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的乐园(1v1,人外,sc)》 Chapter.1奇怪的男人 雨下疯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带着点诗意的雨,而是劈头盖脸、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进下水道里的疯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便利店巨大的玻璃窗上,不是啪嗒啪嗒,是砰砰的闷响,连成一片白茫茫的轰鸣水幕。 窗外的街道,路灯的光晕被绞碎、稀释,成了浑浊昏黄的一团,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溺水者最后无力挥舞的手臂,一闪即逝,留下更深的黑暗和空洞的引擎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混杂着关东煮长久熬煮后略带甜腻的咸鲜,还有货架上塑料包装、即食面包和清洁剂混合的、属于便利店特有的那种封闭气味。这气味平时不显,一到这种天气,就像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夏宥把最后一箱补充完的矿泉水纸壳压扁,用裁纸刀仔细划开胶带,迭好,搁在收银台下方专门放废纸箱的角落里。动作熟练,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性。做完这些,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目光习惯性地掠过空荡荡的店内。 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钟点,又是这样的天气,客人比往常更少。上一个客人离开,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事了,一个穿着雨衣、浑身滴水的外卖员,匆匆进来买了包最便宜的香烟,又匆匆消失在雨幕里,带进来的冷风和湿气,好久都没散尽。 她走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雨水在她指尖前方奔流,扭曲了外面的一切。街对面的住宅楼,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像是这片混沌雨夜里快要坚持不住的、微弱的萤火。 便利店里的光,是惨白而明亮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照得每件商品都轮廓分明,纤毫毕现,也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夏宥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扎着利落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因为潮湿的空气而微微卷曲,便利店统一的深蓝色围裙,衬得皮肤有些过分的白。 眼神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是那种经过训练、绝不会让客人感到不适的、标准的服务业眼神。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下面是空的。像被这场暴雨反复冲刷过的街道,看似干净,底下却积着泥泞和看不见的污垢。 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单调,巨大,几乎要淹没一切。 这种时候,人很容易走神。但她不允许自己走神太久。 她转过身,开始整理收银台旁边货架上有些凌乱的糖果和口香糖,把被碰歪的盒子一个个摆正,品牌logo朝外。然后是香烟柜,虽然没什么人买,但也要保持陈列整齐。她做得很仔细,手指动作轻而稳定,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其实她挺喜欢这种时候。无人打扰,只有雨声和自己的呼吸。不用费心应对谁,也不用担心哪句话、哪个表情会出错。安全。 忽然,自动门“叮咚”一声,开了。 不是那种迟疑的、缓慢的开启,而是猛地一下,像是被外面狂暴的雨势狠狠推了一把。 一股湿冷腥咸的狂风率先卷了进来,撞得门边的促销立牌晃了晃,头顶的塑料吊牌哗啦一阵乱响。紧随其后的,是大片泼洒进来的雨水,瞬间就在门口干燥的防滑垫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惊心动魄的雨幕重新隔断在外,但室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夏宥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脸上迅速调整出惯常的、带着点距离感的礼貌微笑:“欢迎光临。”声音不高,刚好能穿透持续的雨声。 男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他浑身湿透,黑色的短发一绺绺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不断往下淌着水。水珠划过下颌,滴落在他同样湿透的黑色外套肩头,洇开更深的水痕。外套看起来质地普通,但此时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异常瘦削却也异常挺拔的骨架。裤子也是深色的,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 他没有打伞。或者说,这种天气,打伞也没什么用。 夏宥的目光礼貌地扫过他的全身,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快速评估客人的状态和可能的需求。然后,她的视线对上了他的眼睛。 男人正看着她。 那不是一种寻常的、走进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寻求庇护或购物的眼神。他的眼睛很黑,在店内过于明亮的光线下,黑得有些不太正常,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所有的光线投进去,都被吸收殆尽,泛不出丝毫属于活人的光泽。没有好奇,没有窘迫,没有感激,甚至没有刚脱离糟糕环境的疲惫或烦躁。 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冰冷的空洞。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夏宥,视线从她的脸,缓慢地移到她的脖颈,停顿了一下,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属性”。平静之下,有种令人骨髓发寒的专注。 夏宥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后背的汗毛,在空调恒温的冷风里,无声地立起一些。但她很快稳住了。打工这两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醉汉,流浪汉,精神不太稳定的,或者单纯就是脾气古怪的。她学会了不露声色,保持距离,完成服务,然后安全地送走对方。 “先生,需要毛巾吗?我们店里有一次性毛巾出售。”她语气平稳地建议,指了指旁边货架上的日用品区,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靠了靠,离收银台内侧紧急呼叫按钮更近了一点。 男人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眼。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雨水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划过脖颈一侧。 夏宥这才注意到,他颈侧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道痕迹。被湿发和衣领半遮着,看不太真切,但颜色很深,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不像擦伤,更像是……某种利器划过的痕迹,边缘似乎还有些不规则。 而且,那附近的布料颜色,似乎也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不是雨水浸透的那种黑,而是带着点黏稠感的……暗红? 是血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夏宥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控制得依然很好,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仔细的打量。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他并没有遮掩,反而迎着她的视线,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肌肉无意识的抽搐,牵动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显得更加诡异。 他动了。 不是走向货架,也不是走向热食区,而是径直朝着收银台走来。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湿透的鞋子在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带着泥污的水印。那水印的边缘,在灯光下,似乎泛着一点点不祥的暗色。 夏宥的手指在柜台下微微蜷起。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外面愈发狂暴的雨声。男人越走越近,那股随着他一同逼近的湿冷气息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被雨水和寒意裹挟而来的……铁锈味。 他在收银台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米多宽的台面。 距离近了,夏宥看得更清楚。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睑下方有浓重的阴影,使得那双漆黑的眼瞳更加深陷。嘴唇紧抿,唇色很淡。颈侧的伤口确实存在,还在极其缓慢地渗着组织液,混合着雨水,将那一片皮肤和衣领弄得一塌糊涂。伤口不算特别长,但位置看着骇人。 而他看着她,那种评估的、空洞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纯粹在观察她的反应。 夏宥的指尖有些发凉。她不是没有同情心,如果是平时遇到需要帮助的伤者,她或许会主动询问。但眼前这个男人,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太不对劲了。那不是狼狈,不是虚弱,而是一种……非人的、极度不协调的沉寂。仿佛这具被雨水浸透的、带着伤的躯壳里面,是真空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轰响。 大约过了十几秒,或者更久,男人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他的手也很苍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此刻,那只手的指尖和指缝里,似乎也残留着一些难以洗净的暗色污渍。 他的手伸向收银台——不是朝向夏宥,而是朝着台面上放着的一小盆绿植。那是店长为了增添一点生气放的,是那种最常见的、很好养活的绿萝,叶片肥厚,绿意葱茏。 男人苍白的手指悬停在绿萝的一片叶子上方,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叶面。他的目光也从夏宥脸上移开,落在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上。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兴趣。 然后,他的指尖轻轻落了下去,不是抚摸,而是用一种略显僵硬的姿势,戳了戳那片叶子。 叶子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便利店里的灯光,突兀地、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滋啦——” 电流短路的轻微爆响,伴随着光线的骤然明灭,打破了店内凝固般的死寂。靠里侧的两排货架顶端的长条灯管,明显暗了一下,又挣扎着亮起,却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发出不稳定的、嗡嗡的哀鸣。 夏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花板。是电路受潮了?还是暴雨导致的电压不稳? 而她对面的男人,在灯光闪烁的瞬间,猛地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他抬起头,看向那排闪烁的灯管,漆黑的眼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急速掠过,快到无法捕捉。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也……更加不像活人。 灯光稳定了下来,虽然比之前暗了些。那阵异常的闪烁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男人的视线重新落回夏宥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评估和空洞,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专注?或者说是,确认? 夏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疑窦。无论如何,他是客人,受了伤,浑身湿透地站在这里。职业素养,还有她性格里那份不愿见人受苦的底色,让她无法真的视而不见。 “先生,”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但也更清晰,像是要穿透某种无形的屏障,“你受伤了。伤口需要处理,一直淋雨会感染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男人只是看着她,依旧沉默。 夏宥转身,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医药箱。这是店里备用的,里面有些创可贴、碘伏棉签和纱布之类的基础用品。她又从柜台下的储物格里,抽出一条未拆封的白色毛巾——这是她自己备用的,干净柔软。 她把毛巾和医药箱放在台面上,推到他那边。 “这个,你先用。”她说,指了指毛巾,“把头发和脸擦一下吧,小心感冒。伤口……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简单处理一下。或者,你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吗?” 男人低下头,看了看那条迭得整齐的白色毛巾,又看了看那个印着红十字的简陋塑料医药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不理解这两样东西的意义,又或者,理解了,却觉得无比荒谬。 过了好几秒,他终于有了动作。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毛巾或医药箱,而是伸向了自己湿透的外套口袋。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不常做这类动作的笨拙感。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沾着水渍的收银台台面上。 是一张纸币。 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软,边缘起了毛糙,但依然能看出是最大面额的那种。湿漉漉的纸币黏在台面上,颜色深暗。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夏宥,仿佛在问:这个,够吗? 夏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掏钱。这举动有些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但莫名地,让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微松动了一点点。至少,这像是一个试图进行“交易”的人类行为,尽管这交易的内容和方式都古怪至极。 “不,不用。”她摇摇头,语气尽量放得和缓,“毛巾是我自己的,不用钱。处理伤口也只是帮忙。” 她把那张湿透的纸币轻轻推回他那边,然后拿起那条白毛巾,拆开包装。柔软的、干燥的织物气息散开。 她绕过收银台,走到他面前。距离更近了,那股湿冷的气息和极淡的铁锈味更加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伸出手,将毛巾递向他。 “给,先擦擦。” 男人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她拿着毛巾的手上,然后又抬起,看进她的眼睛。那目光太深,太沉,夏宥几乎要移开视线。 她抿了抿唇,干脆上前一小步,将毛巾轻轻搭在了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干燥柔软的白色,瞬间吸饱了水分,颜色变深。 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非常轻微,但夏宥感觉到了。他好像很不习惯这样的触碰。 夏宥没有多做停留,收回手,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拿起医药箱。“伤口需要清洗一下,可能会有点刺痛。”她一边说,一边拿出碘伏棉签和一小包无菌纱布。 她再次走出来,示意了一下他颈侧的伤处:“这里,可以吗?” 男人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 得到这近乎默许的回应,夏宥拧开碘伏棉签的盖子。她靠得更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他颈侧皮肤的纹理,那道不算长但颇深的划痕,边缘有些外翻,不再流血,但看着就很痛。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先用干净的纱布角轻轻吸掉伤口周围过多的水渍和污迹,然后才用碘伏棉签,沿着伤口边缘,由内向外,轻柔地涂抹消毒。 冰凉的消毒液触碰到伤口的瞬间,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夏宥全神贯注在伤口上,尽量忽略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和那种无处不在的古怪气氛。她能感觉到他的皮肤温度很低,低得不正常,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玉。 消完毒,她撕开一小块方形的无菌纱布,比了比大小,又换了一块更大的,小心地覆盖在伤口上,然后用医用胶带固定住边缘。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那冰凉的触感都让她心里微微一悸。 “好了。”她退开一步,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纱布贴得还算平整。“伤口有点深,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让医生处理更保险。”她说着职业性的建议。 男人抬起手,用一种略显僵硬的姿势,摸了摸颈侧贴着的纱布。他的指尖擦过医用胶带的边缘,动作很慢。然后,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夏宥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复杂。那深不见底的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搅动,困惑,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愕然? 他张了张嘴。 夏宥以为他终于要说话了,不由得屏住呼吸。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音节。只是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又紧紧抿住。 忽然,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夏宥,也没有去拿那条已经湿透的毛巾,更没有动台面上那张湿漉漉的纸币,径直朝着自动门走去。脚步依然很稳,在地上留下新的水印。 “叮咚——” 自动门开启,外面狂暴的雨声和湿冷的风瞬间再次涌入。男人的身影毫不停顿,融入了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幕之中,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门缓缓关上,将风雨重新隔绝。 便利店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窗外持续不断的暴雨声。 夏宥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地上那两摊混杂着泥污和隐约暗色的水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拿着的碘伏瓶盖和废弃的棉签包装。 刚才发生的一切,短暂,古怪,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个男人是谁?从哪里来?受了什么伤?为什么那样看着她?又为什么一言不发地离开?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却没有答案。只有颈侧似乎还残留着触碰他皮肤时那异常的冰凉感,和空气里尚未完全散去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她走到窗边,用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台面上和地上的水渍。动作有些机械。擦到男人刚才站立的地方时,她停顿了一下。水渍被抹去,地砖光洁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张湿透的、皱巴巴的大额纸币,还孤零零地黏在收银台一角,提醒着她刚才并非幻觉。 夏宥拿起那张纸币,指尖传来冰冷潮湿的触感。她把它放在一边的吸水纸上晾着,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没有随之散去。 她重新站回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一片混沌的雨夜。玻璃上雨水纵横,她的倒影和外面模糊扭曲的世界重迭在一起。 刚才那个男人……他的眼神,真的太奇怪了。 夏宥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张苍白沉默的脸从脑海里驱散。也许是哪个精神不太稳定、又遭遇了意外的可怜人吧。这城市太大,什么样的人都有。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当她无意间瞥向窗外时,目光忽然定住了。 暴雨依旧倾盆,但在便利店灯光能勉强照到的、靠近路边排水沟的地方,借着那浑浊的光,她似乎看到…… 雨水流淌的方向,有那么一小片,极其不自然地,朝着与整体水流相反的方向,微微倒卷了一下。 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刚从那里经过,留下了短暂的扰动。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更汹涌的雨水冲刷而下,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异常痕迹彻底抹去。 仿佛从未存在。 Chapter.2无声的凝视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雨势终于开始减弱。不再是那种要把世界砸穿的疯劲,变成了淅淅沥沥、绵延不绝的阴冷帷幕。 天空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泛着一种沉郁的铁灰色,仿佛黎明被浸透了水,沉重得抬不起头来。 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开,一圈一圈,朦朦胧胧,勉强勾勒出街道湿漉漉的轮廓。积水倒映着破碎的灯光和建筑物模糊的影子,像一幅被水浸坏了的油画。 便利店里,白炽灯管发出稳定却略显疲倦的嗡鸣,光线似乎也被水汽浸得有些发粘。 夏宥已经完成了夜班的最后一次全面巡店检查。关东煮的格子补满了新的食材,在微沸的浅棕色汤底里沉浮;热饮机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冷藏柜的玻璃门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里面的饭团、三明治和牛奶盒排列得整整齐齐。 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货架的影子,只有门口那一小块区域,被她反复擦拭过,几乎能照出人影,再也找不到一丝水渍或可疑的痕迹。 仿佛那个雨夜闯入的、浑身湿透的沉默男人,真的只是一场过于清晰的幻觉。 但那张被吸水纸吸去大部分水分、依旧有些皱巴巴的纸币,还静静躺在收银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盒里。 夏宥没有动它。 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该把它放进收银机,和那些带着各种人体温、各种生活气息的零钱混在一起。它属于那个夜晚,属于那场雨,属于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 她换下围裙,穿上自己略显单薄的浅灰色连帽外套。夜班的疲惫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她,但并不厚重,只是让感官变得有些迟钝,将某些过于尖锐的情绪过滤得模糊。 她锁好便利店的后门——那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防火门,漆成暗绿色,上面有些斑驳的划痕——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巷狭窄、潮湿,充斥着雨水也无法完全冲刷掉的、复杂的味道:垃圾桶里隔夜食物腐败的酸馊气,潮湿的砖墙散发出的淡淡霉味,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油烟味。两边的墙壁很高,爬满了深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在凌晨微弱的天光下,呈现出墨绿近黑的颜色。 巷子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沉甸甸的铁灰色。 夏宥习惯性地拉高了外套的兜帽,挡住依旧飘洒的冰凉雨丝,双手插进口袋,沿着墙根熟悉的路线,慢慢往外走。靴子踩在湿滑、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这条巷子,她走过无数遍。深夜,凌晨,黄昏。熟悉每一处坑洼,知道哪个拐角的路灯坏了总是不亮,也记得哪个垃圾桶旁边,偶尔会有流浪猫出没。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熟悉的、塑料包装的窸窣声。是昨晚从便利店临期食品里悄悄留下的两个小鱼饭团。便利店有规定,临期但未过期的食品可以低价处理或由员工酌情带走一些,只要不太过分。店长是个面相严肃但心肠不坏的中年男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那个路灯坏掉的拐角,光线更暗了。巷子在这里稍微开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堆放着一些废弃建材和破旧木箱的角落。雨水从高处的屋檐滴滴答答落下,在角落一个半埋在地里的破搪瓷盆里积了浅浅一层浑浊的水。 夏宥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个角落。 没有。 平时这个时候,那只橘白色相间、总是带着警惕神色的流浪猫,通常会缩在某个相对干燥的木箱后面,或者蹲在较高的砖堆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盯着任何靠近的生物。 但今天,那个角落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和风吹过缝隙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微响。 夏宥等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饭团,小心地剥开塑料包装。米饭和海苔的淡淡香气,混合着小鱼干的咸鲜味,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弥散开来,格外清晰。她把饭团掰开,捏成几个小块,放在那个破搪瓷盆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略高于积水的水泥板上。 “喂,今天不饿吗?”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不知道是在问猫,还是在问这片空洞的寂静。 又等了片刻,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苏醒前的低沉轰鸣,像是巨兽在翻身。 夏宥轻轻叹了口气,把另一个饭团也拿出来,同样掰开放在那里。然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寂的角落,转身离开了。 或许是被这场持续太久的暴雨吓到,躲到更深处去了吧。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却并未减轻。 那只猫和她之间有一种默契,她提供食物,猫保持距离,互不打扰,却又在每一个相似的清晨或深夜,构成一种微小而确定的联结。今天这种联结的断裂,让她觉得这个雨后的凌晨,格外清冷。 走出后巷,来到稍微宽阔一些的辅路。天色似乎又亮了一点点,但那铁灰色依旧浓重,压得很低。街道两旁的商铺都紧闭着卷帘门,上面贴着各色广告,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晕染,字迹模糊。人行道上的地砖缝隙里积着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慢吞吞地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车内亮着灯,却空无一人,像一个个移动的、疲倦的铁盒子。 夏宥住的地方离便利店不算太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是一栋老旧的六层公寓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底色。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天还算给面子,随着她上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亮起昏黄的光,驱散拐角处浓重的阴影。 她的房间在四楼最靠里的位置。掏出钥匙开门时,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旧书本的纸墨气,还有一点点无法彻底驱散的、老房子特有的潮气。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单人床,一个二手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客厅兼作餐厅和厨房,只放了一张小折迭桌和两个塑料凳。但收拾得很干净,甚至称得上整洁。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长势喜人,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油绿。那是她从便利店那盆大绿萝上剪枝扦插的,很容易活。 夏宥脱下外套挂好,换上柔软的居家服。她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有些陈旧的浅色窗帘。 窗外,是对面另一栋同样老旧的公寓楼,距离很近,能清楚看到对面窗户里挂着的衣物,阳台上堆放的杂物。更远处,是城市高低错落的轮廓线,在铁灰色的天幕下,像一片沉默的、湿漉漉的剪影。雨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证明它曾如何肆虐。 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眼神有些空。疲惫感终于像涨潮的海水,慢慢淹没上来。但她的大脑却不肯彻底安静。一些画面不由自主地闪现: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颈侧渗着血水的伤口,指尖触碰到的异常低温,还有灯光闪烁时,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难以形容的波动。 他后来怎么样了?伤口会不会感染?有没有找到地方躲雨?还是……又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像从未出现过? 这些问题毫无意义。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结,就是那条用过的毛巾,几张碘伏棉签,一块无菌纱布,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纸币。 夏宥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些思绪甩出去。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线洒在桌面上,那里放着几本高中课本和参考书,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边缘落了一层薄灰。旁边是一迭便利店的排班表和几张水电费的缴费单。 她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开始写。不是日记,她从不写日记。只是一些零碎的、不成句的词组,或者简单勾勒几笔线条。 “暴雨。凌晨。便利店。” “黑衣服。湿透。不说话。” “伤口。颈侧。血?” “眼神……很奇怪。” “毛巾。碘伏。他付钱?不用。” “走了。雨里。” 字迹有些潦草,反映着主人纷乱的心绪。写到最后,她的笔尖停顿,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墨迹渐渐洇开一小团。 然后,她在那团墨迹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上面两个点,下面一道弯线。一个笑脸。画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用笔重重地涂黑了,直到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边的废纸篓。动作有点大,废纸篓晃了晃。 关上台灯,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天光一点点渗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夏宥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被褥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气息,是她昨天难得晴天时晾出去的。这熟悉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闭上眼睛,雨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渐渐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沉入睡眠的边缘,那双漆黑的眼睛又一次浮现,无声地凝视着她。 下午三点,夏宥醒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境混乱,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暴雨如注的便利店,自动门不断开合,却没有人进来;一会儿是空荡的后巷,那只橘白色的猫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嘶哑;一会儿又是那盏闪烁不定的日光灯,滋滋的电流声越来越响,最后猛地炸开一片白光……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和车辆驶过的声音。雨已经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了一些,有浅金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微的尘埃缓缓浮沉。 她起床,洗漱,用冰箱里所剩不多的食材简单给自己做了点吃的——煎了个蛋,煮了把挂面,淋上一点酱油。一个人吃饭,安静得只能听到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饭后,她换上一套干净的便服,看了看时间。离傍晚去便利店上晚班还有几个小时。 她决定出门走走。不是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不想一直待在这个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房间里。 雨后的城市,空气清新得有些过分,带着泥土、树叶和湿漉漉的柏油马路混合的气息。阳光不算强烈,透过尚未散尽的薄云,柔和地洒下来,给建筑物和街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积水的地方反射着天光,亮晶晶的。行人比凌晨多了许多,步履匆匆,各自奔忙。城市恢复了它白日里惯常的、略显嘈杂的节奏。 夏宥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熟悉的街区。路过一家小书店,她在橱窗外停留了片刻,看着里面层层迭迭的书脊;路过一个街心小公园,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孩子追着鸽子跑来跑去,笑声清脆;路过她以前上的那所高中,远远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灰色教学楼,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没有停留。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个离住处稍远、相对繁华一些的商业区边缘。这里有一条不算太宽的河道穿过,两岸是步行道和绿化带,算是附近居民散步休闲的地方。暴雨后的河水有些浑浊,水位也涨高了,哗哗地流着。 夏宥沿着河岸慢慢走。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夜班凉气。她看到有年轻情侣手牵手靠在栏杆上低声说笑,有穿着运动服的人戴着耳机跑步掠过,还有和她一样独自一人、慢慢踱步的。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河边,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下,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背影瘦削,坐姿挺直,一动不动,像是融入了那棵柳树垂落的、带着水珠的绿荫里。 夏宥的心跳漏了一拍。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距离还有十几米,尽管阳光下的他和雨夜便利店里那个湿透狼狈的形象似乎相去甚远……但那种感觉,那种过于鲜明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沉寂感,瞬间攫住了她。 是他。 那个沉默的、受伤的男人。 他换了一件外套,依旧是黑色,但款式似乎略有不同,看起来干燥整洁。他坐在那里,面朝着流淌的河水,微微侧着头,仿佛在专注地观察着什么。 夏宥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理智告诉她应该转身离开,昨夜那种不安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或者说是……一种模糊的确认欲,让她钉在了原地。 她悄悄挪动脚步,靠近了旁边一棵更粗壮的树后,借着树干的遮挡,小心地望过去。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小半张侧脸。依旧是苍白的肤色,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透明。下颌线清晰而冷硬。他颈侧贴着的纱布不见了,但那里似乎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深的痕迹,像一条细线。 他确实在看着什么。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夏宥看到,在长椅前方几步远的河岸草地上,靠近水边的位置,有几只麻雀正在蹦跳着觅食。雨水冲刷后,草地上可能露出了些虫子或草籽。那些褐色的小鸟叽叽喳喳,灵动活泼,时而低头啄食,时而警觉地抬头张望。 男人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它们。眼神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但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雨夜便利店里的那种评估和空洞,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观察,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困惑的专注。他的目光追随着其中一只跳得最欢的麻雀,从草地跳到一块石头上,又跳回草地。 忽然,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了长椅的扶手上,距离男人的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它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这个一动不动的人类,似乎觉得没有威胁,便自顾自地用喙梳理起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男人的目光,从远处的麻雀群,缓缓移到了近在咫尺的这只小东西身上。他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在研究某种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他甚至极其缓慢地、几乎没有引起任何空气流动地,微微偏转了一下头,以便看得更清楚。 然后,夏宥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苍白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食指的指尖,稍稍抬起,似乎想朝着那只麻雀探过去一点,但又在中途停住了。 他的指尖悬在那里,微微颤抖——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更像是某种内在张力无法控制的流露。 麻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警惕地看了看近处的那根手指,然后噗啦一声飞走了,落到稍远一点的草地上,融入同伴之中。 男人的手指慢慢落回膝盖,恢复了静止。他的目光依然追随着那只飞走的麻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夏宥却莫名觉得,那挺直的背影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或者说是,某种尝试接触却失败的茫然? 他就那样又坐了一会儿,目光从麻雀群移开,投向了缓缓流动的河水。阳光在水面上碎裂成无数跳跃的金鳞,晃得人眼花。他就盯着那一片晃动的光斑,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与周围散步、嬉笑、运动的人们形成了奇异而突兀的对比。 夏宥躲在树后,屏住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强烈的“生人勿近”甚至“非人”的气息,昨夜的不安感再次悄然滋生。但与此同时,此刻阳光下的他,安静坐在长椅上看着麻雀和流水的他,又莫名透出一种……孤寂。一种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的、彻底的孤寂。 这孤寂,无声无息,却比昨夜雨中的湿冷和伤口,更让夏宥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退学后,最初独自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日子,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那种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安静。虽然本质不同,但那种“隔阂”的感觉,似乎有某种隐秘的共鸣。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不似常人的、奇特的轻盈感。他没有再看河水或麻雀,也没有左右张望,而是直接转过身,朝着夏宥所在的这个方向走来。 夏宥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身体完全缩回树干后面,掌心瞬间沁出一点冷汗。她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逐渐清晰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踏在湿润的砖石路面上,稳定,清晰,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如同丈量过。 夏宥紧紧靠着粗糙的树皮,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闭上了,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隐形。 脚步声经过了她藏身的大树。 没有停顿。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探究。 那稳定、清晰的脚步声,就这样匀速地、毫无留恋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带着一股极淡的、阳光下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冽气息,慢慢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对岸小径的拐角处,夏宥才缓缓睁开眼睛,从树后探出头。 河岸步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柳枝轻拂。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张空荡荡的长椅,和草地上依旧叽喳觅食的麻雀,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夏宥慢慢走出来,走到那张长椅前。椅子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物品或痕迹。她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位置还残留着一点点几乎难以感知的、不同于阳光温度的微凉。 她望向男人刚才凝视的河面,金光跳跃,流水潺潺。又看向那些无忧无虑的麻雀。 刚才那一瞬间,他指尖朝向麻雀时那种细微的颤抖,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专注……到底是什么? 一个危险的、身上带伤、眼神空洞的古怪陌生人,却会在雨停后的下午,独自坐在河边,安静地看着麻雀? 这矛盾让她困惑,也让昨夜那份纯粹的警惕和不安,悄然掺杂进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阳光西斜,树影拉长,该去便利店上晚班了。 起身离开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长椅。 暮色开始浸染天空,远方的云朵被染上了淡淡的橘红和紫色。长椅孤零零地立在柳树下,一半在光里,一半没入渐深的阴影中。 平静的黄昏之下,昨夜暴雨的痕迹正在迅速蒸发、消失。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扎下了根。 Chapter.3寻常的裂痕 暮色像稀释的蓝黑墨水,从城市边缘的天际线一点点洇染过来,逐渐吞没了白日里最后那点暖橘色的余晖。 路灯逐一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像一双双倦意沉沉的眼睛。 白日的清新水汽早已蒸发殆尽,空气里残留着雨后特有的、微凉的洁净感,但也开始混杂入晚餐时分各家各户飘出的、复杂的食物香气,以及城市本身永不间断的、低沉的背景噪音。 便利店再次成为这片街区唯一亮如白昼的孤岛。自动门开合的频率比凌晨高了许多,带来形形色色的客人:下班后神色疲惫的上班族,买便当或饭团当晚餐;穿着校服、叽叽喳喳结伴而来的中学生,围着冷饮柜和零食架挑选;牵着狗出来散步的附近居民,顺便带点牛奶或纸巾;还有零星几个看着像是晚归的旅人,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夏宥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围裙,头发重新扎成一丝不苟的马尾,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温和而略带距离感的微笑。她动作麻利地扫码、装袋、收钱、找零,回应着客人简单的询问,偶尔提醒一句“小心烫”或者“需要加热吗”。一切如常,井然有序,像一架精密仪器里运转顺畅的齿轮。 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极其短暂地扫过门口。每当自动门“叮咚”响起,她的心跳会有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加快,又在看清进来的人并非那个黑色身影后,悄然回落。 这种感觉很陌生,带着一丝她自己不愿深究的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空落落的期待? 她立刻掐灭了这丝期待,觉得荒谬。 一个来历不明、眼神古怪、浑身透着危险的陌生人,有什么好期待的? 然而,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雨夜湿透的黑发,苍白皮肤上刺目的伤口,触碰时冰凉的体温,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眼睛,还有午后河边长椅上,那安静凝视麻雀的、孤寂的侧影。这些画面交替闪现,与她眼前鲜活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便利店景象重迭,又迅速剥离,留下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正在挑选饭团的年轻女孩身上。“这款金枪鱼蛋黄酱的今天刚补货,味道还不错。”她听到自己用平稳的声音推荐道。 