院长望着他手上的猫和他温柔的眼光,“有空来看看,别忘了动物。” 15.联合会议 第二份合同正式生效,公司内外都流传陈家胜券在握的言论。陈知敏的团队里有很多人知道这不是成功,只是排他性被试探而已,不过合同生效让他们信心倍增,现阶段最好的信号是他们能比梁总提前签下意向绑定。 目前市场也在猜测生物医药最终会和谁绑定,开始讨论李家是在药物上市前先声夺人还是药物上市后一鸣惊人。与此同时媒体静悄悄找渠道挖料,不料传闻中的三方都约定俗成地守口如瓶。 李阳森这边接到媒体打来的电话,在办公室仰头长叹,他是真的嫌烦,稍微有个举动就被关注,七嘴八舌众说纷纭。公司签MoU仍然算私密的事情,不至于大肆暴露,但媒体总能闻风挖料,挡都挡不住,因此他拜托简力约一个可靠的媒体对外公布消息。 找简力之前,李阳森打一个电话给父亲,等待接通的一分钟像排队一样漫长,父亲就算不操持这个业务都有很多资产要管理。好不容易接通以后,他事先开口:“李sir,请教一下。” “你在公司吧。”李驹看了看屏幕显示的备注,是他设下的昵称。 “我在。”李阳森无视掉办公室座机,解释道:“我用自己手机是不想被接线的听到我还要找你问话。” “那么在意,你现在是过来跟我打报告还是请教啊。”李驹笑得声音浑厚。 “爸爸,我不想给公司的人泄露你做决策的过程,还有我真的是在请教,打算对外放一点小道消息,你看行不行。”李阳森往前坐直,离开椅背,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滑动鼠标将媒体报道的网页下调,考虑道:“要是我一句话就让股票大乱,你得问我话吧,把我卸成几大块肉饼。” 对面笑了一声,更加厚重。 李阳森也诚恳地默笑,不露声音,接着进入正题:“所以说,你就好好听着。现在市场众说纷纭,前几天梁总派BD的人上家门询问,消息很紧,我考虑对外公开澄清一点。” “你准备澄清什么。”李驹的语气不夹杂肯定或否定的情绪,他反而问得很轻松,像以往询问儿子在英国天气如何、吃喝如何,够不够钱用。 李阳森操弄鼠标,“不是澄清合作对象,是澄清阶段,我想让外面知道现在只是技术评估,还没到绑定。” 李驹叩了叩手机背,点拨道:“找媒体公开前有一点很重要,你得和他们一样猜测他们想要听哪一句,然后选择性公布。”他继而反问:“我问你,你觉得他们最想要听什么?” 李阳森没有立刻作答,他当即把网页往上拉一点,扫过几行标题,放慢语速,“他们不想听我们只说一句话,而是要从我们嘴里弄到几件事的小道消息。A,我们的药会不会按期上市。B,我们会不会有独家合作,如果有独家合作的话对象是谁。C,有消息说我们签MoU,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已经选边站。” “没错,他们肯定想知道好几件事。”李驹只问核心:“但你准备回答ABC中的哪一个?” 李阳森停顿几秒,的确,父亲提醒他只能回答其中一个问题而不可能全部作答,这和他打电话前的想法一致。他想清楚后答得干脆:“只回答第一个,回答之后抛下一句我们确实在考虑合作,近来一段时间都在做技术评估,这就够了。” “方向是对的,话说多就不是澄清,而是口头承诺,到时候会被动签更多条款。”李驹教导。 李阳森低头看着桌面,敲了下指尖,对父亲报备和交代:“我知道,这段时间跟BD的人和处理药物上市的事务部接触多了,自然明白上市时间表是监管流程,不是谈判筹码,被人盯着也无所谓。” “好,这就是我最初想你进公司弄清楚的问题,那合作方面你保持原意?” “对,留白,留白比否认安全一点。我还是一开始说的那句话,就算他们想弄清楚ABC,我也只会说我们进入到技术评估的阶段。” 李驹肯定他的想法,很慢地再次道:“嗯,没什么问题,你要记住家族企业在这种时候很少轻易放话,理由不用我说。” 