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同人] 生死借贷》 第1章 [bg同人] 《(猎人同人)生死借贷》作者:微笑的问号【完结】 简介: 我是一个想要平静生活的普通上班族。 某一天我在和相亲对象的初次约会中意外身亡,这个傻x非要去天空斗技场观看楼主战,害得我那可以逆天改命、让我能够一直逍遥法外的宝贵能力就此报废。 死而复生重回过去,为了改变到点必死的结局,我必须干掉那两个混账楼主,从未来的时间线上抹除那场楼主战。 现在问题来了,作为一个除了爱好与美男子殉情以外平平无奇的连环杀人犯,我要如何对付两个顶尖念能力者? 文案二: 我爱上了我杀不死的男人,他是圣子,是羔羊,在不可企及处 我将拉他下神坛,推他出殉道的路 我要他变回凡夫俗子,用爱欲与私情将他玷污 ———————— 1.原创女主第一人称,cp库洛洛,我流解读与塑造。 2.成年(精神病)人恋爱物语,主打情感角力攻防。 3.非黑泥,但法制咖,人性、三观和伦理道德含量极低。 4.不是快节奏,剧情与感情都会铺很细。 5.有关原作的错漏欢迎指正,除此以外拒绝写作指导与锐评差评。 6.感谢阅读,喜欢请务必告诉我! 内容标签: 猎人 强强重生 he 主角:莫妮卡 库洛洛 一句话简介:恋爱暴君x弥赛亚蜘蛛头 立意:非典型双向治愈 第1章 我是莫妮卡,今年依然二十五岁,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 三十分钟前我正在与领导介绍的相亲对象约会,三十分钟后我出现在一片狼藉的爆炸现场。 烟尘已经被风吹散,属于人类的残肢碎肉七零八落到处都是。 一个长得像是圣职者、穿着却仿佛邪丨教丨徒的男人漫步走到我面前,弯腰从地上捧起半颗头颅,理顺它染血的乱发,而后亲切地向我询问道:“是你杀了他吗?” 我看着他与他手中勉强能够辨认的死人头,扯开嘴角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这可真是一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事情是这样的。 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莫妮卡,理论时间二十五年前出生于一个不被官方地图记录的地方,因为父未知、母不详,所以没有姓氏。 十五岁时我离开故乡,多年间辗转各国各地,目前暂时居住在北方大陆,任职于一家普通的民营贸易企业,从事同样普通的文职工作。 我的直属领导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对下稍微缺乏边界感,见到公司诸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全都成双成对,和谐美满,唯有我日日形单影只,助人之心遂油然而起,自作主张为我介绍了一位他认为的青年才俊。 当时我正处在本次职业生涯晋升期,能否更上一阶全凭这位领导心情,利欲熏心,加上前段恋情结束至今确实空窗日久,我就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这是我做出的第一个错误决定。 初次约会的地点由男方提议,定在本市著名景点天空斗技场。 我本以为那里只是作为地标建筑方便互不相识的人碰头,但当我穿着碎花长裙、画着素颜美妆,清新亮丽地走到约定位置时,迎接我的却是一张层主战门票。 天空斗技场总高二百五十一层,我的相亲对象刚好差一点,是个纯正的二百五。 约定俗成的寒暄环节过后,这位人模狗样的相亲对象突然发病,一把将门票塞进我手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根本没给我机会拒绝。 他是本次层主战其中一方的铁杆粉丝,因为层主战的不确定和不固定性,一直苦等这位层主重回擂台,今天终于得偿所愿。 吹完偶像的彩虹屁,他以一往无前之姿大步迈进天空斗技场,完全将我抛在脑后,仿佛我只是他与偶像之间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我觉得这场相亲至此已经毫无必要继续下去,但在去留之间犹豫片刻,我还是选择给领导一点薄面。 这是我做出的第二个错误决定。 层主战现场热火朝天,胜负赌局已经开盘,相亲对象为他的偶像一掷千金,而后终于想起我来,拖着我跑到最前排。 这里临近擂台,视野开阔,危险系数也是首屈一指,天空斗技场没有对观众席做额外防护,全凭参战者的良心与自觉。 我的相亲对象热爱血腥暴力,却毫无相关危机意识,只顾向我吹嘘他作为限定会员的尊贵身份和搞到黄牛票的艰辛,我试图劝说他跟别人换票到相对安全的后排,而他已经陷入双耳失聪的聋哑状态。 没有当场给他一巴掌并甩手走人,而是看在领导和我多年伪装不能轻易破功的份上对这个智障宽容相待,是我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 层主战开始后,相亲对象充分发挥普信男的特质,一边哇哦哇哦赞叹不已,一边滔滔不绝说个没完,誓与现场解说一争高下,肉体凡胎,精孔未开,连念的颜色都看不见,却自以为能够解读顶尖念能力者之间的战斗,也不知是谁给他的自信。 为了维持表面的温柔得体我倾尽全力,根本没空关注场内那两个打得热火朝天的层主,直到其中一人突然蹿上观众席,完全不讲武德与竞技精神。 可怕的是另一个层主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也跳了上来。 夭寿了,有没有人能管管这两个家伙,裁判呢? 哦,裁判一开始就嗝屁了。 就连自诩天空斗技场资深观众的相亲对象都没能料到这种发展。 而我的不祥预感也得到应验。 当观众席沦为战场之后,事态彻底失控,名叫库洛洛·鲁西鲁的新晋层主在由他一手制造的混乱中如鱼得水,而我已经错失脱离乱局的最佳时机,不仅因为这位层主正在随机抽取幸运儿做他干扰对手的道具,还因为我的相亲对象此时正死死抓着我的胳膊不放。 恐惧击败自信,相亲对象终于意识到仅凭他丰富的观众经验不可能应对这种大场面,危难关头他选择拖着我同生共死。 对此我十分感动,并且决定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去他的平静生活无害伪装,我要打爆这家伙的狗头,大不了事后再推给那两个胡作非为的层主。 只有为我所爱之人才有资格与我共赴黄泉,傻哔何德何能。 在我与相亲对象拉扯期间,两位层主的战况一再升级,熟悉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我看到无数脑门中央盖着印章的观众,以绝对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冲向吊在半空中的红发男人,每个人都在同一时间双手合十。 这一瞬间我用力踹开相亲对象,迅速摸上我自己的手,第二层皮肤般轻薄的手套才刚刚拽下一半,猛烈的爆炸就将我吞没。 最后的记忆是在火光之外,名叫库洛洛·鲁西鲁的罪魁祸首,那个黑色的男人向我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继而消失在四散奔逃的人群里。 第2章 我死了。 我又活了。 复活的时间与地点都十分尴尬,正是我过去制造的犯罪现场之一。 而害死我的家伙恰好是被害人家属,此时就站在我面前,准备向我讨个公道。 真是流年不利。 再说一遍,我只是一个喜欢平静生活的平平无奇的上班族。 对待工作我一向认真负责,勤勤恳恳,领导同事无不称赞,除此以外我的生活也非常安稳,每天朝九晚五,每周做五休二,劳逸结合,锻体修心,作风端正,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就连我的心理医生都说没有见过比我更正常的人。『注』 但即使是如此平凡庸常的我,也有一点不为人知的小爱好—— 我追逐着向死的爱情。 每当遇到能够让我心悸的男人,我一定要在爱情带来的幸福中与他一起结束生命,这样我才会重新获得平静。 而让我得以在地狱双程往返的正是我的能力。 在此需要补充说明,区区不才也是一个念能力者,我的能力名为“生死借贷”,虽然是我自己觉醒的能力,但我认为它就是个专职放贷的东西。 当我出于个人意志主动死亡时,这个能力会给予我一次暂时复生的机会,令我回到死前某个时间,只要消除死亡因素,越过原本“该死”的节点,我就能够继续存活。 每一次复活都相当于向能力借支生命额度,本金由我的剩余寿命按倒回时间同比扣除,利息则按倒回时间倍率乘算,实时支付,在此期间即便我成功越过死亡节点,也无法再次使用能力,直到本息全部清偿,复活机会才会重置。 而与我一起死去的人则不适用以上条款,“死亡”于他们而言是无可变更的既定现实。 这导致我与所爱之人美好浪漫的比翼殉情从性质上变成蓄意谋杀,而我也成为通常意义的连环杀人犯,只是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官方或私人机构查到我头上。 第2章 因为我只会爱一个男人一次,每当人死爱消,我就会选择在“相遇”之前复生,从一开始就与他们互不相识、毫无交集,他们不明原因的二次死亡自然也就与我无关,哪怕是上帝都不能判我有罪。 我不会记得那些死去的人,但我会铭记每一段被我亲手葬送的爱情。 于是透过那半颗被人捧在手中,还在流淌鲜血和脑浆的残破头颅,我再一次回忆起多年前怦然心动的一瞬间。 他是我历任男友中最为鲜明的一位。 我们交往的时间不长,我承认最初只是贪图他的美色,和所有缠绵悱恻的爱情起点一样,区别在于他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人渣。 他的真实身份是字面意义的少女杀手,资历比我更为久远,偏好温柔多情的女性,处心积虑地接近她们攻略身心,待到她们深陷情网之后才会露出原型,最终将她们雕琢成连我都会在赞叹之余略感反胃的艺术品,早已在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简直与我天生一对。 我们互为猎物与捕手,既不追究彼此的过去,也不期盼共同的未来,只是在虚伪的爱情中周旋起舞,活在当下假装甜蜜热恋。 他美丽的容颜与腐朽的灵魂令我深爱,但始终没有萌生让我饥渴与战栗的悸动,我的心一直静如止水。 就在我打算结束这段日渐无味的恋情时,他突然在某次出差后为我带回一份惊喜大礼—— 一对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火红眼。 非常新鲜,非常美丽,瞳孔中痛苦憎恨的火焰仍有余烬,刚刚从一个人的眼眶中挖出来没几天。 他说火红眼与我同样像火一样热烈的红发极为相称,让他一看就觉得必须为我妆点,这对眼睛是他亲手摘除,亲自封存,甚至为此跟他的同伴打了一架,因为他让他们少了一件交差的任务道具,而火红眼在黑市上更是千金难求。 我喜欢人类由生到死的瞬间,没有收藏尸体及其零部件的偏门爱好,那对火红眼也没有打动我。 但奇怪的是,我的灵魂依然被他点燃,就像我觉醒能力那天杀死的第一个男人,他们都让我的心脏砰砰作响。 眼中不由自主涌出泪水,我与他紧密相拥,在他看不见的后背,我脱掉从不离身的第二层皮肤般轻薄的手套,哽咽着问出那能够让我无上幸福的话语—— ‘亲爱的,你愿意和我一起下地狱吗?’ ‘当然,亲爱的。’ 他同样喜悦地回道。 我们几乎在同时动手,利刃从后方刺穿我剧烈跳动的心脏,而我双手间黑色的日月印记已经先一步重叠触发。 粉身碎骨的剧痛将我送上至福的巅峰,当我重新睁开眼时依然残留在体内,经久不散。 我再一次完美地获得了爱与安宁。 屈指算来,那已经是将近七年前的事。 当时我选择的复活时间要更早上半年,我没有理会他在街边咖啡馆的搭讪,而是转头离开与他邂逅的城市,前往另一片大陆。 他二次死亡时我正处在能力冷却期,刚刚决定在一个合我心意的新城市落脚,重拾平静安稳的工作与生活,短短半年就让我付出三倍代价,连环杀手和普通人的利率就是不一样。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匪夷所思的离奇死亡,他的死期就像所有前男友的生日,想起来时才发现已经过了点,我再次得知和他有关的消息是在特殊群体内部流通的网路上,却并非他本人。 当时有大量火红眼流入黑市,让全世界的人体收藏家过节般沸腾起来,好事者追根溯源,查出窟卢塔族已经遭人屠灭,据说现场惨不忍睹,遭到虐杀的遗体旁留有疑似凶手留下的讯息,上面写着我非常熟悉的一句话—— ‘我们不拒绝任何东西,所以也别想夺走我们任何东西。’ 看到这里我不禁头皮发麻,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的故乡非常封闭,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因为封闭,所以无力又尖锐,抗击外界伤害的方式只会以暴制暴,当然我并不反对血债血偿。 其中有一个团体可以说是故乡意志的集中体现,他们自称旅团,别号蜘蛛,神出鬼没,无人知晓其真容,包括我。 何其凑巧,何其倒霉,我那死鬼男友竟然是幻影旅团的成员,虽然我在他身上见过蜘蛛刺青,但谁能想到一个本该和故乡一样排外的团体居然会吸纳外人。 还好他已经死透了,而我远在天边,全无关联。 ——这是七年前天真又幸运的我。 如今的我再次重回那个节点,但是非常不幸,我出现的地方是我本该不在的男友去世现场。 而那个导致我被动死亡,触发“生死借贷”另一条不利规则的家伙,就是亲眼目睹团员在自己眼前炸成烟花的幻影旅团团长。 这到底是什么孽缘啊。 第3章 生岁二十五年以来最大的危机就在此时此刻。 说实话我很想假装自己是一般路过无辜民众,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如此无害且平凡,为此我甚至苦练『气』的控制,让自己随时随地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但念能力者永远是稀奇古怪凶杀案的第一嫌疑犯,而我刚刚起死回生,还来不及调整好状态,只要是个念能力者就能看出我是同类,更何况眼前这个念能力者中的佼佼者——哪怕是七年前的他也一样。 库洛洛·鲁西鲁,未来的天空斗技场新晋层主,现在的幻影旅团团长,过去的我的怨种同乡,因为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话而露出危险的神色,面上看起来和七年后一样风轻云淡,右手却翻转了一下,掌中浮现出一本红黑色的书。 我谨慎地后退了一步,只有一步。 那场层主战我多少还是看了几眼、听了几耳朵,他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对手自曝能力,真是毫无必要的贴心,但如今还是幻影旅团在外界最为神秘的时期,我不能表现出一星半点对他的能力有所了解。 打是打不过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得过。 逃也是逃不掉的,被夺取的流星街人能追杀掠夺者直到天涯海角。 “再问一遍,是你杀了我的团员吗?” 堪称悦耳的嗓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库洛洛·鲁西鲁单手翻开他的“书”,姿态非常优雅,如果不是另一只手里还捧着半颗死人头,他看起来真的很像神职人员在传教。 人杰地灵流星街,什么怪胎都养得出。 “嗯……就算我说不是,也很难相信吧。” 我用手指卷着头发,慢吞吞地说,同时开始头脑风暴,就像偶尔工作失误时想办法在上司面前自我开脱那样,飞快地寻找起突破点。 身为旅团团员的这位前任最初与我一起殉情的地点是在我们温馨的小家,彼此都没打算长相厮守,所以只租了一个独栋公寓,房东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我们,但好在我又将一切重置,之后他死在哪里我不得而知,现在看来似乎是他与同伴相聚途中。 目前我与库洛洛·鲁西鲁所在的地方说是荒郊野岭也不为过,爆炸范围以外能看见杂草、泥土、乱石和林木,是个有些阴森的树林,看起来不大健康。 而且莫名有些眼熟。 几个人影在远方的树影之间闪现,或许是被前任爆炸的动静吸引,正在飞奔而来,库洛洛·鲁西鲁一直开着『圆』,对此却没有反应,可见来者至少并非敌人。 真是太好了,生还几率再创新低。 生死关头我想起旅团那些或真或假的传言,突然灵机一动:“我听说只要杀了幻影旅团的团员,就能取而代之成为新团员。” 库洛洛·鲁西鲁闻言眨了眨眼。 他的长相其实不赖,头发和面部线条都很柔软舒缓,眼睛以成年男性来说略微偏大,可能因为睫毛又长又密,相较于七年后还残留着一点不可思议的少年感,墨黑的瞳仁非常纯粹,这一刻看起来竟然有点可爱。 我不合时宜地跑神,而后听到他轻浅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可算是白死了。” 幻影旅团在流星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流星街对外树立的形象,也是流星街反击外界的尖刀。 七年后那场层主战我全程心不在焉,加上很多念能力都具有相似性,直到死前我才真正看出库洛洛·鲁西鲁使用的是什么能力。 现在我知道他就是幻影旅团团长,用鲜血、暴力和死亡向外界展现流星街意志的人,或多或少被流星街年轻一代憧憬和向往,虽然我并非其中之一,但也难免心情复杂。 他是流星街的英雄,而我是流星街的逃兵。 我在心中感慨,面上却显出半真半假的疑惑:“不好意思,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库洛洛·鲁西鲁没有收回他的“书”,原本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却和缓下来,死亡警报暂时解除。 只要后继有人就可以不再追究团员被杀,比起个人生死更为注重整体存续,仿佛看到了一个微型流星街。 第3章 不愧是你们,看来我赌对了。 库洛洛·鲁西鲁歪了歪头——他再这样我真的会心动,但我不敢动! “在此之前旅团正好有个空缺,本也打算招募新团员的。”他有些伤脑筋地说。 我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这样啊,真是抱歉,我不知道。那……我还能加入旅团吗?” 说话间他背后那几个人影已经到达我们所在之处,是一个高挑的、有着醒目鹰钩鼻的女人,一个作忍者打扮、像猫一样娇小又锐利的女孩,和一个身材健硕却长着娃娃脸的男人,他们看到满地残肢碎肉先是露出一点惊讶,而后几乎在同时对库洛洛·鲁西鲁喊道:“团长”。 库洛洛·鲁西鲁很有领导风范地“嗯”了一声。 这三个人靠近之后,刀锋般的目光和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快要不能呼吸了,破能力给我选的什么坑爹复活点。 我的确是连环杀人犯,但我不是武斗派! 尽量不让注意力偏移,我看着库洛洛·鲁西鲁,等待他的答复——或者说裁决更恰当。 “原则上的确如此,杀死团员的人只要愿意就可以接替他的位置。” 库洛洛·鲁西鲁旁若无人地思考片刻,终于收起他的能力,那本封面印着手印的书被他合上后转瞬消失在空气里。 我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看到他走过来,在社交距离的极限边缘盯着我。 我难以抑制地后仰几分:“请问?” “又是敬语,很奇怪。”库洛洛·鲁西鲁以一种探究的语气说,“你看起来很干净,如果不是你亲口承认,我也很难想象你能杀死旅团成员。你身上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违和感,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如何杀了他,以及为什么要加入旅团。” 这个人好没礼貌,居然说美少女表里不一。 就算是真的也不可以说出来! 我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请你尊重个人习惯,而且除了自大狂,谁会向别人透露自己的能力啊。真麻烦,我不要加入旅团了。” 库洛洛·鲁西鲁依然没什么情绪波动,平静地说:“那你就要为被你所杀的团员偿命。” 果然如此,我撇了撇嘴,以一个成熟社畜的修养瞬间改变嘴脸:“好吧,但是我能只告诉你一个人。” 库洛洛·鲁西鲁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团员们,至今都非常安静地站在原地,表现出极高的服从性。 “我们是一体的,如果你加入旅团,你与我们也是一体的,作为团长负责指挥团队协助,我有必要至少知道你的能力效果。”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流星街人的老毛病,可能我真的长成了其间异类。 于是我也叹了一口气,收回所有装模作样,在他眼前抬起双手,慢慢脱下除了特殊时刻以外从不离身的手套。 这副手套曾经让我欠了一屁股真债,由专人定制,特殊材料,特殊工艺,能够完全与自身皮肤融为一体,就是眼力最为卓绝的人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脱掉手套后,两枚黑色印记暴露在空气里,一枚是月亮,在左手手心,另一枚是太阳,在右手手背。 “你一定认得这是什么。我已经为流星街死过一次了,我不想再死第二次。” 第4章 虽然自身能力常有玩弄生死之嫌,但我曾经做过自杀袭击者。 为我印上这对日月印记的能力属于流星街某位长老,因其想要守护流星街的强烈意愿而生,它的具体制约可能只有长老本人与七年后的库洛洛·鲁西鲁知道,效果是“当印记重合时被标记之物就会爆炸”。 简而言之是一个能够轻松量产人体炸丨弹的能力。 身负日月印记的人在流星街被称为殉法者,顾名思义就是用生命捍卫流星街法则的人。 流星街第一次被世人所知正是因为殉法者的集体行动,那是发生在1992年的事。 当时有一位受到诬告和不公判决入狱长达三年的流星街人被证实是冤罪,长老院为此怒不可遏,将其视为对流星街的极大侮辱与伤害。 经过“专业人士”调查,这起冤案连主谋带沾边在内共计三十一人需要负责,于是长老院派出三十一位殉法者。 我和我的养育者就是其中成员。 成为殉法者倒也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理由,现在想来也并不后悔,外人或许无法理解,但对于每个土生土长的流星街人来说,为流星街而死是理所当然的事。 正如库洛洛·鲁西鲁所言—— ‘我们是一体的。’ 越是生存条件恶劣的地方,人类越趋向于抱团求生,这种极端的集体主义才使流星街存续至今,否则早在一千五百年前被独丨裁丨者封锁之初流星街就已灭亡。 所以我们自愿赴死,习以为常。 那年我还不满十六岁,接到征召后就脱下防护服,与我的养育者和其他同胞一起,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出流星街。 来不及好好看一眼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们走到各自的目标面前,有人教过我们应该怎么做,于是我们对他们露出无害的笑容,伸出友善的手。 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仅仅因此就会放下戒备,也对我们露出笑容,握住我们的手,某种名为“善”的东西遭到亵渎,就像他们曾经毫无道理地加罪于我们无辜的同胞。 复仇时间到,动手前我认真地看了一眼我的目标。 他是个斯文俊秀的青年,看起来涉世未深,全身上下都纯良又干净,照顾我的身高略微弯下腰,用清澈见底的目光凝视我,询问我需要什么帮助。 神话中泥偶被神的吐息吹入灵魂,这一刻爱情与自我在我心中丨共同萌生。 我忍不住哭起来,握紧他温暖的手,对他说:“真的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而后我引爆了日月印记,与他一起湮灭在隆重的巨响与绚丽的火光里。 这是我的初恋,也是我拥有念能力的起点。 在我讲述这段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两年以前的旧事时,库洛洛·鲁西鲁一直站在那个让人略感不适的位置上,保持着看不出是专注还是走神的表情,从头到尾不置一词。 他的团员们同样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脸孔,只在我的目光假装不经意扫过时敏锐地回视,站位十分微妙,既能随时对我发起攻击,也能在我袭击库洛洛·鲁西鲁时及时援护。 谢谢他们如此高看于我。 这场景让我一秒梦回求职面试现场,熟悉的氛围中思路顿时豁然开朗。 试问哪个社畜没有在履历上搞过花样呢? 于是提炼要点简单讲完基本属实的殉法经历,我开始编造真假参半的后续故事。 念能力有迹可循、有理可依,但也时常不可捉摸,尤其是特质系这种其余五系都不收的孤儿系统。 我的能力“生死借贷”就是其中之一,奇迹般地诞生于我死前“不想死”的念头。 殉法那天,在我等待目标出现的时候,街边有某个金融机构的销售人员正在推销信贷产品,出于无聊我旁听了一会儿。 流星街没有货币体系,还处在以物易物的原始阶段,“钱”是一个理论概念,“借贷融资”更是前所未闻,一边听我一边想道:钱不够花可以借钱花,那命不够用也可以借来用一用吗? 很难说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荒唐的想法,也许在内心深处,我并没有接受以身殉法的结局。 我的能力由此而生,给予我重新选择的机会,代价微乎其微,只是我未来的寿命和当下的时间而已。 “我已经为流星街死过一次,作为殉法者的使命到此结束,新的人生我要为自己而活。” 这是我告诉库洛洛·鲁西鲁的真话。 但为了不触怒这群流星街意志的活具象,我又补充道:“但我毕竟生于流星街,只要流星街征召我就会接受,所以我选择以其他方式为流星街效力。” 这自然就是假话了。 实际上,复活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我的养育者,劝说她与我一起远走高飞。 但我的养育者拒绝了,依然在既定时间前往必死之地,途中她掩护我脱离,希望我好好活下去,所以就算流星街真的再次征召殉法者,我也绝对会置之不理。 十年间我没有踏进流星街一步,更是从未想过加入幻影旅团,“能力者殉法而死太过浪费,应该在更适合的地方发光发热”这种论调就像我给面试官画的大饼,真实想法却是“钱难挣屎难吃,要不是活不下去谁上你这来受罪”。 总之编得我是有点精神分裂。 回忆的事很长,说起来却很短,期间陆陆续续又有其他旅团成员到来,比起碎得满地都是的同伴,他们更加关注招新现场,看来我这位前任在团队里人缘一般。 库洛洛·鲁西鲁很有耐心,具备不符年龄的沉稳,听着我的连篇鬼话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在我说到自己的能力时,他那双仿佛会吸光的黑色眼睛里才出现细微闪动。 第4章 “侠客。” 他叫了一声他的团员。 应声的是最开始到达的娃娃脸金发青年,两人之间存在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娃娃脸表情明朗地接道:“你是说那‘第三十一人’吗?” 仿佛在打什么哑谜,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殉法之后“三十一”对我来说就是个非常特殊的数字,时而幸运,时而不幸。 眼下就是幸又不幸。 “两年前那些人的信息和位置都是我提供给长老院的哦,后续也稍微跟进了一下,其中三十人都是死在殉法者手里,只有一个人是在独自回家的路上突然自爆。”娃娃脸特地在“独自”二字上加了重音,“但你却说你与那个人同归于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偏差呢?” “当然是因为我的能力救了我啊。” 我用同样轻浮的语气回道,骄傲地仰起头,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不是因为谎言可能被拆穿,也不是因为恰好撞到疑似复仇事件策划者的正主面前,而是因为库洛洛·鲁西鲁明显对我的能力兴趣大增,并且他的能力似乎是使用别人的能力,要么复制或借用,要么是夺取,考虑到其强盗集团首领的身份,第三种最有可能。 “生死借贷”在被动死亡,也就是遭到他杀的情况下会产生非常高昂的利息,从常规借贷一跃成为超高利贷,现在的复活冷却期怕是比我的命都长,我可不敢赌在债务清偿、越过死亡节点之前失去能力会有什么后果。 而且我也不能让他猜到这个能力的本质是我个人的时间回溯。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去填补,我只能继续基于事实胡说八道,尽量模糊重点和误导制约。 “我的能力可以让我从死亡中回返,因此‘同归于尽’是我喜欢的战斗——或者说杀人方式,但这也要付出代价,减寿只是小事,重点是因为本人稍微有一·点·点滥情,能力用得过于频繁,复活功能目前是中止状态,直到我把欠的命还清才会恢复。” “非常超常规的能力,代价也不算很大。”库洛洛·鲁西鲁悠悠插话,“正好在你准备入团的时候失效吗?” 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领导之位的人果然不好糊弄,我克制住情绪与『气』的波动,小心翼翼地戴回手套,而后顶着他若有深意的目光,指向他一直抱在手上的破脑袋。 “你以为我想吗?生命一点保障都没有了,以后我还怎么和心爱的男人共赴黄泉?这件事你的团员得负主要责任,骗我过来要送我礼物,说什么与我非常相衬,结果居然是火红眼!是他先忍不住想杀我的,本来看在他是‘蜘蛛’的份上我都决定要和他天长地久了!” 说着我露出非常委屈和恼怒的表情。 窟卢塔族被灭不久,尚未公之于众,火红眼的下落除了旅团亦无人知晓,我将已经发生的“未来”和并不存在的“现在”移花接木,同时不着痕迹地解释一个想要回避流星街的人为什么会重回故里。 不禁要给自己的机智点赞。 “原来你们是这样的关系。” 库洛洛·鲁西鲁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他显然很清楚他的团员有什么怪癖和毛病,对此也并不在意,倒是他身后的旅团成员听到这里表情各异,两位女性都皱起眉头,男性们有的兴味盎然,有的暗藏鄙夷,更多的则是漠不关心。 再次确定,我这位前任人缘真的很差,他只懂得怎么泡女人——包含字面意思。 倒也给了我可乘之机。 就在我以为能够成功蒙混过关时,库洛洛·鲁西鲁突然话锋一转:“所以你绕了这么一大圈,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东西,其实只是因为杀了团员又不想死,才不得不加入旅团吧?” 我的脸僵了一下。 看破不说破啊兄弟,何必让大家都下不来台?编得如此辛苦我仿佛是个小丑。 “不行吗?因果关系又不重要。” “确实不重要,但这样的话你更应该隐瞒能力失效的事才对,为什么反而迫不及待地让我们知道?” “因为它就是失效了啊,诚实做人也有错吗?何况只是一个能力失效又不代表我没有其他能力。” 我货真价实地烦躁起来,但凡这真是求职面试,我高低得把面试官打一顿再掀桌子走人。 “团长。” 和娃娃脸侠客一起来的鹰钩鼻女人这时上前两步,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库洛洛·鲁西鲁。 她在旅团里一定也有特殊作用。 “没关系的,派克。” 或许是不想暴露那个女人的能力,也或许是有别的考量,库洛洛·鲁西鲁对她摇了摇头。 “杀死团员,又愿意入团,她就可以成为新团员,规则就是如此。如果不适合,以后也会有其他人淘汰她,‘蜘蛛’的脚步是不会停下的。” 说完他又转向我:“虽然是暧昧不明又漏洞百出的说辞,但你确实回答了我的问题,只要遵守团规,我们不干涉彼此的生活和隐私,你有权利隐瞒你不想说的事。那么,欢迎你加入旅团,新任八号成员。” “太好了呢,我喜欢这个数字。”我顿时喜笑颜开,轻快地拍拍手,“我的名字是莫妮卡哦,日后请多指教。” 其他团员总算给了我一个迎接新人的正眼,我在心里疲惫而放松地长出一口气。 这场面试真是太难了。 第5章 成功入职幻影旅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我的前任送终。 其实不是特别指派给我的工作,但作为新人当然要积极表现,于是我自告奋勇开始造坟敛尸。 因为前任炸得实在太过零碎,我只能捡起肉眼可见的大块部分,就地挖了一个不至于被野兽光顾的深坑,把残缺不齐的零部件们混着泥土一起丢进坑里。 库洛洛——不可以连名带姓称呼领导,所以简称名字——仍然捧着那半颗死人头,血和脑浆都快流干了,他也不嫌脏。 见我的收尸工作进入尾声,他走到土坑边,用『气』包裹住头颅,松手让它和缓地下落。 我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大对劲。 仔细看着库洛洛的脸,我发现包括他在内,在场所有团员脸上都丝毫不见悲伤,平淡如常,有人甚至因为无聊在做一些诸如玩头发、玩手机、玩小刀、玩指关节之类的小动作。 但难以言喻的,这一刻他们又的确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致以吊唁。 对此我略感惊讶,旅团似乎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因为库洛洛先前说话相当直白,所以我也直接问道:“你们会在乎他吗?他不是流星街人吧,和你们的关系看起来也不好。” 库洛洛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开。 做出回答的人是娃娃脸侠客,他仿佛是团长的第二外置发声器官,收起手机认真地对我说:“虽然不是同胞,但也是同伴,这一点不会因为主观因素而改变。莫妮卡可不要太排外哦,旅团现存团员里也有非流星街的人。” “好哦,我会注意的。” 我面露歉意,同时腹诽世界上最排外的家伙在说什么笑话。 葬下残尸,填平黑土,用两根枯枝绑了一个十字架作为墓碑,最后挤出几滴鳄鱼泪祭奠我三度逝去的爱情,简陋到敷衍的葬礼就此结束。 旅团继续原定行程,我跟在他们身后,没多久就跑出树林,脚下一开始都是勉强成型的土路,而后慢慢出现人工修整的道路,隐约还能看车辙与脚印。 最后是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垃圾堆在视野里铺成开来,已经完成分类处理,整齐地码成一个又一个堡垒似的小丘。 我不由缓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故乡的味道,阔别已久,陌生又熟悉。 走过垃圾堆叠的区域,再往前就是居民生活的集落。 此时再将这些生活区称为“集落”也许不大恰当,相较于我离开流星街时它们又有变化,原本零散的集落连成一片,已经完全从原始聚落变为现代村镇。 现在还是白天,换成以前,这个时间在集落里只能看到女人和被她们集体养育看顾的孩童,男人们则大多在工厂干活或下地务农。 后来不知哪位天选之人横空出世,突然开启流星街的现代化进程,如今不仅社会形态有所改变,居民分工也不再局限,男女老少随处可见,还能看到零星格格不入的外来人,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有理由怀疑那个天选之人就是我的新任领导,当真是少年英才,非同凡响,但凡我不是因他而死,我都要给他颁奖杯。 幻影旅团回到流星街就像游子回到家,进入生活区的范围后,团员们不约而同放慢步伐,看起来近乎闲适,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在那些外来人身上有过停留,非常隐秘,转瞬即逝。 我与团队保持高度一致,以顺序时间而言我才离开流星街两年,不该对曾经以死捍卫的故乡无动于衷。 于是我非常自然且坦然地环顾四周,羡慕地感叹:“这边的环境真好。” 第5章 这并非假话,我曾经居住的集落临近污染物与危险品处理专区,污物与辐射长年累积,近乎死地,花草树木与农作物根本无法生长,人类在户外没有防护服寸步难行。 眼前这个区域则截然不同,空气清新,水源洁净,居民们不需要随时穿戴防护装置,因此他们看到旅团时的反应一览无遗。 旅团只从生活区边缘经过,路遇居民有的热情挥手,有的冷眼旁观,无论是哪种表现,都没有一个人靠近旅团,彼此之间泾渭分明,只此一幕就透露出无数信息。 而旅团也没有靠近他们,库洛洛不冷不热地对打招呼的人点了点头,脚下不停,其他人最多给予一个侧目,只有娃娃脸侠客仿佛是旅团钦定亲善大使,也对他们也挥了挥手。 放下手后,他接过我的话头:“莫妮卡以前住在哪边?” 我指了指远方依稀可见的黑色烟雾,一柱一柱直上云霄,那边的云层都比其他地方更为厚重污浊。 侠客恍然大悟,而后安慰似的笑道:“以前很辛苦吧?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可真是个nice boy,所有职场新人都会喜欢这样的前辈,我决定以后也好好叫他的名字,去掉“娃娃脸”这个前缀。 一行人在库洛洛的带领下绕过生活区,不久之后就看到一座信仰成分复杂的复合型教堂,各种教派的象征物在太阳底下反射出微光。 曾经因为种族歧视遭到隔离的区域,却成为世间对人种与信仰最为包容的地方,不失为一种黑色幽默。 我对这座教堂还有印象,因为地处能够通往外界的“暗门”附近,当年踏上殉法之路前,就是这座教堂的神父为我们赐福,言称主必将与我等同在,迎我们荣登天堂。 时至今日我早已背弃我并不信的主,也早就背离我生长的故乡,那个神父的样貌与名字连一星半点都想不起来,见到旅团径直前往教堂,我只觉得尴尬,毕竟几分钟前还在他们面前大言不惭要继续守护流星街。 教会除了宗教职能还是连接长老院与一般民众的中间枢纽,但愿那位老神父如果健在人世,可千万不要认出我来。 结果那位神父就站在教堂门口迎接旅团,精神矍铄,体态圆润,并且在与库洛洛寒暄之后第一时间注意到我。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着痕迹地躲在女性团员中长得最高的派克身后,本想假装没有接收到神父惊讶的目光,就见库洛洛也一起转头看向我。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扯出异常甜美的笑容:“好久不见了,神父。” 短短一句话说得我差点咬到舌头,背井离乡许多年,流星街本地话作为母语几乎已经消失在我的语言系统里。 “我记得你。”神父慈眉善目地抬了抬手,是一个准备赐福的动作,“如此明艳的红发在流星街非常少见,而且你在所有人中最为年幼,以身殉法固然荣耀,对于当时的你来说也为时尚早,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如您所言,主永远与我等同在。” 我连忙回道,严肃而虔诚,生怕被他当做贪生怕死逃避责任的人。 虽然我现在就是这种人。 “神父,她已经加入旅团了。” 库洛洛说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漫不经心,而后带头走进教堂。 旅团门槛极高,成员必然都是念能力者,而念能力五花八门、千奇百怪,让人规避死亡甚至死而复生也不无可能,神父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不再多言。 话题中心终于从我身上转移,我松了口气,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听库洛洛在前面与神父交谈,语调和缓,气息稳定,从透光的玫瑰窗下走过时甚至让人感到安宁。 我又想起曾经在暗网上看到的窟卢塔族屠杀现场照片,就算是我也会用残忍来形容,只消一眼就有浓重的血腥味隔着屏幕扑鼻而来,实在难以将库洛洛与那般惨状联系在一起。 说道“违和感”,他比起我也不遑多让,我还需要伪装才能隐藏,这种矛盾在他身上却协调得仿佛与生俱来。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三言两语定下在教堂借宿一晚,库洛洛与神父在一个岔道口分别,神父临走时又对我笑了一下,而后对库洛洛说:“窝金他们已经到了。” 库洛洛点点头:“他们一向都很准时。” “这次也不是我们故意迟到吧。” 神父离开后,男性团员里一个没有眉毛也没有礼貌的家伙说道,同时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一直在说谎,不是说谎的部分也全都不尽不实,但库洛洛都同意彼此可以保留隐私,我问心无愧。 “侠客前辈刚说过不可以排外哦,何况我们现在是‘同伴’,请不要排挤新人。” “谁排挤新人了!而且你为什么只叫侠客‘前辈’?” 没有眉毛的家伙大声嚷嚷。 “当然是因为他可爱又亲切啊。” 我用手托腮,歪着脑袋,矫揉造作,含沙射影。 没有眉毛的家伙超大声嗤之以鼻,他同样高大健壮,有一双异常强劲的手掌,由此可见他一定是个强化系。 “芬克斯,你很吵啊。” 另一个低矮的团员不耐烦地出声,身材像孩子一样,声音却是成年男性的质感,大半张脸都藏在立起的宽大衣领里,露出一双充满恶意的细长眼睛。 这矮子比没有眉毛更不好惹。 “好嘛,我是开玩笑的,不要吓人。” 欺软怕硬乃生存之道,我露出息事宁人的笑容,转身几步跑到侠客身后。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一扇门前,库洛洛正要开门,侠客离他不远,这两人除了同为旅团成员以外或许还有更加久远的关系,显得更为亲近,因此我靠近侠客也就是靠近库洛洛。 库洛洛抬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侧过脸对我说:“旅团不允许内斗,这不是团规,但还是希望你能遵守。” 这听起来就像“我们不强制加班但还是希望大家能自觉努力”的另一个版本。 我在心里阴阳怪气,面上则露出乖巧的笑容,回道:“遵命,团长。” 库洛洛又用他墨黑的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回过头,转动把手推门而入。 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在同一时间响起:“难得啊团长,你居然也会迟到!” 无眉芬克斯在我后方小声抱怨:“你们看,我就说了吧。” 我觉得我需要仔细评估库洛洛对于“内斗”的定义和标准。 第6章 跟在库洛洛和侠客身后走进门,还未看清内部情况,一头狐熊就骤然撞进我眼里。 不只是狐熊,也可以是狮子、老虎、大猩猩,这类会被人冠以“猛兽”称号的动物。 集所有野兽特性于一身,就连造型也充满野性的男人站位正对门口,身量高大壮硕,一头银发冲天竖起,每根都像钢针般坚硬,全身肌肉虬结,蕴含难以想象的爆发力。 又是一个强化系,而且是顶尖强化系。 在我踏进门的一瞬间,野兽般的男人垂眼看来,一种被天敌从高处锁定的危机感席卷全身,我用尽全力不让身体生出战栗,抬头与他对视,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哦?是新人吗?” 男人搓了搓自己冒着胡茬的下巴,用评判的目光打量我,他附近还有几个长得同样奇形怪状的人,姿态放松,或坐或站,但全都散发出逼人的存在感。 库洛洛当真是了不起,明明不比我大几岁,却能统御这样一群怪物,而他本人也是怪物中的怪物,我愿意称他为怪物大王! “四号位本来就空缺,八号那家伙虽然恶心但也还算准时守规,今天居然这么迟还没到,”男人锤了一下手掌,得出结论,“所以你是新的八号。” 好极了,还是个有脑子的强化系。 我抬起手,正准备问候,那男人又横空飞来一句:“是你杀了八号吗?看起来很弱啊。” “……” 硬了,拳头硬了。 你这个野人! 我的笑容想必变得不大礼貌,因为野人男的笑容也危险起来,咧嘴露出一口想必能够轻松撕肉碎骨的大白牙:“怎么,你想跟我切磋切磋吗?” 我向周围瞄了一眼。 侠客已经走得有点远,派克还在我后面,猫眼姑娘个头不够,细眼矮子和无眉芬克斯只会看戏,于是我一个侧向漂移躲到库洛洛背后。 “前辈可真会说笑,我只是一个柔弱的特质系,还不够您一根手指捏的。” 野人男无趣地咂了咂嘴。 “好了,闲话不多说。”库洛洛在这时拍拍手,吸引众人的注意力,“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来认识一下新同伴吧。” 而后他让开两步,回头向我示意:“莫妮卡,介绍一下自己。” 怎么进了犯罪团伙还逃不开当众自我介绍啊。 我想了想,直白而简单地说:“我是莫妮卡,特质系,入团原因是情杀男友,给他补缺。” 第6章 说完我等了几秒钟,见库洛洛没有要求更多,我略微欠身,奉上结语:“请各位前辈多加指教。” 文明社会的虚礼不适用于野蛮强盗,因此无人回应,也无人在意新旧团员之间闹出人命的感情纠纷,我那前任好像在入土之刻就被抹除了。 这一路已经耽搁太多时间,新人简介结束,库洛洛走到门口关上门,再回身面向我们时突然变得像神像一样遥不可及。 我退到其他团员之间,和他们一起专注地看着那个既不高大、也不强壮,却奇异地让人不由自主心悦臣服的青年,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声调和缓,语音平静,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有一个女孩已经在地下躺了十年,生者的愤怒也长达十年未能平息,现在该是蜘蛛收网的时候了,让我们用始作俑者的血为这一切画上终止符。” 此言一出,旅团成员当即面色微变,除了一个长发遮面的小豆丁,和一个木乃伊打扮的绷带男。 耳边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野人窝金攥紧拳头,浑身青筋突爆,咬牙切齿的声音中情感沸腾,兴奋与憎恨交织鸣响。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想其中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只属于他们的故事。 但正因为与我毫不相关,所以我也完全不在乎来龙去脉,十年前的流星街既没有殉法者,也没有幻影旅团,连念能力者都寥寥无几,发生过许多惨事,库洛洛口中长眠地下的女孩想必就是其中之一,或许也是旅团成立的契机。 想想真是感天动地。 库洛洛说完行动纲领之后,再次转交侠客发言,后者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金牌秘书,变戏法一样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软盘。 我们现在所处的房间类似视听室,配套设备堪称完善,只是大部分看起来都像私人组装,侠客熟练地打开电脑,置入软盘,画面经由投影仪映在泛黄的墙体上,富含信息量的画面接连闪过,最后定格为一张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网,每个节点上的头像都已经变成灰色,只剩下一个穿着军装、长相凶戾的老秃头,活灵活现地瞪着我们。 侠客在旅团的定位无疑是情报专员,他没有巨细靡遗地复述整个推导过程,而是抬起激光笔,指向那个老秃头,直接告诉我们结论。 “此人名为莫比瓦·汉萨斯,前任邻国军务大臣,于年初卸任。十几年前负责边境防卫期间,汉萨斯利用职权为入侵流星街的‘狩猎者’广开后门,即是他们的保护伞,也是整个产业链的主要环节,其本人同样是爱好者之一。” 侠客转了一下手腕,激光红点在其他灰色的头像上画了一个圈。 “狩猎者、销售者、中介者、购买者,这些人分布在世界各地,基本处理完毕。虽然看起来都是互不相关的偶然事件,但汉萨斯已经有所警觉,近年来一直龟缩在守卫严密的私人府邸中,轻易不会离开,进入府邸之人也会受到严格审查,几乎没有漏洞。但是——” 侠客敲了一下键盘,画面换成一张偷拍视角的照片,主角是一个年轻人,长相与老秃头有八分相似,手里牵着一个美丽的女人。 “下个月初,汉萨斯的儿子将在府邸举办婚礼,届时府邸会开门迎宾,汉萨斯全家也会齐聚一堂。” 听到这里,我推了一下脸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举手发言:“请问为什么不直接潜入府邸暗杀那个老秃……那个汉萨斯呢?在座诸位都有这个能力吧。” 其他人闻言看向我,似乎奇怪我怎能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换做一般的ppt会议我绝不会主动冒头,本职范围以外既不多操闲心,也不多管闲事,但我目前供职的可是幻影旅团,未来的s级通缉犯、a级盗贼团,不是摸鱼划水就能混过去的工作。 而且我的能力不会平白无故送我来到这里,为了越过七年后的死亡,我必须尽力了解旅团。 细心观察、不懂就问,新人允许犯错。 “因为我们是‘旅团’,不是杀手。” 这次作答的人换成库洛洛,身为团长他更适合回答这种涉及旅团精神内核的问题——尽管他其实没有必要回答,旅团第一条团规就是“团长的命令最为优先”,只要他下令我就不能违背。 库洛洛靠坐在一张桌子上,短暂地思索,团员们绝对的服从或许让他反而不擅长去做出解释。 正当我准备请大家无视我的废话时,库洛洛再次出声:“杀手拿钱办事,钱货两讫,不留痕迹,但‘蜘蛛’只会凭自己的意志行动,途经之处必会留下足印。偷盗、劫掠、杀戮,胡作非为,这是旅团的行事方式。而且汉萨斯一个人的死不足以告慰亡魂,应该要有一场盛大的祭礼与他相伴。” 听起来多少有点艺术追求在身上,我几乎都要为此鼓掌了。 在我大力点头表示受教并努力向前辈们看齐之后,被我打断的会议继续下去。 由于目标是邻国前任重臣,不同于窟卢塔族那种避世隐居的少数民族,为了不让事态演变为双边战争,这次行动将会处理成普通的强盗杀人,与流星街毫不相干,旅团甚至为此耐心等待汉萨斯卸任,堪称思虑周全,和七年后世人眼里肆意妄为的形象不大一样。 只有“穷凶极恶”贯彻始终,维基百科也不全是胡编乱造。 婚礼第一天举行仪式与宴请宾客,在此期间旅团潜入待机,主打一个冤有头债有主,也尽量避免牵扯到场的实权人物,等到第二天外部宾客各回各家之后才会动手,送汉萨斯一家整整齐齐上路。 “伪装潜入这类任务一般是由侠客、派克和盖恩负责,现在盖恩已死,他的空缺需要有人填补,莫妮卡,你可以做到吗?” 会议进展到任务分配阶段,库洛洛如此问我。 盖恩就是我那死鬼前任,与被点到名的侠客、派克一样,是从外表到气质都最接近“正常”的团员,论起伪装能力盖恩兴许更甚一筹,旅团出身于特殊区域,又是恶性犯罪团体,大概率长期游离在常态生活之外,而盖恩原本就生在一般社会,只是不幸长歪了而已。 我的情况则介于二者之间,“生死借贷”给予我的多次倒回,让我作为“普通人”度过的时间与身为“流星街人”的时间已经相差无几,足以完全适应并融入外面的世界。 于是我自信地回道:“没有问题哦,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我还能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从来没有学过念的人一样。” 说着我开始现场演示,收敛全身的『气』,又不至于封闭精孔变成『绝』,而是让『气』稀薄且自然地在体表流动溢散。 眼角余光里看到野人窝金和无眉芬克斯也尝试起来,但他们充沛旺盛的『气』就像烈日一样无法遮掩。 呵,强化系。 “值得称道的控制力,这就是你所说的‘其他能力’吗?”库洛洛又问道。 “怎么可能,这只是基本功而已,上不得台面。” 伪装成普通人这种雕虫小技只能保证我拥有不引人注意进而不被打扰的平静生活,却远不足以让我在旅团占有一席之地,而我的能力“生死借贷”也并不适合战斗,何况它现在还处于失效状态。 但为了在复活冷却期内应对突发状况、保全自身性命,我曾经开发出“生死借贷”的附属能力。 具有复活效果的主能力被我称为“超前消费”,而附属能力则是“债务转移”,源于各种金融诈骗与非法集资相关的社会新闻,让我试图将债务转嫁到别人头上。 可惜我的能力道德水准过高,不允许我直接抢夺或盗窃他人的寿命,经过多番失败复失败的尝试,最终是我的心理医生给予我灵感启发,令我将“债务转移”与赌博形式结合,成为一个赌命能力,并且前置条件非常公道合理。 我估算了一下与库洛洛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五米,正好在射程之内。 “我的能力需要有人配合我演示,发动方式有两个:其一是我受到致命攻击时,其二是我向某人问出某个固定句式并得到答复时。我想它应该会很适合团体战,团长你想亲自体验一下吗?” 其实我还隐瞒了最关键的一条制约,那就是“仅在复活冷却期内使用”,当然这就没必要让他知道了。 库洛洛是一个非常称职且负责的领导,正如我所想,他没有将这项暗藏风险的任务交给其他团员,也没有追问具体制约和效果,而是直接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小刀。 我认得这个由杀人狂打造的凶器系列,称得上艺术品,若非它长得实在不符合我对平静生活的追求,我也想弄一把来玩。 “准备好了吗?” 库洛洛竖起小刀,是一个预备投掷的动作,它果然选择了在战斗中更可能出现的条件一。 我摇了摇手指:“不需要准备哦,它是被动发动的。” 话音未落就见银光一闪,利刃向我的正脸直射而来。 第7章 而后天地变换,我与库洛洛共同出现在一张赌桌前。 第7章 patr.07 众所周知,特质系是一个非常特立独行的系统,与循规蹈矩的其他五系不同,主打一个天马行空和野蛮生长。 比如我对“债务转移”的初始构想只是紧急避险,同时作为正当防卫,向攻击我的人索取赔偿,结果我的能力居然为此创造出一个独立空间,可以说是超额完成任务。 但由于能力者我本人实力有限,这个附属能力从未来到现在都没什么长进可言。 场景转换之后,明亮的会议现场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取代,黑暗中除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以外再无其他,唯一的光源来自于不可探寻的高处,化作一盏吊灯垂悬在桌面上方,我和库洛洛就隔着桌子相向而坐。 一开始谁也没有说话,四周静无声息,我靠在椅背上,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悄悄观察库洛洛。 库洛洛一睁眼就开始打量四周,气定神闲,十分放松,完全不像正身陷他人未知的能力之中,若非仍有发于本能的戒备转瞬即逝,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不值得被他放在眼里。 年纪轻轻就是一个非常难搞的人,和七年后一样,有本事将任何地方都变成他自己的主场。 好在这只是能力演示,而非与人争锋对决,在库洛洛的目光转到我脸上时我倾身进入灯光中,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对他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 看,这并不是一个针对你的阴谋。 库洛洛平静地与我对视,依然一言不发,白皙清秀的面庞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却给人以微妙的压迫感,似乎正在被他审视和评判。 只要符合规则就可以入团,但“加入”和“被接纳”又是两个概念,流星街人的身份确实为我加分不少,然而要真正融入这样一个群体,只有身份认同远远不够,我想旅团在此之前可能从未遇到过像我这样可疑的团员。 说谎要真假参半,骗人也不能只有假意没有真情。 我收起略显浮夸的笑容,垂下眼,放下手,曲起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一个透明赌盅应声出现,里头装着三枚六面骰,另外还有两堆筹码,标记y、m、d三种面值,分别在我和库洛洛手边。 库洛洛也在注视我的一举一动,此时略微扬起眉毛,显出一点兴味。 “具现化系通常作为特质系的辅助和载体应用,这个能力却恰恰相反,虚构空间也并不简单,以你的年龄和习念时间而言真的很厉害,我开始好奇它的规则了。” 他夸奖别人时倒是非常大方,听在耳里还怪好听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坐在这张桌子前的基本都是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敌人,我不会为他们详细解说规则,这一条不在制约中。但你毕竟是我的团长嘛,我还是会认真对待的。” 说着我捡出一枚筹码,用指尖推到赌桌中央,筹码表面烫金的字母d被吊灯映出微光。 “如你所见,这是一个赌博游戏,筹码基于玩家寿命,三种面值分别代表年、月、日,庄家——也就是我的投注码数为下限,其他人可以在此之上无限加码。 “下注后轮流摇骰,两枚相同时取第三枚点数,点数大者为胜,另外123最小,抽到即出局,456及三点相同直接当局胜利,均未摇中则重新摇掷。 “总共三局两胜,胜者获得场内全部筹码,若是庄家失败且其他玩家投注高于庄家,庄家必须补足差额。 “分配的筹码数没有意义,只是具现化的虚像,如果你要问我实际寿数如何确定,我只能回答你上天注定,所以下注时请谨慎估量,太过豪放可能会当场暴毙。” 话虽如此,我却也在蠢蠢欲动。 “生死借贷”最为不利的一条规则会在被动死亡时触发,这种情况下我无法选择复活节点,也无法通过回避死因来越过死亡,而是必须主动将其消除。 七年后我死于层主战中发生的爆炸,重来一遭也不能确定库洛洛不会使用同样的战术,阻止爆炸就需要阻止层主战,而双方相约天空斗技场生死一战的前因后果难以探寻,所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那之前至少干掉其中一人。 能够与库洛洛独处并将他约束在我的规则之下,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若非这个能力同样存在冷却期,外头又还有多达十个我打也打不过、逃又逃不掉的团员,我真的会激情□□一把。 规则解说完毕,我示意库洛洛下注。 一旦开局就必须决出胜负,否则谁也无法离开,能力规则对身处其中的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库洛洛点了点头,却没有去碰他的筹码,而是换了一个坐姿,一手抱胸,另一手以指尖轻点下巴和嘴唇,是一种人类在思索时常有的小动作。 这里值得深思的也只有我的能力。 可以确定库洛洛百分之百和我一样属于特质系,这意味着我哪怕想破头都不可能猜中他是如何取得别人的能力,因此对他展示能力其实也是风险博弈,基于我目前为止对他的片面认知,赌他既然制定团规就会以身作则。 但他若是一直按兵不动,我就很难从中获取信息。 而且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相同,拖得太久难免会让其他团员以为我蓄意谋害他们团长,为本就不妙的同事关系雪上加霜。 过了一会儿,见库洛洛还是不说话,看起来甚至已经神游天外,我只好主动出声打破沉默:“团长,是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吗?” 没想到库洛洛竟然“嗯”了一声。 我恰当地露出一点疑惑,心里暗骂我看你怎么睁眼说瞎话。 这种赌法并非由我原创,而是源于曾经路过的某个乡下地方,流行于乡民之间,规则十分简单,就算是文盲也能轻松理解,遑论库洛洛,七年后他打的那场层主战我现在想来都觉得脑袋打结。 库洛洛就像睡醒了一样终于从沉思状态脱离,伸手拿起一个筹码,夹在指间翻转把玩。 “能力会在你受到致命攻击时发动,说明它具有保护性质,攻击者被拉入这个空间之后想必也会受到规则压制,无法再对你做出任何攻击行为,或者——” 他突然把那枚筹码发射到我身上,筹码当即化作虚影直穿而过,落地无声,消失在黑暗里。 “果然,即使能够出手也会失效。那么你能够攻击我吗?” “当然不能,否则还有什么开赌局的意义,拖进来直接杀掉就好了。”我抽了一下嘴角,“团长,同伴之间不许内斗可是你亲口说的。” 库洛洛又拿起一枚筹码,歪了歪头,看起来无辜极了:“是你先邀请我体验你的能力的,不是吗?” “……” 所以说职场新人不要表现过于积极,你都不知道你的新领导是个什么脾性。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就请您快点下注吧,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库洛洛终于在投注区放下筹码,也是一个d。 “赌局没有时间限制吗?” “没有,因为从未有人进来这里只想聊天,他们一般急于脱离,到外面继续杀我,谢谢你让我发现这个漏洞,下次我会在制约里加上时间限定和废话禁止。” 我拿起赌盅晃了晃,随着倒回次数增多我行事越发谨慎,很少再让自己遭遇险境,已经许久不曾听过骰子跳跃的声响,一时有些陌生。 库洛洛盯着我的手,我随便摇了几下,赌盅底部成圆弧形,不会发生堆叠,三枚骰子清晰可见,取点为4,不大不小的数字。 接下去换库洛洛摇掷,他先是将赌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一番,才开始缓慢摇动,三枚骰子并未形成计数,但他也没有感到意外。 “看来也无法作弊。” “上了这张桌子就是在赌命。”我摊了摊手,“没有技巧,全凭运气,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念能力比世间大多事物都更讲究平衡,限制越严苛,代价越沉重,威力也就越大,离强化系——也就是念的原始形态越远越是如此,到了特质系几乎就是能力者与能力之间的极限拉扯。 下一次摇掷库洛洛成功摇出五点,一局终了,我和库洛洛都没有再加注,第二局也很快结束,我略胜一筹。 于是终于来到了决胜局。 经此一次,我充分意识到增加禁言制约刻不容缓。 眼看马上就能结束赌局,但在我摇掷之后,库洛洛故态复萌,拿着赌盅半天没有反应。 我忍无可忍,伸手到他眼前给他招了招魂:“团长,你总是这样很危险的。” 库洛洛看了我一眼:“既然双方都无法攻击对方,又何必费心戒备?而且你是我的团员,最基本的信任我还是有的。” 我讪笑两声,觉得他说话倒也不必如此好听,反衬得我包藏祸心,不是东西。 “这个能力我大致了解了,但我还是有个疑问。”他不等我回应就继续说下去,“空间转移是为了避险,赌局则意在获取对方的生命——更准确地说是‘寿命’,我想是用于偿还那个恰好失效的能力所欠的命吧?那么它到底是以什么方式让你死而复生的呢?规避?脱离?消除?还是重置?不管哪种都好像缺了点什么,完全猜不透呢,真是有意思。” 第8章 我开始怀疑话痨或许就是库洛洛发动能力的条件之一,哪怕不是制约也必然有所关联,才会让他养成这种解析别人能力的习惯。 而对此乐在其中就绝对是本性作祟。 见他越说越开心,离真相越来越近,我连忙打断他,皱起眉露出一点真实的不满:“刚刚还说信任我的。擅自揣测别人的能力非常失礼,难道入职调查还没有结束吗?” “不,你已经是旅团一员了,这只是我个人的好奇心,你有权利不做回答。” 我立刻说道:“那我不要回答。你说过可以保有隐私,请不要出尔反尔。” 库洛洛投降似的抬了抬手,可算闭上嘴。 最后一把他一举摇出三个六,果真是有强运伴身。 赌局到此终结,我推出的筹码转移到库洛洛的筹码旁边,而后共同化作细碎的金辉融入他体内,代表他得到属于我的一天寿命。 我可本来就是短寿之人,他赚了,我亏了。 接着空间再次发生变换,一睁眼就看到我的脖子边横着一把长刀,被一个胡子拉碴的武士男握在手里,另有一根似乎是天线的东西疾射而来,源头是我以为的nice boy,娃娃脸侠客。 而库洛洛已经从他原来所在的地方消失了。 现在的他实力必然不如七年之后,但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非常勉强地捕捉到一点他的残影,身体则根本反应不过来。 回头再看,无论是长刀还是天线都像遭到无形之物阻隔,与我的身体相差毫厘,天线直接掉到地上,侠客疑惑地“咦”了一声,武士男似乎认定其间果然有诈,毫不犹豫地沉刀劈砍。 我立刻抱头蹲下,长刀在我上方挥了个空。 “团长!说好不许内斗的,他们犯规!”我大声喊道。 “信长。” 库洛洛阻止武士男继续攻击,走过来用指尖在我肩上碰了一下,而后拎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保护期只有三秒?” 