夜晚的时光在收银机的开合声、塑料袋的窣窣声和客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里缓慢流淌。大约晚上九点多,客流高峰过去,店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夏宥开始整理被翻乱了的杂志架,将过期的周刊撤下,把新到的月刊摆到显眼位置。彩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有些刺眼,多是当红明星的笑脸或耸人听闻的社会新闻标题。 她的手指掠过一份本地新闻周刊,头条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失踪频发?近期我市多人失联,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标题下方配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和几张神情焦虑的家属照片。夏宥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心头掠过一丝轻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这座庞大而运转不息的城市,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故事发生,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失踪案件也不算特别稀奇。但“频发”这个词,还是让人有些不舒服。 她移开视线,将那份周刊放到靠下的位置,用一本时尚杂志盖住了大半标题。眼不见为净。 就在她转身准备去检查热食柜的时候,自动门又响了。 “叮咚——” 进来的是两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有些松垮的休闲装,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和淡淡的酒气。其中一个高个子、剃着平头的男人,脸上有些横肉,眼神飘忽,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妈的,这雨下得真邪性,老子鞋都湿透了!”另一个稍矮一些,戴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嘴里嚼着口香糖,没接话,目光在店里逡巡。 夏宥心里微微蹙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平静。“欢迎光临。”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平头男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径直走向冷藏柜,拿出一罐冰啤酒,“啪”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他拿着啤酒罐,晃悠到收银台前,把罐子往台面上一顿,啤酒沫溅出来几滴。 “多少钱?”他问,语气粗声粗气。 “六元。”夏宥扫了一眼罐子,报出价格,同时抽了张纸巾,不动声色地擦掉台面上的啤酒沫。 平头男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出六块,扔在台面上。硬币滚落到边缘,夏宥伸手按住。 “谢……”她习惯性的“谢谢惠顾”还没说完,平头男已经转过身,对那个棒球帽说:“喂,阿杰,你他妈快点!磨蹭啥呢?” 叫阿杰的棒球帽正站在杂志架前,翻看着什么。听到同伴催促,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扫过收银台后的夏宥。那目光让夏宥不太舒服,带着一种黏腻的、评估似的打量,从她的脸移到胸口,又移回来。 阿杰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翻杂志。 平头男不耐烦地又灌了口啤酒,开始在店里漫无目的地走动,手指划过货架上的商品,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走到热食柜前,盯着里面翻滚的关东煮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玻璃柜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喂,小妹,这萝卜煮烂了没有啊?”他冲着夏宥喊道。 夏宥抬起头,平静地回答:“先生,关东煮是持续加热的,食材口感适中。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取。” “适中?谁知道是不是放了好几天的。”平头男嗤笑一声,又拍了两下柜子,这才走开。他晃到夏宥面前的收银台旁,身体斜靠着台面,啤酒罐在手里转着圈,眼睛却盯着夏宥。 夏宥垂下眼帘,整理着收银机里的零钱格,仿佛对方不存在。但那股混合着烟酒和汗液的气味,还有那毫不掩饰的视线,让她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她熟悉这种氛围,带着试探和某种令人不快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前闷热黏稠的空气。 “小妹,一个人上夜班啊?”平头男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故作熟稔的腔调,“不怕吗?这大晚上的。” 夏宥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便利店24小时营业,有监控,很安全。谢谢关心。”她特意强调了“监控”两个字。 平头男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看墙角那个闪着红色指示灯的球形摄像头,鼻腔里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屑,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头又冲阿杰喊道:“你他妈看杂志看上瘾了?走了!” 阿杰这才慢吞吞地合上杂志——夏宥瞥见那是一本有泳装女郎封面的休闲刊物——晃了过来。他经过夏宥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舔了舔嘴唇,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长得还挺清纯。” 夏宥的指尖微微收紧,指关节有些泛白。她没有接话,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只是那平静眼神的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厌烦和警惕。像平静湖面下急速掠过的一道暗影。 平头男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阿杰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晃悠着朝自动门走去。阿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夏宥一眼,那眼神像湿滑的蛇信。 “叮咚——”门开了又关,将那两人和外面更深的夜色一起关在了门外。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夏宥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她走到门口,透过玻璃朝外望去。那两人已经走到了街对面,背影融入昏暗的路灯光晕和树影里,隐隐还能听到他们放肆的笑声,随着夜风飘来,断断续续。 她转过身,拿起消毒喷壶和抹布,走到收银台前,仔细擦拭刚才平头男靠过的地方,还有他放啤酒罐时溅出泡沫的位置。消毒水的味道散开,稍微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烟酒气。 这只是夜班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两年里,她遇到过比这更麻烦、更令人不适的情况。她早已学会如何应对,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将那些不愉快的瞬间迅速封存,不去多想。 她将抹布洗干净,晾好。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她走到热饮机旁,给自己接了杯热水,捧着温热的纸杯,慢慢啜饮。热水流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也稍微安抚了刚才因那两人而微微绷紧的神经。 然而,不知为何,先前那份本地新闻周刊的标题,却又在此刻突兀地跳回脑海——“失踪频发”。 那两个人的脸,尤其是那个阿杰黏腻的眼神和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片寻常夜晚的平静表皮之下。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种无端的联想。只是两个素质不高的醉客而已,城市里到处都是。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寂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孤独地照亮一小片区域,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夜归的车灯划过,如同流星般短暂。 一切如常。她对自己说。 可是,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那两人消失的拐角时,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在那片被路灯和树影切割得明暗交错的人行道边缘,靠近墙角排水沟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小片阴影,比周围的黑暗更浓重一些,形状不规则。在夜风中,它似乎……动了一下?像一块被无形之手轻轻扯动的、质地粘稠的黑色绸布。 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当夏宥凝神再看时,那里只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影,和地上寻常的、湿漉漉的落叶。什么都没有。 是眼花了吧。一定是今天没休息好,加上刚才那两人带来的不快,让她有些疑神疑鬼了。夏宥揉了揉眉心,转身离开窗边,强迫自己不再去看。 她开始进行例行的夜间整理工作,清点货品,记录需要补货的清单。动作有些机械,思绪却像不受控制的潮水,漫向一些她不愿触及的角落。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条街道,另一所学校,也有过类似黏腻恶意的目光,和更加露骨的、带着哄笑的污言秽语。那时候的她,还不懂得如何用平静的面具保护自己,只会感到冰冷的恐惧和无处可逃的绝望。那些面孔,那些笑声,曾经是她夜晚无法摆脱的梦魇。 后来她退学了,把自己藏进了便利店夜班这片相对封闭的天地里。白天睡觉,夜晚工作,与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她用规律的生活和具体的劳作,一点点将那些尖锐的碎片掩埋。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了足够厚实的墙。 可刚才那两人的出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不经意间撬动了墙上某块看似严丝合缝的砖石。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被侵犯感,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早已结痂的旧伤隐隐作痛。 还有那个雨夜出现的沉默男人……他与那两人截然不同,却又在另一种意义上,更加令人不安。他的危险是无声的,弥漫的,像某种无色无味却致命的雾气。而他的孤寂……夏宥不愿承认,但那孤寂,与她内心深处某个被紧紧封闭的角落,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共振。都是被世界隔绝在外的人,只是隔绝的方式和原因天差地别。 这种混乱的思绪让她心烦意乱。她走到收银台后,从那个小铁盒里拿出那张已经干透、但褶皱无法抚平的纸币。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冰凉的温度仿佛还能透出来。 这张纸币,是那个雨夜唯一的、实在的证明。证明那个男人真的存在过,证明她曾触碰过那冰凉的皮肤,证明那双空洞的眼睛曾那样近地凝视过她。 她把它放回铁盒,轻轻盖上盖子。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自动门又响了。 夏宥猛地抬起头,心脏不受控制地又是一紧。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蓬松的阿姨,是住在附近楼里的熟客,经常晚上来买牛奶或酸奶。 “小夏啊,还没下班呢?”阿姨笑着打招呼,声音带着睡前的慵懒。 “张阿姨,晚上好。”夏宥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熟稔的微笑,“买牛奶吗?今天鲜奶有特价。” “是啊,给我拿两盒吧,老头子睡前要喝。” 普通的对话,寻常的顾客,熟悉的流程。刚刚那些翻涌的黑暗思绪,仿佛瞬间被这平淡的日常冲刷到了角落。 夏宥熟练地拿货、扫码、收钱。送走张阿姨后,她看着再次安静下来的店面,轻轻舒了口气。 也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夜班上久了,难免会有些神经衰弱。那个雨夜的男人,或许只是个遭遇意外、性格孤僻的过客,不会再出现了。刚才那两个醉醺醺的家伙,也只是这座城市里无数不起眼的过客之一,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生活还是会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平静地、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 她这样告诉自己,走到热饮机旁,又接了一杯热水。温热的水汽氤氲了她的眼睛,让窗外的夜色显得更加模糊而遥远。 深夜十一点过后,客人越发稀少。夏宥完成了大部分整理工作,坐在收银台后面,就着明亮的灯光,翻看一本从杂志架上拿下来的、过期的旅行杂志。彩页上是阳光明媚的海滩,异国风情的建筑,笑容灿烂的游客。那些色彩饱和得有些不真实,与她身处的这个苍白明亮、界限分明的空间,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看得很慢,思绪不时飘远。直到一阵规律的、轻微的敲击声,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笃、笃、笃。” 声音来自玻璃窗。 夏宥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 窗外,紧贴着玻璃,有一双琥珀色的、圆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睛下方,是一个粉色的、湿漉漉的小鼻子,和几根细长的白色胡须。 是那只橘白色的流浪猫。 它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用前爪轻轻拍打着玻璃,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催促什么。它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毛发似乎也没那么湿漉漉了,但依旧带着夜露的痕迹。 看到它,夏宥心里那点残余的阴郁和不安,忽然就被冲淡了不少。一种微小而真实的暖意,从心底升起。 她放下杂志,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对小猫笑了笑,然后快步走向后面的员工休息区。她从自己带来的小背包里,拿出一个原本准备当宵夜的小面包——不是便利店那种夹心的,就是最普通的白吐司面包。 她撕下一小块,走到门口,打开自动门。深夜的凉风立刻灌了进来。 小猫敏捷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却没有立刻进来,只是蹲在门边,仰头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摆动着。 夏宥蹲下身,将面包屑放在门口干燥的地面上,柔声说:“吃吧,今天没有小鱼饭团了,这个将就一下。” 小猫警惕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包屑,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夏宥就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它吃。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处隐约的车声和湿润的草木气息。这一刻,很安静,也很简单。一个女孩,一只猫,一点食物,一片昏黄的灯光。 小猫很快吃完了面包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又抬头看了看夏宥,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少了一些警惕,多了一丝模糊的依赖。 “没有了哦。”夏宥摊开空着的手,对它笑了笑。 小猫“喵”地叫了一声,声音细弱,然后转身,轻盈地跳上窗台,回头看了她一眼,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夏宥站起身,关好门,回到明亮的店内。和猫的短暂互动,像一剂温和的镇静剂,让她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那些关于危险男人、关于不善来客、关于失踪新闻的纷乱思绪,都暂时退潮了。 生活里总还有些简单美好的东西,比如一只懂得回来觅食的流浪猫,比如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比如这间深夜依旧亮着灯、提供着温暖和食物的便利店。 她走回收银台后,重新拿起那本旅行杂志。彩页上的阳光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了。 然而,就在她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一张雪山湖泊的图片上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窗外某个异常的动静。 不是猫。 在街道对面,那片被浓重树影笼罩的、光线几乎无法触及的黑暗角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原本就存在于阴影中的、更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形状。 夏宥猛地转头,定睛看去。 那里只有黑暗。寂静的、凝固的黑暗。路灯的光晕在边缘无力地晕染开,无法深入分毫。 什么都没有。连风似乎都停歇了。 是树影的晃动?还是又一次的眼花? 夏宥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那片黑暗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如同城市夜晚本身固有的、无法穿透的一部分。 她缓缓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杂志光滑的铜版纸页,留下几道细微的折痕。 心底那刚刚被小猫抚平的平静水面,又悄然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夜,还很长。而这座城市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在窗外无边的黑暗里,仿佛隐藏着无数未曾言说的秘密,和无数双在暗处悄然睁开的眼睛。 Chapter.4模仿者 暴雨的痕迹正被这座城市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吞噬。 连续两个晴日,阳光虽然不算炽烈,却也足够将路面、屋顶、树叶上残留的水汽蒸发殆尽。空气重新变得干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燥的暖意,只有在清晨和深夜,才会透出些凉。 夜晚的便利店,依旧是不变的明亮孤岛。只是玻璃窗上不再有狂暴的雨流,变得清晰透明,像一块巨大的、无情的展示橱窗,将内部井然有序的商品世界和外面流动的夜色分隔开来。 夏宥值晚班,一切似乎都回到了那个雨夜之前的轨道。扫码,装袋,收银,整理货架,应对着寻常的客流。那个沉默男人的身影,那张皱巴巴的纸币,河边的侧影,还有那两个带着酒气的男人……这些记忆的碎片,被白日的睡眠和夜晚的忙碌挤压到了意识的边缘,变得有些模糊,如同褪色的旧照片。 然而,变化总在不经意间渗透。 夏宥开始注意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这些“异常”并非发生在便利店内,而是在她往返的路上,在她有限的、规律的活动范围边缘。 比如,前天傍晚她去附近的超市买日用品,在摆放着各类调味品的货架转角,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瘦高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另一排货架后。等她疑惑地跟过去,那里只有一对正在挑选食用油的老夫妇。可能是看错了,她想。 又比如,昨天清晨下班,她照例走后巷。在那个流浪猫常出现的、堆着废弃建材的角落,她不仅看到了那只橘白猫——它正埋头吃着应该是前一晚她留下的饭团碎屑——还注意到,在角落最深处、半堵残破砖墙的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很微弱,像是什么光滑表面的短暂折射。 她走过去,在潮湿的泥地上,发现了一小片……玻璃? 或者说是某种类似玻璃的、透明的薄片,边缘很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质地奇特,摸上去异常冰凉,甚至有些刺骨。她捡起来对着尚未大亮的天光看了看,里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流动的暗色纹路,但看不真切。可能是谁扔的垃圾吧,某种工业废料。她没多想,顺手将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只是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还有气味。偶尔,在她公寓楼下的楼道里,或者便利店后巷某些特别安静的瞬间,她会闻到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垃圾的腐臭,不是潮湿的霉味,也不是任何熟悉的化学制品气味。那味道很冷,很空,带着一点点类似金属、又类似……某种矿石被碾碎后的粉尘气息?若有若无,当你刻意去捕捉时,它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鼻腔的错觉。 这些琐碎的细节,单个来看都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轻易用“巧合”、“错觉”、“城市里常见的无名废弃物”来解释。但不知为何,当它们零星出现,又无法串联成清晰线索时,反而在夏宥心里投下了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阴影。像是清澈水底偶尔冒出的、不知来源的浑浊气泡,提醒着水面之下并非全然平静。 她有时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在行走时留意身后的脚步声,在便利店值班时更加频繁地看向窗外那片被路灯和树影分割的明暗世界。但一切如常。街道是街道,行人是行人,夜晚是夜晚。没有任何具体的东西可以指认,只有一种模糊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暴露在无影灯下,却看不到光源。 直到这天晚上。 晚上十一点过后,便利店里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夏宥正在整理热食柜,将一些卖相差了点、但还在保质期内的饭团和三明治挑出来,准备贴上打折标签。玻璃门“叮咚”一声,有客人进来。 夏宥抬起头,习惯性地微笑:“欢迎光临。”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微微凝固在嘴角。 进来的是个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和深灰色长裤,身材瘦削挺拔。是那个雨夜的男人。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头发不再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而是干净清爽,虽然依旧是有些凌乱的黑色短发,但显然整理过。脸色依旧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在便利店过于明亮的光线下甚至有些刺眼,但之前那种被雨水和狼狈浸泡出的、近乎灰败的气息淡了许多。颈侧那道伤痕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比周围肤色略浅的、极细的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最大的不同,是他的眼神。 不再是雨夜那种纯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空洞和评估。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定义的内容。不再是完全吸收光线的黑洞,而是像最深沉的夜空中,勉强映入了遥远星云的、一点模糊的微光。他的视线落在夏宥脸上,不再是赤裸裸的审视,而是……一种专注的观察,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探究意味。 他没有立刻走向货架或收银台,而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店内的环境:整齐的货架,明亮的光源,嗡嗡作响的冰柜,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格子,收银台后面略显惊讶的夏宥。他的视线在每个区域都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复习什么。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步伐比雨夜那次平稳许多,但也谈不上多么自然,依然带着一种略显僵硬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计算的精确感。他走得很慢,方向明确——不是收银台,而是靠墙的那一排货架,那里摆放着零食、泡面和一部分日用品。 夏宥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个待贴标签的饭团,指尖微微收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他来了。他真的又出现了。不是幻觉,不是模糊的影子,是活生生(如果这个词能用来形容他的话)地再次走进了这间便利店。 他想干什么?买东西?还是……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给手里的饭团贴打折标签。胶带撕开的声音在突然变得格外安静的店里显得异常清晰。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有实质的触须,隔着几排货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周围。 她听到货架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是包装袋被拿起又放下的窸窣声,很轻,间隔很有规律。他没有像普通顾客那样快速地浏览、挑选,而是在……观察每一件商品?触摸它们? 夏宥用眼角的余光瞥过去。男人正站在泡面货架前,微微侧着身。他伸出手,拿起一盒常见的红烧牛肉面,动作有些迟缓。他没有看包装上的图片或说明,而是将泡面盒举到眼前,翻转了一下,手指抚过盒子的边角,塑料薄膜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把盒子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那工业化的调料包气味感到困惑或排斥。接着,他又将盒子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他又拿起旁边一包薯片,同样仔细地看了看,捏了捏膨化的包装袋,感受里面的空气和碎片,然后也放了回去。 他就这样,以一种近乎研究标本的态度,缓慢地、一件件地“检视”着货架上的商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专注得令人不安。那不像是在购物,更像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访客,在努力理解这些地球上人类日常消费品的形态、质地和意义。 夏宥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好奇和困惑。他在干什么?学习?模仿?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男人似乎结束了货架区的“考察”。他空着手,转身,朝收银台这边走来。 夏宥立刻挺直脊背,脸上重新挂上职业性的微笑,尽管那笑容有些僵硬。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鼓面上。 他在收银台前站定,距离和雨夜那次差不多。他看着她,那双映着顶灯光晕却依旧深不见底的黑眼睛,一眨不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气流摩擦的嘶声,立刻又闭上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的线条收紧,显示出一种不习惯发声的、近乎生理性的困难。 夏宥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只是用眼神传递出询问。 男人似乎有些……懊恼?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表现为眼睫极其快速地颤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那里摆着口香糖、巧克力棒和独立包装的小饼干。 他伸出手,这次目标明确,从架子上拿了一条薄荷味的口香糖,和一块最常见的巧克力威化。他拿着这两样东西,放到收银台台面上。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但比拿取货架商品时流畅了一点。 然后,他再次看向夏宥,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口型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做出了一个类似“多……少……”的形状。 他在尝试问价格。 夏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怜悯和更深困惑的复杂情绪。他真的在尝试……像个人类一样交流和交易。 “口香糖五元,威化三元,一共八元。”她放慢语速,清晰地报出价格,同时用手指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口香糖,又点了一下威化,最后比了一个“八”的手势。 男人紧紧盯着她的嘴唇和手指,专注得仿佛在解读某种艰深的密码。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他再次把手伸向口袋——这次是裤子口袋。掏出来的,依旧是钱。几张纸币,迭得整齐,边缘不再湿皱,但依旧是最大面额的那种。他抽出一张,递给夏宥。 夏宥接过,触感干燥,冰凉。她找给他零钱,将两个硬币和两张纸币轻轻推到他面前。“找您十二元,请收好。”她说,习惯性地将口香糖和威化装进一个小塑料袋,也推了过去。 男人没有立刻去拿找零和商品。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些钱币上,看了几秒,然后又移到那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袋上,最后,又抬起来,看向夏宥。 他的视线,这次落在了夏宥的嘴角。 夏宥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她的嘴角有什么吗? 男人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模糊的光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不自然地,牵动了一下自己脸颊和嘴角的肌肉。 那是一个试图模仿“微笑”的动作。 但结果却异常古怪,甚至有些骇人。他的嘴唇向两侧拉开,露出一点点过于整齐、白得晃眼的牙齿,脸颊的肌肉僵硬地提起,形成一个刻板的、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睛却依旧深黑无波,与这个强扯出来的“笑容”完全割裂,使得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其不协调的、面具般的质感。 不像是在表达友善或愉悦,更像是一个精密的人偶,在执行一条设定好的“微笑”指令。 夏宥被他这个“笑容”惊得后背微微一凉,手指蜷缩起来。这个表情,比他面无表情时更让人不适。 男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表情的怪异,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大约两秒钟,然后迅速收敛,恢复成毫无表情的漠然。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一个必须完成的、试验性质的步骤。 他伸出手,拿起了找零和那个装有口香糖和威化的小塑料袋。手指擦过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转过身,像上次一样,没有任何道别或表示,径直走向自动门。 “叮咚——” 门开了,夜风涌入。他的身影即将融入门外夜色。 “那个……”夏宥忽然出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和自动门即将关闭的间隙里,足够清晰。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非常轻微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但他停在了门口,背对着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回头。 夏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住他。话出口的瞬间,她就有些后悔。但一种说不清的冲动驱使着她。 “你的伤……”她迟疑了一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如同普通的关心,“看起来好多了。不过,如果还有什么不舒服,最好还是去看看医生。” 门口的背影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了那里。夜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角和发梢。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让夏宥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或者根本没听见。 然后,她看到,那个挺直瘦削的背影,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比之前那次更小,更像是脖颈一次微不可查的牵动。 接着,他没有再停留,迈步走了出去,身影迅速被门外的黑暗吞没。自动门缓缓合拢,将内外再次隔绝。 夏宥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收银台上,他留下的那张大额纸币还躺在那儿,旁边是找零剩下的硬币和纸币。她拿起他给的那张钱,触感依旧冰凉。上面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崭新得像是刚从印钞厂拿出来。 她把它和之前那张雨夜的纸币,一起放进了那个小铁盒里。“咔哒”,盒盖合上。 她回想他刚才每一个动作:挑选商品时的“研究”姿态,尝试问价时的笨拙口型,递钱接物时略显僵硬却精准的动作,还有最后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模仿出来的“微笑”。 他是在学习。非常认真,非常努力,但也非常……不像人类地在学习如何“像”一个人类。 为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才会连最基本的社交和表情都需要这样从头模仿? 那些细微的“异常”——转角的身影,冰凉的碎片,奇特的气味——会不会都与他有关?他一直在附近?在观察?不仅仅是观察她,也在观察其他人类,观察这个世界普通的运行方式?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被一个如此古怪、目的不明、却又在笨拙地学习融入的“存在”暗中观察,这种感觉比单纯的遭遇危险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未知,因为无法定义,因为那种非人的本质被一层极其生涩的模仿所包裹。 但同时,他最后那个微不可查的点头回应,他尝试交流的努力,甚至他模仿失败的那个怪异笑容……又让她心里某个角落,滋生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该有的触动。那是一种目睹某种极度孤独、甚至残缺的事物,试图艰难触碰这个世界的……悲悯? 不,夏宥立刻掐灭了这丝触动。 她警告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好奇。这是一个危险的未知数。保持距离,完成工作,保护自己。就像对待那只有时亲近、有时警惕的流浪猫,也像对待那些可能带来麻烦的醉酒客人。 划清界限,才是生存之道。 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关于那个男人的所有思绪都甩出去。她开始收拾收银台,将东西归位,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像是要通过这种体力上的明确性,来确认自己依然身处一个有序、可理解、由商品价格和交易规则构成的世界。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安静地呼吸着,无数窗户亮着或暗着,无数故事在发生或终结。便利店的白光,依旧顽固地照亮着自己这一小片疆域。 夏宥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清晰的倒影,和外面模糊的、流动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是否正有一双漆黑的眼睛,也在回望着这片光亮?观察着,模仿着,学习着,如同一个笨拙而执拗的舞者,在人类世界的边缘,跳着一支无人理解、也无人喝彩的独舞。 而她,在不经意间,似乎成了这场诡异模仿秀里,唯一的、沉默的观众。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拉紧了围裙的带子,转身离开窗边,走向货架,开始又一次的整理。让身体忙碌起来,让思维停留在商品编码和保质日期上。这是她熟悉的,安全的领域。 只是,那个僵硬古怪的“微笑”,却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悄无声息地钉在了她记忆的某个角落,时不时地,刺她一下。 Chapter.5滋长的困惑 清晨五点半,天空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浑浊的蓝灰色,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牛仔布。 最后一抹夜色顽固地盘踞在西边的天际线,而东边,云层背后已经开始透出稀薄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晕。 空气凉爽,带着一夜沉淀后的清新,以及城市苏醒前特有的、空旷的寂静。 夏宥锁好便利店的后门,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拉紧外套,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和脑海中盘桓不去的影像——那双漆黑的眼睛,生硬的模仿,冰凉的纸币,还有那个令人不适的、练习般的微笑。 她照例走向那个堆着废弃建材的角落。昨天早上留下的饭团碎屑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破搪瓷盆里的积水被夜风蒸发掉了一些,变得更为浑浊。那只橘白色的猫没有出现。 夏宥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今天预留的一小包混合猫粮——这是她前几天从宠物店买的打折临期品,比用便利店饭团更合适。她将猫粮倒了一些在盆边干燥的水泥板上,颗粒状的棕色小圆饼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吃饭了。”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很轻。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最早的垃圾车沉闷的轰鸣。 她等了一会儿,猫还是没有出现。也许它找到了更好的觅食地点,或者只是今天睡懒觉了。夏宥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也没太在意。流浪动物的生活本就充满不确定性。 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角落深处,那堵半塌的砖墙下方。 那里的泥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上次那种冰凉的透明薄片。而是……几道痕迹。 非常模糊,几乎难以辨认。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用指尖或某种细长的物体,在潮湿的泥地上随意划拉出来的。 线条杂乱无章,没有形成任何有意义的图案或文字,只是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地交错着,有的地方被夜风吹干,边缘开裂卷起,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泥土。 夏宥走近两步,蹲下来仔细看。痕迹很新,泥巴翻起的颜色与周围被雨水反复浸润的深褐色明显不同。有些线条的末端,还有细微的、类似拖拽的痕迹。 是谁会在这里乱画?附近的孩子?还是哪个醉汉?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道较深的划痕边缘。泥土已经半干,触感粗糙。但就在她的指尖离开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不是泥土本身的温度,而是另一种更透彻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冰冷,残留在线条深处。 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突兀地跳快了一拍。 是错觉吧。清晨温度低,泥土自然会凉。 她甩了甩头,站起身,不再去看那些无意义的划痕。转身离开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后巷幽深,晨光尚未完全驱散角落里的阴影,那些杂乱线条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自然形成的、无意义的偶然。 走出后巷,来到稍微开阔的辅路。天光又亮了一些,街边的店铺陆续传来卷帘门拉起的声音,早点摊的蒸汽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带着食物暖烘烘的香气。城市正从睡梦中苏醒,即将开始新一轮的喧嚣。 夏宥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公寓走。路过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快餐店时,她下意识地朝明亮的落地窗里望了一眼。 这个时间点,里面已经坐了些早起的客人:赶通勤的上班族边看手机边啃着三明治,穿着运动服晨练回来的老人慢慢喝着豆浆,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夜班刚结束、满脸倦容的工人。 她的目光掠过这些寻常景象,忽然,定住了。 在靠窗最里面的一个角落位置,坐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拉起,露出黑色的短发。背对着窗户,坐姿挺直,面前放着一个餐盘,里面似乎是一个汉堡和一杯饮料。 他没有在吃,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观察餐盘里的食物,又像是在倾听周围嘈杂的人声、餐具碰撞声、模糊的对话声。 那个背影的轮廓,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静止感…… 夏宥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是他。那个男人。他在这里。在一个人声鼎沸、充满生活气息的快餐店里。 他在干什么?吃早餐?还是……继续他的“观察”和“学习”? 她站在人行道上,隔着玻璃窗和一段距离,看着那个背影。 晨光透过玻璃,给他挺直的脊背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却无法融化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冰冷的隔膜。周围的客人在交谈、进食、走动,形成一幅动态的、充满生机的背景板,而他,像是被嵌在这幅画面里的一尊静态雕塑,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沉默的观察者。 夏宥看到,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汉堡。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比在便利店挑选商品时要流畅一点点。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直接送到嘴边咬,而是将汉堡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甚至捏了捏松软的面包胚,似乎对它的质地感到好奇。然后,他才凑近,极小口地咬了一下,咀嚼的动作非常慢,非常仔细,像是在分析每一种味道和口感。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专注,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接着,他拿起了那杯插着吸管的饮料。他看了看吸管,又看了看杯口,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如何使用。 最终,他选择直接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可能是可乐或雪碧之类带汽的饮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惊讶或不适的表情,但瞬间就恢复了漠然。 他放下杯子,重新坐直,目光扫过整个餐厅,从一桌喧闹的学生,到独自看报的老人,再到柜台后忙碌的店员。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但夏宥隐约觉得,那里面似乎多了一点点……内容?像是在快速记录、分析着周围的一切:人们的表情、动作、互动方式、交谈的语调。 他就这样坐了大约十分钟,汉堡只吃了不到四分之一,饮料也几乎没动。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几乎原封不动的餐盘,走向垃圾回收处,将剩余的食物和包装准确无误地扔进对应的分类桶里。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刻板的精确感,不像是在处理垃圾,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严谨的实验步骤。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门口走来。 夏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进了旁边一个报刊亭的阴影里。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许是不想在这种场合下与他面对面,也许只是想从一个安全距离,继续观察这个谜一样的存在。 男人推开快餐店的玻璃门,走了出来。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让他苍白的皮肤看起来几乎有些透明。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似乎在适应外面更开阔的空间和光线。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街道的远方,又缓缓扫过眼前的街景、行人、车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夏宥却从他微微侧头的姿势和眼神的细微移动中,感受到一种全神贯注的“摄取”。 他在看,在听,在嗅,在用所有感官,贪婪地(如果这个词能用来形容他的话)吸收着这个人类世界的早晨所呈现的一切细节:汽车尾气的味道,早点摊飘来的油烟香,行人匆匆的脚步声,鸟雀在枝头的鸣叫,远处工地的打桩声……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与夏宥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还是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快就汇入了早起的人流之中,那个黑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夏宥从报刊亭后走出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清晨的阳光温暖地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他在快餐店里,像个第一次接触外星文明的研究者一样,谨慎而笨拙地“体验”着最普通的人类早餐——比之前在便利店里的模仿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难以言喻的诡异和……悲凉。 那不仅仅是在学习如何交易,如何微笑。那是在学习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如何扮演一个“人”。每一个最微小的、常人习以为常的动作和反应,对他而言,似乎都是一道需要破解的难题,一次需要反复练习的实验。 他到底是谁?或者说,他到底是什么?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在她心底疯狂滋长。伴随着疑问而来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不安。一个如此费尽心机模仿人类的非人存在,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好奇?还是有着更深远、更不可告人的企图? 夏宥想起那些细微的“异常”,想起后巷泥地上那些冰凉的、无意义的划痕,想起新闻里“频发”的失踪案件。