李阳森理解的,承接道:“以前你说过外面的人拿消息换钱,我们是在换未来的路。” “还有后面的,说下去。” “别用公司的嘴。”李阳森回应,“我会让负责的人转述,不留原话。” “看来你也不是问我话,而是来跟我确认一下。”李驹在电话这头淡笑,“阳森,你没越界,慢慢站在该站的位置上了。” 电话挂断,办公室陷入安静。李阳森把网页关掉,重新打开内部日程表,在上市节点添加一小行字。接着,他按原计划让简力找一下管理投资者关系的IR,把刚才决定的事情交代给他们。 一开始IR还郁闷,一个年纪轻轻半途插进来的老总儿子有什么话语权,还是学STEM的肯定不懂商科,他随便说点什么都可能是在捣乱,后来IR收到老总叮嘱的信息,就按李阳森说的办。 消息再次传到市场,陈知敏如无意外在行情屏和相关媒体读到被确认的官方回应—— “本公司谨此澄清,我们将继续集中主要资源,致力于核心产品的注册、审批和上市准备工作。这些工作正按既定监管程序稳步推进,未发生任何重大变化。关于业务合作,我们秉持谨慎的态度,在遵守监管要求和整体战略规划的前提下,持续评估各种可能性。截至本公告发布之日,相关事宜仍处于初步评估阶段,尚未达成任何具有约束力的最终协议。 我们将严格遵守适用的上市规则和信息披露要求,并及时向市场披露任何可能构成内幕信息的重大进展。 投资者应理性判断市场信息,并注意投资风险。” 陈知露读到未达成任何具有约束力的最终协议时,无意识地握住鼠标,握到指甲盖泛白。当然,她清楚MoU不是最终协议,但她那晚怎么会生出一种错觉,他会体体贴贴妥妥当当地听她话,完全为她开路。 或许是她太着急,被危机感弄得胡思乱想。换作是她,她也会对外撰写这份保守留白的文件,然后私下优先为其中一家公司考虑。生物医药的对外话术是烟雾弹而已,肯定层层决策通知IR发布,她不应该把文字当成李阳森的想法。 办公室外的林绮因同事纷纷议论而点进新闻公告阅读,周围的同事说生物医药只澄清上市,不否认合作,说明陈家还在优先序列里,现在是巩固位置的关键窗口,就是不知道顶头上司会怎么做。 礼拜四,陈知敏在签署协议后首次出现在生物医药公司,按协议开新的联合会议。 整面落地玻璃,光透进来,落到桌上有浓厚的影子。 陈知敏亲自演讲,对着两家公司的人,沉稳从容地展示。她按一下手中的遥控,幻灯片翻页,她继续说明,语速稳定:“从这里开始看最可执行的部分。” 屏幕上出现的是体外释放曲线,横轴被拉得很长。 李阳森坐在最后排的桌角一边,非常低调,一只手在桌上转笔,另一只手疲乏地撑着脑袋,像上课走神的学生。其实他有认真听,也偶尔盯着她的脸,但她始终在回避。他没了在电梯的落寞,就以这个不成器的姿势关注她。 陈知敏切到下一页,是一张时间轴,列着AMR植入物的政策节点、监管路径、上市预期窗口,过程也与药物上市差不多。 李阳森看了看幻灯片,在笔记本随意划两下,记住一些细节。整个过程看起来依然玩世不恭,完全是两年前的他,陪着知露到教室,听教授讲课时把笔放下巴滚来滚去,或者仰靠椅子,一只手滑平板,另一只手玩着知露的包包链条。 但他有认真在听,思路开小差的话他会直接玩手机打瞌睡。 陈知敏将视线投向他的时候,他在低头划笔记本,等她扭头指向幻灯片,他又重新抬头注视她。 “我们判断现在是一个窗口重迭期。”陈知敏站得很松弛,洋装下的高跟鞋交迭,她把遥控射出的光点移向关键词,注解道:“一,AMR政策的技术鼓励期;二,你们万古霉素上市的非绑定合作窗口;三,这是我们之前在电话聊过的,我们自身工艺升级的可验证窗口。” 李阳森夹着这支笔晃动,眼睛一直落到她身上,有偷偷的,也有明目张胆。明目张胆是在她转身踮脚用笔圈重点时,他扫视她的身体曲线,从光洁的脖子落到西装挺廓收腰的位置,沙漏型的裁剪,中间收腰,下摆从臀部展开,既柔美又精练。 黑丝配高跟鞋,他望着她,指腹卡住笔头,卡到血液难流,以此缓解升起的热潮。