我愤愤不平地拍打裙摆上的灰尘:“如果不是你们这群怪物,三秒钟足够我逃走和反杀了。” “债务转移”说到底是个避险保命的能力,赌局无论输赢,结束后都会为我施加三秒无敌buff,在念能力者瞬息万变的战斗中足以逆风翻盘。 但缺陷也很明显,比如对方的反应速度比我更快,比如在场敌人不止一个,世间万物没有十全十美,念能力也一样。 “还说没有排挤新人,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又不是我的错。” 我继续抱怨,瞪向侠客,侠客刚捡起天线,塞进裤兜,闻言对我露出超级可爱的笑容,我又瞪向武士信长,后者收刀入鞘,飘忽地移开了他那双死鱼眼。 “多大点事。”他嘀嘀咕咕。 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随即传来野人窝金和无眉芬克斯的嘲笑,像狐熊和鸭子在叫。 我在动物园一般的响动中最后瞪向库洛洛。 “嗯,是我耽搁了。” 库洛洛坦然承认。 不愧是怪物大王,这一个脸皮最厚。 第8章 能力演示以近乎闹剧的形式收场,但也并非全无收获,其他团员对待我的态度因此有所改善,尽管只是非常细微的氛围变化,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 之后话题重回正轨,库洛洛继续行动规划,简而言之分为两个部分: 其一是在婚礼当天进入汉萨斯府邸,获取完整宾客名单,并且本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原则,通过各种可以自由发挥的手段,确认到场所有在亲缘及血缘上与莫比瓦·汉萨斯相关之人,对他们进行标记和监控,确保没有人提前离开。 这部分工作由我、侠客和派克负责。 与我们同组的还有一个长得像毛球,因为总是长发覆面而性别未知、长相未明的团员,名为“库哔”,性格平和不难相处,自我介绍是具现化系,标记和监控目标人物倚赖的就是他的能力,虽然由于外形因素无法入场,却处在行动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位置。 更多实操细节库哔没有透露,我对他的能力依然一无所知,就像我只为库洛洛一人演示能力,其他团员同样没必要无缘无故对我交底。 我想侠客和派克的作用也不会只是“伪装潜入”而已。 其二就是在外部宾客离开后处理已标记对象和莫比瓦·汉萨斯本人,如果有宾客走得太慢,到旅团大开杀戒之时还在府邸逗留,那就只能算他时运不济,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毕竟“强盗夺财灭门”不讲道理,滥杀无辜在所难免。 这项工作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简单到无需赘言,团里那几个武斗派早早就聚到角落开始打牌。 我暗地里数了数,一共六个人,分别是无眉芬克斯、矮子飞坦、野人窝金、武士信长,以及另外两个完全没有打过交道的科学怪人富兰克林和木乃伊剥落列夫。 一群只看外表就知道是凶残好战、实力超群之人。 算上库洛洛这个全能型蜘蛛头,旅团战斗人员的比例与“特殊能力”组基本相当,配置非常均衡,即使短短半天之内我就已经在心里骂了库洛洛三百句,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 但他似乎对于自己的重要性毫无意识,否则也不会说出“团长的命令是第一位的,但团长的性命不是”这种天真话。 他以为怪物大王是谁都有本事做的吗? 不知为何感到有点生气,在库洛洛看不见的角度,我悄悄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收回发散过头的思绪,我端着微笑继续听讲,并且毫不意外地看到库洛洛说完行动纲领之后又开始偷懒,走到一边看书,任务细则再次交由侠客讲解。 “汉萨斯府关门谢客多年,人员与日常事务都很简单,必然不足以应对这么隆重的婚礼和大量来宾,届时将会从其他地方借调或招募人手,场地布置、物资采购、服务招待、卫生保洁,甚至保镖护卫,各个环节都有可能。同时受邀贵宾也未必都会亲自前往,派遣亲信部下代为到场祝贺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莫比瓦一卸任就迫不及待地想把继承人推到台前稳固旧有势力,防卫漏洞反而到处都是,这里整理了一些比较容易入手的,可以根据喜好自行挑选。” 侠客敲了一下键盘,投影画面从老秃头切换成一串身份列表,涉及多个行业,共同点在于都是些不起眼又不可缺的小角色。 信息完整、条理分明、浅显易懂,却是建立在无法估量的情报收集与繁琐耗时的分析处理上,做这件事的人必须拥有缜密的逻辑思维,足够机变敏锐,并且博闻强记、意志过人,除此以外还要多一点想象力。 如果把旅团看做一家企业,侠客必定是其中流砥柱,不难理解库洛洛为什么总是让侠客替他发言,换成我是领导,有如此能干的副手我也乐得清闲。 粗略看过备选方案,大部分我都足以胜任,刚离开流星街那几年,出于包括生活所迫在内的各种原因,我曾经做过许多工作,高低贵贱,什么都有。 但是方案当中有一项最为特别,让我看了又看,终是忍不住举起手:“请问某富商的情人是什么情况?他的情人是常换常新、随时都能上任的吗?” 侠客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丝毫普通男人谈及此类话题时猥琐的嘴脸,依然以一种严谨的口吻答道:“他与妻子分居多年,上一个情人是他的秘书,目前两人因为一些财务纠纷闹翻,秘书掌握了许多不利证据,这个男人需要莫比瓦·汉萨斯支持而参加婚礼,但这类富有财权的男人似乎认为出席盛典却没有女人作陪会让自己颜面无光,所以他正在私下物色合适的女人。” 这可不只是表面信息的程度。 虽说情报人员个个神通广大,但我不认为仅凭常规手段就可以深入到如此地步,何况流星街人无论是思维模式还是行事方式都与“常规”相去甚远,因此可以推断,旅团中必定有人具备针对性的能力。 要么是操作系,要么是特质系,六个武斗派和具现化系的库哔首先排除,剩下库洛洛嫌疑最大,其次是侠客和派克,最后就是我连名字也不知道的猫眼姑娘,她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好在无论如何他们都受团规约束,而我已经是其中一员。 我点点头,接着侠客的话说下去:“前车之鉴还在,这一次他应该会从外面找人了。” 合适的情人不外乎那几个亘古不变的标准:长得美,身材棒,性格勾人又懂事,只是充作门面的话更加简单,赏心悦目又脑袋空空的花瓶到处都是,还不会制造“财务纠纷”。 这可就来到了我的赛道。 一般来说我不碰有妇之夫,工作需要则另当别论。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有。” 侠客迅速从他海量的文件夹里翻出了男人的尊容。 “……” 流星街人的优点之一就是没有性别差分意识和美丑观念,流星街内众生平等,流星街外一视同仁。 第9章 但是对不起,我不行! 于是我一秒做出决定—— “好的,我选择做服务生。” 真正负责潜入工作的只有三个人,各人的伪装身份很快敲定,与我的坦诚不同,侠客和派克都把选项默默藏在心里,只等在汉萨斯府相聚之时一见分晓。 关上投影仪,侠客开始打印文件,粗糙的再生纸从旧零件组装而成的打印机里吐出,形成厚厚的一沓,侠客整齐地叠好,夹上夹子,递到我面前。 “还有一些证照和手续需要补齐,届时会一起交给你,你只要记牢就行。”也许顾及我是个新人,他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不用担心,除非进入国民登录系统,否则绝对查不出问题。但是你原来的身份最好不要再用了。” “好哦,我本来就经常换身份的。” 而且倒回太多次,现在用的是哪一个还得容我仔细研究一下。 我翻了翻这叠资料,顿时对侠客肃然起敬。 当今世界,不论是山沟里的弃婴,还是下水道里的尸体,都能在国民登录系统里找到痕迹,只有被世界排除一千五百年之久的流星街是个例外。 而身为当之无愧的黑户,多年以来我都是依靠各种假身份混迹诸国,根据我对这一产业的了解,侠客做的身份,其完善程度按行情价足以让刚出流星街的我打两年白工。 合上材料,我谨慎地问道:“那么这个身份的收费是?” 侠客正在打印派克的资料,闻言有些意外,想了一下才说:“用于团内行动是免费的,后期如果你个人还需要新身份,我可以给你打折。” “那真是感激不尽。” 加入旅团也并非全无好处,我愉快地将新到手的完美身份收进随身携带的背包,包里还有一些杂物,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清点一遍。 婚礼时间定在下个月初,还有两周左右,因为我们“潜入组”需要提前进入身份,经由不同渠道迂回就位,时间不算宽裕,所以将于明天先行离开流星街。 行动方案规划完毕,接下去直到婚礼当天都是自由行动,会议结束一众团员原地解散。 我打算借此机会故地重游,回到以前住的地方,那里无论是隐私性还是安全性都比别人的地盘更有保障,能够让我专心厘清目前为止所知所得的一切。 正在考虑是否该在溜号前向新任领导打个招呼,就听到一直沉迷于文字海洋的库洛洛突然点名叫道我和猫眼姑娘:“玛奇,有空的话帮莫妮卡做一下标记。” 名为“玛奇”的猫眼姑娘原本正盘腿坐在一张桌子上,闻言跳下桌子轻盈地向我走来,经过我身边时也没有停步,用她清冷的嗓音说了一声:“跟我来吧。” 而后径直走出视听室。 我想所谓“标记”就是指旅团代表性的刺青——长着十二只脚的蜘蛛,这个犯罪团体不在黑丨道又胜似黑丨道,具有全方位的仪式感。 离开前我又看了一眼库洛洛,他仍然坐在原处,别具一格的穿着打扮配上清秀又安静的面庞,让他看起来像个遗世独立的文艺青年。 对我的目光若有所察,库洛洛从书本里抬起头,我发现那只是一本通俗小说,而非什么深奥的学术经典。 哪个正经罪犯头目会随身携带小说啊。 库洛洛疑惑地看过来,似乎在问我还有什么事,我扬起笑容,一边对他挥手,一边迈出门。 “先撤啦团长,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第9章 终于能够(暂时)告别这群高危分子,我顿时觉得浑身轻松,连呼吸都畅快起来。 离开视听室后,我跟在猫眼姑娘玛奇身后,沿着空无一人的安静过道向前走。 方才得知姓名的女团员性格内敛,自始至终都非常低调,在与旅团接触的短短几个小时里,或多或少的,我对其他团员、乃至于库洛洛这个团长都已经有所认知,只有玛奇仍是一片空白,除了“年龄应该不大、眼睛特别好看”这种无足轻重的主观感受以外,我没有获得任何有效信息。 此时她依然一言不发,只有木屐踏地的脆响规律起落,蕴含武者特有的从容——旅团不可能存在完全的非战斗人员,所以她必定也是习武之人。 我落后五步左右,不远不近,保持与她一致的步调,毫不掩饰地打量她的背影,试图从她玲珑而挺拔的身段、纤细却并不瘦弱的四肢、蓬松浓密似乎暗藏玄机的发辫中发现端倪。 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她戴着手套的双手上。 和我用于藏匿印记的人皮手套不同,玛奇所戴只是普通的半指手套,特殊之处在于她在左手手背上又额外套了一个圆形厚布垫,形状似曾相识。 当她走到另一扇门前时,我终于想起来,那是一个针垫。 绣花缝纫之事与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之流八竿子打不着,我一时无法确定这到底是她的个人兴趣,还是她的能力形式,抑或二者兼具,毕竟念能力与个人经历、性格、喜好息息相关。 见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我故意慢了半拍才收回目光,保持着“有点好奇但出于礼貌不会多问”的表情,露出我最擅长的笑容。 玛奇站在门前,顺着我将收未收的视线抬起左手瞥了一眼,转而用她猫一样机敏又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在意这个吗?” 出乎意料是个直率的人。 “嗯,确实有一点。” 既然她直接点破,我也没有否认,但刺探他人能力之事可大可小,尚未摸清对方脾性,保险起见,还是少说少错为妙。 “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玛奇不见喜怒,也不多说,垂手打开房门,却没有走进去。 “这里是盥洗室,你可以先打理一下,好了之后到前面的房间找我。” 只有女人才懂女人,流星街人也一样,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这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起来:“谢谢,你真好。” “……你也很有意思。” 玛奇挑了一下细长的眉毛,仿佛话里有话,很快又恢复一脸漠然,转身走开。 目送玛奇转过廊道拐角,我走进盥洗室,打开壁灯,反手锁上门。 这间盥洗室显而易见是教堂女性公用,设施半新不旧,还算干净,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和熏香的奇特气味,有常见的洗手台、马桶间、淋浴室,可谓功能齐全。 迈入现代化之后,至少在日常生活上,流星街与外界已经没有太大差别。 我在洗手台上放下背包,将里头的东西除了侠客赠送的超完美身份以外一一取出,陈列在台面上。 化妆品、香水、纸巾、卫生用品,这些普通女性几乎都会随身携带的小物件无需赘言,看过就被我放回包里,剩下手机、钥匙、员工证,还有一个隐形眼镜盒、几根女士烟,和一支手枪形状的打火机。 我是一个生活习惯非常健康且自律的人,从来烟酒不沾,这只打火机也并非用于点烟,而是一支真正的袖珍手枪,直到未来我还在使用,它只能装载一枚小口径子弹,杀伤力有限,刚好足够打穿我自己的脑袋,和双手的日月印记一样,能让我在必死的局面里优先触发“生死借贷”的主动条款,脱离险境。 我拿起打火机,轻轻地吻了一下它金属的外壳,比对任何一个情人和男友都要温柔。 “又见面啦,my darlin.” 扣下扳机,枪口迸出一小簇蓝色的火苗,仿佛对我回应。 虽然再也用不上,但我还是珍而重之地将它收进包里。 后面的东西就让人不大愉快了。 我拿起员工证,信息面模糊的头像里有我故作的清澈愚蠢,在附近国家某个不大不小的私营企业里打着杂工,我又打开相较于七年之后样式老土的手机,一个备注“同事领导在天堂-0”的id在邮箱里暴风质问我为什么无故缺勤,好像我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 顺序时间刚离开流星街两年时我一无所有,半个文盲还是黑户,尚且没有资格做这种虽然毫无技术含量,但对资历、背景、学识都有一定要求,并且稍具社会地位的“白领”工作。 为了摸索和修炼“生死借贷”,我曾在获得能力初期频繁地自杀倒回,随后我发现自身会与重复的时间线脱节,所知所得的一切包括知识增长、能力提升、□□强化都会完整保留,作弊般比别人多出数倍时间、数倍积累,于是这期间我从一个连常识都欠缺的异类成长为成熟的社会人,后来便不再从事底层劳动,转而向办公室职场进发。 然而幸福的工作各有各的幸福,不幸的工作只是同样的牛马,外界社会卷生卷死的程度震撼纯良质朴流星街。 言归正传,最初我其实无法理解“生死借贷”的机制,不明白为什么倒回的我依然是“未来”的我,“过去”的我又会身在何处? 直到我偶然接触到电子游戏,在学会存档与读档的那一刻豁然开朗。 第10章 如今的我就是读取且覆盖了七年前最后一次“存档”的我,往后我将回归线性时间,只能直线向前,并且除非清偿人命债,否则终生再无“读档”机会。 想到这里就怒火中烧,我撕掉那张员工证,给天堂0号回了一串国际通用手势表情包,而后拔掉手机卡,全部冲进马桶里。 反正从此以后我就又是崭新的我了。 收拾好所有零碎,顺便做了一下条件有限的身体清洁,我回到洗手台前,打开留在台面上的最后一样东西:隐形眼镜盒。 内里空空如也。 我洗干净双手,凑近洗手台上方的玻璃镜,看了一会儿镜中的我自己。 窈窕的身段、白皙的肌肤、精致的面容、明艳的红发,还有蜂蜜和琥珀一般仿若情深的金棕色双眼,十数年来未曾改变,若是“超前消费”还在,我甚至可以永远拥有如此青春美丽,直到我的寿数耗尽。 叹了一口气,我撑开眼睑,卸下两片隐形眼镜,再看去就是一双与甜美容貌格格不入的钢灰色的眼睛,总是让人想起旧时流星街烟霾弥漫的天空。 我那蜘蛛男友爱我的一切,像高山,像深海,像阳光与烛焰是每天不必说的需求【注】,唯独这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让他耿耿于怀。 他不喜欢没有生命力的死亡。 ——我的心理医生对此评价“搞艺术的多少有点大病”。 所以他才会送我火红眼。 我可以为所爱之人变成任何模样,但其中不包括给自己换一双眼睛,何况盖恩只擅长雕琢死人,并不会为活人器官移植,所以火红眼只是他忍到极限的契机而已,我们都在用同样的方式表达爱情。 由于这已经是“生死借贷”经过评估为我选择的最优节点,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他曾经存在,等此间事了我就去干掉那个傻哔相亲对象给他祭天。 扔掉隐形眼镜,将长发编成麻花辫,最后补了补妆,我走出盥洗室。 往前只有一个简陋的卧室,教堂里有供给神职人员居住的场所,这或许是哪位修士或者修女友情提供。 玛奇已经身在房中,站在用于诵经读文、书写作画的小书桌边,桌面上有墨水、酒精、棉球、蜡烛之类的工具。 看到我的第一眼玛奇又挑了挑眉,用她不变的清冷和漠然说道:“你真正的眼睛更好看,很适合你。” 品味上完胜我的所有前男友,我不禁喜笑颜开:“谢谢,你人真的很好。” “恭维我也没有好处。” 玛奇似乎笑了一下,又可能只是错觉,她指了指房中的木板床,为了不弄脏别人的床铺又加盖了一层报纸,看内容甚至发行国都不在这片大陆。 我一边脱衣服,一边惊奇地问道:“这里还有人看报纸?” “团长有时候会带来看。” 玛奇随口回道,在我爬上床后端着刺青工具走来,我看到她当真从左手的针垫里抽出几根针,用酒精擦了擦,又在点燃的蜡烛上过了两道。 严谨,且,原始。 “想纹在哪里?” “嗯……”我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有麻药吗?” “你连死都不怕,还会怕疼吗?” 玛奇抬起眼,能从她的脸上看到费解,可见是真的十分费解。 “我的死法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嘛。”我干笑两声,趴到床上,“那就后腰吧,麻烦你了”。 玛奇开始精工细作,下手又稳又快,一开始毫无感觉,直到她纹完半圈轮廓,才有虫子蛰咬般的轻微刺痛触动神经,并且随着针刺面积扩大越发鲜明。 疼痛与死亡紧密相连,我不怕死只是因为我不会死,而让我不死的能力正是源于我对死亡的抗拒,如今它已经不复存在,于是每一次疼痛都会让我幻觉无限接近真实的死亡。 我想我需要学会习惯。 两个小时后,一只长着十二条腿的黑色蜘蛛张牙舞爪地盘踞在我的后腰上,玛奇精益求精,甚至纹了一个花体的“8”字,而后一边擦手,一边欣赏新鲜出炉的杰作,和我涕泗横流还花了妆的狼狈脸孔。 “真少见。” 她说,似乎有些愉快。 容我收回前言,这旅团就没有一个好人。 第10章 艺术创作结束后,玛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掏出手机,向我询问电话号码。 若是普通职场、普通前辈,我会把这认作交友信号,但实际上玛奇只是需要记录我的联系方式,她是旅团的联络员,负责替团长传达指令、召集团员。 可能是个别人,也可能是所有人。 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情还要设置专岗专员,可见旅团聚集并非常态,活动时间以外团长与团员之间、团员彼此之间的联系或许也不紧密。 而且库洛洛真的很会偷懒。 我不动声色地暗中揣测,抽着凉气支起身体,努力为崭新的“友谊”战胜皮肉之苦,下一秒又龇牙咧嘴地落回去,垦求玛奇把我先前搁在书桌上的包递给我。 玛奇拿来我的背包,打量我的目光让我想起库洛洛,都像是在鉴定某种前所未见的奇异生物。 “抱歉,新人如此没用,让你见笑了。” 我羞涩地说,从包里摸出纸帕擦了擦脸,而后翻出手机,给玛奇看屏幕上的无卡标识。 “因为决定开启新的人生,所以把手机卡处理掉了。” 玛奇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对我的过去未来兴趣全无,只留下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让我办好新卡之后记得联系她。 我逐一记下,请她放心,接着主动与她告别。 但玛奇临走时又停了一下,张口报来一串天文数字,像菜单一样罗列出各个部位的人类肢体,听在耳里鲜血淋漓,让我对她也肃然起敬。 卧虎藏龙幻影旅团,没想到这位沉默寡言的联络员竟然还是能够修复残肢的神奇奶妈。 “断头别找我,其他部位视情况而定,看在你挺有趣的份上可以给你打点折。” 我受宠若惊,立刻接道:“很荣幸取悦了您,现在就请帮帮我吧求你了!” 说着我扭过手臂,艰难地指了指我暴露在外的后腰与半扇屁股。 玛奇这次毫不掩饰地笑起来:“自己忍忍吧。” 说完绝情而去。 等到完全听不见她的脚步声,我才收起略显浮夸的表情,把擦过脸后五彩斑斓的纸帕对折了一下,铺在枕头上,整张脸埋入其间。 旅团与神父关系匪浅,即便只是短暂停留也受到好生招待,这间不知原主是谁的卧室今夜限定只属于我,不必担心再有人来。 我抱着枕头调整成更为舒适的姿势,开始复盘今日所见所得。 如果要给我的表现打分,满分十分大概可以打个七分,保住性命已经足够及格,多出一分奖励给与团员相处还算顺利的良好开端,或许未获信任,至少没有招来反感和更多怀疑。 往后该如何行事则需要仔细考量。 为了阻止七年后的层主战,除了杀死参战双方——也就是库洛洛或那个西索·莫罗以外,并非没有其他选择,譬如炸掉天空斗技场也可以。 显而易见,二者相较之下只有离谱和更离谱,全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好在这次倒回足够久远,有充足时间让我徐徐图之,落点在库洛洛这边并且恰逢旅团全员到齐,也说明契机正在此处,我的能力从不会误判。 因此现阶段应该把获取旅团信任放在首位,彻底成为蜘蛛的手足,之后再伺机寻找能够刺杀库洛洛并且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同时近距离探查层主战成因,多做几手准备,大不了死到临头抱着库洛洛的大腿,求他和西索改日再战。 这么一想,未来也不是毫无希望。 直到此时我才真正舒出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后腰依然在隐隐作痛,充其量只是表皮损伤,并不如我演给玛奇的那样难以忍受,念能力者身体素质卓越,即便处在强化系正对角,玛奇宣布完工之后我就关闭精孔,伤口在『绝』的作用下已经开始修复,最多两天就能痊愈。 但今晚是别想好好睡觉了。 一动不动地趴到半夜,伤口已经基本不影响行动,我下床穿好衣服和鞋子,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出去。 不同于日夜喧嚣的大都市,夜晚的流星街非常平静,生物要么沉睡,要么蛰伏,教堂里的神职人员也都在晚祷告后投入各自信仰的神明怀中安然入眠。 墙壁上留有夜灯,只够照亮方寸,我没有使出我那丢人现眼的『圆』,而是就着昏暗的灯光慢慢往前走,想要寻找这座教堂的厨房。 人类不吃不喝一天也无大碍,但这有违我对健康生活的追求,何况十八岁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是一顿饿都挨不住。 途中有团员听到动静张开『圆』或开门查看,除了野人窝金的鼾声快要掀翻屋顶,其他人都还保持清醒,夜生活堪称丰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擦枪,有人在保养刀具,还有人在玩电子游戏。 第11章 我可怜巴巴地向遇到的每一个团员讨要食物,惨遭嫌弃,最后只有派克·诺达冷着脸塞给我一块饼干,并为我指明厨房的方向。 她可真是人美心善,我甜甜地致以道谢和赞美,一口一个姐姐喊得派克直接关门落锁。 这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 在派克的热心帮助下总算找到厨房,流星街人没有剩饭的习惯,我只能自力更生。 吃饱喝足、并且很有素质地洗刷干净,我又走出教堂闲逛消食。 教堂后面有一个墓园,十分常见的配置,月光铺洒在成排的墓碑之上,也映着其中一个茕茕孑立的身影。 他们都一样沉默而宁静。 那身装扮实在太有辨识度,我脚下一转,准备悄悄离开,不去打扰任何活人和死者。 结果没能成功,唯一的活人突然转头看来,月光下的面容仿佛具有未知的魔力,让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 “团长,晚上好,你也没睡啊?” 无端有种加班摸鱼被领导抓包的错觉,我硬着头皮问候,只能没话找话。 和库洛洛这种人独处其实很有压力,说话做事都要慎之又慎,尤其我正心怀鬼胎,难免做贼心虚,而短期内想要取他性命也不切实际。 不靠能力投机取巧,以我本人的硬件实力在他手下走不过一回合。 都怪美色误人,他的气质和长相正好是我最喜欢的类型,但我哪有本事去爱(杀)他啊? 库洛洛不在乎我半真半假的局促与懊恼,目光重新转回原处,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墓碑。 露天墓园风吹日晒、雨打霜落,尽数在石质碑面落下痕迹,其主人名为莎拉莎,显然是位女性,从生卒年份来看属于年幼夭折,恰好在流星街频繁遭受外人入侵的那些年,居民像牲畜一样被肆意捕猎、贩卖和杀害。 那时我尚且年幼,居住在中部地区因而未曾遇险,我的养育者也一直禁止我接近外围,哪怕我难得撒娇想去看少儿话剧表演她也无动于衷。 耸人听闻的罪行与恶事只在大人们的杂谈中知晓一二,仇恨的种子于那时就已扎根,他们说流星街人不被外面当作人,可外面的人看起来更不像是人。 殉法者和“以血还血”的法则应运而生,流星街不可避免地走上一条扭曲之路,就像水滴汇入大海,全民一心同体地守卫与复仇。 然而无人可以指责,因为此地早已被世界放逐。 再结合幻影旅团出现的时间,面前之人必然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曾有人说流星街诞生了“弥赛亚”,那会是库洛洛吗?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在夜半无人时独自缅怀死者,很难将他与典籍里背负沉重、自我牺牲的殉道者联系在一起,我承认自己非功利性地开始对他产生探索欲。 “这就是那个女孩吧?”我又问道。 库洛洛还是一言不发,答案却在他脸上不言而喻。 蜘蛛并非没血没泪,只是谁也看不见。 而我与他截然相反。 捂着后腰慢慢蹲在墓碑前,我抬手摘下随风而落的枯叶与细枝,库洛洛只会站在旁边看,清理墓碑的事是半点也不做。 最后用手指抹掉阴刻名字上的薄尘,我温柔地笑起来,对躺在下面长达十年的女孩说:“你好啊,莎拉莎,初次见面,我是莫妮卡。” 第11章 死人闭口无言,活人也没有回应。 素未谋面之人不会带来太多真实的触动,这声问候实际上是说给库洛洛听,而我想聪明如他或许早已堪破我这一天全是演技,只是并未被他放在心上。 旅团如同一个微型流星街,加入其中就会获得“蜘蛛”的包容和自由。 但流星街人非常重视同胞,幻影旅团也非常在意同伴,而我只是一个曾经逃离流星街的半吊子新人,利用旅团已逝同伴做戏不是明智之举。 凡事过犹不及,我没有继续与库洛洛废话攀谈,而是迅速对他和墓碑下的女孩分别道了一声晚安,果断撤离。 库洛洛依然毫无反应,月光与夜风中沉默的背影纹丝不动,一开始或许只是出于本能才给我一个眼神,是我多此一举。 离开墓园后我直接回到临时卧室,经过一晚上伤口愈合、又痛又痒的折磨,辗转反侧到快要天亮才得以小睡一会儿。 起床后库洛洛和其他团员已经各自散去,我在教堂晨祷时间也趁机溜之大吉,不想与那位老神父有更多交流,他满身虔诚与真诚,我可是半点也没有。 凭借过于久远的记忆,在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街道中迷路数次,我终于找到流星街的内部巴士。 旅团这次针对汉萨斯府的行动是我入职后参与的第一个重大项目,意义非凡,我当然也有认真对待、仔细思量。 正如侠客所言,汉萨斯府人员简单,想要顺利举办足以接待各界要员的盛大婚礼,就必须牺牲自身安全,向外调用人手。 一场大型典礼的服务团队通常成分复杂,也不会由某一家全权包办,经过深思熟虑,并且向侠客免费索要诸多情报之后,我最终敲定的身份是酒水服务生。 技术含量一般,地位与重要性微如尘土,又拥有相对自由的活动范围,工作内容也并不繁重,而我恰巧具备相关经验,简直就是不二之选。 老秃头多疑的脾性也让目标锁定易如反掌,长期为汉萨斯府提供酒水的供应商这次依然被委以重任,而婚礼规模同样远超其承受能力,婚期不知为何又十分仓促,供应商显然不愿放弃汉萨斯府这样优质又稳定的大客户,侠客查出来后,毫不意外地看到他们的招聘启事。 真是瞌睡送枕头。 昨天的作战会议结束,我就与侠客拟好相关资料与履历,和那份完美身份一起躺在我的背包里,我将顶替某次倒回中从事服务生工作时的某位同事,她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离职回老家,就算供应商做背景调查,也无从发现端倪。 毕竟我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离开流星街前我转乘巴士前往中部区域,我生长的故地。 那里也已经重建,我和养育者曾经生活的痕迹荡然无存,过去认识的人也几乎死在殉法行动中,只有焚化厂依然在定时排放黑烟,每到此时就连太阳都会不见,透过防毒面具巴掌大的窗口也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久而久之便会觉得像是活人入土,我一度觉得自己与死人无异。 如今我不再需要任何防护装置,殉法经历让我获得爱与新生,我最后一次注视这个地方,而后将它从记忆中抹去,继续奔赴我那循环往复的未来。 我的养育者希望我活着,那我就会一直活下去。 两天后,我到达供酒水应商所在的城市,先是取出上一个身份的存款,而后购入最新款的手机,又去办了两个号码,一个是固定通用,另一个则是本次行动临时使用,分别装在新旧手机上。 我将通用号码和邮件地址发给玛奇,她是新通讯录上的第一个人,顺延过往习惯没有备注名字,只有代号:「猫眼姑娘」。 第二个则是「娃娃脸」,也就是侠客,神通广大又性格亲和,要到他的号码不费吹灰之力。 再下一个目标本来是派克,结果出人意料,竟然变成库洛洛,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行动开始前就遇上他。 眼下距离婚礼不足两周,按照常理已经进入筹备阶段,时机不早不晚。 我在一家登记宽松的平价旅馆落脚,又用剩下的钱去百货商店买来基础生活用品和贴身衣物,以及一身素雅的职业套裙、一组棕色的短效染发膏,还有一副同色系的隐形眼镜。 改头换面之后镜子里的我只剩下年轻与平凡,丝毫不会引人注意,再调整好面部神态和说话方式,任谁都会觉得我是一个质朴本分的待业青年。 根据侠客拟造的身份资料和工作履历,我驾轻就熟地补完来龙去脉,第二天带着无懈可击的简历出门,随机选择一家网吧,往供应商的线上招聘渠道投递求职信。 这家供应商多年来专供汉萨斯府邸,对其老客户的秉性一清二楚,简历筛选格外严格,之后还收到对方打来的电话,核对基本信息,并进行线上初试。 侠客和我一起创造的作品完美无瑕,没有不通过的道理,果然在电话面试次日就收到线下面试邀请,地点是供应商位于城郊的酒庄。 婚礼现场不会只有一个负责酒饮事务的服务生,供应商也在招聘其他基础岗位,我就是在这里遇到库洛洛,他应聘的岗位是调酒师助理,同样低调不起眼。 我想我应该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不会认错那张脸,但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大领导不应该坐镇后方指挥行动吗,他怎么还纡尊降贵亲自潜入啊? 不过仔细回想起来,除了行动总则以外,库洛洛确实没有对任何团员下达过明确指令,和常世社会里那些自傲自负、自我中心的控制狂领导天差地别。 第12章 既不会对下属的工作方式指手画脚,又能以身作则、身先士卒,梦寐以求的神仙领导却在犯罪领域,根本就是黑色幽默。 这次面试的主题是一场高端宴会的情景模拟,会场已经简单布置完毕,不同岗位的应聘者被安排在对应区域,由供应商的工作人员充当主家和宾客。 我走到会场中,混在其他求职者之间,与站在吧台附近的库洛洛隔空对视,目光一触即分,假装互不相识。 相较于我的整体改造,库洛洛的伪装则十分敷衍,穿着普通的服务生制服,额头缠着一圈绷带,遮掩宗教意味浓厚的十字印记,同时就像里人格觉醒一样与旁人谈笑风生。 在此之前我都没见他笑过,忍不住又偷偷看过去。 大概是看得太过投入,视线停留略久,库洛洛又向我投来一瞥,场内也在此时响起铃声,宣布面试正式开始。 我立刻垂下眼,和其他人一起端正站姿,严阵以待。 酒水服务生顾名思义,主要工作就是为宾客提供酒水饮品,需要不断在会场走动,关注并响应宾客需求,宾客若是指定酒饮,还要将点单传递给调酒师或他的助理,同时兼任各种杂活。 体力、耐力、反应能力缺一不可,除此以外还需要良好的记忆力、理解力和沟通能力,高要求低收入,牛马优选,若非为了旅团行动,我才不会重操旧业。 库洛洛的工作相较之下则轻松许多,接触对象与活动范围都较为局限,让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特地来给我这新人监工。 酒水服务生环节轮到我时,我手举托盘,标准微笑,稳健迈步,径直走到库洛洛面前,隔着吧台向他复述几位“客人”的点单,细节复杂,程序繁琐,没有哪个正常人真的会喝这种酒,纯粹是在给我上强度。 库洛洛无缝入戏,侧耳亲听,同样面带微笑,手脚麻利地找到对应原料和工具,交给他的面试官,也就是供应商自己的正职调酒师,在对方一顿观赏性大于实用性的操作之后,又将成品装饰一番,放入托盘递给我。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游刃有余,审美竟然也不差。 作为一个货真价实二十出头青年人,库洛洛的兼职经验比起我也不遑多让,又或许他确实学习能力卓越,俊秀的长相和八面玲珑的社交表现更是为他极大加分,到了后面正职调酒师几乎不再关注其他候选者。 无端被库洛洛激起斗志,我使出浑身解数,超常发挥,在诸位考官面前展现出无与伦比的专业素养,同时与库洛洛配合默契、互相成就,最终毫无悬念双双入选。 面试顺利结束,所有人离开酒庄,等待后续结果正式通知。 我与库洛洛往不同方向而去,彼此之间又变得像陌生人一样。 但在回到旅馆后,我的邮箱里突然弹出一封陌生邮件,内容是一串号码和库洛洛的大名。 我没有回复,退出邮箱打开通讯录,将这串号码添加在侠客的代号下方。 上书备注:「怪物大王」。 第12章 社畜的自我修养就是不主动联系领导,不没事找事,哪怕和领导同在一个城市。 于是直到收到入职通知,我才给库洛洛发去第一封邮件,报告领导我已经应聘成功。 新邮件提示随即弹出来。 「怪物大王」:好。 何其冷漠的一个字。 不过能得到回复本就出乎意料,对领导不必有太多期待。 我又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玛奇和侠客,动机类似于打galgame和乙游,隔三差五互动一下推进角色好感条。 「猫眼姑娘」:哦,那我夸夸你? 「娃娃脸」:真棒,给你鼓掌.jpg 同样是塑料回复,胜在字多。 就我观察,玛奇看似冷漠其实有点冷幽默,而侠客无疑是资深宅人,那天晚上在教堂聚众打游戏的团员就有他一个,另外两人是矮子飞坦和无眉芬克斯,不好相与的武斗派,下次可以考虑加入他们作为突破。 我回到旧手机界面,一目十行地浏览供应商发来的录用邮件,除了基本条款以外还告知我入职后将参加为期三天的封闭式培训,期间日用食宿由对方负责,但必须上交一切通讯工具,不得以任何方式对外联系,同时签署具有法律效应的保密文件。 现在已经是月末,距离婚礼只剩几天,这么迟才做出决定,我猜是因为供应商还需要将人选交到汉萨斯府终审确认,忙于婚礼的老秃头本人或许不会亲自过问我等小角色,但换作我是供应商,也不会省略这种日后可以推卸责任的过场形式。 办理入职与进入培训在同一地点,依然是供应商的酒庄,有现成的场地和布景,距离报道截止时间还算宽裕,出发前我再次染了一遍头发固色,戴好隐形眼镜,检查所需物品,鉴于培训时上交的东西将有去无回,还要对行李做出取舍。 好在我有先见之明,准备了两部手机。 将所有不合身份的东西一并打包,正要关闭新手机时我思索了一下,又给库洛洛发去邮件,告诉他我已准备出发,之后将不再通过这个号码联络。 没有别的意思,也是想刷一刷存在感,本以为要孤军奋战,结果是与领导并肩作战,心境自然大不相同。 问就是必须好好表现了。 库洛洛好像还挺空闲,这次又是迅速回复。 「怪物大王」:好,下午见。 几个字无端多出一点人情味,让我忍不住看了又看。 他的里人格出来代打了吗? 只能说到底是神秘莫测的幻影旅团团长,要想了解他还是任重而道远。 我关上新机塞进行李箱,把旧机扔进随身背包,下楼退房,而后找到付费置物柜寄存行李,最后斥巨资搭乘计程车前往酒庄。 途中我翻着钱包细数剩余纸钞和硬币,若非接下去有人包吃包住,我怕是要饿死在街头。 必须找个机会问一问旅团的报销制度和薪酬体系,拒绝倒贴上班从我做起。 虽然招聘过程审查严格,入职手续却非常简单,我和库洛洛都属于兼职性质,供应商在招聘启事中已经提前注明,到达酒庄后也只给了一份简易合同,制式模板甚至无需细看,反正我也拿不到工资。 报道地点在酒庄的办公楼内,受到录用的兼职人员不止我与库洛洛,身着各种私服而非统一制服的男男女女陆续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略显嘈杂。 库洛洛比我先到一步,已经签完雇佣合同和培训登记表,正在把手机、钱包等一应零碎交给现场主管封存,我看到他也换了一部手机。 这一次他身着普通的休闲西装,没有再缠绷带,而是用我一时无法参透的法子隐去额间印记,刘海碎发错落有致,让他几乎像个高中生,整张脸都透着清新干净,稍微露出一点笑容就充满亲和力,非常讨人喜欢,看似严肃的现场主管对他也是和颜悦色。 因为在情景模拟时已经有过明面交集,之后的工作流程也将紧密衔接,彼此不必再假装陌生人,库洛洛交完东西转过身时,我刻意与他四目相接,略微停顿,露出一点含蓄的喜悦,挥手致意。 库洛洛这次也没有避开目光,大方地对我颔首回礼。 所有人都签署、交接完毕之后,现场主管带领我们前往会议厅。 正式培训将在明天开始,今天的内容是事前宣讲,除了新招募的兼职人员以外,还有供应商方面的正式员工参与,见到许多在情景模拟中出现过的熟面孔,比例大致对半,构成整个酒饮服务团队。 行进途中我状似不经意地离库洛洛越走越近,进入会议厅后顺势选择他身边的空位,不前不后,不偏不正,不会过分张扬,也不至于毫不起眼,这是我们对于自身角色不约而同的定位。 兼职人员中一共有两名调酒师助理,对应两名正职调酒师,酒水服务生含我在内则多达十人。 这次婚礼本质是老秃头和继承人的政治秀,规模盛大,后续也许会对我们进行分组,与库洛洛多有公开接触、建立良好关系,有利于我们分在同一组。 努力工作当然要在领导眼前。 “又见面了,先生,我是薇薇安,很高兴认识你。” 坐下后我凑近库洛洛,装模作样地报上假名,与身在旅团时不同,真挚而热情,还有一丝对优秀异性的欣赏和亲近,演技浑然天成,是我猎艳多年针对各种类型苦修的成果。 又因为对象库洛洛,所以更加具有可信度。 库洛洛也是影帝级别,年纪轻轻就不可小觑,沿袭面试时塑造的人设,对我展露同样真诚的笑容。 “你好,薇薇安小姐,我是库洛洛,很高兴和你一起通过面试,希望接下来我们合作顺利。” 闻言我的假笑面具险些没绷住。 这人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吗?谁会在潜入作战时还用本名啊?侠客怎么不给他大领导也整个好用的身份? 第13章 我在心里发出质问三连,想到七年后他在层主战上的骚操作,终究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倒也不必真诚到如此地步。 熟悉的铃声再度响起,在场人员全都训练有素,会议厅迅速安静下来。 宣讲师走上讲台,开始调试话筒,之前为我们办理入职的主管则在坐席间走动,发放纸质材料和水笔。 讲台侧边还站着一个人,身姿笔挺,神情肃穆,扫视全场的目光就像鹰隼锁定猎物,毫不掩饰审视的意味,与整个会场格格不入,我猜他可能是个军人,现役或退伍,但肯定尚未离开战场。 不难推测他从何而来,老秃头的谨慎程度已经达到被害妄想的地步,就连我的心理医生看到都会劝他入院就医。 然而毫无意义,普通人与念能力者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说是身处两个世界也不为过。 我和库洛洛都没有把那个看似厉害的监视者放在眼里,但还是低头翻看起分发到手的材料,避免引起注意,节外生枝。 文件白纸黑字,薄薄几页,简单打印与装订,翻开就直奔主题,是婚礼的整体流程,和这个团队将要负责的区域与事项细则。 除此以外就是一些着装标准、礼仪规范、禁止事项、紧急情况预案,以及供应商将会在婚礼上提供的所有酒饮品类,其名称、口感、原料、工艺和或许存在的来历故事。 一点无关内容都没有。 我的任务是确认和标记老秃头的亲族,而宾客名单在这种性质的宴会中属于高级机密,只有特定的服务组织才有资格获取,所以重头戏还是在婚礼现场。 主管发完材料后让我们在封面签字,再次强调我们都签署过保密文件,一应纸质与非纸质材料信息均不可外流。 我签完伪造大名,眼角余光瞥向库洛洛,他慢条斯理地落笔,比起签名更像在描画符咒,甚至写出了花体,看来这个任务对他没有一点挑战性。 台上讲师开始结合文件展开详解,允许我们在文件上附注,但我还是选择相信自身记忆能力,毕竟我现在可是处在大脑最灵活的年纪。 库洛洛也是一样,翻过一遍就将文件倒扣在桌上,依然坐姿端正,目光却开始飘忽,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供应商对这次婚礼重视非常,要求我们熟记文件内容,并在随后的正式培训中不断重复演练和强化,确保万无一失。 等到培训终于结束时,我已经能够自诩为酒水服务生中的佼佼者,日后若是从旅团金盆洗手也可以在这一行继续大展宏图。 而库洛洛则广受青睐,搭档的正职调酒师不止一次劝说库洛洛拜他为师,日后接他衣钵。 太好了,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时间转眼来到婚礼前日,明天一早这个团队就要前往汉萨斯府,好在并不远,为了给我们充足的时间休息整顿,本日培训提前结束。 终于可以暂时告别无穷无尽的酒水饮料,我挂着麻木的微笑,随波逐流,与众人一起前往餐厅。 供应商在食宿上非常大方,三餐都是高规格自助餐,这是我每日唯一的期盼和慰藉。 用餐时照例坐在库洛洛对面,他也会为我预留空位,我们同样表现优秀,配合默契,私人关系显而易见日渐亲密,所以没人觉得奇怪,打工挣钱而已,谁有闲心去管别人的闲事,就连主管也对我们疑似“职场恋爱”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与旁人看到的暧昧氛围不同,每次与库洛洛共同用餐,席间其实只有沉默。 严格来算相识不足半月,并且毫无私交,我对库洛洛近乎一无所知,他对我的了解也有大半成分在弄虚作假,实在没到可以闲话私聊的关系。 也就比陌生人稍强一些,至少我们知道对方的真名和联系方式。 哦,还有他喜欢吃布丁。 高强度培训让每个人都身心俱疲,我们用同样的面目也可以掩饰过去。 我是真的累,库洛洛装累也是真的像,刚好可以借由彼此作为幌子,省去不必要的交际。 安静地用餐完毕,我像往常一样起身道别,祝库洛洛明日顺利,就见库洛洛嘴上回应,却突然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对我竖起一根手指。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训练我,我立刻反应过来,将『气』汇聚到眼部。 只有『凝』能堪破『隐』,而特质系会变化系的基础应用也不是稀罕事。 一行念字飞快地在他指尖出现又消失:‘午夜时找机会出来一趟,中庭见。’ 第13章 假设你明天四点就要起床,而你的领导突然向你发送午夜私会通知,请问你要怎么办? 答案当然是接受了,不然还能怎么办? 现在再装傻充愣也为时已晚,我只好向库洛洛眨眨眼表示收到,离开餐厅回到员工宿舍楼,也是受训人员的临时住所。 这次客户位高权重,不容有失,加上供应商待遇不差,许多人都想努力表现、争取转正,舍友们回来后不约而同都在自主加练,整个宿舍陷入浓厚的学习氛围中。 我的宗旨是在普通人中绝不特立独行、标新立异,而且时间还早也无事可做,见此情景只能踊跃加入,直到晚上八点才结束。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各自在统一配发的手表上调好闹钟,最后互相道以晚安,我关闭精孔迅速进入睡眠状态。 三个小时后,手表内侧的细微震动将我唤醒,我睁开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等待残留睡意褪尽。 明天的工作强度可以预见,主管也曾嘱咐我们好好休息,此时所有人都已经入眠,只有我还要披星戴月赶去面见领导。 彻底清醒之后,我蹑手蹑脚地滑下床,路过睡梦正酣的舍友们走到门口,张开我那半径一直未能突破五米的『圆』,贴在房门上细听,确认不会有人恰巧路过,才打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出。 酒庄的主体建筑呈凹字型,中庭位于正中央,与员工宿舍楼相距不远,酒庄安保也并不严密,我顺利到达约定区域。 此时尚未零点,也算是在“午夜”范围内,库洛洛没有明确具体时间,我只好开着只有念能力者才能看见的『圆』,藏身在连廊石柱的阴影里等他主动找来。 整个酒庄静无声息,枯燥的等待,枯燥的夜,连鸟啼虫鸣都听不见。 在我又一次抬起手表查看时,一种非常细微的声音凭空出现,仿若睡眠不足产生的错觉。 来不及仔细分辨,『圆』突然之间爆发出尖锐预警,比意识反应更快,我在千钧一刻抱头躲开。 “噗”的一声轻响,与我额头等高的墙面上出现一个圆形孔洞,看起来就像弹孔一样。 顺着“弹道”轨迹回过头,身着制服的人影走出与连廊相接的对外通道,月光斜照进连廊映出他的脸,有一点意外之色。 我立刻回到墙边仔细研究那个“弹孔”,发现实际上只是一颗石子,若非我正好开着『圆』,这颗石子已经让我的脑袋绚烂开花。 离谱至极。 我在茫然中震惊,在震惊中战栗,最后一切劫后余生的感受都化为怒火熊熊燃起,我又想起远在七年之后,我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罪魁祸首走到我面前,我紧紧抓住所剩无几的理智才没有对他破口大骂。 “团长,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请直接告诉我,不必下这种黑手。”我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库洛洛看了一眼他的杰作,目光重新回到我脸上,又恢复他不为万事万物所动的平静,丝毫不把差点就给团员爆头当回事。 但他还是对我道了一声歉:“本意不是攻击你,而是需要一个安全私密的空间,没有想到你的能力可能存在距离限制,是我思虑不周。” “……” 他真的很聪明。 我的所有能力,其根本目的都是保我性命。 “超前消费”已经作废暂且不提,“债务转移”属于被动触发类型,理论上若是预判到某种攻击足以致命,我反倒不需要躲避,有时我甚至会主动让要害部位受击,强制袭击者进入赌局。 而制约是确立和强化能力的必要条件。 为了保证“债务转移”能够百分百触发,我为它附加的制约之一就是射程限制,与『圆』的范围基本重合。 换言之,只有当致命攻击发生在距我五米之内时才会判定生效,近身战中可保万无一失,相应的对远程狙击则束手无策,需要依靠『圆』和我本人的反应能力弥补,做到自主避险。 一个能力的制约基本就是其破绽所在,好比没有人会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账户密码,也没有哪个念能力者会将能力制约和盘托出。 有关自身能力我已对库洛洛透露太多,事后想来其实毫无必要,成功加入旅团就足以存活,消除猜忌也不必急于一时,因此这条制约我本打算隐瞒到底,以免日后当真与库洛洛战场对立让我陷入不利局面。 第14章 谁想库洛洛只是随手扔出一个石头,就能根据我的反应推测出真相。 何其聪明,何其可怕。 我再次意识到自己与他悬殊的实力差距,不仅是武力,迅速冷静下来,面上则怒气更旺。 故意上前两步,踏过社交距离边界,我凑到库洛洛近前,抬头直视他那双墨黑的大眼睛,总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你想知道能力制约可以直接来问我,你需要我开启能力也可以直接告诉我,无论‘是不准内斗’还是‘以团长的命令为优先’我都有在好好遵守,现在还因为你一行字就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么远来见你,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半真半假一顿输出,说到最后福至心灵,想起我如今年方十八,正是作妖的青春年华,于是浑然天成地委屈起来。 蜘蛛腿里无有一人与我同款,两性关系中库洛洛似乎也并非老手,对这种拙劣的手段较为陌生,一时想不起如何应对,视线终于略有偏移。 “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哼,这可是你说的,不可以言而无信哦。” 我迅速变脸,得意地仰起头,随后见好就收,退回原处,问他这种时间找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总不能真是幽会吧?我怀疑他根本没长罗曼蒂克那根弦。 库洛洛没有回答,伸手探进制服口袋,正要掏出什么东西,动作却是一顿。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既有人类的鞋跟,也有犬类的脚爪,夜巡保安正组队向中庭进发。 普通人不值一提,狗鼻子可没那么好应付,何况我们还要在酒庄里再待上至少四小时。 库洛洛看向我,无声胜有声。 我叹了一口气,略微仰起头。 脖颈处随即搭上一只温热的手,内收用力时还能感受到指节上粗糙的薄茧。 而后比夜色更加深沉的黑暗再度笼罩而来,这一刻我近乎宁静地闭上眼。 黑暗中还是同一张桌子,对面坐着同一个人,昏黄吊灯高悬头顶,三色筹码各自堆在我们手边。 这是库洛洛第二次进入赌局,与上一次的戒备不同,他满脸回家般的自在从容。 规则默认庄家先手,我赶在他张口之前推出一枚单日筹码。 “如你所愿,绝对安全且私密的空间,有任何物品、情报或是指令都请尽快给我,我还要回去睡觉。”我毫不客气地说。 念能力的应用形式没有行业标准,任凭能力者自由发挥,“债务转移”的赌命效果实战意义不大,附带的独立空间却是绝佳的交接场所,一切事物都可以在这里流转。 库洛洛的想法与我如出一辙,正如初见时所言,已将我的能力纳入战术考量,只是没想到本人的废柴程度超乎所料。 但我不相信他这次攻击我真是因为考虑欠妥、无心之失。 库洛洛还记得正事,也推出一枚同色筹码,另一只手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纸袋放在旁边,松手时他按住纸袋略有停顿,似乎在确认什么,之后才慢慢抬起指尖。 我拿起赌盅,摇出结果后取过纸袋打开查看,里面装着许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圆片,具有特殊粘性,接触皮肤时毫无变化,碰到衣物布料则会迅速贴合,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透明胶?” “标记物。” 库洛洛简单地说,接手摇骰,既不解释这东西从何而来,也不解释自己何时、何地、用何用方式取得,只让我明日确认目标后贴在他们身上。 本次行动负责监控的人是库哔,这袋“透明胶”想必就是他的能力,具现化系能力者与自身造物紧密相连,以此观测被其标记的对象,算是一种基础且务实的应用。 看来其他团员也开始各就各位。 任务道具交接完毕,我看了一眼时间,回去之后倒是还能睡满一觉。 库洛洛摇出点数,随手放下,看到我从衣袖上揭掉“透明胶”放回纸袋,若有所思,突然问道:“不可以直接攻击,但可以携带和传递物品,这算是规则漏洞吗?那么通过间接手段呢?比如带上毒气弹进入这里后释放。” 听起来异想天开,其实不无道理,曾经的确有人想以这种方式绕过赌局直接杀死我,最终当然未能得逞,能力规则无懈可击。 “攻击判定基于‘对方是否会受到伤害’,毒气、音爆、炸弹之类都会无效处理,对我也是一样。这毕竟是个保命的能力,否则我不需要设定这么多制约。” 我耐着性子解释,收好那袋标记物,再次摇动骰子,两局又是打成平手。 第三局开始前库洛洛恶习不改,询问的声音犹如阴魂不散,再次隔着桌子传过来:“可以告诉我另一个能力是如何让你死而复生的吗?我真的很好奇。” 开什么玩笑呢,我断然拒绝:“不可以。” “但是你先前才说可以直接问你的。” 四平八稳的声音里竟然听出控诉,我为他这种学以致用的精神气到笑出来:“你可以问又不代表我一定会回答。讲真的团长,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你对其他团员也是这么刨根究底的吗?” 库洛洛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有话直说,捂着嘴巴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不。也不是故意针对你,可能是因为……比较有趣吧?你的能力和你本人都很有趣。” 听着不像夸奖,他和玛奇加起来有没有三岁? 我转手按在筹码堆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团长,这一把我可以all in吗?” 一直都在顾虑杀死库洛洛后无法从旅团的复仇中逃脱,因此即便再次获得与他独处且团员无人在场的绝佳机会,我也忍住没有动手。 但实在忍不下去了,我现在就想展开生死豪赌! 库洛洛装模作样地后仰了一下,面上却露出轻松笑意:“虽然我早就接受了bad ending,但现在还不到时候。而且死的人也有可能是你吧,别生气了,我向你道歉。” 一个晚上能收到三四次的道歉一文不值,从我耳中丝滑流走,相较之下他的前半句话更让我在意。 早已接受坏结局。 这可不像一个作恶多端之人应有的想法、该说的话,我一时想要问一问他对于生命和死亡的看法,这二者紧密围绕我的全部人生。 刚要张口,复又觉得没事找事。 如果库洛洛真能自己死掉我才求之不得,力省七年光阴,直接迎接属于我的happy ending,简直再好不过。 第14章 最后这场赌局又是以我的失败告终,从各种意义而言。 库洛洛此人必是我命中克星。 离开赌局后夜巡保安已经走远,我们各自回到宿舍,我抓紧时间睡上回笼觉,由于作息被库洛洛打乱,睡眠质量极其糟糕,脑海里还一直在回想他那句“bad ending”,以至于凌晨四点再次被闹钟吵醒时,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去毁灭世界。 “天啊,薇薇安,你还好吗?” 舍友们投来亲切关怀,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回之前温和质朴的状态,对她们致以感谢。 汉萨斯府邸位于临近城市,离酒庄不算远,但出发前还有诸多准备工作,所有人打战一样忙碌起来,飞快地洗漱、更衣、整理个人物品。 达到现场后会统一派发制服,现在可以先穿常服,换衣服时我将库洛洛交给我的“透明胶”藏进胸衣内侧,而后穿上普通又轻便的运动套装,舍下为数不多、可有可无的个人物品,随其他人一起离开宿舍。 没有在餐厅悠闲用餐的余裕,酒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在宿舍楼下分发早餐,每人一袋随机口味的面包和一盒牛奶,可能是昨天晚餐的滞销货,让我们带到车上吃。 此时天才蒙蒙亮,运送物料器械的货车和装载人员的大巴车都已经停在集合点,主管清点人数后众人鱼贯上车。 库洛洛排在我前面,已经坐在车窗边,穿着入职那天的休闲装,像是准备去上学。 我走过去,低咳一声引起他注意,抿着嘴指了指窗户,又指向他身边的空位。 库洛洛倒也不计较,一言不发地起身把位置让给我。 坐下后我得寸进尺,拎起他的面包袋翻看,发现更对我的口味,直接拿出一粒咬在嘴里,转手把我的面包袋放回他腿上。 库洛洛还是没有任何表示,默默打开牛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吃起那袋我不喜欢的面包。 ……有点乖是我的错觉吗? 他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感受到我的视线,库洛洛偏头看来,我对他翻了一个白眼,扭过头去,表示昨晚的事我还余怒未消。 全员到齐,大巴车缓慢驶出酒庄,开上平坦大路,之后开始提速。 全程约有一小时左右,主管吃完早餐打着哈欠让我们可以小憩一会儿,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应对今天的挑战。 听他说完我立刻向下一滑,脑袋一歪,找准最舒服的姿势倚到库洛洛肩上。 第15章 这回库洛洛终于有所反应,大概从未有人如此胆大包天,过界的肢体接触让他不适,他伸手推了我一下。 “我还在生气哦。” 我顽强地压在他肩头,轻声细语地说,而后闭上眼。 旅团团长的雷区逆鳞不难猜测,库洛洛·鲁西鲁本人的底线何在却尚不明晰。 总之先让我大鹏展翅,当真碰到再说。 于是这一觉直接睡到目的地。 期间库洛洛不动如山,无论是声音还是气息都毫无存在感,比真正的枕头还稳定,大巴车开始减速时他才再次推了我一把。 这次有些用力,暗含警示,我立刻睁开眼,瞬间清醒,听到库洛洛几不可查地在我耳边说:“把『气』收起来。” 收起『气』,而非关闭精孔变成『绝』。 我几乎是本能地进入这种抑制状态,而后看到库洛洛原本浑厚紧实的『缠』也迅速瓦解,变成极为稀薄的一层,像棉絮一样丝丝缕缕向外逸散,与车内所有精孔未开但具有正常生命力的普通人毫无区别。 大巴车慢慢停下,司机拉上手刹,打开车门,主管起身走下车,手上拿着一叠文件。 透过车窗,我看到一座占地广大的府邸,被围墙与铁栏严密包围,处于城市边郊,目所能及之处没有其他建筑物,周边地形也相当开阔平坦,出现任何异状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于自身安全不利、又不得不举办的大型典礼让汉萨斯府的警戒水平直线上升,大巴车从远离正门的员工通道驶入,停在为所有外来服务组织专门设立的安检区。 一排人影手持武器阵列在外,虽然没有穿着正式军装,但可以看出是属于汉萨斯府的武装力量,毕竟老秃头当过多年军事大臣,即使已经卸任也余威犹存。 这些人不值得库洛洛关注,另外还有一些身份更为特殊的安保人员站在车边,着装与姿态十分随意,比起正规军更接近雇佣兵,里头甚至还混着几个念能力者。 人一旦习得念力就会踏入另一个世界,放眼望去念能力者好像大米和面包一样到处都是,但普通人究其一生可能都不会碰上一次,念能力者在总人口中的占比低到可以称之为珍奇。 尽管那几个念能力者看起来与旅团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如此规模的安保力量也不像是汉萨斯府能够拥有,加上老秃头生性多疑、贪生怕死,更不可能临时雇佣这类难以掌控的特殊人士,想必是有其他更具权势的人物介入。 主管下车后迎向念能力者中为首一人,是个高挑消瘦、气质古怪的男人,身着长袍,有一头未老先衰的及腰灰白发,长相不差,却不甚健康。 男人感官敏锐,应该是这些念能力者中最强的一个,在我看向他的下一秒就转眼看来。 我的伪装如火纯青、天衣无缝,绝无可能被他看穿,与他目光相交时也没有欲盖弥彰地立刻闪避,而是略带好奇地眨了一下眼睛,尽显不知者无畏。 男人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回头继续与主管寒暄。 主管毕恭毕敬,似乎认得对方,隐约听到他殷切问候了一句“三公子近来可好”。 由此可见确实有外部势力参与安保,其人必然与汉萨斯关系匪浅,而且地位绝对高于老秃头。 “三公子”这种称谓也值得深思。 我对这个国家政治层面的了解不多,只知道最上位者是大总统,血缘上与一千五百年前封锁流星街的独裁者有千丝万缕的遗传关系,行政风格也颇具其先祖遗风,总统之位犹如帝制世袭。 这个“三公子”应该就是大总统的第三个儿子,但未曾听说他与汉萨斯同属一个派系,实际上这个国家的军政权力都归于大总统。 所有人安静地坐在大巴里,等候后续安排,我从窗边离开,转头看向隔壁。 库洛洛靠坐在椅背上,一手抱胸,一手轻点下巴和嘴唇,目光低垂,再次陷入旁若无人的思索中。 我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不可能没有察觉,这无疑会为旅团的行动增添变数,但库洛洛看起来并不为此而烦恼,随时随地收集和处理情报可能只是个人习惯,像呼吸一样本能自然。 受这种镇定的态度感染,我发现自己的内心也毫无波动,只觉得分内事出分内力,我的任务不需要战斗,再怎么操心也轮不到我头上。 几分钟后,主管终于与灰头发的念能力者领队交谈完毕,让我们下车接受检查。 我突然想起胸衣里还有一袋念力造物,在库洛洛起身时拉了一下他的衣服下摆。 库洛洛脚步一顿,自然地侧身给其他人让路,我借由他的遮挡飞快地探进衣服里,摸到那袋“透明胶”施加『隐』。 这可是技术活,想到后面每标记一个目标都要附一次『隐』就心生疲惫,但愿那群念能力者没有一个人习惯保持『凝』,这种劳心费力的事就算是库洛洛也不会做。 大概。 下车后我们在主管的指挥下列队,分别有穿制服的男女对我们搜身检查。 灰头发的男人百无聊赖地在附近踱步,手里拿着主管提供的花名册,既不尽心也不尽力,人员核对敷衍至极,但因为现场气氛受严密的安检影响十分紧张,所以无人发现。 路过我和库洛洛时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库洛洛一眼,而后对我露出一个堪称暧昧的笑容,弯腰凑到近前,注视我的双眼。 任何特殊关注都不是好事,我选择服务生就是因为它无人在意,具有相对而言的自由度,现在其他人的视线都因为男人的举动汇集而来,隐蔽性荡然无存。 我头皮发麻,只能假装羞涩,刚想往库洛洛背后躲,就见那男人又转身走开,也不知发的什么神经。 “这一批可以了,让他们过去。” 灰头发的男人下令放行,主管对他千恩万谢,带领我们进入后勤准备区,同时指挥大巴车和货车分头转向,大巴车去专用停车场,货车开进后勤区。 被允许进入宅邸的人员有限,开始服务生工作之前我们需要先担任劳工苦力,将各种物资器械搬到对应区域。 到处都有安保人员或明或暗的身影,我趁着与库洛洛一起拿取物资的间隙悄声问道:“没问题吗?那男的看起来有点厉害。” 库洛洛抱起一箱果汁,平淡地“嗯”了一声:“照常行动就好。” 果真是领导气度,这世界上大概不存在能让他惊慌失措的人和事,那画面只是想象都觉得违和。 我在他身后舒出一口气,第一次任务可不能因为我出岔子。 根据流程安排,婚礼首要环节是迎宾酒会,地点设在前庭花园,前几天就已经开始布置,现在只剩细化工作。 在这里我又看到熟人。 有着鹰钩鼻的大美女妆容精致、衣装干练,胸前别着婚礼助理的铭牌,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装饰布景,再远一些的地方堆满各种电子设备,工作人员组装调试的身影中有一颗金色脑袋,顶着娃娃脸蹲在地上认真布线。 两人也都发现我与库洛洛,派克站位离我们更近,目光疏离地一扫而过,侠客则直接装作没看见,埋头在电线与零件的海洋里,他们更早来到府邸,见过安保队伍中存在其他念能力者,同样收敛起『气』假装平凡。 我彻底安定下来。 旅团除我以外可是拥有十二个顶尖念能力者,这种配置足以横行天下,愿意大费周章地伪装潜入,纯粹只是想让复仇的剧目完美演绎,以告慰死者亡魂。 或许还有生者心灵。 