这些碎片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形的连线?而线的另一端,是否就握在那个沉默的、学习者的手中?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朝公寓快步走去。她需要睡眠,需要让过度运转的大脑休息,需要回到那个虽然简陋但属于她自己的、安全的壳里。 下午醒来时,天色有些阴沉。云层低垂,灰扑扑的,像是又要下雨。空气闷热潮湿,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夏宥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看了看时间,离上晚班还有几个小时。她不想一直待在房间里,决定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些生活用品和接下来几天的食物。 超市不大,但货品齐全。这个时间点,顾客不多,显得有些冷清。夏宥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往车里放着牛奶、面包、鸡蛋、蔬菜和几包速食面。她的动作有些机械,思绪依然有些飘忽,脑海里不时闪过清晨在快餐店看到的那一幕。 当她走到调味品货架前,准备拿一瓶酱油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再次袭来。 很微弱,但很明确。像是有一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了货架的缝隙,落在她的后颈上。 夏宥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假装专注地看着货架上的标签,手指却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朝感觉来源的方向看去。 两个货架之外,是摆放着清洁用品的区域。那里站着一个穿着超市员工制服、正在整理货品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正低头逗弄着车里的孩子。没有其他人。 是她太敏感了吗?还是…… 她的目光扫过更远处。在通往生鲜区的通道口,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似乎在查看冷柜里的肉类。黑色的T恤,挺直的脊背,微微低头的姿势。 夏宥的心猛地一沉。 是他。他又在这里。 他拿起一盒用保鲜膜包好的鸡胸肉,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冷柜。然后换了一盒排骨,同样仔细查看。他的动作,和在便利店、快餐店时如出一辙,带着那种研究式的专注和刻板。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夏宥,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商品上,如同一个勤勉的学生,在预习新的课程。 夏宥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购物车的金属扶手冰凉地硌着她的掌心。她想立刻离开,逃离这个超市,逃离这种无处不在的、被暗中观察的感觉。但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看到男人放下了排骨,推着一辆空空的购物车,朝果蔬区走去。他停在摆放着苹果的货架前,拿起一个红富士,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似乎对水果天然的香气感到陌生或不解。他将苹果放回原处,又拿起一个橙子,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接着,他走向蔬菜区。他在西红柿前停留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按压那些饱满的果实,感受它们的弹性和表皮的光滑。他甚至拿起一根黄瓜,仔细端详着它表面的小刺和弯曲的形态,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带任何欲望的好奇。 他就像一个刚刚获得人类感官的婴儿,或者一个被空投到地球的外星来客,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重新认识着这个世界最寻常的构成部分。食物,不再是维系生命的能量来源,而是一系列需要被解码的形态、质地、气味和颜色的集合。 夏宥看着他,心底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恐惧、警惕、好奇、怜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乱麻。她意识到,他的观察范围,正在从便利店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扩展到更广阔、更日常的领域。他在系统地学习,关于人类生存的一切。 就在这时,超市的广播系统里,突然响起了一段轻快的、带着电子音效的促销广告,介绍着本周的特价商品。音乐和女播音员甜美的声音在空旷的超市里回荡。 男人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拿着一个土豆的手停在半空,身体微微转向广播喇叭的方向,侧耳倾听。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不是模仿出来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的眉头紧锁,漆黑的眼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像是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广播持续了大约三十秒。这三十秒里,男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仿佛那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需要破译的神秘讯号。直到广告结束,恢复成背景音乐,他才缓缓转回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豆,仿佛在确认刚才那段时间是否真实。 然后,他将土豆轻轻放回货堆,推着依旧空荡荡的购物车,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很快消失在货架的尽头。 夏宥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握着购物车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迅速将需要的几样东西扔进车里,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收银台。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一边扫码一边随口抱怨着天气的闷热和工作的无聊。夏宥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目光却忍不住瞟向超市内部,生怕那个黑色的身影会再次出现。 直到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站在午后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夏宥才感觉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那种被无形之物如影随形的感觉,却并未消散。 她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楼顶。一场大雨似乎正在酝酿。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都想在雨水落下前赶到目的地。 夏宥也加快了脚步。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点路,去了公寓楼附近那个小小的街心公园。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她在靠近边缘的一条长椅上坐下,将购物袋放在脚边,试图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那个男人,X(她在心里默默给了他这个代号),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他的行为模式——观察、模仿、学习——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他并非人类,或者,至少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人类。他在努力让自己“像”一个人。 他的目的是什么?融入?隐藏?还是为了达成某个更具体的、未知的目标? 他与那些失踪案件有关吗?想起那两个在便利店出现过的、带着酒气和恶意的男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新闻里说的“频发”,是否意味着这座城市里,正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悄然狩猎? 而她,夏宥,一个普通的便利店夜班员工,为什么会进入他的观察范围?是因为雨夜那次偶然的帮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触碰绿萝叶子的手指,想起他凝视麻雀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专注,想起他模仿微笑时的僵硬,想起他在快餐店研究汉堡时的认真,想起刚才在超市里,他被广播声吸引时那一瞬间真实的困惑。 这些细节拼凑起来,画出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危险的怪物形象。而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存在:非人,却在学习为人;看似冰冷空洞,却对最细微的生命迹象和人类造物流露出好奇;行为模式刻板怪异,却又透出一种孤绝的、近乎笨拙的努力。 这种矛盾,让她无法用单纯的恐惧或厌恶来定义自己的感受。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就在她陷入沉思时,一滴冰凉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迅速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地面上、长椅的木质扶手上。空气中弥漫开尘土被激起的气味。 夏宥慌忙站起身,提起购物袋,小跑着朝公园出口,也是家的方向奔去。雨势来得又快又急,瞬间就织成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幕。街上的行人纷纷找地方躲避,车辆驶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 她跑到公寓楼下时,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颊上,滴着水。她狼狈地冲进楼道,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这才松了口气。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她提着湿漉漉的购物袋,一步步走上四楼。走到自己房门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她家门口,靠近门缝的地面上,放着一小簇东西。 不是垃圾,也不是广告传单。 是几枝……野花。 非常普通,甚至有些纤细的野花。淡紫色的小花,簇拥在细长的茎秆顶端,叶子是鲜嫩的绿色。像是从路边哪个不经意的角落里随手摘来的。花朵上还带着新鲜的雨水,晶莹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花被小心地放在那里,没有包装,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标识。 夏宥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 她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几枝花。花很新鲜,摘下来的时间应该不长。是谁放在这里的?邻居?不可能,她与邻居几乎没有往来。送错门了?也不像。 一个让她脊背发凉、却又荒谬至极的猜想,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 是他吗?是那个沉默的、学习着的 X 吗? 他不仅在学习交易、学习表情、学习认识食物和环境……他还在学习……表达? 用这种方式?这种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人类”的方式? 夏宥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湿润的、柔软的花瓣。冰凉的触感,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 就在这时,楼道里一阵穿堂风吹过,声控灯忽然熄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暴雨的喧嚣,和门缝底下那几枝野花模糊的轮廓,以及指尖残留的、微弱的冰凉与柔软。 夏宥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Chapter.6黑暗中消失 那几枝带着雨水的野花,在夏宥门口放了一整天。 她最终没有把它们拿进屋里,也没有扔掉。只是任由它们静静地躺在门缝边的水泥地上,像一簇来自异界的、沉默的问候。 每次进出,她都会下意识地瞥一眼。淡紫色的花瓣在几小时内就蔫萎了,失去水分,颜色变得灰败,边缘蜷曲起来。鲜绿的叶子也耷拉下去,沾上了灰尘。 从清晨到傍晚,它们完成了短暂生命最后的凋零仪式,与这栋老旧公寓楼里任何被遗忘的角落尘埃别无二致。 夏宥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最初那一瞬间的惊悸和荒谬感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那束花像一个无法解读的密码,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笨拙的试探。 它搅动了她原本试图维持的平静水面,让她意识到,那个被她标记为“X”的存在,其行为模式远不止于被动的观察和模仿。 他在尝试“互动”,用他所能理解(或误解)的、最接近“人类”的方式。 这让她更加不安。被观察是一回事,被试图“沟通”是另一回事。后者意味着关系的单向透明可能被打破,意味着她也被迫要做出回应——即使只是在她自己的心里。 傍晚去便利店上晚班的路上,天空依然阴沉,云层像吸饱了水的灰色棉絮,沉甸甸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空气粘稠闷热,预示着又一场大雨随时可能倾泻。夏宥走得很快,刻意绕开了平时会经过的街心公园和那个小超市。 她不想再“偶遇”,不想再被那些沉默的、研究性的目光捕捉。她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需要回到便利店那个熟悉的、由明确规则界定的壳里。 然而,当她推开便利店后门,进入员工休息区时,一种不同的、属于人间的烦躁气息扑面而来。 “我真服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调个班而已,要不要这么麻烦?”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抱怨道。 说话的是林薇。她是便利店的另一位兼职员工,比夏宥大两岁,在附近一所三流大学读大三,家境似乎不错,来这里打工更多是为了“体验生活”和应付学校要求的社会实践。 她长得挺漂亮,是那种带着点张扬的明艳,很会打扮,即使在便利店的深蓝色围裙下,也能看出精心修饰的眉毛、睫毛和唇彩。性格活泼,甚至有些咋呼,和安静的夏宥几乎是两个极端。 此刻,林薇正斜靠在储物柜上,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皱,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听内容应该是店长——不停地发着牢骚。 “……是啊,我知道临时调班不好,可我男朋友明天过生日,我们早就计划好了去邻市玩两天嘛!我都跟早班的小张说好了,她答应跟我换的!什么?她没跟您说?哎呀,可能忘了吧……店长~您就行行好嘛,就这一次!下次我帮小张多值一个班还不行吗?” 夏宥默不作声地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掏出钥匙开锁,换上围裙。她对林薇这种做派早已习以为常。林薇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急事”——男朋友生日、闺蜜聚会、看演唱会、甚至是“心情不好需要散心”。而她也总有办法,用撒娇、保证、或者一点点小礼物,说服其他同事跟她调班,最终往往也能磨得店长同意。 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夏宥只是自觉地与她保持着距离。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薇的世界热闹、鲜艳,充满着她无法理解也无兴趣参与的喧嚣。而夏宥的世界,安静、灰白,只需要完成分内工作,拿到薪水,维持一种最低限度的生存平衡。 “好吧好吧,谢谢店长!您最好了!保证下不为例!”林薇终于挂断电话,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转过身,正好看到在系围裙带子的夏宥。 “诶,夏宥,你来啦。”林薇把手机塞进包里,凑了过来,身上带着一股甜腻的果香型香水味。“你明晚是不是晚班?跟我换个早班怎么样?我后天早上有点事,起不来。”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通知一声。 夏宥系好带子,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抱歉,我不调班。我的作息固定,调了会很不习惯。”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原则之一。规律的作息是她在这座城市里为自己构筑的安全堡垒的重要基石,她不会为任何无关紧要的人事轻易打破。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在她看来,夏宥这种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应该很好说话才对。 “哎呀,就一次嘛!早班很轻松的,八点到四点,一下班天还亮着呢,多好!”林薇不死心,试图劝说,“你看我,为了跟我男朋友出去玩,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调班,多不容易。你就当帮帮我呗?” “抱歉。”夏宥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真的不方便。” 林薇撇了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又换上那副活泼的面具。“好吧好吧,不换就不换嘛。真是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她小声嘀咕了一句,音量却刚好能让夏宥听到。 然后她耸耸肩,拎起自己的小包,“那我走啦,今晚的夜班辛苦你咯!希望别又碰到什么奇怪的客人。”她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转身扭着腰肢走了。 夏宥知道她指的是前几天晚上那两个带酒气的男人。消息传得真快,大概又是早班的谁当八卦说了。她没在意林薇最后那句话里的微妙讽刺,只是等林薇离开后,轻轻关上了员工休息区的门,将那甜腻的香水味和残余的烦躁感隔在外面。 独自面对即将开始的夜班,她反而松了口气。比起应付林薇这种心思活络的同事,她宁愿面对货架和收银机。 晚上九点左右,雨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暴雨,而是绵密持久的淅沥小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夜晚。便利店里的灯光在潮湿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晕,将外面被雨水浸透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昏暗的色块。 客流比平时更少。夏宥做完一轮货品检查后,有些无事可做。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丝笼罩的街道。路灯的光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车辆驶过时带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世界仿佛被包裹在一层湿冷的、半透明的茧里。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几枝已经枯萎的野花,飘向X那双漆黑的眼睛,飘向他那些笨拙的模仿和试探。他此刻在哪里?是否也在这片雨幕中的某个角落,继续着他的观察和学习?还是会像之前那样,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推开这扇自动门? 这个念头让她既有些莫名的紧张,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期待。期待什么?期待再次验证他的非人本质?期待看到他又有哪些新的、令人费解的模仿?还是……期待某种无法言说的“联系”被再次确认? 她立刻掐灭了这丝危险的期待。她告诫自己,保持距离,保持警惕。他是未知的,是潜在的威胁。那些失踪案件的新闻标题,像冰冷的铅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潜意识里。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走到杂志架前,随手拿起一本翻看。目光掠过那些彩页,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窗外的雨声,收银机待机时微弱的电流声,冰柜压缩机启动的低鸣,混合成一种催眠般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自动门“叮咚”一声。 夏宥迅速抬起头,放下杂志。 进来的不是X。 是三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打扮流里流气,其中两个夏宥认得——正是前几天晚上来过的那个平头男和棒球帽阿杰。今天多了一个人,是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有纹身的壮实男人。三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走路都有些摇晃。 平头男一进门就大声打了个酒嗝,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店内,最后落在夏宥身上,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哟,小妹,又是你啊?咱们还挺有缘。”他晃悠着走过来,一只手撑在收银台面上,身体前倾,混着酒臭的热气喷过来。 夏宥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她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平稳:“欢迎光临。需要买什么?” “买什么?不急。”平头男笑嘻嘻地说,旁边的阿杰和光头也凑了过来,三人形成一个小小的半圈,隔着收银台,将夏宥围在中间。阿杰的眼神依旧黏腻,在夏宥脸上和身上打转。光头则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哥几个刚喝完,口渴,进来看看。”平头男说着,伸手从收银台旁边的冷柜里直接拿出一罐冰啤酒,也不问价,“啪”地拉开,灌了一大口,然后很自然地把空了一半的罐子放在台面上,啤酒沫又溅了出来。“顺便嘛,看看你。一个人上夜班,多无聊啊,哥陪你聊聊天?” 夏宥的指尖微微发凉。她能感觉到这三个男人散发出的恶意和危险,比上次更加赤裸和具有压迫性。她瞥了一眼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但她也知道,对于喝醉了酒、胆大妄为的人来说,监控的威慑力有限。 “抱歉,我在工作。如果几位不买东西,请不要妨碍营业。”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而不失强硬,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靠近了收银台内侧那个小小的、贴着“SOS”标签的紧急按钮。那是直通保安公司和店长手机的。 “妨碍营业?”平头男嗤笑一声,“我们这不是在光顾吗?阿杰,去,拿几包烟,再拿点下酒的。”他朝阿杰使了个眼色。 阿杰会意,晃到香烟柜前,随手抓了几包最贵的香烟,又到零食架拿了一大堆牛肉干、花生米之类的东西,抱着走回收银台,一股脑堆在台面上。 “算账吧,小妹。”平头男好整以暇地看着夏宥,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挑衅。 夏宥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看了看这三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人。她知道,他们根本不是真心想买东西,这只是个由头,一个把她困在收银台、继续纠缠的借口。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扫码。动作尽可能快,只想尽快完成交易,打发他们走。 “一共二百八十七元。”她报出数字。 平头男慢吞吞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抽出一张一百的,然后又抽出一张,手指在剩下的钞票里拨弄着,故意拖时间。“哎呀,零钱好像不够啊……小妹,要不你给抹个零?二百八算了?” “抱歉,本店不议价。”夏宥声音冰冷。 “啧,真没劲。”平头男撇撇嘴,又磨蹭了一会儿,才数出足够的钱,扔在台面上。硬币滚得到处都是。 夏宥忍住弯腰去捡的冲动,快速将商品装袋,然后把找零和袋子一起推过去。“找您十三元,请收好。” 平头男没去拿钱和袋子,反而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趴到台面上,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小妹,别这么冷冰冰的嘛。你看这大下雨天的,我们也没地方去,你就陪我们说说话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阿杰在旁边嘿嘿地笑,光头则抱着手臂,像一堵墙一样堵在侧面。 夏宥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恐惧。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露怯。她抬起头,直视着平头男的眼睛,那双因为酒精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令人厌恶的欲望和优越感。 “先生,请拿好您的物品离开。否则我要叫保安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手指在台面下,已经摸到了那个紧急按钮冰凉的塑料外壳。只需要用力按下去。 “保安?”平头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阿杰也跟着笑。“这破便利店还有保安?你叫啊,看看是保安来得快,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便利店的自动门,再次“叮咚”一声,开了。 声音不大,但在平头男刺耳的笑声和窗外的雨声中,却异常清晰,像一块冰凌落入沸腾的油锅。 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都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颜色极淡的嘴唇。他浑身带着室外的湿冷气息,雨水顺着他黑色的裤脚滴落,在门口的地垫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 是X。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微微抬着头。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两点凝固的寒星,越过收银台前的三个男人,精准地、无声地落在了夏宥的脸上。 那一瞬间,夏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停止了跳动。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在那片阴影里,她看不到任何模仿的笨拙,看不到观察的好奇,甚至看不到之前那种空洞的漠然。 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仿佛连门外的夜色和室内的灯光都被吸了进去,淬炼成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冰冷质感。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确认了什么,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向了背对着他、正扭头看过来的平头男。 平头男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的闯入者打断,很是不爽。尤其对方那种站在门口、不言不语、只是冷冷看过来的姿态,让他觉得受到了冒犯。 “看什么看?买你的东西,少他妈管闲事!”平头男没好气地冲门口吼道,试图用音量重新夺回主导权。 X 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黑色石雕,只有雨水顺着他帽檐和衣角无声滴落。 这种彻底的沉默和无视,比任何言语的反击都更让平头男火大。他酒意上涌,加上在夏宥这里碰了钉子的恼怒,一股邪火冲上头顶。 “妈的,聋了是吧?”他松开撑着收银台的手,转过身,面向门口,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指着X,“滚出去!听见没有?这店我们包了!” 阿杰和光头也转过身,面向门口,形成了三人面对一人的对峙局面。光头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眼神凶狠。 夏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门口那个沉默的黑色身影,又看看眼前这三个明显不怀好意、可能还带着凶器的醉汉,手心一片冰凉。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按下那个紧急按钮。 就在这时,X 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不是握拳,也不是做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态。只是将那只苍白的手,从连帽衫的口袋里拿了出来,暴露在便利店惨白的光线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用那只手的食指,轻轻地、缓慢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非常轻微,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接着,他的食指移开,指向了平头男。依旧没有言语。 那不是一个挑衅的手势,更像是一个……标记?或者说,一个无声的宣判? 平头男愣住了,一时间没明白这个古怪的动作是什么意思。阿杰和光头也面面相觑。 但夏宥看懂了。或者说,她感觉到了。在那个简单到近乎诡异的动作里,她感受到了一种超越了人类愤怒或威胁的、更加本质和冰冷的东西。那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某种……存在性的漠视,如同人类用手指随意点向脚边的一粒尘埃。 平头男被这种彻底的无视和这莫名其妙的手势彻底激怒了。他骂了一句脏话,猛地往前冲了一步,似乎想动手。 就在他脚步迈出的瞬间—— “滋啦——!” 便利店内所有的灯光,同时剧烈地闪烁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电压不稳似的闪烁。而是所有光源——顶灯、货架灯、冰柜灯、收银台指示灯——在同一时间,毫无预兆地、疯狂地明灭!光线瞬间变得极不稳定,忽明忽暗,频率快得让人眼花,整个便利店像是陷入了一场癫狂的光影风暴! “我操!什么情况!”平头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冲势顿止,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线。 阿杰和光头也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闪烁的光线在他们脸上投下飞快变幻的阴影,显得狰狞而扭曲。 夏宥也惊住了,但她立刻抬头看向门口。 X 依旧站在那里。在疯狂闪烁、将店内一切轮廓都扭曲扯动的光影中,他黑色的身影却仿佛成了唯一稳定的存在。他没有动,连衣角的摆动都似乎停止了。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的方向,似乎依旧锁定在平头男身上。在光线骤亮的一瞬,夏宥似乎瞥见,他嘴角的线条,极其轻微地,向下压紧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不是模仿出来的表情。那是一种……本能。 灯光疯狂闪烁了大约五六秒,然后,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了。 不是跳闸后应急灯亮起的那种熄灭,而是所有光源瞬间被彻底掐断,整个便利店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芒,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勉强渗透进来一点模糊的、青灰色的轮廓,勾勒出货架和收银台扭曲的影子。 黑暗降临的瞬间,三个男人发出了惊疑和咒骂的声音。 “妈的!停电了?” “怎么回事?” “阿杰!手机!照一下!” 黑暗中传来摸索和塑料袋窣窣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呼吸和凌乱的脚步声。 夏宥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她的眼睛还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三个男人在近处发出的噪音。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冷静。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黑暗和雨声吞没的声响。 像是……某种湿滑的东西,轻轻拖过地面的声音?非常快,一闪即逝。 紧接着—— “啊——!” 一声短促的、充满了惊骇和剧痛的惨叫,猛地划破了黑暗! 是平头男的声音!但那声音扭曲变形得几乎不像人声,像是声带被瞬间撕裂,又像是极度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只来得及挤出一丝残响。 “强子!怎么了?”阿杰惊恐的声音响起,随即是一道手机手电筒的光柱慌乱地扫过,照亮了收银台前一片区域。 光柱下,只有散落在地上的硬币,和那个装着香烟零食的塑料袋。平头男不见了。 就在刚才他站立的地方,空无一物。 “强子?!”阿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手电光疯狂地乱晃,照向四周的货架、墙角、门口。 光头也打开了手机电筒,两道光线在黑暗中交错扫射,光影幢幢,更加剧了恐怖的气氛。 “人……人呢?”阿杰的声音颤抖着。 夏宥也看到了。平头男,那个前一秒还在叫嚣、试图逼近她的男人,就在灯光熄灭后不到两三秒的时间里,消失了。无声无息,像被这浓墨般的黑暗瞬间吞噬。 她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头顶。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那里,也空荡荡的。 X 的身影,同样不见了。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刚才门口的一切,只是灯光闪烁和黑暗降临前的一刹那幻觉。 只有自动门紧闭着,玻璃上映着外面街道模糊扭曲的、湿漉漉的光影。 “鬼……有鬼啊!”阿杰崩溃般地大喊一声,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转身,连滚爬爬地朝着自动门冲去,疯狂地拍打着感应区域。 门开了,他和光头像是逃命一样冲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门外的雨夜中。连地上的香烟零食和找零都顾不上拿。 便利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阿杰他们仓皇逃离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黑暗依然浓重。只有那两部被遗落在地上、屏幕还亮着的手机,发出微弱的光,映照着散落的硬币和塑料袋,以及夏宥苍白如纸的脸。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颤抖着伸出手,摸索到收银台下的紧急按钮,用力按了下去。 微弱的警报声在寂静的店内响起,红色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然后,她靠着冰冷的收银台,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黑暗中,刚才平头男站立的地方,那片空荡荡的地面,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粘稠的寒意。 而门口,X 曾经站立的地方,只有一滴缓缓扩散的、颜色深得近乎黑色的水渍,静静地映着手机屏幕惨白的光。 Chapter.7“合理”的解释 警报声短促而尖锐,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便利店死寂的黑暗。红色的指示灯在收银台下方急促闪烁,投出诡谲的光影。 夏宥靠着冰凉的柜壁,双臂紧紧环抱自己,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牙齿磕碰出细微的声响。她将脸深埋在膝盖间,试图隔绝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隔绝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惊骇气息,以及那片空荡荡地面所带来的、无声的巨大问号。 强子……那个平头男,就这么消失了。就在灯光熄灭、黑暗降临的两三秒内,像被无形的橡皮从现实纸上擦去,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未曾留下。而那个带来黑暗的身影——X——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这是某种远超她理解范围的事情。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填充着心跳的轰鸣和雨声无休止的淅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远处终于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刺目的红蓝光芒透过雨幕和玻璃窗,旋转着切割店内的黑暗。自动门被从外面强行打开,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射了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吗?店里有人吗?”一个粗嘎的男声喊道,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是保安公司的值班人员,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店内,手电光划过货架、地面、收银台,最后落在蜷缩在柜台后的夏宥身上。 “小姐?你没事吧?是你按的警报?”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警察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手电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睛。 夏宥缓缓抬起头,脸色在晃动的手电余光中苍白如纸,眼神有些涣散,但已尽力凝聚起一丝焦距。她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厉害:“是……是我。” “发生什么事了?报警记录说有紧急情况,可能涉及人身威胁?”警察语速很快,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另一个年轻些的警察和保安已经开始检查店内其他地方。 夏宥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怎么说?说有三个喝醉的男人骚扰她,然后其中一个在灯光突然全部熄灭的几秒内凭空消失了?还有一个穿着黑衣服、行为古怪的沉默男人出现过,然后又不见了?这听起来像是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或者……更糟的臆想。 “有……有三个男人,喝醉了,进来找麻烦。”她选择从可以解释的部分开始,声音依旧不稳,“他们围着我,说了些……不好的话。然后,突然停电了,一片漆黑。再然后……我听到一声惨叫,等……等灯光再亮起来,或者等我能看见一点的时候,其中一个……不见了。” “不见了?”年长警察眉头紧锁,“什么意思?跑了?” “不……不是跑了。”夏宥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就是……消失了。就在那里,”她指向平头男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现在只有散落的硬币和孤零零的塑料袋,“灯一黑,然后……他就不在那里了。另外两个人吓得跑出去了。” 年轻警察和保安已经检查完店内大部分区域,回到了收银台这边。“刘哥,没发现其他人。后门锁着,窗户完好。”年轻警察汇报。 年长的刘警官站起身,用手电照着夏宥指的位置,又看了看门口。“你确定是‘消失’,不是趁黑跑到了别的角落,或者从门口出去了?当时很黑,你看不清很正常。” “我……我不确定。”夏宥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但另外两个人是直接从门口跑出去的,我听到了他们拍门和跑远的声音。而那个不见的人……我没有听到他移动的脚步声。只有一声很短促的……叫声。” 刘警官沉吟着,和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类报案他们偶尔也会遇到,往往是受害者受到惊吓后记忆出现偏差或混乱。但现场的气氛,以及这个女孩虽然惊恐却努力保持条理的叙述,又让他觉得不那么简单。 “另外两个人长什么样?你认识吗?”刘警官一边问,一边示意年轻警察记录。 夏宥描述了平头男、阿杰和光头的大致特征,提到他们前几天晚上也来过一次。“我不认识他们,只是见过。” “那个惨叫之后,店里就一直是黑的?直到我们到?” “不……不是。”夏宥想起那两部被遗落的手机,“还有他们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一点光。但……很快也没电了,或者灭了。” 刘警官走过去,果然在收银台附近的地上发现了两部已经黑屏的手机,还有一些散落的硬币和那个装满香烟零食的袋子。他戴上手套,小心地将手机和袋子作为可能的物证收好。 “你说停电……是整条街都停了,还是只有你们店?”刘警官问。 夏宥愣了一下,这个她还真没注意。当时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危机和随后诡异的消失上。“我……我不知道。应该是只有店里吧?我好像没听到外面有特别大的骚动。” 刘警官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对面的商铺和路灯都亮着,街道上有车辆驶过。“外面的电没问题。”他走回来,看了看天花板,“店里的总闸在哪里?” 保安对这里比较熟悉,领着他们找到了后墙的电箱。闸刀是闭合状态。保安试着推拉了几下,店内的灯光毫无反应。 “不是跳闸。”保安摇头,“像是线路问题,或者……人为破坏了某个节点?” 刘警官的脸色凝重起来。如果只是普通的骚扰和停电,或许还能解释。但如果是有人故意破坏电路,配合骚扰行为,那性质就更恶劣了,甚至可能是有预谋的。而那个“消失”的男人…… “小姐,我们需要调取店内的监控录像。”刘警官对夏宥说。 夏宥的心猛地一沉。监控。她差点忘了这个。监控会拍到什么?拍到那三个男人的骚扰,拍到X的进入,拍到灯光疯狂闪烁然后熄灭,然后呢?在绝对黑暗的那几分钟里,监控红外模式能拍到什么?能拍到平头男是如何“消失”的吗?能拍到X……做了什么吗?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爬上脊背。如果监控拍到了什么无法解释的画面…… 保安联系了店长和便利店所属公司的安保部门。大约二十分钟后,店长和一位区域经理匆匆赶到,同时带来的还有监控系统的后台访问权限。 一群人围在店长的笔记本电脑前,回放着今晚的监控录像。画面从三个男人进店开始,他们的嚣张气焰和围绕收银台的举动清晰可见。夏宥看着画面里自己强作镇定的脸,和那三个男人令人作呕的嘴脸,胃部一阵翻搅。 接着,时间戳跳动。自动门打开,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监控角度只能拍到小半张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如同鬼魅。 画面里,平头男转身冲他吼叫,指手画脚。然后,是那个让夏宥记忆深刻、也让在场警察皱起眉头的动作——X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指向平头男。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仪式感。 “这小子是谁?你们认识吗?”刘警官指着画面里的X问店长和区域经理。 两人都摇头。“没见过,不是常客。”店长脸色也很不好看。 接下来,就是那诡异的灯光闪烁。监控画面瞬间变得一片混乱,无数明暗交替的光斑疯狂跳动,几乎无法辨认具体影像。持续了大约五六秒。 然后,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灯光彻底熄灭。监控画面切换到了红外模式,呈现出一种模糊的、绿莹莹的、对比度很低的图像。能大致看到收银台区域的轮廓,几个晃动的人影(应该是阿杰和光头在惊慌失措),以及夏宥蜷缩的阴影。 但平头男所在的位置……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那个区域。 在红外画面中,那里似乎有一团比周围环境更“浓”的阴影,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然后,就在灯光熄灭后大约两秒钟,那团阴影……动了。 不是像人一样移动。而是像一滴浓稠的墨汁滴入水中,或者像某种具有生命的黑暗流体,以一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迅疾到只剩残影的方式,猛地向下一“沉”,又像是向侧面一“滑”,瞬间就脱离了红外画面所能捕捉的清晰范围,只留下一个极其短暂、难以定义的拖曳痕迹,没入了收银台下方或旁边某个监控死角更深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如果不是反复慢放、逐帧分析,甚至会被忽略过去。在正常的播放速度下,看起来就像是那团阴影突然模糊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至于X…… 在红外画面中,门口那个代表他的、静止的阴影轮廓,在灯光熄灭的同时,也如同溶化在夜色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淡去”了。不是离开,而是直接从画面中“消失”,就像他从未站在那里。 监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微弱嗡鸣,和外面渐渐停歇的雨声。 店长和区域经理的脸色煞白。保安张大了嘴。两个警察,尤其是年轻的那个,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刘警官紧锁着眉头,反复回放、慢放那关键的两三秒,试图从中找出合乎逻辑的解释——比如快速的移动、角度的错觉、红外成像的缺陷等等。但那个阴影“沉没”或“滑走”的方式,实在太过诡异。 “这……这是什么?”年轻警察的声音有些干涩。 刘警官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转向脸色苍白的夏宥:“你看到的过程,和这个……差不多?” 夏宥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监控拍到的,比她亲身经历的更加直观,也更加……非现实。那团阴影的移动方式,绝对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另外两个人的手机,检查过了吗?”刘警官问年轻警察。 “初步看了,没电关机了。已经封存,等技术部门看看能不能提取数据,或者联系机主。”年轻警察回答。 现场勘查又持续了一段时间。警察拍照,记录,询问夏宥更多的细节,包括X之前是否出现过,以及那三个男人的更多信息。 夏宥隐瞒了X之前几次出现的具体情况,只说好像在附近见过一两次,不认识。 关于平头男的“消失”,她坚持自己看到的和监控显示的一致——在黑暗中,极其短暂的时间内,人就不见了。 做完笔录,天色已经蒙蒙亮。雨彻底停了,天空依旧是阴沉的铅灰色。 警察表示会继续调查,让夏宥保持电话畅通,近期注意安全,如果有任何异常或再见到那几个人或X,立刻报警。 店长和区域经理则安抚了夏宥几句,表示会加强夜班安保措施,并让她先回家休息,今天不用上班了。 夏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便利店的。清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却无法驱散她骨髓深处的寒意。 街道上已经开始有早起的行人和车辆,世界正在按照它固有的节奏苏醒,仿佛昨夜便利店里那惊悚诡谲的一幕从未发生。 她慢慢走回公寓,脚步虚浮。上楼,开门。那几枝枯萎的野花还躺在门边,颜色灰败,像一具小小的、被遗忘的骸骨。她跨过它们,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疲惫、恐惧、混乱、还有那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虚无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监控画面里那团阴影“沉没”的瞬间,回放着X点在太阳穴的手指,回放着黑暗中那声短促非人的惨叫。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大亮,她才勉强站起身,洗漱,换下带着寒意和淡淡烟味的工作服。她毫无睡意,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下午,手机响了几次。一次是店长,再次询问她情况,并告知她明天可以继续休息,工资照算。一次是林薇,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关切和压抑不住的好奇,拐弯抹角地想打听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刺激”的事。夏宥含糊地应付了过去。 