他的心跳得厉害,等她转回来,他立刻扭过头看落地窗,忍着胸口的感觉,紧张、热烈、渴盼,以及他想起她在身下的模样和现在大为不同,她的美丽、成熟和冷漠交迭,更加刺激得他难以透气。 耳根热了,他生怕别人看见耳根泛红。 陈知敏没有留意他,估计他看落地窗也是懒得听,她双手交扣,气场足以控场,对在场认真听的人们有条有理地阐述:“接下来我会谈三个板块,我希望贵公司值得关注的是我们认为不会在上市前制造额外监管负担的部分。” 李阳森蹙一下眉,他刚好捉到这句,她正在回应新闻公告那句资源集中于上市准备的话。果然,当他重新转过脖颈直视她,她也坦诚地回视,还自然礼貌地笑了笑,落地窗的阳光切向她的嘴唇,再红都亮白。 到总结部分,陈知敏敛去笑容,在会议桌前轻缓地踱步,鞋跟也轻缓地发出响声,一步又一步。她拿着遥控调到最后一页,收紧西装外套的袖子,郑重道:“现在签了MoU,我有必要理清三个问题,麻烦法务和会议记录员留意一下。首先,我们当前阶段支持技术可行性验证,接着第二个,所有数据不构成路径承诺,最后是我一直以来要和李经理强调的,后续信息交换需重新分层确认。” 她抬眼,看着被提及的人道:“我知道现在是你最敏感的阶段,所以我们合作的第一个共识是以上陈述的边界,希望不会让你为难。” 李阳森一愣,扯起嘴角,与她碰上视线,双方都目光隔着会议桌衔接。他的心真是跳得发痛,不是落寞的心痛,而是肾上腺素飙升促使心率频繁、心肌收缩力明显增强到耗氧迅速,以至于悸到发慌的痛。 他终于开口,“放心,我也是这么想的。” 16.办公室激情(二更) 接下来是两边工程师汇报交流。 陈知敏下场,坐在桌角另一边,喝了林绮递过去的咖啡。她听着工程师汇报,咖啡解渴后自便,放桌,杯面的口红印无意间朝着李阳森。 李阳森见状,从口袋拿出手机,给她发信息。 【Sun】:陈知敏,会议结束后到我办公室。 陈知敏察觉手机在口袋震动,取出快速看一眼,居然是李阳森发的,丝毫不给予尊重。她当机立断熄屏,抬头越过桌面看他,他也在看她。她去办公室有什么用,不过是为泄欲一事,并不是认真地要谈公事。 第二条信息发送过来,她不打算看,直到会议结束,她收拾笔电和文件,打开手机,读到半小时前的一句话,他说她的黑丝很好看。 走出会议室,她路过他的办公室,被他在后面当着整层办公桌的人叫住。 “知敏姐,关于分层确认的事情,我需要你进来办公室洽谈。”李阳森说着与他以往口吻不同的官话,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她知敏姐。 陈知敏停住,不必环视都接收到大家的视线,包括跟在旁边的林绮。林绮靠近她耳根,小声怂恿:“知敏姐,世交的功能不就是在这时候发挥吗,现在谈,可以比梁总更早抓紧细节。” 陈知敏松下紧绷的肩膀,她接受了,赌后面的人会诚恳谈工作,于是让团队的人先行一步。她跟着李阳森进办公室,办公室在开会前早已拉起百叶窗,室内无光,他连灯都不开。 她停在门口,强调:“谈吧。” “我不想谈。”果然他另有企图。 陈知敏一滞,赌错也据理力争:“用这个借口把我叫进来,不谈工作,我会看不起你,你之前努力建立的认真的形象全部坍塌。” 李阳森扯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压到门口,反锁办公室的门,在她发顶呢喃:“好啊,我也知道撑不了多久,反正我就当自己是狗,对着你发情,你看不起就看不起。” 他用一只手扣紧她的双手,往上抬,另一只手来到她的黑丝,引起她的颤栗。 她敏感地弓起腿,歪歪地踩着高跟鞋。双手被抬扣着,越过头顶,姿势非常暧昧,也很难受,令她不得不靠着办公室门,曲着双腿,似八字。 他的一条腿打开她的双膝,卡在腿中央,手指沿着黑丝下滑,来到臀部,伸进洋装裙摆抓着她的屁股揉。 “陈知敏,你的腿在抖……”李阳森开始舔舐她的脖子。 “去死吧你。”她说的是气音,毫无声色,只有低低的气。她第一次那么恶毒地指控他,认识多年都未试过逾越姐姐的身份对他口出狂言。