思绪间搬运工作顺利完成,天色已经完全明亮,旭日升于高空,离婚礼正式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主管检视物资到位后开始发放制服。 后勤处有划分给各个团队的员工休息区,入职时也登记过身材尺寸,我领走对应号码的工作服,进入更衣室。 脱掉衣裤,我从胸衣里取出“透明胶”,分别藏在制服方便拿取的不同部位,正要穿上制服,一种奇怪的感觉突如其来,犹如芒刺在背。 我猛然回过头。 背后什么也没有,环顾整间更衣室,同样一无所获。 不敢贸然张开『圆』,无法做进一步探测,但我确信那不是错觉。 刚才绝对有人在看我。 第15章 被我发现后,窥伺的目光转瞬消失,再未出现。 我又在更衣室里仔细搜寻一圈,最后看向头顶的通风管道,犹豫片刻还是放弃爬上去一探究竟的打算,穿好制服,打上领结,同时在心里权衡要不要告诉库洛洛这件事。 公用更衣区男女分离、独立隔间,现在又是婚礼筹备最为紧张的阶段,隔间之外人来人往,不曾听到有脚步在门口停留,而且偷窥一事在女性群体之中高度敏感,不可能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敢做这种事。 而整个外部人员后勤专区都是应对婚礼临时搭建,通风管道纵然四通八达,尺寸与材质也不像是能够藏人的地方。 第16章 因此可以推测对方并非人类,至少不是直接通过人类的感官进行窥探,其目的也不会只是下流色心。 如此一来即可锁定大致范围,无非就是安保团队中那几个念能力者,再结合先前安检时灰毛男的怪异举动,我有理由怀疑是我个人受到针对。 原因尚不明确,没有道理,毫无头绪,暂且放在一边,相较之下我更在意能否以我为破绽,借此机会打击、甚至消灭旅团,毕竟旅团难得齐聚,汉萨斯一家又与国家力量相联。 下一秒,这异想天开的念头就被我否决。 包括灰毛男在内的几个念能力者充其量只能吓唬普通人,给旅团送菜都不够格,而且盲目招来国家层面的降维打击,我也可能一并遭殃,到时候旅团未灭我反而会先行暴露,完全就是赔本买卖,没有任何可行性。 蠢蠢欲动的心思只好再次平息,我决定继续按照原定计划,专心做只蜘蛛,少点胡思乱想,多点爱岗敬业。 换好衣服离开更衣室,我走进公共休息区,左右寻找起库洛洛的身影。 他也已经换好制服,身姿笔挺地站在准备区,两位正职调酒师正在与他及另一位助理谈话,隐约可以听见是有关于他们的职业规划。 此人若是生在常规社会,必将前途无量,但是那样的话,流星街与我的未来就不知会变成何种模样。 按下不合时宜的唏嘘,我盯住库洛洛,同时向人少的角落转移,毫不掩饰的目光和略显凝重的神色自然不会被库洛洛忽略,他向另外三人道了一声歉,转身走过来。 “薇薇安小姐,你还好吗?” 总是波澜不惊的嗓音响起,音调不高不低,穿过嘈杂环境,即使只是流于表面的关怀,听起来也让人感到安宁。 我为自己的心志不坚暗中叹息,在他走近时抬起脸,分寸得当地露出有点疲惫的笑容,仿佛只会在他面前松懈。 “多谢关心,库洛洛先生,我没事的,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忍不住又刺了一句,我走上前,轻轻捏住他的领结,“好像有点歪了,不介意的话请让我帮你整理一下。” “这样吗?那就麻烦你了。” 库洛洛配合地仰起下巴,面容温和,姿态放松,一点也不介意对我这个半生不熟的新团员暴露要害部位。 仔细看去却根本没有破绽可言。 我垂下眼,避免不必要的目光接触,伸手绕到他的脖颈后方翻起衣领,刻意前倾身体,彼此之间超过正常社交距离,在旁人看来近乎暧昧,正好光明正大地说一些悄悄话。 虽然也可以寻找更适合的时机,但从团体成员而非我个人的立场出发,行动中出现任何隐患或是变故,理应都要尽早上报领导决策者。 反正我们也不追求升职加薪。 不出所料,另一种灼热的注视随即射向这里,犹如刀枪剑戟,眼角余光里我们的主管正大步流星而来。 我快速而自然地收回手,解开库洛洛的领结后又打了一个更加完美的形状,同时言简意赅地汇报发生在更衣室的事。 库洛洛面不改色,连气息都毫无波动。 三言两语说完猜疑和顾虑,重新为他整好衣领,库洛洛才极其细微地给我指令:“暂时不必理会,无论那个人的目标是你还是旅团,迟早都会主动现身,到时候再看他有什么目的。” 说完他扶了一下领结,朗声向我道谢。 主管到达时我们仿佛没有看到他恨铁不成钢的脸色,假装他只是路过,不约而同对他礼貌微笑,分头走开,徒留主管站在原地面对空气。 像我们这么敬业的服务生当然不会在工作时间谈情说爱,主管没有抓到现行,无从发作,只好铩羽而归。 后续工作紧锣密鼓地继续推进。 整个团队都已经换完制服,在休息区集合,主管接着发放通讯设备,是一副小巧的耳麦,由汉萨斯府委托出品,所有工作人员统一配备,设置专用频道,想必佩戴者所说的每一个字句都会受到严密监控。 耳麦调试完毕,主管再一次强调婚礼流程与注意事项,又含沙射影地教导我们要摒弃杂念、专心工作,爱情与面包才能兼得,最后祝我们一切顺利。 众人热烈鼓掌,互相勉励,各自散去。 婚礼流程漫长,分布在不同位置,几乎各个环节都需要酒水供应,我与其他同事一起在各点位流动作业,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期间偶尔会遇上派克和侠客,两人各司其职、各显神通。 派克作为婚礼助理,应该是潜入组中掌握信息最为全面之人,需要全场走动、全流程跟进,工作范围与酒水服务也有重叠,基本是主管与她对接,正好我们之间只比陌生人多出一块饼干的交情,完全不需要伪装。 侠客则受雇于一家大型视听设备商行,负责组装与维护现场灯光、影音、网络之类器械设备,工作区域和库洛洛的调酒师助理一样较为局限,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府邸电网线路,也有其优势所在。 细化布置直到中午才结束,汉萨斯府邸的管家与各组织的现场管理者一起精细检查、确认无误,所有人终于能够歇口气。 典礼定于下午开始,届时府邸将正式开门迎宾,在此之前约有一小时左右的休息时间,供我们用餐与休整。 餐饮组织已经备好盒饭,各人自行领取,休息区一时充满埋头干饭的声音。 因为上午都在与其他酒水服务生集体行动,这一次我没有像培训期间那样特地去找库洛洛,而是与同事们一起用餐。 吃到一半,耳麦里突然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噪响,侠客的声音在耳中响起:“莫妮卡,可以听见吗?可以的话敲一下耳麦。” 我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饭,抬起另一只手将忙于体力活而有些凌乱的鬓发掖到耳后,收手时指甲尖不经意地碰到耳机外壳。 “ok,全部连接成功。这里是特别建立的蜘蛛频道,请在接收时注意与公用频道区分。现在汇报进度:信号干扰器全部就位,电话与网络总线位置确定,府邸内民用雷达范围目前收缩到莫比瓦一家居住的主宅区域,将会于婚礼结束后重新开启,完整范围需要再次确认。另外府邸安保已经被大总统家的三公子全面接管,三公子本人下午也会作为证婚人到场,届时安保等级或许会进一步提升,请各位小心行事。完毕。” 播音员一样字正腔圆的话音在“咔嗒”一声轻响后结束,继而响起派克的声音,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我已取得府邸结构图和宾客名单。” 可谓成果斐然,两人的分工方向也可见一斑,虽然对具体操作方式只字未提,却足以证明他们正是旅团情报收集的主力军,相较之下我和库洛洛简直在划水。 下一秒库洛洛就接入频道:“莫妮卡不用回复,吃完饭找个机会碰头。” 我拿起水瓶,仰头喝了一口,看到库洛洛独自坐在不远处,似乎像往常一样为我预留空位,但是被我放了鸽子。 确认他的方位后我继续吃饭,一心二用地与同事们闲聊几句。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站起来,将饭盒送到回收区,接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擦了擦嘴,顺手拿过其他人吃完的饭盒,和我自己的摞在一起,正要起身,就被旁边一个姑娘拦下:“放着吧薇薇安,午休时间可不多了,你得抓紧点,主管那边我们会替你遮掩的。” 同事们见我又要去找库洛洛,习以为常地调侃,因为我明确表示过不打算转正,与任何人都没有利益冲突,加上年纪不大,这次的人设又老实勤恳,所以人缘相当不错,发现我对库洛洛“情窦初开、情难自抑”,也大多致以祝福,尽管她们实际上并不看好。 “谢谢你们,你们对我真好。” 我暗中憋气,让面颊飞起红晕,充满感激地对她们眨眨眼,而后跟上库洛洛。 第16章 后勤区域将在婚礼过后全部拆除,加上府邸对外来人员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制,监控反而不算严密,只有少数摄像头安置在各分区出入口,安防人员也只在外围巡视。 我小跑几步追上库洛洛,与他保持关系模糊的距离,笑着对他打了一声招呼,库洛洛也偏头露出笑意,两人像散步一样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直到完全脱离其他人的视线,库洛洛脚下一转,走进一个即是监控死角、也是肉眼盲区的拐角,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待,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裙和低跟皮鞋,身材窈窕,气质干练,个头比我和库洛洛都要高,只是站着就能显出拒人千里的冷艳高贵。 看到我们到来,她的表情也毫无变化,简单地喊了一声“团长”,又对我点点头。 我喜笑颜开,对她挥动双手,快乐地问候道:“中午好啊派克姐姐,见到你真高兴,你还是如此飒爽又美丽!” “……” 派克对我火一样的热情似乎适应不良,抽了一下嘴角,冷漠无情地转开脸:“时间有限,废话就不要多说了。” 第17章 她抬起手,一直抑制在普通人状态的『气』开始涌动,汇聚到她手中,一把惟妙惟肖的左轮手枪转瞬显现而出,另一只手上还有两枚子弹夹在指间。 这显然是具现化系的能力,但我不明白派克突然动枪是何用意,总不能是被我烦到想要枪毙我吧,我只是皮了一下,应当罪不至死。 派克熟练地填弹上膛,而后向库洛洛投以询问的目光。 库洛洛转头看我:“赌局的触发条件是‘切实受到伤害’,还是你‘认为自己受到伤害’?” “都在判定范围内,没有严格区分。不过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的语气恶劣起来。 每次被他探寻能力,我都会表现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而库洛洛就像耳朵内置过滤器,同样每次都能把我的抵触情绪自然筛走。 “果然预先对你演示一遍还是有必要的。”他又转回去面向派克,“开始吧,派克。” “那就失礼了,团长。” 派克说完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对准库洛洛的脑门打了一枪,没有枪响和火光,子弹飞射而出没入他的额心,原本十字印记所在的位置。 我瞪大眼睛捂住嘴,货真价实地被吓了一跳。 但见库洛洛依然笔挺地站在原地,额头光洁如初,既不见伤口,也没有鲜血和脑浆飞溅,只是周身的『气』在中弹瞬间剧烈震荡,随即迅速平息。 “团长,你还好吗?”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库洛洛的肩膀,生怕他在下一秒就仰天倒下,那我可能会为那种戏剧性的画面而忍不住笑场。 可惜这一切只是派克的能力操作,为库洛洛熟知和掌控,她并非我以为的具现化系,而是特质系,具现化的枪弹就和我的赌局空间一样是能力载体。 谁说特质系百里无一的?现场也就三个人,三个都是特质系。 库洛洛没有回答我,整个人一动不动,不言不语,仔细一看又开始独自发呆。 “不必担心,这是我的能力。”派克调转枪口对准我,目光冰冷而审视,“轮到你了,愿意受此一枪吗?” 警惕与犹疑不加掩饰,显露在我脸上。 但不管库洛洛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这对我而言都是一次考验,我不能退缩半步,甚至连“她要伤害我”的念头都不能生出一分一毫。 人生何处不是赌。 我深吸一口气,付出莫大决心一般仰起头,嘴里顺畅至极地说出漂亮话:“团长曾说既然成为同伴就要有基本的信任,所以团长可以,我也可以。请开枪吧,派克姐姐。” 或许不是错觉,派克唇边隐约浮现笑意,再次扣下扳机。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 头部切实被击中,冲击力甚至让我踉跄了半步,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痛觉神经被触动,意识也十分清醒连贯,只有鲜明且真实的画面覆盖现实视野,我看到一叠厚厚的花名册,被一双纤细修长、生有枪茧的手逐一翻阅,每张纸上都有一个人或一个组织、一个家庭的信息,包括名字、肖像、身份和座席安排。 这些信息就像由我亲眼所见一般涌入脑海,随后化作“记忆”的组成部分。 我缓慢呼吸,收敛波动的『气』,有一瞬间我好像与另一个人的精神紧密连结,实际上只是一点微乎其微的情绪残留,很快就消失无踪。 所有情报传递方式都会在传递过程中有所偏失,或多或少,不可避免,但派克的能力完全不同,提取自身记忆直接置入别人脑中,既能排除主观评判造成的信息污染,又能保证信息传递真实无损,手枪和子弹又都是具现化的产物,能够规避大部分物理安检手段,简直就是作弊一般,没有任何死角。 而且她本人也必然具有非凡的记忆能力,才能保证原始情报准确无误。 “太厉害了……” 我回过神来,发自内心地赞叹道:“派克姐姐,你真的、真的,非常厉害!” 幻影旅团到底还有多少能人异士?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大惊小怪。” 派克移开原本锁定在我脸上的目光,手枪从她手中消散,她对库洛洛说了一声“我先走了”,不等回复就转身离开。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害羞了吧?” 等到派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外,我转头向库洛洛问道,他早已恢复正常,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旁观。 “你就算看出来了,也不要到派克面前说。” 库洛洛一本正经地回答,多少有点坏心眼。 “我才不会那么没礼貌。” 我抬起手表确认时间,宾客即将到访,是时候重回工作岗位,我们走出这个拐角,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声响,后勤区再度忙碌起来。 回程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将规避摄像头和其他人类的工作交给库洛洛,我专心致志地在脑海里浏览起宾客名单。 别人的记忆就像书架上的书,并非是我亲身经历,依然存在一定隔阂,需要主动调取,进一步消化。 除了宾客名单,我记得派克还拿到了府邸结构图,这些都是保证婚礼流程正常进行的必要信息,婚礼策划组织有权利获取。 宾客名单目前看来还算完整,其中就包含汉萨斯一族即将出席婚礼的所有人员,也就是我需要去确认和标记的对象,而府邸结构图应该会隐藏内部核心区域,派克并没有交给我,想来是在库洛洛的那份“记忆”里。 这是常见的分工与统筹差异,我并不介意受到区别对待,上进心太强只会换来更多工作,我也从不乐意沾手与自身任务无关的东西。 而且派克的能力相当特殊与珍贵,他们明明可以用其他更为常见的方式分享情报,却愿意为我展示能力,这无疑是我与旅团关系进展的一大步。 心情愉悦地回到准备区,我与库洛洛互相道别,跑回其他服务生之间,与她们一同前往前庭花园。 典礼准时拉开帷幕,府邸大门正式开启,一时间门庭若市,各式豪车流水般驶入,走下一个个非富即贵的身影,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老秃头在任时的势力可见一斑,也充分说明他为什么宁愿牺牲自身安全,承受巨大风险,都要对这次婚礼大操特办。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无法忍受权力流失带来的落差。 所有人员都在对应区域就位,派克在花园入口,我和库洛洛在花园内部,侠客负责视听设备,比我们更进一步,已经身在仪式礼堂。 宾客们陆续往花园而来,老秃头并未因为他们的尊贵不凡降低防卫标准,每个人都要接受检查,只是相较于我们服务人员的待遇得到更多温柔与尊重,人类社会就是如此常分三六九等。 检查通过后,宾客们将会走上一条由典雅装饰限定范围的单向通道,来到花园入口,向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出示请柬,核验身份。 整套安检流程结束,来宾方能进入花园,在盛放的鲜花、悠扬的乐曲、精美的餐点中开启交际模式。 莫比瓦·汉萨斯在任多年,秉性众所周知,无人对此发表异议,全都配合非常,甚至盛赞老秃头威严不减当年。 这种谄媚的态度对接待人员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工作难度大幅降低,派克也是其中之一,她非常顺利地完成目标对象的第一道比对与确认。 “没有问题,都能对上,莫妮卡随时可以开始标记。” 蜘蛛频道已经被侠客设定为多人模式,派克还处在需要让客人们如沐春风、宾至如归的伪装状态,声音听起来有些许温柔。 “我已经在做啦。” 我唇齿微动,轻声回复,以最完美的姿态端着托盘与酒杯,在人群间往来穿梭,亲切询问每一位两手空空的宾客需要喝点什么,或是与已经接受其他同事服务的宾客擦肩而过,从中找出印在宾客名单上的面孔,在无人察觉的最佳时机贴上标记物。 那些“透明胶”全都已经施加『隐』,与目标们的锦衣华服融为一体后连我自己都看不到。 花园同样布置有安保,但因为迎宾酒会还是初始阶段,处在并不重要的边缘区域,所以小场面只配小角色,念能力者寥寥无几,灰毛男更是不见踪影。 我的任务于是零难度,来宾逐渐减少后连派克也轻松起来,位于吧台的库洛洛则原地升职,已经完全变成调酒师,他的正职搭档反过来在给他打下手,想来不外乎“锻炼新人”的陈词滥调。 “团长,超帅哦。”我抽空调笑道。 库洛洛默不作声,手上却甩了一个花活,看来行动进展顺利让他心情不错。 现在时间还早,即将担任证婚人的三公子和莫比瓦·汉萨斯本人这种重量级人物都不会提前出场,现场只有府邸管家,陪在另外两个没有出现在名单上的人身边。 这两人替代老秃头担任“主家”角色,问候与招待诸位来宾,气质温和,言行得体,甚至堪称拘谨,与一众就差把高不可攀写在脸上的大佬们格格不入。 第18章 我从宾客言语间获悉他们的身份,是新娘的父与母,为人谈论时虽不被轻贱,却也毫无敬重,足见其身份地位与汉萨斯不相匹配,也意味着新娘与新郎实际上并非门当户对。 真是出人意料,这竟然不是一场政治联姻。 第17章 目标对象全部到场,标记工作告一段落,酒饮供应也趋于饱和,没有人来到这里真是为了吃饱喝足,宾客们都在抓紧机会扩展人脉、互通有无。 我逐渐转移到人群较为分散的位置,假装还在关注宾客需求,实则进入蜘蛛频道,向侠客询问起新娘家的信息。 这次行动的目标主要是汉萨斯亲族,连新娘都只是倒霉添头,遑论她背后的父母家庭,但侠客的情报工作滴水不漏,还是像无所不知的维基百科一样有问必答。 “父亲是学者,母亲是画家,新娘本人之前还在高校深造。书香门第,家境优渥,不过纵观其家族,没有知名人士或权贵人物。” 果然如此,和我想的一样。 库洛洛插丨进话来:“莫妮卡,你有什么发现吗?” “也不算发现吧,只是有点在意。” 我往新娘父母的方向看了一眼,毕竟是老秃头的亲家,谁也不敢当众为难,只是显而易见,二人对这种名利社交场已经心力交瘁。 “仔细听的话,其实很多人都在暗中谈论这件事,派克姐姐应该也有听到。” 比如出身普通的新娘如何攀上高枝; 比如莫比瓦·汉萨斯为何选择这样无利可图的家庭结亲; 再比如堂堂三公子怎么会出席一个卸任官员之子的婚礼,甚至担任证婚人。 派克简单地“嗯”了一声,对我的话予以肯定。 库洛洛和侠客也没有打断我,我继续说下去:“相较之下最后这点最为奇怪。” 前两者还能用爱情解释,毕竟是伟大的爱情,足以超越生死阴阳,击败世俗伦常,但三公子和老秃头可没有私情,双方连私交都十分浅薄,三公子突然出席证婚,简直就是在把结党营私昭告天下。 而且就因为他横插一脚,我才会被奇怪的家伙盯上,想起来就是生气。 “关于这一点,”这次是侠客开口,“三公子和新郎新娘曾经是同学,不过真实关系如何没有实证,不好评判。因为是无关紧要的人,现有情报比较表面,如果你没有发现不对,这些原本在我看来都是无效信息。” 我刚要露出谦逊的笑容,就听侠客接着说:“我的视角还是有点局限,莫妮卡真厉害,对外面的人和事都很了解呢。” 闻言我差点撞上一位客人。 超常发挥、无痕走位,我顺势绕到库洛洛看不见的角度。 夸得很好,侠客,求你不要再夸了。 是我得意忘形,抑或是入戏太深,竟然忘了以现在的时间,我离开流星街不过两年,就算一直生活在普通人中间,也断无可能对常规社会的人情世故如此熟悉。 侠客或许是无心之言,库洛洛可不好糊弄,我一边在心里问候三公子和灰毛男的祖祖辈辈,一边以“没有啦,都是道听途说”为借口敷衍过去,而后主动召唤库洛洛转移话题:“说起来,仪式过后新娘也算是汉萨斯家一员了,那么她的亲人需要标记吗?” “不用,那些人与汉萨斯没有血缘关系,亲缘也只维系在新娘一人身上,可以视作没有。”顿了一下,库洛洛接着说,“你的确非常敏锐,这些疑点不无道理,但我认为不会对行动造成影响。” 语调一如既往,好像并不在意这场婚礼的古怪之处,也没有对我的能力展开新一轮起底。 我不抱希望地希望他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酒会时间不长,很快进入尾声,负责流程跟进的派克退出蜘蛛频道,在公用频道里提醒管家可以开始转场。 管家回复确认,经过简单的工作安排和人员调动后走到新娘父母身边躬身低语,两夫妻显而易见的松快起来。 下一阶段是婚礼仪式,两位新人将在证婚人与旁观者的共同见证下交换誓约、签署婚书,婚姻关系才会正式生效。 新娘的母亲走到人群中间,用小勺子敲了敲酒杯,在全场人声渐息后,朗声邀请所有贵宾移驾礼堂,共同参加这场幸福的典礼。 宾客们终于等来讯号,纷纷放下酒杯,在“主家”和包括派克在内的工作人员引导下,从花园另一头鱼贯而出,前往仪式礼堂。 安保人员也一并离开,花园里只剩下我们这些服务人员清理善后,之后还要马不停蹄地转战其他区域。 这么劳累却连一个介尼都挣不到,命比药还苦。 趁着无人注意,我再次切进蜘蛛频道。 “团长,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 “就是说,旅团给发工资吗?” 一声喷笑清晰地响起,声源是侠客,因为发问时我恰好与库洛洛隔空照面,他正在整理吧台,闻言抿了一下嘴唇,对我露出近乎无语的神情。 哇哦,这就是传说中的活人感吗? 我大为新奇地看着他。 “我很忙,问侠客。” 也许是我的表现太过明目张胆,库洛洛说完就抱着一箱酒瓶转身走开,留给我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他的金牌秘书在耳麦里笑意盎然地接上话:“莫妮卡的思路总是出人意料。旅团没有固定薪酬哦,但是战利品都可以自由挑选,除了一些指定物品。如果跟其他团员产生矛盾,就掷硬币决定归属,需要脱手变现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只要一点手续费就行。” “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 能被旅团看上的东西,不说价值连城,也不会是俗物凡品,我心花怒放,工作一时间充满干劲。 倒也不是我财迷心窍,而是这次倒回让我又又又又要为我的手套还债。 现在“超前消费”已经失效,手上这对日月印记完全从紧急避险措施变成生存威胁,手套必不可少,等到与旅团关系更进一步,还得想办法借库洛洛金面一用,请他说服长老为我消除印记。 思及此处,我将空杯空盘等物送到回收处,而后跑去库洛洛身边。 使用过的餐具将由其他后勤人员统一清洗,吧台这边的物料则是调酒师小组亲自运送,婚礼仪式不需要餐饮服务,我们的下一个工作地点是仪式与晚宴之间的午后沙龙,在会客厅内举办,内容和迎宾酒会大致相同,只是位置更为接近主宅。 老秃头成天闭门谢客,府邸的功能区域倒是非常齐全。 库洛洛推着一辆满载的餐车,正在往员工通道走,我殷勤地伸手搭在车把上帮他一起推,换来正职调酒师的调侃与主管无奈的叹息。 “……辛苦你了,薇薇安小姐。” 库洛洛不得不正脸看我,表情、语气与眼神各自为政。 我绽放出快乐的笑容。 虽然作死,但只要他不高兴,我就很高兴。 接下去婚礼仪式准点开始,我们同时在沙龙场地就位,仪式结束后宾客们将在这里短暂休息,继续交际,直到晚宴时间。 晚宴则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作为汉萨斯父子宣示权力继承的专门秀场,甚至比仪式更为重要,实际上他们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 而对于旅团来说,后续流程全都可以忽略,标记完成就代表前置工作已经就绪,沙龙和晚宴时我与派克会再次确认是否遗漏,除此以外只要耐心等待即可。 预防万一,仪式期间我们还是切换到蜘蛛频道,由身在礼堂的派克和侠客通过耳麦实时转播。 开场白冗长而无趣,老秃头和三公子相继发表演说,冠冕堂皇,喧宾夺主,互相致礼与致谢,之后婚礼进行曲才悠扬奏响。 派克或侠客似乎就在乐队附近,隆重乐声充斥整个频道,临时配发的耳麦质量堪忧,直到乐声落下才能听到其他响动。 豪门贵胄的婚礼并无出奇之处,新人出场后毫无新意的是盟誓阶段,老秃头的儿子对新娘确是真爱,激动之情隔着劣质耳麦都能听出来,相较之下新娘倒是反应平平,两人似乎地位倒错。 这一刻我想起我曾经参加过一些婚礼,也目睹过各式各样的爱情,在山盟海誓之后难以免俗地走向消亡。 所以我总是在恋爱,绝对不结婚,谁敢向我求婚,我就果断分手。 人可以死,爱不可以,要死就去一起死。 汉萨斯之子何其幸运,至死不渝的誓言马上就能实现,无论真相如何,他的爱情都将在今夜过后永垂不朽。 耳麦里再次传来嘈杂声响,全场掌声雷动,宣告仪式圆满落幕。 宾客们不会立刻离开礼堂,像工作人员这样高效有序地转场,布置完会客厅还有些许空闲,沙龙之后的流程全都紧密衔接,将不再有机会休息和用餐,我们抓紧时间填了一下肚子。 只有三明治和矿泉水,而且每人定量,生怕我们吃多了忙于三急,影响后续服务质量。 第19章 “所有抠门资本家都应该和路灯双向奔赴。” 我蹲在会客厅外的拐角,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咂咂嘴意犹未尽地回味,感觉只是吃了一块空气。 扭头看向库洛洛,他在我身边靠墙而立,慢悠悠地喝着水,整个人都显得很放松,三明治在他手里纹丝未动。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和那块三明治,库洛洛向下瞥了我一眼,面无表情,抬起三明治送到自己嘴边,同样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资本家和路灯又有什么关系呢?” 侠客在耳麦里虚心请教,以一个合格情报人员的素养,抓住一切机会清扫盲区、扩展视角。 我眯起眼睛,和库洛洛互相对视,一语双关地答道:“意思就是,所有不让员工吃饱的老板都应该被吊死。” 库洛洛充耳不闻,仿佛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侠客笑起来,和他那张娃娃脸一样,天然就会提供情绪价值,下次我一定要和他组队,而不是睚眦必报的小器领导。 “哦,团长,有新动向。” 笑到一半,侠客突然转入工作模式,汇报其他团员已经在府邸周边待命,因为尚且无法确认府邸内的雷达完全开启后范围如何,所以暂时没有靠近。 “库哔说他那边也ok了,人数能够和宾客名单对上,目前没有人在单独行动。” 库洛洛“嗯”了一声,仰头喝完瓶底的水,咽下三明治,而后才回道:“以莫比瓦的性格,能够收到邀请对他的亲族而言难能可贵。同样的,有资格被他邀请的人,也必然是家族里的核心成员,我想他们不会错过这个父业子承的重要场合,放弃与莫比瓦和他的继承人加深关系的机会。” 一旦说到正事,库洛洛偶尔流露出的那点幼稚就消失无踪,迅速进入领导者的状态,显而易见地剥离个人感情色彩,变得冷峻而遥远起来。 像雕塑,像神像,有一瞬间让人看不清,可能因为我正在仰视他。 于是我站起身,端正神色,展现出我身为旅团成员的专业性,不再斤斤计较于一块三明治。 “也就是说目标全都会留在府邸过夜吧?那可再好不过,他们聚在一起正方便我们一网打尽。” 库洛洛点点头:“不过不能排除不可抗力或意外情况,导致某些人不得不提前退场的可能性。侠客,转告库哔,辛苦他盯得紧一些,如果有目标离开府邸,大家可以自行处理。” “明白。” 听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等等,侠客前辈,你怎么还能对外联络?” “这个啊,我请别人帮我把手机带进来了。” 侠客简短地说,语焉不详,含糊其辞。 于是我知道了,这就是他的能力。 他是个操作系。 第18章 我是一个有素质、懂教养、讲礼貌的人,绝不会像某个毫无边界意识的蜘蛛头一样,当面去打探别人的能力,我只会私底下偷偷干。 回以一声没有意义的赞叹,我不再说话,侠客也退出去转达库洛洛的指令,而派克事务繁杂,是我们之中最为忙碌的人,早已离开私聊,耳麦彻底安静下来。 万事俱备,只待收网,我也切回公共频道,先保证眼前的工作不出纰漏。 “时间差不多了。” 库洛洛看了一眼手表,转身往回走。 我们回到会客厅不久,就有乌泱泱的大部队开进来。 因为是过渡阶段,沙龙依然以宾客间的交际为主,途中莫比瓦·汉萨斯短暂露面,在护卫环绕中闪亮登场,瞬间成为焦点,接受众人的祝福与恭维,好像今天结婚的人是他一样的。 我隔着人群看向库洛洛,他依然在井井有条地操持吧台事务,没有出现任何情绪波动,目光偶尔会自然地落在老秃头身上,也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根草,与他看待其他人时毫无区别。 这让我觉得这次行动于他而言并非复仇,只是必须去做的事。 作为组织领导者,摒弃主观情感当然有助于他做出准确的判断与决策,但是作为一个人,却未免对自己残酷了一些。 我想我可能真的离开流星街太久,无论是殉法还是殉道,都已经无法在我心中生起半点波澜。 与宾客们简单寒暄,老秃头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接下去就如同按下加速键,随着窗外日头逐渐西落,转眼就到晚宴,繁文缛节一套接一套,不止工作人员要为此东奔西走,宾客们也像羊群一样被赶来赶去。 沙龙结束后场地就不再使用,我们赶在宾客之前快速转移到宴会厅,还没进门就看到派克与她供职的婚礼统筹团队已经身在场内,正在核对座次表与每张桌上放置的名牌。 非常必要的程序,目标老老实实坐在固定席位而非到处乱跑,更有利于我们确认标记。 这是最后一个阶段,虽然已经劳累一天,却比之前更加需要集中精力。 做完手头的事,趁主管及其他现场管理者与府邸自己的班底对接时,我贴着墙根潜行到库洛洛身边,低声让他给我夹一块冰用来提神。 吧台总是安置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或者说所有服务人员都要在保证服务同时尽可能降低存在感,这边连灯光都比其他地方更为昏暗。 库洛洛也还空闲,明明听到我的话却一动不动,我不由怀疑他是故意装聋作哑,以回敬我的“资本家与路灯论”,接着却见他突然闪电般伸出手,从冰槽里捏起一颗冰块递给我,还是一本正经,目不斜视。 我看了一眼他的搭档调酒师,见我到来已经自觉退避,可能因为肩上没有担负重大责任,又实在欣赏库洛洛,相较之下比主管宽容许多。 可惜他没有看到库洛洛徒手拿冰这种绝对违反操作规范的行为。 飞快扫视场中,派克还在做迎宾准备,侠客在更为隐蔽的视听控制区调试设备,无人关注这里,我挑起眉毛,低下头,张开嘴,从库洛洛手中叼走那块冰。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温热的嘴唇与冰冷的指尖一触即分,库洛洛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竟然有两三秒的时间真正的毫无反应。 趁此机会偷袭兴许可以得手,如果我本身足够强大。 但那看不见的愕然已经弥补了这个遗憾。 我几乎要当场笑出来。 库洛洛只是库洛洛,而非幻影旅团团长时,真的非常有意思。 不过继续得寸进尺的话,以他的学习能力和脸皮厚度搞不好会被他反制。 我若无其事地退到吧台边缘,含着冰块轻声说道:“谢啦,团长。” 而后立刻溜之大吉,直到晚宴开始都没有再去招惹他。 过了一会儿,舒缓的音乐响起,老秃头和三公子在乐声中悄然现身,早于所有宾客,不知从哪处隐藏通道而来,联袂走到主桌。 互相谦让一番,三公子先行坐下,英俊的眉眼兴致缺缺,谁也不看,老秃头入座后则扫视全场,目光凌厉,然而到底是肉体凡胎,什么也没看出来。 主桌位置精妙,既不遮挡视野,又兼具安全与隐私,两人的贴身护卫各自退到临近主桌的立柱边待命,站位恰好堵上所有防卫漏洞。 安检时遇到的灰毛男就在其中,三公子只携带他一人,整张主桌都被他的『圆』笼罩。 其他念能力者则和普通护卫一样,低调地分布在各个点位,大小不一的『圆』相继展开,好歹是总统之子的手下,能够掌握高级应用技倒也不至于特别菜,大概和我的水平旗鼓相当。 我自然地走到划分给我的服务区,离主桌尚有一定距离,反而更为靠近入口迎宾处,又是一个能够和派克接力双打的好位置。 不算隐秘的视线从主桌方向投射而来,熟悉得让人气血上涌,我由此确信更衣室里的偷窥者就是那个灰毛,但对其意图仍然猜不透。 总不能是对我一见钟情吧,虽然我情史丰富,但还没有自恋到这种地步。 宾客们开始陆续进场,人多眼杂的时候也无法进入蜘蛛频道示警或求援,既然那家伙按兵不动,我也假装没有察觉,照库洛洛先前所言,静观其变。 所有人都到齐后,背景音乐平缓过渡到更为隆重的风格,场内灯光也随之变换,汇聚到宴会厅入口。 我和派克在黑暗中对视,我快速地眨动眼睛,派克则不着痕迹地点头。 标记至此确认完工,万无一失。 在专属音乐与光效烘托下,新郎新娘携手出场,双双换上更为轻便的礼服,新娘那有别于常见修身款式的帝政风长裙让我多看了两眼,除此以外这两人实在没什么出奇之处。 宾客们热烈鼓掌致意,新人微笑回礼,走向主桌,而新娘的父母连入席主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与汉萨斯亲族一起坐在次主桌。 考虑到新郎与其父一脉相承的颜值水平,我怀疑这场婚姻存在不得已而为之的隐情。 第20章 但那也是无关紧要的事。 新郎祝酒,晚宴开席,无可赘言,上等人们连吃饭喝水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优雅从容,用餐结束后又开始他们永不停歇的交际。 老秃头带着他的儿子开始作秀,为宾客们簇拥,地位更高的三公子却仍是一脸超然,独自坐在原位品尝餐后甜点与饮品,灰毛男挡在他身边,隔绝所有社交意图。 真正被冷落的人则是新娘,就连她的父母都不敢僭越,她坐在三公子正对面,同样眉目低垂,神情淡漠,并不为自己的喜事而欢欣。 主桌似乎成为他们的专属席位。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对视或交谈,却有种微妙的气氛流露而出。 像是一对情侣,已经断绝关系,依旧余情未了。 没想到这场婚礼不仅是政治秀场,还是一个情感修罗场。 吸取之前的教训,我没有再去蜘蛛频道分享这个新发现,反正都不会被库洛洛放在眼里。 而且灰毛男的关注如影随形,比对待三公子更加上心,仿佛是我给他发的工资,这让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履行服务生的工作。 好在三公子并不打算留宿府邸,晚宴结束的第一时间,他就像终于完成一个无趣的任务,迫不及待地退场,对任何人和事都没有留恋,若非我有自信绝无可能看错有关爱情的细枝末节,我会以为他和新娘真的毫无瓜葛。 新人负责送客,老秃头亲自陪同三公子离去,灰毛男护送在他们身后,同时带走场内半数念能力者,另一半将继续在家宴日担任护卫。 这些人不足为虑,可能连明天的太阳都无缘得见,也是他们命中有此一劫。 灰毛男彻底滚蛋,我顿时浑身轻松,积极投入到收尾工作中,婚礼结束后还有大量杂务,加上现在时间已晚,即使不眠不休干到天亮也不一定能干完。 老秃头无法容忍夜晚戒严时间还有外人在府内到处乱走,于是诸如派克这样以事务性工作为主的团队,和侠客这样装置设备即拆即走的团队,全都被勒令撤离,其余人等则必须尽快完成清理,统一回到后勤区,零点过后严禁外出,否则后果自负。 这恰巧也是“透明胶”失效的时间,从库洛洛交到我手中起估算,有效期约为二十四小时左右。 “库哔最后一次确认目标位置是在雷达开启后,府邸已经全面进入戒严状态,目标聚集在主宅中,预计天亮前都不会被准许自由行动,届时主宅内所有人员都可以视为清理对象。” 侠客离开前在府邸的无线电网中开了后门,即便他和派克,以及其他团员不在通讯覆盖范围内,也能与我们保持联络。 现在通话彼端就是最后一次行动确认,还是侠客担任主讲,行动中最为复杂的技术操作也是由他一力负责,除了貌似不太能打,堪称全知全能。 另一个粗糙又随性的声音在侠客附近接话:“不是说那个老秃头超级怕死吗?我看他倒是帮了我们大忙!” 是无眉芬克斯,虽然没有礼貌,但我很高兴他对莫比瓦·汉萨斯的外形看法与我所见略同。 “是这样,所以只要切断府邸与外界的联系就行,玛奇会把他们圈起来的。团长,莫妮卡,你们找到地方了吗?” 侠客话音一转。 我看了一眼库洛洛,他整个人隐在阴影中,没有任何发言打算,我只好暂时担任他的秘书,轻声回道:“已经到啦,就等前辈发信号。” 现在我们位于府邸电话总线所在。 后勤区只有外围被严密封锁,内部却不受管控,回到后勤区也不代表立刻就能得到休息,反而因为时间仓促,许多东西亟待规整,更是一派人仰马翻。 我与库洛洛趁乱脱走,前往侠客指定的地点,府邸结构图只存在于库洛洛脑中,全程由他带路,他的行动无声而迅速,犹如鬼魅游于黑夜,越过封锁与警戒,我竭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就像库洛洛所言,旅团并非杀手,不需要不留痕迹,所以整个作战方案其实非常简单,第一阶段标记目标,第二阶段直接瓮中捉鳖。 耳麦里团员们轻松得如同组团出游,一点也不像是要去别人家里大开杀戒。 可以预见,今晚会死很多人,有罪的,无辜的。 但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非我所爱微不足道,没有爱情的死亡寡淡无味,我既不是杀人狂,也不是善心人,属于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边也已经准备就绪。团长,下令吧。” 身边之人终于发出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地说道:“那就开始吧。” 第19章 下令行动后,库洛洛率先动手,精准地从盘根错节的仪器缆线中找出电话主线,随手扯断,又一拳打在主机上。 通信设备不需要实时看守和维护,上一次有人来也不知是何年哪月,到处都落满灰尘,在库洛洛一顿操作之下四处飘扬,伴随设备损坏的火光和刺啦声响,仿佛他不是在搞破坏,而是在玩仙女棒。 我为自己不着调的联想笑出来,惹得库洛洛投来古怪的目光。 耳朵也太灵了。 “咳,”我假装被扬尘呛到,清了清嗓子,而后按住耳麦,一本正经地对那头说,“侠客前辈,都ok了。” 对面没有回音,仔细一听,蜘蛛频道已经悄然断线,侠客直接启动了婚礼时布下的干扰器。 阻断通讯与雷达监测是第一步,让府邸安保力量无法精准布防和对外求援,等其他团员到达后,玛奇将以我暂时不知道的方式封锁主宅,防止目标逃脱,最后再由几个武斗派出场主演,为这出精心策划的复仇戏码献上高丨潮与落幕。 “走吧。” 任务毫无难度,库洛洛拍了拍手往外走。 我看到仍有脏污残留在他手上,抽出服务生常备的手帕,戳了戳他的后背,在他回头时递给他。 做秘书我也是专业的。 “……谢谢。” 库洛洛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去,擦完也没有乱丢,而是塞进口袋里,还挺有教养。 走出通信设备间,我顺手关上门,从外面看毫无异常,如果忽略过道中横陈在地的尸体。 离开后勤区时我们就已触动雷达,但因为只有两个人,又不是从外部入侵,安防部门没有足够重视,只派来寥寥几人查看情况,而且全是普通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库洛洛瞬间击杀。 设备间在主宅侧翼,其他区域陆续开始出现骚动,通讯和雷达全部失效,安防人员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 库洛洛平静地跨过尸体,漫步向前走,好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远处传来规整但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约有一个小队的人员正在赶往这里。 虽然库洛洛以一敌众大概不是难事,但我作为下属,让领导一个人冲锋陷阵,自己却袖手旁观,似乎有违职场道德。 我折回那几具尸体旁边,从其中一人身上扒下武装带,顺便把他们的衣兜裤袋全都翻检一遍,摸出几个钱包来。 “你在做什么?” 库洛洛转身看向我,有些疑惑,也可能是我擅自为他施加人性化的错觉。 “显而易见,强盗打劫。” 每个钱包里都有厚薄不一的纸钞,全都被我收入囊中,而后我穿上武装带,抽出一把手丨枪,打开保险栓。 抬头见库洛洛还站在原地,神情犹如进行人类观察,我笑起来:“团长难道对此很陌生吗?” 库洛洛一时没有回话,并非沉默,更像是在组织语言。 清晰的脚步声打断他的思考进程,防卫队在此时到达,为首一人举着枪出现在过道尽头,见我们身穿服务生制服而没有在第一时间开枪,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错误。 我飞快地抬起枪,库洛洛同时侧开头,清脆的枪响之后,来人肩头绽放出一朵小血花。 “可恶,本来想打头的,就不能让我也做一次帅气的武斗派吗!” 我生气地又连开两枪,才让那人彻底倒下。 其他护卫躲在转角后面,没有人再贸然露头,过道突然之间变得落针可闻。 我看向库洛洛,以眼神向他请示下一步。 库洛洛却有点开心的样子,不知哪种隐疾发作,抬手画出半个圆,指尖朝向藏人的转角,对我比出一个“请”的手势:“上吧,帅气的武斗派,我会为你加油的。” “……” 可见做人不能随便热血上头,也不要对领导大发善心。 眼见库洛洛站在原地准备生根发芽,而对面已经开始组织进攻,我只好骂骂咧咧地冲了出去。 虽然不是标准武斗派,但实际上我也并非毫无战斗力。 无论是“超前消费”还是“债务转移”,都只在我所遇险境达到致命程度时才会生效,若是我连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欠缺,就算有“生死借贷”兜底,我也没法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 第21章 对付普通人以我的水平更是绰绰有余,『坚』足以抵挡防卫用的小口径枪弹,而对面却没有铜皮铁骨,我将『气』包裹子弹,使它们具备能够击破防弹衣的穿透力,一边快速射击,一边顶着枪林弹雨强行推进,像个强化系一样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勇猛。 其中多少也有向库洛洛抗议泄愤的意思。 战斗很快结束,一些人干脆断气,另一些人犹在垂死挣扎,顽强地举起武器试图反击。 我走过去为他们每个人都照头补了一枪,终于满地都是静默的尸体,身处其间却不会像往常一般,感受到死亡带来的满足与安宁,因为这只是单纯的杀人而已,我并不以此为乐。 仔细想来,已经有好久没有谈恋爱了呢。 眼前突然恍惚了一下,像电视屏幕接触不良,闪过一片雪花,下一秒又恢复清明,同一时间我听到背后传来异响,『圆』再次发出预警。 感谢库洛洛让我还没对这种袭击脱敏,我就地一滚,顺势抓起一具尸体挡在身后,尸体连续震动几下,发出利刃刺入人体的轻响,继而是激烈的打斗声。 我趴在地上装死,默数五秒后才试着爬起来,依然举着尸体为掩护,悄悄探头往外看。 尸体背上插着一排飞镖,没有施加『隐』所以念力色彩鲜艳,明显是具现化的产物。 再远一些的地方,我原先所处的位置附近,库洛洛正在与一个念能力者交战,二者肉眼可见的实力悬殊,不消片刻就分出生死胜负,库洛洛甚至没有使用任何一个念能力。 踢开那个断了脖子还要抓着他的念能力者,库洛洛张开『圆』,确认没有其他人在暗中潜伏,转身向我走来。 我推开尸体,坐在地上富有节奏地鼓起掌:“谢谢团长救我一命,团长真厉害!” 虽然他要是没有让我孤军奋战,我也根本不会被偷袭。 库洛洛对我伸出手,看似温情关怀,嘴上却一点也不客气:“你的能力运用到实战中几乎都要求你与敌人短兵相接,虽然你的念力基础很扎实,但反应速度不行,『圆』也不够大,这么好的能力却受你自身战斗水平限制,未免有点可惜。” 说到最后简直要为我的能力打抱不平。 “是是是,您言之有理,这次行动结束,我就去努力修炼。” 我敷衍地回应,抓住他的手站起身,原本那只手丨枪在闪避时不知所踪,我从地上随便捡了一把,换上新弹匣,跟在库洛洛身后继续向主宅核心区域进发。 旅团行动极为迅速,已经突入主宅,越往上走交战之声就越密集,间或还有野人一样的嚎叫,精美华贵的地毯上一路铺着尸体,武斗派们下手果决高效,杀人不带丝毫感情,流水作业般全是一击毙命。 之前阻断通讯和扰乱雷达的操作,与其说是打草惊蛇,不如说是引蛇出洞,守卫们前赴后继地主动暴露,把自己送到旅团面前。 于是这出戏剧的结局没有任何悬念,不算势均力敌的对战逐渐止息,单方杀戮却才刚刚开始,整栋楼房都被字面意思的天罗地网笼罩,安静躲藏的目标安静地死去,仓皇逃窜的目标也终究无路可逃。 蜘蛛前行,留下足印,血迹斑斑,尸横遍地。 这里是囚笼,是祭坛,是舞台,是地狱。 我踮起脚尖,摇头晃脑地往前走,同时竖起双手食指,轻快地打着空气节拍。 不知为何,那些理应称之为残忍的声音,在我听来却是如此悠扬悦耳,血的腥气钻入鼻腔,也像繁花盛放,满是馥郁芬芳。 “你很开心吗?”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平静无波,冰冷无情,与这乐曲和花香相得益彰。 我抬起眼睛,看到库洛洛停下脚步,站在尸体与血泊边缘,通身洁净明澈,既像圣子,又如羔羊。 却亲手缔造了眼前这出人间惨剧。 「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注】 曾几何时诵读过的经文在脑海里一闪而逝,我摇摇头,断然为我自己争取清白:“我可从来都不喜欢这种场面。就说我很正常了,我的心理医生可以给我作证!” “那他的执业资格一定来路不正。” 库洛洛突然话锋犀利,一句话否定两个人。 我瞪起眼睛,正准备要求他为无理诽谤别人而道歉,就听他接着说:“你没发现你在笑吗?” “笑又怎么了?” 我摸了摸脸,转头看向窗玻璃,在夜色下像镜子一般清晰,映出我的面容,除了忙碌一天略显憔悴,左右看不出哪里值得大惊小怪。 “胡说八道,我明明一直这样可爱又可亲,是团长你对我有偏见,才总是拿有色眼镜看我。” 库洛洛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放弃这个话题,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 我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直到发现他当真撇下我越走越远,连忙追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合作四天也不算是陌生人了,彼此都坦诚起来吧,如果团长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我也可以换成其他样子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清纯无辜、温柔可人、冷艳高贵、热情火辣,或是和你一样的冷静睿智?” 库洛洛似乎哪个都不喜欢,叹了一口气,阻止我继续列举“世间最受男人欢迎的类型”。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可以了。” “那多没劲啊。”我无趣地说。 无论是只做我自己,还是真实的我自己。 心情没来由变沉,我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好像身处深不见底的空洞,时而在坠落,时而在漂浮,唯有爱情与死亡同在,托举着我,将我充盈。 我一定是太久没有恋爱了,才会浑身不对劲,这之后得去找个新对象才行。 接下去一路无话,库洛洛自始至终没有参与杀戮,也没有去与团员会合,而是开着『圆』在宅邸中闲庭信步,看似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团长,你在找什么东西吗?”我忍不住发问。 库洛洛依然脚步不停,也看不出方向,只是回道:“最初的录影带。” 我听得云里雾里,仿佛悟了,又仿佛没有。 “还有莫比瓦·汉萨斯一家的藏身之处。”库洛洛这一次没有再打哑谜,继续解说,“派克得到的府邸结构图存在不协调与缺失,我们的行动没有掩人耳目,莫比瓦·汉萨斯也不会坐以待毙,现在应该藏在哪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慢慢找总能找到。” 所以他其实是在地毯式搜索,早说啊我也可以帮忙,虽然我的『圆』只有区区五米。 “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找自己喜欢的战利品,汉萨斯收藏颇丰,我想会比那群护卫的钱包值钱。” 果然是在不满我的摸尸行径拉低他高级盗贼团的格调。 我撇撇嘴:“算啦,现在这么乱,还是跟在团长身边更安全。” “那可不一定。” 库洛洛意味深长的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就从不同方向疾射而来,转瞬之间近在眼前,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人偶,睁着惟妙惟肖、仿佛死不瞑目的大眼睛,手握利刃,鬼气森森。 “真是受够了,我再也不说想做武斗派了!” 我险而又险地避开攻击,那些人偶并没有瞄准我的要害部位,不会触发“债务转移”,意味着我将受到真实伤害,我在密集又不够致命的攻势中举枪还击,人偶却异常灵活,即使被击中也依然能够继续行动。 另一边,库洛洛也在与人偶缠斗,这种没有生命的敌人无所畏惧,无论打碎多少次都会再度拼合、满血复活,虽然本身杀伤力一般,却也成功对他造成阻碍。 背后绝对有人在操控。 “莫妮卡。” 库洛洛叫道我的名字,没有下文,全凭我自己领会。 “知道的啦。” 我在心里哀叹好好一个保命能力被他用成坦克,而后在人偶们再一次撞上来时,主动把脖子送到它们刀下。 现实与黑暗骤然发生反转,灰头发的男人坐在赌桌对面,昏黄灯光映出他苍白的面容,笑意盎然地对我发出问候。 “晚上好,小姐,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第20章 拉进来的人是这个阴魂不散的灰毛男,我丝毫不觉得意外,库洛洛也说过他若有所图自会现身,现在第二支靴子终于落地,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 只是实在难以给出好脸色。 对他的笑容和问候都置若罔顾,我垂下眼睛,撇下嘴角,满脸写着厌倦,抬手轻叩桌面,筹码和赌盅应声浮现。 “债务转移”的赌命收益目前已经毫无意义,这次触发赌局只是为了逼人偶的操控者现身,再与身在现实的库洛洛里应外合,是这个能力最有效的实战应用之一。 无论对面有何企图,他都难逃一死,而我只要尽快结束赌局就行。 我直接推出一枚月度筹码,敷衍地介绍规则,又吸取库洛洛给我的前车之鉴,追加“三十秒内不摇骰视为认输”的限时条款,赌桌边缘随即新增一个沙漏。 第22章 “好了,请下注吧。”我催促道。 灰毛男对赌局准备工作和桌面上的物件都兴致缺缺,目光一直停在我脸上,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小姐,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语调温柔,言辞冒犯。 我充耳不闻,又敲了一下桌面,另一枚月度筹码从对面消失,转移到投注区我的筹码边,也是附加条款内的强制措施。 “这位先生,我不是很愿意跟你废话呢,如果你不打算加码,赌局这就开始了。” 说完不等他回答我就拿起赌盅,能力似乎也知道我心情不佳,一把直出点数,可惜不是最大的那几点。 沙漏继而倒转,流沙细响在静谧的空间中有如毒蛇吐信。 我抬眼看向对面。 这是我的赌局,我的地盘,规则之下我就是王,岂有道理因为一点言语骚扰就退缩。 灰毛男等的就是这一刻,与我对视,满足地笑起来:“这双眼睛,我看到小姐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如此平凡的色泽,如此平庸的光彩,与小姐一点也不相称,是藏起来了吗?” 我指了指即将见底的流沙:“先生,容我提醒你,再不动的话这局就要输了。” “那就当作是我送给小姐的见面礼吧,但是,”灰毛男毫不在意,前倾身体,越过赌桌向我伸出手来,“作为回礼,可否让我见到小姐真正的眼睛?” 我漠然看着,直到那只手即将触及眼睑,我抓住他的手指,用力扭转翻折。 无事发生,能力规则同样将我约束,否则我会把他的每个指关节都折断。 “请不要对女士动手动脚,真的很没礼貌。” 我甩开他的手,再次摇骰出点。 “嗯,三局两胜是吧,为了和小姐多说几句话,这一局我会尽力的。” 灰毛男大概也有选择性听觉障碍,而且一直在自说自话,最后一粒沙子落下时他才摇动赌盅,竟然当真与我打成平手。 接着他就像梦游苏醒一样突然回到主频道:“贵方的行动能够如此顺利,多亏我自始至终都没有上报任何异常,小姐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 “言之有理,”我点点头,“出去之后外面那位先生会‘报答’你的,所以让我们快点结束吧。” 真是烦死人了。 我一把抄起赌盅,下一秒却被按住手,没有攻击意图故而落到实处,灰毛男虽然躲在人偶背后战斗,自身素质却不差,干瘦的手掌坚如磐石,我挣了几下都没能挣脱,而且因为“庄家”还未摇骰,沙漏也不会计时。 该死的,让他碰到了规则漏洞。 时间已经过去不少,库洛洛还在外头等我,再拖下去难免又会被他降低评价,我只好妥协相让,抬起另一只手摘下隐形眼镜。 灰毛男如愿以偿,松开手,盯着我露出原色的双眼再次开始发癫:“和我想的一样,死亡与腐败的颜色,真是美丽。” “……” 不禁想要打电话给我的心理医生,为她引荐这个新病例,虽然我现在没有电话,她在这个时间也还不知道我是谁。 最终我也只能翻出一个大白眼。 附加条款卓有成效,总算没有耽搁太久,结果净挣一个月寿命,但是完全开心不起来,我还应该得到精神损失费。 回到现实的一瞬间我从原地跳开,属于库洛洛的身影更快一步,在我行动之前就已闪现,强烈的『气』汇聚在他手中,一发『硬』无声无息地拍向灰毛男的脑袋。 “我知道莫比瓦在哪!” 灰毛男躲闪不及,当机立断一声大喊,叫停库洛洛的攻击,辉光煌煌的手掌与那头灰毛仅有毫厘之差,我看到他在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原来也是会怕死的嘛。 库洛洛收回手,杀意未消,依然锁定在灰毛男身上,退到一个攻防兼备的距离,但他没有拿出他的“书”,可见对方并不足以对他造成威胁。 原本纠缠我们的人偶已经变成碎片散落在地,失去控制再起不能,灰毛男要么是操作系,要么是依托操作系的特质系,库洛洛扫视他的长袍与双手,简单地命令道:“举起你的手,我现在在用『凝』,别做小动作。” 灰毛男听话地举起双手,一点也看不出身在赌局时神经质又咄咄逼人的模样,十足的欺软怕硬。 判断两人不会交战,我回到库洛洛身边。 现在是“债务转移”的cd期,虽然时间不长,只要能力消耗的『气』恢复即可结束,但我也暂时失去所有保命措施,只能依靠库洛洛预防突发状况。 “很棘手吗?花的时间有点长。” 领导的质询如期而至,我开始组织措辞,试图把规则出现纰漏、被人钻了空子这种丢人失误掩盖过去。 库洛洛见我没出声,瞥了我一眼,原本只是微小的幅度,突然一顿,完全转过头来:“眼睛怎么回事?” 领导的关怀不期而至,我受宠若惊,刚想表示自己其实毫发无损,转念想起之前遭的罪,决定还是不能轻易放过那个可恶的灰毛男。 于是我扯住库洛洛的袖子,指向灰毛男响亮地告状:“是他干的!” “嗯?真是让人伤心啊,小姐,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相处还算愉快。” 灰毛男对当下处境毫无自觉,摆着“投降”的可笑姿势,信口胡言,情深意切,好像真的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与我发生什么苟且。 哈,棋逢对手。 我眯起眼,放下手背到身后偷偷握住枪柄,打算等灰毛男说出情报就送他上路。 “请你不要骚扰我的团员。” 库洛洛截过话头,同时抓起我的另一只手从他的衣袖上挪开,意思明确,让两边都不要再演。 “还是说回正事吧,我们的时间也没那么宽裕。” 灰毛男转眼看向库洛洛,有些评判和打量,我相信库洛洛也是他的目标,只是所图之物与对我不同。 “幻影旅团果然名不虚传。放心,我是不会阻止蜘蛛捕猎的,不如说我就是为此才特意申请留下。请问旅团现在有空号吗?没有的话我也可以现场挑战一个。” 幻影旅团此时尚未名扬天下,维基百科也还查无此团,库洛洛对他追星式的狂言无动于衷,只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旅团?” 灰毛男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我的人偶亲眼所见,那位小姐身上的刺青非常漂亮,而我刚好对世间强大的存在都很感兴趣,无论是个人还是团体。” 这一款的神经病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与我那死鬼前任就十分相似,看我一直是看待“猎物”,而非他向往的团体一员。 闻言我也笑起来,拔枪上膛对准他的脑袋。 “受死吧你这下流偷窥狂!” 没能扣下扳机,库洛洛抬手轻触枪口,并非阻拦,而是让我稍等一下。 我也知道灰毛男还有用处,顺水推舟收起枪,转而对他端正地竖起一根中指。 “这位团长,你的团员好像有点没礼貌。”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库洛洛冷漠地说,“既然你想加入旅团,就先展示一下你的诚意。” 身为三公子的直属护卫,又是府中念能力者的领队,灰毛男受到老秃头过多错误的信任,府邸刚出现异常时,他确实尽职尽责,亲自护送莫比瓦及其儿子、儿媳前往藏身之地。 现在他又带领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将那一家三口作为他改换门庭的投名状。 “团长,你不会真的打算收他入团吧?我不想要这种同事。” 途中我贴在库洛洛身边,抓着他的手臂,轻声细语大进谗言,表达出对试用期实习生的强烈抗拒之意。 库洛洛对我的肢体接触已经习以为常,或者说他好像只把我当成人形挂件,一脸平静地迈步向前,只用一句话就堵住我的所有异议:“在我看来你比他更可疑,但我也没有拒绝你入团。” 我一时哑口无言。 虽然总说库洛洛爱偷懒,其实他比任何人都善于观察与分析,早已将我看穿,但他依然选择接纳我,并给予我诸多包容,乃至于纵容。 我很清楚这并非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有资格加入旅团,化作蜘蛛的“手足”,与他共成一体。 仅此而已。 过了一会儿,我低声说:“可是你也不喜欢他吧,这样没有关系吗?” “有意入团且团内存在空缺,他完全符合这两个条件。蜘蛛只有在手足俱全时才能完美前行,与之相比我个人的喜恶并不重要。” 果然如此,我叹了一口气。 旅团是流星街的缩影,这种整体至上的理念我一点也不陌生,而且实际上于我有利,无论是私心还是恶意都能由此隐匿。 但是难以言喻的,总是让人想要叹息。 之后一路无话,灰毛男独自走在前方,不远不近,刚好处在我的『圆』边缘,报废的人偶没有被他回收,但我猜他那身宽大的长袍底下应该还藏有其他存货。 第23章 越往前走血腥味就越发浓郁,宅邸一片死寂,倒毙房中或过道的尸体也开始以穿着家居服或睡衣为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想而知都是留宿过夜的客人,考虑到这里是主宅的核心居住区,他们更准确的身份应该就是汉萨斯亲族。 旅团的清理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一路走来见不到一个直立行走的活物,主宅占地广,楼层多,其他团员贯彻赶尽杀绝的指令继续扫楼,分散在各处,偶然碰上也只是与库洛洛短暂地打个招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动模式和节奏。 最后我们停在一扇房门前,门后是一间无人使用的客房,乍看之下并无出奇之处。 灰毛男走到四角立柱的睡床边,伸手在其中一根床柱上拧了一圈,房中响起砖石摩擦的声响,他又揭起床边的地毯,露出一个逼仄的入口和一条向下的阶梯。 “看,其实毫无新意。” 他带头走下去。 密道建在楼房夹层,狭小又黑暗,三个人都张开『圆』,『气』为念能力者的肉眼所见,没有实际照明功能,只能用于互相防备。 这条路很快走到尽头,灰毛男推开另一扇门,迎接他的是一声枪响和一发子弹,有人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 灰毛男侧头避开,面不改色地走进去。 密室中人一开始只是戒备地问他为何去而复返,入侵者是否已经处理妥当,在库洛洛和我也相继现身后,苍老而傲慢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响起来就是不可置信与气急败坏的咒骂,莫比瓦·汉萨斯瞬间理解了一切。 “面影,你居然背叛我!我给了你这么多权力,你对得起我和三公子吗?!” 灰毛男——面影轻声笑道:“我的权力源自三公子,而且我和三公子也只是雇佣关系,何况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阁下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否则也就不会有这场婚礼了。” 说话间他闪身到老秃头面前,老秃头来不及再次开枪就被他压制在地,卸掉下巴和四肢关节,几只人偶同时围住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年轻男女。 而后他对库洛洛鞠了一躬,如同谢幕:“这就是我的诚意,请随意处置吧。” 库洛洛没有回话,也没有给任何人眼神,而是端详着密室内的陈设。 这里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私人影院,配置有舒适的沙发躺椅、冰箱酒柜,全套以当时代而言堪称顶尖的影音设备,以及占据整面墙的置物架,摆满cd碟和录影带。 库洛洛看着那面墙,表情纹丝不动,气息却变得极端森冷可怖,是我认识他以来情绪波动最为激烈的一刻。 非常奇特,我感受到一种来自生命的鲜明触动。 第21章 喜悦。 但不可为他人的苦痛而喜悦。 我稳住整张脸,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以免被库洛洛发现端倪,理智派最棘手的地方就是绝不允许自己被情感冲昏头脑,现在他的感官只怕会比平时更加敏锐。 “莫妮卡。” 库洛洛却主动召唤我,好像走过漫长又短暂的回忆,整个人由内自外平静下来,涟漪般的波动转瞬即逝,他依然如同一潭深水,不可捉摸也看不透底。 