还有一次,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是派出所的电话,通知她案件已经立案,请她方便时去正式补充一些材料。并告诉她,另外两个男人(阿杰和光头)暂时没有找到,平头男(真名李强)的家属已经报案失踪,正在协助调查。电话里,警察的语气公事公办,但夏宥能感觉到,这件事已经被归为“离奇失踪案”,恐怕很难有常规意义上的进展。 挂断电话,夏宥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知道,有些真相,或许永远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获得。而那个真相,很可能与那个沉默的、非人的X紧密相连。 傍晚时分,她强迫自己吃了一点东西。味同嚼蜡。她需要出门透透气,否则感觉自己快要被房间里无形的压力和纷乱的思绪逼疯。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有河道的商业区边缘。雨后的河边空气清新,带着水汽的凉意。散步的人不少,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昏黄的光,给万物镀上一层脆弱的金边。 她在河边站了很久,看着缓缓流动的、颜色深沉的河水。河水无声,却能吞噬一切倒影。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的波动,就像是从空气中直接凝结出来的一样。 夏宥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X就站在她身旁,大约一米远的地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衣服,但似乎换了一件外套。脸色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他没有看她,而是和她一样,望着河水。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中柔和了一些,但那种非人的沉寂感,依旧浓重得化不开。 夏宥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迅速冷却。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喉咙。她想跑,但双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河水在流,夕阳在沉。 然后,X 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漆黑的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 不再是昨晚在便利店门口那种纯粹的、令人冻结的黑暗。里面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类似疲惫,或者说是……消耗过后的虚浮?但依旧深不见底。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夏宥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没事了。” 如此简单,如此平淡的三个字。从他那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分量。 夏宥的呼吸一窒。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问他强子去哪儿了?问他到底是谁?每一个问题都卡在喉咙里,带着冰冷的棱角。 X 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又转回头去看河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或者说,只是一个简单的状态陈述。 又过了片刻,就在夏宥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时,他忽然又开口了。这次,有声音。 音色很低,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许久未曾使用的沙哑和滞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努力模仿最标准的发音。 “魔术。” 他说。 夏宥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X 依旧望着河水,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昨晚。是魔术。” 夏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魔术?把一个大活人在几秒内变没的魔术?在完全黑暗、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解释比事件本身更加荒谬。 但她看着 X 平静(或者说空洞)的侧脸,看着他那种一如既往的、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厚玻璃的漠然,忽然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荒诞的领悟,涌了上来。 他在解释。用他能想到的、最接近“合理”的方式,向她解释。尽管这个解释本身漏洞百出,幼稚得可笑。但这或许是他目前贫瘠的、模仿来的“人类行为库”里,能找到的最合适的词汇。 他不是在试图说服她相信。他只是在完成一个“解释”的动作。就像他模仿微笑,模仿购物,模仿吃汉堡一样。他在学习,如何应对这种“需要解释”的情境。 这个认知,奇异地冲淡了一些她心中纯粹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绪。面对一个如此诡异、危险、却又在笨拙地学习如何“像人一样”处理事情的存在,她该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声音尽可能平稳。她没有追问魔术的细节,那没有意义。她只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喜欢看魔术?” X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或者说,在检索。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懂。”他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两个字,“复杂。” 他的意思是,魔术对他来说太复杂,无法理解?还是觉得用“魔术”来解释昨晚的事情,本身就很复杂? 夏宥不知道。她也不再试图去深究。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惊讶的举动。 她转过身,面对着 X。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好落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点虚弱的暖色。 “不管是什么,”她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昨晚……谢谢你。” 这句话是真诚的。无论过程多么诡异恐怖,结果是那三个骚扰她的男人被解决了(以一种她不愿细想的方式),危机解除了。从结果来看,他“帮”了她。 X 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非常细微,但夏宥捕捉到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晃动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看着夏宥,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困惑”的情绪,比观察麻雀或汉堡时更甚。 他似乎无法理解“感谢”这个概念,或者无法理解夏宥为何要感谢他。在他的认知里,昨晚的行动或许只是出于别的、更本能的原因,与“帮助”无关。 他没有回应夏宥的道谢。只是那样困惑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或者被某种内在的指令召回,移开了视线,再次望向开始变得昏暗的河面。 “走了。”他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然后,他转过身,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迈开步子,朝与夕阳沉没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很快融入了河边逐渐浓重的暮色与稀疏的人流中。 夏宥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河风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他说是“魔术”。 她当然不信。 但当她回忆起监控画面里那团阴影诡异的“沉没”,回忆起黑暗中那声非人的短促惨叫,再对比刚才他站在夕阳下,用那种生涩沙哑的嗓音,认真说出“魔术”两个字的样子时…… 恐惧依然存在,扎根在心底最深处。但在这恐惧的旁边,似乎又有什么别的东西,悄悄地、顽强地冒出了一点芽尖。 那不是信任。至少现在还不是。 那是一种……模糊的直觉。直觉告诉她,这个非人的、危险的、行为诡谲的 X,他昨晚的出现和行动,或许并非针对她,甚至并非完全出于恶意。他更像是一种……遵循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扭曲法则的自然现象,偶然地,与她这个渺小人类的困境产生了交集。 而他后来那些笨拙的模仿,那束枯萎的野花,刚才那荒谬的“魔术”解释,甚至那声生硬的“走了”……所有这些,都让她觉得,在那层非人的、令人恐惧的外壳之下,或许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极其扭曲的……试图“沟通”或“理解”的意愿。 尽管那意愿本身,可能也源自于某种非人的、她无法揣测的目的。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河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水面上投下破碎迷离的倒影。 夏宥转过身,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城市依旧在运转,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但在那些光亮照不到的缝隙和阴影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知道,从昨晚开始,有些界限已经被打破。有些真相,正从黑暗的深渊里,缓缓浮出水面。而她,已经被不由自主地,卷入了漩涡的边缘。 Chapter.8旧伤与礼物 便利店的灯光永远是那样,苍白,恒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照亮每一寸空间,将黑夜彻底隔绝在外。 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是室内外温差的产物,也将外面车流灯光的流动轨迹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夏宥站在收银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台面,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自动门的方向。 距离那晚惊心动魄的“消失”事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警方的调查似乎没有太大进展,店长加强了夜班的安保措施——其实也就是多安排了一个保安在附近巡逻,以及反复叮嘱她遇到任何情况立刻按警报。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表面上的正轨。 那三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连同那个叫李强的平头男一起,被城市的阴影彻底吞噬。新闻里关于“失踪频发”的报道似乎也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更抓眼球的本地新闻。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搅动,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比如夏宥的睡眠。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有时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有时是监控画面里那团扭曲滑动的阴影,有时则是X那双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醒来时总是冷汗涔涔,心脏狂跳,需要很久才能确认自己仍身处安全的房间。 比如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走在路上,她会不自觉地留意阴影稠密的角落,留意那些穿着深色衣服、步伐安静的独行者。风声、远处隐约的声响、甚至夜晚便利店空调的低鸣,都会让她瞬间警觉。 还有X。他没有再“恰巧”出现在她附近。快餐店、超市、河边长椅……那些他曾经作为“观察者”驻留的地方,都不再有他的身影。仿佛那晚河边简短的、荒诞的对话之后,他便暂时收起了他沉默的注视。 这让夏宥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某个角落,又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就像习惯了某种背景噪音,一旦消失,反而凸显出环境的绝对寂静,令人不安。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散。低头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多,正是下班族回家、顺路采买的高峰期刚过,店里暂时清闲下来。她走到热饮机旁,给自己接了杯热水,捧在手心,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就在这时,自动门“叮咚”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小男孩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女人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书卷气,只是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神色略显疲惫。小男孩则很活泼,一进门就挣开妈妈的手,欢快地跑到糖果架前,踮着脚去够上面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乐乐,别乱跑,小心点!”女人连忙跟过去,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宠溺。 夏宥起初并未在意,只是习惯性地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正低头哄劝孩子的女人侧脸上时,那微笑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向后拉扯。 这张脸……太熟悉了。即使过去了两年,即使褪去了讲台上的严肃,添上了生活的风霜和母性的柔和,夏宥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周老师。她高二时的班主任,周文娟。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混杂的气味和感觉——粉笔灰的味道,教室里午后的阳光,试卷翻动的哗啦声,还有……那些刻意压低的嗤笑,课桌抽屉里被倒进的垃圾,体育课后不翼而飞的校服,厕所隔间外泼进来的冷水,以及无数次经过走廊时,那些投射过来的、粘腻如蛇信的视线。 而周老师,大多数时候,是站在讲台上,用她那温和但略显疲惫的声音讲解着习题。 偶尔,当那些霸凌的迹象过于明显时——比如夏宥被故意绊倒,课本被撕毁——她也会把涉及的学生叫到办公室,耐心地、甚至有些软弱地劝说:“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不要开过分的玩笑。”“夏宥是个好学生,大家要互相帮助。” 然后呢?没有然后。那些劝诫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未能激起多少。施加霸凌的女生,家里似乎有些背景,父母是本地颇有能量的商人。 周老师只是一个普通的、面临职称评定和家庭压力的中年教师。 她能做的,或许也只有这些不痛不痒的口头劝诫。 夏宥记得有一次,周老师私下找她谈话,眼神里带着愧疚和无力,嘴唇嗫嚅着,最终也只是说:“夏宥,再忍一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的。” 忍一忍。一切都会好的。 夏宥当时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嗯了一声。没有争辩,没有哭诉。她知道,没有人能真正帮她。连老师也不能。 后来,事情愈演愈烈。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她的课桌被人用红色马克笔写满了污言秽语,书包被扔进了学校后墙外的臭水沟。 她默默收拾完一切,没有告诉任何人,直接去了教务处,递交了退学申请。 父母接到电话,只是短暂地争执了一下由谁回来处理,最后是母亲匆匆赶来,在老师惋惜和霸凌者窃笑的复杂目光中,签了字,带她离开了学校。 整个过程,周老师都在场,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几次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开了视线。 那是夏宥最后一次见到周老师。直到现在。 “妈妈!我要这个!还有这个!”小男孩乐乐举着两根棒棒糖,兴奋地嚷嚷着,打断了夏宥汹涌的回忆。 周文娟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棒棒糖,牵着小男孩走向收银台。当她抬起头,准备对收银员说话时,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夏宥的脸。 时间,在那一刻真正静止了。 周文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温和耐心,变成了极度的惊愕、尴尬,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愧疚。她张着嘴,眼睛睁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夏……夏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夏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一片冰凉,捧着的纸杯微微晃了一下,热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她却毫无知觉。她用力抿了抿唇,试图让那个僵硬的微笑重新变得自然一些,但失败了。她只能微微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周老师。” 简单的三个字,确认了彼此的身份,也瞬间将那些尘封的、并不愉快的过往拽到了明亮的灯光下。 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乐乐不明所以,还在摆弄着手里的棒棒糖,好奇地看看妈妈,又看看这个脸色苍白的姐姐。 周文娟的脸颊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眼神躲闪了一下,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夏宥身上的深蓝色围裙,扫过她身后整齐的货架和明亮的便利店环境,眼中的复杂情绪更加浓重。“你……你在这里工作?” “嗯。”夏宥又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问候老师近况?询问学校如何?那些都太过虚伪,也太过刺痛。 周文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份尴尬。她下意识地将乐乐往身边拉了拉,仿佛这个小小的动作能给她一些支撑。沉默了几秒,她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抬起头,看向夏宥的眼睛。那双曾经在讲台上总是带着鼓励和关切(即使那关切如此无力)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愧疚和不安。 “夏宥,”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在耳语,“我……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声……对不起。” 夏宥的心猛地一缩。她垂下眼帘,盯着收银台光滑的台面,上面映出头顶灯管模糊的倒影。 “当年……老师没能保护好你。”周文娟的声音带着哽咽,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知道,说这些现在可能没什么用。但我心里……一直很不好受。看到你现在……”她顿了顿,没有把“在便利店打工”这几个字说出口,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心里更难受了。你本来……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准备高考的。你成绩那么好……” 夏宥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她抬起头,看着周文娟泛红的眼眶,轻轻摇了摇头。 “周老师,都过去了。”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漠,“我现在挺好的。” 这句“挺好的”,像一层薄冰,覆盖了底下所有的暗流和伤痕。周文娟听懂了。她眼中的愧疚更浓,但也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抚平的,尤其当这道歉迟来了这么久,而伤害早已烙印在生命里。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是……是啊,过去了就好。你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摸了摸乐乐的头,“快,把糖给姐姐,让姐姐算钱。” 夏宥接过棒棒糖,扫码,报出价格,收钱,找零。动作机械,却异常流畅。将棒棒糖装进小塑料袋递过去时,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周文娟接过袋子,牵起乐乐。她看着夏宥,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进行最后的告别。然后,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有遗憾,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当年无力的愤懑。 “夏宥,”她最后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缓慢地割开了夏宥刚刚努力维持的平静,“如果……如果你没有退学,按你当时的成绩和那股拼劲,现在……应该坐在某个重点大学的图书馆里,或者实验室里吧。真是……可惜了。” 说完,她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多么残忍,立刻露出懊悔的神色,匆忙地补充了一句:“对不起,老师不该说这些。你……你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懵懂的乐乐,快步走向自动门。 “叮咚——” 门开了,又关上。将周文娟那充满愧疚和遗憾的背影,以及那句“可惜了”,关在了门外。 便利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单调的嗡鸣。 夏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文娟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可惜了”。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将她这两年用夜班、用独处、用麻木一点点筑起的心理防线,轻易地凿开了一个缺口。 是啊,可惜了。曾经那个埋首题海、对未来怀有模糊却坚定期望的自己,那个即使身处泥泞也咬着牙想靠知识爬出去的自己,现在却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对着扫码枪和货架,计算着微薄的薪水和永远付不完的账单。 她不是没有梦想过。只是那些梦想,在现实的冰冷和恶意的践踏下,早就碎成了齑粉,被她连同过去的自己一起,深深埋藏。她以为已经忘记了,习惯了,接受了。 可周老师一句无心的“可惜”,却像一把铲子,将她试图遗忘的一切,血淋淋地重新翻掘了出来。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闷闷的疼痛。鼻根酸涩得厉害。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湿意逼回去,但失败了。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出眼眶,顺着脸颊的弧度,快速坠落,砸在收银台冰凉的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慌忙低下头,抬手想抹去那些不争气的痕迹。手指触碰到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意。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面前的台面。 夏宥的动作猛地僵住。她甚至没有听到自动门开启的“叮咚”声。 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睫毛上还挂着未滴落的泪珠,视线里,是一双熟悉的、黑色的鞋子边缘,和一小截深色的裤脚。没有水渍,干燥整洁。 一股极淡的、冷冽的、不属于任何已知香水或洗涤剂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略显宽松的棉质长裤,然后是同样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简单T恤。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颜色极淡、紧抿着的嘴唇,挺直的鼻梁…… 最后,是那双眼睛。 X 就站在收银台前,距离很近。他微微低着头,帽檐下的阴影比平时浅淡一些,便利店的灯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睫浓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而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夏宥的脸。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湿润的眼角,和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上。 眼神里,没有评估,没有模仿时的笨拙探究,也没有河边对话时那种极淡的困惑。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原始的……观察。像是在研究一种从未见过的自然现象——比如,人类的眼泪。 夏宥的心脏在瞬间停跳,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极致的惊骇让她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悲伤,只剩下本能的、冰冷的恐惧。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住了后面的货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想移开视线,想擦干眼泪,想扯出一个笑容说“欢迎光临”,但身体和面部肌肉都像被冻住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只能那样僵硬地、带着未干的泪痕,与他对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X 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确实是一个微表情,不再是模仿,更像是一种……内在反应的自然流露。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泪,移到了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久未使用般沙哑、但努力咬字清晰的奇特质感。 “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词汇,或者说,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景象该如何定义,“怎么了?” 很简单的一个问句。甚至可以说,是人类社交中最常见不过的、表达关心的开场白。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配合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却让夏宥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这关心是真实的吗?还是又一次的模仿学习?他是否理解“眼泪”和“悲伤”之间的联系?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因为过去的老师一句话勾起了伤心往事?这对他而言,恐怕是天方夜谭。 X 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问出那句话后,目光便从她脸上移开,开始打量周围。他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店内,扫过刚才周文娟和乐乐站立的位置,又扫过收银台上那滴小小的、未完全干涸的泪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夏宥却莫名觉得,他似乎在脑海里快速拼接着什么。刚才门口离去的女人和孩子,夏宥此刻异常的状态,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陌生人的淡淡气息和那句飘散在空气里的“可惜了”……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定格在夏宥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确认”的东西。 他没有再追问“怎么了”。而是忽然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向了货架区。 夏宥愣在原地,看着他瘦削挺拔的背影,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恐惧感稍微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和茫然。 X 在货架间穿梭,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自然”一些,虽然依旧带着那种精确感。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拿起每样东西研究,而是目标明确。他走到零食区,拿起几包不同口味、包装鲜艳的薯片;走到饮料柜,拿了几罐不同品牌、看起来就甜度很高的果汁和碳酸饮料;又走到巧克力架,拿了几条榛果巧克力和牛奶巧克力;最后甚至还从冰柜里拿了一盒看起来很好看的草莓冰淇淋。 他抱着这一大堆色彩缤纷、与他一身沉郁黑色格格不入的零食饮料,走回收银台,将它们一股脑地放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夏宥看着他这一系列举动,完全懵了。他……要买这么多?都是甜的? X 没有看那些商品,而是再次看向夏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用那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那一堆零食和饮料,朝着夏宥的方向,轻轻地推了推。 推过来大约一半。 然后,他停下了动作,抬起眼,看着夏宥。 他的眼神依旧漆黑深邃,但夏宥却奇异地从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完成某个步骤”后的停顿,以及……一点点几不可查的期待?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验证他刚才这个举动的“正确性”。 夏宥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他这是……要把这些东西给她?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这些……是你要买的吗?” X 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那这些……”夏宥指了指被推到她面前的这一半。 X 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用那种平板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说: “你的。”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夏宥的心脏又是一震。 “不……不用。”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下意识地想把那些东西推回去,“我不能要顾客的东西,这是规定。” 她的手刚碰到一包薯片的包装袋,X 的手也同时伸了过来,不是阻止她推回,而是轻轻按在了那堆零食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的瞬间,夏宥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X 似乎没有察觉她的退缩,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只是按着那堆东西,然后,再次看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稍微……“坚定”了那么一丝丝? “你的了。” 这不是商量,也不是馈赠。更像是一个陈述,一个决定。 夏宥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情绪、却又执拗地坚持着的眼睛,又看了看面前那堆五颜六色、散发着廉价甜香气味的零食饮料。这些东西,和他这个人,和他之前所有的行为,都构成了一种极其荒诞、极其不协调的画面。 他是在……安慰她?用他理解的、可能从某些电视广告或街头观察中学到的“让人开心”的方式——送零食? 这个猜想比刚才的恐惧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怪异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X 似乎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他不再看夏宥,也不再看那堆被分割开的零食。他转身,从剩下的那一半商品里,随手拿起一罐可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同样崭新、同样最大面额的纸币,放在台面上。他拿起那罐可乐,转身就走,走向自动门。 “等等!”夏宥下意识地叫住他,“这些……钱太多了,要找零……” X 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只拿着可乐的手,朝后轻轻摆了摆。那是一个极其随意、甚至带着点生硬模仿痕迹的“不用了”的手势。 然后,“叮咚”一声,他推门走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中。留下夏宥一个人,对着收银台上那张冰冷的纸币,一堆被推到她面前的、莫名其妙的零食饮料,以及他刚刚消失的门口,发呆。 自动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重新隔绝。 便利店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过于明亮、过于安静的空间。 夏宥缓缓地低下头,看着眼前那堆色彩鲜艳的零食。薯片的包装袋在灯光下反着光,果汁罐上的水滴慢慢滑落,草莓冰淇淋的盒子表面开始凝结细小的水珠。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盒冰淇淋。冰凉刺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还有刚才热水溅到留下的一点点红痕。 周老师那句“可惜了”,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来绵长而钝痛的后劲。 而X 那生硬的“你的了”,和他最后那个模仿来的摆手动作,却像一道怪异的闪电,劈开了这片沉郁的悲伤,留下一种更加混乱、更加难以定义的空白。 她该感到害怕吗?是的,依然有恐惧,对未知和非人的本能恐惧。 但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极其微弱、极其陌生、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一样的东西。 他听到了周老师的话吗?他理解“学校”、“退学”、“可惜”这些词的意义吗?他看到她流泪,所以……模仿着“人类安慰人的方式”,送了她一堆甜食? 这个行为本身,是如此笨拙,如此诡异,如此不符合常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夏宥看着这堆廉价的、甚至可能根本不符合她口味的零食,看着那张他留下的、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大额纸币,再想起他刚才那双认真(或者说,专注)地确认东西是“她的了”的黑眼睛时……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从她眼角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过去的遗憾。 而是因为一种更加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混杂着恐惧,困惑,荒谬,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地刺了她一下的…… 被某种非人之物,以它扭曲而笨拙的方式,“看见”了,并且试图“回应”了的,奇异感觉。 她拿起那罐他唯一带走的可乐。罐身冰凉,上面凝结的水珠打湿了她的指尖。 他连可乐,都只拿走了原味的,最普通的那种。 夏宥将可乐放回原处,拿起那张冰冷的纸币,和之前那两张一样,放进了那个小铁盒里。 然后,她看着那堆属于自己的零食,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撕开了一包薯片。辛辣的调味粉气味冲入鼻腔。她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咔嚓。脆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味道很咸,很人工,并不好吃。 但她一片接一片,慢慢地吃着。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便利店的白光,固执地亮着,像茫茫黑海中一座孤零零的、脆弱的灯塔。 而在这片光的中心,一个女孩默默地吃着薯片,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却比窗外最深沉的夜色,还要迷茫。 Chapter.9裂痕与微光 薯片的碎屑粘在指尖,带着人工香料辛辣咸鲜的触感,在舌尖留下绵长的、并不愉悦的余味。 夏宥一片一片地吃着,机械,缓慢,仿佛咀嚼这个动作本身,能帮助她消化那些翻腾在胸腔里的、混乱不堪的情绪。 便利店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牙齿咬碎膨化食品的细微咔嚓声,和冰柜压缩机偶尔启动的低沉嗡鸣。 窗外的夜色,沉静地流淌。远处的霓虹和车灯,透过朦胧的玻璃,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节律运转,漠不关心这片明亮方格内正在发生的、微不足道的心灵地震。 那堆色彩鲜艳的零食饮料,像一场静默的、来自异界的供奉,堆在收银台一角,与她深蓝色的围裙、整齐的货架、冰冷的收银机构成无比突兀的对比。那张最大面额的纸币,早已被她收入铁盒,与之前的“同伴”躺在一起,触感依旧冰凉崭新,不似人间流通之物。 周老师那句“可惜了”,像一根淬了慢性毒药的针,扎在旧伤疤上,起初只是微麻,此刻毒性才缓缓发作,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迟滞的、闷钝的疼痛。 不是尖锐的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无力感,仿佛她这两年的挣扎、适应、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都被这三个字轻易地否定,打回原形——一个“可惜”的、脱离了正轨的、被命运随手抛在便利店角落的残次品。 可与此同时,X 那笨拙到诡异、却又莫名执拗的“安慰”,像一道极不和谐的音符,强行楔入了这片自哀自怜的沉郁旋律中。 他看到了她的眼泪。他不理解(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眼泪背后的复杂因果。但他做出了反应。用他贫瘠的、模仿来的行为库中,可能被认为“有效”的方式——给予食物,尤其是甜的。 这行为本身毫无逻辑,甚至带着非人的荒诞。但它又是如此……直接。不涉评判,不问缘由,仅仅针对“流泪”这个现象本身,做出了一个生硬的、物质性的“干预”。 夏宥咽下最后一片薯片,喉咙有些发干。她拿起被 X 推过来的一罐橙汁,冰凉的铝罐刺激着掌心。她没有打开,只是那样握着,汲取着那点凉意,试图冷却过于灼热的思绪。 恐惧依然存在,像背景辐射一样低低嗡鸣。 但对 X 的恐惧,性质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他依然是未知的,危险的,非人的。 但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潜伏在阴影中、意图不明的恐怖符号。 他的行为开始有了(尽管极其扭曲)可被观察的“模式”,甚至透露出一种……笨拙的意图性。这让他变得稍微“可被理解”了一点点,哪怕这种理解本身建立在更深的诡异之上。 而且,不知为何,夏宥隐隐觉得,他昨晚的行动(如果那能称之为行动的话),以及今晚这堆零食,并非出于纯粹的恶意,甚至可能无关任何针对她的具体“目的”。 他更像是一种遵循着自身怪异法则的存在,偶然地、被动地,被卷入了与她相关的“事件”中,然后,以他那种扭曲的方式,做出了“反应”。 这种模糊的认知,并未消除危险,却奇异地稀释了纯粹的恐惧,掺入了一种更复杂、更令人心神不宁的东西。像在黑暗的森林里,发现跟踪你的不是嗜血的野兽,而是一个举止古怪、目的成谜、却似乎并无直接攻击意图的……异类。 下班的时间到了。夏宥换下围裙,将那堆零食仔细地装进一个干净的购物袋——薯片、果汁、巧克力、冰淇淋,沉甸甸的一包。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它们留在员工储物柜,而是提在了手里。 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不想被早班的同事(尤其是林薇)看到追问,或许……是觉得这些东西,承载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需要被她“处理”的信息。 走出便利店后门,熟悉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雨后的深夜,凉意沁骨。巷子里依旧昏暗,只有远处路口路灯渗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堆迭的废弃建材阴影。 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时,她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破搪瓷盆边的猫粮,似乎被动过一些,但那只橘白猫依然不见踪影。她正想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墙角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泥地上,似乎又有了新的“痕迹”。 不是之前那种杂乱的划痕。这次,是几个……图形? 非常简陋,歪歪扭扭,像是用极其尖细的硬物在湿泥上勾勒出来的。夏宥蹲下身,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辨认。 那似乎是……一个圆圈,旁边连着几条放射状的短线。像太阳?或者,只是一朵简陋的花? 在“太阳”或“花”的旁边,还有两个更简单的图形:一条弯弯的向上的弧线,像是一个笑脸的嘴巴;下面,是几道平行的、短促的竖线,像栅栏,又像……雨水? 夏宥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些图形,比起上次毫无意义的划痕,明显有了“意图”。虽然依旧抽象简陋,但它们在尝试“表达”什么。阳光(或花朵),笑脸,雨水…… 她想起自己流泪的脸。想起 X 凝视她的眼神。想起他推过来的、色彩鲜艳的零食。这些图形,会不会是……他留下的?用一种更原始、更符号化的方式,延续他那种笨拙的“沟通”尝试?他想表达“晴天会开心”?还是“甜食让人笑”? 这个猜想让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寒意,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奇异吸引力。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笑脸”的弧线。泥巴已经半干,线条边缘粗糙。 就在她的指尖离开的瞬间,那种熟悉的、透彻骨髓的冰凉感,再次从线条深处渗了出来,比上次更加清晰。 她倏地收回手,站起身,心跳如鼓。她不再停留,提着那袋沉甸甸的、冰凉的零食,快步走出了后巷。 回到公寓,关上门,将喧嚣和寒意隔绝在外。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她将零食袋放在小折迭桌上,看着它们五颜六色的包装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反光。 她突然觉得非常,非常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精神上被反复拉扯、碾磨后的虚脱。过去与现在,恐惧与困惑,人类的遗憾与非人的试探……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让她只想放空。 她没有洗漱,直接和衣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黑暗中,那些画面却更加清晰:周老师愧疚的脸,X 推过零食的苍白手指,墙角泥地上那个简陋的“笑脸”…… 不知何时,她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第二天是她的休息日。上午,她被一阵持续的门铃声吵醒。头痛欲裂,睡眠并未带来丝毫恢复。 她挣扎着起床,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一男一女,表情严肃。是之前处理便利店案件的警察。 夏宥的心一紧,连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打开了门。 “夏宥小姐?抱歉打扰你休息。” 那位姓刘的年长警官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锐利。“关于前几天便利店那个案子,有些新的情况,想再跟你了解一下。方便进去说吗?” 夏宥侧身让他们进来。狭小的房间因为两个陌生人的进入更显逼仄。刘警官和那位女警快速扫视了一眼房间,目光在那袋放在桌上的醒目零食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请坐。” 夏宥指了指仅有的两把塑料凳,自己则坐到了床沿。 刘警官坐下,开门见山:“我们找到了李强——就是那晚在你们店里失踪的那个平头男——的另外两个同伴,王杰和赵刚。” 夏宥的心提了起来。阿杰和光头找到了? “根据他们的说法,” 刘警官观察着夏宥的表情,“那晚停电后,他们确实因为惊慌往外跑,但在门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王杰说他感觉脚踝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住了,非常滑,力气很大,他拼命挣脱才跑出去。赵刚也有类似感觉,但没说得那么具体。他们都坚称没看到李强是怎么不见的,只听到一声很短促的叫声。” 冰冷、滑腻、力气大……夏宥想起监控里那团阴影“滑走”的轨迹,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我们检查了便利店门口附近的地面,” 女警补充道,声音平稳,“没有发现明显的拖拽痕迹,也没有血迹。但……” 她顿了顿,“在门外排水沟边缘,采集到一点非常微量、成分不明的粘液残留,已经送检,结果还没出来。” 刘警官接着说:“另外,关于监控里出现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你有更多的信息吗?你之前说好像在附近见过,最近还有没有看到过他?” 夏宥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没有。那晚之后,就没见过了。” 这是实话,昨晚 X 出现时,周老师刚走,警察并不知情。 刘警官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否隐瞒。“这个人很关键。他的行为很古怪,而且是在事发前出现的。如果你再看到他,或者想起任何关于他的细节,比如常去什么地方,有什么特征,一定要立刻通知我们。” “我会的。” 夏宥低声应道。 两位警察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夏宥都谨慎地回答了。他们没有久留,临走前再次叮嘱她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送走警察,夏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粘液残留……送检……X 已经成为警方明确寻找的目标。这让她感到一阵新的不安。如果警察真的找到他,会发生什么?冲突?抓捕?还是……更无法预料的事情?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警察离去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将 X 更多的情况告诉警方。理智告诉她,应该。一个与离奇失踪案有关、行为诡异、身份不明的危险人物,理应被控制。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抗拒。她想起他模仿微笑时的笨拙,想起他研究汉堡时的认真,想起他推过零食时那执拗的眼神,甚至想起墙角泥地上那个简陋的、试图表达“开心”的符号…… 他真的……只是纯粹的“危险”吗?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而危险。