诡异的是她说出口,腿更颤,她清楚这是生理识别出情趣带来的后果,可是她的大脑并不认为她的话是情趣,真是叛变了。 李阳森惊讶于她的话,侧视她抗拒的脸,她站不稳的身躯令他一扫惊讶,不禁喘息感慨,满是恋念,“你真的很漂亮,怎么样都符合你,的确想让我死。” 陈知敏忍不住笑,即使全身被禁锢,腿在发抖,她也可以笑得看起来很从容温柔。她当然猜到了,说:“你私下就是和女学生这样子玩弄,在伦敦跟我走得近就想入非非,然后对我说乱七八糟的情话。” “想知道?”他伸出舌头勾缠她的耳珠,鼻息热热地扑向她,“你可以问知露我怎么和女同学相处,偶尔在开学聚会,圣诞、新年聚餐或者酒吧,抱着暧昧一下,玩一玩感受气氛,她们比你开放。” 陈知敏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不断扭动,抬脚,高跟鞋踹他后腿跟。然而下一刻,她的阴部被他用手隔着黑丝和内裤戳住,因此抬起的脚又迅速放下。 她不停流水,越流越湿,抿紧嘴。 她催眠自己,他当初那么幼稚傲慢,不应该能激起性欲,可是他有男人的气息,开会穿着西装,夹杂着对她急不可耐而略显愚笨粗糙的渴望。她猜测他不喜欢被人说可爱,他就是想在她面前当成熟的平起平坐的男人,恰恰在性面前,他茁壮的欲念和矫健年轻的身躯有着不容置喙的胜利。 李阳森一直扣着她双手,单手褪掉拉链,露出性器,插进她颤颤巍巍的大腿,“夹住。” 他的阴茎有多硬,硬到她察觉他夹进大腿、抵着内裤抽插都可以给她快感,硬到这个程度,哪怕只是夹在下面都能以单纯的摩擦刺激她。她想到这里冒冷汗,往后缩,脚后跟踢到门,她又惊醒门后是一群办公的人,往前躲到他胸膛。 因为被压着双手,她往前躲的腰和腿凹着,胸前倾,大腿夹着他,好像故意做给他看,羞耻到咬唇。很快,她的羞耻也被情欲占据,松垮垮地靠在他身上,鼻间蔓延低低的吟声。 “放我手下来,快点……”依然是气音,更撩拨他。 李阳森放开她的手,双手下扣她的臀部,裹住往他的方向送。一旦扣着她的臀部抽插,他的动作更顺畅,一边揉捏她的臀部形状,一边抽插。 陈知敏踩着高跟鞋会踉跄几步,双肩酸痛,下体的快感却汹涌舒服。一上一下交错,她都要放荡起来。 耳朵被咬住,是李阳森对她道:“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逞强,越逞强我越会硬来。”他低笑,亲吻她的耳朵,“还是我的知敏姐就喜欢这样。” 她浑身酥麻,想制止离谱的冲动,却还是在办公室的氛围下失去理智,双手抓着他的西装衬衣,一抓就皱了,配合地磨蹭大腿间的硬物,腰间形成扭动的幅度,爽到头往后仰,听见他被击中退让的闷哼。 李阳森快疯了,已经想要抓烂她的黑丝,把她压到桌面从后入。他从未想过她的成熟也体现在这里,是不一样的气质,要掌控他的气场流淌着属于她的温柔,轻浮的举动微微带着隐忍。 他的手掐住她的臀部的一边,掐到勾线。 突然,她不由自主地攀住他肩膀,头塌向他胸膛,发抖着高潮,脚底板翘起来,呼吸热烈。竟然爽到这个程度,如果插进去她恐怕会喷水。 还没轮到他射,陈知敏清醒过来,佯装正在高潮,攀住他肩膀,出其不意抬腿狠狠顶他腰胯,让他嘶一声捂住腰胯。 “下次再聊,自己解决。” 李阳森想起之前被泼一杯水,现在挨一脚。他坐在桌上,按着腰胯,伸手拉住她,说:“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你没什么要聊的,我不认为你想谈条件,松手。” “条件是亲我,不然我会继续抓着你插。” 陈知敏无动于衷,刚准备抬脚,他就站起来,扣着她的后脑勺亲吻,不忘咬她下唇。她被迫仰头承受着,最终在有人敲门的情况下结束。 17.还行,不怎么样 十分钟后,敲门进来的人交谈结束,开门离去。 陈知敏早就走了,办公室只剩下李阳森。 