审时度势是种美德,我断然不会在他处于“旅团团长”的状态时招惹他,立刻乖巧地应声:“在呢,团长,您有什么吩咐?” 库洛洛转眼看来,目光落到实处,以一种“今晚吃什么”的语气问我:“盖恩的手段,你会多少?” “嗯?” 我迷惑地眨了眨眼,老秃头和死鬼前任高度重合的特殊兴趣在我脑中串联起来,我连忙摆手与他们划清界限:“不好意思,虽然我真心爱过他,但他的艺术爱好我也真心是欣赏不来。” 库洛洛没有多说,抬手在耳麦上轻叩两下,蜘蛛频道再次连通。 旅团技术总监兼首席发言人侠客进行汇报:“团长,目标已经清理完毕,但是没有发现莫比瓦一家,应该是藏起来了。” 库洛洛这才看了老秃头一眼,还是像看待野草与石块,莫比瓦·汉萨斯四肢错位,涎水横流,瘫倒在地威严尽失,只能瞪着充血的眼睛凌迟我们,在库洛洛眼中却连死人都不是。 这的确是一次目标明确的复仇行动,但他为什么能够对罪魁祸首全无仇恨? 我想我一定是离他不够近,所以才会看不清。 “莫比瓦在我这里。”库洛洛顿了一下,发现难以用语言描述密室的确切位置,只好看向灰毛面影,“飞坦来一趟,新的四号会去为你带路,是个人偶师。” 蜘蛛腿常换常新,不会掀起半点波澜,劣质耳麦漏音严重,面影从头听到尾,属于飞坦的阴沉声音简单回复“知道了”之后,他充满服务精神地欠了欠身,走出密室,一只人偶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密室里只剩下老秃头不认命的呜咽,和他儿子认了命的啜泣声,新娘则麻木地跪在地上,面目低垂,无喜无悲亦无所惧,仿佛与眼前一切全无关联。 这些人毫无危险性,库洛洛不再关注他们,注意力重新回到摆放音像制品的墙上,逡巡片刻,从中抽出一盘录影带。 每份影像上都贴有标签附注,库洛洛手中那份名为《遗弃之地的遗弃物》,不知真相的人可能会将其认为文艺之作,但对于真实生长在遗弃之地的人而言,那行标题翻译过来只会是“垃圾场里的垃圾”。【注】 流星街和流星街人一度被如此对待。 库洛洛摸着录影带发起呆,既然他称其为“最初的录影带”,说明这是母版,并且还有其他复刻子版,而他必然亲眼看过,里面有他时过十年仍会独自吊唁的女孩。 何等自虐的行为,放在他身上却不足为奇,世间就是有人能从苦难中汲取力量,在荆棘之路上踏血前行。 反正我不在此列。 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我静默无声,就差完全关闭精孔。 好在没过多久就有脚步声传来,面影带回几乎所有旅团成员,只有野人窝金和科学怪人富兰克林因为体型庞大被拦在密道之外。 库洛洛自然地将录影带塞进裤袋里,对此只字不提,团员们没有看到这个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小细节,我自然也不会多嘴多舌。 “团长。” 被库洛洛亲自点名的飞坦率先走进密室,狭长的金色双眼还未脱离杀戮状态,扫视而来时犹如刀锋划过,让人不寒而栗。 我堆起笑容向他问候,换来他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库洛洛对飞坦指了指莫比瓦父子:“交给你了,既然将军大人喜欢这类题材,那就让他看得尽兴一些。” 飞坦极尽恶意与快意地笑起来,结合前后语境,可见我那热爱人体艺术的前任在旅团里后继有人。 总是与飞坦形影不离的芬克斯也兴致勃勃地按动指关节,照顾到飞坦身高上的难言之隐,他主动走过去,一手一个拎起父子二人,哼着不在调上的小曲往外走。 莫比瓦的儿子在他手中艰难回头,看向他的新婚妻子,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放过她!求你们放过她!她怀孕了!放过她!” 芬克斯顺手扯脱他的下巴,和飞坦一起装聋作哑,径直走出去。 被留在原地的新娘终于有所反应,颤抖着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庞。 “哎呀,这可就有点难办了。” 侠客摸着脑袋发愁,其他人同样沉默不语。 莫比瓦之子一声多余的叫喊让复仇行动在即将结束时陷入停滞。 孕妇传递生命,担负种族延续,在全世界的司法审判和道德评判中都是特殊命题,一般而言,她们即使违法犯罪,也会获得不同程度的减免或宽限,何况这位新娘从未以任何形式伤害过流星街,和大部分普通民众一样,她很可能都不知道流星街是何处地方。 诛连一个无辜的孕妇在法理和人情上都不恰当,但她腹中所怀是莫比瓦的直系后代,这又注定她必死无疑,其中复杂与矛盾之处哪怕是长老院也会为此吵上三天三夜。 “有什么好纠结的,我们可是‘反派’,做的恶事难道还多这一件吗?” 发话的人是信长,尚未收刀入鞘,刃口还有血迹残留,仿佛在为他的话做出佐证。 身为蜘蛛却具备普世善恶观念,这让我感到有点意外,并且他对旅团的所作所为也不乏自知之明,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选择实施恶行。 自虐狂竟然不止库洛洛一个。 然而并非所有团员都像信长这样果决坦荡,面影刚刚获得编号事不关己,库洛洛目前没有表态迹象,除了不在此处的人,余下团员中有半数都面露犹豫,譬如派克简直要把“于心不忍”写在脸上。 旅团内部似乎也不总是一体同心。 在我看来,新娘于这次行动其实可有可无,是老秃头的儿子当众叫破她怀孕之事,才让她变得非死不可,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 第24章 可怜的爱情,可怜的爱情中人,我最见不得爱的花朵还未盛放就凋零。 我一反常态,越众而出,顶着所有人的视线走到新娘面前,弯腰捧起她美丽而脆弱的脸:“你爱的人和你发誓共度一生的人都不在乎你,而我们这边呢,好像也暂时无法做出决断,既然如此,不如就交给上天来决定吧。” 我看向库洛洛。 库洛洛略加思索,对我点点头。 其他人不知道我的能力机制,但因为库洛洛同意,所以也没有异议。 我轻声问出触发赌局的第二制约:“你愿意以性命为赌注,和我玩一场游戏吗?” 新娘睁大眼睛,珍珠般的泪水从她眼中滑落,她抖着嘴唇回道:“我愿意。” yes, i do. 为了幸福。 为了生存。 我的赌局第一次迎来毫不相关的对手。 介绍完规则,我推出一枚单日筹码:“放心吧,绝对公平公正,就算是我这个‘庄家’也不能作弊。” 新娘犹豫了一下,推出一枚年度筹码,在我以为她没有理解规则时,又一口气把她手边所有筹码推进投注区。 前所未见的大手笔,轻易做到了我想做不敢做的事,我惊讶地笑出声来:“你这样孤注一掷,就不怕在我死后被我的同伴报复吗?” “这是双方都同意的公平赌局,不是吗?”新娘还是一脸苍白,思路和言语却非常清晰,近乎平静地说,“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我也不会被允许活下去。但是如果我胜你负,我是不是也能像面影一样成为你们的一员?” 我承认自己对她刮目相看,原以为只是浮萍蒲苇一般身不由己的女人,没想到会有如此坚韧。 “虽然不知道你的婚姻到底有何隐情,但我必须要说,那两个男人全都配不上你。” 买定离手,不可反悔,我只能拿起赌盅。 “如果我在赌局中败亡,就算作我被你所杀,确实符合入团条件,届时但凡想要伤害你的人都将与蜘蛛为敌,你至少可以获得一时生机。现在就让我们看看,胜利究竟会属于哪方。” 前两局不出所料又是各有胜负,决胜局时我用力摇动赌盅,明明是生死一线,心里居然有点兴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的心理医生让我多少也染上赌徒心性。 三枚骰子跳跃碰撞,在双方注视中停下。 四五六,最大点,胜负已定。 真希望坐在对面的人是库洛洛。 我惋惜地看着她:“抱歉。” “……看来我依然是不受眷顾之人。” 生命的火光犹如昙花一现,新娘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下一秒,投注区的筹码突然化为灰烬,剩下七枚月度筹码散作金辉融入我体内,我只赢得七个月的寿命。 意味着她原本也只能再活七个月。 黑暗瓦解,重归现实,我抱着新娘失去生息的身体,一时无法做出反应。 因为我听到了复活冷却期内我最怕听到的声音—— 罚息。 “生死借贷”是一个自主性很强的能力,从诞生起就自成一套复杂的利息乘算模式,具体算法我至今也没能参透。 但可以确定,所有算法的基础利率都取决于一个因素,那就是我回到过去后,为了越过死亡而采取的行动,会对未来造成何种程度的影响。 简而言之即是所谓的“蝴蝶效应”。 在主动死亡的情况下,我的行动模式较为单一,以规避死因为主,牵扯其中的人和事都在可控范围内,因此利率相对低廉。 而被动死亡的情况则恰恰相反,充满各种不可控制、不可预测,不仅能力自行评估的基础利率极高,若是我做出令未来轨迹出现重大偏移的事,能力还将对我增收罚息。 但是作为补偿,我可以短暂看到“原本的未来”。 虚空中响起按压计算器的模拟音,曾经发生、我不存在的“未来”浮现而出。 我看到新娘并非死于旅团之手,她依然机敏而聪慧,根据团员的只字片言就能发现旅团的真实目的,以及团员因她孕妇身份而产生分歧,果断坦言她腹中胎儿的父亲并非莫比瓦之子,其人是谁不可言说却也不难猜测,足以切断她和汉萨斯一家基于血缘的绑定关系,从而破解死局。 最后旅团通过掷硬币决定放过她,但七个月后她死于难产,仅我可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和现实一样哀伤而无奈的面容,消散如同水月镜花。 我轻轻将她放下。 “啊?这就死了吗?” 侠客有些惊讶和疑惑,涉及我的能力没有深究,而后是轻浅的脚步走过毛绒地毯,库洛洛来到我身边,蹲下身探了一下新娘的脖颈。 “她赌了多少?” “全部。”我扬起笑容,半真半假地说,“她想放手一搏,杀了我之后取代我以寻求旅团庇护,但是显而易见,奇迹没有站在她那边。” 浮萍蒲苇一般的女人,终是没有受到命运眷顾与宽容。 我发现自己也变得多愁善感了。 虚拟按键音停止,罚息计算完毕,对现有复活冷却期雪上加霜。 事已至此也无力回天,我决定随它而去,未来如何改变并不重要,我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 拍拍裤子站起身,我向还蹲在地上的库洛洛伸出手:“这就完事了吧?” 库洛洛象征性地握住我的手,自己站直身体,一瞬间隐秘的注视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他有些奇怪,而我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到旁边,仿佛真的只是顺手一带。 其他团员无论想法如何,至少面上没有露出分毫,于是库洛洛也没有放在心上。 “莫妮卡和派克还需要再做一次确认,之后大家可以自由行动,天亮之前离开府邸就行,短期内也不会再有大型活动。” 库洛洛简单地安排收尾,说完停了片刻,似乎方才想起将某人遗漏,转眼与面影对上,后者一直低调得形同不存在。 这场婚礼的内幕面影必然一清二楚,但那自始至终都与旅团无关,库洛洛确实不大喜欢这个新任四号,连新人介绍环节都直接省略,只让他与玛奇自行联络,找个时间做好标记。 此间事了,众人相继离开密室。 我听从指令走到派克身边,由她领路,前去确认那些非我经办也不知死在何处的目标。 途中派克的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扫过我的手,我干脆伸手到她面前,仰头望着她:“派克姐姐,我的手怎么啦?” 派克有些惊讶,看着我和我的手掌欲言又止,不知在做什么心理斗争,也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与我相触,最后却是一把拍开。 “你是小猫小狗吗?随随便便就对别人伸出手。” 我依言露出小猫小狗一样的笑容,软软地说:“派克姐姐又不是别人嘛。” 派克沉默了。 派克冷酷无情地走开了。 我一路小跑追着她,趁机要到她的联系方式。 真是轻松。 扫尾工作同样毫无难度,目标全部清除,没有一条漏网之鱼,只剩下汉萨斯父子,也被飞坦料理完毕,他比我那前任更胜一筹,在老秃头面前将他儿子鲜活地剥皮拆骨,老秃头被固定住眼睑甚至无法闭起眼,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睁着眼睛断了气。 “死得这么轻松,真是便宜他了。” 芬克斯在满室血腥中遗憾叹息。 盛大的祭礼于此彻底落下帷幕。 蜘蛛短暂聚首,复又各自散去,没有告别也不会相约下次再见。 我背着一袋摸尸得来的钞票与珠宝,轻快地走进贵宾停车场,选中一辆最为顺眼的跑车,在夜色下风驰电掣地冲出府邸。 远方的天际隐约露出一线白,黎明即将到来,通向城市的道路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独自一人闲庭信步,不知将要去往何处。 我开过去一脚急刹,降下车窗,轻佻地问道:“帅哥,要搭个顺风车吗?” 名为库洛洛的帅哥低头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打开车门,坐到我身边。 第22章 回程终点亦是起点,我们再次回到行动开始前短暂停留的地方。 旅团有聚有散,大部分时间都在自由活动,库洛洛还没想好下一站去哪,上车后就只看着窗外发呆。 我突然意识到这正是一个大好时机,可以请他和我一起回流星街解决双手印记的问题,虽不至于迫在眉睫,到底攸关生死性命。 但在那之前,还得先去取回早前寄存的物品,并且将汉萨斯府的“战利品”脱手变现,都是些不起眼也不值钱的小玩意,我自己就能处理,无须劳动侠客,大材小用。 我试探地问库洛洛如果暂时没有其他安排,能不能陪我走一趟,库洛洛无可无不可,没有明确拒绝,我就权当他同意。 “那就这样愉快地决定啦!” 我开心地拍拍方向盘。 第25章 库洛洛还是默不作声,车里车外一片静谧,只有引擎轰鸣与轮胎噪响。 旁边明明有人却毫无存在感,仿佛见鬼一样,非常不利于安全驾驶,我忍了一会儿,松开一只手,从主副驾之间的扶手箱里盲选出几张cd,递给库洛洛让他挑一张。 库洛洛夜视能力极佳,在黑暗中扫了两眼就做出选择,直接抽出碟片置入cd机,舒缓悠扬的爵士乐传出音响。 沉闷的气氛终于松解,我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点击节拍,慢慢加重油门。 前路不算漫长,琴声、鼓点、弦音和富有磁性的歌嗓伴着晨曦染上天幕,极目远眺已经可以看见城市稀薄的影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而我并不打算开车进城。 跑车不比珠宝首饰,是个藏不起来也难以销赃的大家伙,车型牌照全都登记在案,旅团也许无惧追踪调查,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被人找上门来。 缓下车速,我仔细观察公路两侧,寻找弃车地点,一群野鸭恰巧在这时自灌木与野草丛中腾空而起,嘎嘎叫唤,盘旋觅食。 我精神一振,立刻调转方向盘,跑车颠簸地开下公路,只适合平地驰骋的低矮底盘发出饱受摧残的声响。 “怎么了?” 略显迟滞的嗓音传入耳中,库洛洛转头看向我,似乎刚从小憩中醒来,对睁开眼就看到草木枝叶拍打车窗感到一点茫然。 嘴上说着我可疑,实际上又能在我身边安睡,不知是过于自信,还是对身为团员的我过于信任,总之是复杂又纯粹的一个人。 “准备更换交通工具了。” 野地未经开发,生态十分原始,我稳住方向盘,摒弃杂念使出毕生车技,把跑车开出越野车的风采,顺着野鸭群的来路,终于在这脆弱的高档货抛锚前找到一个池塘,铺着绿藻的池水一看就很适合毁尸灭迹。 跑车停下后彻底断气,尝试重新发动引擎失败,我只好拎包下车。 另一边同时传来关门声,和聪明人相处也有好处,无需多言库洛洛就能明白我的意思,省心又省事。 “我可不会修车,你会吗?” 我敲了敲开始冒烟的引擎盖。 库洛洛的回答也不出意外:“会,但是没有必要。” 我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闭上嘴,几只野鸭见岸边的两脚兽只会傻站着没有捕食意图,落下湖面悠悠拨掌划水。 过了一会儿,我认真地说:“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柔弱的特质系。” 库洛洛点点头:“真巧,我也是一个特质系,团内扳手腕排名我倒数。” 不想干活就把这么重要的情报直接曝出来没关系吗? 又是一阵相顾无言,谁也不肯先动。 最后库洛洛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显然是特别定制,花色是旅团代表的蜘蛛图案。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团规办事吧。”他向上抛出硬币,“花还是字?” “花。” 我不假思索地回道,那只畸形又完满的蜘蛛一直留在我眼里。【注】 硬币升起又落下,库洛洛摊开手,十二只脚的蜘蛛赫然居于其上。 “看吧,这两天我的赌运不错。” 我得意地笑起来,走过去从他手中拿起硬币,背面刻着数字“0”,尽显他身为团长的特殊性。【注2】 而8号硬币应该已经随我那前任入土。 我将这枚硬币揣进口袋里:“我也是正式团员,怎么可以没有专属硬币,这个先押在我这里了,下次拿8号的来换。” 库洛洛没有发表任何异议,愿赌服输的态度相当到位,转身走到车尾开始推车,『气』纹丝未动,仅凭双手就轻松推动重逾一吨的跑车,一点也不像他说的自己腕力排名倒数。 车载音响还在运行,跑车放声高歌,在野鸭惊叫伴奏中滑进池塘。 表演效果也非常丰富,我鼓了鼓掌。 库洛洛站在池边,跑车缓慢下沉,彻底没顶之后歌声戛然而止,他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一盘录影带,折成两段,扬手抛进水中央。 沉默的背影几乎要与残留夜色融为一体。 我看着他,不闻也不问,就像什么都没看见。 之后我们走回公路,途中丢掉马甲与领结,库洛洛松开衣领,挽起袖子,我则直接敞开衬衫,拉出下摆在腰上打结,服务生的影子便半点也不剩,穿过野地之后甚至就像两个难民。 “我一定要找个地方洗澡。” 开跑车时有多潇洒,徒步跋涉就有多狼狈,我摸了摸肚子,就地在路边蹲下,悲愤地说:“我还要吃饭!” 昨晚我和库洛洛提前脱离,没能赶上后勤区的宵夜,现在饥肠辘辘,饿得快要走不动路。 但想到那群人在天亮之后就会被主宅惨状吓个半死,留下毕生心理阴影,事后还要遭到官方机构严密盘查审问,而且因为雇主家门尽灭,十有八丨九拿不到尾款,等于白干一场,顿时只剩下同情。 太可怜了,老秃头全责。 “是要好好打理一下了。” 库洛洛提起沾满泥泞与草屑的裤脚,似乎也有点嫌弃。 短促的喇叭声在这时从斜后方响起,天色已经开始转亮,公路上逐渐有车辆往来,多是赶早进城送货。 一辆装满果蔬的卡车停在我们身边,司机叼着烟探出车窗,亲切地询问我们遇到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帮助。 我从地上一跃而起,一出“小情侣不顾家庭反对为爱私奔、迫于生计只好进城务工”的小故事张口就来,司机听完乐不可支,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但他同意顺路载我们一程,我欢呼一声爬上货厢,库洛洛在后面礼貌地对司机道谢。 卡车重新开动,朝阳在地平线探头,我眯起眼睛,感叹地说:“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库洛洛与我并肩坐在一堆水果和蔬菜中间,轻声笑道:“因为我们看起来无害而已。” 倒也没错。 日出时卡车驶入城中,双方的目的地都是商业区,司机送我们到街口,下车后我从背包里摸出几张介尼塞给他以作感谢。 “我先去典当行,再去拿行李。团长你呢?” 话虽如此,但我想以库洛洛在旅团行动外的随性,大概不会像我这样特地寄存个人物品,而且据我观察,除了录影带他在汉萨斯府什么也没拿。 库洛洛果然摇摇头:“我在附近逛一逛。” “好哦,那待会儿见。” 我们分头走开,我看到他走进一家刚开门的书店,而我要去的典当行则位于商业街边缘,这地理位置一看就让人满意。 普通的金银珠宝、玩物首饰不必经由“地下”渠道,挑选“战利品”时我特意避开有特殊标记和价值昂贵的东西,又将它们拆成零部件,虽然售价会大打折扣,但安全性有所保障。 而且民间典当行大多处在灰色地带,左右逢源也擅长明哲保身,只要能收就不会在意货品来历,连故事都不用编。 交易顺利,合作愉快,我背着现金转道银行,分出大部分存入人皮手套制作者指定的账户,取回手机换上新电池,本期还款成功的邮件紧随而至,署名和号码一片空白,是某种念能力的效果。 流水的身份,铁打的债务,换几个号码和手机都逃不掉。 最后去便利店买来两份早餐,我在书店找到库洛洛,他已经彻底沉浸在漫画世界里,像个不学无术、不务正业的毛头小子,没发现店主频频对他投去谴责的目光。 谁会想到这个小白脸在几小时前还是血洗豪门的大魔头。 “团长,我的事办完了,要走吗?” 剧情正到紧要关头,库洛洛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脚下一动不动。 那是一部短篇热血漫画,全套只有五六本,我抽出其他几本走到柜台结账打包,库洛洛方才回到现实。 “我快看完了。”他说,好似辩解。 我把漫画和早餐一起交到他手中:“回去之后送给教堂吧,还会有其他人喜欢的。” 库洛洛眨了一下眼,我不确定这一瞬间他是否有所联想或回忆,最终没有拒绝。 其他商店陆续开门营业,我们买好换洗衣物,前往一家情人旅馆,不是正经地方,但胜在偏僻和隐蔽,合法又不大合法,不在乎安全性而格外安全,只要钱到位就能入住。 走在过道中时听到其他客人在晨起“运动”,这些动静我很习惯,库洛洛同样面不改色,就像人类也不会在意路边的动物昆虫是不是在交丨配。 找到房间,打开门锁,先用肉眼和『圆』检视一遍,确定不存在某些伪装藏匿的“特殊设备”,我才走进去。 房中还算干净,没有窗户,只能开灯,灯光氛围有点暧昧。 我们轮流洗澡,因为我还要给染发褪色,时间更久,所以请库洛洛先去。 等我穿着浴袍、擦着头发,浑身舒爽地走出来时,库洛洛正盘腿坐在床上,又在看漫画。 第26章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没有干透的头发被他随手向后抹,额间的十字印记再度暴露而出,让他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中。 有点神圣,又有点世俗。 四目相对,似有停顿,又或许只是错觉,我率先转开眼,找出风筒开始吹头发。 这种特殊环境里我可不敢多看他,毕竟他完全符合我的审美取向,而且我真的很久没有恋爱了。 库洛洛也低头回到漫画中。 直到离开旅馆,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第23章 这座城市距离流星街不远,我们去租车行租了一辆便宜车,中途拆掉防丢失的定位器,到达边境后将车停在一处暗门附近,步行跨越看不见的封锁线。 流星街土地面积六千平方公里,几乎赶上一个小型国家,单一模式无法对如此广阔的地区实行上千年的隔绝,自然屏障、重污染区、军事设施和人工防卫共同组成复合型隔离带,在同一片天空下分割出迥然不同的世界。 七年后的流星街已经与世界范围的黑丨道组织建立起基于“人才”的交易与合作,现在也开始对外接触,进出流星街的非法渠道日趋成熟,分布在隔离带各个薄弱点位,边境守军出于不可言说的利益关系,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库洛洛选择的入口是附近守军巡逻的间隙,我们丢下的车即便被巡逻队发现,他们也只会继续拆掉牌照据为己有,任何东西来到这里都会成为不受保护之物,而“以权谋私”是人类优良传统,老秃头只是其中之一。 隔离带上人烟稀少,再往前就是接收垃圾的“野外”,没有确切范围,只与生活聚落区分。 飞艇照常在空中往来,像鸟类排泄一样四处卸货,废弃物落地后才会被分类处理,经手第一道程序的人员通常会配备防护装置,哪怕只是一片面巾或口罩。 而行走野外却毫无防护的人则会被谨慎对待,这意味着他们要么不是本地人,要么不是普通人,全都存在危险性。 我与库洛洛走上崎岖不平的土地,路过垃圾堆与正在工作的居民。 流星街人口多达数百万,不可能所有人都认得库洛洛是何许人也,但原住民自带独特气息,戒备的审视与库洛洛对上后很快转变为友好笑意。 “日安啊,两位同胞。” “日安。” 库洛洛回到流星街就不再伪造人味,回应态度堪称淡漠,我则自然地挥了挥手,记起与他们同为一体的岁月。 顺着这些人出现的方向继续前行,不出意外看到一个生活区,与旅团先前所在大同小异,这里也有巴士站,定时发车,不定时到站,全天下的公共交通工具都是一个样。 到达教堂时已经接近黄昏,慈祥圆润的老神父站在夕阳下,微笑着迎接我们。 “你们回来了。” 神父伸出手,库洛洛走过去略微弯下腰,额头与神父的指尖相触。 “我们回来了,一切都结束了。”【注】 神父闻言面容复杂,好似欣慰又有点难过,在库洛洛抬头之前恢复平常,转而看向我。 我早就已经背离神明、宗教、信仰与其所有教诲,站在库洛洛身后,并不打算也过去领受赐福,只是轻快地活跃起气氛:“又见面了神父。这次行动非常顺利,我们都做得很好哦,团长还带了手信。” 神父的视线落在库洛洛手中的漫画上,有些惊讶地笑起来。 “这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来吧,旅途辛苦了。”他转身走进教堂,“今晚在这里过夜吗?” 库洛洛看向我,我摇摇头,他便回道:“不,我们还有事。” 神父不再多说,旅团或许在成立之前就与此地情谊深厚,但他们也并非真是归家游子,这座教堂应该只能算作一个据点。 两边简单话别,库洛洛熟门熟路地走到藏书室。 这个时间教堂没什么人,藏书室内更是空空如也,藏品倒是五花八门,除了书籍还有各种影音制品,年代、载体与题材跨度极大。 我站在门口,见库洛洛随手把漫画放进书架,毫无留恋地走出来,以为他继续要去同那些无关于我的人和事做告别,打算留在这里等他,却见他走出几步之后,奇怪地回身看了我一眼。 他是回不去没有跟班伺候的苦日子吗? 我只好跟上他,一路走出教堂。 寂静墓园在教堂侧边露出一个角,也是暖洋洋的金橘色。 从那些不知名字的墓碑上收回目光,我加快几步走到库洛洛身边:“团长,不去看望莎拉莎前辈吗?现在该死的人都已经死绝,她也可以安心了。” “莎拉莎不是你的前辈,她死的时候还没有旅团。” 提及故友和旧事,库洛洛依然一脸平静,清秀的面容不被夕阳余晖触及,隐在晦暗里。 “复仇只是生者的自我告慰罢了。而且比起鲜血,她更喜欢鲜花。” 但他终究也没有给那个女孩带去一朵花。 结果这次回来当真只是为了送漫画。 离开教堂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往生活区的方向走,库洛洛还是没有明确去处,整个人神游天外、心不在焉,似乎并未发现角色转换,变成他在跟随我。 流星街的夜晚并不适合在野外逗留,一则因为危险,二则因为无聊,天黑之前巴士站还有车可以直达长老院,我正在考虑是先跟库洛洛说实话,还是先把他拐到长老院再说实话,就听库洛洛突然发出声音,直接替我做出决定。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带着我兜了这么久圈子,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真是不好糊弄,让我怀疑他如此配合只是因为无所事事又懒得计较。 不过和他交流确实不需要太多语言艺术,这家伙对待同伴堪称真诚,我拍拍手夸他慧眼如炬,而后小心翼翼地脱下双手手套,黑色的太阳与月亮再一次自我手中袒露而出。 “既然团长这么爽快,那我也就直说了,现在我的能力无法再让我重置死亡,这对印记时刻都在威胁我的性命,所以我希望团长能出面帮我说个情,请长老为我解除印记。” 库洛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手上:“曾经做过殉法者,你应该知道这对印记的意义,为什么会觉得我出面就有用?” 因为人家在七年后把整个能力都打包送给你啦,他不信你还信谁。 我腹诽着,嘴上模棱两可地回道:“因为你是旅团团长?” 库洛洛貌似被这因果关系说服了,捂着下唇思索起来。 我知道这其实有点强人所难和不知好歹。 回到流星街让我逐渐回归过去的思维模式,开始理解库洛洛为何会对杀害友人的罪魁祸首没有仇恨,因为他为之复仇的并非具体的人,而是那个人所代表的整个流星街,本质上与我所参与的殉法行动毫无区别。 而日月印记也并非只是一个起爆符号,更象征流星街的意志与法则,想要摆脱它们就相当于是否定其精神内核。 但这是最好的时机,最直接的办法。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放下手:“没听错的话,你刚才好像主动透露了一点能力机制。‘重置死亡’吗?很有意思的表达方式,让人能够抓住一点头绪,细想起来却依然模糊不清。所以你现在又不排斥我探究你的能力了?” “在关乎生存的事情上,我一向是能屈能伸的。” 我笑起来,并不否认自己禀性难移,还是在言语中耍了一点小花招,而库洛洛果然察觉到我的意图。 “如果团长凭这三言两语就能弄清我的能力,也是你的本事。那么看在我态度诚恳又牺牲隐私的份上,可以帮我这点小忙吗?” “可以。” 库洛洛干脆应允,没等我高兴,他又补充道:“但是以我对那位长老的了解,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我们赶上巴士站的末班车,前往长老院。 我和库洛洛分别坐在车厢两侧,各自看着窗外,沿途逐渐被黑暗笼罩,与记忆里的景象没有太大变化,我曾经走上这条路赴死,现在又要在同一条路上求生。 在库洛洛的带领下,我顺利来到长老面前,两年前他亲手为我按下印记,夸奖我的决心与勇气,时至今日也并未忘记我是谁。 库洛洛言而有信,替我说明来意,我望着长老藏在面巾后的脸,揣测他会做出何种表情和态度,然而完全覆盖头脸的白布掩去一切。 “她现在是旅团一员,这个印记对她本人和其他团员都是隐患,我认为她想要消除印记是合理的。”库洛洛如此说道。 长老从头听到尾,并未对我的“后悔”而不快,或是斥责我贪生怕死,甚至在得知我加入旅团后还为此而欣慰。 但他无法为我消除印记——并非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若是无所作为,愤怒与仇恨就无从消解,若是可以回头,引爆生命的复仇就不足以发挥最大威力,最初定立制约时,我就没有想过要设置任何退路。” 第27章 结果正如库洛洛所料,只是空欢喜一场。 长老不会为我一人修改制约,只让我到流星街外寻找其他办法,之后话题转移到汉萨斯府的行动上。 到底事关一国重臣,哪怕已经卸任也足以在国内掀起轩然大波,旅团尽量处理得与流星街毫不相关,但预防万一库洛洛还是提醒长老做好应对准备。 复仇同样会催生新的仇恨,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告别长老后,我拖着脚步走出长老院,叹了一口气,戴回手套。 库洛洛走到我身边:“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头看向流星街的夜空,像我的前路一样黯淡无光,苦中作乐地耸了耸肩:“你不是说我的战斗水平配不上我的能力吗?所以我打算去努力修炼,争取下次见面让你刮目相看!” 库洛洛点点头,对我的豪言壮语不置一词。 短暂的同行于是到此为止。 我独自一人离开流星街,前往下一阶段目的地,同时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天空斗技场。 第24章 “各位旅客请注意,这是一则重要航班信息:由于航空管制,以下航班均已延误—— “新的起飞时间尚未确定,由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请各位旅客留意后续通知,感谢您的耐心等候与理解。” “各位旅客请注意——” 这里是约陆比安大陆-萨黑尔塔合众国辖内某个州的民用机场。 刚走进大厅,就听到广播里正在以通用语和其他流行语种循环播放延误通知,机场各处随即出现此起彼伏的抱怨与叹息。 反复提及的延误航班中也有我将要搭乘的那一趟,好在我的行程一点也不紧急,办理完行李托运,我走进候机厅随意坐下,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玩起低科技小游戏。 那晚与库洛洛分开之后,我没有在流星街逗留,而是直接从其他“暗门”进入与流星街接壤的另一侧国家。 这个面积广大的合众国如其体制名称,由大大小小的自治行政区组成,法规各不相同,利用信息差异与律法漏洞伪造身份不是难事,我彻底清除服务生身份的痕迹,又赊账向侠客高价定制了一个完整的身份组合包。 侠客出品必属精品,拿到这个能够以假乱真的新身份,我先是在国内游玩一番,补完和沉入设定,留下真实活动痕迹,而后向官方机构申请天空斗技场所在国的签证。 世界级格斗擂台比国家本身更为出名,带动连锁产业繁荣昌盛,该国入境与滞留政策相当宽松,签证申请顺利通过。 旅团活动并不频繁,日常时间我还是得作为普通人生活在“表世界”,需要一个长期稳定、万无一失的合法身份,因此整套流程走完时已经过了两个月。 我选择的出发地点在萨黑尔塔合众国北部,与天空斗技场分处两片大陆,跨洋越海,相隔遥远,搭乘飞艇无疑是最佳选择。 世界上没有不会晚点的航班,在外奔波的人们被迫习以为常,候机厅里滞留的旅客逐渐变多,环境也越发嘈杂。 我打开挎包,准备掏出耳机和随身听隔绝噪音,就听噪音里出现一点不同寻常的变化,先是低弱片刻,而后隐秘地热烈起来,像是在人群中意外见到微服私访的知名人士,虽然认出真身却不敢声张,类似于这种欲盖弥彰。 其中声音以女性为主,离我不远的女孩悄悄与小姐妹们交头接耳,互相提醒来了一个超级大帅哥,这几个词的组合顿时触动我的反射神经,我下意识看向骚动源头。 一个男人信步走进候机厅。 他穿着休闲装,背着旅行包,年龄不大,从身材、长相到气质都格外张扬,目测一米九上下的身高和烈火般红艳的头发令他瞬间成为焦点,而他也并非没有自觉,狐狸一样细长又别具魅力的眉眼轻轻上挑,目光扫过其他人,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被他看入眼中。 的确是一个“超级大帅哥”,尽管并不符合我的喜好,但人类对美的追求可以打破审美局限,男人那身浑厚的『气』也足以引起我关注。 现场只有我们两个念能力者,我一如既往处在收敛的伪装状态中,那个男人则气息外放,毫不掩饰自己的与众不同。 这种性格的念能力者普遍是行走的麻烦,我并不打算与他同类相认,只想多看两眼饱个眼福,为旅途增添一点亮丽色彩。 然而不知为何,那个男人却让我越看越觉得眼熟,有张小丑般的面容自脑海深处浮现,与他的脸无缝重叠,手机里的电子长蛇同时撞尾而亡。 在game over的配乐声中,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曾经见过他。 他就是七年后和库洛洛一起害死我的另一个家伙:西索·莫罗。 那张可恶的脸孔别说只是年轻几岁、不带妆容,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杀气不经意间泄露而出,我干脆放开对『气』的抑制,让『缠』正常覆盖在体表,同时调整好面部表情与眼神。 下一秒果然就有视线投注而来,金色的双眼与我隔空相对,不如飞坦的金眼阴沉锋锐,更像爬行动物盯上猎物,正当蓄势待发,转瞬间又覆上彷如情深的假象,极其具有欺骗性。 我看着他,自然地露出微笑。 西索也笑起来,穿过人群走向我。 在他即将走近时,我从座椅上站起来,几秒之内就塑造好真诚直率、开朗大方的新形象,没有明确对方的性格和喜恶时,这种类型根据我的经验最不容易出错。 西索身高腿长,几步走到我面前,照顾到彼此较为悬殊的身高差和社交礼仪没有靠太近,让我不至于辛苦仰视他,意外是个细心且礼貌的人。 “日安,女士。我的航班不幸晚点了呢,女士也是一样吗?” 他率先发起问候,双手插着裤兜,微微弯下腰,有些轻佻却不招人反感,仿佛一个阳光男孩偶遇与他关系不错的朋友,浑然天成地透出一股亲近和自来熟,即使我一直在心里咒骂未来的他,也无法对现在的他产生厌恶。 可见不是能够套用常规模板去应对的人。 我暗自把他的难搞程度抬到与库洛洛同一等级,稳住神态、语气和其他肢体反应,迅速进入一个正在被超规格帅哥搭讪的年轻女性应有的状态,努力让刚才没藏好的杀气成为一缕错觉。 “日安,先生。的确是这样,我的航班也在延误名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说着我叹了一口气,心里庆幸没有把机票拿在手里。 “既然如此,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咖啡、聊聊天,一起打发这段时间。女士觉得如何呢?” 西索的语调十分奇特,总是有点黏腻曲折,内容倒是干脆直接,省去废话寒暄阶段,说话同时指向候机厅另一侧的半隔断式咖啡厅。 那里环境典雅,卡座舒适,因为是付费制所以客人不多,仅有的几个客人也都在低声交谈、看书读报,或是埋头办公,与普通区域形成鲜明对比。 认出西索是“西索”的第一时间,我就决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和拥有共同出身的库洛洛不同,西索与我没有任何形式的关联,凭我个人能力想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除非蹲守天空斗技场,但那样就过于被动,布局也难以施展。 现在却是天赐良机,即便西索没有提议继续交谈,我也会主动引导到那个方向。 于是我欣然接受他的邀请:“当然没有问题,与先生这样的大帅哥一起等待,再枯燥的时间也会变快。” 西索发出清朗的笑声,笑意直达眼中,笑容十分好看。 可惜我还记得七年后他像疯子一样和库洛洛拼死厮杀的模样。 最后库洛洛送给他一场豪华大爆炸,我来不及看到结局,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 但就算他和我一样死在爆炸中,我也还是得在那之前阻止层主战。 之后我们转移到咖啡厅,在四周都没有客人的卡座里坐下,各自点了一杯咖啡。 点完单后服务生直接将账单递给西索,西索则出手大方,不仅连我的点单一并支付,还额外给了服务生一些小费。 被他害死一条命,蹭他区区一杯咖啡完全不过分,何况主动付账是当代绅士美德,我心安理得坐着不动,只在西索付完账后感谢他的慷慨。 “请美丽的女士喝杯咖啡而已,这是我的荣幸。” 他可真是口甜如蜜。 之后我们继续就航班、天气、旅途见闻展开闲聊,谁都没有先一步触及念能力的领域。 然而能在天空斗技场长期战斗,甚至成为层主的无一不是战斗狂人,西索眼下或许真是因为航班延误感到无聊,但唯独找上我,就绝对是出于我作为念能力者的身份。 我不着痕迹地将话题从日常爱好过渡到健身锻炼,顺其自然地说起这次旅途其实是为了修行,因为同伴说我的战斗水平差劲。 第28章 “虽然我确实不是武斗派,但被他这样说我就是很不服气嘛。” “可以理解女士的心情哦,作为同伴却这样说话多么过分啊,真是没有礼貌。” 西索耐心听讲,悉心安抚,情绪价值到位,让人怀疑他在战斗狂以外可能还有其他副业。 “不过我也有自知之明啦,菜是事实,只能多练了。” 我低落地说,转瞬又振作起来,开始恭维西索,把谈话重心从我身上移开。 “先生看起来就很厉害,不仅『缠』非常稳定厚实,肉丨体素质也很棒,真是让人羡慕。先生一定是战斗行家吧。” 西索意外于我的直接,第一次正眼打量我,可以在他眼中看到评判与审视。 而后他笑起来:“女士也不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女士就像含苞的花朵,潜力一点也不差,只要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就能盛放。” “真的吗?谢谢你!” 我开心地睁大眼睛,前倾身体靠近他,随后意识到这样有些失礼,连忙坐回原位。 “先生的鼓励让我自信多了。实际上我正打算去天空斗技场,据说那里是格斗家的圣地天堂,不仅能够修炼还能赚钱,先生听说过吗?” 西索挑起眉毛,果然被“格斗天堂”这种比喻吸引,若有所思地拉长话音:“好像曾有耳闻呢,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去见识一下……”【注】 “各位旅客请注意,这是一则重要航班信息——” 机场广播又一次响起,通知某一号航班现已恢复正常,将于半小时后起飞,请搭乘该航班的旅客尽快前往对应窗口办理值机。 我的目的是引西索去天空斗技场,进展还算顺利,对他这种能和库洛洛打得难舍难分的家伙,用力过度只会适得其反,所以点到为止即可。 与我无关的复航广播重复播放,我抬起手表看了一眼,飞快地起身与西索道别。 “能够遇到先生是这次旅程中最大的惊喜,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与先生相见!” 我匆匆抓住西索的右手晃了晃,不等他回答就快步走出咖啡厅,假装忘记自己尚未与他交换联系方式,也还不知道彼此的名称姓氏。 仿佛真是一场没有后续的萍水相逢。 第25章 离开候机厅前往值机区途中,我混进其他旅客中间,借由人群遮挡回头观察,确认哪里都看不见那个显眼的家伙,我脚下一转,又从另一头钻出去。 这个机场设有国际航线,规模比一般机场更大,功能设施也更为完善,配套有综合商业体,为旅客提供周全的服务。 真正需要搭乘的飞艇暂时没有复航迹象,我一路跑进百货商店,迅速买下能够模糊性别年龄的宽松休闲套装和一个运动背包,又去买了一台掌上游戏机。 在洗手间换掉全身衣服,拢起头发藏进鸭舌帽,再戴上耳机,彻底改头换面,我改变体态和走路方式,收敛全身的『气』,像个叛逆少年一样吊儿郎当、摇头晃脑,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回到候机厅,走到角落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打游戏。 斜角的玻璃隔断反射出咖啡厅内的景象,西索依然坐在原位,百无聊赖地搭着扑克塔。 我在帽沿底下一扫而过,立刻收回目光,这类高手对视线和关注都非常敏感,不能明目张胆地窥视细节,只要确认他的位置就够。 航空管制逐步解除,延误飞艇陆续复航,终于轮到西索那趟,他收起扑克,背上背包,优哉游哉地走出去,并未发现我去而复返。 谢天谢地,他的航班比我早,不必再担心与他正面撞上让我谎言败露,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我大舒一口气。 旅程重回正轨,再未出现任何意外,我顺利到达天空斗技场所在地。 这个城市也算另类国际都市,经济发达,交通便利,全都依托于天空斗技场,机场甚至设有直达斗技场的专线大巴,世界性地标的分量可见一斑。 下车后,熟悉的景象在我眼前展开,几乎直通云端的宏伟建筑矗立在大地之上,这个“格斗家的天堂”、“野蛮人的圣地”与过去未来都毫无二致,我仰望着它看不到头的顶尖,浮到眼前的并非七年后那次离谱相亲,而是更早以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事。 那时我刚离开流星街,还是真正的菜鸟,战斗经验匮乏,对念也是一知半解,作为选手而非观众参赛,理由和现在一样:修炼,赚钱。 并非所有选手都为寻求自我突破而战斗,很多人只想在举世闻名的斗技场里打出名号,以此开立个人武馆赚钱或骗钱。 我的升级之路非常艰难,也不如后来熟知人情,善辨真伪,差点就被徒有其表的武馆骗走钱和人。 有人路见不平,及时出手阻止惨剧发生,比我略大几岁,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为人正直,见义勇为,外貌元素刚好在我的好球区,不算漂亮却足够舒心,让我毫不犹豫在骗人武馆与热心路人之间做出选择。 之后才知道他是个新鲜出炉的职业猎人,踏入念能力者的世界没两年,有幸寻得良师所以基础格外扎实,引我入门绰绰有余,顺理成章地成为我的朋友、导师和恋人。 虽然因为过于敬业称职,导致我看到他只想叫“老师”而非“老公”,最终惨遭分手,但他是我丰富情史中唯一一个活着并且还能记得我的前男友。 六年后猎人协会的老会长在物种战争中为守护人类壮烈牺牲,他参加完新会长选举正在回程,而我也处于空窗期,四处旅行物色下一个落脚点,天意安排我们在机场重逢。 理所当然没有旧情复燃,循环生死让我比他多活许多年,见到他时我甚至没能想起他是谁,还是他先认出我,以强化系的直线神经主动过来打招呼,和我一起回忆在天空斗技场爬塔的峥嵘岁月,并且对滑稽收场的青涩恋情避而不谈。 得知他真正为人师表,我一时兴起决定去看看那位可以算作“师弟”的可爱小朋友,之后顺势留在当地工作生活,远离天空斗技场也没有让他知道,直到我死时都与他再无交集。 相处时日短暂,回忆片刻结束,未来可以风轻云淡谈及彼此,现在见面多少还是有点尴尬。 回过神来,我掐指计算,目前时点他应该已经回去找他那热爱原石培育的亲师提交修炼成果,两边碰面概率不大。 于是我放下心来,走进天空斗技场。 斗技场内还是老样子,人潮如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观众与游客,还有数不胜数的名为格斗家、实为野蛮人的存在,选手登记处也是一如既往大排长龙。 根据官方统计,斗技场日均挑战人数约有四千左右,而观众人数则高达每年十亿人次,如此可怕的流量让周边地区寸土寸金,餐饮住宿更是有如天价。 我拖着行李站在大厅里,打开钱包看了一眼,又摸出存折翻到末尾,而后义无反顾地排入登记队伍。 就算会遇上前男友也无所谓了,一分钱逼死穷光蛋,我今天就要打上一百层! 一个小时后终于轮到我登记,窗口里推出一张简单的表格。 常规情况下,首层胜利表现再好也只会直升五十层,往后每十层晋级,而每个人一天最多只能打两场,但是二次参赛的选手则可以视情况直达更高层,因为斗技场已经对选手的实力有所记录和评判。 尽管斗技场尊重选手隐私,不会主动对接国民登录系统,就算使用假身份也无妨,我还是选择和上一次相同的身份,恰好都是本名,同时为了尽快打到高层,我厚着脸皮在格斗经验栏填入十五年。 登记人员见多识广,营业微笑稳固如常,丝毫不在意我是如何做到年仅三岁就能开启格斗生涯,熟练地办理完毕,递出号码牌。 我找到行李寄存处安置好全身家当,回到首层选手等待区,广播正好叫道我的号码。 斗技场参战选手性别比例失衡,而且楼层越低,除了自信一无所有的狂徒就越多,我的对手一见我登台就发出嘲笑,附近擂台也投来微妙的目光,这一侧的观众席更是嗡嗡作响。 我对所有噪音充耳不闻,示意裁判开赛:“请快一点,我赶时间呢。” “那么请二位在三分钟内自由发挥,首层比赛会根据胜负情况做出评判。”裁判说完向下挥手,“现在开始!” “嘿,小妹妹,我让你两分钟。” 对面口出狂言,话音未落就口吐白沫向后倒下,再起不能。 周围一瞬间鸦雀无声,刚才对我发出奚落的人全都闭上嘴巴。 我收回用『气』强化过的拳头,走到裁判面前,伸手索要晋级票据。 虽然用念力跟普通人打胜之不武,但我还欠着侠客定制身份的钱,人皮手套的新账期也即将到来,越洋路费和遇到西索那天额外的变装开销更是将我掏空,如果今天住不进一百层的免费房间,我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第29章 “记录显示莫妮卡选手曾经打到一百一十层,这次就请去九十层吧,之后工作人员会为你引路。” 裁判交给我票据。 虽然不如预期,但只要再赢一场就能达成目标,我拿着票据前去兑换奖金。 首层奖金打再好也只够喝果汁,喝完没多久广播就再次呼唤我上台。 九十层接近这座高塔的第一道分水岭,战斗激烈程度和观赏性远非低层可比,选手拥有独立擂台、现场解说与大屏转播,观众还可以投注进行合法赌丨博,我的赔率让我分外惋惜没法给自己投注。 第二场的对手比首层的废物厉害一些,在解说员提到我是直升九十层时表情凝重起来,摆出架势严阵以待。 我友好微笑,抬起拳头,『气』流向手中,可惜对面看不见这美丽的光华,对异常能力的感知也很薄弱。 虽然你认真的精神值得嘉许,但是非常抱歉,我的“十五年战斗经验”可没有弄虚作假,只是无法与旅团那群怪物相提并论。 再次利用念力强化攻防、作弊取胜,我成功在天黑之前住进一百层的个人房间。 房中设施简陋,只有床铺和桌椅,但已经足够让人吃住不愁,我快乐地打开手机拍下晋级票据,接着给房间来了一个全角度连拍,又把窗外绚烂的城市夜景一并拍下,打包群发给已经交换邮件地址的旅团成员。 洗完澡后,几条回复送达邮箱。 「猫眼姑娘」:有需要记得照顾我生意。 玛奇说话倒也不必如此吉利。 「人美心善」:……恭喜。 我就知道派克是才真的人美心善。 「娃娃脸」:恭喜。顺便一说,我还没有这么黑心,你手头紧的话以后再还我也是可以的。 这是来自债主的怜悯,因为给侠客发信时我故意说是为了还债才来打擂台。 「怪物大王」: 怪物大王零回复。 库洛洛这个冷漠无情的家伙。 第26章 第二天在免费的床上醒来,感觉晨光都格外灿烂。 打开手机看到邮件提醒,库洛洛在凌晨三点时回了一个“哦”。 说他敷衍吧,他到深更半夜还能记得回邮件,说他认真吧,内容又是只有一个“哦”,如同领导审批文件,不说行不行,只签注“已阅”,主打让下属想破头。 反正已经刷过存在感,我放弃深究,洗漱过后揣着昨天得到的奖金,去附近的高级餐厅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百层以上待遇逐级递增,竞争相当激烈,选手每天都必须参战,要么晋升、要么掉级,流动性极强,不像两百层以后还有非战等待期。 我今天的目标是晋级一百一十层,如果首战顺利就争取再进十层,但在此之前还有其他准备工作。 早餐过后,我在斗技场周围转悠消食,顺便凭经验找到一个地下博丨彩组织。 为了保证对决公平公正,避免暗箱操作,天空斗技场禁止选手给自己下注,然而人类从不循规蹈矩,规则总有空子可钻,第三方组织应运而生,围绕斗技场蓬勃发展。 虽然老老实实打到两百层也能获得数亿巨款,但我现在债务缠身,又在旅团这种危险性不可预估的非法团体,后备资金当然多多益善,万一哪天当真断手断脚,还有钱能找玛奇救命,她的价目表里可没有一条低于七位数。 天空斗技场经营多年,投机取巧之徒不止我一个,博丨彩组织对这项业务驾轻就熟,定好操作方式和分账比例,我交付押金,之后由该组织安排场内代理作为观众紧跟我的每场战斗,依照我的指示替我下注,无论输赢,战后结算。 交易谈妥,我赶在开赛时点回到斗技场,首战对手已经在等待区。 高层选手相对有教养,我能在一天之内打上百层也不会被当成小角色,见我到来他笑了一下作为问候。 我回以笑容,请他多加指教,暗中打量一番,抬起右手撩拨额发,又用左手摸了摸耳垂,这是“给我下注”的暗号,“给对方下注”则是反向而行。 大屏亮起,解说热场,投注同时开始,我作为新面孔赔率果然更高。 双方在裁判示意下走进擂台,照例采用格斗竞技中最常见的“三分钟三回合积分击倒制”,即三局两胜,每局限时三分钟,根据攻击表现判定计分,clean hit一分,critical hit两分,down一分,优先获得十分者tko当局胜利,或超过限时由积分更高者胜,若是一击ko,比赛直接结束。【注】 昨天为求尽快晋级,我全都选择念力强化一击ko,今天开始则是真正的修炼。 “债务转移”的实战应用主要考验我在战斗中的判断力和反应速度,譬如能否完美闪避超过射程的袭击、能否在射程内使要害部位精准受击、能否在团队作战中抓住时机为同伴解围或协同攻击,等等,进攻能力倒在其次,毕竟我注定是打辅助位。 因此裁判宣布开始后,我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发起解说员夸张渲染的“与娇小外形极致反差的雷霆重击”,而是散开『缠』进入普通人的状态,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先手攻击。 对方略加犹豫,考虑到此战失利就会掉回九十层,还是抛开绅士风度直冲上来。 我躲闪腾挪,并不回击,对手也无法取得有效攻击,前两局全都拖到超时,互为平手。 第三局对手肉眼可见的暴躁起来,似乎认为我在故意戏弄他,彻底放开手脚迅猛进攻。 我在之前的僵持中已经摸清他的攻击模式与细节习惯,找准漏洞开始反击,虽然力度不如念力强化,但我好歹也做了十几年念能力者,从未懈怠基础修习,肉丨体强度本就不差,对手打不到我却切实受击,伤害足够clean hit判定,累计到tko裁判宣布结束时,他好像饱受折磨终于解脱一样大松一口气。 这种战斗枯燥无味,毫无观赏性可言,观众席嘘声四起,感到自己上当受骗,纷纷为票价不值,连解说员都喊不出什么新花样。 我领走晋级票据翩然离场,心道这才刚刚开始呢。 虽然遭受骂声一片,但我也收获盆满钵盈。 今日两战告捷的奖金和自我投注的收益化作存折上迷人的数字,结清侠客的欠款之后依然让我做梦都会甜蜜发笑。 之后我故技重施,修炼与赚钱齐头并进,解说员对我的称呼也从“美丽可爱的莫妮卡选手”变为“磨人莫妮卡”。 何其失礼,我立刻向斗技场官方投诉抗议,结果被告知是民意所向,观众们一致认为这是最适合我的称号。 一群没有礼貌的东西。 爬塔进程继续推进,期间战况各有胜负,也遇上过身体素质卓越的格斗大师和武艺不俗的念能力者,每当此时我就会给对方下注,并且在战斗中以自保为优先,这样至少输人不输钱。 奋战一周后,我晋级一百七十层,在这场战斗中我迎来前所未有的对手—— 一个豆丁大的小男孩。 “各位观众请注意,一场非常特别的较量即将在我们眼前展开! “本次交战双方都极具个性,一位是不到十天就迅速攀登至一百七十层、攻守风格稳扎稳打的‘磨人莫妮卡’选手;另一位则绝对称得上是本斗技场有史以来最年幼的小斗士,年仅七岁、战斗素质天赋异禀、外形也深受上天偏爱、超级无敌可爱的奇犽选手! “二位将会上演何等精彩的对决,让我们拭目以待!接下来请开始投注——” 解说员慷慨激昂热烈开场,偏心偏到天边,投注屏上的双方支持率也是天差地别。 我暗示代理下注给我,同时做了一个本金翻倍的微动作,而后一边对裁判抱怨“我真的还会投诉你们”,一边跳上擂台。 裁判装聋作哑,毫无反应,满场喧闹在对面幼小的白色身影登台时到达高丨潮,空气中的母爱浓度直线飙升,我有理由相信这是斗技场的刻意安排,磨人精和小豆丁的对决一定就像儿童戏剧一样充满看点。 名为奇犽的男孩还没有擂台高,蓬松柔软的白发像棉花糖,猫一样的大眼睛灵动而有神,圆滚滚的脸蛋还未消去婴儿肥,穿着儿童运动装,双手插兜撇着嘴,臭屁又可爱。 所有外貌协会成员都会为此而折服。 “请多指教啦,小朋友。” 我笑容满面,温柔似水。 奇犽却眯起眼睛,用他同样可爱的声音说着一点也不可爱的话:“磨人大姐,事先声明,你那套磨人战术对我可不管用哦。” 我抽了一下嘴角,转头催促裁判开赛,我要打得这小鬼喵喵叫。 裁判退到场外,抬高手臂,猛然挥落:“奇犽vs莫妮卡,开始!” 奇犽在同一时间消失。 他这招我不是第一次见,之前一周除了参战,我也会去观看其他对决,投注赚钱和现场学习,顺便探查潜在对手。 奇犽虽然年幼,但据说已经在斗技场待了一年多,如解说员所言天赋异禀,以幼童之身只用两个月就打到一百五十层,这是斗技场第二道分水岭,之后他的年龄劣势暴露而出,让他举步维艰,至今还在这几十层间上下徘徊。 第30章 他的战斗特点是超高速移动,极为敏捷灵活,自身应该还受过非正道的特殊训练,擅长从刁钻的角度闪现,化肢体为武器,将对手打个措手不及。 在他失去踪影的一瞬间我也从原地跳开,奇犽年龄不大下手却十分狠辣,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心性如此,总会率先瞄准对手要害部位,而我还不想在突破两百层之前就暴露能力,发现他的速度比我更胜一筹之后,我直接张开『圆』。 锋锐手刀无声无息从后方斜刺而来,指向心脏,我赶在“债务转移”判定之前转身躲避,顺势扬手肘击,奇犽流畅地改变姿势,向下矮身滑过,再次化作一道残影弹开。 彼此都碰不到对方,形势一时陷入胶着,之前的战术不再适用,若是奇犽的出身当真如我所想来自“里世界”,那他只会比我更有耐心,拖得太久于我不利。 此前让他战败的对手都是在武力上对他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力大破巧,我当机立断改变策略。 “你真的只有七岁吗?” “如假包换。” 奇犽的下一次攻击与他的声音一起到来。 我故意露出破绽,奇犽没有上当,我也知道他不会轻易上当,所以设下的是连环陷阱,在他以为我真是反应不及,可以突破我的防卫时,我在预判受击点集中『气』阻挡攻击,同时趁他愣神的一瞬间抓住他的手臂,『气』迅速流向另一只手,我扬起拳头,打算以强化一击直接ko。 这次投注我可是下了血本,断不能葬送在一个七岁小孩手里,反正我也不讲究爱幼和武德。 奇犽的感官比之前所有对手都要敏锐,身体突然一僵,面色也变得有些惊恐,反应十分异常。 与此同时不知何物破空而至,在“债务转移”射程之外。 来不及细想,我松开奇犽后撤闪避,随即在他反应过来前卸掉念力,欺身而上以clean hit连击得分达成tko,拿下这一局。 “没意思,不打了。” 奇犽站起来,面色恢复正常,拍拍衣服,转身跳下擂台。 “奇犽选手,你确定要放弃本场比赛吗?” 裁判向他确认,奇犽背对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出赛场。 观众席静了片刻,舌灿莲花的解说员也为突如其来的对决终止而哑然,而后连忙高声向我道喜,宣布胜负结果。 我走到擂台边缘,从地上抠出一根大头钉。 周遭嘈杂的声音没有一点进入耳中,我将『气』凝结于眼,巡视观众席。 普通人,念能力者,观众席上什么人都有,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什么也没发现。 第27章 一百五十层以后几乎没有水货,每个人都在为更上一阶全力以赴,而我的水平只与七岁小孩旗鼓相当,刚刚晋级就在下一场战斗中回落也很正常。 本日对决结束,我拖着行李回到一百七十层原本的房间,简单整理后再次出门去吃晚饭。 斗技场每十层为一级,中间楼层用作擂台场地,此时各级对决已经陆续结束,即便观众与选手通道独立,电梯里的人还是越进越多。 液晶面板上亮着不同层数,我戴上耳机缩到角落,专心致志地开始打游戏,买都买了也不能浪费,前两天侠客推荐了一款这个机型的新作,玩起来就让人忘乎所以。 耳机无法完全隔音,还能听到周围动静,既有选手之间的闲话交谈,也有选手与美丽电梯小姐的搭讪往来。 但当电梯停在某一层时,这些声音全都戛然而止,只剩下游戏音效在耳机里异常清晰。 我疑惑地抬眼瞄了一下,就见其他人不约而同闭上嘴,整齐划一地往外走。 “欢迎再次搭乘。” 电梯小姐站在亮满数字的面板旁边,笑容满面致以告别,毫不在意大家怎么没到目标楼层就一起离开,从声调到表情都僵硬无比。 我立刻戒备起来,面上仍在热火朝天地敲击按键,仿佛沉迷游戏已不知天地为何物,抬脚跟在其他人后面,想要一起混出去。 即将走出电梯,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刚好挡在正中央。 我低着头准备绕过去,电梯小姐却在这时关上门,并且快速按压面板取消所有已选楼层,电梯随即继续下行。 真是一个非常嚣张的操作系。 眼看躲不过去,我收起游戏设备,退回电梯内侧,背靠厢壁,抬头看向那个堵门的家伙。 “这位先生,请问你有何贵干?” 对面的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双目圆睁,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与其说是专注,不如说是天生缺失眨眼功能。 他的年龄目测与库洛洛差不多大,生有黑发黑眼与堪称秀丽的面庞,穿着休闲装的身姿笔挺颀长,体格与漂亮脸蛋不相匹配,隔着衣料都能看到肌肉线条。 外形元素基本契合我的喜好,气质却让人毛骨悚然,一方面是差距较大的身高在逼仄空间中带来密不透风的压迫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双不会反光的大眼睛,黑洞一般只要触及就不可避免地被吞噬。 我定了定神,见他还是一言不发,只好再次出声,压低语调显出几分不耐烦:“先生,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嗯,莫妮卡小姐是吧。” 青年终于开口说话,嗓音充满无机质的冷感,面部神经似乎也有点接触不良,从头到脚都像假人一样。 在此向库洛洛道歉,相较之下他还是挺有人味的。 “你不是任务目标,家里的规矩我得遵守,所以这一次就原谅你了。以后不可以再这样哦,否则我会很难办的。” 又是一个喜欢自说自话的谜语人。 我瞥了一眼电梯面板,还要一会儿才会到底,但整个电梯厢都处在“债务转移”判定范围内,如果他就是之前袭击我的人,那么无论他是继续使用暗器还是直接近身肉搏,我都可以将他拉进赌局中。 “先生说的话我听不懂呢,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打算拖延到电梯停下,青年却完全不吃这一套,直接拆穿我的意图:“不要装傻充愣了,我的钉子还在你身上吧。” 他顿了一下,摊开手掌伸到我面前:“对了,请把我的钉子还给我。” “……” 张口闭口都在威胁别人,却连一根钉子也要斤斤计较。 我撇撇嘴,从口袋里掏出大头钉放进他手中,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是奇犽选手的监护人吧,方便请教一下尊姓大名吗?” 青年口中“任务目标”一词足以说明他们家从事什么行当,这类“特殊家庭”常会出于历练目的把孩子丢在乱七八糟的地方,过去的战斗中奇犽也曾遭遇险境,看顾他的人却只在他即将受到念力攻击时才出手,可见原因明确。 普通人遭受『气』的打击有概率开通精孔,但我对自己的控制力很有信心,在此之前都没有发生这种意外,而且以奇犽的天赋,学会『缠』也是分分钟的事,他的监护人真是大惊小怪。 目前我和奇犽层数相近,难保不会再次对上,他们家对后代育成大概有既定规划,我不理解、不尊重,也完全不感兴趣,下次遇到奇犽我就直接认输,知道是哪门哪户也方便我日后躲着走。 本以为青年不会回答,结果他非但没有否认与奇犽的关系,还毫不犹豫地也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名片,我以社畜的本能双手接过,定睛一看—— “伊尔迷……揍敌客?” 那个举世闻名的,把老家变成旅游景点给当地政府创收的,杀手世族? 人生真是处处有奇遇。 上一秒还在为迫于家规不能直接杀掉我而遗憾,下一秒就像积极开拓市场的销售人员一样将我视为潜在客户,伊尔迷·揍敌客其人也有匪夷所思的脑回路。 我收好名片,伊尔迷也收好钉子,此事到此为止,再也无话可说,空气一瞬间沉默下来。 危机暂时解除,氛围却越发诡异,我盯着电梯面板向下跳动的数字,心道古早电梯运行速度真慢,伊尔迷则继续盯着我,从那张比面具还要死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理活动。 “叮——”的一声,电梯还未到底就再次停下,厢门打开后,一个语调古怪,此时却有如天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在心里大松一口气,飞快地侧向跨出一步,越过伊尔迷的肩膀,对门外红头发的男人挥了挥手:“先生,竟然是你,好巧啊,还记得我吗?” 西索好像并不意外,自然地露出笑容:“女士,又见面了呢,真是令人高兴~~” 我满面欢喜,努力将杵在眼前的木头人当作空气,顽强地与西索寒暄:“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啊?” “想必是命运的指引吧。” 西索迈着奇特的步伐走进电梯,随口接道我的话,眼睛却看着伊尔迷,一脸兴致盎然。 第31章 伊尔迷扭头与他对视。 在我看来两人无论是身高、气势还是念力水平都势均力敌,西索相对而言更甚一筹,不只是因为他又穿上和七年后差不多的高跟鞋。 互相打量片刻,伊尔迷转身离开,电梯小姐同一时间恢复正常,奇怪地左看右看,发出“人都到哪里去了”的疑问,而后端起营业笑容,询问西索前往哪个楼层。 “女士,既然在这个时间重逢,一起去吃个晚餐吧,你觉得怎么样?” 西索低头问道,站位比上次更近些许,高于伊尔迷的身量使这种距离介于有礼与暧昧之间,连特殊的腔调都别具魅力。 他现在的打扮已经初现未来那个小丑魔术师的雏形,但尚且还在普通人可以赞一声超前时尚的范畴内,加上热情主动嘴又甜,哪怕真身是个危险分子也让人难以拒绝。 而且他如我所愿出现在我需要的地方,正好可以将临时起意的计划继续推进。 我仰起头,笑盈盈地用他说过的话回道:“荣幸之至,这次就让我来为英俊的先生付账吧,作为上次那杯咖啡的回礼。” 电梯这次终于顺利到达底层,我带西索前往最近经常光顾的餐厅。 