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种不理智的情绪清除出去。 下午,为了摆脱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闷和纷乱的思绪,她决定出门,去远一些的超市采购。需要买些日用品,也需要透透气。 她坐了几站公交车,来到一个更大的综合性超市。这里人流如织,货品琳琅满目,嘈杂的人声、广播声、推车滚动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 夏宥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挑选着需要的物品。人多的地方让她觉得相对安全,嘈杂也能暂时淹没脑内的噪音。 当她走到生鲜区,正在挑选蔬菜时,那种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再次毫无预兆地袭来。 很微弱,但很明确。来自侧后方。 夏宥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假装专注地比较着手中的两棵西兰花,眼角的余光却拼命向感觉来源的方向瞟去。 在摆放着进口水果的精致货架尽头,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观察那些包装精美、价格昂贵的奇异果或牛油果。挺直的脊背,瘦削的肩线,安静的姿态…… 是 X。 他又在这里。在这个人流汹涌、光线明亮、充满世俗烟火气的地方。 夏宥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奇怪的是,这一次,纯粹的恐惧似乎退居次席,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紧张、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欲占据了上风。她想看看,他在这种环境里,会做什么。他还在“学习”吗?学习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推着车,慢慢朝那个方向靠近了几步,借助高大的货架作为遮挡,小心地观察。 X 确实在观察。但不是观察商品本身。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些正在挑选水果的顾客身上。 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拿起一个芒果闻了闻,笑着对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将芒果放进购物车。 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正用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仔细地检查着每一颗青提的成色,神情专注而挑剔。 一个带着小孩的母亲,小孩伸手想去抓货架上的草莓,被母亲轻声制止,耐心解释要先称重付钱才能吃。 X 的目光,缓慢地、依次掠过这些场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夏宥却从他微微侧头的角度和眼神的细微移动中,感受到一种全神贯注的“摄取”。他在观察人类的互动、表情、肢体语言,以及这些互动与眼前这些“商品”之间建立的联系。 他看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贪婪。仿佛这些最寻常不过的日常场景,对他而言是蕴含着珍贵信息的密码本。 就在这时,一个超市的理货员推着满满一车补货物资从旁边经过,车轮不小心擦到了 X 的小腿。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 理货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连忙道歉。 X 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被突然的触碰惊扰。他迅速转过头,看向那个理货员。眼神在瞬间变得极其锐利,漆黑一片,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警惕。仿佛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理货员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和不安。 但 X 的异常状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似乎迅速“调整”了过来,眼中的冰冷锐利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空洞(或者说,专注的观察状态)。他对着理货员,极其缓慢地、极其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又是一个模仿来的、表示“没关系”的动作,僵硬而古怪。 理货员摸了摸鼻子,嘀咕了一句“怪人”,赶紧推着车走了。 X 则重新将目光投回那对挑选水果的情侣,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但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泄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干扰后的不悦。 夏宥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脏怦怦直跳。刚才 X 转头看向理货员的那一瞬间的眼神……那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非人感和冰冷警惕,让她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观察的,绝非人类。 他那层模仿来的、笨拙的“人形”外壳,是如此脆弱,一个意外的触碰就可能让其裂开缝隙,露出底下令人胆寒的本质。 但同时,他迅速“调整”回来,继续他的观察,甚至试图模仿点头回应……这又显示了他那种惊人的、或者说可怕的“学习”和“适应”能力。他在努力维持这个“外壳”,尽管破绽百出。 就在这时,那对情侣似乎选好了水果,推着车离开了。X 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视线,毫无征兆地,越过了货架间的空隙,精准地捕捉到了正在“偷窥”的夏宥。 四目相对。 夏宥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她僵在那里,推着购物车的手忘了用力。 X 看到了她。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她在那里。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熙攘的人流和明亮的灯光。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夏宥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一只手,不是指向她,也不是做任何手势。而是伸向他旁边货架上,那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草莓。 他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然后,朝着夏宥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 动作很短暂,很随意,甚至带着点试探性的笨拙。 接着,他放下了草莓,没有再看她,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开了。很快,他瘦高的背影就消失在了超市更深处的人潮中。 夏宥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手里还攥着一棵西兰花,指尖冰凉。 他看到了她。他没有靠近,没有试图交流,只是……拿起一盒草莓,朝她示意了一下。 那是什么意思?又一个笨拙的“示好”?因为他记得昨晚送的是零食,而零食里有(他没拿走的)草莓冰淇淋,所以看到草莓,就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她? 还是……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随机的动作? 夏宥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乱,思绪更乱了。 她最终没有买那盒草莓,也没有再去寻找 X 的身影。她匆匆结账,离开了超市。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提着购物袋,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超市里那一幕——X 警惕的眼神,僵硬的点头,以及最后拿起草莓朝她示意的那一下。 恐惧依然如影随形。但恐惧的旁边,那种想要“理解”的冲动,却如同藤蔓,悄然生长,缠绕上来。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习惯他的“存在”。习惯这种不定时的、沉默的“偶遇”,习惯他那些古怪的模仿和试探,甚至开始尝试去解读他那些扭曲行为背后可能的意义。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习惯,往往意味着防备的松懈,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接受”。 而她面对的,是一个连人类最基本的情绪和社交都需从头学起、本质成谜、且与离奇失踪案牵扯不清的非人存在。 夏宥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橘红色的光,温暖却短暂,很快就会被黑暗吞没。 她知道,有些界限,正在她不自知的情况下,被悄然侵蚀。 而她,站在界限模糊的地带,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未知,后方是回不去的“正常”生活。 风起了,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了她的发梢。 她紧了紧手中的购物袋,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沉重,都要迷茫。 Chapter.10习惯的阴影 习惯是一种缓慢的毒药,无声无息,渗透肌理。 起初只是偶然的刺点,像雨夜里陌生的凝视,像墙角无端的划痕,像黑暗中倏忽消失的人影。然后,刺点开始连接,形成模糊的轨迹。 你开始下意识地寻找,在河边的长椅,在超市的水果架前,在雨后泥泞的巷角。你为每一次“偶遇”心跳加速,为每一个怪异的举动费解揣摩,你恐惧那非人的本质,却又不由自主地被那笨拙模仿下透出的、近乎原始的孤寂所触动。 最后,连心跳加速本身,都成了一种习惯。恐惧与好奇,警惕与探究,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将你与那个不可知的存在,越绑越紧。 夏宥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看着窗外渐渐沥沥的、仿佛永无休止的细雨,清晰地感知到了这种“习惯”的成型。 距离超市里那次隔着人潮、拿起草莓的无声示意,又过去了两天。 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某种平静。 晚班,下班,路过那个总期待着橘白猫出现的角落(它依旧杳无踪迹),回到公寓,面对那袋渐渐消耗却依旧刺眼的零食,睡眠,醒来,循环往复。 警方没有再上门。新闻里关于失踪案的报道似乎彻底沉寂了,被新的车祸、新的政策、新的明星绯闻所取代。 便利店加强了安保后,再没有出现过像平头男他们那样明显的麻烦。林薇依旧会偶尔调班,抱怨,带着她甜腻的香水味和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店长依旧严肃而忙碌。 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了“正常”的轨道。 只有夏宥知道,轨道之下,地基已经松动。她的“正常”,被凿开了一个口子,灌进了名为“X”的、冰冷而诡异的黑暗。 这几天,X没有再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在场”,以一种更加分散、更加隐晦的方式。 比如,她发现公寓楼下那个总是堆满杂物的阴暗楼梯转角,被人清理出了一小块空间。不是彻底的打扫,只是将几个空纸箱挪到了更角落的地方,露出了斑驳的墙面。墙面上,用某种白色的、像是粉笔但质地更坚硬易碎的东西,画了几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个歪斜的方块(房子?),旁边一个更小的圆圈(太阳?),下面是一条波浪线(河流?地面?)。 线条幼稚如孩童涂鸦,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观察后的模仿感。夏宥每次经过,都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那些图案没有任何威胁性,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爱,但每当她试图想象 X 蹲在这个肮脏的角落里,用他苍白的手指捏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粉笔”,专注地画下这些符号时,一股寒意就会顺着脊椎爬升。 又比如,她常去的那家小超市的收银台旁边,原本放着一个招财猫摆件,这几天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块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深灰色的鹅卵石,大约鸡蛋大小,被端正地摆在招财猫的爪子前。石头本身很普通,但那种光滑度绝非自然形成,更像是被人长时间、反复地摩挲所致。 超市的老板娘还以为是哪个顾客落下的,随手放在那里等人认领。 但夏宥看到那块石头的第一眼,就想起了 X 在便利店观察绿萝叶子、在超市研究水果时,那种专注的、仿佛要将物体每一寸纹理都刻进脑海的眼神。这块石头,会不会是他“研究”后的“作品”? 或者,仅仅是觉得它形状规整、触感特别,就放在了这个人流聚集的显眼处,作为一种……无意识的标记? 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关于“猫”的迹象。她喂养的那只橘白猫依旧不见踪影。但在那个堆满废弃建材的角落,破搪瓷盆的边缘,她连续两天发现了一些细碎的、暗红色的……肉屑?非常少量,像是被小心撕扯下来的,质地新鲜,不像腐败的动物尸体。旁边没有任何血迹,也没有猫或其他动物争斗的痕迹。 第一天看到时,她以为是附近野狗或老鼠叼来的残渣。但第二天,同样的位置,又出现了几乎等量的新鲜肉屑,旁边还放着一小撮干净的、柔软的……灰色绒毛?像是从某种小动物身上梳下来的。没有猫,没有活物,只有这些无声的“供奉”。 夏宥不敢细想这些肉屑和绒毛的来源。她只是每天默默地将它们清理掉,换上新的猫粮。内心深处,一个让她背脊发凉的猜想挥之不去:X 在“帮忙”喂养?用他那种……非人的方式?他是否观察到了她对那只猫的照顾,于是模仿着,用他能获取的“食物”,试图延续这个行为?那“食物”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这些分散的、看似无害甚至古怪的“痕迹”,像一张稀疏却无处不在的网,笼罩着夏宥规律生活的边缘。它们没有直接威胁,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试图“参与”或“回应”的意味。但这反而让夏宥感到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因为这表明 X 的观察和学习,已经从对“人类群体行为”的宏观模仿,深入到了对她夏宥“个体习惯”的微观关注。他在试图理解她的行为模式,甚至……笨拙地介入。 这种被一个非人存在如此细致地、持续地“研究”和“互动”的感觉,比单纯遭遇危险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模糊了“威胁”与“存在”的界限,将一种异质的、不可理解的逻辑,强行嵌入了她熟悉的世界框架里。 今晚的雨不大,但绵密,将整个世界浸泡在一片湿冷的朦胧中。便利店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惨白孤寂。晚上十一点过后,客人几乎绝迹。夏宥完成了例行的整理工作,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纵横交错的水流。她的影子倒映在模糊的玻璃上,与窗外流动的光斑重迭,扭曲不定。 她想起了昨天白天,她难得的休息日,去了一趟市图书馆。不是去查阅什么资料,只是想找一个安静、开阔、能让她暂时逃离便利店和公寓那逼仄空间的地方。图书馆里人不多,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宁静气味。她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走着,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那些陌生的书名和作者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从她身边淌过。 然后,她在一排社科类书籍前停下了脚步。一本厚厚的、书脊有些磨损的精装书吸引了她的目光——《异常心理学与人类行为边缘研究》。鬼使神差地,她将书抽了出来。很重,封面是暗蓝色的,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她走到阅览区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翻开了书。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案例分析。她跳过那些艰深的理论部分,目光被一些关于“解离性身份障碍”、“现实感丧失”、“极端环境下的行为畸变”的案例描述所吸引。那些描述里,患者有时会表现出对自身身份认知的模糊,对社交规则的学习困难,情感反应的钝化或异常,以及某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行为模式…… 她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某些描述,隐隐约约,竟与 X 的行为有极其模糊的相似之处——那种模仿学习,那种情感空洞,那种与环境的疏离感。当然,书里描述的是人类心理疾病的极端表现,而 X……她知道,他绝非人类心理疾病那么简单。但这一点点似是而非的关联,却像投入黑暗水面的一粒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有没有可能,他并非纯粹的“怪物”,而是某种……人类精神或存在形态发生极端畸变的产物?这个想法比纯粹的“非人怪物论”更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寒意,因为它似乎将 X 与“人类”的范畴拉近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从病理学的、扭曲的角度。 她合上书,没有再往下看。将书放回原处时,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试图用人类的逻辑和知识,去套用一个可能完全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这很徒劳,甚至危险,因为它可能带来错误的认知,降低应有的警惕。 但“理解”的诱惑,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明知可能引向更深的陷阱,却依然难以抗拒。 此刻,站在便利店的窗边,图书馆里那种宁静而充满知识安全感的氛围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雨夜惯常的孤寂和隐约的不安。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去检查一下热饮机是否需要补充。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外对面的街道上,那片被茂密梧桐树冠遮挡、路灯光芒难以抵达的浓重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行人,也不是车辆。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融入背景黑暗的……轮廓变化?像是有人(或什么东西)从更深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或者是抬了一下头。 夏宥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定睛看去。 那里只有被雨水打湿的、黑黢黢的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不定的、更深沉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还是…… 她死死盯着那片阴影,眼睛一眨不眨。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斜斜划过,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片阴影没有任何异常,静默如常。 也许真的是看花眼了。夜班久了,精神紧张,加上这些天被 X 那些无处不在的“痕迹”弄得疑神疑鬼。 她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向热饮机。但后背的皮肤,却绷紧了起来,仿佛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穿透雨幕和玻璃,无声地落在她的背上。 这种感觉持续了整个后半夜。她变得异常警觉,每一次自动门开启的“叮咚”声都会让她心惊,每一次窗外的风声或远处车辆驶过溅起的水声都会让她侧耳。她甚至不敢长时间背对窗户工作,总是尽量待在收银台内侧,让墙壁成为遮蔽。 凌晨四点多,雨势渐渐转小,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雾。天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铅灰色的光。最疲惫、也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刻即将到来。 就在夏宥以为这惊弓之鸟般的一夜即将平安结束时,自动门“叮咚”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凌乱,眼眶深陷,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虑、疲惫和某种偏执神情的复杂气色。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老旧帆布工具包,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眼神闪烁不定。 夏宥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这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对,不是醉酒,更像是……精神处于某种不稳定的边缘。 “欢迎光临。”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问候,径直走到收银台前,将那个沉重的工具包“咚”地一声放在台面上,震得旁边的笔筒都晃了晃。 “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语速很快,“我问你,你们店里,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夏宥一愣,强自镇定:“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们这里是便利店,一切正常。” “正常?”男人嗤笑一声,眼神更加怪异,“我看未必!这条街,不,这附近几个街区,最近都不对劲!我观察好几天了!总是有人莫名其妙就不见了,监控也拍不到!还有,晚上总有些……黑影,在没人的地方晃!你是不是也看到了?别瞒我!” 他的话语无伦次,但提到的“不见了”、“黑影”,却像冰锥一样刺中了夏宥的神经。她想起平头男的消失,想起监控里那团滑动的阴影,想起自己刚才在窗外阴影里那不确定的一瞥。 “先生,如果您需要帮助,我可以帮您报警。”夏宥后退一步,手悄悄移向收银台下的报警按钮。 “报警?报警有什么用!”男人激动起来,用力拍了一下台面,“他们根本不信!他们只会说我是疯子!但我告诉你,我不是疯子!我真的看见了!那些东西……它们不是人!它们在学我们!在模仿我们!但它们学不像,破绽百出!你看它们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黑洞洞的!” 男人的话越说越骇人,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激动。夏宥听得背脊发凉。他在描述什么?难道他也看到了 X?或者类似 X 的存在? “先生,请您冷静一点。”夏宥的声音开始发颤,“您是不是需要吃点东西,或者喝点水?我……” “我不需要!”男人粗暴地打断她,猛地凑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夏宥,“你也知道对不对?你在这里上夜班,你肯定也看到了!告诉我!它们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它们想干什么?” 他身上的汗味、烟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夏宥被逼得又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货架,再无退路。男人的眼神疯狂而执拗,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以获取答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夏宥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过对方,同时手指终于摸到了那个冰凉的报警按钮,用力按了下去! 微弱的警报声在店内响起,红灯开始闪烁。 男人被警报声惊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愤怒和绝望的表情。“你也跟它们一伙的!你们都想瞒着!”他嘶吼道,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夏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滋——” 便利店里的灯光,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剧烈闪烁起来! 不是全部熄灭,而是像接触不良一样,疯狂地明灭不定!光线瞬间变得极不稳定,将男人扭曲狰狞的脸和夏宥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啊!”男人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连连后退,撞到了后面的货架,几包零食哗啦啦掉了下来。 闪烁只持续了不到三秒,然后灯光恢复了正常,稳定地亮着,仿佛刚才的故障从未发生。 但店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那个疯狂的男人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眼神里的疯狂被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所取代。他不再看夏宥,而是惊恐万状地环顾四周,仿佛灯光闪烁是什么极其恐怖的预兆。他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来了……它们来了……它们知道我在说它们……” 他猛地抓起台面上的沉重工具包,再也顾不上夏宥,转身就像见了鬼一样,连滚爬爬地冲向自动门,狼狈不堪地冲了出去,消失在尚未天明的、雨雾弥漫的街道上。 店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警报器还在执拗地闪烁着红灯,发出单调的鸣响。 夏宥背靠着货架,缓缓滑坐到地上,浑身脱力,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服。她大口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刚才……又是灯光闪烁。 和那晚平头男消失时,一模一样。 是巧合吗?是电路老化?还是…… 她抬起头,目光惊恐地扫过店内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刚才那个男人站立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被他撞落的几包零食散在地上。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窗外。 那片曾经让她产生错觉的、被树影笼罩的浓重阴影,此刻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变得清晰了一些。依旧黑暗,但不再深不可测。 就在那片阴影的边缘,靠近树干的地方,夏宥似乎看到,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比周围黑暗颜色略深的……轮廓?像是一个人靠树站立的影子,但轮廓边缘异常模糊,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分辨。 那轮廓似乎……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像是微微侧了侧头。 夏宥的呼吸瞬间停止了。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几秒钟后,那片轮廓……悄然无声地,“融解”在了逐渐褪去的黑暗与渐亮的天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地上散落的零食,还在提醒着刚才发生的、真实的一切。 保安和警察很快赶到了,这次是接到警报后的常规出警。夏宥简单叙述了有一个精神状态似乎不稳定的男人闯入并骚扰她,然后被警报和灯光闪烁吓跑。她没有提及男人那些关于“黑影”和“模仿”的骇人言论,也没有提及自己对窗外阴影的怀疑。警察记录了一下,由于没有造成实际伤害和损失,加上男人已经跑掉,也只能叮嘱夏宥多加小心,加强防范。 天亮下班时,夏宥走出便利店后门,脚步虚浮。雨已经彻底停了,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空气冰冷潮湿。 她走到那个喂养流浪猫的角落。破搪瓷盆边缘,今天没有肉屑,也没有绒毛。只有她昨天放的猫粮,几乎没动。 她蹲下身,看着空荡荡的角落,看着泥地上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简陋图案。 忽然,她在盆子旁边,靠近墙根的潮湿泥土上,发现了一点新的东西。 不是图案。 是一小片……叶子?不,不是普通的叶子。形状很规则,像是一片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完整的、边缘光滑的常春藤叶片,墨绿色,沾着晨露,鲜嫩欲滴。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叶柄朝向她来的方向。 而在叶片旁边,还有一颗小小的、圆润的、乳白色的鹅卵石,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同样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叶片和石头,并排放在一起,像一份静默的、来自清晨的……礼物?或者,只是一个无意义的排列组合? 夏宥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冰凉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叶片,又碰了碰那颗光滑微温的石头。 叶片的脉络清晰,石头的触感细腻。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巷子深处,那一片尚未被晨光照亮的、幽暗的阴影。 恐惧依旧在那里,冰冷而坚实。 但在恐惧的缝隙里,看着这片鲜嫩的叶子和这颗光滑的石头,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上悄然绽开的、带着毒刺的苍白小花,无法遏制地蔓延开来。 他……一直在看着。 看着那个疯狂男人的闯入,看着她的惊恐和无助。 然后,他做出了“反应”。用他那种扭曲的方式——也许是制造了灯光闪烁吓跑了男人?也许只是巧合? 而现在,他留下了这片叶子和这颗石头。这又是什么意思?无意义的收集品展示?还是另一种笨拙的、试图表达“无事”或“平静”的象征? 夏宥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底那份试图“理解”的冲动,在看到这片叶子和这颗石头的瞬间,变得更加汹涌,更加难以压制。 她将叶子和石头捡起来,握在手心。叶子冰凉,石头微温。 然后,她站起身,提起背包,像逃离什么一样,快步走出了这条仿佛永远弥漫着潮湿阴影和无声对话的后巷。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稀薄而短暂的光斑。 但夏宥知道,有些阴影,一旦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再难被阳光彻底驱散了。 而她,正走在这光与影日益模糊的边界上,手里攥着一片来自黑暗的叶子,和一颗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石头。 Chapter.11“无声”的课堂 叶子与石头,静静地躺在夏宥书桌的一角,压在几张空白的便利店排班表上。 墨绿的常春藤叶片已经开始失去水分,边缘微微卷曲,叶脉却依旧清晰,像一张细密的、逐渐干枯的网。 乳白色的鹅卵石则保持着它的温润光滑,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属于无机物的、近乎生命体的柔和光泽。 它们并排躺着,像两个来自异世界的、沉默的访客,与这个简陋房间里的其他物品——课本、账单、水杯——格格不入。 夏宥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里。每当她试图专注于别的事情,比如清点这个月的开支,或者只是放空发呆,那抹渐渐枯萎的绿和那片固执的白,就会像磁石一样,将她的视线拉回。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诘问,一个她无法解答的谜。 为什么要留下这些?X。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那片被恐惧和困惑反复犁过的土壤里,悄然扎根,开始汲取她那些混乱的情绪作为养料,缓慢生长。 她试图用理智去分析:也许只是他“收集”或“观察”后的随意丢弃;也许是他模仿某种“馈赠”行为,却因不理解其意义而显得荒谬;也许,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只是非人存在不可理喻的随机举动。 但每一次分析,最终都绕回到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点上:他选择了这个特定的时刻——在那个疯狂男人骚扰她、灯光闪烁、清晨她最惊魂未定的时候——留下了这两样东西,并且放在了那个她每日必经的、喂养流浪猫的角落。这真的只是“随机”吗? 恐惧并未消散。每当想起那晚平头男消失时监控里滑动的阴影,想起X转头看向理货员时那一瞬间冰冷的非人眼神,寒意依旧会爬上脊背。但恐惧之外,另一种情绪,如同暗流,开始更频繁地涌动。那是好奇,是探究欲,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想要靠近那团黑暗以看清其轮廓的冲动。 她开始更仔细地“阅读”X留下的痕迹。 公寓楼梯转角墙上的涂鸦,她每天经过时都会多看几眼。那歪斜的方块、圆圈和波浪线,在她眼里不再是毫无意义的乱画。她试图想象他描绘时的姿态:是蹲着还是站着?手指如何用力?眼神是否专注? 她甚至冒险用手指轻轻描摹了一下那“太阳”的放射线,指尖传来的只有粗糙墙灰的质感,没有留下任何冰凉的余韵。这让她莫名地……有些失望?仿佛那点余韵是证明他“在场”的唯一确据。 超市收银台旁那块光滑的鹅卵石,她再去时,发现它不见了。问起老板娘,老板娘随口说:“哦,那块石头啊?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吧,或者掉到哪儿去了。怪可惜的,摸着手感挺好。”夏宥心里咯噔一下。被拿走了?被X收回了?还是被别的顾客顺手牵羊?这种“消失”本身,似乎也蕴含着某种信息,让她不由自主地去揣测。 而对于那只橘白猫,她的担忧与日俱增。猫粮每天都会被动一些,但猫本身始终不见踪影。她不敢再往“肉屑”的来源方向细想,只能固执地继续投放食物,仿佛这是一种无言的抗议,或是一种脆弱的希望——希望那只猫只是躲了起来,希望X的“干预”仅限于留下那些令人不安的“贡品”。 这种持续的、低强度的“互动”,像一种缓慢的催眠,让她对X的存在越来越“习惯”。夜晚走在路上,她会下意识地留意那些阴影稠密的角落,不是为了躲避危险,而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是否“在”。在便利店值班,她的目光会更多地在窗外游移,不再仅仅是警惕可能的麻烦,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确察觉的、模糊的期待。 这种变化是危险的,她知道。就像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水温滚烫时,早已无力跳出。但她似乎控制不了这种滑坠。孤独是强大的催化剂。在这座庞大的、运转不息的城市里,她像一个透明的幽灵,与周遭的一切维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周老师的出现,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用麻木织就的防护罩,让她重新意识到自己与“正常”人生轨迹的断裂,那种“可惜”带来的钝痛,需要一个出口,哪怕那个出口通向的是更加深邃诡异的黑暗。 而X,这个沉默的、非人的、行为诡谲的存在,却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看见”了她。不是看见她的社会身份,她的过往伤痕,而是看见了“夏宥”这个个体在特定情境下的状态——雨夜的狼狈,面对骚扰的恐惧,清晨的泪痕,甚至可能包括她喂养流浪猫的细微举动——并且做出了(无论多么古怪)反应。这种“被看见”,对于长期处于情感孤岛上的夏宥来说,竟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吸引力。 这天下午,她休息。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带着初冬将至前最后的暖意。她决定去更远一些的市立公园走走。不是想散心,更像是一种无目的的漫游,试图在开阔的空间里,稀释心中那些过于沉重粘稠的思绪。 公园很大,有湖,有树林,有草坪,还有一个小小的儿童游乐场。周末的午后,游人不少。 families 在草地上野餐,情侣在湖边散步,孩子们在游乐设施上尖叫欢笑。生机勃勃,人声鼎沸。 夏宥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走着,刻意避开了最热闹的区域。阳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鳞。风吹过,带着湖水微腥的气息和远处烤肠的香味。她看着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们的喜悦、亲密、烦恼,都与她无关。她是这个鲜活画面外的一个沉默注脚。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公园相对僻静的一角,这里有一片不大的杉树林,树木高大笔直,枝叶浓密,即使在白天,林间光线也显得有些幽暗。林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通向更深处。 夏宥在林子边缘的长椅上坐下。这里的喧嚣被树木过滤,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过于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一种异样的感觉,让她倏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注视感。而是一种……绝对的寂静。 风停了。鸟鸣消失了。连远处模糊的人声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整个杉树林,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死寂。 夏宥的背脊瞬间绷直。她警惕地环顾四周。阳光依旧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点,但那些光点似乎也凝固了,不再摇曳。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然后,她看到了。 在林间小径更深处,大约二十米开外,一棵格外粗壮的杉树后面,隐约露出了一小片黑色的衣角。 紧接着,那个身影,极其缓慢地,从树后移了出来。 是 X。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衬得身形更加瘦削挺拔。他没有戴帽子,黑色的短发在透过枝叶的零星光斑下,显得有些凌乱。他站在那条土路中央,面朝着夏宥的方向,却没有立刻看她,而是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倾听这反常的死寂,或者,在感受着这片被某种力量“隔绝”出来的空间。 他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下,线条冷硬而清晰。阳光偶尔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几乎有种透明的错觉。 夏宥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僵在长椅上,动弹不得。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全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混合着震惊和某种诡异确认感的冲击。他在这里。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公园里,以一种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X 似乎终于“感受”完了这片寂静。他缓缓地低下头,目光,精准地、无声地,落在了夏宥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但在这一刻,在这片被他(或许?)制造出来的诡异寂静中,夏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黑暗并非纯粹的空洞。里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如同星辰尘埃般的光点在缓缓旋转、沉淀,又仿佛有深不见底的漩涡在无声搅动。那不是人类的情感,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存在状态。 他看着她,没有靠近,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也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 时间,在这片死寂中粘稠地流淌。夏宥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她该做什么?逃跑?尖叫?还是像以前一样,试图用平静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那样回望着他。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又像一次跨越了物种与认知鸿沟的、笨拙的初次正式照面。 然后,X 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不是指向她,也不是做任何手势。而是伸向了他旁边一棵杉树的树干。 那棵杉树的树皮粗糙,布满纵向的裂纹。X 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树皮上。他没有抚摸,只是将指尖搭在那里,仿佛在感受树皮的纹理,又像是在……传导着什么。 下一秒,令夏宥终生难忘的景象发生了。 以他的指尖为中心,那一片粗糙的、深褐色的杉树树皮,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不是褪色,也不是变黑,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灰败”。像是所有的生命力在瞬间被抽离,色彩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种毫无生气的、水泥般的灰白色。并且,这种灰败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沿着树皮的纹路,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蔓延开去,所过之处,树皮失去了原有的质感和光泽,变得如同风化了千百年的岩石。 更诡异的是,这片“灰败”区域内的空气,似乎也产生了轻微的、肉眼可见的扭曲,像高温下的热浪,但又透着刺骨的寒意。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没有噼啪作响,没有枝叶摇晃。只有那不断扩大的、吞噬色彩与生机的灰败区域,和空气中那无形的、令人心悸的低温涟漪。 夏宥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但与此同时,一种近乎癫狂的、冰冷的好奇也攫住了她。她眼睁睁看着那片灰败蔓延到巴掌大小,然后……停止了。 X 收回了手指。 那片灰败的树皮区域,就那样突兀地停留在树干上,像一个丑陋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伤疤。边缘清晰,与周围健康的深褐色树皮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空气的扭曲感也渐渐平息,但那股残留的、透彻骨髓的寒意,却弥漫在周围的寂静里,久久不散。 X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又抬头,看向夏宥。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完成了一次“演示”后的停顿,又像在观察夏宥对此的反应。 他是在……展示?向她展示他的“能力”?为什么?是威胁?是警告?还是……另一种更加难以理解的“交流”? 夏宥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她之前所有或恐惧或好奇的揣测。这不是模仿,不是学习,这是实实在在的、超出了自然规律的“力量”。一种能够侵蚀生命、冻结色彩的力量。这比任何古怪的行为、任何无声的消失,都更加直观地宣告了他的非人本质。 X 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反应(或许他根本不知道人类面对此情此景该有何种反应)。他放下手,重新将目光投向夏宥。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但依旧平板的语调,开口说道: “这里,安静。” 他指的是这片被他制造出来的寂静区域? 还是指公园这个相对僻静的地方? 或者,有更深层的含义? 夏宥无法思考。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身后树干上那块灰败的伤疤,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X 看着她颤抖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动作。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她,转而望向杉树林更深处,那片更加幽暗的所在。 “不喜欢,”他忽然又说,声音依旧平淡,但夏宥却莫名觉得,这句话指的是刚才那个疯狂男人骚扰她的行为,或者泛指那种“吵闹”和“侵犯”?“吵。不好。” 他在……解释?解释他之前的行为(吓跑平头男,吓跑今早那个疯男人)?用他简单粗暴的逻辑:吵闹的、不好的东西,就应该被“清除”或“隔绝”? 夏宥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所以,他的“干预”,是基于一种极其原始、非黑即白的“好恶”判断?而判断标准,是什么?是她表现出的“不喜”(恐惧、流泪)?还是他自身对“秩序”或“安静”的某种偏好? 这个认知,比看到他展示力量更让她感到寒意彻骨。因为这意味着,他的行为并非出于“善意”或“恶意”这种人类情感,而是遵循着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预测的内在法则。 X 似乎觉得该说的(或该展示的)已经完成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夏宥——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确认,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反应”的期待落空后的漠然——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沿着那条土路,朝杉树林更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摆动。 随着他的远离,那种笼罩四周的、真空般的死寂,开始像潮水般退去。 风重新吹动了树梢,沙沙作响。 远处模糊的人声、孩子的笑声、湖边的音乐声,如同调高了的音量,渐渐清晰起来。 鸟鸣也重新出现,清脆悦耳。 阳光斑驳摇曳,世界恢复了它原有的、嘈杂而鲜活的运转。 只有夏宥,还僵硬地坐在长椅上,如同刚从一场极度逼真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 X 消失的土路方向,又缓缓移向旁边那棵杉树树干上,那块巴掌大小、颜色灰败、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伤疤”。 那不是梦。 他展示了……力量。一种寂静的、侵蚀性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力量。 他也给出了……解释。一种扭曲的、非人的、基于简单二元判断的解释。 夏宥缓缓地、颤抖着伸出手,抱住自己的双臂。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刚才那片被 X 的力量浸染过的空气残留的寒意,似乎已经渗透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她终于,窥见了那黑暗深渊的一角。比她想象的更加幽邃,更加不可名状。 恐惧,如同苏醒的巨兽,再次张开了冰冷的獠牙。 但与此同时,那个关于“理解”的微弱火苗,并没有被这彻骨的寒意彻底扑灭。相反,在目睹了那非人力量的展示,听到了那荒诞不经的“解释”之后,那火苗仿佛被浇上了冰冷的燃油,燃烧出一种更加危险、更加执拗的幽蓝色光焰。 她想弄明白。哪怕只是为了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哪怕这明白本身,就是通往毁灭的道路。 她慢慢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树皮上的灰败痕迹,然后,转身,朝着与 X 离开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出了这片刚刚恢复了“正常”的杉树林。 公园里依旧阳光明媚,欢声笑语。