李阳森一直坐办公位遮挡鼓起的地方,室内万分安静,他放空几秒,突然消沉地把头侧趴于桌,单臂枕着脑袋一段时间,想到陈知敏走时的眼神,他又折起手臂与胸膛平行,撑住低垂的额头,长长叹气。 窗玻璃的灰色影子中,他像在趴桌反省做错坏事,没被枕着的手滑向后脑勺,无力一打。 然而促使他消沉的是被中断后的不舍和贪得无厌,他趴桌,是在一个人的办公室里尽情回忆她的举动,虚构和重温她曼妙诱人的景致来延续刚才的激荡,不能消逝的愉悦根本就挤走了反省的位置。 他记起抓到勾线的地方,在她的臀部足够被洋装裙遮住。性感的大腿根合了又开,掺着一点他流出来的黏液,膝盖微微曲着并拢,她一边被他亲吻,一边抽纸巾擦干净,显得很着急,牙齿磕来磕去,一捆秀发受指尖的牵缠,搓出毛躁静电。 当她终于走出门,背影强势,他透过百叶帘的缝隙观看她落荒而逃却变成雷厉风行的样子,办公室的人都觉得她走路很快,带着高效决断力,实则她在逃离,为防止被发现踩着高跟鞋迅速走到电梯口,下到公司停车场就能独自取车。 她表面有压迫感,可不为人知的许多面貌在他看来是小巧慌张的,仿佛受到珍视的掌上明珠,蚌壳扣着,被刺激后一撬而开,躲在瑟缩的蚌肉里明光灿亮,不规则的巴洛克形状,这时锋利那时柔和。 他旺盛的活力和冲动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他烦恼,也怨她连开会都诱人,放在后脑勺的手落桌,随意抓过桌上的简报克制。还是太年轻,对她的势头很猛,快炸开。他不能再在上班时间沉迷下去,念头一扭转回来就清醒抬头,双手狂揉一把脸,又晃头甩掉脸和耳朵的热温。 打开电脑,对着键盘噼里啪啦一通,不知道在敲什么。 发泄半天,李阳森还是调出油管的手术影片观摩,那时知露说她晚上会对着公寓墙壁模拟手术过程,他焦虑也会看类似的手术过程,植入、清创、切除、缝合,影片里的医生妙手回春,他眼睛好使,看几遍有细节的记忆,于是心静自然凉,再上手能学会,积累下来的实践和诊断水平比理论研究好太多。 现在他肯定退步了,而知露会更加厉害。说起来他都有点想念知露,她在英国和奋发向上的男朋友过得不错,并不知道他私下怎么对待她的姐姐。 他似乎不是一个合格的好朋友,背地里对她姐姐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不过他不会为这个对知露抱有歉意,也不会为讽刺周译道歉,两年后他若是再遇到知露飞蛾扑火的情况,依然会把周译教训一顿,当时真是气死他了。 下午时分,联合会议彻底结束。 陈知敏开车回到公司,办公室有她为了检查工厂而留下的舒适衣裤,她进办公室就开橱柜拿出一套衣服,到洗手间换上。 脱下的黑丝轻飘飘,那么细腻贴身还有香气的名牌要被扔掉,她准备裹成一团,裹前目睹透明的痕迹,黏黏的,装臀的裆部和后方撕扯到破出线条。猝不及防之下,她在办公室被扣双手的场景浮现,她吓了一跳,继而眼神凌厉地拧眉,不再顾虑,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公司高层的走廊有人经过,员工见上司换了一套装扮,表情凝重,气氛不妙,好像有愠意。 林绮越过电脑留意陈知敏的状况,团队已经回来半小时,她们在公司坐等凯旋而来的消息,很好奇他们究竟谈得怎么样。现下陈知敏走过的地方都有高压,恐怕他们谈得不尽人意,还有闹翻的嫌疑。 林绮用笔戳一戳额头,纠结之下,她动摇后坐直,决定用手机给简力的邮箱发信息。于是一封没有标题抬头的私人信息传到简力那边,约他晚上出来会面。 下班之后,林绮搭地铁到约定地点,一个吃日料的地方,回转寿司前的一人座供客人们下班或放学后单独用餐,客人们被独立的隔板分离,互不打扰,完美符合日本地道的一人食特色。 林绮一下班就容易饿,她放下背包,夹进隔板,取几碟寿司,拿筷子开吃。一口饭夹炙烤三文鱼,她嚼得很快活,一边滑手机一边往嘴里送,偶尔喝一口波子汽水。 