餐厅老板也是斗技场老会员,贡献过不少门票钱,见我到来先是对我首战胜利致以祝贺,又对我二战失利表示惋惜和鼓励。 令人意外的是他也认得西索。 “这位先生虽然是生面孔,但是表现非常精彩,战斗时的身姿堪称艺术,今天已经顺利突破一百层了吧?可喜可贺,餐后将会为两位附赠一份小点心。” 我和西索谢过老板的慷慨,服务生引我们入座,期间我计算了一下,西索不可能会在百层以下打输,说明他三天前就开始登台参战,而我只关注比我更高楼层的赛事,所以没有发现他已经到来。 “不是故意对女士避而不见哦,只是没过百层不好意思露面呢。唉,本想给女士一个惊喜的。” 西索遗憾地说,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弹了一下面前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看不出多少遗憾,很会装模作样。 “这当然是一个惊喜!”我连忙摆手,“而且刚才多亏先生及时出现,那位黑头发的先生好像与我有点误会,要是没有先生替我解围,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哦?” 西索挑起细长的眉毛,不出所料对明显比我强出许多的伊尔迷更感兴趣。 于是我说起与奇犽的战斗,隐去重金投注和想要作弊取胜的细节,美化成自己觉得输给小孩有点丢脸,情急之下没有控制好『气』。 实际上就算西索当时身在现场,看到的情况也是如此,只有伊尔迷分外不讲道理。 “『气』的本质是生命能量,有人因此认为过早地开启精孔并不利于生长发育,那孩子的家人或许是出于这方面的顾虑,才会阻止你。” 谈及念力话题,西索正经起来,竟然让我觉得他有成为导师的潜质。 而他的观点与我的猜测不谋而合,但其实没有靠谱的现实依据,我更倾向于奇犽家里只是觉得时候未到,在并非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孩子成长当然是越稳扎稳打越好。 如此看来西索理论基础也不差,那就有必要为我的念力水平与我的认知水平不符打个补丁,以免过早露出马脚,这些怪物一样的家伙连脑子都不可小觑。 “原来如此,我好像是从小就精孔已开,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况。” 我露出愧疚的神色,感叹伊尔迷为了家人用心良苦,是我错怪好人。 西索似乎不疑有他,反而称赞这是极为罕见的天赋。 我顺势就着这个话题旁敲侧击他的成长经历和家庭情况,评估如果他死于手段不大光彩的谋杀,会不会也有人千方百计为他报仇。 西索对此没有隐瞒,却也没有多谈。 “我很早就从家里出来了,与人战斗是我的个人爱好,天空斗技场对我这种人来说确实是非常不错的地方。顺利的话再过几天就能赶上女士的进度了,真期待能与女士同台对决。” 辛苦铺垫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举起酒杯,开心地说道:“到时候就请先生多加指教啦。” 第28章 如果不考虑其本质,与西索相处称得上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他对人际交往得心应手,张弛有度,而且见多识广,无论是武道、念力,还是休闲娱乐,乃至于穿着打扮都不缺话题,晚饭期间我们相谈甚欢,免费赠送的餐后甜点更是美味无比。 最后我们互通姓名,交换电话号码与邮件地址,西索已经晋级百层,却没有住进那简陋的房间,但他还是尽到绅士礼仪,一路送我回到斗技场。 “下次再见,晚安。” 我走进电梯,挥手与西索告别,电梯门在眼前合拢,我继续保持笑容,回到房中。 洗脸时仔细按摩了一会儿笑得快要僵硬的面部肌肉,镜子里映出我最真实的脸孔,其实也没有资格去说别人像个假人。 走出浴室,换上睡衣,我浑身轻松地躺到床上,给这段时间合作愉快、共同发财的博丨彩组织老板打去电话,终止代理投注,并在老板试图挽留我时委托给他个人另一项业务。 “小姐,这有点难办啊,你知道我干的不是这一行。” 我打断他的话:“随便你加价,溢出部分算是你的辛苦费,但是最迟三天,我要拿到东西。” “没问题,放心交给我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老板立刻改口,表示自己身兼多职,一点小事不在话下。 我挂掉电话,关闭手机,拉过被子沉入婴儿般的睡眠里。 之后几天照常在擂台上奋战。 期间伊尔迷再未出现,职业杀手擅长权衡利弊,我刻意表现出与西索关系亲近,足以让他判断继续找我麻烦没有半点好处。 而西索也真像一个热心朋友,时常来到现场给我加油,有时候会先发邮件告知,更多时候则是临时起意,随心所欲,不可预测,我只能时刻谨记自己捏造的理由,再也不敢使用念力作弊,打不过就乖乖降级。 还好事先取消了代理投注。 空闲时间我也会去西索的赛场观战,熟悉他现在的战斗模式,他已经是斗技场最热门的新起之秀,虽然赔率因此越来越低,但是下注给他保本稳赚,多少能够弥补一点损失。 仅凭身体素质作战让我的进度十分缓慢,西索则势如破竹,每天都是两场皆胜,在我从博丨彩组织老板那里取得订购物品的第二天,西索就成功晋级一百八十层,而我起起落落,勉强与他持平。 最终我们在一百九十层相遇。 角逐两百层的战斗受关注程度非同一般,现场气氛火热,座无虚席,投注屏幕上西索的支持率居高不下。 他本人已经身在场内,扭腰顶胯,站姿妖娆,犹如万众瞩目的明星,除了穿衣风格还算收敛,脸上也没有夸张妆容,整个人和七年后几乎没有区别。 可以确认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战斗狂,在斗技场的这段时间里他如鱼得水,每次发来邮件末尾都有各种开心的符号。 之前我想不通他是如何能把库洛洛也拉上擂台,那家伙既不重视金钱,也不在乎名誉,看起来对纯粹的生死胜负更是毫无兴趣,而且压根就不遵守斗技场规则。 但现在轮到我亲自站在这里,我却突然有点明白—— 因为我们都是为了杀人而来。 最后一次确认藏在衣服内侧的东西放置妥当,我走上擂台,悲伤地说:“本来还想见识一下两百层的豪华房间的。” 西索被我沉重的表现逗笑了,竖起手指摇了摇:“莫妮卡,不可以还没开始就言败哦,我这么期待与你的对决,你可要全力以赴啊。” 说话一如既往的悦耳动听,仿佛真的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成为我的良师益友。 “你说得对,”我振奋精神,握起拳头给自己打气,“就算是必败之战,也要认真对待!” “两位选手准备好了吗?”裁判出声问道。 我在西索的注视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缩胸腔缓慢地吐息,穹顶上的灯光有些刺目,我听到心脏沉闷的鼓动。 啊,就像爱情一样。 我重又睁开眼,对裁判点点头。 “第一百九十层,莫妮卡对西索,现在开始!” 自从在机场偶遇西索,我就一直在复盘七年后库洛洛与他的战斗,虽然当时还要分神应付相亲对象,没有看得非常仔细,回想起来还是能够记得大致过程。 两人无疑都是顶尖高手,只是试探阶段的拳脚往来都足以让我望尘莫及,之后动用各自能力的交战更是精彩绝伦。 库洛洛从头到尾都在使用别人的能力,看似作弊,但是能将多种不属于他的能力透彻理解、完美结合,以至于在实战中融会贯通,就是他最无可比拟的个人能力。 第32章 西索则是另一个极端,与浮夸外表完全相反,他的能力没有任何花哨和玄机,只是转变『气』的性质辅助攻防,他最大的武器是他自己,对自身躯体的掌控与应用已臻化境。 目前西索尚未强到那种地步,但变化系与强化系比邻而居,能力者几乎都会同时修习,对特质系本就具有先天优势,而西索又将战斗视为兴趣爱好专精专研,与我这种喜欢走歪门邪道的人有天壤之别。 我并不指望打赢西索,那完全是异想天开,诱导他来到此处并与我同台对决,目的也不在于堂堂正正取胜,裁判开赛后我率先发起进攻。 西索游刃有余地接招,比武馆里的黄金陪练还要耐心周到,甚至大方地让我打了两个clean hit,裁判喊分时我险些膨胀起来。 “水平以当前楼层来说中规中矩,但这还不是你的全部实力吧?不要让我觉得太无聊哦。” 西索又一次轻松挡下我的踢击,转手抓住我的脚踝将我甩开,立在原地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站位和气息都没有丝毫改变。 不能让他对我彻底失去兴趣,过早结束对决,我需要他反击甚至主动攻击,才能将计划进行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使用念吗?” 西索单手叉腰,摊开另一只手向上勾了勾:“对手是我的话当然可以,不如说这样才有点意思。让我们都放开手脚吧。” “我明白了。” 我站直身体,集中精神,瞬间爆发出『练』,迄今为止从未懈怠的基础修行在这一刻具现,西索的神情稍微认真起来。 “强化系吗?性格不大像呢。” 他自言自语,我充耳不闻,煌煌辉光凝聚手中,全身的『气』都通过『流』转化为『硬』,我再次冲过去,用尽全力砸向西索。 西索抬起手臂同样以『硬』格挡,两边不相上下,他有瞬间讶然,变为愉悦笑意,而后终于开始反击。 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观众席的呼声热烈起来,解说员激情叫喊“莫妮卡选手今天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西索的情绪也越发高涨,真正从“陪练”成为“对手”。 我立刻感到压力大增,『流』几乎跟不上他疾风骤雨的攻势,若非反应速度在这两周得到切实提升,我可能真的要去光顾玛奇的生意。 但这已经是我在武斗方面的全部实力。 长时间保持念的攻防转换消耗极大,我的『气』量足以支撑但我的体力不够,好在这次战斗比起搏杀更接近切磋,西索还没有动用策略与他的念能力。 时机趋于成熟,我开始在防守中显出颓势,战斗狂一旦进入状态就不会善罢甘休,西索果然紧追不舍,『气』的高速流转没有任何滞涩,对我的行动预判比我自己还要准确。 难怪就连库洛洛都必须精密布局才能对付他,人世间的怪物未免也太多了一点。 眼看西索的hit计分节节上涨,马上就要达成tko,我抓住他以『硬』攻向我头部的一击故意在回防时落后半拍,并且撤除对头部的所有防护。 前后时间绝对不会超过半秒,虚实转换的黑暗却没有如我所想降临,千钧一发之际西索突然扭转攻击轨迹,拳头距离我的眉骨只差毫厘,几乎能感到他的指关节在皮肤上摩擦。 但是“债务转移”没有判定触发。 就这样与唯一的机会失之交臂。 西索错身而过,跳出我的『圆』,落到擂台边缘,停下所有动作,仔细打量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 西索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整个人花枝乱颤,金色的眼睛流光溢彩。 “第一次见面时感受到的杀气果然不是错觉,差点就被你骗到了,原以为是富有潜力的花骨朵,没想到是已经盛放的毒花。莫妮卡,不得不说你做得非常好。” “谢谢夸奖,可惜你没有中计。” 我遗憾地耸耸肩。 “是呀,真可惜。” 西索又笑了一下,跳下擂台。 我叫住他:“还没结束呢,不打了吗?” 赛场上空的转播屏中正好出现我的脸,无辜而疑惑,西索抬头看去,又回身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不是特质系,就一定是个变化系。” 他竖起手指,『气』在指尖凝结成一颗爱心,逼真地跳动两下,又被他转手挥散。 “你也知道继续打下去没有意义吧,虽然很想动真格地跟你厮杀一场,但那是两百层以上该有的战斗,所以我会在那里等你。说好了,一定要来哦~~” 说完西索潇洒离去,裁判宣布结果,解说员哑口无言,观众席一片鬼哭狼嚎,只有少数押注给我的观众发自内心地开始欢呼。 我通过大屏转播送上飞吻,感谢他们的支持,而后从裁判手中接过票据,走出对决场地。 第29章 “请问你确定要放弃两百层的登记吗?” “是的,临时有事需要离开。” “那么还请注意,按照规定每位选手只有一次放弃登记的机会,二次放弃将会永久失去本斗技场参赛资格。” “我知道。” “好的,感谢你带来的精彩对决,欢迎你再次光临。” 从兑奖窗口领走奖金,我回到房间收拾行李,因为知道今天无论成败都不会继续战斗,所以没有像之前一样把行李带出门。 两周内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生活用品,之后还能用得上,我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行李箱,最后从衣服内侧摸出一枚小型手丨榴丨弹,摸着它温热的外壳叹了一口气。 这枚手丨榴丨弹就是我委托博丨彩组织老板高价代购的东西,只在黑丨市流通,经过特殊改良,能够精准控制引信延迟与爆丨炸威力,稳定性也比制式型号更为优越,才让我敢贴身藏匿。 赌局空间里不能互相攻击但可以传递实物,我本打算先将西索拖进赌局,而后在赌局结束、虚实转换的瞬间利用无敌帧打时间差,向未来的库洛洛学习,近距离送他一场就连强化系也未必扛得住的大爆炸,即便同样存在失败风险,也比在赌局里all in听天由命强。 现在一切阴谋诡计都只能作罢,以西索的才智与敏锐足以猜出我的能力触发机制,奇袭机会稍纵即逝,若是再次对上,他必然会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严密防备,我的优势荡然无存。 而且两百层以上只有荣誉没有奖金,再打下去也毫无意义,我对与念能力者单打独斗提不起一点兴趣。 将手丨榴丨弹放回衣服口袋,我扣好行李箱,拉黑西索所有联系方式,直接离开天空斗技场。 日后除非还需要干净安全的快钱,否则不会再到这里来,紧张刺激的对决、类型各异的对手、喧嚣闹腾的观众都被我留在身后,我穿着素雅的衣裙,戴着宽檐帽与墨镜,融入其他游客之中,逆着熙攘人群越走越偏,最终走进天空斗技场巍峨塔楼投下的阴影中。 见不到光的地方存在见不得光的群体,我再次踏入博丨彩组织的老巢,摸出再也用不上的手丨榴丨弹放在老板面前,免费回赠给他,而后向他定购一个今天之内就能使用的假身份,和七年后我那相亲对象的个人信息。 侠客远在天边,不如地头蛇效率更高,地下产业盘根错节,构建而成的巨大关系网触及甚广,只要钱到位,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 我现在是身怀巨款的有钱人,还是斗技场一百九十层的胜出者,不管其中有多少水分,都不至于会被当作行走的肥羊,反而是无法拒绝的麻烦。 老板听完我的要求一脸苦相:“小姐,我这里不是万事通,你能不能找我做点正经生意?” “这不就是你的正经生意吗?”我笑着将一个厚实的信封塞进他的衣襟里。 现金是所有违法乱纪最好的结算方式,每次兑换奖金后我都会去银行自助柜员机取出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的临时身份还原我最初在斗技场登记的那一个,时日过于久远,让我苦思冥想半天,好在只在限定范围内短期使用,不需要非常完善和逼真。 假身份当天即可到手,相亲对象的信息则需要时间调查,交完定金后我走回大街上,搭乘计程车前往七年后落脚的街区,暂时寄存行李,又去购置新的手机和电话卡,之后四处闲逛,等到老板给我发来信息,回行李寄存处取行李时在另一个柜子里拿到身份证明。 最后我带着这些东西,在未来居住的酒店公寓租下一个套房,还是同一间。 这种公寓由物管公司直接管理,背景调查不严,租赁期限相对自由,环境尚可且设施齐全,是对生活质量有一定要求的黑户不二之选。 只用一天时间就将整个套房恢复成七年后的模样,我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恍惚间感受到一种错乱。 历经数不清的生死循环,我似乎正在与时间脱节。 两天后的早上,我在附近公园晨跑回来,公寓管理处告知我有包裹送达,在我签字接收后递给我一个纸箱,四面印着某知名游戏公司的logo,里头是他们家限量发售的最新力作。 第33章 回到房中拆开包装,从保护游戏卡带的缓冲物之间抽出几张打印纸搁在旁边,我拍下卡带照片发给侠客,附言我已通过特殊渠道抢到首发,邀请他有空来玩,要是飞坦和芬克斯前辈也有空闲,可以一起过来。 我在这个城市还有事要做,预计会停留一段时间,西索只是突发支线,旅团这边才是正经主线,黄金全能蜘蛛脑的关系必须好好维护,还要找机会点亮其他团员的图鉴。 而且有旅团成员在场,万一不幸遇上西索也容易脱身,他肯定会对团员更感兴趣。 洗完澡后收到回复。 「娃娃脸」:ok,手头还有其他事,结束之后去找你。飞坦和芬克斯的话,你得问玛奇,我不清楚他们的动向。 果然如我所想,团员私交并不紧密。 而劳烦玛奇只是为了约其他人打游戏,感觉又会被玛奇笑,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 我:「那下次集合时我再当面邀请他们。现在的住址发给你了,随时欢迎~」 旅团日常互动完成,我合上手机开始吃早餐,顺手拿起夹在游戏里一起送来的纸张,浏览我那相亲对象的信息。 一言以蔽之,是个没脑子的富二代,今年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本事接起家业,处在游手好闲的阶段,成日混迹天空斗技场,贡献门票钱,梦想是成为斗技场的明日之星,但遭到全家反对,直到七年后都没能实现。 在“生死借贷”的判定中他并非我的直接死因,即使提前杀掉他也无法改变结局,然而我是应他要求去天空斗技场,被他想看的层主战波及身亡,对我来说,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一命抵一命非常合理。 我承认自己是世俗法律定义的杀人犯,但我不会无缘无故去杀人,爱情、自卫、征得对方同意,只有这三种前提正当合理。 因此想要杀死我绝无可能爱上的人,就只能让他爱上我。 当天晚上我精心打扮一番,先去自助柜员机往博丨彩组织老板指定的账户存入尾款,而后前往相亲对象经常去的酒吧,与他白天充满暴力血腥的爱好截然相反,是个很有格调的清吧,环境典雅柔和,灯光与氛围都让人舒适。 进门时我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没有发现目标,或许是我对相亲对象的外貌记忆并不深刻,加上有些客人坐在半包式的卡座中,所以无法迅速识别。 不过就算他今晚没来也不要紧,捕猎需要耐心,织网越密猎物越不容易逃脱,在这一点上我与旅团十分契合。 找了一个既不隐蔽也不引人注意的位置,点上一杯低度数的气泡酒,服务生端着酒水走来时我下意识评价起他的身姿与步态,已经告别三个月的伪装身份仿佛死灰复燃。 不远处的吧台里同样也有调酒师,身段与长相都很标志,依照其他客人的点单表演炫技。 我支着脑袋欣赏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拍照一张发给库洛洛。 「怪物大王」:? 几乎是立刻就收到回复,看来他现在不忙。 我发现自己好像笑了一下,干脆顺着当下的心情回道:「下次想喝团长调的酒。」 这条邮件石沉大海,许久都没有下文。 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回复就干脆不回复,恰恰说明他正在被困扰。 这一次我真心实意地笑出声来。 等待过程没有想象中枯燥。 驻场歌手深情吟唱曾经听过的爵士乐,我摩挲着手机外壳,指尖轻轻敲击节拍,脑中一直在回放库洛洛发来的那个问号。 如今对他的观感已经从未来落到实处,很难再对他保持敬畏之情,而他虽然接纳我作为团员的一切,却从未停止对我本人的探究,不知要过多久才会发现我只是在逗他。 如果说完全不带目的性,我自己也不信,但在发送邮件的那一刻我确实没有任何盘算,想做就做了,谁都会有感情用事的时候。 放在手边的气泡酒已经超过最佳饮用时间,像掺水的果汁一样寡淡,歌手唱完这一曲,我放下酒杯,起身离开。 推门而出时与另一位客人擦肩而过,他猛然定住脚,而我也在余光瞥视中认出他的脸,比起七年后全然的愚蠢多出一点清澈。 酒吧大门合上,木质门铃发出清脆声响,只有一声,那家伙没有追出来。 作为天空斗技场资深观众,他认得我并不奇怪,这恰恰是我接近他的最佳身份,但目前看来偶像效应还不够强烈。 第二天晚上我再次来到酒吧,选择同一个位置,刚坐下就感到有视线投注而来。 斗技场两百层的预备选手不会对此毫无察觉,我抬眼回看过去,与一个人四目相接,我那相亲对象如同由此接到讯号,立刻从卡座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搭讪的开场白毫无新意,相亲对象请我一杯酒,我顺势邀请他同座,脑袋空空的家伙没过多久就主动把话题扯到天空斗技场,开始赞美我战斗的身姿在擂台上像烈火一样耀眼,最后与西索那一战更是让他心潮澎湃,重金押注还让他赚回半年门票钱。 我感谢他的支持,心想他可能就是喜欢红头发的骗子,对我和西索的滤镜都厚到近乎臆想,面上还是端着微笑,听他胡言乱语。 “这几天都没有在赛场见到你,听说你放弃晋升两百层了,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于陌生人而言十分唐突的问题正中下怀,我坦言相告本就是为了还债才去打擂台,不再继续晋升只是因为两百层以上没有奖金。 偶像光环于是与金钱世俗发生碰撞,就像明星沾染凡尘,相亲对象难掩失望。 “不过我已经打出名气,开武馆或者做私人教练都是不错的就业方向,这个城市我很喜欢,正考虑以后在这里定居。” 相亲对象顿时精神一振。 见他已经有所动摇,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果断与他道别。 临走时他充满期待地问我明天是否还能再见,我笑了一下,没有作答。 “明天”在新游戏中度过,昏天黑地打过一周目,兴奋地把结算画面拍给侠客,才发现时间已经来到“后天”。 为了保证晚上发挥正常,我一觉睡到下午才起床,奇怪的是一向回复及时的侠客这次直到我出门都没有发来只字片言。 相亲对象苦等一天再见到我,整个人显而易见更加激动,迫切地向我诉说起梦想,和在梦想之路上遭遇的各种艰难险阻。 我一边敷衍地回应,一边思索要不要主动对侠客发起关怀,旅团里与我接触最多、关系最好的人无疑是他,性格使然之外也因为我让他赚了我不少钱。 就听相亲对象突然请我做他的格斗教练。 我回过神,集中注意力,决定先把这家伙钓上钩再说。 “为什么是我呢?我们只见过两次而已,比我强的人也到处都是。”我故意问道。 “因为你是我的偶像!”相亲对象掷地有声地说,“第一次看你战斗时我就被你吸引了,明明年纪比我还小,却能在我向往的地方大放异彩,每次看到你胜利我就觉得自己也获胜了一样,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不,我不能。 但我还是郑重地点点头。 相亲对象于是大受鼓舞,开始讲述他不着调的计划,可以谎称我是他的恋人,每次教学都以约会做遮掩,就算被发现,我美丽的容颜也足以说服他的家人。 听得我简直要对他刮目相看,既想要我的指导,又想要我这个人,竟然没有蠢到底。 “放心,报酬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 他最后说。 我被打动了,这一点倒是无需伪装。 第30章 与相亲对象约定明天在我的住所开展第一次教学,并留下特地为他办理的新号码,我离开酒吧,回到公寓,再次打开我自己的手机,还是没有收到侠客的回复。 想起他之前说手头有事要处理,能让他无暇顾及同伴信息的想必堪称麻烦事,权衡一番我还是放弃给他打电话,反正也帮不上忙,只是再发一封邮件以示慰问,之后去休息。 我租的公寓是最适合单身族的户型,只有一室一厅,客厅与开放式厨房及餐厅连成一体,早上起床后我先是对客厅区域稍作变更,清理出足够“武学指导”的空间,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头空空如也,这两天专注游戏和“钓鱼”,都没顾得上买菜。 等到我从超市归来,做好所有准备工作,连晚餐都摆上桌时,相亲对象在他日常去酒吧的时间到来,按照我的“提醒”乔装打扮,穿着连帽卫衣、戴着口罩,若非我昨晚给了他备用门卡,这幅可疑扮相甚至进不来公寓大门。 “先吃饭吧,如果你想拥有能够登上擂台的强健体魄,一日三餐都不能敷衍。” 我在他张口之前推到餐桌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他身边,倒了两杯红酒放在各自面前,其他餐点同样摆盘精美,整套流程不是约会胜似约会。 第34章 相亲对象抱着求学之心而来,思维逻辑一时没能连接上,茫然地拿起餐具。 吃完饭后他若有所悟,迅速转变角色定位,言行举止也更加随意,提出要模拟演练让他感受一下真实的战斗。 而天空斗技场两百层以下不能使用武器,全部都是近身肉丨搏。 从我提议来我的私人住所而非公共场地,并且他毫不犹豫答应时,我就知道这家伙除了武星梦外还有别的心思在浮动,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开始被下半身控制大脑。 入手难度低,毫无挑战性。 好在我本就不喜欢麻烦,他也算长在我的审美区间内,虽然是个大草包,但表面绣着我喜欢的花,可以勉强用一下,七年后我就是被他人模狗样的照片给蒙骗,现在索性再陪他玩一场爱丨欲的游戏。 换上紧身武斗服,我站在客厅中间,对他招了招手。 相亲对象上下打量我,喉头滚动了一下,直冲上来,毫无章法地挥起王八拳,在我侧身躲过后左脚绊右脚,碰瓷一样把自己摔到地上。 惨不忍睹,还好我不用真的指导他。 接下去同样的惨剧不断上演,持续消耗他的体力与我的耐心,直到我又一次轻松将他绊倒,他突然超常发挥抓住我的手,企图把我一起拉下去。 我终于可以顺势扑进他怀里。 相亲对象没想到真能得逞,呆呆地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喉结。 之后一切顺理成章,另一种战况从客厅蔓延到卧房,对格斗比对女人更加上心的毛头小子既没经验又没技术,但也许我真是空窗太久,竟依然为此而满足。 当我从久违的美妙感受中回过神时,眼前所见却让我骤然凝固,令人震惊的画面剧烈冲击我的视觉和大脑神经。 我还骑在相亲对象身上,手中掐着他的脖颈,已经歪折到非常诡异的角度,他双目圆瞪,口唇大张,极致的愉悦与痛苦交织混杂,使他的面容狰狞扭曲,虽然躯体还在细微抽搐,胸腔里也还有余音残响,但显而易见已经彻底没救了。 这不对。 我连忙起身,近乎滚下床,爬起来后绕着床边来回踱步,脑袋一片浆糊,时不时探查那具身体颈侧的脉动,伏在胸前细听它的心跳。 然而什么也没有,一切声响全部止息,它的身体迅速失去血色,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被死亡抽离。 这不对。 我对他没有爱情,我没有出于自卫而与他交战,我也还没有获得他的许可。 三种前提条件无一符合。 这不对。 我竟然犯下杀人的罪! “现在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我猛然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勉强找回思考能力,再度看向床上的尸体。 现在要做的事是毁尸灭迹。 但是该死的,这根本不在我的计划内,我没打算这么早就杀掉他,也完全没有准备好要处理尸体! 有谁能帮我? 有谁能帮我解决这一切? 我飞快地翻找起手机,它被我藏在浴室的镜柜里,我从镜子里看到我的脸,奇怪的是我看不见任何表情。 一定是太过紧张产生的幻觉。 我打开手机,翻出通讯录,直接点进侠客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现在无法接听,有事给我留言。” 简短的转录语音之后是“嘟”的一声响。 我挂掉电话,继续寻找下一个对象。 玛奇只能修复肢体无法起死回生,派克的能力同样派不上用场,西索已经被我拉黑,伊尔迷·揍敌客毫无交情,博丨彩组织老板承接各种灰色业务但肯定不包含凶杀善后,我还得付他封口费让他忘记我曾经委托他的事。 最后只剩下库洛洛。 “什么事?” 电话很快被接通。 听到那一如既往平稳无波的声音,我几乎是哭着喊出来—— “团长,救命啊!!!” 库洛洛在即将天亮时到来。 原本在彻底冷静之后,我意识到向库洛洛求助完全是病急乱投医,且不说他不知道还在哪片大陆,赶不赶得及,不过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作为“蜘蛛”也实在是有失品格。 但库洛洛二话不说要走我的住址,并且在几个小时后敲响我的窗玻璃。 我抱着膝盖坐在离床铺最远的角落,整个人放弃思考,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到声音,我一个激灵,从地上一跃而起,迈着血流不畅的两条腿跌跌撞撞冲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残留夜色中那张冰冷的脸孔让我差点喜极而泣。 “团长,你真的来了!” 库洛洛从窗台跨进房中,反手关上窗户和窗帘,看了我一眼,撇开视线:“先把衣服穿上。” 我这才发现自己整晚都没想起来穿衣服,身上还有各种不可言说的痕迹,连忙道了一声歉,从衣柜里随便抓出一件衣服跑进浴室。 收拾妥当,回到卧室,库洛洛正站在床铺旁边,床上的尸体原本被我用被子严密遮盖,现在赤丨条丨条地袒丨露而出,因为死在特殊状态下而有点不堪入目。 “那个……一点意外,我也没想到。”我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问道,“团长,你有办法吗?” 库洛洛转头看我,神情一言难尽,总之就是不大高兴。 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把门关上,到我身后来。” 库洛洛命令道,抬起右手,一本红黑色的书具现而出,这次终于能够看清它的大名:《盗贼秘技》。 一个暴力犯罪团伙首领对自己的定位只是“盗贼”?【注】 抑或是隐喻这个能力的制约并不需要使用暴力? 我胡思乱想着关上房门,小跑到库洛洛背后,他的站位与墙壁正好形成夹角,躲在这里相当安全。 库洛洛打开《盗贼秘技》,对他的盗窃成果了如指掌,直接翻到所需页面。 见他没有对我遮掩,我大着胆子抓住他的手臂,攀在他肩上凑近仔细看。 “密室游鱼”。 在心里念出能力名称的同时,库洛洛发动能力,两只与其说是鱼,不如说是鱼骨架的念兽凭空显形,通体莹白,近乎梦幻,在空气中优雅自如地游曳。 “真好看。” 我轻声说,库洛洛“嗯”了一声。 接着就见这两条梦幻美丽的念力产物游向床上的尸体,开始撕咬与啃食,整个过程文雅安静,既听不见肉分骨碎的声音,也看不见任何血腥,好像只是一幅失败的画作正在被销毁。 不出片刻,尸体消失无踪,连一粒肉沫都没有剩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浑身一松,退开一步,连连拍掌,直呼团长真是我的救星。 “太厉害了!无懈可击!以后还有这种意外的话可以再找团长帮忙吗?” 库洛洛正准备合上书,闻言顿了一下,捧着书一言不发地走开。 “怎么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下一秒却见那两条刚刚才吃了一个人的念鱼调头向我游来。 “什么鬼!等等!它们怎么还吃活人啊?!” 我连滚带爬地躲开,想要追上库洛洛,却被念鱼却拦住去路,它们看似行动缓慢,但在接近时会突然摆尾加速,像真正的肉食性水生物一样迅猛突袭,两条夹击更是防不胜防。 “它们本来就更喜欢新鲜血肉。” 库洛洛冷冰冰地说,站在门口无动于衷,显然就是他故意而为。 我被锁定为下一个猎物,怎么都摆脱不掉,左支右绌,狼狈躲闪,好几次都与念鱼坚硬锋锐的牙齿擦过,但凡有毫厘偏差就能让我丢掉一块肉。 念兽存续时间除非另行制约,一般都与能力者的『气』量相关,只要能力者没有气竭就能一直行动,而这两条念鱼名为“密室游鱼”,发动前库洛洛又特地关闭门窗,可见密闭空间就是其必要条件。 房门被库洛洛堵着,我只能尽力向窗户转移,念鱼似乎存在一定智力,发现我的意图后一甩尾巴冲到我面前,张开血盆大口。 鬼知道库洛洛突然发什么神经,与其遭受不可逆转的肢体损伤不如直接触发赌局,我放弃闪避直撞上去,准备把脑袋塞进鱼嘴里,一边悲愤大喊:“谁说不准内斗的!这次我一定要all in!” 结果无事发生,念鱼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空气里再无异动,我瘫坐在地,心如擂鼓,气喘吁吁地回头看去,库洛洛已经合上书。 不可理喻的危机终于解除,我迅速检查起四肢躯体,多亏天空斗技场两个星期的高强度爬塔,让我被食人凶兽围追堵截也只有衣物破损,但地板上散落的红色东西随即引起我不妙的预感,我颤抖地摸了一把头发。 “……” 这也没救了。 半分钟前我还对库洛洛充满感激,现在我只想和他同归于尽。 库洛洛重视旅团更甚个人性命,替我处理尸体这种事与旅团毫无关系,他绝无可能因此违反他自己制定的规矩,如果不想来他一开始就不会答应。 第35章 而且刚才的情形远比“内斗”严重,分明就是库洛洛的个人情绪在作祟,这更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只是419不慎翻车而已,就算劳烦他大半夜跑来应该也罪不至死吧。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我又不是故意弄成这样的。” 库洛洛似乎有片刻怔愣,若非我一直盯着他想要讨个说法,根本发现不了这点细枝末节。 但他立刻恢复平常,收起那本能力大全,避开地上的断发走到我面前,对我伸出手:“你不是说再次见面要让我刮目相看吗?相较之前,似乎也没有很大长进。” 我用力拍开他的手,对他竖起一根中指。 第31章 结果还是亲手为库洛洛做了一顿早餐以示感谢。 做人要懂得恩怨分明,就算再生气我也知道好歹,这次意外多亏库洛洛才能妥善解决,加上我有先见之明,让相亲对象做好伪装再来找我,虽然计划出现变故,布局还没完成经不起深究,但只要无人目击、没有尸体,至少在我离开这个国家之前都不会被查到。 将其他痕迹一并清理干净,又对惨遭创新的发型稍作逐渐,最后整理好跑路行装,我开始做早餐。 期间库洛洛在客厅小憩,不知为何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还想看电视打发时间,被我三催四请才勉为其难去休息,并且因为刚死过一个裸男而拒绝我为他新铺的床,自己选择去沙发,好像当场罹患某种精神洁癖。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接到电话赶赴而来,但肯定没有时间睡觉,平时的生活习惯似乎也不甚健康,年纪轻轻就开始出现黑眼圈,可不能让这么好看的脸被他自己糟蹋掉。 天色大亮时我终于完成全部工作,端出早餐的同一时间库洛洛从沙发上坐起身,除了衣服有些褶皱,头发有些卷翘,看不出一点睡意残留的痕迹,也许没有真正睡着过。 我对他指了指浴室:“里头有一次性洗漱用品,而且整个浴室我都清理干净了,放心用吧。” 库洛洛走向浴室的脚步停了一下,认真地对我说:“我没有在生气,我也没有洁癖。” 我一边摆放餐具,一边敷衍地点头:“好的,是我误解团长大人了,为表歉意特地给你做了蛋奶布丁,请你快点洗完来吃饭。” 库洛洛眨了一下眼,好像想要继续说话却又无话可说,最后还是走开了。 我发出一声他听不见的轻笑。 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倒也不必特地去解释。 流星街人很少挑食,库洛洛的口味我暂时只发现布丁这个特别偏好,好像还喜欢其他甜食,冰箱里的食材都是根据我自己的饮食习惯购置,所以早餐照旧是牛奶、煎蛋、水果和三明治,三大营养素均衡配比,非常健康。 餐桌上的食物分成两份相向摆放,分量悬殊,其中一份的三明治多达三个,库洛洛从浴室出来后直接走到这份早餐前坐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不好意思,这份才是你的。” 我将两份三明治对调了一下。 库洛洛抓着牛奶杯,盯着面前孤零零的三明治看了片刻,抬头说道:“你真的很会记仇,之前那次也是。” 我思索了一下,才想起他指的是在汉萨斯府时,我也曾因为一块三明治而对他恶语相向。 奇怪,时间有过去这么久吗?总觉得和他在流星街的夜色中告别就在几天前。 我抬起手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日期显示距离那次行动确实已经长达三个月,而时间则提醒我应该吃药了。 “要是记仇才不会辛辛苦苦给你做饭。我还在发育期,多吃一点不行吗?又没有故意饿着你。” 我把唯一一份布丁也放到他面前,转手拉开餐边柜,拿出一板药片,抠下一粒塞进嘴里,回到桌边端起牛奶。 库洛洛看着我,直到我吃完药才问道:“你生病了?” “不,是短效避孕药。总会有来不及做措施或者措施不到位的时候,这样保险一点。” 短效避孕药相较于其他药物避孕方式更为温和低害,能够有效应对突发状况,离开天空斗技场后我就每天定时服用。【注】 但是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停药了,在找到我能独自处理、万无一失的善后方式之前,恋爱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库洛洛不再说话,也没有继续吃饭,整个人一动不动,满脸都是“我怎么听不懂通用语”的茫然,好像意外走进知识盲区,突然遭到降智buff攻击。 心中残留的最后一点负面情绪因为他这难得一见的脸孔烟消云散,我撑在桌沿毫不掩饰地笑起来:“团长还是孩子呢。” 库洛洛回过神,不悦地说:“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比你大。” 何其幼稚的反驳思路,我摇摇手指:“这和生理年龄可没有半点关系。” 库洛洛眉头一皱,看起来准备我与展开一场严肃的辩论。 “嘀铃铃——” 门铃却在此时响起。 轻松的氛围戛然而止,我们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库洛洛张开『圆』,下一秒又收回来:“是侠客,你还有联系他吗?” 我走向大门,一边故意回道:“最开始找的人就是侠客前辈哦,但是他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什么事,一直都联系不上呢。” 库洛洛又不说话了。 “早上好啊,侠客前辈。” “早上好,莫妮卡。” 门外果然是侠客,娃娃脸依然认真又可爱,进门看见库洛洛也不露意外,先是隔空喊了一声“团长”与库洛洛打招呼,相比对我更加随意,而后在我的示意下停在玄关处,换上客用拖鞋。 “对了,团长也没换鞋。” 卧室窗户不属于寻常路,让我也忘记正常的待客流程,我又拆了一包拖鞋放在库洛洛脚边,对他越发微妙的神情视而不见,亲切地向侠客询问道:“前辈,吃早饭了吗?” 侠客正在打量我的公寓,这是进入陌生区域的本能反应,而我只要在一个地方落脚,就会迅速“筑巢”,将所处环境调整成最让我舒适的状态。 房中布局生活气息浓厚,我的问题同样十分日常,侠客愣了一下,摇摇头:“看你发过邮件又在晚上突然打来电话,但是没有留言,所以过来看看,刚好离得也不远。不过既然团长在这里,应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吧。” “是哦,还好有团长在,帮了大忙呢。” 我笑着说道,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库洛洛却没有因为我的恭维心情变好,反而微微眯起眼。 真是相当难哄的一个人。 我假装没看见,拉开库洛洛旁边的椅子请侠客入座,把库洛洛换下的鞋拎去玄关,回到厨房洗干净手,再次开火给侠客做早餐。 开放式厨房没有隔音可言,煎蛋时我听到库洛洛问侠客:“事情办得不顺利吗?” “不大顺利。”侠客叹了一口气,“不愧是猎人协会的网站,根本找不到漏洞。” 我在心里恍然大悟,这就是他失联整整两天的原因所在。 猎人协会创办的专门网站堪称情报圣地,量级非一般渠道可以比拟,由于只允许持证猎人登录,世界各地都有数不清的人妄图入侵或破解网站后台,直到七年后都没听说有人成功。 侠客就是众多失败者之一,但他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技术力和破坏力都尤为卓越,触发网站防御机制遭到强力反追踪,他捏造多重身份在各个地区之间极限流转跳跃,一直到这个远离约陆比安大陆,并且因为存在世界性斗技场而对入境审查格外宽松的国家才得以逃脱。 库洛洛对此显然知情,既可能是他的指令,也可能只是侠客努力上进的个人行为,无论如何,都说明他们的私交比其他团员更为紧密。 我端着煎蛋、牛奶和餐具走出厨房,放在侠客面前,而后坐在两人对面,托着下巴笑容满面地注视他们。 赏心悦目,各具姿色,可惜都只能远观。 谈话因此中止,侠客被我看得面露迟疑,想了一下回道:“谢谢。” 库洛洛则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考虑到侠客明面上是为我而来,吃饭时我重新提起话题,对他关怀道:“所以现在问题解决了吗?这两天收不到你的回复,我也一直在担心。” 侠客把煎蛋整个塞进嘴里,像仓鼠鼓起颊囊,咽下去之后才回道:“总算把身份洗干净了,之后会换新号码。猎人网站的话,凭我目前的本事没办法攻克,还是要弄一张猎人证才行。” “猎人证啊,嗯……猎人。” 我慢慢放下咬到一半的三明治,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逐渐成形,突然化作灵光一闪。 “我记得职业猎人是可以合法杀人的吧?” “啊?” 侠客在旅团主攻情报与技术,一时跟不上我的思路,库洛洛却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没错,我悟了!” 我拍案而起。 第36章 侠客吓了一跳,库洛洛及时挪开他桌上的牛奶并侧身躲过他的肘击。 “世界上最万无一失的善后方式就是不用善后!”我激动地凑到侠客面前,为这么快就找到出路兴奋不已,被库洛洛拦了一下才勉强克制住情绪,没能抓起侠客的手,“侠客前辈,我们一起去考猎人证吧!” 侠客往后缩了缩,一脸迷惑和为难:“可是我只打算随便找个猎人抢一张……”【注2】 我又拍了一下桌子,打断他的话:“别人的哪有自己的好用。这可是万能通行证和免罪牌,就连禁区都能去,假身份也不用再做了,多方便啊!” 说到这里不禁后悔万分,以前太过依赖“超前消费”,竟然从未想过这条路,白白浪费许多寿命。 “无意冒犯,”库洛洛突然插丨进话来,“据我所知猎人证虽然不记名,但是通过所属测验期定位到个人并非难事,而且也做不到完全免罪免责,只是在有限前提下可以不追究杀人行为而已。” 有理有据,毫不中听,我捂住耳朵:“反正我要参加明年的猎人测验。我可是爱的化身,不能爱(杀)人不如让我去死!” 库洛洛蓦然闭上嘴,沉默地看着我,墨黑的双眼里有难以理解、无法言喻的情绪在蔓延。 压力无形扩散,未曾见过他对某件事表现出如此鲜明的不赞同。 我不明白。 我们不是旅团吗? 我们有谁不杀人吗? 侠客夹在我们之间,不明所以,坐立难安,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错过了什么吗?” 我和库洛洛互相对视,都没有回答他,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不再发言。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才再次开口,看破我心中疑惑,缓慢而清晰地说:“是的,我们是‘旅团’,所以我们不以杀人为乐,我们杀人也不需要理由,我们更不会将此视为必须逃脱的罪责。但是莫妮卡,你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宣判一般,让我犹如听到沉重的钟响。 “你是真正的杀人者。” 第32章 ‘对一个人产生爱意,渴望完全拥有他,这一点也不奇怪,譬如母螳螂和黑寡妇也会吃掉自己的丈夫,这种现象在自然界普遍存在,当然也会出现在人类身上。 ‘杀人也不全然是悖德和犯罪,很多情况下可以被赦免,何况你并非无缘无故去杀人。 ‘以死亡给爱情带来永恒,为保全自身而优先断绝他人性命,因为爱你而同意将生与死都奉献给你,这三项前提合情合理,你的爱与杀都自有因果,谈何罪孽。 ‘所以放心吧,莫妮卡,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你很正常,我没有见过比你更正常的人了。’ 遥远的画面和声音回放结束,我重又睁开眼,整个人由内而外归于平静。 “所以,综上所述,”我竖起手指,指向虚空,义正辞严地说,“虽然从世俗角度来看我违反法律,但我从来不会随便杀人,我也没有以杀人取乐,之前的事完全是个意外,太久没有恋爱以至于一时上头有点失控,这不是很正常吗?” 没错,我是一个正常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当我口述完心理医生对我的诊断结果,以为能够纠正库洛洛对我的错误认知,让他意识到对我的指控何其偏颇,却见他抿着嘴唇,脸色越发难看,几乎变得不再像他。 “不好意思,请容我插嘴一下。” 出声的人是侠客,他的神情不知为何也有点古怪:“莫妮卡,你的那个心理医生,真的是正经医生吗?” “当然了!”我斩钉截铁地回道,“磊露特帮助过许多深陷迷惘、痛苦不堪的患者,让他们获得安宁和解脱,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医生!”【注】 也是我在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无论重新认识多少次,她永远都会理解和支持我。 “啊这……” 侠客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闭上嘴,端着牛奶喝起来。 “所以是她把你塑造成这样的吗?” 库洛洛双手抱胸,自下而上看着我,眼神幽森,语调冰冷,危险的气息满溢而出,却并非指向我。 “什么叫做‘塑造’?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不明所以地回视他,他从这次见面起就非常奇怪。 “既然如此你最开始为什么要去找心理医生?说明你也曾有过自我怀疑吧,结果却被这种骗子洗脑操控。” “磊露特才不是骗子,我也没有被操控!”我生气地反驳道,“不信我就带你去见她。” 库洛洛发出一声冷笑:“好啊,我也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何等人物能让你这么深信不疑。” “咳……虽然莫妮卡的问题是有点严重,但是团长,你还好吧?” 侠客呛了一下,放下牛奶杯,转头看向库洛洛,满面惊讶与困惑,和我一样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一反常态,为与他毫不相关的事如此激动,甚至还打算插手介入。 是他身为团长对团员的责任感吗? 还是他认为我的意识形态与旅团的企业文化有所冲突,有朝一日会对旅团产生危害? 不可否认我确实包藏祸心,对他和旅团一直图谋不轨,但这次我真的只是迫于无奈请他帮我处理了一具尸体啊,早知道后续这么麻烦就不找他了。 侠客的慰问让库洛洛显而易见地愣住了,约有几秒钟毫无反应,只有双眼微微睁大,似乎也对自己的失态感到诧异。 而后他眨了眨眼,所有情绪迅速沉淀平息,转瞬之间就恢复为最让我们熟悉的状态。 冷静,理智,克制,抽离地看待世界,塑像般不为万事万物所动。 他回到了他原本所在的高处。 而我在这一刻却觉得他刚才无理取闹、让我心生恼怒的模样更为鲜活生动。 他害得我也反常起来。 歪到天边的话题无果而终。 虽然这两个家伙一个说我不正常,一个说我有问题,无礼又过分,但我依然宽宏大量地将他们原谅,足见我是多么心胸开阔的人。 吃完早餐侠客先行告辞,我没有再提猎人证和猎人测验的事,只是请他走之前去一趟公寓监控室,帮我消除昨天相亲对象从踏入物管监控范围起的所有影像。 作为报酬,我将委托博丨彩组织老板抢到的限量游戏卡带和游戏机都倾情相赠,同时还有我手头所有现金。 侠客满载而去,房门关上后屋内一时陷入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流动。 我站在玄关,对着门板调整好表情,转身以最平常的姿态走回餐厅,若无其事地开始收拾桌子。 库洛洛还在座椅上发呆,以我对他的了解,比起思虑重重,他现在更接近脑袋空空。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请他起身移驾别碍事,同时率先提起新话题:“说起来,侠客前辈是为了逃避追踪才到这里,那么团长你呢?难道也是刚好就在这附近?” 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一点,我不大相信。 库洛洛看了我一眼,默不作声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从靠背和坐垫的夹缝之间抠出电视遥控器。 我以为他还在生气,不打算回答,结果他先是打开电视,调到中意频道,之后才回道:“因为我本来就在来找你的路上。”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惊讶,库洛洛却没有下文,专心致志地投入电视中,听声音是个占卜频道,沽名钓誉的占卜师在音响里侃侃而谈。 自己就喜欢这种故弄玄虚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说我的心理医生是个骗子。 我走进厨房,背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 既然库洛洛对他的目的闭口不谈,我就按照突发计划安排后续行程,打电话给航空公司查询前往磊露特所在地的飞艇票。 “团长,订今晚的票可以吗?” 短期内不会再来这个国家,遗留事宜都要处理妥当,最近的航班时间太赶,话务员在电话那端报上今日航次,我捂住话筒询问库洛洛。 “可以。” 库洛洛沉迷电视频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明弹指扔给我。 “那就这一趟,请记录乘客信息——”我对话务员报上两人的身份信息,“支付方式是银行转账。” 过了一会儿,先后收到航空公司的短信和侠客的邮件,前者发来收款账户,后者发来一个“ok”。 我拿出临时手机联系物管退租,本就是短租形式,手续简单,物管即将上来检查房屋状况,我请库洛洛从哪里进来的再从原路退出去。 “因为监控里没有你,侠客也不能凭空变出你过来的影像,这漏洞太明显了。” 我把鞋还给他。 库洛洛叹了一口气,换好鞋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像已经彻底没脾气。 “我还是无法理解你对社会律法和规则的坚持,假装正常人有这么重要吗?” 第37章 “因为我就是正常人。外头路口有个银行,出去之后记得在那里等我哦。” 我推着他走进卧室,至于他要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为人知地翻窗离开,那就看他自己本事。 几分钟后,物管人员按响门铃,我走过去开门,顺路将侠客和库洛洛换下来的一次性拖鞋塞进垃圾桶。 物管人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租客们总是会因为各种理由来来去去,他们早就见多不怪,检查也只是例行公事。 办完退租,我换好衣服,用头巾抱住惨不忍睹的发型,拖上行李走出门,行李箱中只有无法舍弃的必需品,和相亲对象过来时穿的衣服鞋子,离开这个国家之后才能销毁。 库洛洛不能明白我只是失手杀了一个普通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去善后,因为他只是常世的过客,从过去到未来都不会在此间停留,旅团和流星街才是他的归宿。 而我与他恰恰相反,那都不是我将要回去的地方。 离开公寓大楼,走到约定地点,抬眼就看到库洛洛的身影,站在银行临街安置的橱窗电视旁,里头正在播放新闻与各类金融咨询,虽然隔着玻璃音质欠佳,但他看得十分专注。 我不去打扰这个旧世纪电视迷,先到银行柜台给航空公司转账,而后在自助柜员机给博丨彩组织老板转账,同时拉黑他的号码,以他常年游走灰色地带的聪明和敏锐应该能够明白什么时候要装聋作哑。 善后事宜至此全部处理完毕,时间已经临近中午,我回去找库洛洛。 “团长,我的事情都办完了,要走吗?” 库洛洛“嗯”了一声,脚下却没有动。 我也看向电视橱窗,好奇是什么黄金新闻让他流连忘返,继而就在屏幕里看到一栋眼熟的宅邸。 时隔三个月,汉萨斯府的灭门血案终于被该国官方披露,成为国际新闻流向各个大陆,大总统慷慨陈词要严惩凶手,告慰功勋老将全族在天之灵。 不起眼的小国家,不值得关注的人和事,很快就被下一条新闻取代。 “走吧。” 库洛洛转身走开。 前方不远处就有一个巴士站,我走在库洛洛身边,行李箱的轮子滚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团长,你知道接下去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吗?” 库洛洛略加思索,又抬头看了看太阳的角度,回道:“吃午饭?” 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既不正常又特别能吃的饭桶吗? “虽然那也很重要,但是,”我加快两步挡在他面前,指了指我裹在布巾里的头,“这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临近初冬时节,包着头巾走在街上也不显突兀,但念能力者哪有怕冷一说,只会觉得束缚难受,何况很多地方还有进门脱帽的礼仪,我可不想当众露出这颗奇形怪状的脑袋。 “顺带一提,我没钱了,到时候请团长替我付账。” 库洛洛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刚刚离开的银行,没有拆穿我,只是说道:“你给了侠客游戏和钱,而我什么都没有。” 语气平淡中还有点抱怨,若非正午天色明亮,我也还神智清明,我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想到他竟然会计较这种得失,与早餐时咄咄逼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忍不住笑起来:“好吧,谁让我是知恩图报的人,就用团长特意来找我的那件事作为回报吧,虽然不知道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但我原本也不一定会答应哦。” 就算是诡辩又能如何呢? 说完不等他回答,我迈开步伐轻快地向前走。 身后果然没有再传来任何言语。 乘坐巴士前往这个城市最为繁华的商业区,寄存行李后我选了一家对着装礼仪没有要求的连锁餐厅,吃完午餐又去七年后依然生意兴旺的美发沙龙拯救我的头发。 经过漫长的排队,连剪带烫一条龙结束,我抚摸着花苞一样弧度精致、香味宜人的新发型,神清气爽地走出店门。 此时天边已经出现晚霞,商业区也更为热闹起来。 库洛洛全程都像一个完美男友,虽然没有替我拎包,但主动接过每一笔账单,既是我对他的小小报复,也是又一次底线试探。 正因为如此,我很快就发现端倪,他并非是真的心甘情愿、任劳任怨,而是别有目的,从一开始他就在非常细致地观察我的言行举止,遇到其他情侣也会对他们投以研究的目光。 然而男女约会总是千篇一律,大同小异,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在美发沙龙枯坐等待一个下午之后,他开始变得精神涣散。 “辛苦你了,团长。现在让我来猜一猜,你需要我做的事和两丨性丨关系有关,而且还在初级阶段,是这样吗?” “的确如此,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对这方面比较在行。” 库洛洛干脆承认,没有在人来人往的商业街上详细说明,不过磊露特的心理咨询室还在另一片大陆,今晚我们要在飞艇度过,交流时间非常充裕。 我看了看表,准备去取行李。 刚走出两步,一个哀怨又诡异的声音凭空响起,隔着人群打着波浪钻入我耳中。 “莫妮卡,我等了你好久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猛然打了个寒颤,抬眼往声源方向一看—— 冤家路窄,竟然是西索。 第33章 虽然我的主体能力是时间回溯,但我并不喜欢回看过去,离开天空斗技场后,因为满心都在盘算诱杀相亲对象,我几乎忘记还有西索这号人。 而且斗技场两百层以上就不再限制参战次数,按理来说顶级战斗狂早就应该迷失在永无止尽的车轮战中才对,谁会想到他还能有闲情逸致出来逛街。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西索咧嘴笑起来,抬起脚步径直走向这里,尽管他今天的打扮毫无出奇之处,周围行人还是因为他高挑的体格和张扬的气质自发为他让路。 我立刻抓住库洛洛的胳膊,转身往反方向走。 结果没能拉动,库洛洛脚下生根,站在原地瞥了我一眼,凉凉地说:“现在想跑也来不及了。怎么,那个男人也是你备选的‘意外’吗?” “什么?” 我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如此阴阳怪气的口吻竟然出自于他,他的间歇性抽风又复发了吗? 拉扯间西索已经走到我们面前,离得不近不远,和遭遇伊尔迷那次一样,他的注意力也立刻聚集在库洛洛身上,如同意外发现宝藏,喜悦地眯起眼。 “晚上好啊,两位。” 无人回应他的问候。 库洛洛貌似不想理会,但西索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最后他还是转向西索,看着他又好像没有在看他,面部表情与『缠』都毫无波动,并未进入备战状态,只是气息有所改变。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相同的两个人彼此对峙,与七年后巧妙重合。 我脚下一转缩到库洛洛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紧贴着他,而是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以免重蹈覆辙。 脑中同时有一个险恶的念头开始打转。 “生死借贷”没有提示罚息,他们的恩怨想必还在未来,若是能将那场生死对决提前到此时此地,我就可以在他们交战时伺机介入,让西索触发赌局,我相信库洛洛绝对能够领会我的意图,甚至不需要言语或眼神提示,他会先配合我在赌局外击杀西索,之后再询问理由——也许根本不会在乎。 大好时机近在眼前,第一反应却是拉着他逃跑,刚才我肯定也是受到降智buff传染,才会头脑失灵。 “莫妮卡,新发型很漂亮哦,但是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躲起来了呢?我们不是约好要到两百层以上再见面的吗?” 装模作样的声音越过库洛洛落在我头上,听起来好像在控诉一场始乱终弃。 被人指名道姓也不好继续装聋作哑,我从库洛洛肩头探出半张脸,没有好气地说:“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我可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 “真是让人伤心。”西索委屈地抹了一下眼角,而后迅速变脸,叉腰翻手指向库洛洛,指尖凝出一个『气』的箭头,“我就会记得莫妮卡说的每一句话,比如你曾经说过同伴里有个没礼貌的家伙看不起你的战斗水平,认为你很菜,哦呀,莫非就是这位先生吗?” 库洛洛原本默不作声,此时回过头:“我说你很菜?” 语气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的确打算制造矛盾让他们打起来,但我并不想自己成为这个矛盾,库洛洛目前看不出对西索有任何兴趣或敌意,不大可能主动出手,西索倒是跃跃欲试,库洛洛挡在我身前的姿态也给他错误信号,让他试图通过我去挑衅库洛洛。 换作平时我可以慢慢和西索周旋,但库洛洛今天的情绪变化莫测,眼见矛头有指向我的趋势,我立刻决定改变计划,先与西索划清界限再说。 第38章 “没有没有,团长怎么会说这种话,他在挑拨离间啦!”我状似慌张地对库洛洛连连摆手,努力辩解,“而且我跟他也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在天空斗技场打过一场而已。” “还喝过一次咖啡,吃了一顿晚餐呢。” 西索兴致勃勃地插话,唯恐天下不乱。 我充耳不闻,当作他并不存在,坚强地抬起手表,伸到库洛洛眼皮底下:“你看,已经是这个点了,再不去机场会错过航班的,我们快走吧!” 说完也不管库洛洛看没看清,我直接抱住他的手臂向后拖,战斗狂的脑回路异于常人,难保西索不会直接冲上来,所以我特意避开库洛洛使用能力的右手,以便发生万一他能够及时应战。 这一次库洛洛终于愿意移步。 我就知道在团员和毫不相关的外人之间,他肯定会选择站在我这边。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真遗憾,还想邀请你们共进晚餐呢。” 西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出乎意料只有声音,在我回头看向他时还笑眯眯地挥手,好像真的只是偶然遇见所以打个招呼。 “那么下次见啦。莫妮卡,记得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哦。” 我冲他吐了一下舌头,没有再反驳。 只要七年后的死局还高悬头顶,“下次”就一定会到来。 唯恐再有节外生枝,取完行李后我招来计程车,直接前往机场。 上车时正要扮演优秀下属为领导开门,库洛洛却快我一步,自己打开后座车门,并且特意坐到靠里的位置,我本想去副驾驶座,见状也只好钻进后座里。 关上车门,报上目的地,车辆平稳起步,行驶途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车载音响中舒缓悠扬的曲调立体环绕,这位司机情操还挺高雅。 库洛洛单手支在车窗边缘,清秀的面容被夕阳余晖映照出暖色调,本就不是棱角锋锐的长相,此时更是如同一副让人宁静的画。 我发现他只会有目的地激活健谈模式,除此以外堪称沉默寡言,而言语交流是了解一个人的重要窗口,非必要就关窗上锁导致他难以接近与揣摩。 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为了担负旅团而变成这副模样,幻影旅团公开活动时间不过数年,我对他们的过往经历知之甚少,无从做出准确判断。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库洛洛转过头,整张脸陷入车内的阴影中,呈现出一种石雕般缺乏感情的冰冷,却更为我所熟悉,让我立刻找回应对节奏。 “在等团长主动提问,这样我才好向你解释西索,也就是刚才那个男人的事。” 库洛洛疑惑地歪了歪头:“有必要对我解释吗?我说过不会干涉团员私生活。” “我知道哦。”我微笑着注视他,“如果团长真的不在意,也可以看作是我自己想解释。” 库洛洛移开视线,不置可否。 于是我说起与西索相识的来龙去脉,从萨黑尔塔合众国机场的偶遇,到天空斗技场一百九十层的对决,逻辑链条即便隐去其中失败的谋杀计划也完整顺畅,因为全部都是客观事实。 “所以真不是我故意去招惹他,他那种类型我不喜欢的。” “……我没有在意这种事。” 库洛洛听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有些疲倦,抬手捏了捏鼻梁,“人”的色彩在这一瞬间重新回到他身上,尽管车窗外的夕阳已经隐没在地平线。 “抱歉,我今天确实有点不对劲。” 原来他也有自知之明。 我宽和地笑起来:“你可是‘团长’呀,无论如何在我这里都是最优先级。不过,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库洛洛回想了一下:“两天。” “算上今天,沙发小憩不能算是睡觉哦。” “……三天。” 看来铁打的身体和精神力才是领导高级犯罪团伙的必要条件。 我由衷地发出赞叹:“三天不睡还能保持清醒意识和思考能力,团长已经很厉害了。” 