没有人知道,就在那片幽静的树林边缘,刚刚发生了一场超越认知的、无声的“课堂”。 夏宥走在热闹的人群中,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都要寒冷。 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触摸到了那两颗随身携带的、已经变得温热的“纪念品”——干枯的叶片,光滑的石头。 现在,她的“收藏”里,又多了一样东西:对寂静与灰败的,永生难忘的记忆。 而那引诱她靠近深渊的心跳,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之后,并未平息,反而跳动得更加清晰,更加顽固,如同黑暗中越来越近的、危险的鼓点。 Chapter.12失控的边缘 杉树林边缘的“课堂”过后,时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久久不散。那灰败的树皮,那真空般的死寂,X 平板声音里吐出的“安静”、“吵、不好”,都成了夏宥意识里无法驱散的烙印。 它们不再仅仅是外部的、可被观察的“痕迹”,而是变成了内在的、持续低鸣的警报,与那试图“理解”的幽蓝火苗交织在一起,日夜灼烧着她的神经。 便利店的工作变得越发艰难。每一次灯光正常的明灭,都会让她瞬间肌肉紧绷;每一个深夜独行的时刻,风声、远处的声响,都可能被她的过度警觉解读为某种“在场”的暗示。 她开始更频繁地查看那个喂养流浪猫的角落,既期待看到那只橘白猫安然无恙的身影(以证明 X 的“干预”并未带来最坏的结果),又恐惧再次发现那些来源不明的肉屑或绒毛。幸而,除了偶尔被动过的猫粮,再没有出现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公寓楼梯转角墙上的涂鸦依旧,那歪斜的“房子”、“太阳”和“波浪”,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可怜兮兮。 夏宥有时会驻足片刻,但不再试图触碰。那片叶子和那颗石头,被她从书桌移到了窗台角落,与那两盆茂盛的绿萝放在一起。枯萎的叶片衬着鲜活的绿意,光滑的石头挨着粗糙的陶盆,形成一种静默而怪异的对话。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仿佛将它们置于有生命的事物旁边,能稍稍消解它们带来的非人寒意。 图书馆那次之后,她没有再去翻看任何心理学或超自然现象的书籍。她知道,那些人类的知识框架,在面对 X 所展示的“现实”时,显得苍白而可笑。真正的理解(如果存在的话)不可能来自书本,只能来自更直接、更危险的……接触。而这个念头本身,就让她不寒而栗。 这天下午,又是她的休息日。天空阴郁,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压抑感。夏宥不想待在闷人的公寓里,也不想再去可能触发回忆的公园。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去那家稍远的、大型的综合性超市。 人多,嘈杂,明亮的灯光和琳琅满目的商品构成一个相对“安全”的、充满人类秩序感的空间。而且,她心底某个角落,或许还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自从上次在这里,X 拿起草莓朝她示意之后,她就再没在这里“偶遇”过他。那个拿起草莓的动作,比起灰败的树皮和冰冷的解释,显得……几乎可以称之为“无害”,甚至带着点笨拙的“人性”。 超市里果然人头攒动。周末的采购高峰,推车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声,促销广播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夏宥推着车,缓慢地在货架间移动,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商品,心思却全然不在购物清单上。她下意识地,目光总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瘦削挺拔的黑色(或深色)身影。 走过生鲜区,水果架上草莓依旧鲜红诱人,她没有停留。走过饮料区,冰柜里排列着各种颜色的果汁和碳酸饮料,她想起那堆被推到她面前的零食。走过日用品区,走过收银台……没有。那个特定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沉寂身影,并未出现。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也许他不再来这里了。也许他的“学习”进入了新的阶段,转移到了别的“课堂”。也许,杉树林那次“展示”之后,他觉得暂时“交流”完毕了? 夏宥甩甩头,试图将这些无谓的揣测甩出脑海。她走到相对安静的干货杂粮区,这里人少一些。她需要买一些米和面条。就在她俯身查看一袋大米的保质期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不远处的调料货架那边传了过来。 声音很高,很尖利,瞬间压过了超市的背景噪音。 “我让你买生抽!生抽!你耳朵聋了吗?看看你拿的这是什么?老抽!颜色这么深怎么用?”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和怒气。 “我……我没看清标签嘛,都差不多……”一个唯唯诺诺的男声,试图辩解。 “差不多?差多了!做个饭什么都指望不上你!酱油酱油买错,盐盐拿成低钠的,我说的话你从来都当耳边风!”女人的声音越发高亢,引得附近几个顾客都侧目看去。 夏宥也直起身,朝声音来源望去。是一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夫妻。妻子矮胖,穿着花哨的家居服,脸涨得通红,手里挥舞着一瓶酱油,唾沫横飞。丈夫瘦小,佝偻着背,手里提着购物篮,低着头,一脸窘迫,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真是受够你了!窝囊废!一辈子没出息!买瓶酱油都能买错!回家别吃我做的饭!”妻子越骂越难听,手指几乎要戳到丈夫的鼻子上。周围的空气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战争而变得尴尬和紧绷。有路人摇头走开,有人驻足好奇观望,店员试图上前劝说,被那妻子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夏宥皱起眉头,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反感和不适。这种公开的、肆无忌惮的宣泄恶意,让她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过去。她推着车,想尽快远离这片令人不快的区域。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调料货架的另一端,靠近墙壁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颜色极淡的嘴唇。他微微侧着头,面对的方向,正是那对激烈争吵的夫妻。 是 X。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黑色雕塑,与周围流动的人群和喧嚣的争吵声形成了极其突兀的对比。但夏宥能感觉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对夫妻身上。不是之前观察水果或情侣互动时那种带着好奇和研究意味的专注,而是一种……更加凝滞的、仿佛在感受某种无形“波动”的专注。 夏宥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将自己隐在一排高高的货架后面。她屏住呼吸,透过货架的缝隙,紧张地观察着。 那对夫妻的争吵还在继续升级。妻子开始翻旧账,数落丈夫工作上的无能,对家庭贡献的稀少,言辞越来越刻薄,声音尖利得刺耳。丈夫起初还试图辩解几句,后来干脆沉默下来,头垂得更低,肩膀垮塌,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颓丧和绝望气息。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X 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夏宥敏锐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非常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内在的张力。 他在……感受什么?愤怒?恶意?还是那种公开的、尖锐的“攻击性”? 就在这时,争吵达到了一个高潮。妻子似乎觉得言语羞辱还不够,竟猛地伸手,用力推了丈夫一把! “滚开!看见你就烦!” 丈夫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几瓶调料被震得摇晃起来,其中一瓶“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深色的液体和玻璃渣溅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冲突和破碎声,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短暂的寂静后,是妻子更加尖厉的叫骂和丈夫压抑的痛哼。 也就在这一瞬间—— 夏宥看到,X 动了。 不是走向那对夫妻,也不是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漆黑的眼睛,望向了那个正在尖声叫骂的妻子。 仅仅是被那道目光“看”到——夏宥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那妻子尖锐的叫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脖子,骤然中断!她张着嘴,脸上愤怒扭曲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瞬间失神的表情。她的眼神涣散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而 X 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他很快又转向了那个靠在货架上、一脸痛苦和麻木的丈夫。同样短暂的一瞥。 然后,就在夏宥以为他会像在杉树林里那样,做出更惊人的举动,或者至少“说”些什么的时候—— X 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夏宥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更像是一种……内在能量剧烈波动、或者某种“负荷”过载时产生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他的脸色,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了几分,近乎透明。他迅速低下头,帽檐重新遮住了他的表情。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对夫妻,也不再看向夏宥藏身的方向,径直迈开步子,朝着与争吵区域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步伐失去了往常那种刻板的稳定,显得有些……仓促?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踉跄? 他就这样,几乎是逃离一般,迅速消失在了货架的尽头,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中。 留下那对还在原地、妻子茫然失措、丈夫痛苦不堪的夫妻,留下一地狼藉的酱油和碎玻璃,留下周围目瞪口呆的顾客和匆匆赶来的超市管理人员。 也留下货架后面,心脏狂跳、浑身冰凉的夏宥。 刚才发生了什么? X 只是“看”了那对夫妻一眼。然后,妻子的叫骂停止了,表情变得茫然。而 X 自己,却像是承受了什么冲击,身体颤抖,脸色更白,仓促离开。 他“做”了什么?用他的目光?或者说,用他那种非人的“存在”或“力量”,干扰了那个妻子的情绪?让她瞬间“失神”? 但为什么他自己会有那样的反应?那颤抖,那仓促的离开……是消耗过大?还是……那强烈的、充满恶意的负面情绪,对他本身也产生了某种“影响”或“反噬”? 夏宥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所有线索都指向更加深不可测的未知。X 的能力,似乎不仅限于制造寂静、侵蚀物质,还可能涉及对他人精神或情绪的某种直接干涉?但这种干涉,显然并非毫无代价,或者,并非他能完全控制? 这个猜测让她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如果他能用目光让人“失神”,那他是否能做到更多?平头男的“消失”,是否就是这种能力的某种更极端的体现? 而他那仓促离开、甚至显得有些“脆弱”的姿态,又让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产生了极其微妙的震动。他并非全知全能,并非毫无弱点。那强烈的恶意,似乎能对他造成……困扰?甚至伤害? 这个发现,并未减轻夏宥的恐惧,反而让 X 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矛盾。一个拥有恐怖力量、却又可能被人类负面情绪“反伤”的非人存在?这听起来更像某种志怪传说里的设定,荒诞不经,却又与她亲眼所见的片段隐隐吻合。 超市里的骚动渐渐平息。管理人员在处理地上的污渍,安抚那对夫妻(妻子似乎恢复了神智,但显得疲惫而困惑,不再叫骂;丈夫则默默收拾着购物篮)。围观人群渐渐散去,生活又恢复了嘈杂的常态。 夏宥推着车,心不在焉地选完了剩下的东西,走向收银台。排队等候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 X 刚才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再没有那个沉寂的黑色身影。 结账,装袋,走出超市。外面的天色更加阴沉,雨意浓重。冷风卷着尘土和落叶吹过,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夏宥提着购物袋,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超市里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幕:X 抬起头的瞬间,妻子戛然而止的叫骂和茫然的脸,X 身体那细微的颤抖和仓促离去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 X 的“失控”边缘。不是他主动展示力量,而是在面对强烈的、外部的“刺激”(充满恶意的激烈争吵)时,产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完全受控的反应。 这让她对他“非人”本质的认知,又增添了一层新的、诡异的维度。他像是一个功率巨大、却可能因输入信号过强而自身紊乱的精密仪器,又像是一面能映照(甚至放大?)人类极端情绪的、冰冷而脆异的镜子。 回到公寓楼下,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绕到了楼后,那个堆放垃圾桶的、更加肮脏僻静的角落。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墙角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腐败气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许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探寻,想看看 X 是否也会在这种更加“负面”的环境里留下痕迹。 果然,在一截断裂的水泥预制板背面,靠近地面的潮湿墙根处,她又发现了新的“图画”。 这次的图形比楼梯转角那些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不安。 不再是简单的房子、太阳、波浪。 而是两个扭曲的、近乎抽象的人形轮廓。一个轮廓线条尖锐,张牙舞爪,旁边用歪斜的线条画了许多放射状的短线,像是代表“声音”或“怒气”。另一个轮廓则蜷缩着,很小,线条模糊,被那些尖锐的线条和短线半包围着。 在两个扭曲人形的下方,是一片涂得乱七八糟的、浓重的黑色。不是用笔涂的,更像是用某种焦炭或者烧过的东西用力摩擦出来的,痕迹深重,边缘毛糙,透着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毁灭欲? 而在这一片混乱图景的旁边,隔开一点距离,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歪斜的圆圈。圆圈里,点了两个小小的点(眼睛?),下面是一条向下弯曲的弧线(嘴巴?)。 那是一个……“哭脸”? 夏宥蹲下身,仔细看着这些涂鸦。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这画的是什么?超市里那对争吵的夫妻?那个尖锐张扬的是妻子,蜷缩弱小的是丈夫?下面那片混乱的黑色,代表着争吵带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负面情绪?或者,是 X 自身对这种情绪的“感受”? 而旁边那个孤零零的“哭脸”……是他自己吗?他在表达对这种场景的……不适?厌恶?还是某种更接近“痛苦”的感受? 这个猜想让夏宥感到一阵眩晕。非人的 X,会感受到“痛苦”吗?因为人类的恶意和争吵? 她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一下那个“哭脸”,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住了。指尖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最终,她收回了手,没有触碰任何东西。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充满压抑和混乱气息的涂鸦,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不适的角落。 上楼,开门,回到那个虽然简陋却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她将购物袋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阴沉的天色。 雨,终于开始落下。起初是稀疏的大颗雨点,砸在玻璃上砰砰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片,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夏宥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横流,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超市里的争吵,X 颤抖的侧影,墙角那扭曲的人形和孤零零的哭脸……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交织冲撞。 她发现,自己对于 X 的“理解”,每前进一小步,随之而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加深邃的迷雾和更加沉重的寒意。 他究竟在经历什么?学习人类,模仿人类,却又被人类的负面情绪所冲击,甚至可能因此感到“痛苦”? 而他留下的那些痕迹——叶子和石头,简陋的涂鸦,无声的注视,甚至那生硬的“你的了”——是否都是他在这条扭曲的、孤独的、充满不适的“学习”道路上,留下的笨拙路标,或者……求救信号?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也太过危险。 夏宥用力闭上眼睛,试图将所有这些混乱的思绪都关在外面。 但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锤子,持续不断地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击着她心里那扇越来越不牢固的、隔绝认知与现实的门。 她知道,有些门,一旦开始出现裂缝,就再也无法完全关紧了。 而门外的黑暗,正顺着雨水的湿气,无声地渗透进来。 Chapter.13冰凉的触碰 超市偶遇后的那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 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缠绵悱恻、带着深秋寒意的绵密细雨,将城市浸泡在一片灰蒙蒙、湿漉漉的惆怅里。 天空永远是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厚重得透不过一丝天光。街道、楼房、树木,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滤镜,颜色黯淡,轮廓模糊。空气清冷,带着雨水、泥土和枯叶腐败的复杂气息,吸入肺里,有种粘滞的凉。 这种天气,便利店的生意比平时更显清淡。人们似乎更愿意躲在家里,或者行色匆匆,不愿在湿冷的户外多做停留。自动门开合的“叮咚”声变得稀疏,店里常常长时间只有夏宥一个人,和那些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寂静无声的商品。空调的暖风嗡嗡作响,努力对抗着从门缝、窗隙渗入的湿冷,却总让人觉得杯水车薪。 寂静,成了主旋律。而寂静,如今对夏宥而言,已不再是单纯的“安静”。它被赋予了新的、令人不安的维度。它可能意味着 X 的“在场”,意味着那种被他力量浸染过的、真空般的死寂即将降临。每次店里的灯光因为电压问题轻微闪烁(这种情况在雨天似乎更多),她的心脏都会条件反射地缩紧,指尖发凉。 然而,X 本人,自从超市那次略显“失控”的现身和仓促离去后,再也没有直接出现在她面前。那些分散的“痕迹”——公寓墙角的涂鸦,超市收银台旁消失又重现(?)的光滑石头,喂养点被动过的猫粮——也似乎暂时停止了更新。仿佛超市里那场充满恶意的争吵,不仅冲击了他,也让他暂时“退缩”了,或者转入了某种“消化”或“调整”的阶段。 这种“缺席”,并未让夏宥感到轻松,反而加重了她心中的不确定感。像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悬而未决的紧张,往往比直接的冲击更磨人。 她发现自己会在整理货架时突然走神,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雨幕,脑海里反复咀嚼超市里那一幕的每个细节:X 抬头凝视时,那妻子骤然的失神;他身体那细微却清晰的颤抖;以及他最后近乎逃离的背影……还有楼后墙角那些扭曲、充满负面情绪宣泄的涂鸦,和旁边那个孤零零的、代表“哭脸”的圆圈。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 X 的形象,越来越矛盾,也越来越……“具体”。他不再是雨夜初遇时那个纯粹的、空洞的恐怖符号,也不再仅仅是河边模仿麻雀、超市研究水果的笨拙学习者。他展现出“力量”(寂静,侵蚀),也暴露出“弱点”(被强烈恶意冲击);他试图“理解”甚至“介入”人类行为(安慰,标记,或许还有“惩罚”),却又被这些行为背后的复杂情感所困扰,甚至可能因此感到“痛苦”。 这种矛盾性,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夏宥的注意力,也让她心底那份危险的探究欲,愈发难以压制。她开始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模拟与 X 的“对话”——如果再次面对面,她会问什么?“你是什么?” “你为什么学习人类?” “超市里那个女人怎么了?” “你……会感到难过吗?” 每一个问题都显得愚蠢而徒劳,她知道他不会(或不能)给出她所能理解的答案。 但这种模拟本身,就像一种精神上的成瘾,让她在恐惧的间隙,获得一种扭曲的、与那不可知存在产生“联系”的错觉。 这天晚上,雨势稍微大了一些,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密集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夜晚。已经过了午夜,店里没有一个客人。夏宥完成了例行的整理和清点,无事可做,便又站到了窗边。 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模糊的光晕。路灯的光团被拉扯成奇异的形状,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溺水者苍白无力的挥手。她的影子倒映在模糊的玻璃上,与外面扭曲的光影重迭,显得孤单而变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雨夜,她还在上学的时候,因为躲避那些纠缠的霸凌者,曾在一个空荡荡的教学楼走廊里,独自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那时的心情,是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孤寂。与此刻,竟有几分相似。只是那时的恐惧,来自具体的人,具体的恶意;而现在的恐惧(或者说,不安),则来自一个无法定义、无法预测、却又似乎与她产生了某种诡异“羁绊”的非人存在。 就在她的思绪即将再次滑向关于 X 的无尽揣测时—— “啪。”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异响,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便利店里的灯光,毫无预兆地,全部熄灭了。 不是闪烁,不是忽明忽暗,而是彻底的、瞬间的熄灭。如同有人猛地拉下了总闸。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泼满了整个空间。窗外的雨声和模糊光晕,因为室内光亮的骤然消失,反而被凸显出来,但却无法穿透这片沉甸甸的黑暗,只能在其边缘无力地晕染。 夏宥的心脏在瞬间停跳,随即狂飙起来。极致的黑暗带来的原始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僵硬,呼吸停滞。不是 X 制造的那种带着绝对寂静的“黑暗”,这是普通的、突如其来的停电。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种心境下,任何异常的黑暗都足以触发她最紧绷的神经。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耳朵竖起来,拼命捕捉黑暗中的任何声响。只有雨声,持续不断的、单调的雨声。还有她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几秒钟后,应急灯亮了起来。安装在墙角的两盏小灯,发出幽绿而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店内货架和收银台大致的、扭曲的轮廓。光线非常暗,且绿莹莹的,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浸在浑浊的深水里,诡异莫名。 夏宥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停电而已,可能是暴雨导致的线路故障。她摸索着,从收银台下面拿出备用的强光手电筒,按亮。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带来了些许安全感。她用手电照着,走到后墙的电箱前检查。闸刀确实是跳了。她试着推上去,毫无反应。线路真的出问题了。 她用手电光扫过店内,一切如常,只是被黑暗和诡异的绿光笼罩。没有异常的声音,没有奇怪的影子。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她走回收银台,将手电放在台面上,让光柱朝向门口,给自己营造一个相对明亮的“安全区”。然后,她拿出手机,准备给店长打电话报告停电情况。 就在她刚找到店长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时—— 自动门,“叮咚”一声,开了。 声音在死寂和雨声中,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突兀的刻意感? 夏宥猛地抬起头,手电光柱下意识地扫向门口。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不是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逆着门外更深的夜色和微弱的路灯光,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瘦削的黑色轮廓,一动不动,如同剪影。雨水顺着他身体的线条滑落,在地垫上洇开更深的水迹。 是 X。 他来了。在这个停电的、被黑暗和诡异绿光笼罩的雨夜。 夏宥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四肢迅速冷却。她看着他,手电的光柱打在他身上,却无法照亮他的面容,反而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更加不真实,如同从雨夜深处直接凝结出来的幽灵。 他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似乎在适应店内昏暗的光线,或者在……观察她的反应。 夏宥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她想开口,想说“欢迎光临”,或者问“你怎么来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是真实的,但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加汹涌的、近乎窒息的紧张,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奇异感觉。他来了。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下了。 大约过了十几秒,或者更久,X 终于动了。 他迈步,走了进来。步伐很稳,但比平时似乎更慢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感,仿佛脚下的地面不是熟悉的地砖,而是某种不稳定的介质。他走过手电光柱的边缘,光线照亮了他湿透的裤脚和鞋子,水渍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他没有走向货架,而是径直走向收银台,走向夏宥。 夏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后面的货架。手电的光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将 X 的脸短暂地照亮了一瞬。 依旧是那张苍白的、缺乏血色的脸。黑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一绺绺贴在额角和脸颊,往下淌着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紧抿。但夏宥注意到,他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更加幽深,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旋转,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积压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在收银台前站定,距离夏宥只有一米左右。湿冷的气息混杂着雨水的清新和一种极淡的、属于他的冷冽味道,扑面而来。 两个人,在应急灯幽绿的光晕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中,沉默地对峙着。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夏宥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想移开视线,但那双眼睛仿佛有魔力,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看到他颈侧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真实的“存在感”,让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非人的“场”。 然后,X 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不是指向她,也不是做任何手势。而是伸向了她放在收银台面上的、那支亮着的手电筒。 他的手指,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在晃动的手电光下,几乎有些透明。指尖还带着雨水未干的湿意。 夏宥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的手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手电筒冰凉的金属外壳。 就在指尖与金属接触的瞬间—— 夏宥清楚地看到,X 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非常非常轻微,像是过电一般,一触即分。但他的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那样虚虚地搭在手电筒上,仿佛在感受那金属的质感,或者……在感受那光亮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温度”? 他的目光,也从夏宥脸上,移到了那支发出稳定光柱的手电筒上。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观察或评估,而是一种……近乎专注的“凝视”,像是在看一件极其珍贵、或者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夏宥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弯曲手指,不是拿起手电,而是用指尖,非常轻、非常慢地,沿着手电筒光滑的圆柱形外壳,从上到下,极其缓慢地,抚摸了一下。 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或者说,是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探索欲。仿佛这最普通不过的塑料和金属制品,对他而言蕴含着无穷的奥秘。 夏宥看得呆了。连恐惧都暂时被这诡异而专注的举动所冲淡。他在……感受“光”的载体?还是仅仅对这种人造物的触感和形态感到好奇? X 抚摸了一下后,手指停在了手电筒的中段。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夏宥。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夏宥的脸上,更具体地说,落在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夏宥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光。” 一个简单的字。指的是手电的光?还是指这黑暗中的任何光源?或者,有更抽象的意味? 夏宥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停电了。线路故障。” X 似乎听懂了“停电”这个词。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手电筒上,看着那束稳定刺破黑暗的光柱。 “你,”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平板,但努力清晰的调子,在寂静的雨夜和幽绿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突兀,“怕黑?” 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仿佛“恐惧”是一种像“光”一样可以被简单指认和询问的属性。 夏宥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怕黑吗?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单纯的黑暗似乎已经算不上最可怕的东西了。但此刻,在这诡异的氛围中,面对着他,黑暗确实加剧了她的不安。 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点……不习惯。” X 看着她点头又摇头的复杂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困惑。但他没有追问。他的注意力似乎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他的目光,从手电筒,移到了夏宥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手机屏幕已经因为待机而暗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这次指向了手机。 “这个,”他问,“也不亮?” “没电了……或者说,锁屏了。”夏宥下意识地解释,同时按亮了手机屏幕。柔和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她掌心的一小片区域。 X 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微微凑近了一点,仔细看着那块发光的屏幕,上面是简洁的桌面壁纸,几片飘落的樱花。 他看得非常认真,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好奇。仿佛这最寻常的科技产品,对他而言是来自另一个文明的神奇造物。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夏宥的脸,又看了看手电的光,再看看手机屏幕的光。他的目光在几种不同的“光”源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其中的差异和联系。 夏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奇异地松动了一丝。这一刻的他,不像是在超市里用目光让人失神的非人存在,也不像是在杉树林里展示侵蚀力量的恐怖源头,更像是一个……对世界充满最原始好奇的、笨拙的观察者。虽然这观察者的本质依旧令人恐惧。 “你……”夏宥鼓起勇气,主动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发紧,“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她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雨很大。” X 的视线从光线上移开,重新落回夏宥脸上。他似乎思考了一下如何回答。然后,他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 “听到,声音。”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外面,“雨。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词汇,或者,在犹豫该怎么说。 “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指了指夏宥,“安静。但……不一样。” 夏宥努力理解他的话。他是说,他听到雨声,然后来到这里(便利店)?因为这里(相比外面纷杂的世界)比较安静?但这次店里的安静“不一样”?是因为停电?还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在? “是停电了,所以很暗,很安静。”夏宥试图解释。 X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似乎不完全认同这个解释。他的目光再次环顾四周,扫过那些在幽绿应急灯下显得怪异的货架轮廓,扫过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夜色。 “黑暗,”他说,然后又补充了一个词,“你的。” 他是在说,这是“属于她的黑暗”?还是指,她此刻身处黑暗之中? 夏宥不明白。她只是感觉到,X 似乎在尝试用他有限的语言能力,描述一种更加微妙的“感知”。不是对物理环境的感知,而是对某种……“氛围”或“状态”的感知。而她的存在,是构成这种感知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X 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夏宥脸上。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从她的眼睛,到她的眉毛,到她的鼻尖,到她的嘴唇……那种专注的、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扫描存档的眼神,让夏宥感到一阵不自在的燥热,混合着冰冷的恐惧。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她的手上——那只没有拿手机,此刻正无意识地攥着围裙边缘的手。 夏宥的手,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X 看着她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不是去碰她的手,而是将他的手,掌心朝上,平摊开来,递到夏宥面前,距离她的手大约十几公分。 他的手也很白,手指修长,但掌心并不细腻,似乎有些……过于光滑?像是没有掌纹,或者掌纹极淡。此刻,他的掌心向上,微微弯曲,形成一个邀请或展示的姿态。 夏宥完全懵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X 等了几秒,见夏宥没有反应,便又向前递了递,手掌几乎要碰到夏宥攥着围裙的手指。 他的目光,从夏宥的手,移到她的眼睛,带着一种明确的、等待的意味。 夏宥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要她……把手放上去?为什么?他又在模仿什么?某种人类的礼节?还是…… 在极度的紧张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好奇驱使下,夏宥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松开了攥着围裙的手指,然后,犹犹豫豫地,将自己冰凉而微微发抖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了 X 摊开的掌心之上。 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透彻骨髓的冰凉感,瞬间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闪电般窜遍了夏宥的全身!那不是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本质的、绝对的“冷”。 她差点惊叫出声,想要立刻抽回手。 但 X 的手,在她放上去的下一秒,极其轻微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合拢了。 不是紧握,只是轻轻拢住,将她冰凉发抖的手,包裹在他更加冰冷的手掌之中。 他的掌心,光滑,冰凉,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人类皮肤应有的柔软弹性,反而有一种奇特的、类似细腻玉石或某种冷血动物表皮的质感。 夏宥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被包裹住的手,又抬眼看向 X。 X 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们交迭的手。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可以说……认真。他似乎在感受她手的形状,她指尖的颤抖,她皮肤的温度(相对于他而言的“温度”),以及……也许,她通过指尖传递出的、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紧张。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站了大约十几秒钟。 在这十几秒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夏宥能清晰地听到雨声,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感受到那冰彻骨髓的触感,以及 X 手掌那奇异而稳固的包裹。恐惧达到了顶点,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一种更加怪异的、近乎荒谬的感觉,却悄然滋生——她正在被一个非人的存在,以这种方式,“接触”着,甚至可能……被“感知”着。 然后,X 松开了手。 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只是一个短暂的实验,现在已经完成了数据采集。 夏宥猛地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可怕的冰凉感,仿佛被冻伤了。她将手背到身后,用力擦了擦,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X 似乎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他收回手,垂在身侧,目光重新看向夏宥的脸。他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深不见底,刚才那片刻的专注仿佛从未存在过。 “冷。”他忽然说,指的是她的手。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板,却让夏宥的心猛地一颤: “我的,也冷。”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在……尝试进行某种“共情”式的表达?告诉她,他们(至少在这一刻,在“冷”这个属性上)有相似之处? 夏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一半是因为残留的恐惧和寒意,另一半是因为这过于诡异、过于亲密的接触所带来的、混乱至极的冲击。 X 似乎觉得这次的“交流”或“观察”可以告一段落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夏宥,又看了一眼那支依旧亮着的手电筒,然后,转过身,像他来时一样,迈着稳定的步伐,走向自动门。 “雨,”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还会下。”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再次融入门外无边的雨夜和黑暗之中。 自动门缓缓合拢,将风雨和他留下的、那令人心悸的冰冷触感,暂时关在了外面。 便利店里,重新只剩下夏宥一个人,和应急灯幽绿的光,手电筒雪亮的光,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她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只被他握过的手,举到眼前。指尖依旧冰凉,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光滑而冰冷的奇异触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那毫无温度、光滑如冷玉的包裹。 “冷。”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 然后,她慢慢地、蜷缩起手指,握成了一个拳头,仿佛想要留住什么,又仿佛想要驱散什么。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敲打着玻璃,沙沙作响。 而黑暗中的这次触碰,像一枚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里,也刻在了她那颗被恐惧和好奇反复撕扯的心上。 Chapter.14褪色的旧影 雨,在黎明前终于停了。 不是那种戛然而止的停歇,而是雨丝渐渐变得稀疏、微弱,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依旧潮湿冰冷的空气中。 天空依旧是沉郁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压着城市湿漉漉的轮廓。积水倒映着模糊的天光,像一块块碎裂的、浑浊的镜子,散落在街道的低洼处。空气清冷刺骨,带着雨水冲刷后特有的、过于干净的凛冽感,却也夹杂着下水道返上来的淡淡腥气和落叶腐烂的微甜。 夏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更加疲惫不堪的灵魂,走出便利店。后巷里,积水深深浅浅,倒映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和远处建筑物冷漠的轮廓。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开,显得有气无力。她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水洼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寒意立刻渗透进来。 她的右手,那只被 X 握过的手,即便已经揣进了外套口袋,指尖却依旧残留着那种挥之不去的、透彻骨髓的冰凉。 那不是皮肤表面的冷,而像是某种更加本质的寒意,顺着血液流进了心脏,冻僵了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在口袋里蜷缩起手指,指尖摩挲着掌心,试图用摩擦生热来驱散那诡异的触感记忆,却只是徒劳。 那感觉太清晰了——光滑、冰冷、稳定,包裹着她颤抖的、属于活人的温热和恐惧。 便利店雨夜的那次触碰,像一枚淬了冰的钉子,将她一直以来试图维持的、对 X 那种“观察者”或“学习者”的模糊定位,狠狠地钉穿了。他不再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行为古怪的观察对象。他接触了她。用他那种非人的、冰冷的方式,主动地、明确地接触了她。而且,他似乎在“感受”她——她的温度,她的颤抖,她的恐惧。 “冷。”他说。 “我的,也冷。” 这两句简单到极点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他那种平板的、缺乏起伏的语调。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尝试建立某种诡异的“共同点”?无论是哪种,都让夏宥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适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注意到了她的“冷”,并且回应了。尽管那回应本身,更像是一种非人存在对物理属性的确认,而非人类的安慰。 走到那个喂养流浪猫的角落,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破搪瓷盆里积了半盆雨水,浑浊不堪。旁边的猫粮已经被泡发、糊成一团,显然不能再吃了。那只橘白猫,依旧不见踪影。墙角泥地上,之前那些简陋的涂鸦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下一片泥泞。 没有新的痕迹,没有叶子和石头,没有肉屑和绒毛。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接触之后,X 暂时收回了所有外显的“触须”,再次隐匿进了城市更深沉的阴影里。但这种“隐匿”,并未带来安全感,反而让夏宥觉得,他可能正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以她无法察觉的方式,继续着他的观察,消化着昨夜接触的“数据”。 回到公寓,她脱掉湿冷的鞋袜和外衣,将自己扔进并不温暖的被褥里。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被冰水反复浇淋过。 