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四十分,距离约定时间过去十分钟,简力没有准时到,怕不是放她鸽子,想到这里,林绮恶狠狠地蘸酱油,一筷子掐碎饭团。 等她那份炸得金黄酥脆的天妇罗都快凉,她不管他来不来,咬着南瓜片,开始学习陈知敏吩咐的植入物文献。突然,隔壁有人落座,下单一碗牛丼饭加温泉蛋。 简力拆开米茶包装,按水泡茶,他探头,朝隔板的另一边看一眼,惊呼:“你真能吃。” 林绮听见他落座,还说她能吃,她忍着横他一眼的冲动,翘起椅子把头移离隔板,夹起寿司,眼睛在掺满鱼籽的饭团后成鱼的形状,应付地笑:“知识是耗脑的,等你迟到的时间我已经补充了消耗的部分。” 简力也致力于在她面前做一个假人,捧着米茶杯敬礼,谄笑:“多吃点好,我请你,晚点我买单,别考虑我的钱包。” 林绮笑着摇头,她付她的一人食,还需要他请客吗,好歹是她三个月奢侈一次的日料,就算吃成omakase她都会为了犒劳自己努力工作而付钱,根本不需要他来买单,说得好像只有他混出实力。 尽管他虚伪的假笑有忧郁,像被海水长期浸泡的器物,润泽到随时易碎,但这正好是她大学时很讨厌的阴柔感,对别人来说可能是魅力,对她而言就是中了老风湿。 两人算是打过招呼,再次转过来面对回转寿司,脸皮眉眼全都松懈下来,变成上班后的死人,要死不活的,丧丧的大摆烂。他们不用面对面假笑,隔板挡住,可以享受非常自在的个人时光,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顾着用餐就行,什么表情都无所谓,咬牙切齿,翻白眼,眼睛瞪到咕噜上天都没关系。 出餐的铃铛响起,急促叮当两下,日料师傅伸手一推,把牛丼饭送到简力面前。冷食和热食的香气扩散,师傅和服务员整齐地喊出欢迎光临的日语,客人们的声音越来越杂。 这一排单人座,大家都在低头用餐,而并排的他们准备一边吃一边谈。 “请问你找我来有什么事。”简力用勺子捅了捅温泉蛋,流心后搅拌。 隔板传来声音,林绮没有立刻回复,装作听不见,等他问第二次,她咬一口天妇罗,配一口汽水,舒服完回答道:“今天我们去你们公司,我的上司进办公室跟二世祖少爷谈分层确认的事情,看样子没谈拢。” 简力啊一声,他也注意到这个状况,白天是他到办公室敲门跟进事情的。她的顶头上司走得很快,留下他和李阳森谈话。公司与梁总成功签署MoU,BD部门里面管理行程的助理也敲好新的联合会议时间。总而言之,她们要的流程,梁总都会经历一遍,新的分层确认还没有决定,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分发哪个版本的数据。 “目前没有新消息,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咯。”单人座没人在乎简力怎么吃饭,他一个人大口含着勺子满满当当的饭。 “那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你有听说吗。”话音落下,林绮吃第二块鱼籽寿司,鱼籽在嘴里爆开。 简力想了想,他回忆办公室里的气氛,当时一个坐在办公位,一个握着门把甩高跟鞋就走,与他擦身而过。他怀疑他们就是没谈拢而吵架,说:“谈话的内容不可能公开,况且根本没人知道,不过我看见两个人都有点激动,估计是你们步步紧逼导致的。” “我知道了。”林绮对李阳森再添一层偏见,否认并更正:“应该是你们少爷优柔寡断的风格把人逼急啊。” “同学,这不叫优柔寡断,而是叫审时度势。就算都是熟人局,你看你也不认我是同学,跟你交换工作纪要我还得喊你林小姐,他们状况差不多,李经理不会立刻对世交all in。” “我能看出来,现在还可以从你嘴里印证这一点,真是了不起。”林绮非常淡定,她吃饱喝足,把五颜六色的碟子堆在一边。 