实际上我知道睡眠不足并非库洛洛反常的主要原因,但直觉阻止我继续深究,目前与他的距离恰到好处,不必刻意打破这种平衡。 说到这里又变得无话可说,车内再次安静下来,氛围却与之前截然不同,让人终于能够放松神经。 商业区与机场相隔较远,又碰上堵车高峰,到达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司机报上车费,我掏出钱包打算付账,就见库洛洛也摊开他的钱夹,里面除了所剩无几的纸钞,还有没来得及丢掉的消费票据。 我们表演默剧一样同时停下动作,盯着对方的手。 下一秒库洛洛抬眼看向我。 我若无其事地把钱包塞回原处,转头开门下车。 本人撒谎成性,谎言堆积如山,偶尔忘记几个也是人之常情。 航站楼里灯火通明,一如既往客流如潮,找到工作人员核对订票信息,我们跟随指引走向贵宾服务区。 天空斗技场的奖金和投注收益足够我挥霍很长时间,物欲于是水涨船高,这次我直接给自己和库洛洛各订了一个高级包间,同时预约vip一站式服务,所有流程都能在贵宾区简化办理。 “离登机还有时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聊聊团长遇到的‘两性问题’吧。” 在贵宾餐厅吃过丰盛又免费的自助晚餐,我们转移到配套的休息水吧继续候机,坐在半包式的卡座里,各自点了一杯不会影响睡眠的软饮。 水吧灯光柔和,环境舒适,刚好适合聊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库洛洛为何会陷入情感困扰,以至于千里迢迢赶来找我,在我看来他完全就是恋爱绝缘体。 而且所谓礼尚往来,他替我处理麻烦,我也应该帮他解决问题。 库洛洛一时没有回话,目光落在卡座桌面,今天装饰用的鲜花十分应景,刚好是几支淡粉色的玫瑰,经过精心修剪,错落有致地插在长颈花瓶中。 我伸出指尖轻轻拨了拨花瓣:“粉玫瑰的花语是初恋与爱慕,这是团长所遇之人给团长的印象吗?” “不,我只是在组织语言。” 库洛洛想了一下,掏出手机,解锁后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并非我认得的那一部,也是特殊使用的二号机,屏幕上亮着邮箱界面,最新邮件的发件人被库洛洛备注为narumi。【注】 我询问地看向库洛洛,他点点头,于是我打开这封邮件。 narumi:「库洛洛君为什么不回消息呢?我一直、一直在等你。」 深情浮于字里行间。 应该对此做什么表情和反应呢? “哇哦。” 我用力扬起眉毛以示惊叹,退回邮箱,不再征求库洛洛许可,翻看他与这位narumi女士的邮件往来,几乎都是对方单向输出,记录开始于三天前,两人刚刚交换邮箱地址。 扣除今天,也就是说他们才认识两天,对方的表现却远远超过对待一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 “爱情总是不期而至。那么团长希望我怎么做?帮你拒绝这位热情的女士吗?” 我合上手机还给他,玩笑地说。 库洛洛摇了摇头:“不,我需要你帮我攻略她,因为我想要她的能力。” 我感到自己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34章 「他嘴上说好话,心中却存着诡诈;不要相信他,因为他心怀七件可憎的事。」【注】 “你大概看出来了,我的能力是使用别人的能力,更准确地说是‘盗取’后据为己有,为此必须满足四项制约。” 库洛洛摊开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曲虚握,是他发动能力时惯有的动作。 “我会收集有用的能力,也会收集有趣的能力,要么是道听途说,要么是偶然遇见,无论哪种都相当随机和被动。而这个女孩的能力可以根据指定条件搜寻对应目标,与我的能力非常契合。” 库洛洛转手点了点我放在他面前的手机,并未收回去。 “我想长期使用这个能力,需要她至少活着,手段就不能过于粗暴。前两项制约在与她接触时已经达成,后两项则必须完全获取她的信任才能实施。虽然是她自己找上我的,但到底是个念能力者,警惕性非同一般……” 库洛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叫道我的名字:“莫妮卡,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从他按在手机表面甲缘温润的指尖收回目光,落在他白皙清秀的面庞上,十字印记在额发间若隐若现,墨色双眼映出我的脸,所有表情都已经消失无踪。 这是第一次,我向他显露自我最真实的面目,他却以为我在走神发呆。 “我有在听哦。只是有些好奇,像这样主动接近你,对你抱有爱恋之心的人都知道要戒备你,你又为什么会信任我呢?” 一个能力的制约就是它的破绽与弱点,库洛洛曾在七年后向西索阐述将会在战斗中使用的能力,但那是“别人的能力”,而他现在说的却是“自己的能力”,即便他对制约内容有所保留,也已经透露太多。 第39章 何况在此之前他就向我展示过能力使用,同样毫不设防。 我前倾身体,十指交叉,手肘抵住桌面,下巴轻轻搁在指背上,模仿库洛洛表达疑惑时的习惯,略微歪头看着他。 “你明知道我谎话连篇,不尽不实,最初也不过是因为我符合入团条件才接纳我,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能力?” 实际上我理应为此而高兴,我一直在想法设法了解他的一切,能力更是重中之重。 但矛盾的是,与此同时我又觉得他一个字都不应该告诉我。 “你竟然会介意这种事情吗?”库洛洛耐心听完,有些惊讶,理所当然地回道,“刚认识时我就说过吧,你是我的团员,所以我对你抱持信任,这是团体行动的基础。之前你也用这句话去应付派克,怎么到了现在反而质疑起来?” “那如果不是对团员,而是对我本人,你也是同样的想法吗?” 追问的话语脱口而出,当我反应过来时,发现库洛洛也被问住了,垂下眼睑捂住嘴,开始认真地思索。 我知道这是一个错误且危险的话题,我应该立刻停止并让谈话重回正轨,但我的口舌与眼睛都仿佛生出独立意志,不再受我掌控,只是沉默并注视着他,等待一个我不想去做任何预设的回复。 良久之后,库洛洛放下手,重又抬眼看向我,澄澈的目光里没有一丝犹疑。 “我认为二者并无区别,只要你还身在旅团,你就是我应该去信任的人。” 不被预想也不出意料的回答。 我闭上眼睛笑起来,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喟叹,在熟悉的坠落感中彻底平静。 “团长有时候说话非常动听,让人特别开心。” “但你看着不像是开心的样子,刚才是我说错话了吗?” 这一回换成库洛洛奇怪地打量我。 能让他产生自我怀疑并反省,也算是一桩成就。 我继续保持笑容,加深眼角唇边的弧度,彻底歪过脑袋,翻手托住侧脸,空出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摇了摇:“是错觉哦。因为团长还不够了解女人,不然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库洛洛依然看着我,而我现在就是平常的我,他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好承认我言之有理。 话题随即回到原本的频道上。 根据库洛洛所言,三天前他路过某个城市,正在广场看烟花表演,旅团没有活动而他也没有具体目标时,他通常会四处旅行,旅途中有见闻、有趣事,也有能够被他用念能力典藏收录的奇遇——虽然对于对方来说绝对是噩运。 全名为麦盖特·成美的narumi女士就是在那时出现,穿过人群不请自来,目标明确地直奔库洛洛面前,手里抓着一部念力具现的手机,盯着他激动万分,连话都说不出来。 旅团和流星街以外的人在库洛洛眼里形同石子草芥,虽然成美也是念能力者,但一看就不是战斗型,毫无威胁也不值一提,库洛洛不会在无关紧要的存在上浪费时间,目不斜视地走开。 结果成美只用一句话就让他停住脚步—— ‘终于找到你了,完全与条件匹配的理想型,没想到真的会存在!所以请你与我交、交朋友吧!’ 绚烂烟火下的浪漫告白被库洛洛面无表情、声无波动地复述而出,有种奇特的喜剧效果。 我忍不住鼓了鼓掌:“勇气可嘉。没有直接请求交往,看来也不完全是恋爱脑。之后你们就建立起纯洁的友情关系了?” “客观角度确实如此,但是听起来你好像话里有话,这又是我的错觉吗?” 库洛洛开始掌握我的说话方式。 我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回敬他阴阳怪气,正直而笃定地点头:“没错,这也是你的错觉。请继续。” 看表情库洛洛半点没信,却也没有深究,与我达成一种不必言明的默契,接着说下去。 由于自身能力是获取并应用他人能力,库洛洛对“有用”和“有趣”的能力都十分敏锐,成美勇敢又不够勇敢、含蓄也不大含蓄的交友请求进他耳中自动过滤,只剩下“找到、条件匹配、理想型”几个关键词。 从汉萨斯府的行动中就能看出库洛洛其实非常擅长揣测人心、与人交际,伪装和表演水平都堪称一流,他因为成美的能力而回头,却表现出对成美本人有兴趣,于是两人双向奔赴,迅速结交。 并非所有念能力者都是自主选择开启精孔,踏入非凡领域,也有很多人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意外获得能力,这种情况常见于特质系,譬如我,也譬如成美女士。 大部分人生作为普通人度过,成美女士鲜有应对其他念能力者的经验,加上库洛洛又是她自己找到的理想对象,基础信任和天然好感让她三言两语就被库洛洛套出能力详情。 “一开始进展还很顺利,直到我邀请她去看夜场电影时,她突然拒绝了,但又向我索要联系方式相约下次再见。” 库洛洛又摸了摸下巴,并非思考,只是单纯地感到疑惑:“我确信自己没有在交谈中暴露出任何危险性或目的性,而且如果她察觉不对,为什么还要继续与我保持联系?” 我努力控制五官,尽量不让自己笑得太奇怪。 “因为这不是她身为念能力者警惕性高,而是每个心智正常的女性都会有的安全意识。我的团长啊,你进度太快了!” 有理由相信,这位爱看书的流星街质朴青年是某些不靠谱恋爱指南的受害者。 “现在让我们来汇总一下已知信息。” 我对水吧服务员招手要来纸笔,放在我和库洛洛正中央,在最上方写下成美的名字,这是基本信息无可分析。 接着是她的能力,名为“恋爱拨号6700”,在具现化的手机上输入查询条件生成号码,拨打后根据手机提示指引,确定目标位置,条件类型不受限制,果然值得库洛洛大费周章的能力不会只局限于寻找恋爱对象。 再下去是她的生活状况,并未因为获得超凡能力而脱离世俗,工作普通,不爱交际,目前是单身独居。 也太喜欢库洛洛了吧,什么都往外说。 我一边腹诽,一边在“独居”一词上画了一个圈:“独居女性因为遭遇危险的可能性更高,几乎长期处在对外界,尤其是男性的警戒中,所以就算团长你是她的理想型,第一次见面就邀请人家去私密场合也是非常冒昧和不妥的。” “电影院算是‘私密场合’?” 库洛洛诚心发问。 “电影院是公共场合,但夜·场不是。”我加上重音,“没猜错的话,你原本还打算买后排周边无人的座位吧,如果你不想做点什么,会特地选择这种时间和位置吗?” “……” 库洛洛并不缺乏常识,只是流星街人不会主动去共情外人,闻言陷入沉默。 即便知道他眼里只有能力没有女人,我还是忍不住吐槽:“讲道理,什么正经人会在大晚上请刚刚认识的女孩子去看电影啊,成美女士只是婉拒而非直接报警,只能说你在她眼里实在是太难得了,才会让她察觉危险也舍不得放弃你。” 难怪能做出用完美搜索能力找对象的事,还刚好找到一个虽然别有用心,水平却与她旗鼓相当的恋爱白痴。 “我觉得我需要辩解一下,”库洛洛投降似的举了举手,“你快把我说成一个变态狂了。” “团长当然不是,但我也确实不大明白,你想制造机会与成美女士独处,是为了达成后两项制约吧,那为什么要急于一时呢?这不像是团长会有的失误。”我顺着他的话试探道。 这其实是一个语言陷阱。 库洛洛在与成美交谈过程中就能完成两项制约,可见这两项难度不高,考虑到他只要满足条件就可以夺取任何能力,这种强度下,未能达成的另外两项制约才是关键所在。 既然他自己表示应该信任我,那就让我看看他的信任究竟能到何种程度。 “不是急于一时,而是要在一小时内完成所有制约。” 库洛洛再次抬起右手,『气』有所波动,手中却空无一物,我立刻反应过来,将『气』凝结于眼,看见那本红黑色的书。 “制约中最难的一项,是对方的手掌必须与这个手印相触。”库洛洛指了指书本封面的白色手印,“非暴力的前提下,可选手段不多,所以我想让成美合情合理且不为人知地失去意识,并且事后也对此无知无觉,时间有限只能就近选择电影院,其他更为封闭和隐蔽的地方,就算是我也知道不合适。” “还好你没有说要去什么河道边、小树林、旅馆酒店或者她家之类更要命的地方。”我夸张地大松一口气。 库洛洛抿了一下嘴唇:“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常识。” 我点点头,继续与他说着成美女士,心里却不动声色地复盘起他今晚所说的一切。 首先可以确认他的能力是夺取别人的能力。 第40章 其次夺取能力的“四项制约”中有两项已经知晓,另外两项虽然还不明了,但只要注意别碰到他的书就不足为虑。 而被夺取者必须活着,应该是他使用所得能力的必要条件,意味着杀死原主即可削弱他的战斗力,只是于我而言没有意义。 我要避免被他收录,也要避免与他战斗。 感谢他对我付出不该有的信任,这两件事暂时都不会发生。 第35章 找到失利原因,攻略成美女士便再无难度。 但库洛洛已经长达一天没有理会对方的邮件,我建议他先想个合适的理由解释这件事,因为成美通过设定条件找到他,本质上是他作为“理想型”被成美选择,成美爱的很可能只是她心中构想而非具体个人,不一定非库洛洛不可,所以库洛洛最好不要与她断开联系。 除此以外无可赘言,只需要跟随成美的节奏,顺应她的意愿,满足她的幻想,适时让渡主体性,像恋爱游戏中的男主角一样,做一个被“攻略”的人。 “下一次你再邀请她去电影院,她应该就会同意了。选择爱情片或者文艺片,看似浪漫实则没劲,时间在工作日她下班之后,观众不会太密集,她的精神和体力也最为松懈,看电影时因为无聊而小睡一场非常合理。至于她是怎么‘睡着’的,事后又该如何脱身,想必团长自有办法。” 这类半道出家的念能力者在失去能力后反而会比老手活得更为长久,成美将回归普通与平凡,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甚至不知道自身能力从何而来,又为何会离奇失效,最终化作大梦一场。 只要不涉及知识盲区,库洛洛就能正常发挥,瞬间编造好借口,打开手机运指如飞,一边问道:“这些都是你的经验之谈?” 我笑起来:“是不是比某些名为‘恋爱指南’、实为‘光棍臆想’的东西靠谱多了?” “……” 库洛洛默不作声,全情投入手机屏幕中。 很好,没有反驳,他真的看过那些书。 纯粹的笑意自喉头涌起,复而逐渐淡去,我扫了一眼库洛洛手中不断振动与灯闪的手机,转向桌上淡粉的玫瑰,掩住嘴巴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 之后的事就与我全无关系。 过了一会儿,机场工作人员来到卡座边,轻声提醒我们飞艇即将起飞。 库洛洛与成美的交流顺势告一段落,看样子已经安抚好对方,邮件提醒再未响起,他合上手机塞进裤兜里。 我们跟随工作人员办理后续流程,登上飞艇,走向各自的房间,虽然没有特别指定,但因为是同时订票,所以航空公司默认为我们安排在隔壁。 行李已经提前送达,我刷开房门,与库洛洛道别晚安,却见他站在门前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部属于他自己的手机,而我的随身包里也传来一声铃响,提示有邮件送达。 我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侠客前辈,他换好新号码了。” 说明他的新身份也已经处理妥当,不愧是旅团首席情报官,效率就是高。 库洛洛点点头,没有更多表示,说了一声“晚安”就推门进房。 我也走进房中,顺手更新侠客的号码和邮件地址,而后拍下机票发送给他。 我:「我打算在这个地方待到年底,请前辈有空查一查猎人测验怎么报名。」 娃娃脸:「你真的要去啊?」 我:「是我们哦,我·们。团里多两个正经猎人不好吗?」 侠客这次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娃娃脸:「到时候没有任务的话我是可以啦,但是团长同意你去吗?」 说的什么奇怪话,我秒发问号。 我:「为什么要团长同意?他又不是我的监护人,旅团没有规定个人行动也要申请审批吧。」 娃娃脸:「……」 我:「好啦,我都两天没睡了,困得要死。就这样,身份信息发你了,到时候记得帮我报名哦,感恩的心.jpg」 以电子爱心作为结尾,我关上手机扔到枕头边,走进浴室享受事先预约好的助眠鲜花浴和全自动spa,出来之后再敷上睡眠面膜。 这一天跌宕起伏,终于能够休息,我躺到软硬适宜的床铺上,抱着被子舒服地叹息。 有钱真好。 相同内容的客房服务我也给库洛洛订了一套,他大概不会敷面膜,但不可能因为浴缸里飘着花瓣就不洗澡,想到明天他浑身花香地出现就忍不住发笑。 我关上灯,浓重的困意随即笼罩而来。 很少在这样轻松又愉快的心情中入睡,感觉意外不错。 飞艇跨洋越海,前往另一片大陆,预计将在中午抵达目的地。 时间还很充裕,第二天醒来后我继续躺在床上,等到隔壁传来关门声才起床洗漱,换上干净衣物,出门前往餐厅。 早餐时段已经接近尾声,餐厅里旅客不多,一进门就看到库洛洛独自靠窗而坐,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似乎送洗过,整个人都在照进窗户的日光中透着干净,鲜花浴残留的香气与衣物清洁剂混合成奇妙又清爽的味道,让人一大早就心旷神怡。 我端着一成不变的健康饮食坐到他对面,他也才刚开始吃饭,盘中的东西堪称碳水盛宴。 “团长,我好担心你老了会得糖尿病。” 库洛洛正在啃红豆餐包,糖分使人心情愉悦,他看起来连黑眼圈都淡了几分。 慢条斯理地享用完毕,他又拿起焦糖布丁,抽空回道:“我的日常消耗很大,不要紧。而且我也不一定能活到那时候。” 闻此一言我顿时觉得食不下咽:“……吃饭的时候请不要说晦气话好吗。我早就想说了,没有你旅团怎么办?有点自觉吧团长。” “嗯?” 库洛洛咬着勺子睁大眼睛,少有的人性丰沛,充满困惑:“如果没有我,再选一个团长就是了。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但也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这一点才是真正的团规,你到现在都记不住。” 这一瞬间我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觉得无从说起,即使是流星街人也不会完全漠视自身存在和价值,库洛洛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但恰恰是我没有资格对此发表只字片言,毕竟我一直都在谋划和期待他死去。 不知为何,“死亡”一词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最后我垂下眼,拿起刀叉切割煎蛋和培根,刀锋划过餐盘发出些微尖锐的声响。 “你在生气吗?” 库洛洛问道,在不该敏锐的时候敏锐,一点也不会察言观色。 “没有哦,只是手滑。”我断然否认,而后熟练地重新露出笑容,“顺便告诉团长一个新的知识点:当你发现对方情绪不佳时,不要问她‘是不是在生气’和‘为什么要生气’,这都是火上浇油的禁语。” “什么话都不要说吗?” “是的,请保持安静。” 库洛洛看了我一会儿,最终闭上嘴,继续吃布丁。 早餐安静地结束,我们各自回房。 我要收拾行李,库洛洛则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刚关上门,隔壁就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听动静似乎是一部枪战电影。 好神奇,一个满脑子“bad ending”和英年早逝的家伙居然会是热血派,上次让他看得忘乎所以的漫画也是同一类型。 整理好为数不多的东西,我坐在床上发呆,又看了看手表,决定找点事情做。 从行李箱里翻出化妆包,我走到隔壁敲响房门。 “客房服务。” 库洛洛打开门,看向我手中体积可观的软包,试图寻找它与客房服务之间的关联。 我直接往前走,库洛洛侧身让路,关上门,看到我将化妆包放在梳妆台上,取出发箍与洁面乳,他挑了挑眉,正好映在梳妆镜里。 “你才是我们之间有洁癖的那个人吧。” 我把清洁用品塞进他手里。 “这是额外赠送的特别服务。因为你是成美女士满足自身幻想的媒介,所以个性或特殊的元素越少越好,比如这个印记,”我抬手虚抚过他的额发,“虽然头发勉强能遮住,但在社交距离内还是有点显眼,对方难免会把注意力转移到这里,你可能会被迫进入预料之外的话题。” 库洛洛越过我看了一眼梳妆镜中的他自己,目光重新回到我脸上:“很有道理。但这真的不是你随便找的理由吗?” 我点点头,大方承认:“是的,因为我无聊。” 正好库洛洛也无聊到看电影,洗完脸后他戴着发箍走回来,自觉坐到梳妆凳上,整张脸完全暴露而出,别具喜感,随即却被鲜明的十字印记模糊,让我想起初见时的情景。 不是未来的“死亡原因”,而是站在我面前的他本人,那时我满心防备与算计,他也遥不可及,现在我甚至能够碰触他的印记,内心因此一片平静。 只是三个月。 “「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是这个意思吗?”【注】 第41章 我抚摸着那个十字印记。 库洛洛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仰头看着我。 我忍不住盖住他的眼睛,细密而柔软的触感随即扫过掌心。 他闭上了眼。 第36章 遮瑕掩盖印记,化妆协调整体,每一笔都精雕细琢,如同在给塑像上色,我感到自己逐渐从某种情绪抽离。 “好了。” 库洛洛再次睁开眼,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年轻,鲜嫩得堪比高中生。 我为他摘掉头箍,顺手拨散额发,他的头发看似柔顺实则质地偏硬,垂落后没有立刻恢复原状,额头袒露在外,就算凑近去看也光洁无瑕。 “不愧是我,完美极了。” 我满意地点头,叮嘱库洛洛没事不要碰脸,之后去浴室洗手,顺便也做了一下面部清洁,因为我想到库洛洛见到成美至少也要到明天,而我刚好还没化妆。 出来上妆时我放慢手速,为库洛洛讲解刚才用在他脸上的东西。 “去见成美女士时团长可就要自己操作了。” 库洛洛原本专注观摩,学习态度可嘉,闻言奇怪地问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这难道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挥了挥手:“团长已经可以毕业了,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情感骗、情感大师指日可待。” 库洛洛抿住嘴唇,不再出声。 等到我也收拾妥当,飞艇广播通知即将降落,我找客房服务要来手提袋,打包所有化妆用品交给库洛洛,回房检视行李是否有所遗漏。 不久之后,飞艇准时着陆,外面就是库坎尤王国的土地。【注】 这个国家的入境政策虽然不如天空斗技场所在国宽松,但是允许落地签证,我和库洛洛的正式身份都由侠客亲手打造,并且履历清白,证件齐全,理所当然顺利通过边检。 机场在城市郊区,接下去需要转乘大巴,正午时间车上乘客昏昏欲睡,安静非常。 我昨晚睡得不错,现在精神十足,摸出手机靠在车窗上,给目前还不认识我的磊露特发邮件,再次向她解释一切。 她的联系方式我倒背如流,每次重建友谊的过程也大同小异,在最初的时间线里我们相遇晚于现在,但她是唯一超越时空让我能够完全信任和坦诚的人,无论我说什么好似胡言乱语的东西,她都会全盘接受。 我们曾定下特别暗语,只有磊露特才知道含义,发出后没多久就收到回复,磊露特果然毫无质疑,像多年好友一般熟稔和自然,让我和“同伴”直接去找她,她今天下午排期没满,我们到达时刚好结束。 磊露特:「我还约了美容院,一起去吗?」 我往身边看了一眼。 库洛洛正在手机上继续维护与成美女士的关系,见过磊露特后应该会直接离开。 我对磊露特回复「ok」,自拍一张方便她认人,准备在库洛洛问起时以“给好闺蜜鉴赏新发型”为由搪塞,结果他完全没有察觉。 可见还是别人的能力更重要。 大巴一路驶向市内,窗外景象越发繁华,磊露特的心理咨询室大隐于市,大巴到站后我们又坐上计程车,最后停在一座干净素雅的独栋复式小楼前。 “磊露特是名校毕业,专业水平毋庸置疑,以前在大医院的精神科,后来才自己单干。我跟她其实不算医患关系,但她是非常负责的医生和咨询师,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我拖着行李边走边说,力求改变库洛洛对磊露特的偏见。 库洛洛打量着那栋房子,不置一词。 看时间磊露特的最后一个咨询应该已经结束,但她相当注重来访者隐私,甚至于咨询室内所有事务都是由她全权包办,预防万一,我还是先发短信确认。 磊露特没有回复,但房门在我们走近时从内侧打开,一位穿着职业套裙的女性出现在门后,面容明艳但气质干练。 四目相接时她露出我最熟悉的笑容,既不热络,也不疏离,每一分都恰到好处,让人一看就感到安定。 “莫妮卡,你来了。” “我来啦,磊露特,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随手把行李箱推给库洛洛,我小跑着奔向磊露特。 我们的关系跨越时间与空间,我们的联系却并不紧密,上一次见到她真的是在很久以前。 磊露特张开双手,简短地与我拥抱,她一向处事周到,不会只顾与我“叙旧”而忽略在场其他人,视线随即转向库洛洛,微微眯起眼:“这位先生就是你的‘同伴’吗?” 我只在邮件中说会带同伴一起来,没有提及库洛洛对她的质疑,这是人际交往大忌,而且他们本就互不相识,未来也不会有更多交集,不必制造多余矛盾。 “对哦,这位是库洛洛——” 我转过头,正要互相介绍,就见库洛洛还站在原地,以审视的目光盯着磊露特,十分失礼,在我瞪起眼睛时,才拖上我的行李箱慢吞吞地走过来。 他要是以这种态度去攻略成美,别说盖手印,连人家的手指头都别想碰到。 磊露特邀请我们进入房中。 这栋小楼同时也是磊露特的住所,二楼用于生活起居,工作只在一楼,和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完全一样,窗明几净,陈设简单,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就连亮度都明暗适中,确保不论是有哪种心理问题的来访者都不会受到刺激。 朋友与来访者待遇不同,磊露特用花茶、果汁和小饼干招待我们,她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绝对不在非咨询时间涉及专业话题,因此我们只是坐在会客厅闲聊。 库洛洛似乎对磊露特失去兴趣,或者说这才是他对待“无关之人”应有的态度,他没有加入谈话,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捧着自己的手机,不知在做什么事。 不要强迫一个不想说话的人张口,这点道理就算我不是心理医生也知道,于是我和磊露特不约而同地忽略库洛洛。 走程序一般聊过可有可无的内容,磊露特示意我私下交谈,对库洛洛道了一声“请自便”,带我走进她的办公室。 起身时库洛洛好像看了我一眼,又好像只是错觉。 “很有意思的男人,他是你这次的目标吗?” 磊露特关上门,走到吧台开始煮咖啡,一边笑着问道。 办公室也是咨询室,只不过工作区与治疗区有所区分,隔音条件相当优越,即便以库洛洛的耳力也不会听到一个字。 我姿态放松地坐进属于来访者的沙发,胳膊支在扶手上,撑着下巴,模棱两可地回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磊露特作为朋友而非咨询师时同样是优秀的倾听者,她从冰箱里取出冰块放进杯子,倒入煮好的咖啡,走过来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吧台边。 这里没有不能敞开说话的人,咖啡香气充盈整个房间,氛围比在会客厅时更为舒适,足以让我去面对一些事。 “他很符合我的审美,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也不能否认自己对他有点感觉。但是不行呢。” 我喝了一口咖啡,醇香苦涩的口感滑过味蕾。 “他太强了,我不敢与他交战,他背负沉重,也不会同意将生命和死亡都奉献给我,而一旦爱上他,我就不得不杀死他,但现在我已经没有能力与心爱之人共赴黄泉了。磊露特,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看向磊露特,前所未有地感到迷茫:“我要活着,我想爱他,我必须杀死他。我应该怎么办?” 磊露特放下咖啡杯,走到对面咨询师的座位中坐下,倾身向前,从我手中取走杯子放在一边,而后握住我的手。 “莫妮卡,这三件事一点也不矛盾。只有爱他,你才能杀他,只有杀死他,你才能活下去,它们之间互为因果,顺理成章。你可以放心地像过往一样,从爱情开始去俘获他。” 我张了张嘴,想对磊露特诉说库洛洛的异常和他不会爱也不可以去爱的理由,但一种奇怪的危机感阻止我将它们从口中吐露。 这是他和旅团的事,这是我和他的事,这是不可言说的事。 “我觉得我做不到。” 最终我只能如此说道。 磊露特笑起来:“不必迷惘,也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直都做得很好。爱情的起承转结不可理喻、无法预测,而你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力量,不是吗?即使你没有察觉,本能也已经让你开始行动,那位先生可不像是完全不在乎你的样子。” 我好像慢慢沉入蜂蜜与糖浆的沼泽,粘稠的质感将我没顶,我的眼睛看不见,我的口鼻无法呼吸,只能听见甜美的话语,在我耳边振动回响—— “所以继续走下去吧,莫妮卡,顺着这条你最熟悉的路,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沉重与窒息的感受一扫而空,突然之间松快无比。 “你说得对,磊露特,来找你果然是正确的,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第42章 磊露特放开我的手,起身轻轻地抱了抱我:“谁让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呢?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永远会在这里等你。” 她拉着我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美容院的预约时间快到了,我们出去吧,别让你那位先生等急了。” “好哦。” 我们走回会客厅,库洛洛不在沙发上他原本的位置,而是站在书架边翻看一本旅游杂志。 听到声音他合上杂志放回书架,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和磊露特挽在一起的手,落在我脸上,就像没看见磊露特一样直接问道:“可以走了吗?” “嗯?” 我迷惑万分,怀疑他青年健忘,之前明明说好他一个人去找成美,现在又有我什么事? “你自己走啦,我要和磊露特去美容院。对了,”我转向磊露特,“我想在这个城市多待一段时间,可以在你这里借住几天吗?我会尽快租到房子。” “没问题哦,你想住多久都行。” 磊露特笑眯眯地说,真是我的贴心闺蜜。 却听库洛洛斜里刺来一句:“不行,我已经订好飞艇票了。” 他本人比他的声音更快一步,在我和磊露特说话间就转移到我面前,直接抓住我的手臂。 磊露特也在同一时间松开手,悄悄从背后推了我一下:“看来这位先生比我更需要你,那就去吧,莫妮卡,下次再见。别忘了我说的话哦。” 我沉默下来,最后顺从地被库洛洛拉到门口,他还不忘把我的行李箱一起拖走。 房门关上前,我看到磊露特对我挥手告别。 第37章 库洛洛肯定是早餐摄入过多精致碳水在晕碳,否则无法解释他离奇又离谱的举动。 虽然离开磊露特的房子后他就放开我,但我的行李箱依然像质押一样被他拖在手里,一直走到隔壁街区他才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等待计程车。 初冬的太阳余威犹存,晒得人头顶发烫,心里发懵,事已至此也不可能再回头去找磊露特,我推着库洛洛躲进树荫底下,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疑惑又不满地问他到底是哪里看磊露特不顺眼。 “她和团长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对团长做过任何事,团长这样也太没道理了。 树荫范围不大,库洛洛离我很近,眼里能够看见我的倒影。 “她是与我无关,但你在她的办公室里时,她真的没有对你做什么吗?” 有的,她鼓励我继续勇敢追爱,只是对象近在眼前不能宣之于口,也就相当于没有。 我理直气壮地回道:“只是闺蜜私话而已。反倒是团长,从头到尾都很没有礼貌。” “对一个被医院开除的失格医生,我不认为需要礼貌相待,尤其是我的团员还像失了智一样对她盲信盲从。” “你才失了智。” 我忍不住呛声而出,为他的话语倍感意外与荒谬。 偷盗抢劫、杀人灭门他全部做尽,并且对此毫不在意,现在却开始较真世俗伦理与道德,那么前几天只是因为我想要合法杀人就生气的人又是谁? 是我让他屡次有失常态吗? 是我的言行,还是我这个人? 磊露特说他在乎我,但我看着他,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甚至无法分清站在这里的是他本人,还是旅团团长,也不知道他眼里看到的是我本人,还是旅团团员。 “磊露特是因为治疗方案和医院产生分歧才自己离开医院的,她没有被开除。”我耐着性子继续解释。 库洛洛却眯起眼:“这是她告诉你的说辞吗?那她有没有说,她和医院的分歧在于她的治疗方案严重违背职业道德和行业规范?” 思路瞬间中断,我简直感到无法置信:“所以你之前抱着手机一声不吭,就是在调查她?侠客帮你做的是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库洛洛也顿了一下,眼神有瞬间漂移,而后立刻矢口否认,并且振振有辞地开始推理。 “这么简单的事情不需要找侠客也能看出来。你说过她是精神科医生,但她的执照是心理师,分明持有更为权威的医师执照却不用,说明这个执照已经失效,或者不宜示于人前。而且以她的年龄,不管在哪家医院都是上升期,如果只是普通的方案分歧,怎么会让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医生离开正规医院,转而去开私人咨询室。”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比他今天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还要多,并且突然之间对这个与流星街大相径庭的世界运行规则了如指掌。 我艰难地分辨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句与发音,好像言之有理,又好像只是胡言乱语。 最后我终于发现漏洞:“我怎么没看到磊露特有挂执照。” “她的确没有挂出来,而是放在书架里,合规又隐秘的手法。你从来没有在她那里看过书吧。” “……” 不爱看书又不是我的错。 我抿住嘴唇,转开头,背过身,无言以对,也不想继续与他辩白纠缠,再有道理也是他的一面之词,我不会为没有实证的“推断”就轻易怀疑我最好的朋友。 磊露特是非常特别的存在,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在我循环往复的生死、过去与未来中,她是唯一不变的锚点,库洛洛绝无可能理解。 因为这一切我全都不会告诉他。 在我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下,让人不快的话题不了了之。 路口出现计程车的影子,我走到道旁招手,听到库洛洛在后面发出一声响亮的叹息。 我竖起手指堵住耳朵,计程车开到我面前,我打开后座车门,坐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掏出耳机和随身听,开到不会损害听力的最大音量,专心摈弃一切外物。 库洛洛放好行李上车,告诉司机去机场。 整段车程中都再未有人说话。 库洛洛订的是最近的航班,到达机场刚好可以开始走流程值机,因为成美女士就在国内其他城市,不需要在飞艇上过夜,所以库洛洛只订了一个双人软座包厢。 而他突然改变主意的理由不用问也知道,无非就是为了让我远离磊露特,在他眼里好像真是洪水猛兽。 考虑到还要一起行动,气氛弄得太僵于我的心情和形象有害无利,显得我好像在无理取闹,我决定还是给彼此都找个台阶下。 “团长对于攻略成美女士这件事,是有哪里还不明白,所以需要我继续陪同吗?” 进入包厢后,我调整出惯用表情,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发问。 库洛洛闭了闭眼,在一个呼吸间恢复平常,显而易见地思索片刻,指向挂在置物架上装化妆品的手提袋,毫不掩饰这就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借口:“我可以只听一遍就破解别人的能力机制,但对化妆术的复杂之处还是觉得难以掌握。” 听起来合情合理,我点点头:“好哦,那我就再帮团长一次。” 飞艇在午夜降落,等我们辗转到酒店彻底安顿下来时已经是凌晨。 昨天我给库洛洛安排的是舒适的房间和周到的服务,而他竟然回报我红眼航班,这个人根本没有规律作息意识,难怪之前大半夜还能收到他的邮件。 “明天我要睡到自然醒,团长你自便。顺便建议你去买几套衣服,再朴实无华、不慕虚荣的女性,也不会容忍心仪对象五天不换衣服。” 说完也不管库洛洛似乎想要辩解他每天都有送洗衣物,我直接关上房门,快速洗漱而过,飞奔到床上。 第二天被手机铃声吵醒,睁开一只眼看到时间显示中午十二点,来电人显示“怪物大王”,我咽下起床气,埋在枕头里用沙哑的声音接听。 “抱歉,没想到你还在睡。需要帮你带午餐吗?” “要……” 含糊不清地点完菜,我按掉手机继续睡回笼觉。 下一次叫醒我的不是铃声,而是某个人的『圆』,从隔壁缓缓而来,有着熟悉的色彩,范围精准控制,好像在轻声询问“你醒了吗”。 我盯着天花板,片刻后张开『圆』作为回应,接着起床打理自己。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库洛洛站在门外,从头到脚一身新装,手里拎着装满食物的打包袋,明显不止一人份,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我侧身让他进门,身体与精神的压力疲惫在饱睡一觉之后烟消云散,让我又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他。 “团长和成美女士约在几点?” 库洛洛走到房间配套的小桌边放下午餐,打开包装袋。 “她五点下班,希望我去接她,我没有同意,约她六点直接在餐厅见面,有几部适合的电影八点左右开场,到时候看她意向选择。” “虽然拒绝接她下班是减分项,但也能避免被与她相关的人目击,这样安排没问题。” 我坐到库洛洛对面开始吃饭,期间我们不再谈及成美女士,而是闲聊无关紧要的事,库洛洛不断调整他的面部表情和用词语调,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像过去假扮调酒师助理时一样,提前进入状态。 第43章 目标能力可以完美补足自身能力缺陷,难怪他会如此重视,而他原本也只是对一般女性的心理和视角缺乏了解,并非真的一窍不通。 所以其实有我没我都一样。 午餐结束后我再次为库洛洛化妆。 他与成美相约在晚上,去的场所光照也都不会太明亮,不需要像之前那样精工细作,简单用遮瑕盖住印记并均匀肤色即可,甚至不够时间让我再次胡思乱想。 一切准备就绪,库洛洛先一步出门实施计划,我则整理好两人的行李,下楼退房,又通过黄页找到一家多地连锁车行,用我的身份租车。 库洛洛得手后我们立刻就会离开,预计还有五六个小时,我开车到他约会的商圈附近,停在偏僻的停车场里,而后走进购物中心,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起来。 商场里人来人往,繁华喧嚣,吊在高处的灯饰流光溢彩,各类商店琳琅满目,我看着这一切,就像看着一个橱窗里的世界。 也可能是我自己待在橱窗里。 我的能力让我几乎成为一个“时间旅行者”,迄今为止,除了短暂的恋爱期,我都是如此独自一人,工作生活,出游玩乐,没有人会在我的生命中长久停留,每次倒回后,他们都会像沙子一样流走,所以我从未觉得应该与谁相伴,也不曾因此而落寞寂寥。 只是这几天和库洛洛走得太近,身边突然空下来,有点不习惯。 不知不觉走到角落,我放空大脑发起呆,直到包里传来振动,打开手机一看,许久没有联系的玛奇发来邮件。 猫眼姑娘:「四号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与旅团接触时日尚短,还来不及弄清每个团员的编码,我刚想请教四号是哪位,就有一颗神经质的灰色脑袋在记忆里浮现。 是面影,那个讨厌的灰毛人偶师。 除了库洛洛,大概只有身为联络员的玛奇掌握有所有团员的联系方式,因此面影才会通过她来找我,真希望玛奇能收他中介费。 我:「他有说是什么事吗?」 猫眼姑娘:「只说是‘性命攸关’的事。」 一如既往装模作样。 我嗤笑一声,并不拒绝,请玛奇给我面影的号码,等我哪天有空闲、有心情,再考虑去搭理他。 既定计划不会因为库洛洛而改变,我还是要选择猎人证这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 猎人测验在每年一月举行,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尽管磊露特的话语就像魔咒一样缠绕在我脑中,让我竟然还想继续与库洛洛同行,但这实际上是错误的想法。 爱情受感性驱使,使人盲目失控,而谋杀则并非如此,如果我真的要为了杀死他去攻略他,反倒应该与他拉开距离。 所以此间事了之后,猎人测验开始之前,我需要为自己找点其他事情做。 玛奇发来一串号码和邮箱地址,我转手保存,看了一眼时间,走进一家咖啡餐厅解决晚餐,坐在原位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机游戏。 电池即将耗尽时终于收到库洛洛的邮件,只有「ok」两个字母,无需多言。 事前并未约定碰头地点,我正准备告诉他停车场的具体位置,手机再次振动,库洛洛紧跟着发来一句:「我去找你」。 就像一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刚到手的能力。 我挑了挑眉,清空输入框,回复道:「请放心,我会好好躲起来的。」 邮件状态显示已送达,我飞快地拎起背包,结完账走出餐厅,上下左右张望,寻找这场临时起意的捉迷藏最佳的藏身之处。 那个能力的运行规则是指定搜索条件从而获取指引信息,看似简单,但不可能毫无约束,至少对条件精准度和生效范围一定会有所限制。 作为被搜寻人我无法控制搜索条件,但距离和范围可以,购物中心再过不久就要打烊,我离开餐厅所在的商场到户外露天区域,对面楼顶霓虹炫彩的广告灯牌第一时间进入我眼里。 那刚好是一面双面广告牌,立在宽阔的花园露台边缘,对外开放的活动区域已经关门落锁,四下看不见半个人影。 我翻过隔离栅栏,缩身躲进广告牌之间钢结构的支架空间,坐在一根金属横杠上,仰望头顶被广告牌切割而成的狭窄夜空。 星光点点闪烁,风声静谧地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点长,又好像有点短,总之我特意不去看时间,楼顶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广告牌外侧被敲响,像夜晚一样宁静声音在另一边说:“找到你了。” 我笑起来。 第38章 失去能力而不自知的成美女士安全到家,库洛洛最后给她发了一个「晚安」,拔掉电话卡,捏成碎片扔进路边的绿化带。 接着我们开车出城。 库洛洛已经知道我和他不一样,是个生活健康、作息规律的人,尽管他毫不客气地指出我玩起游戏也会昼夜颠倒,上车前依然自觉走到驾驶座。 我把钥匙扔进他手中,问他怎么知道我会通宵打游戏。 “飞坦和芬克斯有时也这样,而你没有否认。” 因为这点小事就运用语言艺术。 “心理健康和身体健康一样重要,电子游戏是最好的药,跟你们这些不玩游戏的人说不明白。” 我放倒副驾驶座的椅背,和衣闭上眼,库洛洛也不再说话,调整好座椅和方向盘后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一路上都安静又平稳。 接近黎明时,库洛洛开进一个路边加油站,加满油后又去便利店买来早餐,打开副驾车门拍醒我。 两人简单交班,库洛洛吃完他的夹心面包倒头就睡,我则将三明治搁在置物区,等到正常的早餐时间再吃。 沿着公路开到底,就能到达这个国家的南海岸,太阳逐渐升起,天边开始出现飞鸟的痕迹,几种常见海鸟成群结队盘旋于空,在晨光中响亮地啼鸣。 “天亮了。” 库洛洛小睡醒来,一动不动地躺着,说着没有意义的话。 “是啊,天亮了。” 我也没有意义地回复着。 新的一天,新的旅程。 车子最终开进多雷港口,是一个多功能综合港,设有国际航线,我与库洛洛在这里分别。 “你还是决定要去参加猎人测验吗?” 库洛洛买好船票,登船前如此问我,已经看不见最初谈及这件事时的异常。 我“嗯”了一声:“团长也还是要阻止我吗?” “只要与旅团无关,你可以随心所欲去做任何事,我本来就没有理由干涉和阻止。” 所有暧昧不明的情感色彩再度从他身上剥离,他终于又归于理性的原点,我的内心也彻底平静下来。 渡轮广播开始通知乘客登船,库洛洛偏头想了想,没有其他话要说,见我也是一样,最后对我点点头,转身跟上登船队伍。 进入船舱前他身形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我对他挥挥手。 工作人员收起舷梯,渡轮缓慢离岸,带着库洛洛去向我不知道的远方。 船影彻底消失后,我回到车上,拆开三明治,在熟悉的味道中一切重回正轨。 之后几天我做了一趟短期公路旅行,即兴而为,随开随停,没有任何目的性,也不像以前那样实时分享给其他团员,因为全凭感觉不看地图,还险些误入失美乐湿地,与奇异又危险的生物及湿地管理人员展开生死追逐。 直到租车合约即将到期,我才就近找了一个车行网点还车,并为违反约定的车损赔付一大笔钱。 “花钱容易挣钱难啊。” 我合上存折叹了一口气,存款相较于刚离开天空斗技场时大幅缩水,好在包括人皮手套欠款在内的债务已经全部清偿,往后至少再无经济压力。 走出银行,看了看天,一时有些无所事事。 我隐约想起好像有谁还在等待我联络,闲着也是闲着,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下流灰毛”的备注名称,按下通话键。 “午安,小姐,很高兴你终于想起我了。” 轻佻的声音与略显失礼的话语传来,我毫不客气地截过话头:“你是应该为此感恩戴德。废话少说,找我有什么事?” 面影轻笑一声:“电话里不大方便说清楚,可以和小姐见个面吗?” “不可以。”我断然回绝,“我可不会随便去见不安好心的危险人物。” “我承认之前我们是有些不愉快,但大家现在同是旅团一员,还请小姐不要再计较已经过去的事。而且在我看来,小姐实际上比我危险多了。” “你说话很不中听哦,所以我不爱听。” 我挂掉电话。 几秒钟后,铃声再次响起,面影不再故弄玄虚,声音正经起来,符合求人办事应有的态度,先是郑重道歉,而后坦诚来意:“我想请小姐救我妹妹一命,小姐可以随意开价,除此以外我还愿意欠小姐一个人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小姐去做任何事。” 第44章 “……” 我没有回复,只觉得满心诧异与迷惑。 能够开出这种价码,足以见得面影是真的救妹心切,也说明他非常确信我可以救他妹妹。 现在问题来了,我好像没有开发过治疗类的能力吧? 如此一来就很难无动于衷,并非因为面影不知真假也不让我在乎的兄妹情谊,也不只是诱人的割肉出血大让利,而是身为念能力者的好奇心——他究竟从我的能力中看到了什么连我自己都没发现的可能性。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请求,那我也只能大发慈悲地接受了。”我慢悠悠地说。 面影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 再一次搭乘飞艇跨洋越海,全程路费由面影报销,我回到萨黑尔塔合众国,前往面影提供的地址,是一家医院的临终关怀病房。 根据面影所言,他的妹妹自幼罹患恶疾,近日状况突然急转直下,医院无力回天,只能依靠医疗装置勉强维持生命。 临终关怀病房比普通病房更为舒适,布局、色调和气息都透出一种行至末路的温柔。 我走到病房门口,面影正在病床边和他妹妹说话,不可免俗地对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许以未来,他依然穿着奇怪的长袍,消瘦的面容也没有改变,看起来却与在汉萨斯府时判若两人。 他的妹妹年龄不大,还是一个孩子,将死之人总是不大好看,她的面部有些浮肿变形,满头金发都像稻草一样,隔着氧气罩简短地回应面影,声音轻微到以我的耳力都听不清。 我没有打扰这对兄妹,只是心想现在我成了旅团里唯一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面影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已经发现我但不作反应,等到他妹妹快要睡着时才起身走出病房,带我走到无人也没有监控的楼梯间。 一改过去的装模作样,面影开门见山地说:“我希望小姐能将我的寿命转移给我妹妹。” 我难掩惊讶,继而发现这确实是“债务转移”可行的应用方式,但无论是我还是库洛洛,一直都用“掠夺者”的视角看待这个能力,所以从未想到过,顿时让我也跃跃欲试起来。 “你想转让多少?” “十年。”面影毫不犹豫地回道。 我笑起来:“先生不要太大方,搞不好你自己都活不了那么久。” “有道理,寿终正寝不是我们这类人的宿命。”面影闻言也不生气,直接打了一个对折,“我还得活着照顾她。” 我捧场地鼓鼓掌,夸奖他真是人不可貌相,竟然会对家人如此真心相待,让我大为感动。 接着我竖起一根手指:“我可以帮你做这个‘中介’,但是我要收取一年寿命作为中介费,同时你不可以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至于你承诺的人情债就先欠着,未来兑现时不准玩花招和文字游戏。” “没有问题。” 面影对我的趁火打劫毫不介意,我就喜欢说话爽快的人。 以“债务转移”的第二制约进入赌局,使用附加限时条款,面影推出六枚年度筹码,直接在前两局超时认输,结束赌局。 接着我们回到病房,面影唤醒他的妹妹,温声细语地对她说有个好心的姐姐要来和她玩游戏,让她听姐姐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怕。 前一局用时短暂,“债务转移”的cd很快重置,我走到面影身边,对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孩子露出笑容:“你好啊,蕾姿,初次见面,我叫莫妮卡,是你哥哥的,嗯,同事。现在我想和你以生命为赌注玩一场游戏,你愿意接受吗?” 名为蕾姿的女孩努力睁大眼睛,眼中尽是懵懂,病痛磨损她的大脑与思维能力,我的言语也不在“常识”范围内,她没能理解,茫然看向她的兄长。 面影对她点点头。 “好的,我,接受。” 微弱的声音转瞬间被黑暗吞没,我伸手越过赌桌,扶着蕾姿在于她而言过分宽大的椅子上坐稳,一边教她推出筹码,一边再次修改限时条款,增加庄家也必须在限定时间内摇骰的规定。 这项变更让附加条款更加公平,能力予以通过,双方都推入筹码,我坐着不动,直到这场赌局也在超时中结束,五枚筹码化作金辉融入蕾姿体内。 蕾姿惊讶地瞪大双眼,重回现实后她的状况肉眼可见地好转,头发与肌肤都恢复光泽,水肿也一并消去,她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够走路的人偶娃娃一样,不可置信又惊喜万分地迈出步伐。 但这其实治标不治本,借来的寿命耗尽时她还是会倒下。 面影早有预料,对此十分平静:“我知道,所以我要寻找真正能够治愈她的办法,现在至少还有时间。谢谢你,莫妮卡。” 闻言我突然心思浮动,目光滑过戴着手套的双手,日月印记隐藏其中,不为眼前之人所知,面上则是满不在乎:“不必谢我,我已经获取了相应的报酬,你还不如担心一下未来我会怎么让你还债。” 面影认真地说:“请放心,我会尽我所能。” 蕾姿在第二天出院,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堪称医学奇迹。 面影带走蕾姿去兑现他的承诺,先去游山玩水,再回归寻医求药之路,而我则留在这个城市,不想继续东奔西走,找到一家酒店短租包间落脚,开始不定时骚扰侠客。 猎人测验已经开始报名,电子报名表需要本人盖印签章,所以要请侠客帮忙再上点科技。 年底时我终于收到侠客处理好的报名表,盖好手印通过专用机器投递给猎人协会,接着整理行装,前往与侠客约定的地方。 结果却在这里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团长,你也需要猎人证了吗?” 第39章 我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库洛洛是为我而来,但也没想到他真的需要猎人证,因为他的左膀右臂、旅团的技术骨干向他宣布罢工。 “我有一些想去的特殊区域,通行资格比较麻烦,但是侠客不愿意。” 三人碰头后,库洛洛以一种看似陈述,实则告状的语气对我解释。 侠客在旁边输出一通抱怨:“我又不是万能的,你们天天找我做稀奇古怪的假丨证,我干脆去加入国民登录系统的维护团队好啦。” 作为“稀奇古怪的假丨证”委托人之一,我默默转移到库洛洛背后,让他自己去面对下属的不满。 库洛洛却好似没有发现,态度坦然至极,脸皮厚如城墙,甚至还点头对侠客予以肯定:“是个好主意。” “……” 侠客脸上写满一言难尽。 “不要生气,我在开玩笑。”库洛洛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侠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团长和莫妮卡学坏了。” 听到这里我立刻探出头,为自己争取清白:“他本性就是这样的好吗,还请前辈认清事实,不要太纵容他。” “你们这样当面说别人的坏话,不大合适吧。”库洛洛轻飘飘地抗议。 “这正说明我们是直率的人。” 我转回他面前,对他挤出一个鬼脸。 在我们胡扯八道没营养的垃圾话期间,其他考生陆续到达。 目前我们所在之处是本期猎人测验的正式考场,位于猎人协会辖内某个自然保护区,来自世界各地的考生经过困难重重的初选之后才能到达这里,根据官方统计数据,历年初选阶段的平均合格率仅为万分之一。 我和库洛洛则走了一条捷径,因为我们拥有侠客这位无所不能之人,他通过猎人协会旗下各类机构的动向和其他安全等级不高的情报网站估测路线,最终确定测验地点,为我们省去诸多繁琐与麻烦。 虽然预选也是能力考察的一部分,但我们都只需要猎人证,而非真的想要成为猎人,为人类进步发光发热,所以完全无所谓。 保护区面积辽阔,涵盖多种地形与生态,考生先是自行到达保护区入口,再由接驳车分批次运送,以免不轨之人借由测验到处乱跑。 此时数以百计年龄、性别、种族和穿着打扮各不相同的人乌泱泱聚在一起,使得这个地方比起紧张刺激的考场,更接近旅游景点。 集合点定在一处险峰脚下,刀切斧凿般的山体像一根亘古的钉子钉在大地之上,表面没有任何植被覆盖,只能看见岩石自然生长和时间侵蚀的纹路。 除此以外,从山脚向上约三分之一处开始,还有许多金属圆环不规则地分布。 “根据往期考生的经验分享,第一场测验通常与体能相关,这看起来像是攀岩。” 侠客望着岩壁猜测道。 我不喜欢这个猜测。 结果如他所料,预选截止后,一个身穿运动装的男性念能力者吊着安全绳从天而降,自我介绍猎人只是他的副业,攀岩才是主业,为了让大家都能体会到这项运动的乐趣,首场测验的内容就是徒手攀岩。 接着就有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攀岩设备,非常基础,只有安全带、安全绳和锁扣。 第45章 “总高两千米,限时两小时,不可借助工具,不可以互相帮助,但撑不下去时可以使用这个锁扣。”考官拿着锁扣指了指山壁上的金属环,“只要挂上就会锁死,之后将得到免费救助,同时等于弃权。猎人测验每年都有,还请各位量力而行。” 项目简单,规则清晰,无人发表异议,所有考生迅速穿戴好安全装置,在起点就位。 考官吹响口哨,庞大的岩壁上瞬间爬满各种姿势的猴子和壁虎,并且随着高度上升而逐渐减少。 我可以在室内岩馆挥洒汗水,但顶着太阳垂直攀爬两千米从来不在我的运动清单内。 反观库洛洛和侠客,一个特质系,一个操作系,爬起陡崖如履平地,肉丨体强度更是背叛各自系统,尽管已到冬季,他们依然穿着单薄的衣服,衣料下肌肉发力的形状清晰可见,完全没有使用念力,转眼之间就爬到让我只能仰望鞋底的高度。 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发现少了一个人,双双挂在岩壁上低头看向我,并且对我的攀岩水平指指点点。 “莫妮卡好像不大擅长这个。” 听到侠客的声音,我抬起头,手指紧紧扣住岩缝,幽怨地盯着他们。 可恶的全能型。 在强化状态下爬到他们身边,我发出灵魂质问:“大家都在强化系对面,为什么你们的体能这么好?” 库洛洛想了一下,回道:“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困于系统的刻板印象而偏科?” “……” 但凡我有多长一只手或脚,我都要送他下去回归大地。 我很菜,真糟糕。 比我更菜的还大有人在,真是太好了。 库洛洛和侠客之后就放慢速度陪我一起爬,我们依然是到达终点的第一梯队。 “合格考生请归还设备,并找豆面人先生领取号码牌。” 考官先所有人一步回到山顶,指引考生后续步骤。 山顶同样寸草不生,只有一座铁皮仓库,仓库旁边还停着一大一小两艘飞艇,都有醒目的猎人协会图标。 考官所说的豆面人先生就站在仓库门口,是个字面意义的“豆面人”,他的左手边放着回收设备的手推车,右手边则是一个纸箱,里面按顺序堆叠圆形号码牌。 通过攀岩测验的考生在豆面人身前排起队,依照到达顺序领取号码,轮到我时好巧不巧,正是31号,一个与我的殉法经历息息相关,以至于总是祸福不知的数字。 “团长,侠客前辈,请跟我换号。” 走出队伍后我果断拉住库洛洛和侠客,两人还未作答,豆面人先生严肃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请诸位考生不要擅自更换号码牌,否则视同放弃资格。” 好死板的一颗豆。 侠客对我摊手,表示爱莫能助,库洛洛则看了一眼我的号码牌,似乎想起什么,伸手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花面朝上,是一只十二只脚的蜘蛛。 我接到手中,翻到另一面,不出所料是数字8。 “这个是你喜欢的数字吧,上次忘记给你了。” 库洛洛的面色和语气都非常自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但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侠客意识到了,目光微妙地在我们和那枚8号硬币之间来回打转。 我若无其事地收起硬币,从钱包里翻出库洛洛的0号硬币还给他,转头对侠客问道:“前辈,你眼睛疼?” “不,我脑袋疼。” 侠客揉了揉额角,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许久之后,哨声再次响起,宣告测验结束,根据豆面人最后发放的号码牌,合格人数不足一半,他合上号码箱对考官点点头,考官打开仓库大门。 “里面就是下一场测验的场地,祝各位好运。” 简单说完,考官与豆面人一起登上小型飞艇。 “如果小的这艘是协会人员专属,另一艘应该就是为考生准备的。看来第三场测验是在需要搭乘飞艇才能到达的地方。”侠客估算起飞艇的体积与容量,“这种规格不需要太多机组人员,加上考生不会超过四十人吧。” “还会更少,猎人测验的合格率一直都很低。”库洛洛接道。 说话间我们走进仓库。 这座仓库明显是临时搭建,徒有四壁与房顶,一个身穿公主裙的女孩站在空地中央,长相可爱,仪态优雅,就像误入此地的童话爱丽丝,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看清那个女孩的一瞬间,我丝滑转身,反向迈步。 侠客奇怪地问道:“莫妮卡,你要去哪?” “突然觉得不是很需要猎人证了,明年再来也不迟,两位再见。” 我一边挥手一边往外走,刚走出两步就被库洛洛拽住背包。 与此同时,一声非常具有指向性的咳嗽声穿过人群传入我耳中。 我又灰溜溜地退回去。 库洛洛松开我的包带,往女孩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不是普通的小姑娘,你们有过节?” “那我怎么敢,”我干笑两声,“只是以前甩过她的徒弟而已……” 话尾在库洛洛的注视下逐渐消音。 团员潜移默化的误会于我有利,库洛洛自己不按常理出牌的抽风却让人难以招架,我明智地闭上嘴巴,决定以后再也不提过往情史。 所以说吧,前男友这种东西,活着就是后患无穷。 “人都到齐了吧,我是本场考官比丝姬。” 清亮的嗓音让杂音戛然而止,随后非议之声四起,考官外表上的脆弱年幼让一些人质疑起职业猎人的含水量,也让另一些人信心大增。 比丝姬听而不闻,喜怒不形于色,目光里只有审视与评判,和很久以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废话不多说,我还要赶回去买新杂志,所以本场测验非常简单。五分钟,”比丝姬抬起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掌,“五分钟后,以你们自身为圆心,半径五米的范围内不能有人站着。不达要求的不合格,倒下的不合格。我走出那扇门后开始计时。” 说完她径直走出仓库,反手关上门。 考官对测验内容具有完全决定权,即便有所轻视和质疑,考生们也只能听从,场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大门合拢瞬间,每个人都行动起来,站位靠近边缘的考生立刻向外冲刺争夺墙根角落这类有利位置,中部人多密集的区域则就地打成一团。 猎人测验既是考官对考生的考核,也是考生之间的角逐,每个人都想抓住一切机会尽可能排除竞争对手。 我们三只蜘蛛在第一时间就不约而同反方散开,避免发生手足相残的乌龙,而我的目标也是墙角,立省四分之三判定区,拦路者们比天空斗技场的选手还不如,打倒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另一边,库洛洛和侠客同样轻松写意,与之相反的是每一击都利落狠辣,不会刻意手下留情,已在蜘蛛爬行的道路上习惯成自然,虽然没有造成死亡,但倒在他们脚边的考生都是出气更比进气多,显而易见再起不能,于是很快就无人再敢接近他们。 混战五分钟后,仓库大门再次开启,比丝姬去而复返,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 “时间到了,都停手。” 第40章 part.40 “半径五米”其实是一个难以界定的范围,没有人会随身携带卷尺,战斗中也没有时间测量,只能全力以赴打倒周围存在,清理出尽可能大的“无人直立”的区域。 而要让势均力敌的对手倒地不起长达数分钟也并非易事,或以力重击致使对方失去意识,或以肢体破坏断绝对方的行动能力,甚至可以直接杀人,规则没有禁止伤人性命,每个考生报名时也都曾签名同意生死自负。 