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是 X 在应急灯幽绿光线下苍白的面容,是他低头凝视他们交迭双手时专注的眼神,是他掌心那光滑冰凉的触感,还有他最后消失在雨夜中的、瘦削挺拔的背影。 她猛地睁开眼,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她坐起身,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片早已干枯蜷曲的常春藤叶片,和那颗依旧温润光滑的鹅卵石,静静地躺在绿萝旁边。 她下床,走到窗边,拿起那颗石头。触感温润,与她指尖残留的 X 手掌的冰冷截然不同。这块石头,曾经被他长时间摩挲吗?他从中感受到了什么?就像他昨夜触摸手电筒,感受“光”的载体一样? 还有那些涂鸦,那些试图表达“开心”、“哭泣”、“愤怒”的简陋符号……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笨拙地“翻译”或“记录”他所感知到的人类情绪吗?包括……昨夜感受到的,她的“冷”和“恐惧”? 这个猜想让她的心脏一阵紧缩。如果真是这样,那么 X 的学习和模仿,就不仅仅停留在行为层面,而是开始涉足情感的领域——尽管他理解情感的方式,可能与人类有天壤之别。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迷茫和寒意。一个开始尝试理解(哪怕是以扭曲的方式)人类情感的非人存在,是变得更“安全”了,还是更“危险”了?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持续阴冷,偶尔飘些零星的雨丝。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夏宥的生活表面恢复了规律:夜班,下班,短暂的睡眠,偶尔出门采购。但内里,那片被 X 搅动的暗流,从未平息。 她开始更频繁地“感知”到 X 的“在场”,尽管他本人并未现身。 比如,她发现公寓楼下的信箱里,除了寥寥几张广告传单,多了一样东西:一片被压得平平整整、边缘切割得异常整齐的梧桐树叶。叶脉清晰,颜色是均匀的枯黄,没有虫蛀或破损,像是被精心挑选和处理过。没有任何字条,没有任何标记,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她的信箱格子里。 是谁放的?邻居恶作剧?可能性微乎其微。 夏宥拿起那片叶子,触感干燥而脆弱,指尖却似乎感受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植物本身的凉意。她将叶子带回了房间,和之前的叶、石放在了一起。窗台的“收藏”又多了一样。 又比如,一天傍晚她去附近的快餐店买简餐,在靠窗的座位上,她注意到对面空着的座位上,放着一小撮……沙土?非常干净细腻的沙土,被堆成一个小小的、圆锥形的沙堆,顶端还插着一根折断的、极其干净的牙签,像某种简陋的“旗帜”或“标志”。 这显然不是店里卫生没做好,更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周围的客人来来去去,无人理会这个奇怪的小沙堆。直到夏宥吃完离开,那个沙堆依旧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无人理解的谜语。她不知道这是否与 X 有关,但那种突兀的、带有某种“意图”的怪异感,让她无法不产生联想。 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开始出现的一些“同步”或“巧合”。 一天深夜下班,她因为想事情走得慢了些,路过一个24小时自助银行时,玻璃门内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大约三秒,然后又亮起。里面空无一人。 她站在外面,看着恢复明亮的银行内部,背脊发凉。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运营商发来的、毫无意义的测试短信。这两件事单独看都微不足道,但几乎同时发生,却在她心里投下了阴影。 还有一次,她在便利店值夜班时,无意间看到窗外马路对面,一个晚归的行人正对着手机大声吵架,情绪激动。夏宥只是瞥了一眼,并未在意。但几分钟后,当她再次看向那个方向时,发现那个行人已经不见了,而他刚才站立位置旁边的路灯,灯光似乎比周围其他路灯要暗上许多,甚至有些闪烁不定。是灯泡坏了?还是…… 这些零星的事件,单个来看都可以用巧合、故障、错觉来解释。但当它们开始以某种不规律的频率出现,并且总与她自身的状态或活动隐约相关时,就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无形之物“同步”或“映射”的诡异感觉。 仿佛 X 的存在,不仅体现在他直接的现身和留下的痕迹上,也开始以一种更加弥散、更加不可捉摸的方式,渗透进她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动之中。 夏宥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神经质和过度解读,还是某种真实的、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互动”正在发生。她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蛛网边缘,能感觉到网的微微颤动,却看不到织网的蜘蛛,也看不清网的全貌。 这种持续的低强度刺激,让她对“正常”生活的感知,变得越来越稀薄。白天睡觉时,轻微的声响就能将她惊醒;走在路上,对阴影和光线变化异常敏感;在便利店值班,对自动门每一次开启都心存戒备,却又隐隐期待。 她意识到,自己正滑向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对 X 的好奇和探究欲,正在一点点侵蚀她本能的恐惧和警惕。而 X 那种时而直接、时而隐晦的“出现”方式,更像是一种无形的驯化,让她逐渐“习惯”他的存在,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寻找”他的痕迹。 这天下午,她醒得比平时早。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烦躁,不想待在房间里。犹豫再三,她决定去市中心的商业区走走。那里人多,嘈杂,灯火通明,或许能暂时冲淡心中那些粘稠的黑暗思绪。 她坐了几站地铁,来到商业区。周末的午后,这里人潮汹涌,摩肩接踵。巨大的电子广告牌闪烁着炫目的光,商店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促销音乐,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香水味和汽车尾气,构成一种感官过载的繁华景象。夏宥裹紧外套,汇入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喧嚣的人声和视觉刺激确实暂时淹没了个体的思绪,让她获得了一种麻木的、随波逐流的放松。 她走进一家大型百货商场,沿着自动扶梯缓缓上行。目光掠过各色琳琅满目的商品,心不在焉。当她上到三楼,走过一片品牌化妆品专柜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不是 X。 是一个女人。大约二十出头,穿着时尚,妆容精致,正挽着一个同样衣着光鲜的男伴,站在某个高端护肤品柜台前,听着柜员殷勤的介绍。她侧着脸,笑容明媚,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被宠溺和优越感浸泡出来的娇憨。 夏宥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然后又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耳根发热,指尖冰凉。 沉梦琪。 那个名字,连同与之关联的所有冰冷、粘腻、绝望的记忆,如同被打开闸门的洪水,轰然倾泻,瞬间将她淹没。 是她。高中时带头霸凌夏宥的女生。那个家里有些背景,笑容甜美,手段却最是阴狠的沉梦琪。往她课桌里倒垃圾的是她,撕她作业本的是她,在她校服上写污言秽语的是她,指使别人在体育课后将她锁在器材室的是她,用最恶毒的语言当众羞辱她的是她……也是她,在夏宥退学时,站在走廊尽头,抱着手臂,脸上带着那种混合了得意、轻蔑和一丝无聊的冷笑,目送她离开。 两年过去了。沉梦琪看起来过得很好,甚至比学生时代更加光彩照人。她依旧活在她那个光鲜亮丽、充满优越感的世界里,仿佛过去那些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恶意和伤害,从未存在过,或者,根本不值一提。 而夏宥,却站在这里,穿着廉价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个误入繁华世界的、格格不入的游魂。 剧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夏宥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与沉梦琪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她心跳如鼓,呼吸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她以为已经埋葬、已经习惯的伤痕,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重新撕开,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疼痛。 她慌不择路地挤开人群,只想尽快逃离,逃离沉梦琪所在的那个区域,逃离那些被强行唤醒的记忆。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走的方向,直到她冲进一条相对僻静、连接两座商厦的空中走廊。 走廊是玻璃封闭的,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下方川流不息的街道。这里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匆匆走过。夏宥靠在冰冷的玻璃墙壁上,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憋了回去。不能哭。在这里,不能。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廊另一端的尽头。 那里,靠近安全出口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款风衣,瘦削挺拔的身形,微微侧着头,面朝着玻璃墙外灰蒙蒙的城市景观。 是 X。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等着她慌不择路地撞入这个相对寂静的空间。 夏宥的呼吸再次停滞。恐惧,瞬间被眼前这荒谬绝伦的“巧合”所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无力的感觉。他怎么在这里?他看到了?看到了她和沉梦琪的“偶遇”?看到了她仓皇的逃离? X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穿过走廊不算长的距离,落在了夏宥苍白的、带着未褪惊惶的脸上。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夏宥却隐约觉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好奇,不是探究,而是一种……更加凝重的、仿佛在“读取”某种复杂信号的眼神。 他没有靠近,只是那样远远地看着她。 夏宥靠着玻璃墙,一动也不敢动,只能被动地接受着他的凝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仅仅是在看她的脸,更像是在扫描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剧烈情绪波动后留下的、无形的“场”。 过了大约半分钟,X 忽然动了。 他抬起一只手,不是指向夏宥,而是指向了玻璃墙外,下方街道的某个方向。 夏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刚才沉梦琪和她男伴所在百货商场的出口方向。此刻,沉梦琪正挽着男伴的手,说笑着从商场里走出来,走向路边一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轿车。 X 的手指,就那样遥遥地“点”着沉梦琪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然后,又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夏宥。 他的眼神,在夏宥和窗外沉梦琪的方向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 然后,他放下了手。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夏宥看不清口型。 但下一秒,X 没有再停留,也没有任何表示,他转过身,推开旁边的安全出口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的楼梯间阴影里。 留下夏宥一个人,呆立在空旷的走廊中央,心脏狂跳,浑身冰冷。 他指着沉梦琪……是什么意思?他认出了沉梦琪?还是仅仅因为沉梦琪是刚才引起她剧烈情绪波动的“源头”? 他最后那个无声的口型……是什么?“她”? “那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X 的这次出现,比雨夜那次冰冷的触碰,更加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因为他似乎……介入到了她最隐秘、最疼痛的过去之中。尽管可能只是无意识的“观察”和“标记”,但这种介入本身,就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窥视、毫无隐私可言的恐惧。 她猛地转过身,也朝着与 X 离开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了这条令人窒息的空中走廊。 外面依旧人声鼎沸,繁华喧嚣。 但夏宥却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聚光灯下,所有的伤口和秘密,都暴露在了一双来自深渊的、冰冷而专注的眼睛面前。 那褪色的旧日伤痕,因为沉梦琪的出现而重新变得鲜血淋漓。 而现在,这伤痕之上,似乎又覆上了一层新的、来自非人存在的、无声的凝视。 她不知道,这凝视意味着什么。 是另一种形式的好奇?还是……某种更加不可预测的“干预”的前兆? 她只知道,自己被困在了一张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收紧的网里。一边是过去未愈的伤痛,一边是当下诡谲的纠缠。 而无处可逃。 Chapter.15侵蚀的界限 从商场逃回公寓的路,漫长而扭曲。夏宥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周围的喧嚣与繁华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沉梦琪那张明媚带笑的脸,与记忆中无数个恶意冰冷的瞬间重迭,在她眼前反复闪现,每一次闪现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好不容易结痂的旧伤。 而更让她灵魂战栗的,是走廊尽头 X 那无声的凝视,和他遥遥指向沉梦琪的、苍白的手指。 那不是巧合。夏宥确信。X 的出现,他指向沉梦琪的动作,都与她剧烈波动的情绪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同步”。他“看到”了沉梦琪,更“看到”了沉梦琪在她心中激起的惊涛骇浪。他在标记,在确认,将那个引发她痛苦源头的存在,与他所感知到的她的“异常状态”,联系了起来。 这比雨夜冰冷的触碰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触碰是物理的,可感的,尽管令人恐惧,却仍有边界。而这种对她内在情绪波动的敏锐捕捉和外部“映射”,则像是一种无形的侵入,直接渗透到她最私密、最脆弱的心理疆域。 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她似乎不再有任何秘密,连那些深埋心底、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旧日伤疤,都暴露无遗。 回到公寓,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她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将脸埋进膝盖,试图用黑暗隔绝一切,但沉梦琪的笑脸和 X 的手指,却如同烙铁般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时候,过去与现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噩梦,以如此荒诞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和一种被无形丝线越缠越紧的窒息感。命运像是一个恶劣的编剧,非要将她这个早已退出舞台的配角,一次次拽回到聚光灯下,承受着来自不同维度的、无声的审视与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饥饿感隐约传来,但她毫无食欲。 最终,她还是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干枯的叶片、光滑的石头、平整的梧桐叶,在窗外微弱光线的映衬下,像一个小小的、来自异界的祭坛。 她拿起那片梧桐叶,干燥脆弱的触感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也提醒着 X 那无处不在、却又捉摸不定的“存在”。 他留下这些东西,究竟想表达什么?标记路径?记录观察?还是……一种极其笨拙的、试图建立“联系”的方式? 而今天在商场,他的指向,又是什么意思?仅仅是确认“痛苦源”?还是暗示着……某种可能的“行动”? 这个念头让夏宥浑身一颤。她想起平头男李强的消失,想起超市里那个戛然而止的争吵女人茫然的脸色。X 是有“行动”能力的,尽管那能力的本质和触发条件她一无所知。如果他将沉梦琪标记为“引发夏宥痛苦”的源头,他会做什么? 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冰冷彻骨。 她应该感到痛快吗?如果那个曾经带给她无尽痛苦的人遭到“报应”? 不,她只觉得更加冰冷和混乱。 X 的“干预”不是正义,不是惩罚,它源自一套她无法理解、非黑即白、甚至可能极端扭曲的内在逻辑。 那逻辑里没有善恶,只有“好”(安静?)与“不好”(吵闹?引发负面情绪?)。 沉梦琪会被怎样“处理”?像李强一样“消失”?还是像超市那个女人一样暂时“失神”? 无论哪种结果,都让夏宥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不愿与过去的梦魇再有瓜葛,更不愿因自己残留的痛苦,而通过 X 这个不可控的非人存在,去间接引发另一场无法预料的灾难。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也成了某种……帮凶?或者说,被利用的“触发器”? 这种认知让她如坐针毡。她必须做点什么。尽管她不知道能做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夏宥是在一种极度焦灼和恍惚的状态中度过的。便利店的工作变得异常艰难,她频频出错,打碎了一个杯子,算错了一次找零,甚至有一次差点把热饮递给客人时烫到自己。店长委婉地提醒了她两次,林薇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和幸灾乐祸。 她尝试留意新闻,尤其是本地社会新闻,是否有关于年轻女性失踪或遭遇意外的报道。没有。沉梦琪似乎安然无恙。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底的不安并未减轻。X 的“行动”可能悄无声息,可能延迟,也可能……根本不会发生。她所有的揣测,可能都只是自己吓自己。 但那些“痕迹”并没有停止。 一天清晨下班,她在公寓楼下的信箱里,又发现了一片叶子。这次不是梧桐叶,而是一片形状奇特的、深红色的枫叶,叶缘有着锐利的锯齿,颜色红得像要滴血,同样被压得平平整整,边缘切割得异常齐整。旁边,还多了一颗小小的、黑色的、表面布满细微孔洞的火山石,触感粗糙而温热。 她没有把它们拿上楼,而是站在信箱前,看着掌心里这片红得刺眼的枫叶和这颗温热的黑石,久久出神。红色,通常代表什么?危险?愤怒?还是……血液?这颗温热的石头,又代表什么?与之前冰凉的鹅卵石、温润的乳白石形成对比?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X 的“沟通”(如果这能被称为沟通的话)在继续,并且似乎在变化,变得更加……具象?或者说,更加令人费解。 这天晚上,轮到夏宥上晚班。天空依旧阴郁,但没有下雨,只是干冷。便利店里客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倦怠的气息。夏宥强打精神,整理着货架,试图用机械的劳动来麻痹过于活跃和焦虑的神经。 晚上十点左右,自动门“叮咚”一声,进来一个人。 不是 X。是林薇。 她看起来刚从哪里玩回来,脸上带着残存的兴奋和些许疲惫,妆容依旧精致,身上飘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酒精和甜腻香水的味道。她径直走到收银台前,斜靠着台面,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夏宥。 “嗨,夏宥,还在忙啊?”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软,带着点酒后特有的粘腻感。 “嗯。”夏宥点了点头,不想多言。林薇这个时候出现,总没什么好事。 “真辛苦。”林薇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划拉着,“我刚跟我男朋友还有他几个朋友去酒吧玩了,吵死了,头都疼。”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哎,你猜我刚才在酒吧听到什么八卦?” 夏宥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林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听说咱们市最近有个挺有名的千金小姐,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姓沉好像,叫什么……沉梦琪?对,就是她。听我男朋友一个朋友说,她最近好像遇到点邪门事儿。” 夏宥的心脏猛地一缩,整理货架的手瞬间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林薇:“……什么邪门事儿?” 林薇见引起了夏宥的兴趣(她把夏宥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停下的动作理解为了好奇),更加来劲了:“具体不太清楚,就是听说她前两天晚上开车回家,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车里的音响突然自己开了,声音调到最大,放的都是些特别老、特别哀怨的曲子,怎么关都关不掉,把她吓得不轻。还有,她家里养的一条特别名贵的狗,平时乖得不行,突然就对着空气狂吠,然后躲到角落里瑟瑟发抖,怎么叫都不出来。最邪门的是,她说她晚上睡觉,老是感觉有人站在她床边看着她,睁开眼又什么都没有……你说吓不吓人?” 林薇说得绘声绘色,眼神里充满了分享都市怪谈的兴奋。她没注意到,夏宥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住了货架的边缘,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然后呢?”夏宥的声音干涩无比。 “然后?好像也没什么然后吧,就是吓得够呛,找了好几个大师去看,又是烧香又是摆阵的,花了不少钱,好像稍微消停点了?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自己心理作用,或者得罪了什么人被整了呗。”林薇耸耸肩,似乎觉得八卦说得差不多了,又换了个话题,“哎,不说这个了,没劲。你明早有空没?帮我顶个早班呗?我明天下午……” 后面的话,夏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林薇的声音、便利店里的背景音、窗外的风声,全都混合成一片模糊的噪音。只有“沉梦琪”、“邪门事儿”、“音响自己开”、“狗对着空气叫”、“感觉有人看着”这些词句,像冰锥一样,反复刺穿着她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深处。 是 X。 一定是他。 他没有让沉梦琪“消失”,没有让她“失神”,而是用了另一种方式——一种更加迂回、更加诡异、更像“灵异现象”的方式,在侵扰她,恐吓她。这不像是直接的“清除”,更像是一种……“标记”后的“影响”?或者是一种缓慢的、带有某种目的的“侵蚀”? 为什么?是因为沉梦琪引发了她的痛苦,所以被标记为“不好”的存在,需要被“处理”?还是说,X 仅仅是在“实验”,用沉梦琪作为对象,测试他那种能够影响现实(或感知)的能力的不同应用方式?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夏宥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X 的力量,远不止于制造寂静和物理侵蚀。他能影响电器,能扰动动物,甚至能制造出近乎“灵体”般的感知压迫。这种力量更加无形,更加防不胜防,也更加……贴近人类最深层的恐惧。 而这一切的起因,或许仅仅是因为,沉梦琪让她感到了痛苦。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大的冰,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冰冷的快意?不,那快意瞬间就被更深的恐惧和罪恶感淹没了。她从未想过要以这种方式“报复”,更不愿与 X 这种非人存在的恐怖行为产生任何关联。 林薇终于絮叨完了,没有得到夏宥肯定的答复,撇撇嘴,扭着腰肢走了。临走前还嘀咕了一句:“真是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脸色还这么差,见鬼了似的。” 夏宥没有理会她。她僵立在货架旁,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X 对沉梦琪的“侵扰”,说明他的确会针对他标记的“目标”采取行动。那么,他标记的标准是什么?仅仅是“引发夏宥负面情绪”吗?那个在超市里争吵的女人,似乎只是被短暂“干扰”了一下。平头男李强,则彻底“消失”了。沉梦琪,正在被持续“侵扰”。这里面的区别是什么?是因为目标本身的“恶意”程度不同?还是因为 X 的“处理方式”在进化或调整?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在这个“标记-处理”的链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被动的“情绪传感器”?一个无意识的“触发器”?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共谋”? 她想起 X 雨夜握住她手时,那专注感受她“冷”和“恐惧”的眼神。他是否也在通过她,学习和校准对人类负面情绪的“度量”?然后,以此为依据,去“处理”那些引发这些情绪的源头? 这个猜想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岂不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了 X 学习如何“干预”人类世界的“教具”和“基准”? 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深渊的边缘,脚下是不断崩塌的泥土。X 的“学习”和“模仿”,远非她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和笨拙。那背后,可能隐藏着一套逐渐成型、逐渐复杂、且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与她紧密相连的、非人的行为逻辑。 就在这时,自动门又响了。 “叮咚——” 夏宥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几个结伴而来的中学生,嘻嘻哈哈,充满活力。不是 X。 她松了一口气,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强迫自己走回收银台后,开始机械地扫码,装袋,收钱。但她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她必须确认。确认沉梦琪的情况,确认自己的猜想。 下班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路,走到了附近一个24小时营业的网咖。她开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笨拙地打开了浏览器——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上网搜索什么了。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沉梦琪”和本市一些模糊的关键词,比如“灵异”、“怪事”、“骚扰”。没有直接的新闻报道。但在一些本地的匿名论坛和社交媒体的角落,她零星看到了几条语焉不详的帖子或留言,内容与林薇说的相差无几,都提到了某位富家女近期遭遇的“邪门事”,描述更加夸张离奇,夹杂着各种猜测和添油加醋。发帖时间,都在最近一周内。 看来,林薇听到的并非空穴来风。沉梦琪确实遇到了“问题”,而且这“问题”正在小范围流传,被当作茶余饭后的怪谈。 夏宥关掉网页,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是真的。X 真的对沉梦琪“出手”了。用这种缓慢、诡异、持续施加心理压力的方式。 她不知道这对沉梦琪意味着什么。是暂时的惊吓,还是更深远影响的开始? 她也不知道,这对她自己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一个想要安静生活、努力忘记过去的便利店员工。为什么会被卷入如此离奇恐怖的漩涡?为什么会被一个非人的存在如此“关注”,甚至可能成为其行为逻辑中的一个关键“参数”? 离开网咖,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寒风刺骨。夏宥裹紧外套,慢慢地走着。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孤单地移动。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背上。 不是模糊的“被注视感”,而是非常明确、非常具体的,来自斜后方某个位置的凝视。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只有风声,和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但那视线,如同实质,紧紧粘附在她的后颈,冰冷,专注,不容忽视。 是他。X。他就在附近。在看着她。 夏宥的指尖冰凉。她没有逃跑的念头,也知道逃跑毫无意义。她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转过身。 在她身后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一盏坏了的路灯形成的浓重阴影里,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瘦高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他没有隐藏,只是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半边身体沐浴在远处另一盏路灯微弱的光晕下,半边身体则沉浸在黑暗里。 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或者说空洞),却一瞬不瞬。 隔着清冷的夜色和一段短短的距离,两人再次沉默地对视。 这一次,夏宥的心中,恐惧之外,翻涌起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疲惫,茫然,甚至还有一丝……破罐破摔般的、想要质问的冲动。 她想问他:你对沉梦琪做了什么?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即使问了,也得不到她能理解的答案。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 X 似乎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在确认她的状态,在读取她周身散发出的、混杂着恐惧、焦虑、疲惫和一丝愤怒的无形信息。 过了大约半分钟,X 忽然抬起手,不是指向她,而是指向了她刚才走来的方向——那个网咖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圆圈。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迟疑的、模仿的意味。 那是什么?一个“句号”?表示“结束”?还是代表……“网络”?“屏幕”?“信息”? 夏宥看不懂。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那只在空气中划出无形轨迹的、苍白的手。 X 划完那个圆圈,放下了手。他的目光,再次与夏宥的对上。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夏宥看清楚了。 他在……否定什么?否定她上网查询的行为?否定那些关于沉梦琪的“信息”?还是……在表达某种不赞同? 夏宥的心跳得更乱了。他知道。他知道她去查了。他甚至可能“知道”她查到了什么,以及她因此产生的情绪。 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几乎让她崩溃。 X 没有再做出其他动作,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在明暗交界处,静静地望着她,像一尊沉默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守望者(或者说,监视者)。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 夏宥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对峙和那冰冷目光的穿透力。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快步朝着公寓的方向跑去。脚步凌乱,近乎仓皇。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粘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进公寓楼的巷道,消失在建筑的遮挡之后。 回到房间,锁上门,她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涔涔。 他摇头了。 那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摇头动作,像一枚冰冷的图钉,钉在了她混乱的脑海里。 他在否定。否定她的行为,否定她的探究,还是否定她因此产生的……某种情绪?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否定的标准是什么,依据又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与这个非人存在的“纠缠”,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速度,滑向更加幽暗、更加令人窒息的深处。 窗台上,那片红得刺眼的枫叶和那颗温热的黑色火山石,在黑暗中,静默地散发着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Chapter.16褪色的梦境 沉梦琪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比夏宥预想的要短暂,也要诡异。那些论坛上的零星帖子很快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新的更新。林薇后来也没再提起过这个“八卦”,仿佛那只是她酒醉后听来的、一个不足为信的怪谈。 城市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节奏运转,新闻里播放着更宏大的事件,普通人的生活被柴米油盐填满,无人关心一个富家女是否被“邪门事”侵扰。 只有夏宥知道,那片笼罩在沉梦琪头顶的、无形的阴云,并未真正散去。X 的“侵扰”或许暂时停止了,或者改变了形式,但沉梦琪被标记为“目标”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烙印,让夏宥无法释怀。 她既感到一种冰冷的、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快意——那个曾经将痛苦强加给她的人,如今也品尝到了恐惧的滋味——又感到一种更深沉的不安,仿佛自己成了某种非人力量的间接操纵者,哪怕她从未开口祈求过任何“报复”。 X 没有再直接出现在她面前。那些“痕迹”的更新似乎也停止了。窗台上的叶子、石头、枫叶、火山石,保持着最后的排列,渐渐蒙上灰尘。公寓楼梯转角的涂鸦被物业清理掉了,墙角恢复了斑驳的原貌。喂养点的猫粮依旧每天被消耗一些,橘白猫依旧不见踪影,但也没有再出现来源不明的肉屑或绒毛。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某种紧绷的、悬而未决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与最初那种懵懂未知的恐惧截然不同。它充满了揣测、回响和等待。夏宥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任何一点意外的拨动,都可能让她崩断。 这天下午,她需要去另一家较远的连锁便利店取一些调货的单据。那家店位于一个新兴的、消费水平较高的商业区边缘。 天气难得放晴,阳光有些刺眼,却没什么温度。夏宥穿着她最普通的羽绒服和牛仔裤,走在光鲜亮丽的人群和橱窗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办完事,她不想立刻回去,便沿着商业区外围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慢慢走着。街道两旁是些设计工作室、小众买手店和装修精致的咖啡馆,行人不多。阳光透过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就在她经过一家挂着巨大落地窗、里面陈列着抽象艺术品的画廊门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突兀地响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夏宥吗?” 夏宥的脚步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倒流。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沉梦琪正从那家画廊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同样衣着时尚、妆容精致的女伴。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款丝巾,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手袋。阳光照在她脸上,妆容无懈可击,眼神明亮,嘴角噙着一丝混合了惊讶、玩味和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 比起之前在商场里的惊鸿一瞥,此刻距离更近,夏宥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那种被优渥生活滋养出来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以及眼底深处,那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为近期“困扰”而略微加深的、不易亲近的锐利。 “真巧啊,在这儿都能碰到你。”沉梦琪走上前几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过时廉价的商品,“怎么,来这边……打工?”她故意拉长了“打工”两个字,尾音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旁边的两个女伴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夏宥,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审视。 夏宥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旧日的伤疤被如此粗暴地、毫无预兆地再次撕开,曝晒在阳光下,曝晒在施害者面前。 羞辱、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冰冷的恨意,如同冰火交织的毒藤,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色苍白如纸。 “看来是了。”沉梦琪见她不答,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像冰碴子一样扎人。“还是老样子啊,闷葫芦一个。不过也是,像你这样的,除了打打工,还能干什么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夏宥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袖口,语气更加轻慢,“当年那点破事,还记着呢?至于吗?都过去多久了。要我说啊,这人啊,得认命。投胎是门技术活,你投到那样的家庭,注定了就是底层挣扎的命。不像我,”她微微扬起下巴,姿态倨傲,“生下来就什么都有。钱,权,人脉,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欺负你?那不过是无聊时找点乐子罢了,谁让你那么不合群,那么……碍眼呢?”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凌迟着夏宥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父母的冷漠与各自为家,退学时的绝望与孤独,打工这两年的艰辛与麻木——都被沉梦琪这轻飘飘的、充满恶意的“认命论”和“乐子论”残忍地勾连起来,汇聚成一片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黑暗浪潮。 “下辈子啊,”沉梦琪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恶毒,“记得擦亮眼睛,找个好人家投胎。不过我看悬,你这副衰样,估计老天爷看了都烦。”她说完,直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两个女伴笑道,“走吧,跟这种人待久了,空气都变差了。” 三个人发出一阵轻笑,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沉梦琪转身的刹那,夏宥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 一股极其强烈、几乎无法控制的冲动,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窜起!她想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趾高气扬的背影推倒在地!撕烂她那副虚伪精致的面孔!让她也尝尝泥土的滋味,尝尝被践踏的痛楚! 她的手指死死掐进了掌心,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血液冲上头顶,视野边缘都泛起了红色。恨意,纯粹的、冰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在她眼中疯狂燃烧。 沉梦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略带疑惑地回头瞥了一眼。 就在那回头的一瞥中,她看到了夏宥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情绪——滔天的恨意,绝望的愤怒,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沉梦琪被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随即又被更浓的轻蔑覆盖。她嗤笑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又可怜的东西,不再停留,挽着女伴,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远了。那清脆的脚步声,像小锤子一样,敲打在夏宥紧绷的神经上,渐行渐远。 夏宥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同被冻在了冰窖里。那股想要冲上去的暴力冲动,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压制在了沸腾的血液之下。她不能。她还有工作,还有租来的房间,还有……那点可怜巴巴、却必须维持的“正常”生活。 她不能像沉梦琪说的那样,真的变成一个“底层挣扎”到失去理智的疯子。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掐进掌心的手指。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渗出血丝的月牙形印痕。疼痛让她的理智稍微回笼,但那种冰冷的、沉到谷底的麻木感,却迅速蔓延开来,取代了刚才汹涌的恨意和冲动。 阳光依旧刺眼,街道依旧安静。画廊的玻璃橱窗反射着冷漠的光。 夏宥转过身,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踩在泥泞的沼泽里,随时可能陷落。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空洞得吓人,所有的情绪——恨、怒、悲、惧——都被那层厚厚的、坚硬的麻木包裹了起来,沉入了意识的最深处。 她就这样,拖着这副空壳,麻木地走回了便利店,换上了那身深蓝色的围裙,站到了收银台后。扫码,装袋,收钱,找零。动作机械,精确,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对客人的问候和询问,她也能用最平淡的语调回应,脸上甚至能扯出一个极其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微笑”。 没有人看出异常。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相信,刚才街道上那场锥心刺骨的羞辱和几乎失控的恨意,只是一场短暂的、不真实的噩梦。 夜晚降临,便利店里的灯光依旧惨白明亮。时间在麻木的劳作中缓慢流逝。 直到凌晨时分,一个匆匆进来买烟的男人,一边扫码付款,一边随口对夏宥说:“哎,你听说了吗?就下午,前面那个高端商业区那边,出事了!” 夏宥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 “什么事?”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好像是个挺有钱的年轻女的,叫什么琪来着……对,沉梦琪!从一家画廊出来没多久,就在旁边那条僻静点的路上,人不见了!”男人说得绘声绘色,“车还停在路边,手机、包什么的都在车里,人就这么没了!监控好像也没拍到什么清晰的,邪门得很!警察都来了,拉了好长的警戒线呢!” “啪嗒。” 夏宥手里拿着的、准备找零的硬币,掉在了收银台光滑的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声响。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那几枚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硬币。 消失了。 沉梦琪……消失了。 就像平头男李强一样。 在经历了那些“邪门”的侵扰之后,最终还是……“消失”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她包裹在周身的那层坚硬麻木的壳。 没有预想中的惊恐,没有罪恶感的瞬间来袭。 第一反应,是一股极其迅猛、极其强烈的、几乎让她浑身战栗的—— 解气。 像淤积了多年的、污黑腥臭的脓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伤口最深处挤了出来! 那个带给她无尽噩梦、践踏她尊严、轻描淡写将她所有苦难归结为“命不好”和“找乐子”的源头,那个在她面前趾高气扬、炫耀着与生俱来的特权的沉梦琪……没了。 就这么……干净利落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一股奇异的、冰冷的、带着腥甜铁锈味的畅快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 她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 起初只是一个细微的弧度,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抑制。 “咯咯……”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溢出了她的唇缝。 然后,这笑声如同开了闸,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大,变响。 “哈……哈哈哈……” 她猛地弯下腰,蹲在了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膝盖之间。 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不是哭泣的颤抖。 是疯狂大笑带来的、无法抑制的生理性震颤。 “哈哈哈哈哈——!” 压抑的、嘶哑的、充满了癫狂快意的笑声,在空旷寂静的便利店里回荡,撞在冰冷的货架和墙壁上,又被反弹回来,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混合着嘴角咧开的、近乎扭曲的弧度,糊满了她苍白的脸颊。 太痛快了! 太他妈痛快了! 那个噩梦!那个源头!那个高高在上、视她如蝼蚁的沉梦琪!终于……终于…… 笑声渐渐变成了呜咽,又变成了更狂放的大笑,循环往复。她蹲在那里,像个终于挣脱了沉重锁链、却不知该去向何方的疯子,用最极端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黑暗情绪。 不知笑了多久,直到喉咙干哑发痛,直到腹肌抽搐,直到再也挤不出一丝气力。 笑声渐渐停歇,只剩下粗重而断续的喘息。 她慢慢地、摇晃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扭曲的笑意残余,眼神却是一片空洞之后的、冰凉的清明。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气,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围裙。然后,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收银台后,捡起掉落的硬币,继续未完的工作。只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下班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清冷的晨风拂面,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空旷感。夏宥走出便利店后门,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妖异的光彩。 