简力怔愣一下,又懊悔,他似乎说得太多,把他们目前的战术公开。 “我猜你们已经和梁总签署新合同。”林绮说得不小声。 简力不再回话,想她一个级别不高的员工都在套话,不敢想和陈知敏一样地位的高层都会怎么获取有利信息。论及此处,他还有些鄙视,原来她们团队就是靠熟人局拓展业务。 林绮见他爱搭不理,翻个白眼,一口气喝光波子汽水。不回答就是默认,不出几日,一定会有消息传他们签了MoU。她感受到他害怕言多必失,追问:“你们现在最害怕哪一步被卡?” 简力握着勺子,顿了顿,还是回答:“这个问题轮不到我来讲。” “你们应该很在乎上市前药监和交易所的反应,我的上司在会议说得蛮清楚,我们不想给你们施加监管的压力,言下之意是我们尊重你们内部必须反应的节点。”林绮说。 “这一点,陈知敏小姐确实很有经验。”简力埋头吃饭。 林绮继续问,在合同范围内讨论,能问则问:“对了,我下午回办公室整理笔记,关于工程那段,有些地方如果按你们给的理解往下走,会不会提前踩雷?” “工程师的意思是你们现在不用走那么远,要在合规边缘。”简力审查到她的问题合理则配合。 “哦,我明白。” 林绮站起来,低头看隔板另一边的简力,小鸟胃,吃那么少,难怪瘦成竹竿。这位大学同学对她来说就是工具人,她可以借机寒暄接触二手资料,却不想和他久待,于是她提起背包往前台结账。 简力自顾自地低头吃饭,根本没发现她离开。 晚上九点,夜空挂月,群星闪耀海湾。陈知敏结束一天工作,回独居住所做饭,吃完在客厅看电视,落地窗景象华丽。 她滑手机,看到知露的近况,询问一下,很快接到隔着大洋的来电。 “姐姐!”陈知露亲密地唤,语调雀跃。 陈知敏一下子柔软,抱着沙发上的枕头眉开眼笑,“知露,你最近怎么样?” “最近都很高兴,我和周译的工作越来越好。”陈知露那边是下午一点,她开始有work from home的日子,还有早晚轮班制,她这个点回家里休息,刚好周译也在家,她便依偎在他怀里。 陈知敏为妹妹的近况欣慰,温柔地问:“你在上班吗。” “今天是morning shift,我刚上完回家。” “想你了。” 陈知露难得听姐姐表露思念,笑着说:“怎么回事,是不是AMR的研究让你很烦恼。”她想起两年前的痛苦,手指圈着头发,惆怅道:“就算我没有做得很完美,也付出得蛮多的,好累,感觉一生只能为研究豁出去三次,然后我就要回归当兽医。” “现在看来你的选择很正确。” “是啊,我看李阳森就很惨了吧,拿着那么好的履历到哪里都应该当兽医,做什么BD。” 陈知敏一愣,下意识握住手机,也抓着枕头,笑容凝固渐散。她想起这几天与他接触的种种,无法跟妹妹交代,他可是她的好朋友,在妹妹眼里,她是他们的姐姐。她忽然沉默,却假装无事发生,淡淡地回道:“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姐姐这么说,那你之前想的是他很差劲。”陈知露在周译怀里笑得扭身子,把下颌搁到他的臂弯,说:“我偶尔和他联系,隔着时差回复很慢,再加上大家都很忙,交流的频率越来越少,我想他有在认真努力吧。” “还行,不怎么样。”陈知敏前一句指他头脑方面,后一句指他行动方面,一半聪明,一半狂妄。 陈知露听这模棱两可的话,她要好好打击李阳森一番。正如周译所说,男人自尊被击垮后需要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才会激发出很强的奋斗欲,庆幸他在研究生时期有一次爆发式的上进。 聊完以后,陈知露迅速给李阳森发信息,她和姐姐通完电话,姐姐说他最近的工作能力还行、不怎么样。没过多久,李阳森已读,发送一个汗颜的表情。 陈知露以为他会持续发好几串炸弹以表抗议,没想到他断了下文,看来他有所成长,又或者被说中软肋,他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