极限条件下的暴力行为让人上瘾与沉迷,从而失去理智,闭目塞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比丝姬通知结束后,依然有许多考生缠斗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 这场测验与其说是考验武艺,不如说是考验人的心性。 “我说了,停手!” “砰”的一声,仓库门口发生巨响,与山岩一体的坚硬地面陷下一个深坑,还有裂痕向外延伸。 比丝姬在尘土碎石中收回她玲珑的小拳头,可爱的面容上满是不符外貌年龄的威严与恐吓。 效果显著,全场当即静止下来。 我缩在墙角,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塞回背包,同时关掉在包里振动的手机闹钟,比丝姬开门时我就已经停手,前方半径五米的扇形区域内倒着我的对手,大部分都是因为下肢关节中枪而无法站立,善用工具是我作为文明人和这群野蛮人最大的区别。 比丝姬走进仓库,目光扫视而过,张口点出一串号码,对应考生们的号码牌,总计二十四人通过本场测验,其中就包括我、库洛洛和侠客,那对蜘蛛头脑在这里堪称降维打击,时间没过一半就提前结束战斗。 “以上考生跟我出来,其他人欢迎明年再考,伤者也不用担心,协会会对你们提供基本救治。” 第46章 比丝姬说完转身而去,可见这期考生中没有能够被她看上眼的原石璞玉。 我跨过滚地上的败者们,对他们的骂骂咧咧充耳不闻,小跑向库洛洛和侠客,挤到他们中间,左右询问他们刚才有没有看到我战斗的英姿。 侠客第一次见我战斗,捧场地鼓掌,赞扬我身手敏捷、枪法精准,之后略加思索,说道:“莫妮卡的战斗方式,总觉得和团长有点像。” 我兴奋起来:“你是说我像团长一样强?” “啊?不,”侠客委婉地纠正表达,“我是说,你像团长一样擅长运用智慧。” 另一边传来轻笑声,库洛洛若有所指地看向我的背包,里头除了饮食日用和换洗衣物外,还有之前用过的手丨枪与它的备用弹匣,以及一把多功能工兵铲,足以灵活应对各种场合。 “侠客的意思是,你的花样也很多。”他慢悠悠地说。 闻言我又想起未来那场层主战,库洛洛确实打出花,顿时觉得他们完全就是在夸我。 只有低级战斗狂才会追求蛮力抗争,对于我们这种目标导向型而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合格考生跟随比丝姬走出仓库,首场考官再次出现,和比丝姬简单交接后带领考生登上飞艇。 下一场测验在约陆比安大陆东南方的海上群岛,预计会在明天早上到达,届时第三位考官将在那里接收我们。 比丝姬走向另一艘飞艇,不再与考生同行,我正要为此松出一口气,就见她突然回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我,而后招了招手。 “需要帮忙吗?” 库洛洛有些戏谑地问道,他和侠客也都注意到比丝姬的举动。 虽然你们未来强得出类拔萃,但现在比丝姬可以一人打你们两个。 我腹诽着撇嘴:“不要,你们只想看戏,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帮忙。” “别算上我啊,我什么话也没说。”侠客插嘴抗议。 库洛洛无辜地眨了一下眼睛:“我以为她要找你报仇,她是‘前男友’的师父,不是吗?” “对了,莫妮卡以前说过喜欢和爱人‘殉情’。”侠客想起我刚加入旅团时的事,终于发现我当时所言就是字面意思,“所以你也杀了她的徒弟?” “那倒没有,但你们是不会明白的。”我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两根脱离世俗的光棍。 如果只是“前男友的师父”,倒也不至于让人如此尴尬。 果然抽中31号就没有好事。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比斯姬,短暂地回想起过去。 爱情如朝露,生命似夜昙,都是世间不会长久的存在,而我的前男友们正是如此,没有一个能够活到“见家长”的环节,只有比丝姬的徒弟是其中例外。 年轻的强化系学不会地下恋爱,与我刚确立关系没多久就被他精明的亲师发现端倪,不请自来出现在我们眼前。 时隔多年,我还能记得与比丝姬的第一次见面,她的徒弟说她年近五十我坚决不信,但她看我的眼神却让我再无怀疑,因为那并非是看待徒弟的恋人,而是在看另一个后辈,乃至于一个孩子。 也许我只是不愿再次触及那种属于长者的目光,才会对比丝姬避之唯恐不及,她总是让我想起已经在记忆里模糊的我的养育者。 但现在真正走到比丝姬面前,与陌生又熟悉的注视相对,我却发现内心静如止水,并且立刻就调整好情绪与身体反应,接上当年的状态,毕竟在比丝姬眼里我还是真正的十八丨九岁,刚与她的徒弟分手没两年。 “师祖奶奶……” 我表现得像个做错事的晚辈,眼观鼻,鼻观口,蚊子一样细微地发出声音。 “嗯?”比丝姬瞪起眼睛。 我立刻躬身弯腰,以她们师门的传统礼仪响亮地问候道:“下午好,美丽又可爱的比丝姬公主殿下!” 比丝姬这才满意地点头,目光滑到我身后,打量了一番还站在原地的库洛洛和侠客,微微眯起眼,叹了一口气:“好吧,那两位至少在长相上挑不出毛病,云古输得不冤。” 论起装模作样,比丝姬属于祖师级别,是比西索更胜一筹的变化系,话语里也别有深意,好像库洛洛和侠客在她眼里只有长相可取。 真是慧眼如炬。 我心想姜还是老的辣,一边连连摆手:“您误会了,我和他们只是同伴。云古也没有哪里不好,只是我们不大合适。” 这两句都是大实话,但从比丝姬脸上看不出她相信与否。 运载考生的飞艇在这时启动,侠客喊了我一声,正好可以趁机结束谈话。 我与比丝姬并非真是师承关系,彼此之间既无义务也无责任,与云古分手后更是连唯一的交集都不复存在,实际上是毫不相关的人,也没有可以多说的话。 对她道了一声“再会”,我转身离开。 比丝姬没有回应或阻拦,只有既年轻又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变了很多,上次见面时还是美丽的原石,虽然色彩不够明亮,但是质地纯净剔透,现在却已经污染深重,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 这大概就是我从未覆盖这份“存档”的原因所在,还有人记得我最初的模样,并为它的消亡而惋惜。 我回过头,发自内心地对她笑道:“谢谢。祝愿您和云古都能顺遂安康。” 说完我继续走向库洛洛和侠客。 “久等啦,团长,前辈,我们走吧。” 考生已经全部上机,只剩下我们三人,首场考官在飞艇门口发出催促。 库洛洛充耳不闻,只是看着我的脸,揣摩和探究,侠客见此情景默不作声地先行一步,替我们去应付考官。 “你看起来有点难过,又有点开心,是我看错了吗?” 库洛洛问道,我与比丝姬的对话以距离而言他和侠客能够听得一清二楚,两边都存在只有我才知道的信息缺失,他会感到疑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拉住他的手臂往飞艇走:“这次没有看错哦,就算是我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 库洛洛皱着眉头被我拉上飞艇,好像正在遭遇世界性难题,路过考官时我听到他吹了一声口哨,嘀嘀咕咕地说着“青春啊”“年轻真好”之类的胡话。 所有考生到齐,飞艇缓慢升空。 这艘飞艇不是载客型号,内舱结构简单,只有桌椅和有限的活动空间。 侠客已经占好座位,是在长途交通工具里常见的四人座,两张双人椅隔着桌子相向而放,库洛洛直接坐到侠客对面。 我站在过道上,左右看了看。 侠客撇开眼,转向窗外假装看风景,库洛洛则抬头看向我,只是下意识的举动,与侠客的刻意形成鲜明对比。 我选择回应,坐在他身边,把背包放在桌面上,掏出食物和水饮分给他和侠客。 猎人协会没有提供饮食,好在做过功课的人都知道测验时间漫长,中途可能发生任何意外,多少会携带一点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要在飞艇上度过十几个小时,考生之间难免会有接触,考官严令不准私斗,除此以外可以随意打发时间。 没过多久,考生们果然耐不住无聊开始社交。 由于库洛洛和侠客在群架中的强大与心狠手辣深入人心,让其他人本能地趋利避害,加上我们一开始就表现出明显的小团体做派,所以无人前来打扰。 无聊的时光总是难熬,蜘蛛也没能例外,吃完简单的晚饭,库洛洛打开他的背包掏出几本漫画,侠客也在同一时间掏出一副扑克牌。 两人面面相觑,库洛洛想要独享漫画时光,侠客想要集体活动,蜘蛛的头和脑首次在我面前发生矛盾,最后由我提供硬币担任仲裁,结果是侠客胜出。 然而侠客喜欢打牌却是人菜瘾大,库洛洛又精于算计,我则两头出千,酣战至深夜,侠客在我和库洛洛的联手做局下分别欠下我们巨款,只好承诺以继续帮我们办丨证抵债。 飞艇内逐渐安静下来,其他考生要么闭眼假寐,要么真的沉入酣睡,库洛洛张开『圆』,包围我和侠客,我们共同在座位上和衣而眠。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我从库洛洛肩膀上抬起头,打着哈欠往窗外看,广阔的海面和成群结队的海鸟映入眼中。 飞艇顺利到达巴路沙群岛边缘一座名不见经传的无人岛,似乎也是猎人协会名下产业,能够看到简易的码头和渡船。 一个穿着打扮介于冒险家和渔民之间,长相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站在码头上,正是第三场测验的考官。 第41章 part.41 飞艇平稳着陆,所有考生走上海滩,卸完货飞艇再次升空,等到测验结束后才会回来接人。 首场考官隔着舷窗挥手告别,友善自始至终,第三位考官则有点毒舌在身上,让考生们不要像离巢雏鸟一样对已经逆风远航的飞艇看个没完,其实只是有人在观察环境时恰好还未收回目光。 第47章 这位考官是一个遗迹猎人,其名为帕恩,简略的自我介绍过后是同样简要的测验内容,主题为遗迹探索,地点在另一座孤岛上,距离此地又有数小时航程。 “这就是特地为你们租的船,有点寒酸,别介意。” 帕恩指向他身后,渡船在码头边上随波起伏,体积不大,没有室内船舱,只能看见驾驶室和光秃秃的甲板,船壳表面还有锈迹斑斑。 考生并不在乎搭乘的是老旧破船还是豪华游艇,能够通过层层筛选来到这里的不会是庸人,立刻就有考生提出质疑:“几个小时的海上航程也不算远,为什么不直接让飞艇送我们过去?” 帕恩讲说完就跳上船,闻言靠在船舷上,厌烦地扇了一下手掌,还是回答道:“因为飞艇过不去。既然说到这里了,我也就提前揭露吧,我的要求就是你们必须在那座岛上生活五天,期间自行探索,五天后向我提交探索结果。” 只有两个小时加五分钟的前两场测验相较之下犹如预热。 又有人朗声问询具体的探索内容,到底需要大家做什么事。 “做你们该做的,能做的,想做的,到时候我自有评判。” 帕恩作为考官毫无耐心与责任感,不耐烦多说一个字,转头钻进驾驶室,随即传出引擎发动的声响。 考生们反应各异,昨晚缔结友情的考生彼此议论纷纷,从头到尾都是独行侠的考生则陷入沉思,但每个人脸上都表达出相同的不满和猜疑。 “我也觉得奇怪,这个考官和这场考题都很奇怪。” 我们蜘蛛三人组一直低调地站在人群边缘,听完考官与考生的言语交锋,我说起悄悄话:“就算是开放式考题也会有大致范围和方向,但是‘生存五天,任意探索,自有评判’,未免过于开放,你们觉得呢?” 侠客没有回答,而是投入手机中,在我发问前就已经着手调查起帕恩的底细。 库洛洛也一如既往,每当侠客开始干活,他就开始偷懒——实际上是在以他的方式观察和倾听,从而获取和处理信息。 首席情报官不孚我们所望,侠客仅凭一部手机就迅速得出调查结果:“附近海域大小岛屿众多,土著文明起源悠久,确实存在一些古代遗迹。至于这个帕恩,履历真实可查,有过公开活动,前两年还曾招募探险队,不知具体地点,也查不到后续,估计是没有成行。” 侠客收起手机,秉承他一贯严谨的作风,基于情报分析提出观点:“我同意莫妮卡的看法,虽然帕恩的背景看不出问题,但考题本身暧昧不明,含糊其辞,也没有客观公正的评判标准,总觉得像个幌子,后面可能还藏有其他东西。” 说完我们一起看向库洛洛。 蜘蛛无惧危险,这既不是旅团行动,也没有可疑到让人忌惮和退缩,但三人同行就该整整齐齐,库洛洛也要发表意见。 库洛洛的思考进程很短,这不是值得他严阵以待的事,他慢条斯理地说:“历届猎人测验中千奇百怪的考官和匪夷所思的考题不在少数,这个男人或许只是其中之一,也或许不是。既然现有情报找不到漏洞,那就先静观其变,如果他真的另有所图,总会露出马脚。” 早前在汉萨斯府遇到面影时他也说过同样的话,这次却能从他的神态语调中看出兴致盎然,于他而言非常少见——至少我从未见过。 我凑到他面前,多看几眼以做确认。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库洛洛疑惑地摸了一下脸颊。 “没有哦,就是感觉团长好像心情不错,是对这个考题感兴趣吗?” “嗯,是这样。”库洛洛干脆点头,“人类的种族、语言、历史、文化、生活方式,方方面面,由此构造而成的‘文明’,我都很有兴趣一探究竟,如果还能发现出人意料的宝藏,那就更好不过。” 如同一个孩子在谈论梦想,与他觊觎别人的念能力时完全不同,提及宝藏也不全然是盗贼心性,显而易见就是他自身兴趣所在。 “团长小时候就很喜欢这些。” 侠客在旁边补充道,有些怀念,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只是朋友,而非团长和团员。 这让我突然不想继续深究测验的真实意图,或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尽管考官从头到脚、由内自外都透着不对劲,态度也相当惹人生厌,但考生们没有实证,也不可能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怀疑就半途而废,最后只能自我说服这也是测验的一部分。 引擎预热结束,帕恩回到甲板上通知出发,离谱行径变本加厉,不仅没有放下舷梯供考生登船,还在说话同时飞快地拉起船锚,解开缆绳。 考生震惊于帕恩独自一人就能操作重量非凡的人工绞盘,接着发现船体开始被海波带走,连忙骂骂咧咧地跳上船,顾忌于帕恩的考官身份与实力差距才没有对他发起群殴。 “攻击考官是违规行为。” 帕恩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站在船舷边,我们三人落到船上时他的目光有所停留,虽然还是嬉皮笑脸,眼神却认真起来。 打量我们片刻,他感叹道:“后生可畏啊。” 库洛洛和侠客充耳不闻,论及战斗力帕恩未必是他们的对手,还轮不到他来评头论足,而且除去古怪的考题,其本人也没有被他们在意的价值。 这对蜘蛛的头和脑不缺乏社交能力,但是过于功利,难改排外本性,而我作为三人中社会化程度最高的人,义不容辞地担任起对外交流的工作。 抱着“试一试也无妨”的想法,我走向帕恩,仰头露出最符合年龄的可爱模样:“考官大叔,真的不能透露一点细节吗?我们不是你这样厉害的遗迹猎人,也没有从事过相关活动,你的要求我完全听不懂呢。” “唉,真是没办法。我的女儿要是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 帕恩笑起来,居然有点柔软和慈祥,接着突然话锋急转,冷酷地说道:“但是我拒绝。年纪轻轻别老想着投机取巧。其他人也一样,再来套近乎小心我取消你们的测验资格。” 周围竖起耳朵的考生顿时表现得事不关己。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最讨厌会说教的老男人,我扭头走回库洛洛和侠客面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测验结束后我一定要打他一顿!” “好歹也是职业猎人,没那么容易糊弄啦。” 侠客的安慰不如没有,库洛洛更是过分,微笑着说起风凉话:“看来你的‘经验’也不是那么无往不利。” “还有没有一点同伴情谊了?” 我对他们翻出白眼。 考生们全都赶在渡船彻底离岸前上船,帕恩回到驾驶室,渡船开始加速,驶入开阔的海面。 今天天气清朗,海况正常,目所能及之处风平浪静,甲板上也在怒气源头消失后一片和谐,人类只要遇到共同的敌人就会自发团结友爱。 航行过程因此非常枯燥与无聊。 库洛洛终于能够心无旁骛地看漫画,独自坐在船舷上让海风替他翻页,侠客也在手机里继续不知哪个域的深造。 只有我无所事事,呆站了一会儿之后我干脆去找考生里仅有的三位女性搭话,毕竟这场测验时间长达五天,两边不可能全无交集,总归是有备无患。 直到正午时分,理论上阳光与热度最为强盛的时候,前方海域突然出现一片白雾,上接天穹,下至海面,几乎覆盖整条海平线。 第一个发现的考生正好在船头吹风,立刻高声示警,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事情与嘴里的话题,就连库洛洛都抬头看了一眼。 异常如此显而易见,渡船却没有减速,径直开进雾中,每个人都立刻屏住呼吸或捂住口鼻,确认雾气无害后才稍微有所放松,但依然戒备地环顾四周。 雾气一开始非常稀薄,越是深入就越发浓厚,能见度迅速下降,高悬于顶的太阳也被遮蔽,湿润的水汽无孔不入,船里船外静无声息,只能听见引擎噪响,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考生们逐渐聚拢,我也走回侠客身边,只有库洛洛无所畏惧,还留在原位,双腿勾住船舷,向后倒进雾中,几乎完全被雾气吞没。 “团长这样没有关系吗?” 我忍不住向侠客发问,居然有点提心吊胆。 侠客为了给手机省电,早就结束学习大业,躲在避风处玩牌,闻言看向库洛洛所在之处,信心十足地回道:“不用担心,团长做事很有分寸。” 那可未必。 我怀疑侠客,或者说整个旅团,可能都不知道库洛洛给自己预设的结局,而不怕死的人没有分寸可言。 好在库洛洛很快就再次出现,跳下船舷向我们走来,一边掏出手机查看,我和侠客见状也打开手机,无论是信号还是网络全都无法连接。 与此同时,几个急性子的考生忍无可忍,结伴闯入驾驶室,将帕恩逼到甲板上。 第48章 帕恩处变不惊,以一种“少见多怪”的语气,说道这种大雾在洋流交汇且无风无浪的海域是正常现象,而且这就是不能搭乘飞艇直达的原因所在。 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才会到达目的地,帕恩敷衍地回答就快到了,让他们不要老是质疑考官,转身又回到驾驶室里。 出于对猎人协会的信任和对猎人执照的追求,考生们只好忍气吞声。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不是吗?” 库洛洛兴致勃勃地说,在如此诡异的情景里,只有他一个人开心到异乎寻常,对未知的险境充满期待。 继续在雾中航行大约一小时后,渡船开始减速,周围雾气有所减淡,但可视范围依然十分有限,只能隐约看到礁石与沙滩。 帕恩熟门熟路地让渡船滑进一处潜水域,关闭引擎,回到甲板上落锚,同时让考生自己下船,从此刻起他不再奉陪。 船锚落入海床,绞盘停止转动,看到考生们还站在原地,满腹怨言,满目警惕,帕恩叹了一口气:“行吧,至少你们不是没有思考能力的傻瓜。” 说完之后他撑住船舷,最后又往我们三人所在扫了一眼,跳到水中,哼起荒腔走板的曲调,独自走进被浓雾笼罩的岛屿。 肉眼凡胎无法看见的『圆』以他为中心向外扩张,针对性非常明显,库洛洛也张开『圆』,两边一触即分,像是一场无声又短暂的交流。 而后库洛洛也翻身跳下船,我和侠客紧随其后,举着背包涉水走上沙滩。 离开海水的一瞬间,我看到库洛洛和侠客身上原本稳固的『缠』发生波动,一缕细细的『气』线悄然自他们头顶浮现,缓慢上升,逐渐消散。 第42章 三个人中有两人都出现相同异状,绝对不会是巧合,反而意味着我自己可能也难以幸免。 我在他们身后问道:“团长,前辈,你们看我的念还正常吗?” 浸透水的衣服碍事又烦人,上岸后那两人就在给衣裤拧水,闻言一起回头看来,并且第一时间就聚焦在我的头部上方。 果然,我也没例外。 “『气』在……流失?你没有解除『缠』吧?” 侠客有些不确定,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头顶。 伪装成普通人时,『气』会呈现出这种溢散,但现在我们都处在念能力者的常规状态下,『气』理应自然缠绕在体表。 库洛洛的站位更远一些,看过我后又转眼去看侠客,突然散开『缠』,同时让侠客使用『绝』。 “我们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 我仔细对比两人的『气』,库洛洛头上的『气』线在他彻底放开控制后明显变粗,延伸向更高处,又在末端淡去,仿佛与薄雾融合,而侠客的『气』线则截然相反,变得更加细微,但依然存在。 “这不对劲,团长的还能解释,前辈已经完全关闭精孔,理论上不应该再有『气』外泄才对。” 我感觉事情有点严重起来。 库洛洛思索片刻,几次调整『气』的状态,那条『气』线只有粗细变化,始终停留在原处。 “体感没有异样,听你的描述也不像是简单的外泄或流失……算了,走下去总会有所发现,先去找帕恩吧,那家伙似乎想单独和我们见面,既然是‘出题者’,我想他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场奇怪的测验由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但目前才刚刚上岸,我们对这座岛还一无所知,除了照库洛洛所言深入探索也别无选择。 我和侠客加快动作整理衣物,简单处理到不至于阻碍行动,侠客再次确认手机,还是毫无信号,他干脆关闭电源、卸除电池,同时提醒我们注意保留手机电量。 随后我们继续向岛内进发。 笼罩在岛上的雾气和海上一样,也是自外而内浓度递增,视野彻底被白雾覆盖后,我们相继张开『圆』,醒目的念力色彩连接交叠,可以避免走散,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是在发生意外时既不会互相干扰,又能互相支援。 库洛洛走在最前面,作为复合型人才,同时还是旅团的决策者和精神领袖,他其实才是最不可替代、最应该受到保护的人,但他对此从未有过自觉,所以又是一个人打头阵。 雾中一无所有,目不可视,耳无所闻,途经之处寸草不生,脚下从细腻沙滩逐渐过渡到粗粝岩地,比起海岸更像是荒漠。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停下脚步,我和侠客也相继站住脚。 “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你们有这种感觉吗?”库洛洛问道,身影在雾中模糊不清。 一成不变的环境会使感官麻木,也没有足够信息加以分析,我和侠客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周围没有参照物不好判断,但到现在都没遇上任何东西,显然也不大正常。不然我们换个方向试试?”我提议道。 库洛洛想了一下:“那就试试吧。” 说完他向我走来,走到可以看清的距离时,我对他竖起手掌:“团长不要擅自打乱队形,请保护好侠客前辈,我们可不能没有他。” “说得也是。” 库洛洛轻笑一声,停在侠客身边。 虽然只是玩笑话、玩笑事,但按照他的逻辑,侠客在我们三人中的保护级的确最为优先。 “你们故意的吧,我又不是没能力自保。”侠客鼓起娃娃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们真是两个越来越像了。” “恶语伤人心,我听不见哦。”我装模作样地捂了一下耳朵,而后从口袋里摸出蜘蛛硬币,“既然前进后退都没有意义,那就交给老天决定。字左花右,请选择。” 侠客选择字,库洛洛选择花,硬币升起又落下,我们转道向右侧进发。 这一次终于找对方向。 几分钟后,我的『圆』突然预警触动,无数箭矢划破迷雾疾风骤雨般向我们袭来,源头在“债务转移”射程之外我必须躲避,但覆盖面积却又让我避无可避。 我立刻抱着脑袋就地蹲下,尽量缩小受击区域,浑身的『气』同时全速流转,在各个要害部位转化为『坚』重点防护,攻势密集通常意味着平均杀伤力不足,受伤在所难免,但至少不会让我当场丧命。 下一秒我眼前一花,恢复正常时发现自己竟然转移到库洛洛身后,库洛洛也已经不在原地,我们原先所在之处遭受箭雨洗礼布满点点坑洞,非常浅淡,伤害性比我所想更为微弱,而且没有实体留存,对方应该是个放出系。 库洛洛右手捧着《盗贼秘技》,翻开在某一页,从我的角度看不到书页内容,他彻底张开『圆』,『气』在周身涌动,散发出森冷而沉重的压迫感。 另一边的侠客也进入备战状态,右手握着一部奇形怪状的手机,左手夹着两根天线。 “出来,不要让我去找你,你不会想知道后果。”库洛洛冰冷地说。 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说话,就像沉水之下有火在燃烧。 在他所注视的雾气深处,一个人现出身影,慢慢走到他的『圆』边界,手持短弩对准我们。 “你们真的很不错,反应敏捷,配合默契,如果我有权利颁发猎人证,我现在就会给你们每个人都发一张。” 来者不出所料正是帕恩,这个可疑的考官早在刚出场时就把“离谱”和“有病”展现得淋漓尽致,即使到现在也还在大言不惭,好像刚才的袭击只是一场群体幻觉。 虽然在此之前他就通过隐晦的方式暗示见面,但他的偷袭行为改变了这件事的性质,气氛依然剑拔弩张。 我左右看向库洛洛和侠客手中的书与天线,也从背包里摸出手丨枪,半跪在库洛洛腿边瞄准帕恩。 枪支上膛的声音略显突兀,帕恩扫了我一眼,响亮地叹出一口气:“世风日下,现在的小年轻都不知道要尊重长辈了。我只是想验证一下你们有没有资格与我合作而已,就算你们躲不过去也只会受一点皮外伤,不必如此斤斤计较吧。不如我数‘一二三’,我们同时放下武器?” 他又开始无聊的表演,手中短弩却纹丝不动,没有装配箭矢,只是一支空弩。 放出系能将『气』延展到体外或脱离身体远程攻击,修炼精进后也会结合其他系统衍生出更多花样,但放出系不需要武器作为外放念力的载体,那支短弩应该只是障眼法。 库洛洛也更戒备帕恩空着的另一只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冷漠地说:“我看不出合作的必要性,而且你只有一个人,我们有三个,优势在哪一边显而易见,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毫无道理地偷袭我们之后,再来与我们谈判?” 帕恩闻言笑起来,好像就在等待这句话,他抬起没有持弩的那只手。 库洛洛原本没有交战意图,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更接近彼此试探和评估,但帕恩的举动再次打破平衡,库洛洛在这一瞬间翻动书页:“别动,否则我将视为开战。”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第49章 帕恩对库洛洛的威胁毫不在意,抬起手并未发动攻击,只是指向库洛洛的头顶。 “合作必要?谈判资格?真有意思,那就凭你们头上这条线如何?想必你们已经发现它的存在,但是毫无头绪吧?” 库洛洛依然无动于衷,双方都想在这场对话中掌控局面,夺得主导权。 帕恩也不再说话,两人无声对峙片刻,帕恩率先退步,收起短弩。 “你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少。继续僵持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我就开诚布公地说吧:这座岛会强制吸收所有人的念力,也就是生命力,在它‘吃饱’之前雾不会散,也无法真正进入岛内,所以我才会将测验地点定在这里。” 库洛洛依然面无表情,信而未信,好似对这座岛的玄机奥妙没有半点兴趣,不符年龄的难以揣摩和看透。 帕恩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也是在表达合作诚意,帕恩邀请我们一起回到泊船的海岸。 形势终于倾斜,库洛洛合上书作为和解讯号,在帕恩转身带路向前走时对侠客点点头,而后向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冰冷的侧脸和掌心间的纹路,福至心灵,故意放上我的枪。 库洛洛察觉不对,低头瞥了我一眼,我又仰头把手递给他,库洛洛视而不见,退膛后把枪拍回我手里,大步向前跟上帕恩。 侠客路过并目睹全程,给我一个无奈的眼神。 我只是想调节一下气氛,这两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虽然来时在雾中鬼打墙一样绕个没完,但我们其实一直都在岛屿边缘,离渡船停泊的浅滩也不远。 帕恩对这座岛相当熟悉,不久之后就能透过岸边稀薄的雾气听到人声,看到人影,他对我们比了一个手势,闪身到浅滩附近的礁石群里,躲到一块礁石背后。 现在还未涨潮,礁石群的方位得天独厚,既能够观察到渡船所在,又不会被那边发现。 考生们已经下船,正在岸边争执,小部分人忌惮于诡异的迷雾,也发现通讯设备失灵,认为自己上当受骗,要求返航向猎人协会讨个说法,另外大部分人则依旧视这一切为测验的组成部分,毕竟猎人测验主打为难考生,可能出现任何奇人怪事,他们中也并非全是新手。 最终少数服从多数,所有人都向岛内进发。 “仔细看,这座岛就要醒来了。” 帕恩轻声说,语气神神叨叨,让我错觉般感到细微的毛骨悚然。 考生们无法发现念力正在流失,但在我们精孔已开的眼中,他们每个人头上也都漂浮着或粗或细的『气』线,而在他们走过的地方,雾气开始缓慢淡去,甚至能够看到部分天空与阳光,这让疑虑未消的考生也有所放松,步伐顺畅起来。 等到考生们走远后,库洛洛直起身,靠在礁石上向帕恩问道:“你的目的就是把这些考生骗来做人祭吗?” 他的思路和问法都相当奇特,帕恩却没有否认,满不在乎地挥了一下手:“说话也太难听了,我可是有正经向协会报备的,只是位置稍微有点偏差而已。而且这点流失量还不至于会死人,最多就是感到疲惫,对你们这样的念能力者来说更是不痛不痒。” “所以你并不否认是故意把我们带来这里吧,为了唤醒这座岛?你的说法就像岛是活的一样。”库洛洛继续发问。 帕恩的神情在这个问题中发生微妙改变,嬉皮笑脸有瞬间剥离,露出少许痛苦,很快又变得坚定,好像已经走上不归路,也不允许自己回过头。 “你说得没错,它的确是活的。我有想要调查的东西和想要寻找的人,都在这座岛的核心区域,所以我需要足够多的外来者,足够强盛的生命力,作为‘燃料’停留在岛上。” 库洛洛没有被打动,不放过任何一个漏洞:“只要人类的话谁都可以,何必特地选择考生?你不怕被猎人协会追究吗” “我没有违反协会规定。”帕恩平静地回道,“只有猎人测验的考生,我不需要花费我承受不起的价格,也不需要对他们的生死负责。” 至此一切疑点串联成线,包括帕恩在两年前查不到后续的探险队招募。 但更多谜题随之产生,比如这座岛是以何种方式强制吸取生命力,它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生命力,而被夺取的生命力又流往何处。 以及最为重要的问题—— “这座岛究竟是什么?” “它是厄吕西翁,以通用语翻译,也可以称为‘幸福岛’。” 帕恩垂眼说完,再也不肯透露一个字,扬起笑容恢复最初的不正经:“其余问题你们自己去寻找答案,这就是我的考题。但在天黑之后,我们可以作为同盟一起行动。另外希望你们不要声张,以免引起那群白丁恐慌,五天后我会带所有人离开。” 在场是图谋不轨之人,是冷酷无情之人,谁也不在乎其他考生死活,库洛洛只关心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刚好是五天?” “因为我必须要在这个周期内完成一切,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帕恩笑了一下,示意我们看向海岸,“至于为什么是‘五天’,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此时岛上雾气已经散去大半,沙滩与岩地清晰可见,沙砾石缝间开始冒出细碎的绿植和昆虫,它们是如此细微,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脚下的异变。 更远处露出村落剪影,隔着雾气时隐约可见残垣断壁,雾气退去后却是完整鲜亮的房屋、道路、农田、畜圈和果园。 成群结队的人影自村中出现,穿着样式古老的麻衣草鞋,笑容满面地向考生们走去。 第43章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亲眼见到“活死人”的具象化。 当那些喜气洋洋的人们走出迷雾、走进阳光,立刻就与另一边的考生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的头顶和体表全都空无一物,既没有『气』逸散流失,也没有『气』覆盖缠绕,生命力的色彩完全不见踪影,这种现象一般只会出现在死物和死人身上。 岛屿是活的,岛民是死的,难怪帕恩明知岛上有人居住却依然称呼这里为“遗迹”。 身边传来毫不掩饰的轻笑声,来自我那孩子一样喜欢探索未知的团长,活着的死人、复苏的遗迹、触手可及的失落文明,每一个都精准命中他的兴趣,这次测验仿佛为他量身定制。 帕恩不知道库洛洛的来历,也不清楚他的本性,对他投以古怪的目光,顺带扫过我和侠客,我们同样对那反常又诡异的景象无动于衷,让帕恩感叹道:“真想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怪物。” 无人回答,我们没有义务向他解释任何事。 帕恩能欺骗考生和猎人协会,利用他人性命达成自己目的,甚至不舍得为此掏出一个戒尼,自然也不会具有高尚美德,他收回目光,跳下礁石群,侧过半身对库洛洛说:“既然你们也对这里感兴趣,那就去尽情探索吧。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为你们做点简单的向导。” “不必了,”库洛洛断然拒绝,“我们还没有信任你,也不想和你共同行动。” 帕恩瘪着嘴耸了耸肩:“那好吧,第一天也确实没什么意思。祝你们玩得开心。” 说完转身离开,再次隐入远处的雾气里。 阳光开始为礁石升温,我们也回到海滩上,侠客看了一眼上方不规则的蔚蓝天空,翻出他日常使用的手机,装回电池,重启电源,像每个四处寻找信号的人一样举起手机晃了一圈,最后对我们摇摇头:“可能需要岛上和海外的雾都散掉才行。” “这不就成了推理题材里常见的孤岛杀人事件吗?”我不禁展开有端联想,“就是现在死人比活人还多,而且更加充满活力呢。” 从海岸通往村落的地方,考生们见到“遗迹”里突然涌出许多人,立刻向内聚拢,紧张地盯着那群村民,而村民们则依然欢欣喜悦,走到他们前方时就像流水一样往两侧分开再合拢,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团长,接下去要怎么做?”我问道。 如果想要离开,只要撇下考生开走渡船就行,但帕恩虽然说话藏头露尾、不尽不实,甚至前后矛盾,至少有一点他做得非常成功,库洛洛已经完全被他钓起兴趣,所以是去是留根本不必询问。 库洛洛却以一种请求的语气对我们问道:“这种奇遇难得一见,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座岛的真相,可以请你们陪我一起将这场游戏进行下去吗?” 态度真诚,言辞恳切,无论是作为团长还是他个人都让人没法拒绝。 侠客笑起来:“团长总是会突发奇想,随性而为,我们早就习惯啦。” “是啊,虽然我认识团长还不算久,但团长都这样说话了,当然只能奉陪到底啦。而且本来就是我坚持要来参加猎人测验的。” 我也笑着说起漂亮话,尽管我怀疑这场测验最后会被猎人协会作废。 第50章 “不过我们真的要跟帕恩合作吗?那家伙明明需要我们帮助,却一直欲擒故纵,不肯放低姿态,一点求人办事的态度都没有。” “那是正常的。”库洛洛回道。 之前两人的交锋可谓刀光剑影,但库洛洛终究还是给帕恩留下余地,并对他的不尽不实表现出极大宽容:“帕恩也没有信任我们,双方都还在试探阶段,只是我们比起那些考生更值得争取,他在两年前的探索必然是以失败告终,否则不需要这样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远处的考生和村民不知如何交涉,肢体语言占比极高,最后考生们半推半就地被村民们簇拥进村。 库洛洛这才慢悠悠地往那边走。 “现在雾气只退去一部分,远未到帕恩所说的‘核心区域’,而他又能精准地将时间限定在五天内,可见‘足够的生命力’并非让核心区域暴露的唯一条件,还有‘天黑后’和“第一天”这两个时点也令人在意,或许是一种暗示。总之今天白天先与其他人一起行动,到晚上再看看情况。” 虽然是海岛,但岛上居民和海洋的联系似乎并不紧密,岸边没有提供船只往来的码头渡口,村落与海岸之间也不见成型道路。 我们沿着考生们踩踏出来的痕迹走进村中,沿途能够看到抽枝的果树和长满青苗的田地,家禽畜牧闲散地漫步,除去背景里还未散去的浓雾,完全就是一派田园牧歌的好图景。 村中也与“遗迹”毫无关系,屋舍古朴干净,街巷井然有序,只是家家户户门上都刻有特殊图案,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即使见多识广如库洛洛也辨认不出。 此时四下没有一个人影,不远处却听到动静传来,我们寻声走到一处宽阔的广场,村民和考生都在这里,考生们依然抱团相聚,两边泾渭分明。 我们站在人群后方,考生中已经出现分工,正在外围戒备的考生发现我们,走到之前与我有过交流的一个女性考生旁边低语,继而就见那个考生回头对我挥手。 她的名字……想不起来,还有两个女性考生姓甚名谁也没有特意去记,以特征区分,对我挥手的女考生有一头金发,性格外向直率。 我也对她挥了挥手。 此时广场中正在举行某种仪式,所有村民围着一尊高大的石像缓慢绕行,石像和村中所见的奇怪图案一模一样,但明显可见更偏向于兽,石像下方还支着一个陶盆,香气烟雾从盆中袅袅而起,村民们用未知的语言吟唱,声音忽高忽低,极具韵律,整幅景象都与现代文明相去甚远。 “现在到底是二十世纪末,还是公元前二世纪啊?”我压低声音抱怨道,“帕恩怎么不说这里还有语言障碍,听都听不懂,怎么去探索?” 侠客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示意我去看库洛洛。 库洛洛捂住半边嘴唇,已经完全沉浸在眼前的一切里,专注观看,侧耳倾听,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难题,又像是在回忆。 等到仪式吟唱停止,他才放下手,露出罕见的不确定:“这种语言我在很久以前接触过一点变种,但是差不多忘光了……大意是在祈求风调雨顺、作物禽畜茁壮成长吧,那尊石像应该是本地信仰图腾。” 闻言我感觉自己看他连眼神都变了。 不愧是怪物大王,这个人根本没有死角。 然而上天偏爱他,却又苛待他,虽然我并不认为外面的世界比流星街更加美好,他本人也绝不会为不可选择的出身与迄今为止的人生而后悔,却也难以抑制地为他感到惋惜。 这时有人接近而来,我从库洛洛身上收回目光,按下心绪和想法,转头看到先前与我打招呼的金发考生悄悄走来,停在几步外,没有靠近。 库洛洛开始与侠客一起回忆他是在哪年哪月从流星街的哪座垃圾堆里刨出本地语言的相关知识,试图在时光长河里打捞出一点零碎,我不去打扰他们,走向那个金发考生。 “你们一早就上岛了吧,有什么发现吗?有找到考官吗?”金发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们一直在雾里打转,什么都没发现,看到这边雾气散了才找到路。等测验结束我一定要投诉那个可恶的考官!” “没错!” 两人同仇敌忾地骂了一会儿帕恩,建立起坚不可摧的情谊,继续往下交流。 金发说这些村民友好和善,毫无攻击意图,考生们只能先跟随他们进村,之后打算在雾气已散的范围内开展探查。 而库洛洛推测的探查重点在夜间,我瞒得滴水不漏,只代表他和侠客同意加入考生们的行动,金发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 祈福仪式流程短暂,随着焚香吟唱,雾气似乎又变淡些许,结束后村民们整理现场,各自散去,主持仪式的人走过来,是个中年男人,似乎是村长一类德高望重、具有威信的领头人,用生疏的通用语欢迎考生。 库洛洛闻声转过头,盯着此人若有所思,这对他来说是现成的好教材。 考生们戒心未消,并不领情,中年男人对此并无不快,好似完全没有脾气。 之后考生们组成小队分头行动,村民们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干涉,甚至热情地送上饮食,善意远比恶意更难抵抗,个别考生开始动摇,只是收下却没有食用。 我们三只蜘蛛依然固定组队,观光一样在村中漫步而行,村民们已经回到日常生活中,男人在田地和果园里劳作放牧,女人则在家里纺织磨面、烹饪酿酒,朴素祥和到近乎理想乡。 “感觉和以前的流星街有点像。” 在村里绕过一圈,侠客突然触景生情。 库洛洛点点头:“社会形态确实和过去的流星街非常相似,只是更为原始。而且你们有注意到吗?一路走来都看不到老人和孩子。” “这么说的话,好像是……” 侠客的钻研方向不在人文方面,不如库洛洛对此敏锐,回想片刻,也感到异常起来。 而我其实全程都在发呆,所见所闻没有在脑中留下半点印记,只是象征性地点头附和,探索解密类的副本可不是我的兴趣所在。 “老人代表过去,孩子代表未来,这里全部都没有,就算是‘活死人’,他们死前又在哪里?” 库洛洛继续提出质疑,然而无人能够作答,这地方的可疑之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冬季的夜晚总是早早降临,另一边考生们也一无所获,所有人回到渡船所在的海滩过夜,商量好守夜顺序后就陆续睡下,因为生命力持续流失而格外疲倦。 轮到我们三人守夜时,确认其他人都已经熟睡,我们再次进入村中。 夜色已深,整个村子静无声息,一片死寂,听不见任何人类、动物、昆虫,乃至于草木枝叶被风吹动的声响。 库洛洛做了一下手势,三人分头散开,各自找到一家没有关上窗户的房屋,轻手轻脚翻窗而入。 房中一片黑暗,死人在床上闭眼而眠,既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唇角依然挂着微笑,宛如躺在坟茔中一般安宁。 第44章 除了活尸复死,万物停摆,这个夜晚没有更多发现,我们在守夜轮班更替前回到岸边。 也许是因为岛屿已经开始苏醒,远方的海雾也逐渐消失,夜色十分清朗,浪涌潮声与岸上熟睡的鼾声交织回响,终于是属于阳间的动静。 在潮水涨落都不会触及的高处,考生们席地而眠,冬夜风寒,很多人在睡梦中蜷成一团,半透明的『气』线依然漂浮在体表,为他们的身体状况雪上加霜。 库洛洛让我和侠客先去睡觉,由他来等待下一班守夜交接。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我的生物钟早就开始抗议,二话不说找到原先的位置就地躺倒,侠客同样清楚库洛洛的作息有多随心所欲,也没有推辞。 但这个沙滩布满粗砾、石子和碎贝壳,完全就是“细腻”的反义词,我以背包作枕,翻来覆去,最后承认自己不是风餐露宿的好材料。 “我明天要睡床,要洗澡,还要吃饭!”我转向库洛洛,对无所不能的怪物大王许愿。 三人中只有我携带食物,不到一天就被瓜分干净,而他们自己,除了必须用品,库洛洛包里全是漫画和闲书,侠客则带了一堆手机电池、电子设备和扑克,现在全都用不上,真是服了这两个离谱的家伙。 库洛洛盘膝而坐,几不可闻地轻笑,指了指附近的考生:“他们明天应该就会接受村民招待了,你的需求不难满足,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吃这里的东西,在一些志怪传说里,常有精怪假扮成人,用石头、昆虫和两栖类伪装成美味佳肴宴欺骗人类……” 我没等他说完就抓起一把沙子扔过去。 库洛洛闭上嘴,浑不在意地拍拍衣服。 侠客故作叹息,翻身堵起耳朵。 之后不再有人说话,我闭上眼,这一次睡意总算涌来,半睡半醒间感到熟悉的『圆』将我覆盖,我安心沉入梦乡。 第51章 第二天,岛屿的“苏醒”进程还在继续,雾气范围进一步缩减,天亮后我们再次进村。 沿途依然是田地与果林,村民们早起劳作,正在收割麦谷,采摘水果,而它们昨天才刚刚长苗抽枝,一路上都有村民在运送东西,除了谷物瓜果以外还有其他食物酒饮,全都被送往村中广场。 香炉重新支起,预示又一场庆典即将开始。 这个地方的节庆未免也太频繁了一点。 其他考生陆续现身,经过一夜休息还是疲倦未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广场中的饮食大部分用于庆典,还有一些被分到他们手中,正如库洛洛所言,这次他们没有再拒绝。 我们也各自得到一份面包和果酒,库洛洛用腔调怪异的本地话道谢,村民得到回应十分高兴,教他把面包泡进酒里,酒水色泽质感奇特,似乎还掺入蜂蜜与香料,搭配面包一起食用意外的不错。 早餐快要结束时,昨天的金发考生和另外两个女性考生——分别是一个气质冷酷的黑皮辣妹,和一个身量堪比派克的大高个,三人结伴走来,先是看了库洛洛和侠客一眼,依然对他们有所忌惮,转向我时才露出笑容,问候早安。 “你们慢聊。” 库洛洛转身走开,看方向是打算去找村长一叙,侠客从我手里取走空的陶盘和酒杯,也说着不打扰我和新朋友,把餐具还给村民后往广场外面走。 大高个比出一根小拇指,揶揄地问我两位帅哥中谁才是我的小情人。 我故意用库洛洛和侠客都能听到的音量回答:“两个都是哦。” 库洛洛的脚步顿了一下,侠客则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加快速度走出广场。 大高个吹了一声口哨,另外两人也不拘小节,露出“吾辈楷模”的表情,我才笑起来:“开个玩笑,实际上两个都不是,他们只是同伴而已。” 这种玩笑稍微有点越界和失礼,但确实有助于拉进关系,两边就着轻松的氛围继续交流正事。 考生们已经发现异常疲惫的古怪之处,以他们的身体素质不该如此,早上甚至还有好几个考生差点起不来,金发说及此事面色凝重。 我不想暴露身为念能力者的与众不同,回道我和同伴也是一样,因此我今天想留在村里休息。 这是真话,我只喜欢活着的东西,对死物、死人和已经死去的文明都不感兴趣,这场名为探索、实为骗局的测验是库洛洛一个人的游乐场,我和侠客都只是陪他一起玩。 金发她们与我接触,其实也是想要争取库洛洛和侠客的助力,但她们不敢自己去找那两个人,见我婉拒也只能作罢,匆匆告辞。 受念力流失影响程度不同,考生们今天分成两批行动,一部分继续向新增区域探索,另一部分则留在村里监视村民动向。 不相干的人离开后,我一时空闲下来,在广场里绕圈打发时间,期间又从热情的村民手中收到更多食物。 库洛洛还在与村长攀谈,每次路过都能听到他的本地话更为顺畅,堪称语言奇才。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告别村长向我走来。 “长老说会为我们安排一间屋子,可以铺床,也可以洗澡。” 说着他看向我抱在怀里的陶盆,装满奶酪、果干、小饼之类的零食,挑起眉毛:“你现在不介意这些东西是真是假了?” 我往嘴里扔了一块奶酪:“就算是假的也不会是你举例的那种类型,所以你就是故意在吓唬我,你承认吗?” “我承认。” 库洛洛面不改色地抓走一把葡萄干,糖分极高,非常符合他的口味。 “凭空产生的东西最终也会凭空消失,这些食物大概就和库哔的复制品差不多,吃下去也相当于没吃。” “那他还挺适合去卖减肥食品。” 我随口回道,已经不像刚进旅团时那样关注团员能力,并且立刻纳入阴谋算计。 进入广场的人越来越多,我和库洛洛走向外围,找到一张石凳,坐下后我将零食放在两人之间。 头顶遮着树荫,阳光穿过枝叶,微风习习吹拂,眼前的村民们也满是平和质朴,满足幸福,如果他们不会一到天黑就变回尸体,也没有山一样巨大的雾气在宣告不祥,这座岛简直就是度假胜地。 侠客说它像流星街的旧景,其实不大准确,至少这里与我曾经生活的区域完全不一样,但在离开住地之后,踏上殉法之路以前,我确实短暂地见过这样的流星街。 “团长,你更喜欢以前的流星街,还是现在的流星街?” 库洛洛没有回答,一粒接一粒吃着葡萄干,良久之后才说:“我没有想过,所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你,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想流星街从来没有过选择。” 我弯下腰,支着脑袋偏头看他,可以看清他的整张脸:“即使是你也做不到吗?我可听说你是‘流星街的弥赛亚’。” “谁说的?”库洛洛睁大眼睛,总是情绪寡淡的面容上露出真实的惊讶,以至于哑然失笑,“我只是在做我想做和能做的事,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因此就以救世主自居也太狂妄了吧。” “是呢,一听就觉得背上很重。” 实际上我们在不同频道,库洛洛否认弥赛亚身份,而我否定弥赛亚本身,库洛洛听懂了,只是因为一如既往没有自觉,所以不以为意。 人生的一切都有迹可循,试图加以否定和干涉本就是一种狂妄和傲慢。 于是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本日庆典又是在正午,村民们在广场聚集,人数比昨天更多,粗略数去总计约有上百人,但对于一个人类聚落来说依然算是“人丁凋零”。 侠客在庆典即将开始时回来,身边竟然还有几个考生同行,我和库洛洛所处位置略偏,我站起来对他招手,侠客与考生互相点头致意,走向我们。 “今天只有前辈在干活了,有什么发现吗?” “算是有吧。” 侠客在口袋里掏了掏,递到我们面前摊开手,掌心中躺着一枚小骨头,以我浅薄的认知和想象,这看起来像是人类的牙齿。 “前辈,难道你去挖坟了?” 侠客点点头:“我和那几个考生一起挖的。” 在我和库洛洛探讨哲思、放空大脑期间,侠客独自探索,成果斐然,他在岛屿另一头发现一片墓地,想要挖开看看又不想干粗活,本打算找村民代劳,但他的能力无法控制死人,恰好有其他考生也找到那里,侠客轻而易举地说服他们一起挖坟掘墓,终于有所发现。 “每具尸骨都是自然死亡,但从关节与牙齿的磨损程度来看,它们死前年龄都不会很大,结合帕恩的说法,这座岛会吸取‘所有人’的生命力,我想这就是村里没有老人的原因所在:他们都没能活到老。” 生命力过分流失导致寿命短暂,推测合理,逻辑成立,我和库洛洛都认为他言之有理。 侠客扔掉死人牙齿,拍掉手中残留的泥土,接着说道他还找到一条溪流,顺流而上却被浓雾挡住去路,但可以推测是在地势较高处。 “那里应该就是帕恩所说的‘核心区域’。” 库洛洛在这时接过话,他与村长交谈期间也套出不少东西来。 “长老说这座岛在很久以前曾是荒地,神明和被神选中的王从‘大湖’外侧而来,带领他们的先祖脱离战乱与疾苦,在这里安居乐业,繁衍生息。神和王居住在圣山之上,难以得见其真容,但他们会在‘奉献日’时接受众民供奉。” 库洛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眼看向广场,庆典正式开始,内容与昨日大差不大,只是更为热闹隆重。 “这个地方有四个重要节庆,‘播种’已过,‘丰收’正在进行,接下去还有‘奉献’和‘繁衍’,正常情况下按照顺序每月轮替,但是长老以为昨天是上个月,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死人。” “看来出问题的是这座岛本身,不知生死和时间错乱只是其表现。还有这四个节庆,”侠客思索起来,“‘播种’、‘丰收’和‘奉献’的字面意义都还算明确,而且有顺延关系,但‘繁衍’又是什么?” 库洛洛摇摇头:“无论如何,等到后天就能一见分晓。” 第45章 “丰收”比起“播种”更值得庆祝,仪式结束后村民们留在广场中宴饮作乐,同时邀请考生加入,考生们接受饮食馈赠,但拒绝与他们一起载歌载舞。 庆典一直持续到黄昏,碍于身体状况,并且也受到欢欣温暖的节庆氛围影响,考生们不想再回到冰冷海滩,而是决定在广场过夜。 我们则在长老带领下前往他为我们安排的住所,途中库洛洛试图继续套话,但长老仿佛耳聋口哑,毫无反应。 新住所是一间徒有四壁的空屋,其他村民送来干草和麻布,为我们铺成三张床,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陶瓮,装满清水,既可以饮用也可以用于清洁。 第52章 长老和村民们离去后,我们站在屋中安静等待,直到天色黑透,屋外所有声音都像被切断电源一样戛然而止。 “好啦,我要洗澡了,请两位回避。” 我把背包扔到床铺上,还是在侠客和库洛洛之间,无论哪边出状况他们都能及时反应,给我时间反击或逃脱。 接下去的目标是“繁衍日”和“神与王”,其他都不再重要,今晚本没有必要探查,但在我发话之后,库洛洛和侠客还是再次出门,打发时间顺便碰碰运气。 屋里没有光源,好在月光明亮,我从包里翻出洗漱用品,因为条件有限只能简单擦洗。 刚换上干净衣服,就听到屋外有人走来,轻轻敲响房门。 张开『圆』,确认来人是金发考生,我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有事吗?” “我们决定放弃这次测验,有人会开船,你们一起走吗?”金发直言道。 想必是白天和侠客一起挖坟的考生公开分享了见闻,这群人要是再缺德一点去夜闯民宅,只怕会比现在更为恐慌。 虽然屋里没有人,我还是装模作样地回头征求空气的意见,而后拒绝道:“我们还是想查明真相。” 萍水相逢,谁也不替谁负责,金发没有多劝,只说回去后会要求猎人协会前来救援和调查,我谢过她的好意,心里预感他们这次返航可能不会顺利。 许久之后,库洛洛和侠客回来,两人都带着一身水汽和半湿的头发。 “你们在外头洗野澡了?” 我拆出一次性毛巾给他们,想到侠客白天提过野外有溪流。 侠客接过毛巾:“对,溪水还挺干净的。” 库洛洛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毕竟你有洁癖,可能无法容忍两个没洗澡的人待在身边。” 我翻了一个白眼,以他的夜视能力一定能看清。 但库洛洛假装没看见,随便擦了擦头发就岔开话题,说起他们看到其他考生打算驾船离开。 我点点头:“之前有人来找我说这件事,我替你们拒绝了。” 如我所想,库洛洛并不介意我的自作主张:“你做得没错。而且就算想也走不了,那艘船无法启动,估计是帕恩做的手脚,现在核心区域还在雾里,他不会让‘燃料’离开。” 所以我们能做的还是只有等待。 奉献日,所谓“圣山”开始显形,雾气收缩到山顶区域,露出半截通往山上的石阶。 庆典如期而至,村民们再次聚集,数量相较昨天没有明显变化。 考生也基本到场,全都神情萎靡,就连金发她们这样身体素质强悍的人也出现疲态。 这些考生还在早上制造出一点骚动,昨晚脱离失败后他们又吹了一夜海风,其中有些本就性格激烈,头脑发昏之下情绪失控,想出劫持村民逼帕恩现身的馊主意,结果无事发生。 帕恩不在乎任何人死活,依然不见踪影,而包括被劫持的人在内,所有村民都没有因此恐慌和怨愤,似乎天生缺乏负面情感,甚至照常送上饮食,考生们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参加新的庆典。 “丰收日”感恩神,“奉献日”供奉王,不需要焚香和仪式,贡品已经安置在广场中,依然是各式各样的食物、美酒、布匹、陶器。 这座岛丰饶富足到仿佛一个“应许之地”,能够自己长出奶和蜜。 之后就由长老带头,每个村民都捧起一些贡品,列队走到圣山脚下,在台阶前站定。 过了一会儿,一串人影从山顶的雾气里现身,缓步而下,全是不大不小的孩子,面容精致而冰冷,依序从村民们手中接过贡品,再返回山上,隐入雾中,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就像在工厂里流水作业。 所有贡品都被取走后,“奉献”到此结束,村民们分头散去。 这时有考生试图踏上台阶,立刻遭到还未离开的村民制止,他们突然之间温良友善不再,变得面目狰狞,却又转瞬即逝。 那个考生呆了一下,很快就被其他人拉开。 长老走出来和蔼地劝诫诸人不可亵渎圣山,并嘱咐村民守在山下,考生们只好悻悻而去。 我们自始至终都在附近冷眼旁观,长老也准备返回村中时,库洛洛走上前去,询问他那些收取供奉的孩子。 这是可以说的事,长老回答道:“那些都是我们的孩子,也是神与王的侍从,每个人小时候都曾在圣山侍奉,成年后再回到山下重新成为‘民’。” “神和王是什么样的?”库洛洛追问道。 长老再次闭上嘴。 “前辈,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npc,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但一超出代码范围就什么都不会。” 我和侠客在后面窃窃私语,侠客想了一下,附和道:“这就是经典rpg,按照一般套路,神和王应该就是最终boss。” “也有可能是帕恩,在我们以为顺利通关时突然跳出来亮血条,那家伙比起‘主角们的伙伴’更符合‘幕后黑手’。” 宅人对话间熟悉感油然而生。 如今消失的老人和孩子去向水落石出,只剩下圣山的谜团,我和侠客转眼就编造出数条攻略,对不玩游戏的库洛洛侃侃而谈,往他耳朵和脑袋里塞了一堆新名词。 “……总而言之,明晚上山。” 库洛洛一锤定音。 时间终于来到最后一个节庆,雾气果然彻底不见踪影,露出圣山全貌与山顶巍峨的宫殿。 发现雾气散尽的第一时间,侠客重启手机,只是看了一眼又再次关掉电源。 “这里大概在所有运营商的覆盖范围外吧。”他无奈地摇摇头。 “说起来,你们昨天提到游戏,让我有个不大成熟的想法。”库洛洛突然说道。 我和侠客看向他。 “你们认为,我们真的还在‘现实’里吗?” 我有些惊讶:“你想说这整座岛其实都是虚构空间?” 库洛洛点点头。 “我觉得不大可能。”作为三人中唯一拥有念力空间的人,我自认对此还是比较具有发言权,“念能力确实可以构建自带法则的独立空间,但这座岛的规模明显已经超越个人能力层面,而且能力发动一定会消耗『气』,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够支撑这么大的空间。何况长老也说了,这个岛的文明已经存在上千年。” “那么,如果不是由一个人,或者一代人来支撑呢?” 我愣了一下,侠客在旁边脱口而出:“所以这个岛才要吸取生命力?” “这就相当于把制约代价分摊转嫁,倒是可以说得通,”我的大脑飞快转动起来,这和我最初开发“债务转移”时的思路何其相像,“只有活人才有生命力满足条件,在我们之前,这座岛的原住民才是‘燃料’,鼎盛时期岛上肯定不止这点人。” 侠客顺着这个思路说下去:“如果假设成立,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雾气要经过四天才逐步消失,上岛人数还是不够,某个‘存在’也怕进食太快,一下子就把人吸干。” “这样说来,也许不是帕恩要唤醒这座岛,而是这座岛本身就在等待机会复苏。”库洛洛垂眼捂嘴,整合我们的观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屋外有嘈杂的声响突然出现,打断思绪。 库洛洛放下手:“假设终究只是假设,还是需要验证。先去看看今天这个‘繁衍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整好背包,刚走出门立刻就被花雨洒了满头满脸。 放眼望去,整个村子都沉浸在特殊氛围中,村民们用色彩艳丽的装饰将自己和村庄妆点,一路挥洒彩色的花瓣和金黄的谷粒,还有比前两日更为大量的食物酒饮源源不绝送进广场,盛大的火堆随即升起,村民们开始唱歌跳舞、弹琴击鼓。 而依然在冰冷海滩过夜,又被岛屿吸食了三天三夜的考生们则是另一副模样,除了村里他们无处可去,探索也已经完全停滞,一进村就被人流裹挟而来,疲惫又麻木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与其说是庆贺、不如说是狂欢的景象。 气氛与热度持续攀升,男男女女唱着跳着就贴到一起,“繁衍日”的含义昭然若揭。 原来也是字面意思,而且好像不是一夫一妻制。 我对这种场景免疫,库洛洛和侠客也是一副学术研究的表情,只有素质和心智都很普通的考生们在看明白后越来越坐立难安。 但这一次村民们没有再邀请考生同乐,双方之间出现一道看不见的壁垒隔离彼此,他们的庆祝与狂欢好像与外人全无关联。 繁衍是原始本能、自然规律,虽然这里的人类会像动物一样定时发情,但也没有多看的价值,我们提前离场,回到住所,开始为夜探圣山做准备。 武器对库洛洛这种水平的念能力者可有可无,他轻装上阵,侠客作为操作系,操作媒介就是他的武器,也是只有一部他自己组装的手机。 第53章 我则穿上武装带,挂上手丨枪、备用弹匣和工兵铲。 “莫妮卡做事真的很周全。” 侠客夸奖道,我坦然笑纳,并希望他们多向我学习,下次至少自己带吃的。 第46章 白天舞动生命,夜晚回归死境,村中路面还铺洒着花瓣和谷粒,看起来也完全失去最开始的鲜活饱满。 出门之后我们就使用『绝』,穿过街巷径直前往圣山,路过广场时看到考生们依然留在广场中,已经彻底放弃挣扎,海边除了冷风、沙子和开不动的渡船以外一无所有,待在这里至少还有火堆暖身和饮食果腹。 圣山离广场不远,没多久就能看到上山的路,今夜月色朦胧但星光繁盛,石制阶梯清晰可见,一路向上延伸,抬头看去就像直接通往天上。 但实际上圣山海拔并不高,只是通过地势落差区分阶级,物理隔绝统治者与民众。 库洛洛率先走上台阶,并不像昨日白天时一样,立刻就有人出现阻拦,但他的脚底才刚刚触及台阶边缘,静夜中就响起一声鼓点,十分微弱,更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落。 我们同时停下脚步,张开『圆』凝神细听,既然三个人都能听到,就不可能会是错觉。 果然紧接着就有更多鼓声涌起,轻重缓急,时起时落,如同骤雨冲刷大地,震颤空气,密集的鼓点中又有笛声与琴音渐次加入,和鸣回响,仿佛能够看到无形的声波层叠扩散,穿街过巷,无处不在。 乐声没有固定曲调,只是极尽热烈与欢闹,笼罩其中的却是死寂的黑夜与村落,远远看去广场里火光摇曳,人影幢幢,好像又有一场庆典开始上演,然而活死人的狂欢早已落幕,那里现在理应只有半死不活之人。 “走吧。” 库洛洛的声音依然淡漠,不为万事万物所动,确认异响来源村中,并非针对我们,他举步继续往上走。 圣山所在犹如另一个世界,星光月色与吹过山间的风都平和宁静,在这古怪的夜里却显出无法言说的诡异。 走到可以看清村内景象的高度时,我转头看向广场,原本分散在各处的考生聚在一起,没有停歇的鼓乐琴笛让他们看起来也在舞蹈,实际上却在发生一场混战,连走路说话都费力的人们突然变得生龙活虎,好像忘记这些天的守望互助,彼此之间大打出手。 “莫妮卡,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侠客见我没有跟上,疑惑地叫了我一声。 我定睛看着那场混乱,形势迅速向一边倾倒,我认识而记不住名字的三位女性考生正在遭到围追堵截,虽然身手不凡但到底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其他人淹没。 “嗯……这种事情的话,既然看到,就没办法不管了。老实说她们对我还挺好的。” 我抬头看向侠客和库洛洛。 库洛洛站在高处,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对我点点头:“你去吧。” “注意安全哦,打不过就别管了。”侠客也嘱咐道。 “放心吧,这种货色我在天空斗技场一天能打两个。” 我对他们挥挥手,抽出手丨枪,填弹上膛,转身跳下阶梯,跑回村子里。 村中空旷无人,只有乐声绵绵不绝,也找不到演奏者身在何处,仿佛这个村落、这个岛屿自身在发出声响。 接近广场时,最先触动感官的是一股奇怪的味道,烟熏火燎的,有点香甜,还有点恶心,异兽石像下方又开始焚香,浅淡的烟雾弥漫在空气里,轻而易举就将人类退化为野兽。 暴力与欲望从来相伴而生,这里发生的事并非单纯的内讧,而是属于考生们的特殊“繁衍日”。 我屏住呼吸,躲进“丰收日”时我和库洛洛偷懒吃零食的地方,以石凳作为掩体,抬起手丨枪,瞄准那些考生理性全失而毫无防备的背影。 枪声在消音器下几不可闻,外围考生接连滚到地上,救助他人并不符合我的三项准则,所以我没有杀死任何人,着弹点都不在要害部位,足以阻断他们的行动能力,并让他们在疼痛与恐惧作用下找回理智——尽管异香浮动不休,这方面效果微乎其微。 终于能够看清三位女性的身影,她们体能优越,意志坚韧,仍在做着困兽之斗,离她们最近的考生鼻青脸肿,伤情比外围中枪的考生还要严重,压力减轻后她们的反击也变得更为有力。 我打穿最后几个考生的关节,快速更换弹匣,站起来高声喊道:“过来这里!” 金发一跃而起,迅速拉起大高个和黑皮,三人向我冲来,与我一起往海滩飞奔,越是靠近大海,岛内力量的影响就越薄弱,相较之下也算是个安全之所。 