她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公寓走。街道空旷,路灯还未熄灭,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有气无力。 就在她走到距离公寓楼还有一个路口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那盏坏了许久、总是闪烁不定、此刻却莫名稳定亮着的路灯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风衣,在晨风中衣角微微拂动。瘦削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来的方向,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那盏终于不再闪烁的路灯,又或者,在看天色将明未明的那一线微光。 是 X。 他仿佛知道她会经过这里,在这里等着。 夏宥的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恢复了平稳。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仿佛他的出现,是这场疯狂宣泄之后,理所当然的延续。 她看着他挺直沉默的背影,看着路灯昏黄的光晕给他镀上的那一圈朦胧的轮廓。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走到他身后,大约一步之遥的地方,她停下了。 X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但他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维持着仰望的姿势。 夏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非人的、诡异的、却又在昨夜(或许)替她“解决”了最深刻梦魇的存在。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声和鸟鸣。 过了几秒钟,夏宥忽然伸出手,从后面,轻轻地,环抱住了 X 的腰。 她的脸,贴在了他冰凉而挺括的风衣布料上。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光滑而坚实的触感。 X 的身体,在她抱上来的瞬间,猛地僵硬了。彻彻底底的僵硬,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他甚至停止了呼吸(如果他需要呼吸的话),连衣角的拂动似乎都凝滞了。 夏宥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感觉到那布料下传来的、不属于活人的、恒定的低温。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自己更紧地贴了上去,仿佛要从这冰冷的非人之躯上,汲取某种虚无的、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谢谢。” 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刚才大笑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 两个字,很轻,却像投入绝对寂静中的两颗石子。 X 僵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僵硬地站着,任由夏宥抱着。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X 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笨拙和迟疑,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动作僵硬,关节仿佛生了锈。他先是抬起右手,悬在空中,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摆放。犹豫了几秒,他模仿着夏宥环抱他的姿势,将手臂轻轻地、试探性地,环过了夏宥的后背。 他的手臂同样冰凉,没有什么力道,只是虚虚地拢着。 接着,他的左手也抬了起来,同样僵硬地、迟疑地,放在了夏宥的另一侧肩背上。 一个完整的、却无比生硬和冰冷的“拥抱”。 夏宥将脸埋在他冰凉的风衣里,闭上了眼睛。没有温暖,只有冰冷。没有心跳(或许有,但她感觉不到),只有一片沉寂。但就是这个冰冷、沉寂、充满非人感的拥抱,却让她那颗被恨意、快意、麻木反复冲刷得千疮百孔的心,奇异地获得了一丝短暂的、近乎虚幻的“安宁”。 仿佛漂浮在无尽黑暗海面上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尽管那浮木本身,也是冰冷而诡异的。 她就这样抱着他,他也这样僵硬地“抱”着她,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下,在稳定亮着的路灯旁,像两尊怪异的、试图理解彼此存在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夏宥松开了手。 X 也立刻放下了手臂,动作干脆,仿佛完成了一个艰难的任务。 夏宥向后退了一小步,抬起头,看着 X 转过来的脸。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在流转,像是在处理刚才接收到的、过于复杂和陌生的“数据”——拥抱,体温,感谢,还有她身上残留的、那种剧烈情绪释放后的余韵。 “你……”夏宥看着他,第一次,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好奇,轻声问道,“到底是什么?吸血鬼?还是……小说里写的那种怪物?”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试图用人类已知的范畴去“定义”他。 X 看着她,眼神里的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否认,更像是一种……“无法归类”的表示。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难明。 然后,他微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极其短暂、甚至比之前在便利店模仿的“微笑”更加生涩和难以察觉的弧度。 但夏宥看到了。 那不是模仿。那更像是一种……内在情绪(如果他有情绪的话)的、极其微弱的自然流露。或许是因为她刚才的拥抱和感谢?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最后看了夏宥一眼,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朝着与晨曦降临相反的方向走去。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摆动,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街道尽头尚未完全褪去的、淡青色的薄雾之中。 夏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脸上那扭曲的笑意和泪痕早已干涸。心里那片翻腾的黑暗浪潮,似乎也随着沉梦琪的“消失”和刚才那个冰冷的拥抱,暂时平息了下去,留下一种空旷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她转身,朝着公寓楼走去。 回到房间,她脱掉外套,甚至没有洗漱,就直接倒在床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一次,她没有陷入那些光怪陆离、充满恐惧和不安的噩梦。 她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梦。 一个久违的、甜蜜的、褪了色的梦。 梦里没有沉梦琪,没有霸凌,没有退学的绝望,没有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收银机。 梦里,阳光很暖,是那种金灿灿的、透过老式窗户格子洒进来的暖光。 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是妈妈做的、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 爸爸坐在旧沙发上看着报纸,偶尔抬头对她笑笑。 她还是个小女孩,趴在地板上,专心致志地画着画,画面上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太阳、手拉手的小人……梦里,她甚至回到了教室,阳光照在摊开的课本上,公式和文字清晰可见,同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问她一道题……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夏天…… 一切都是模糊的,褪色的,像一本被岁月浸润得发黄起卷的旧相册。 但那种温暖、安全、充满希望的感觉,却无比真实,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她沉眠的灵魂深处。 她蜷缩在床上,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真正平和的、近乎幸福的细微弧度。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昨夜疯狂宣泄后的空洞,带着那个冰冷拥抱残留的奇异触感,也带着这个褪色却甜蜜的梦境带来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新生般的暖意。 仇恨的余烬尚未冷却,非人的阴影依旧笼罩。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梦境的缝隙里,夏宥仿佛又触摸到了久违的、属于“人”的、平凡而珍贵的温度。 哪怕,那温度来自过去,来自梦境,来自一场鲜血与黑暗铺垫之后的、短暂而脆弱的回光返照。 Chapter.17无声的守望 那个褪色而温暖的梦,像一颗投掷在夏宥心湖深处的、包裹着糖衣的微小石子。 糖衣在冰冷的湖水中迅速融化,释放出短暂却真实的甘甜,触及了灵魂深处早已干涸龟裂的河床。 但石子本身——那份被扭曲的“救赎”所带来的、混合着血腥味的罪恶暗流,以及 X 那非人存在的冰冷阴影——依旧沉在湖底,散发着无声而持久的寒意。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洒在夏宥脸上,唤醒了梦境残留的最后一丝虚幻暖意。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裂纹,有几秒钟的恍惚。梦里阳光的温度,母亲饭菜的香气,父亲看报的侧影,甚至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都还清晰地印在感官记忆里,与身下粗糙的床单、房间清冷的空气、以及窗外城市苏醒前沉闷的轰鸣声,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割裂。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昨夜那场疯狂的大笑,那冰冷而笨拙的拥抱,还有沉梦琪“消失”的消息带来的、那阵席卷一切的、黑暗的畅快感……此刻都像退潮后的礁石,湿漉漉地暴露在理智的冷光下。 畅快感已经消退了大半,留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沉在胃底的、冰冷的硬块——那是罪恶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意识到自己与某种非人恐怖产生了“共谋”关系后的、本能的不适与悚然。 沉梦琪罪有应得吗?从情感上讲,是的。但从理智和道德上……夏宥甩甩头,不愿再深想。她不是法官,更不是执行者。X 的行动,源于一套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逻辑。她只是一个被卷入的、被动的“触发器”,或者说,一个情绪传感器。她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将那份沉重的、可能沾血的“责任”从自己肩上卸下,尽管效果甚微。 她下床,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片血红的枫叶边缘已经彻底干枯蜷曲,颜色黯淡了许多,像凝固的陈旧血渍。那颗黑色火山石依旧温润,旁边干枯的常春藤叶片和光滑的鹅卵石静默陪伴。 这些来自 X 的“礼物”或“标记”,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神秘莫测,反而带上了一丝……驯顺?或者说,是见证了她内心某种黑暗欲望被“满足”后的、沉默的证物。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枫叶干枯的表面,没有上次那种刺骨的凉意,只有粗糙的触感。X 没有再留下新的东西。他似乎完成了一次“任务”,进入了一种“静默”或“消化”期。就像上次超市冲突之后一样。 但夏宥知道,这次不同。沉梦琪的“消失”,比平头男李强那次更加……具有针对性,也更与她个人的痛苦直接相关。这可能会改变什么。改变 X 的行为模式?改变他们之间那种扭曲的“联系”?还是仅仅是她自己看待这一切的方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生活还得继续。便利店的工作,微薄的薪水,狭窄的公寓,日复一日的循环。只是,循环的底色,已经彻底改变了。 白天的睡眠变得困难。 那个甜蜜的梦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封闭已久的情感闸门,但涌出的不只是温暖的回忆,还有更多与之交织的、冰冷的现实。 父母的离异与冷漠,退学时的孤绝,打工这两年的艰辛与麻木……这些画面与梦境里的温馨片段交替闪现,形成一种更加折磨人的对比。她常常在浅眠中惊醒,心跳急促,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白天出门时,她变得更加警觉,不仅是对阴影和 X 的痕迹,更是对周围人的目光和议论。沉梦琪的失踪,虽然不像李强那次直接与便利店相关,但在小范围内(尤其是那个消费圈层)应该已经引起了波澜。她害怕听到任何相关的讨论,害怕从别人口中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更害怕有人会将沉梦琪的“失踪”与她这个曾经的“受害者”联系起来——尽管这种联系在旁人看来荒诞不经。 她刻意绕开了之前遇见沉梦琪的商业区,连日常采购都换到了更远、更普通的超市。走在路上,她总是低着头,步履匆匆,尽量减少与他人的视线接触。 然而,有些回响,是无法完全避开的。 这天下午,她在一家廉价超市里挑选日用品,无意间听到旁边两个穿着附近高中校服的女生小声聊天。 “哎,你听说三中(夏宥曾经的高中)那个学姐的事了吗?”一个女生神神秘秘地说。 “哪个?不会是……那个沉梦琪吧?”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 “就是她!听说失踪了!好几天没消息了!警察都去学校问过话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她家里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会……” “谁知道呢,听说她以前在学校就挺……张扬的,得罪过不少人。会不会是……” “别瞎说!不过……我好像听我表哥说,她失踪前好像还遇到过什么怪事,神神叨叨的……” 声音渐渐远去,两个女生转到了另一个货架。 夏宥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袋盐,指尖微微发凉。消息果然传开了,甚至已经传回了学校。学生们在猜测,在议论,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对离奇事件既恐惧又兴奋的复杂心态。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沉梦琪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带着神秘色彩的都市传说主角。而她夏宥,这个名字或许早已被遗忘在当年那场不了了之的霸凌事件的尘埃里,无人提及。 也好。她宁愿被彻底遗忘。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便利店的工作群。店长发了一条通知,大意是最近治安不太平(虽然没有明指什么),提醒所有员工,尤其是夜班员工,注意安全,上下班尽量结伴,遇到可疑情况立刻报警。后面跟着几个同事的回复,林薇还发了个夸张的害怕表情。 夏宥看着那条通知,心里明白,沉梦琪的失踪,连同之前李强等几起尚未侦破的离奇失踪案,已经像一层无形的压力,开始渗透到这座城市的日常肌理之中,哪怕只是最细微的层面。便利店加强了安保(虽然只是形式上的),人们开始更多谈论安全,警方(可能)加大了巡查力度。一种低度的、弥漫性的不安,正在悄然滋生。 而她,恰恰身处这不安漩涡的一个隐秘中心。 下班去便利店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阴沉的云层又开始积聚,预示着另一场夜雨。夏宥快步走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在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巷子深处,靠近垃圾桶的地方,似乎有一个蜷缩着的、小小的身影。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那身影看起来……有点像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进了小巷。巷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垃圾的酸腐气味。走近一些,她看清了,那确实是一只猫,但不是她一直喂养的那只橘白色流浪猫。 这是一只很小的猫,大概只有几个月大,毛色是杂乱的灰黑色,瘦骨嶙峋,正瑟瑟发抖地蜷在一个破纸箱旁边。它的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姿势别扭,身上也脏兮兮的,沾着泥污和可疑的深色污渍。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虚弱,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喵”声。 夏宥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小猫没有力气逃跑,只是更加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她。 “别怕……”夏宥轻声说,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原本准备当宵夜的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她撕开包装,将饼干掰碎,放在手心,慢慢递到小猫面前。 小猫警惕地嗅了嗅,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极其缓慢地舔食着夏宥手心里的饼干碎屑。它的舌头粗糙温热,舔在手心痒痒的。 就在这时,夏宥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小猫蜷缩的破纸箱内侧。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垃圾,也不是普通的污渍。 在纸箱潮湿发霉的内壁上,靠近底部的位置,被人(或者别的什么)用某种深色的、粘稠的液体,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 两条平行的、略微弯曲的短线,中间点着一个圆点。 那形状……像一双简笔画的眼睛?还是别的什么标记? 夏宥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深色液体的痕迹还很新鲜,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暗光。她凑近些,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是血吗?动物的?还是…… 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起来。这个符号,是谁画的?X?还是别的什么?与这只受伤的小猫有关吗?是标记?是警告?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信息”? 小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惊恐,也停止了进食,琥珀色的眼睛不安地看着她。 夏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看虚弱的小猫,又看了看那个诡异的符号。不能把它留在这里。不管这个符号意味着什么,这只小猫需要帮助。 她脱下外套,小心地将瑟瑟发抖的小猫包裹起来,抱在怀里。小猫起初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大概是感觉到了些许温暖和安全。夏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画在纸箱上的符号,深吸一口气,抱着小猫快步离开了小巷。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附近一家还在营业的宠物医院。值班的兽医检查了小猫的伤势,后腿有轻微骨折,身上有些擦伤和营养不良,但总体没有生命危险。兽医给它处理了伤口,打了针,喂了点流食。小猫在温暖的诊疗台上,终于放松下来,沉沉地睡去。 夏宥支付了不算便宜的治疗费用,并询问能否暂时寄养几天,等她找到愿意收养的人或者自己安排好。兽医答应了。 离开宠物医院时,夜雨已经开始落下,淅淅沥沥。夏宥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怀里还残留着小猫柔软的触感和微弱的体温。救下一只小生命,这原本该是一件带来温暖和慰藉的事情。但那个画在破纸箱上的、用疑似血液绘制的简单符号,却像一片阴云,笼罩在这件善举之上。 是巧合吗?还是 X 又一次的“痕迹”?如果是他,他留下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与这只受伤的小猫有关?还是与她救助小猫的行为有关?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还是在……引导什么? 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无法将任何异常的、带有“意图”痕迹的事件,与 X 完全割裂开来看待。他的存在,已经像一种滤镜,扭曲了她对周围世界的感知。 回到便利店上夜班,她有些心神不宁。那个血色的符号,受伤的小猫,沉梦琪失踪引发的议论,还有店长群里的安全通知……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让她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紧绷。 夜深了,雨声渐密。店里依旧没什么客人。夏宥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街道对面,那片曾经多次“感觉”到异常动静的、被树影笼罩的黑暗角落。 这一次,她似乎看到,在那片黑暗的边缘,靠近路灯光照与阴影交界的地方,有一小团更加深邃的、几乎不反光的黑暗,轮廓模糊,像是一个人安静伫立的影子。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屏住呼吸,凝神看去。 那团阴影,一动不动。 是树影的错觉?还是…… 她盯了足足一分钟。那团阴影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一个巧合。 就在她几乎要确认是自己眼花了,准备移开视线时—— 那团阴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位置的移动,而是……轮廓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状。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像一次极其细微的呼吸,或者一次短暂的能量波动。 夏宥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是他。他就在那里。在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现身,没有靠近,只是那样沉默地、遥远地“存在”于那片阴影之中,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望者(或者说,监视者)。 她想做什么?冲出去?质问他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还是像昨夜那样,走过去,拥抱那具冰冷的躯体? 不。她什么也不想做。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无形丝线越缠越紧的窒息感。她与这个非人存在的“联系”,已经深入到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开始影响她对最普通事件(如救助一只流浪猫)的解读。她无法挣脱,也无法理解。 她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走回收银台后。她需要一点光亮,一点属于人类秩序的声音。她打开了收银台上的小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着老歌的频道。沙哑而怀旧的男声流淌出来,唱着关于离别与回忆的曲子,在寂静的雨夜便利店里,显得格外孤独。 她低头,看着自己昨天被掐出月牙印痕、今天又因为抱猫而沾了些许灰尘和消毒水气味的手掌。这双手,曾经只会握笔,后来学会了扫码、整理货架、处理伤口、喂养流浪动物,昨夜还曾环抱过一个非人存在的冰冷腰身。 她的生活,早已偏离了任何“正常”的轨道,驶入了一片浓雾弥漫、暗礁丛生的未知海域。 而那个沉默的守望者,就在浓雾深处,静静地看着她这艘孤独的小船,随波逐流。 收音机里的歌声,渐渐被窗外的雨声覆盖。 新的一天,新的夜晚,新的恐惧与困惑,还在前方等待。 而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继续向前,在这片被非人阴影浸染的、晦暗不明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Chapter.18回望的希望 宠物医院里那只受伤小猫的命运,最终有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归宿。 夏宥将它的照片和信息发在了几个本地宠物领养平台上,很快,一对看起来温和可靠的年轻夫妇表达了领养意向。他们亲自来医院看望了小猫,眼神里满是怜爱,并承诺会带它去更好的宠物医院做全面检查,给它一个温暖的家。 夏宥谨慎地观察了他们,又询问了兽医的意见,最终同意将小猫交给他们。 看着那对夫妇小心翼翼地将还在熟睡的小猫放进铺着柔软毯子的宠物提篮,轻声道谢后离开,夏宥心里那根因为那个诡异血色符号而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至少,这件事有一个温暖的结局。至于那个符号……她选择暂时将它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不去深究。生活已经足够复杂,她需要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哪怕只是微小的善意。 然而,沉梦琪失踪带来的涟漪并未真正平息。便利店里,偶尔还会有客人低声谈论起这起“离奇的富家女失踪案”,将其与之前几起未破的失踪案联系在一起,衍生出各种都市传说般的猜测。 店长又发了一次安全通知,这次更加具体,甚至提到了夜间尽量不要单独去僻静处。 夏宥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将自己更紧地缩进那身深蓝色围裙构成的、脆弱的职业外壳里。 白天的睡眠质量依旧不佳,那个关于温暖过去的梦境再也没有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破碎、混乱的片段:沉梦琪嘲讽的笑脸,X 在路灯下僵硬的拥抱,纸箱上暗红的符号,小猫虚弱的琥珀色眼睛……它们无序地拼接,构成她浅眠时不安的背景。 为了驱散这种挥之不去的低沉,她开始更频繁地在白天出门,即使没有采购需求,也会去人多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走。图书馆、公园、热闹的商业街……她像一个幽灵,穿梭在鲜活的人群中,感受着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喧嚣的生命力。 这天下午,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市里一所重点高中的附近。不是她曾经就读的那所叁流学校,而是一所有着悠久历史、升学率很高的名校。校园围墙很高,透过雕花的铁艺大门,可以看到里面干净整洁的林荫道,红砖的教学楼,和远处操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 正是放学时间,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叁五成群地从大门里涌出,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洋溢着青春特有的、混杂着压力和希望的光彩。他们谈论着课堂上的难题,抱怨着繁重的作业,分享着刚听来的趣闻,或者相约去附近的奶茶店、书店。 夏宥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梧桐树稀疏的叶子,在她脚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学生们的说笑声、自行车的铃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充满生机和秩序的画卷。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或轻松、或烦恼、但对未来尚怀有清晰期待的眼神。心里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带着钝痛的酸涩。 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画卷中的一员。虽然学校远没有这般光鲜,虽然她的校园生活充满了不堪回首的黑暗,但在那黑暗降临之前,在她还能将头埋在题海里的那些时刻,她也是对“未来”有过模糊却执拗的期盼的。考上一所好大学,离开令人窒息的环境,学一门有用的专业,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或许还能遇到可以温暖彼此的人……这些最普通不过的念想,曾经是她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支撑她走下去的微光。 后来,光灭了。她亲手掐灭了它,用退学申请,用便利店的夜班,用日复一日的麻木和疏离。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潭死水,习惯了在底层挣扎的“命”。可为什么,此刻看着这些陌生学生充满可能性的身影,听着他们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心里会涌起如此汹涌的、近乎刺痛的不甘和……羡慕? “上学。” 一个平静的、略带沙哑的、异常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身侧响起。 夏宥猛地一惊,如同被电流击中,倏然转过头。 X 就站在她旁边,距离不到一米。他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帽子没有拉起,黑色的短发在微风中有些凌乱。 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寻常”了一些,虽然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寂感依然存在,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或僵硬。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和她一样,落在马路对面那所中学的校门上,以及进进出出的学生身上。他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没有察觉。 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不规律地狂跳起来。恐惧的本能反应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说出“上学”这两个字? “……什么?”夏宥的声音干涩,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X 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评估,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常见的空洞。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观察”后的“确认”。仿佛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对人类“上学”这一行为的系统性扫描,现在将观察结果与眼前的她进行比对。 “你,”他看着她,用那种平板的、却异常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回去。上学。” 不是疑问,是陈述。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建议”意味? 夏宥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回去上学?他在说什么?他知道“上学”对她意味着什么吗?知道那扇门后不仅有知识,还有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去,有她早已断裂的人生轨迹,有她几乎已经放弃的、属于“正常人”的可能性? “你……让我回去上学?”她难以置信地重复,声音微微发颤。 X 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背着书包的学生,又落回夏宥脸上。 “上学,”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词汇,或者说,在尝试组合他理解的概念,“快乐。未来。” 快乐?未来?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古怪的天真和……不容置疑的简单逻辑。在他那套可能是基于观察和模仿建立起来的认知里,“上学”似乎与“快乐”、“未来”这些正向结果直接画上了等号。他看到学生们(至少在放学这一刻)脸上的鲜活,听到他们谈论未来时的语气,便将这视为一种“好”的状态,一种应该被追求的状态。 而他,将这个“好”的状态,与她——夏宥——联系了起来。建议她(或者说,告诉她)去获取这种“好”。 夏宥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因为说出“快乐”、“未来”这样抽象的词语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在确认发音是否正确),心中那阵荒谬感越发强烈,却又奇异地,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被荒谬感淹没的……触动。 他在尝试,用他那种扭曲的、非人的方式,“关心”她?或者,至少是认为她应该处于一种“更好”的状态? “我……”夏宥张了张嘴,一种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她想笑,想说他不懂,想说一切都太晚了,想说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坐在教室里憧憬未来的女孩了。但看着他那双纯粹(尽管非人)地映着“上学=快乐/未来”这个简单等式的眼睛,那些自暴自弃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已经……很久没碰过书本了。可能……早就跟不上了吧。而且,年纪也……” 她是在否定自己,也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残酷的现实。两年的空白,脱离正常学习轨道的两年,早已将曾经那点可怜的知识储备和思维能力磨损得差不多了。重新拿起课本,面对比自己小两叁岁的同学,那种压力和心理落差,光是想象就让她感到窒息。 X 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他摇了摇头。 “努力。”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坚定。 然后,他看着她低垂的头和紧抿的嘴唇,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更复杂的想法。他的眉头又蹙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有些笨拙地,补充了叁个词: “不然。后悔。” 停顿。 “要,自信。” 不然,后悔。要,自信。 这六个字,组合得如此生硬,逻辑跳跃,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夏宥听懂了。他在说:如果不努力尝试,以后会后悔。要相信自己。 如此朴素,甚至有些鸡汤的“道理”,从一个非人的、曾让她恐惧战栗的存在口中说出,带来的冲击力是难以言喻的。 它不是来自师长充满期许的鼓励,不是来自朋友温暖的打气,甚至不是来自她自己内心残存的不甘。它来自一个黑暗的、非理性的、遵循着另一套法则的深渊,却意外地,指向了人类世界中最光明、最积极的那一面——对未来的追求,对自我的超越。 夏宥抬起头,重新看向 X。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X 站在光晕里,身形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中的黑色,却仿佛吸收了一部分光线,显得更加深邃,却也奇异地,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粹是吞噬一切的空洞。 那里似乎有了极其微弱的、反射性的光点,如同深潭底部偶然被照亮的、光滑的卵石。 她忽然笑了。不是昨夜那种疯狂、带着泪意的癫笑,也不是平时那种职业性的、空洞的微笑。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苦涩、荒诞、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点燃的星火的……笑容。 “自信……”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X 似乎并不太理解她这复杂的笑容和模棱两可的回答。但他看到她不再低着头,看到她眼中重新有了焦距(尽管那焦距里充满了混乱的情绪),似乎觉得自己的“建议”起到了某种作用。他不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反应”。 马路对面,放学的学生潮渐渐稀疏。校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部的秩序与外部的喧嚣。阳光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宥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但胸腔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抑制地膨胀。X 那生硬的六个字,像六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被强行种进了她那片早已荒芜的心田。尽管土壤贫瘠,尽管环境恶劣,但那毕竟是种子,带着“努力”、“不然后悔”、“自信”这样简单粗暴的指令。 回去上学? 这个念头,以前不是没有在深夜的疲惫和麻木中闪现过,但总是立刻就被现实的冰冷和自我的否定所扑灭。太不切实际,太困难,太……奢侈。 可现在,这个最不切实际、最荒诞的提议,却是由这个最非人、最诡异的存在,用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口吻提出来的。 仿佛在他那套扭曲的逻辑里,这根本不是个需要权衡利弊的选择题,而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通往“更好状态”的必然步骤。 这种绝对的、非理性的“肯定”,奇异地,抵消了一部分夏宥内心根深蒂固的自我怀疑和畏难情绪。连“它”都认为她应该、而且可以……那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缩在便利店的壳里,用“命不好”和“习惯了”来麻痹自己?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顶开了心田表层的坚硬冻土。 也许……可以试试? 不为了证明什么,不为了报复谁,甚至不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仅仅是为了……不再后悔。为了抓住那一点点,被一个非人存在都认为是“好”的可能性。 哪怕只是尝试一下,哪怕最终失败,哪怕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般开始蔓延,迅速烧灼着她这些年用麻木筑起的堤防。 她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沉默的 X。他还在看着她,眼神里是那种全然的、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专注,仿佛她是一个正在运行复杂程序的、值得观察的精密仪器。 “我……会考虑。”夏宥轻声说,这次,语气里少了许多犹豫和否定。 X 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或者,只是完成了“传达信息”这一步骤)。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道别,就像他来时一样,自然而然地转过身,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朝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身影很快融入了街头渐多的人流和渐浓的暮色之中。 夏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那些被埋葬的渴望,被否定的可能,连同 X 那生硬的“建议”,一起在胸腔里翻腾冲撞。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所沐浴在金色夕阳中的中学校园。铁艺大门紧闭,但门后的世界,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也不再那么令人恐惧。 她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力度。 回到房间,她没有开灯,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坐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响着 X 的话:“上学。快乐。未来。”“努力。不然。后悔。要自信。”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找到了那个几乎从未拨打过的名字——周文娟,她曾经的班主任。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心跳再次加速,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期待、紧张和不确定的激动。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传来了周老师略显疲惫但温和的声音:“喂,你好?” “周老师,是我,夏宥。”夏宥的声音有些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周老师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急切:“夏宥?是你!太好了,你……你还好吗?” “我……还好。”夏宥顿了顿,鼓足勇气,说出了那句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的话,“周老师,我……我想问问您,有没有可能……我还能不能……回去上学?”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夏宥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周老师吸气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不是难过,而是激动。 “夏宥……你,你真的这么想?”周老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一直……一直盼着你能有这么一天!你别急,别担心,老师帮你想办法!虽然手续可能会麻烦一点,你辍学时间也比较长了,但老师认识一些人,可以帮你联系看看有没有接收的学校,或者看看能不能以社会考生身份参加高考补习班……你基础好,只要肯下功夫,一定没问题的!你等着,老师这就去打听!” 周老师的反应比夏宥预想的要热烈和积极得多。那股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毫不犹豫的支持,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夏宥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和忐忑。 “谢谢您,周老师。”夏宥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这一次,是温暖的泪意。 “傻孩子,跟老师客气什么!你能想通,老师比什么都高兴!你等我消息,我尽快联系你!”周老师又叮嘱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夏宥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冰凉的泪水。但这一次,眼泪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被接纳、被支持的温暖,和一种破开黑暗、窥见一丝微光的希望。 周老师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她就打来了电话,声音依旧兴奋。她通过以前的老同学关系,联系到了一所私立高中。那所学校管理相对灵活,有接收往届生或辍学生插班、并针对性辅导参加高考的先例。 虽然学费不菲,但周老师表示,如果夏宥经济上有困难,她可以帮忙想办法申请一些减免或寻找资助渠道,甚至表示自己也可以支援一部分。 “夏宥,那边校长听说了你的情况(周老师隐去了霸凌的具体细节,只说是家庭原因被迫中断学业),也很同情,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他们下周就有一个针对插班生的摸底测试和面试,主要是看看你的基础和学习意愿。你准备一下,老师相信你一定能行!” 挂断电话,夏宥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两天前,她还深陷在过去的阴影和当下的诡异纠缠中,麻木地重复着便利店的生活。而现在,一条通往“正常”世界的裂缝,竟然真的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学费确实是个大问题。便利店的工资勉强够她生活,积蓄几乎没有。 但她没有退缩。 她联系了店长,询问是否有可能增加一些工时,或者调整到收入稍高的时段。店长虽然有些惊讶于她的突然积极,但鉴于她平时工作还算认真,答应帮她看看。周老师那边也在积极帮她寻找可能的助学金信息。 开学前夜,夏宥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周老师托人送来的、一些高中基础科目的复习资料。纸张有些旧了,但印刷清晰。她翻开数学课本,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形,指尖微微颤抖。陌生,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亲切。 她做了几道最基础的例题,磕磕绊绊,错误不少。脑子确实生锈了,反应迟钝,记忆模糊。 挫败感如同冷水,当头浇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轻易放弃,陷入自我否定。她想起了 X 生硬的“努力。不然。后悔。” 想起了周老师电话里殷切的期盼。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订正,查阅概念,一遍不懂就看两遍,两遍不懂就强迫自己看第叁遍。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烦躁的叹息中缓缓流逝。 夜深了,窗外一片寂静。她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身体很累,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一种久违的、因为“在做正事”而带来的、略带疲惫的踏实。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依旧,但今晚看在她眼里,似乎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属于未来的、模糊的光晕。 明天,她要去那所私立高中参加测试和面试。然后,如果一切顺利,她将重新背上书包,走进教室。 这意味着,她将远离便利店深夜惨白的灯光、枯燥重复的劳作、以及那些可能随时出现的、带着酒气或恶意的客人。 也意味着,她将暂时(或许是永久地)远离那个非人的、危险的、却又在关键时刻以扭曲方式“推”了她一把的 X。 想到这里,夏宥的心情有些复杂。恐惧和不安依然存在。X 的力量,他与那些离奇失踪案的关联,他对自己情绪的诡异感知和干预……这一切都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重返校园,进入一个更加“正常”、更加阳光的环境,或许能让她暂时从这令人窒息的非日常中抽离出来,获得喘息的空间。 她不知道 X 对她这个决定会作何反应。他“建议”她上学,是否预见到了她因此可能“远离”他?还是说,在他那套逻辑里,“上学”本身就是目的,至于之后如何,并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这些无法解答的问题。眼下,她只想抓住这根突如其来的、通往光明的绳索,努力向上爬。 回到书桌前,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证件和资料,将它们整齐地放进一个干净的文件夹。然后,她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没有立刻入睡。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现着过去的片段,便利店的日子,X 苍白的脸和漆黑的眼睛,周老师激动的电话,还有课本上那些陌生的符号。 最后,定格在明天即将踏入的、那所未知的学校大门。 心里有忐忑,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 希望。 就像在漫长寒冷的极夜之后,第一次,在地平线上,窥见了一丝属于黎明的、熹微的曙光。 她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浅浅的、带着期许的弧度。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