鼓点与乐声依然在上空回响,越发激昂,几乎转变为战曲,与之呼应的是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阻拦我们的不是考生,而是本该在太阳落海后就回到灵床上安眠的亡者,手持各类农具与刀斧堵在出村的必经之路上。 为首之人就是长老,面带微笑,眼神空洞,所有村民都和它同一副面容,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我直接抬手往它脑门中央打了一枪。 杀死已死之人不算是杀人。 身后传来惊呼声,生长在法治、良知与道德中的人天然敬畏生命,即使在危难中也无法理解不问缘由、毫不犹豫的杀生。 我充耳不闻,继续开枪,一口气打空弹匣,然而村民数量远比我的弹药储备充分,豪言壮语对侠客放得太早,下次出门还要带上手丨榴丨弹才能叫有备无患。 甩出空枪砸倒一个村民,我抽出工兵铲,『气』延展而出包裹铲头,使它成为无坚不摧的利刃。 “这些本来就是死人,不需要有所顾忌。” 说完我直冲而上。 人类像纸张,像豆腐,柔软又脆弱,在工兵铲下无声碎裂与散落,顶着横飞的肢体与血肉,我强行将人墙撕开裂口,抹掉落在眼上滑腻的东西,回头往后看。 那三人终究无法下定杀手,因为这些村民只想将我们留在村中,人命是燃料,人口要繁衍,但只有活人才能带来这一切,岛上未知的存在不仅想要复苏,还想要延续。 相较之下我现在的模样似乎更让她们忌惮,她们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跟上我。 “回去渡船,去驾驶室或者机房之类的地方躲好,天亮之前不要上岸。” 我边跑边说,还能行动的村民具备尸体不应有的灵活敏捷,立刻追在我们身后。 “那你呢?” 不知何人从何处问道。 所有感官都变得朦朦胧胧,腐血的味道让人头昏脑涨,切肉碎骨的触感让人心醉神迷,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对我说话。 “不用管我,这对于我来说是快乐的事。” 说话声再未响起,她们终于惊惧地离我远去。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村民们奔涌而至,一部分将我围住,一部分还想追到岸边。 活着的死人,死掉的活人,全部都是可杀之物,这一次不是为了帮助谁,而是自我在享乐。 “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 我知道自己正在发笑。 欢欣喜悦,难以克制。 战斗无声无息,杀戮无声无息,死亡无声无息,整个世界好像都被蒙上罩子,隔绝静音。 “莫妮卡。” 寂静中有人叫道我的名字,是从罩子外面传入,还是我自己产生幻听? 其实我分不清。 熟悉的色彩流水一般漫过脚面,我被圈入某个人的『圆』里,他也曾用这种方式叫我起床,让我终于能够找准方向。 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脚下躺着几具尸体,全都干净又完整,和我不一样,他杀人时总是利落果断,毫无留情与留恋,就像搬开一块石头、折断一根草。 我抬眼看向他,看着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看着他模糊不清的面容,他的名字呼之欲出,终于被我忆起—— 库洛洛·鲁西鲁。 埋藏已久的隐秘念头破土萌芽,开始占据我的大脑,又在耳畔心底盘旋低语。 我想爱他,我想要他。 这是不可为之事,但是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扔掉工兵铲,我径直走到他身前,伸出染血的双手拉下他的头,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在寒夜里仍有柔软和温存,他对我毫无防备,我的舌尖得以长驱直入,在他口中攻城略地,肆意妄为。 库洛洛睁大眼睛,有一瞬间怔愣,甚至连呼吸都消失无踪,而后止水激烈振荡,库洛洛迅速组织反攻,窒息与痛楚铺天盖地,巨大的力量封锁与钳制,几欲令我粉身碎骨。 罪恶的弥撒随即奏响,我们撕扯纠缠,滚到布满残尸、浸润血污的沙滩上,库洛洛无情地将我侵入,我也贪婪地将他吞没,血的腥气在风中扩散,充盈口鼻,馥郁芬芳,心跳与喘息也犹如潮涌,似远似近,轰隆回响。 他已不再是他,他是尘土塑成的人形,是树梢吐信的毒蛇,是孕育禁忌的红果,是最源初的罪,他应该被奉入祭坛,受圣火焚化,最后钉上十字架。 第54章 而我也不再是我,我是背离伊甸的莉莉丝,是抹大拉的玛利亚,是加利利的莎乐美,是众水之上的大巴比伦,我的灵魂震颤战栗,我的理智土崩瓦解,我的每一条血管与神经都盛满欲念、渴求以及世间一切可憎之物,要与这满身亵渎的兽共同沉沦,共同毁□□同腐朽。 彼此之间势均力敌,殊死角逐,库洛洛终于被我压制,平躺在地注视着我,眼底落入星光,燃起火焰,我的倒影困于其间,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掌中纳入他的颈项,我从指尖开始逐一感受到他炙热的肌肤、脉动的血管和坚硬的骨节,我应该撕裂它,折断它,粉碎它,但我的肢体与我的意志两相分离,我的十根手指都像被钢铁水泥浇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进分毫。 我想爱他,我想杀死他。 这明明是最好的结局,但我竟然做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不明白,我失去思考能力,不得纾解的欲望和前所未有的茫然使我失声痛哭,我松开双手,想要脱身,想要逃离。 库洛洛抓住这一瞬间翻身反制,像暗影与夜幕笼罩而下,让我无处可逃。 繁盛星空在我们头顶支离破碎,摇摇欲坠,我感到头晕目眩,作呕反胃。 一切又在黑暗中消失,库洛洛遮住我的双眼,我品尝到自己咸湿的泪水,慢慢归于平静。 于是我知道了,我已经在这场战争中一败涂地。 我无法杀死他,我只剩去爱他。 第47章 晨光熹微,穿过窗户,隔着薄薄的眼睑将我唤醒。 意识缓慢回笼,我在原始而粗陋的床榻上睁开眼,干草透过麻布与衣料刺激皮肤,但浑身上下都无比舒爽与松快,不仅因为有人替我清洁过身体,还因为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得到如此满足与安定。 不会再坠落,也不会再漂浮,终于能够稳定在实处,这种感觉非常陌生,却让我觉得在这段已经无法回溯的人生里获得新生。 我懒洋洋地躺着,彻底放空大脑,少有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享受这一刻,直到有人走进屋里,我看到库洛洛。 库洛洛也换了一身衣服,一手端着一个陶盘,盛有烤饼和奶酪,完全符合我的口味,但只能算零嘴,另一手则是两串烤鱼,这才是我们在岛上真正的食物,提供基本养分,不至于在离开这座岛后因为多日不进饮食而身体崩溃。 我转向他,曲起手臂枕在脑袋下,随口地问道:“怎么还有早餐?那些村民都已经死得七零八落了。” 库洛洛将食物搁在屋中矮几上,又从装水的陶瓮里舀了一杯清水放在旁边,同样随意地回道:“他们恢复原状了,今天是新的‘播种日’。” 无论是不断轮回的节庆还是不死不生的村民,这座岛上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我仔细地观察库洛洛,而他淡漠的面容与平时毫无区别,坦然回视我的目光,不见丝毫异样或躲闪,若非狂乱的余韵还残留在体内,我几乎以为那只是春梦一场。 “团长以前有和其他人发生过这种关系吗?” “没有。” 库洛洛仍是一脸平淡,并未因为突然跳跃的话题措手不及。 “哇哦,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我露出开心的表情,心里却更加感到奇怪。 虽然昨晚我理智尽失,但我的记忆并未发生错乱,还能清楚地回想起一切细枝末节,库洛洛当时的反应让我相信他确实是未经人事,但他现在的表现却又像已经过尽千帆。 不大对劲。 “就是因为没有经验,团长的技术才会有点菜吧。啊,这是可以说的事情吗?” 我用调侃和揶揄继续试探。 库洛洛脸上终于出现细微波动,他抿了一下唇:“可不可以说,你都已经说了,何必再来问我。” 有点介意,又不是特别在意,毕竟技术菜是事实,发生过的事也是事实,他没有逃避或否认。 可是如果他对我存在感情,为什么经过世界上最亲密的融合之后依然会如此平静?如果他对我毫无感情,又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回应我的索求,甚至反过来夺取和掌控?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我掀开盖在身上的粗麻布巾坐起身,对库洛洛伸出手:“团长,可以过来一下吗?” 库洛洛走到我面前,我闪电般拽住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他拉上床,接着翻身跨坐到他腰上,按住他的腹部和胸膛。 昨晚的情景重现,但这一次我们之间并未发生战争,库洛洛平躺在床上,全身肌肉筋骨都松懈柔软,没有半点发于本能的紧张或戒备,仿佛这是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的事。 “你还是没有满足吗?”他问道。 这个问题也很奇怪。 性丨爱是身体与灵魂的双向交流,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库洛洛的话听起来却好像只要我想要,他就愿意满足我,而他本人其实对我无欲无求。 今天的他与昨晚的他极为割裂。 我弯下腰,捧住他的脸,坐位顺势后滑,与他的下丨腹部贴合,大拇指充满暗示性地抹过他的嘴唇,上面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 库洛洛如同收到讯号,抬手搭上我的腰,掌心柔和的温度透过衣料清晰地传来,而他无论是表情、眼神还是呼吸、心跳都非常平稳,也没有出现任何生理反应。 我完全明白了,他只会去顺应我的欲望和节奏,不算意外,但依然让人感到恼火,这个可恶的家伙,无论如何都要站在他的高处。 “难道我做什么都可以吗?” 我撩开他的衣服下摆,决定继续下去,我不相信他真的能够无动于衷。 门口却在此时传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我停下手,和库洛洛一起看过去,侠客捂着眼睛虚弱又崩溃地说:“拜托你们注意一下,这里是三个人住的地方!” 库洛洛面不改色,想法深不可测,也可能什么都没想,而我则与那些同房时忘记对孩子锁门的父母感同身受,只好一边道歉一边起身,顺手把库洛洛也从床上拉起来。 “抱歉啦,忘了前辈现在是我们之中唯一的纯情少男。” 侠客还未发表更多怨言,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从门外飘然而入,接过话头:“不好意思啊,其实还有一个,虽然不是少男,但纯情还在,一大早就让我看这些也太刺激了吧。” 帕恩跟在侠客身后出现,嘴上说着戏谑的话语,屋内的气氛却随之改变。 我差点忘记还有这个人。 接下去理所当然是情报交流。 人数增加到四人,围着矮几席地而坐,会议开始前我倒出库洛洛带来的零食,又把烤鱼放进陶盘,递过去让他帮我挑刺。 我不否认自己就是在无理取闹,无事生非。 库洛洛与烤鱼面面相觑,谨记我曾经对他“不要问对方是不是在生气和为什么要生气”的教诲,终究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拨开鱼肉、拔出细刺。 于是只剩下侠客和帕恩在说话。 侠客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回归“正事”,这样就能假装看不到眼前让他头疼的景象,他说起昨晚探索圣山的后续,结果就是没能完成。 自我折返之后,库洛洛和侠客在半山腰遭到奉献日中见过的“侍童”攻击,消失多日的帕恩也瞄准时机现身,尽管活死人前赴后继,对三个身经百战的念能力者来说也毫无威胁。 圣山的位置和高度足以纵览全村,打到一半库洛洛突然脱离战局跑下山,侠客和帕恩也看到我正在被村民围攻,因为这是库洛洛能够独自解决的事,所以侠客并不担心,但他想让库洛洛做第一个“通关游戏”的人,战斗结束后也没有继续上山,帕恩只好跟他一起返回村里。 尽管良知与道德所剩无几,帕恩到底不是真的打算置考生于死地,回村后他直奔广场,打翻焚烧特殊香料的陶炉,并请侠客和他一起救助考生,侠客则要求他以掌握的情报作为交换。 考生们恢复神智,见到帕恩破口大骂,帕恩直接打晕每一个骂他的人,让其他人也不敢再说话,天亮后他又将所有考生赶回渡船。 而那些死了又死的村民全面刷新,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一切再次重启。 “厄吕西翁以前还不是这种鬼地方,只是非常封闭,整个岛都依靠‘神明’支撑,神明又需要‘民众’供养,二者之间由‘王族’连接。因为我的妻子正是王族一员,所以我知道这些事,但也仅此而已。” 二十年前帕恩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神秘失踪,由于他的妻子曾经逃离故土,他致力于寻找厄吕西翁,经过十数年坚持不懈的调查终于有所发现,独自上岛后却只看到废墟和枯骨,漫天迷雾挥之不去,主宰一切的“神明”陷入沉眠。 两年前帕恩招募探险队再次登岛,因为人数不够而且都是普通人,在“丰收日”就差点全军覆没,他只能放弃行动并向队员支付巨额封口费,已经为寻找妻女倾家荡产无计可施,他才会打上猎人测验和考生的主意,没想到能碰上其他实力不俗的念能力者。 第55章 说到这里帕恩终于放下姿态,请求我们协助,现在雾气已散,随时都可以上山,村民和侍童不足为惧,山上的“神和王”才是让人忌惮的存在,而为了弄清妻女的下落他愿意付出一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悲情的故事听在铁石心肠之人耳中,犹如清风流水一样不留痕迹。 我们的决策者从头到尾心不在焉,只顾给烤鱼挑刺,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将处理好的鱼肉放回我面前,库洛洛起身去陶瓮边洗干净手,儿女才冷漠地对帕恩说:“你能够付出的一切对我们而言毫无价值,我只对谜底感兴趣。你可以和我们同行,但我们不会帮你去做任何事。” “这样就够了。” 帕恩低下头以示感谢。 于是我们再次整装出发。 “莫妮卡,等一下。” 侠客和帕恩走出屋,库洛洛落后一步单独叫住我,让我回去渡船上。 “你本来就不是战斗人员,对这些事也没有兴趣,不需要再一起行动。” 我的能力并非战斗型,武器又全部损毁,并且缺乏内在动力,原本也有考虑脱队,但这种种理由被库洛洛冷静地罗列而出,却让我立刻打消念头。 重复的二周目没有更多探索必要,帕恩和库洛洛都决定要在今天之内结束一切,势必会直接杀上山,库洛洛究竟是出于战略规划作出判断,还是发于本心地想要避免我再次受到影响? “团长是在担心我吗?” 这一次我不再迂回试探,无论库洛洛承认与否,我们的关系都已经发生实质改变,他别想再退回“团长”和“团员”的框架里。 结果出乎意料,库洛洛干脆点头,突然之间又变得直率而坦诚,让人无计可施。 就算不以杀他为目的,这也是史诗级的攻略难度。 我暗自叹息,面上则露出轻松的表情:“谢谢,但是没有关系,我现在状态非常好。而且既然是‘同伴’,我们就应该共同进退吧。” 库洛洛不再坚持,反手从腰带上解下随身携带的匕首交给我,正是曾经让我心动的那一款,刀柄处还有他的体温残留。 “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准杀人。” 印象里他很少使用这样强势的用语,几乎带上感情色彩,我看着他,和每次互相注视时一样,能够在他眼中看到我的身影。 “这是‘团长’的命令吗?” 附加重音的称呼被库洛洛听入耳中,他顿了一下,回道:“是的。” 我让自己笑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作为‘团员’服从了。” 库洛洛几不可查地皱眉,似乎有些困惑,并因此不乐,但显然连他自己都没能弄清。 我视而不见,将匕首别到腰上,转身走出门。 第48章 村中一如既往宁静祥和,只是看不见一个人影,日常的响动也全都消失无踪。 本该在为新一轮庆典做准备的村民们聚集在圣山脚下,人数比之前更多,其中还有全新的面孔,裹着破烂麻布和草根沙土,大概刚刚才从墓里掘土而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在青天白日之下散发出浓重的死亡气息,这一刻它们是真正的尸体。 “直接突破吧。” 帕恩自觉做起马前卒,还未靠近就发动攻击,密集念箭直射而出,远超上岛第一天偷袭我们时的威力,村民们就像被收割的稻麦一样整齐倒下。 放出系最适合清怪开路,库洛洛紧随其后清理漏网之鱼,虽是赤手空拳但效率极高,两人远近配合几如战场绞肉机,山道入口转瞬之间就畅通无阻。 我和侠客作为辅助位则没有参与战斗,各自张开『圆』在后方做着可有可无的警戒。 倒地的尸体、杀戮的声音、血的腥气都是如此熟悉,身处其中却与过去截然不同,再也看不到雪花、听不到乐曲、闻不到花香,现实没有发生朦胧与扭曲,所有令人迷醉的诱惑不复存在,我感到大脑一片清明,内心只有平静。 有视线向我投注而来,库洛洛在战斗间隙瞥了我一眼,我轻快地笑起来,对他竖起大拇指。 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库洛洛收回目光,继续前进,我们冲上阶梯。 还能活动的村民再度聚拢,但因为“民”不被允许进入“神与王”的领域,它们只能停留在台阶下方仰望我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恶心。 我以后再也不想玩丧尸游戏了。 之后的进展则非常顺利,或许“神明”已经彻底苏醒,恢复神智与理性,知道我们势不可当,不再白费功夫,干脆解除防御机制,于是再未有人前来袭击或阻拦,我们很快到达山顶。 宏伟的宫殿矗立在眼前,正面有一扇石制大门,刻着村里随处可见的异兽图腾,可以确认它就是——至少代表了本地信仰中的“神”。 帕恩远程发射『气』撞开石门,等了一会儿无事发生,我们走进宫殿。 和山下的热闹不同,偌大的宫殿里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墙上安静燃烧,每一盏都只能照亮有限空间,一直向深处延伸,似乎是在指引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前方既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陷阱。 “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不会再逃走了。” 帕恩义无反顾地跟随烛火向前。 库洛洛与他隔开些许,完全张开『圆』,抬起右手具现出他的书,翻开其中某一页,对我和侠客招手,让我们去到他身边。 “不要离开我的『圆』。” 我们走进他的念力色彩中,侠客也取出手机和天线,绕到另一侧,于是我被两人夹在中间。 按照战斗力排序,我在这里确实是末席。 “致命伤让我去挡哦,我也是很有用的。” 我低声提醒他们我也是团队一员,尽管他们看起来游刃有余,根本不会陷入需要我去转移危险的境地。 结果这座宫殿比我们已经非常基础的防备更为无害,走过看不出功能的厅堂,穿过毫无装饰的廊道,一路畅通无阻,烛火最终将我们引到一截向下的阶梯。 帕恩依然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库洛洛却回头看向我和侠客,极为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好像打算把我们留在上面。 我在他开口之前伸出双手,抵住他的后背往前推:“团长不要挡路,帕恩快跑掉啦。” “他不会跑的。” 库洛洛只好继续往下走。 侠客在我们背后发出轻笑,似乎是一种赞许的表达,我想他并非对库洛洛的某些异常毫无察觉,毕竟他们曾经一起长大,只是他已经习惯作为团员去服从。 而我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中的异类,可以去做任何他不会做也不能做的事。 走下阶梯,深入山体,宫殿下方是一座真正的坟墓。 烛焰随着我们的脚步声渐次燃起,幽幽照亮广阔的空间,火与光依然没有温度。 地面空旷平整,两侧陈列着数不清的遗体,全都覆盖在黑布之下。 在这片墓地尽头,又能看到一尊高大的异兽石像,因为光线条件恶劣而更加难以名状,石像底部雕成石座,一个模糊的人影端坐其中,烛焰燃烧到脚边时它慢慢抬起头,突然之间变得清晰可见。 无法用世间任何语言和词汇来形容,它是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人。 可惜同样是活尸一具,尽管仍有驳杂的念力色彩将它包裹,但那并非源于鲜活的生命,而是独属于死者的念,与上方的异兽石像彼此缠绕,使它看起来更像一个祭品正在被吞食。 “残念吗?有意思,还是第一次见到,但好像不是它自己的念。” 我们没有贸然靠近,停留在入口附近,库洛洛打量着那个人影,只听语气就能想象出他的神情,探索未知,验证已知,并为此乐在其中,是他作为他自己时喜欢做的事。 近乎凝固的气氛被他的话语惊动,石座之上不死不活的存在转过目光,扫过库洛洛,忽略我和侠客,落在帕恩身上。 “你终于能够来到这里了。” 空灵的声音响起,是没有任何口音的标准通用语,只是有些滞涩和飘忽,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连发声器官都已经退化。 帕恩回过神,浑身的『气』涌动起来,汇聚到双手蓄势待发。 “你就是‘王’吧?”他厉声喊出两个名字,“我的妻子和女儿在哪里?” “王”没有作答,似乎在回想,而后迟缓地转过头,看向离它最近的一具遗体,那具遗体有点与众不同,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襁褓。 帕恩睁大眼睛,踉跄着冲过去,跪到地上拨开襁褓看了一眼,颤抖地将襁褓抱进怀里,又掀开遗体上的黑布,露出血肉犹存、栩栩如生的一张脸,长相与那位“王”极为相像,帕恩伸手抚向它未曾被死亡改变的容颜,唯恐将它惊醒,却又恳求它能再次看他一眼。 第56章 而这一切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成绝望,他可能会后悔找到答案。 固然爱情会因死亡永垂不朽,大部分人还是希望它能与生命同在。 最后帕恩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又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盖回黑布,在我以为他已经万念俱灰时突然一跃而起,打出一记声势浩大的『发』。 强光划破黑暗,我立刻闭上眼,一只手先一步捂住我的双眼,掌心温热而粗糙,让我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某些感受和画面。 “这家伙其实很强嘛。” 侠客有些惊讶,库洛洛简短地“嗯”了一声,我们从头到尾都在袖手旁观,既不会被别人的悲剧所打动,也不会介入别人的恩怨里。 几秒钟后,库洛洛收回手:“可以睁眼了。” 我睁开眼,周遭重新回到黑暗中,王座与“王”已经无声无息地在光炮中湮灭,帕恩却没有大仇得报的轻松与快意,反倒变得更加凝重和戒备。 库洛洛和侠客也是面色一肃。 极端诡异的气息凭空出现,自王座所在扩散,我感到脚下一空,与其同时其他人头顶象征流失的气线陡然拓宽,全都涌向王座上方的神像,遭到粉碎之物被我们的生命力重塑,“王”与王座转瞬恢复原状。 “看来根源在那尊石像上。” 库洛洛盯着石像,右手大拇指在《盗贼秘技》边缘摩挲,似乎在思考应该使用哪个能力。 帕恩二话不说又打出一发光炮,足以摧枯拉朽的力量触及石像表面时突然溃散,消弭于无形。 “王”纹丝不动地端坐在王座中,闭上它黑夜般的双眼,发出一声喟叹:“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无法伤害祂,只要祂还存在,我就会永远活下去,这是我们这一族代代相传的恩典与诅咒。” 它再次抬起眼,说话越来越顺畅,仿佛重又活过来一样,眼底出现细微的光。 “我杀死了所有子民,杀死了我的每一个亲族,祂寄宿在最后的血脉里,于是我无法杀死我自己,无法断绝这本就濒临枯竭的幻想。 “我一直在等待终结的时刻,等待能够将我终结的人,会是此时此刻来到此地的你们吗?如果并非如此,那么你们也将留在这里,成为这所有虚妄的组成部分。” 有理由怀疑这位“王”是在装疯卖傻,说话颠三倒四,语焉不详又故弄玄虚,听起来像是在请求,实际上却是在威胁。 帕恩嗤之以鼻,抬起双手准备再打一炮。 “你所说的‘祂’,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神明吧。” 库洛洛突然说道,制止帕恩的攻击,捧着他的书走向王座。 我下意识伸手扯住他的衣角,他略微停顿,对我点点头,好像一切尽在掌控中,让我不必担忧。 “神明需要信仰,但不会需要供养,这里的‘神’不与特定的血脉绑定就无法存活,不吸取足够的生命力就会停止活动,听起来更像某种寄生物,而非超脱于人的高维存在。我说得对吗?” “王”第一次将它的注意力转到库洛洛身上,以一种非常人性的目光打量他,而后发出轻笑,略带倨傲,或许就是它最初的模样。 “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既然你已经有所发现,那就跟我说说你的计划。” 库洛洛走到王座前,隔着一段距离与它对视,目光里不见丝毫弱势,看待它就像在看待一个有趣的东西,既非生,也非死,让我想起他每一次探寻别人的能力时。 “你其实也是念能力者吧,你认为这个寄生物可以算作一种能力吗?” “王”显然对念能力的概念并不陌生,垂眼思索起来。 我和侠客立刻明白库洛洛的想法,不约而同走帕恩身边。 帕恩警惕地盯着我们:“干什么?想内讧?” “请问你是什么品种的白眼狼?”我没有好气地叉起腰,抬手对他虚画了一个圈,“转到那边去啦,不要随便窥探别人使用能力。” 因为确实与他早夭的女儿年岁相仿,帕恩对我相对宽容,加上侠客在另一边虎视眈眈,他虽然不情不愿,还是乖乖背过身去。 库洛洛与“王”并未被这边的动静打扰,名为“神明”、实为寄生物的东西也不再出现反应,可见“王”虽然被它寄宿,同时对它也是一种约束。 良久之后,“王”给出肯定的回复:“操控子民与构筑现实是运作形式,必须与我族血脉共生是制约条件,祂的确可以算是一种特质系的念能力。所以呢?” 库洛洛合上书,亮出封面的白手印:“所以我就可以将它从你身上剥离,但是你立刻就会死去。” “王”不再说话,对库洛洛招招手,在库洛洛走到它面前时抬起手掌,像拂过尘埃一样轻柔而随意地按在《盗贼秘技》的封面上,与手印完整重合。 而后它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始衰败,它靠在王座上近乎惬意地闭上眼。 这一次它终于能够死去。 能力者一旦死亡,被盗能力也会失效,我隐约看到库洛洛摊开查看的书页上,图案与文字迅速溶解,变得一片空白,而他却有些高兴地笑起来。 突然之间地动山摇,土石坠落,所有遗体化作骸骨,帕恩飞快地卷过黑布兜起他的妻女,打包背到身上。 我们赶在地下空间坍塌之前跑回地面,又在瓦解碎裂的墙体石柱中躲避穿梭,离开宫殿飞奔下山,崩溃的山体在我们身后轰隆作响。 圣山之下,村庄与村民也全都重新变回废墟与枯骨,农田果园成为荒地,家禽畜牧烟消云散,长达千年的幻境土崩瓦解。 我们一路跑回海岸,渡船还在原本的潜水域里随波起伏,甲板上没有一个能够直立的人。 岛屿很快停止震动,强烈的饥饿和虚弱感以胃部为起点席卷全身,我抱着肚子蹲到沙滩上,感觉自己现在就算吃掉一头牛也不在话下。 “团长,前辈,你们都没事吗?” 我看向库洛洛和侠客,可以听到他们实际上也是腹如鸣鼓,只不过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色,库洛洛甚至还是一副心情愉悦的模样,我想这不仅是因为他终于通关游戏,破解谜底。 “团长,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啊?” 库洛洛眨了眨眼:“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他收敛表情,抬起右手,具现出《盗贼秘技》,而后自然地将书转移到左手上,随便翻开某一页。 就我观察他总是右手持书,说明这也是制约之一,而侠客本就知道这个能力的单手限制,它脱离右手还能存在绝对是奇怪的事。 在我们惊讶的目光中,库洛洛淡定地说:“没错,我的能力进化了。” 第49章 一切至此尘埃落定,终于能够重返现代文明。 我们回去渡船,刚翻过船舷就看到考生们东倒西歪地躺在甲板各处,因为实际上已经四天没吃没喝,加上生命力持续流失,又在昨晚的混乱里遭到各种内外创伤,每个人都出现不同程度的脱水和失能,只够力气用眼神凌迟帕恩。 帕恩则是一上船就直奔机舱,装回被他偷走的引擎配件,而后扛出两箱袋装补剂和压缩饼干,拆开包装分发给众人。 考生无一道谢,啃着饼干喝着补剂,恢复力气的第一时间继续问候帕恩全家。 帕恩置若罔闻,他的“全家”早就只剩他一个人,分完食物、拉起船锚,他进入驾驶室发动引擎,船体开始震动,预热结束后正式返航。 直到此时考生们才终于松出一口气,这场测验想必会让他们毕生难忘。 来时笼罩海域的浓雾已经彻底散去,天空清朗高远,阳光让人睁不开眼,回看那座再也不会复苏的岛屿,过去几天好像真是一场沉浸式rpg,随着渡船远去而从现实抽离。 几口吃完饼干,喝干补剂,胃部的烧灼空虚有所缓解,我迎着太阳与海风伸起懒腰:“总算结束了。回去之后我要吃饭,要洗澡,要睡觉!” “你的愿望总是这三个。” 库洛洛在我身边悠悠接话,转手递来他还没吃的饼干,难以想象半年前这家伙还连一块三明治都吝啬分享。 “现在又多了一个哦。” 我掰开饼干,礼尚往来地将其中半块塞进他嘴里,顺手抹掉沾在他唇上的碎屑颗粒,踮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我还要睡你。” 库洛洛嚼着饼干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打开补剂喝起来。 没有明确拒绝就一律视为同意,但我要的远不止于此,他是我宁愿放弃杀他也要决定去爱的人,而在捕猎爱情这件事上我一向具有非凡的耐心与行动力。 退后两步,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上,我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环顾四周,我发现少了侠客,他不知何时躲到对面船舷下方,专心致志地鼓捣手机,仔细看去耳朵里还塞上耳机,已经完全摈弃一切外物。 感受到我的视线,侠客抬起头,谨慎地对这边评估片刻,确认不会再出现伤害他纯洁心灵的画面,才起身走来,对我们晃了晃手机:“信号好像恢复了。” 第57章 我和库洛洛也翻出手机,装回电池,开机后都响起消息提示音,然而除了垃圾短信和邮件,我没有收到任何东西,这世上依然不存在会关注我消失与否的人。 库洛洛会吗? 也许会吧。 我又收起手机,听到侠客对库洛洛说起真正的正事,有关一场慈善拍卖会,将于三个月后在萨黑尔塔合众国东部某个城市举办,其消息源自流星街在外建立的代理机构,与旅团合作良久,已经形成成熟的销丨赃洗丨钱产业链,诸如“黑暗慈善”一类的活动只是其中之一。 “基地里正好还有一些积压的库存没处理,从汉萨斯府得到的东西也是时候脱手了,我们这次也参加吗?” “告诉代理一切事宜照旧就好。”库洛洛捂着嘴唇略加思索,在这一瞬间回到旅团团长的身份里,“时间还很充裕,可以考虑再备一点货。” “明白。” 侠客去给代理回邮件,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旅团是以这种方式支援流星街,而流星街的触角已经向外延伸,并非完全依赖黑丨道,看来长老院也不是只懂得以暴制暴。 “团长,备货的意思是?” 我抬手并指在脖子上虚划而过,库洛洛点点头,碍于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没有细说。 这段回程远比来时顺利,结果也正如我所猜测,因为帕恩瞒报真实地点和意图,完全就是违规操作,猎人协会取消了这场测验,而以考生们的身体状况也无法换成其他考题,所以本期猎人测验的最终结果就是无有一人合格。 协会的飞艇停在出发地,还是原先那一艘,运送考生们去最近的城市接受救治,相关费用可能都会向帕恩追偿。 而那已经是与我们无关的事。 所有付出都应该有所回报,飞艇降落前我借口方便,独自离开,在无人的角落里堵住帕恩,先是询问他自己的猎人证能不能保住,得知猎人协会不会出于任何原因吊销已经发放的执照,我直言向他索赔。 “大叔,好歹共同进退一场,你打算怎么补偿我们浪费的时间?” 帕恩真诚地回道:“我会报答你们的。” “空头支票没有意义,”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何况你一穷二白,搞不好还要再欠一屁股债,拿什么报答我们。” 帕恩于是暴露出他原本无赖的嘴脸:“那你想要怎样?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谁要你的命啊,又不值钱。我说了,我要实在的补偿。”我朝他伸出手,“我要你的猎人证。” 帕恩有些惊讶,转瞬明白过来:“你们这样的人不做猎人也是好事。行吧,反正我也不会再从事猎人活动了。” 他掏出猎人证放进我手中,终究舍不得,殷殷地嘱咐道:“别拿它干坏事啊。” “查到你头上的话还请你多担待哦,毕竟这是我们应得的。” 我转头走回座位,将猎人证放在侠客面前。 “看,前辈拿到证,团长能力进化,大家都没白来,真是可喜可贺。” 侠客没想到我上个厕所的功夫就搞来一张猎人证,看着那张卡片犹豫了一下:“那你自己呢?” “我当然也有收获啦。” 我笑着看向身边,库洛洛和我并排而坐,墨黑的眼睛承载我的注视,眼中只有我的身影。 侠客于是闭上嘴,果断收下猎人证。 飞艇在晚上着陆,进入市内后我们随便走进一家快捷餐厅,吃上阔别多日的正经餐食,我暴风扫荡三个汉堡和一只烤鸡才满足,库洛洛和侠客正当壮年,身高和肌肉都没白长,吃得比我更多,我们直接清空这家店的当日存货。 接近打烊时间,店里只剩我们三个客人,吃饱喝足终于有空说话,库洛洛顶着店员杀人的目光追加了一份草莓圣代,在店员做圣代时让侠客筛选出萨黑尔塔合众国内规模一般、行事低调、与其他势力牵扯不深或关系不佳,并且据点比较偏僻的黑丨道家族。 “这次行动很简单,直接正面突破就好,到时候让玛奇问问谁有空。” 侠客点点头,用他聪明的大脑记下这诸般要求。 而作为听令行事的非武斗派,我全程都没有加入谈话,只是心想旅团虽然并非良善,但黑吃黑果然是天底下最省心的财富积累手段,库洛洛的筛选条件也很谨慎,让对方就算覆灭也不会在黑丨道中掀起水花,作风远没有未来大闹友客鑫时嚣张。 实际上那样盛大的场面在旅团的犯罪履历中也不常见,而且旅团的背后是流星街,流星街的“盟友”是黑丨道,究竟发生什么变故,才会让库洛洛决定对黑丨道大开杀戒? 当时我不在约陆比安大陆,对此关注并不紧密,现在也想不出其中关键,但可以肯定,那一定是非常严重的事。 最新行动商讨结束,我们也吃饱喝足,走出餐馆,店员迫不及待地在我们身后关门上锁。 “我就先告辞了,团长和莫妮卡呢?”侠客随口问道。 我故意抱住库洛洛的手臂:“我们要去继续早上被前辈打断的事。” “……” 侠客见库洛洛气定神闲的没有否认,抬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欲言又止,最后发出违背他严谨人设的阴阳怪气:“你们这行程安排还挺紧锣密鼓的。” 我促狭地笑道:“前辈是对这种事情不大自在吗?别在意啦,谁都会有需求,就像没带笔时向同伴借用一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话说我也可以向前辈借笔吗?” “打住。”侠客立刻竖起手掌,“我不是你们play的一环。好了,再见——下次行动前最好不要再见!” 说完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城市规模不大,没什么夜生活可言,侠客战略性撤退后,空旷的大街上只剩下我和库洛洛。 备货行动需要侠客规划方案,至少今晚还有空闲,我开始上网查询最近的情人旅馆。 “你是说真的吗?” 刚查出结果,库洛洛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记下旅馆地址,抬眼看向他:“团长是指哪个?想睡你,还是想借笔?我以为团长应该能听出来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话。” 库洛洛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又将问题抛给我:“那取决于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知道。” 我看了他一会儿,笑起来:“我会让团长看清的。” 全世界的情人旅馆大同小异,简单办理登记,走进装潢暧昧的房间,打开灯,关上门,我就地扔掉所有身外之物,直接揽住库洛洛的脖子,踏上他的脚背,仰头贴上他的唇。 和昨晚一样,库洛洛依然毫不犹豫地予以回应,在各种方面都展现出他超凡的学习能力,我在近乎缺氧的迷醉中与他一起纠缠到床上。 “这一次我一定要在上面,不接受反对。” 库洛洛仰面陷在柔软的被子中,双手掐住我的腰部往下按,以示顺意与许可,从指尖、骨节到掌心都有强烈的热度与力量,明明被我压制却仍要占据高位。 我夹紧双腿,伏低身体捧住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与眼神中寻找失控的端倪。 下一秒却是眼前一黑,伴随某物碎裂的声音,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在百忙之中竟然还能找到刚才随手扔开的安丨全套盒子,并将它作为暗器打坏壁灯。 “你就非要这样吗?” 我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上,完全没有留情,牙尖穿透皮肉,腥甜的味道扩散到味蕾。 库洛洛默不作声,攻势却更为迅猛,好像只有互不相见的黑暗才能让他流露出一点真实。 这场攻防战最终不分胜负,我又气又累,滚到床铺另一侧,抢走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入睡前似乎还踹了库洛洛一脚泄愤。 第二天醒来时,最先触动感官的是另一个人的肌肤,严丝合缝地紧贴背部,继而是鼻息与心跳,平稳缓慢到近乎安宁,我像个抱枕一样被库洛洛拥在怀里,让人弄不清他到底是想回避,还是想接受。 完全清醒后,我又感觉到某种东西,具有非凡的存在感,简而言之就是生理功能正常的男性在晨间常见的现象。 我转过身,库洛洛的呼吸在同一时间发生变化,我在他睁眼之前迅速翻身而起,再次坐到他身上。 现在可是白天,有本事他就打碎太阳。 库洛洛脸上还有睡意残留,眼睛半睁半闭,沉静地看着我,面容如赤子般澄澈,虽然平时在他身上也几乎看不见鲜明的色彩。 而后他的眼神慢慢发生变化,危机感随即笼罩而来,战栗和兴奋让我过电般浑身发麻。 顺理成章,我们为体丨位之争大打出手,库洛洛这次毫不相让,最后是我被按着后脖颈压在床上。 人类在浓烈的性丨爱中很难完全控制微表情,即使是库洛洛也不例外,所以他千方百计地避免被我看清,我只能从他激烈的动作、攀升的体温和紊乱的呼吸里去捕捉那些微乎其微的情绪与情意。 第58章 他终于在我们之间找到平衡,简单的性丨爱攻势不再奏效,反而只会让我们的关系停滞在肉丨欲层面,我需要改变策略。 结束后我们轮流去洗澡,吹完头发时库洛洛正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没有完全擦干,而他不拘小节,并不在乎会不会因此在冬天罹患感冒或者偏头疼。 我拿着风筒对他招手,他走过来,我拉他坐在梳妆台前,将风筒调成热风模式,细心地为他吹透每一根发丝,质地偏硬但顺滑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 想起入团那天他的形象,我玩笑道:“团长以后少用点发胶吧,小心英年早秃。” “那样看起来不会成熟一点吗?” 库洛洛有些不确定,我忍不住在心里发笑,原来他也知道自己长得嫩并为此困扰。 “威信不需要通过年龄和外表来建立,我想大家不会因为团长年纪小就不再追随你。” “不是‘追随’,”库洛洛严肃地纠正我的用词,“蜘蛛是同为一体共同前行的,而非羊群和头羊的关系。” 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弯下腰,从背后抱住他。 库洛洛僵了一下,在身体上最深层的结合后依然会为情感上的碰触而不适,过了片刻才重新找回声音:“这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没有哦,”我蹭了蹭他的脑袋,轻轻地落下一个吻,“我也不是做任何事都有目的性的。” 尤其是对待他。 第50章 付费委托旅馆帮我们买来两套干净衣服,又照价赔偿库洛洛打坏的灯,我们穿着工作人员画蛇添足选的情侣款休闲装离开旅馆,站在街边看着繁华白日,人来人往,谁也没有走出下一步。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先行开口打破沉默:“接下去你有什么安排?” 我的行程表其实空空如也,但我不想顺应他的节奏,反问道:“团长呢?还需要我陪同吗?” 库洛洛不置可否,似乎让出决定权,十足的慷慨与大方,若非他实际上一个意向明确的字句都没有发表,我可能会相信他真的愿意完全交由我主导。 这个狡猾的家伙。 “不需要是吗?那我要去找磊露特了哦。”我故意说,“上一次的久别重逢被团长打扰,这一次我要和磊露特多待一段时间。” 说完我仔细看着库洛洛的脸,观察他最细枝末节的反应。 听到磊露特的名字,库洛洛果然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旗帜鲜明地反对我和磊露特接触,我想他可能已经意识到当时的越界,作为团长他其实没有理由干涉我的生活和交友,而他现在又在不该摆正位置的时候退了回去。 早上的炙热与温情好像昙花一现,库洛洛自我修正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明知道我在刺激他依然不做表态,只是垂下眼。 真是非常复杂又难搞的一人,对待他必须仔细权衡,谨慎把握,不能操之过急有失分寸,也不能陷入他的逻辑框架,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团长之后要去指挥行动吧?既然这次行动是自愿参与,那我就不去了,反正我也不是武斗派。” 说完不等库洛洛回应,我抬手招来路过的计程车,简单地与库洛洛道别后开门上车,在司机询问目的地时用手势示意他先开再说。 库洛洛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开动,我才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走到路边,目送这辆车。 我们的目光只在镜面中交汇,又随着车子转向而分开。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见库洛洛后,我闭上眼睛靠在副驾椅背上,司机再次询问我目的地,我告诉他去港口,而后打开手机给磊露特发去一封邮件,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尽管库洛洛否认“头领”的超然地位与权力意义,但旅团所有行动由他策划主导,所有团员听他命令行事,无论行动规模大小,他都一定会亲自到场,所以他现在应该会直接前往机场,我去港口可以避免与他碰面。 距离让人清醒和理智,于我们而言都一样。 而且我现在的状态不大稳定,好像卡在一个非常特殊又陌生的阶段,不必再回到过去,也不确定未来应该如何,所以我想和磊露特谈谈,整理一下思绪。 不是作为患者向医生寻求诊疗,而是对朋友倾诉分享,这世界上只有磊露特是最让我安心的树洞,能够无条件接纳我的一切,永远都会在那里。 然而磊露特没有回复。 直到我经由海路和公路辗转回到萨黑尔塔合众国,再次入住猎人测验前短租的酒店,我的手机都像欠费停机一样安静。 磊露特不是无礼之人,就算再忙她也不会不回邮件,何况还是我的邮件,又过了两天,她依然毫无音讯,我决定打电话,结果只有关机提示音在话筒中机械重复,宣告磊露特完全断联。 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我想起很久以前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那时磊露特不知为何被关进重刑犯专门监狱,后来每次倒回我都会提前提醒她规避,以磊露特的聪明机敏,这一次不应该会重蹈覆辙才对。 我立刻翻出护照确认有效期,购买最近的航班,火速赶往磊露特的咨询室。 到达时天色已晚,咨询室所在街区安静冷清,与之相对的是家家户户都亮起灯光,只有磊露特的两层小楼从上到下都是一片黑暗。 我找了一家平民餐馆,点餐后趁机借阅报纸,当地近期风平浪静,并没有哪个深受居民信赖和喜爱的咨询师被逮捕。 等到餐馆打烊、夜深人静,我回到咨询室,撬开窗户进入屋中,借着浅淡的月光楼上楼下查看。 一切都毫无异常,除了地板与家具上落着薄灰,显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磊露特如我所愿已经溜之大吉,却没有告诉我去向,现在还联系不上。 我呆站在黑暗中,思维有片刻中断,街上传来治安员巡逻的动静,我回过神,躲进不会被屋外看到的墙角,摸出手机。 这件事讨厌磊露特的库洛洛完全帮不上忙,但侠客可以,他是无所不能的情报专员,与磊露特完全不沾边,我还替他拿到了猎人证,于情于理他都不会拒绝我。 然而奇怪的是侠客也没有回复,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正是理论上人类酣眠的时候,也许侠客也是其中之一,我决定多一点耐心。 天快亮时手机终于振动了一下,我依然坐在墙角里,咨询室熟悉的环境让我不知不觉睡着了,想起磊露特又瞬间清醒,从膝盖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翻开手机。 「娃娃脸」:我们在行动路上抽不开身,过后给你答复。 我讨厌等待,等待代表被动与无能为力,但我还是清理掉一切非法入室的痕迹,在其他居民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前离开咨询室,住进附近的旅馆里。 旅团这次黑吃黑的行动按理来说应该非常简单,磊露特的去向相较之下或许更为复杂,直到一周后,我的耐心几近告罄,侠客才发来调查结果—— 磊露特因为不当行医诱导患者自杀,以及贩卖珍兽和违反赌博法等多项罪名,在萨黑尔塔合众国被收押起诉。 看着侠客的邮件,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变得不认识字。 我知道磊露特有自己的副业和爱好,她也并不否认其违法性,但诱导自杀又是何罪之有?磊露特只是在帮助那些痛苦挣扎的人下定决心自我解脱啊。 法律是常世社会中公理、道德和正义的集合体,磊露特说她在施行善举,实际上却与这一切相悖,那么她说我是正常的,我真的是正常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传来振动,我眨了眨眼,缓慢地调整视线焦距,落在手机屏幕上,移动有些失去知觉的手指,点进新邮件。 「娃娃脸」:你还好吗? 我可能不大好。 放下手机,我走进浴室用温水洗了一把脸,擦干后看着镜中的我自己,她还是面无表情。 我又走回房中,再次拿起手机。 「我」:我没事。磊露特的案件现在是在什么阶段?等待判决还是已经正式入狱? 侠客调查全面,很快回复过来。 「娃娃脸」:还在上诉期,但以她的罪名翻案机会应该比较渺茫。 「我」:那她现在还在看守所吧?给我具体地点。 「娃娃脸」:……你想干什么? 「我」:具体地点。 「娃娃脸」:你别乱来啊! 「我」:好吧,还是谢谢前辈,情报费之后打给你。 我合上手机。 几天后,我回到萨黑尔塔合众国,这个国家因其联邦体制和律法多样性,总是违法乱纪之徒逃跑的不二之选。 磊露特的上诉如侠客所料以失败告终,不日将被转送到正式监狱,侠客没有告诉我磊露特目前被关押在哪里,我只能耗费大量时间从官方披露的信息里筛查出结果,接着重金委托当地情报组织调查转运日期,以及看守所的内部结构、警力配置与人员排班。 第59章 地头蛇有地头蛇的优势,萨黑尔塔合众国黑丨道盛行,基层司法组织早就被全面渗透,要获取这些信息并非难事。 世界上不是只有侠客一个情报员,他与磊露特毫无瓜葛,拒绝透露关押地点这件事本身就透出古怪,反推磊露特被逮捕的时间,又刚好在我和库洛洛离开她的咨询室之后没多久,而且是在我已经提醒过她的情况下,这绝无可能是巧合。 得知磊露特的罪名后我想了很久,脑中一遍一遍地重复她对我说过的话,还有侠客对她的质疑,库洛洛对她的警惕,最后我不得不承认,磊露特或许真的对我做过不好的事。 但是扭曲的锚点也是锚点,磊露特的存在一直都能稳定我循环往复、漂浮不定的精神和人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整合信息,再从武器贩子手中购买所需装备,我赶在转运前到达看守所,白天人多眼杂不宜行动,只是先来踩个点,结果却在这里看到库洛洛,显而易见是侠客给他通风报信。 明明是我个人与旅团无关的私事,他们却这样加以干涉,可真是一对好伙伴。 库洛洛站在看守所附近街巷的监控盲区,仿佛与那个晦暗的角落融为一体,不知等了多久,先一步发现我,张开『圆』提示我过去。 我很想假装没看见,但我还是走进他的念力色彩中,停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因为已有预料所以十分平静,甚至还扬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原来团长不是已经对磊露特放下成见,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见不到她,也难怪只是调查一个普通人就让侠客前辈用了一周时间。团长对此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我不需要否认和解释任何事。” 库洛洛面色淡漠,好像背着别人送她唯一的朋友进监狱不值一提,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他没有直接杀了磊露特? “既然如此,团长为什么到这里来呢?是要阻止我吗?” “不,我只是想帮你。” 他的话音和面容没有一丝虚假,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泄气般的无力与疲惫。 我叹了一口气:“团长,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会折磨人。” 库洛洛抿住嘴唇,没有任何辩解。 于是我也不再说话。 照不到光的小巷里一切都在沉默,过了一会儿,库洛洛才说道:“侠客已经查到转运时间和路线,不必在这里动手,动静太大,局面也难以控制,既然你执着于做正常人,过正常生活,就应该尽量避免挑战官方机构。” 地头蛇与警方是共生关系,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和限度,囚犯将被转送的正式监狱和转运路线都是更高层次的情报,若非时间紧迫无法轻易入手,我也不会选择袭击看守所。 这是非常充分的理由,更加合理的方案,我没有道理拒绝库洛洛的帮助,尽管现在的僵局也是由他一手造成。 人怎么能如此矛盾。 转运时间在明天上午,我们从车行租来一辆车,开到州际公路附近的汽车旅馆,各自开丨房过夜。 第二天清晨,库洛洛敲响房门,我顶着一张睡眠障碍的脸,与他一起走向停车场,库洛洛坐进驾驶座,在我上车后递给我咖啡和三明治,而后发动引擎,打开空调暖风,短暂预热后车子重新驶上公路,这是看守所转运车的必经之路。 库洛洛安静地开车,除了引擎和胎噪,车内什么声音都没有,车窗紧闭,暖气让人昏昏欲睡,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餐,我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以免影响之后的发挥。 结果这次竟然真的睡着了,库洛洛叫醒我时我甚至有片刻茫然,而后发现他已经藏好车,在公路附近的灌木丛里。 下车前我们分别戴上鸭舌帽作为粗糙的伪装,分头走到不同地点潜伏起来,我掏出装备藏在靠近公路的草丛里,库洛洛则选定一个更远的高处。 此时天才刚亮,公路上几乎不见车辆往来,预定转运时间过后不久,远方出现转运车的影子,刚刚开到足以让我看清驾驶室的距离就突然停住,没有刹车声和惯性摇摆,如同被按下暂停键,应该是某种辅助型的能力,库洛洛那本书里应有尽有。 司机做着重启引擎的失败尝试,副驾警员端着枪开门下车,我在他脚跟落地瞬间冲上去打晕他,同时抬起电丨击枪电晕司机,最后钻进车里砸坏通讯设备。 尽管“正常”的标准已经摇摇欲坠,但劫囚依然不符合我的三项前置准则,所以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人,否则不必这样劳心费力。 库洛洛也来到转运车旁,破坏囚室车厢的门锁打开门,偏头躲开从内部射出的子弹,跳进车厢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再次出现时库洛洛身后跟着磊露特,这辆转运车只运送她一个囚犯,押运警力才会如此精简。 磊露特状态不错,即使已经被关押两个月也不见萎靡,脸上是一贯安抚人心的镇定微笑,这笑容在看清我藏在鸭舌帽下的脸后消失。 她蓦然睁大眼睛,神色变得十分复杂。 库洛洛如他所言只是来帮我,无声无息地做完一切,无声无息地走开。 我收起电丨击枪,跑到磊露特面前扯断她的手铐,握住她冰冷的双手。 “莫妮卡,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做。”磊露特低声说。 我一把抱住她,打断那些我们都已经心知肚明的话:“磊露特,我已经想要前往人生的新阶段了,但是磊露特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我还想继续和你做朋友。” 磊露特收回所有言语,抬手对我回以拥抱,和以前完全不同,这一次我能够从她身上感受到清晰的、属于她个人的“感情”。 “那样不可以哦,莫妮卡,既然你已经决定好要走向‘未来’,就要放下我这个不断重复的‘过去’。” 她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往库洛洛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双手插兜静默而立,感受到磊露特的视线也没有任何反应,既不看也不听。 磊露特轻笑一声,凑到我耳边极其细微地说:“那个男人绝对是爱你的,这点毋庸置疑,他可以成为你的新‘锚点’。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管放手去做吧,这是我的祝福,也是我对你施予的最后一个魔咒。” 之后我把司机和警员都拖到路边,车厢内的警员还活着,库洛洛也没有杀人,我给他们都补上一枪电击以防中途醒来。 磊露特告别我们,独自开走转运车,车影在公路上远去,我知道我们以后再也不会相见。 心里似乎出现一处下陷,就像某种东西被拔除之后留下空洞,我拖着脚步走到库洛洛面前:“团长,我有点难受,你能不能让我抱一抱。” 库洛洛一言不发地张开双手。 第51章 这是迄今为止库洛洛最为坦诚的一次。 放下理性,卸除防御,以最接近于他自己的姿态容纳我,让我几乎以为已经触摸到他的爱。 但我其实非常明白,这根本不是爱,仍旧只是“回应”,回应我的身体丨欲望,回应我的情感需求,就像圣人回应期盼与苦痛,而他的真心依然在遥不可及的高处,看不清也碰不到。 磊露特离开后,库洛洛开车送我去下一个城市,我们在这里分开,连道别都没有更多言语。 猎人测验结束以来我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磊露特的事更是让我身心俱疲,而库洛洛也是一样,哪怕他的真实短暂得只够一个拥抱,也足以让他动摇。 我们都需要给彼此时间和空间来修养平复。 这次修复期长达两个月,期间我没有主动联系库洛洛,他也没有给我只字片语,关系好像变得比刚认识时更为生疏。 虽然对此早有预料,多少还是有些生气,一开始只是为了调整状态,后面彻底进化成逆反情绪,让我故意保持断联。 直到旅团将要参与的慈善拍卖会举办前两周,我才再次收到库洛洛的邮件。 「怪物大王」:有空去拍卖会吗? 我看着手机冷哼一声。 这种团体行动的意向确认一般是由联络员玛奇负责,库洛洛亲自给我发邮件属于越俎代庖、职责不清,但是点明的话肯定会被他有理有据地搪塞过去,所以我又晾了他一会儿,打完手头这局游戏才简单地回复:「有」。 库洛洛随即发来拍卖会的时间、地点和航班信息,让我到时候与他在机场会和。 问我之前就连机票都已经定好,却说不出一句想和我一起去,明明之前都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我」:收到。 对面再无回信。 几分钟后,新邮件提醒再次响起,理所当然不是库洛洛,而是来自我一点都不期待的人,也是询问拍卖会的事。 「下流灰毛」:小姐会去吗? 我迷惑地皱起眉。 这次拍卖会和旅团大部分活动一样是自愿性质,而面影入团本就别有用心,并非真是想要成为旅团一员,应该不会错过能够见到其他团员和团长的机会,之前黑吃黑的行动估计也有参与。 第60章 但是我去不去与他何干啊,他难道是那种会怕生的新人后辈,需要认识的前辈在场才会安心吗? 「我」:你着急要还人情? 「下流灰毛」:能以人情债被小姐记住也不错。实际上我对慈善活动和拍卖会都没有兴趣,但如果可以见到小姐,我也是愿意去的。 该暧昧的人一声不吭,不该暧昧的人不请自来,他和库洛洛能不能交换一下? 我翻了一个白眼,扔开手机,拿起手柄,继续打游戏。 几天后,航空公司寄来库洛洛替我买的票。 在这个城市已经停留够久,出发当天我带上必要行李,退掉酒店房间,搭乘飞艇前往目的地。 航程不长,飞艇还没落地就收到库洛洛的邮件,他已经先到一步,让我降落后去航站楼的公共大厅找他。 我取完行李走进大厅,人潮如涌中他所在之处仿佛一个静止的点,瞬间就被我捕捉。 他站在公共大厅的咖啡店门口,穿着休闲装,背着旅行包,看起来和其他旅客别无二致,只是额头上用于遮挡印记的白色绷带分外醒目,让人担忧这位斯文俊秀的青年是不是刚刚遭受过暴力事件。 在我看到他的下一秒,库洛洛转过头,隔着人群与我视线交汇。 我走到他面前:“日安,团长。” 两个多月的断联对库洛洛似乎毫无影响,他自然地对我点点头,目光也没有在我身上过多停留,转身往大厅外面走。 “拍卖会在下午开场,还需要做些准备。” 慈善拍卖会这种活动通常而言也是名流汇聚的高端社交场,我们都需要改头换面,进入新角色,时间就在下午,多少有些紧迫,相关工作本该由侠客负责,提前给我新的身份资料,但他自知在磊露特一事上对我理亏,一直没敢出现。 “这次我的身份是什么?” 跟随人流前往机场大巴站台,我走在库洛洛身边,伸手向他索要我的邀请函。 库洛洛从包里翻出一张花里胡哨的硬纸卡递给我,上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又是使用真名,总是仗着国民登录系统查无此人就为所欲为。 “这次你作为我的女伴出席,不需要过多伪装,只要记得拍卖会期间别叫我‘团长’。” “……” 我从邀请函里抬头,眯起眼睛看他。 库洛洛镇定地从我手中抽走邀请函,塞回背包里:“这场拍卖会是打着慈善旗号的洗丨钱活动,旅团这边的主宾需要在竞拍中托价,我不确定你有没有相关经验。” 我还是盯着他不说话。 大巴尚未发车,旅客们在站台上等待,库洛洛走到这里不得不停下脚步,转头直面我,眼神有瞬间偏移,似乎对自己的独断专行并非毫无自觉:“……抱歉,下次会提前和你确认。” 从团队领导者的角度而言,他的想法和行为其实无可指摘,反倒是我身为团队组成部分,应该遵守第一条团规,在他发出指令时听从即可,他完全没有必要道歉。 说到底还是个人情绪在作祟,我是如此,他也没能例外。 我露出笑容,见好就收:“团长猜得没错哦,我确实对这方面没什么经验,正好有机会向团长学习。” 库洛洛闻言垂下眼,并未因为我的退让而放松,大巴恰在这时准备出发,他跟在其他旅客身后走上车。 进入市内的第一站是商业街,拍卖会对来宾着装有限定要求,万万不可能放两个穿休闲装的人进场。 但也因为只是用于拍卖会,服装款式不必太复杂,表面上看得过去即可,我们寄存行李,找到一家高定成衣店,库洛洛选定一套较为合身、只需要简单修改的黑色商务西装,我则中规中矩地挑了一条简洁的白色小礼服裙。 走出试衣间,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左看右看确认细节,而后问出每个和同伴一起买衣服的人都会说的话:“库洛洛,这条裙子怎么样?” 没有听到回答,我疑惑地转过身,不知是直呼其名还是礼服裙的作用,库洛洛似乎愣住了,看着我毫无反应。 “库洛洛?团长!” 库洛洛眨了一下眼,抬手捂住嘴,又打量我片刻,指着我的脖子说道:“好像有点空,再去买副首饰吧。” 我装作没有发现他的失神与掩饰,凑近镜子看了看,自我评价已经相当得体,达到基本要求,足够应付场合。 “不用浪费钱了,平时也用不上。” 本来也只是借口,库洛洛没有再坚持。 两套衣服都交由驻店裁缝加急修改,等待期间我们又去买来鞋子、手包等其他配套部件,置装结束,我给自己画上低调精致的全妆,接着帮库洛洛遮掩十字印记,以免他头绑绷带被人误解身残志坚、带伤活动,引来过多注意。 一切准备就绪,时间临近拍卖会,我们打车前往拍卖会场地,在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里。 旅团的赃丨物在此之前就已交由代理机构洗白包装,让它们能够“合法合理”地出现在正规拍卖会上,底价协定和资金流向等事宜也都由代理全权包办,流星街这方面的连锁产业日趋完善,不需要每个环节都由旅团亲力亲为,但完全甩手不管也不行,所以我们作为竞拍者而非委托人参加。 在车上我们迅速调整好状态,库洛洛的身份是最常见、最没技术含量的富二代,我是他不值得关注的点缀花瓶,到达酒店后库洛洛在迎宾台递交邀请函,领取竞拍号码牌,而后我挽住他的臂弯,一起走进会场前厅的迎宾酒会。 在这里我终于又见到其他旅团团员,是我并不熟悉的芬克斯和飞坦,和实际上也不熟悉但有过私下交易的面影。 三人站在不同位置,芬克斯和飞坦明显是结伴而来,竞拍号码牌由飞坦持有,他穿着正式西装,露出全脸后竟然长得不赖,像个精致阔少,芬克斯看打扮是他的保镖,面影则是独自一人。 虽然要在拍卖过程中弄虚作假,但大家都没有装作互不相识,上层阶级本就有自己的交际圈,其他来宾也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孤僻落单的反而是少数。 库洛洛带着我走到不显眼的位置,芬克斯、飞坦和面影相继走过来。 “下午好,两位,好久不见了。” 面影离得比较近,彬彬有礼地问候,伪装身份符合其神经质的气质,好像是什么抽象艺术家,聪明地在明面上与我保持最开始的距离。 芬克斯和飞坦走近后则是随意地抬手与库洛洛打了一个招呼,目光在我和库洛洛相交的手臂上一扫而过。 “其他前辈都没来吗?” 我从库洛洛的臂弯间抽出手,从路过的服务生手中托盘上拿了一杯气泡酒,顺势与库洛洛拉开距离,而后向芬克斯问道,他看起来是这里最适合切入交谈的人。 还是没有眉毛的芬克斯本色演出保镖的冷硬凶悍,实则絮絮叨叨地开始抱怨:“窝金、信长、玛奇没兴趣,剥落列夫、库哔、富兰克林外形上不合适,派克居然还要上班……啧,历来这种事都是侠客负责,谁知道那家伙抽什么风这次死都不来。” 因为他怕我找他算账。 我微笑着在心里回答。 芬克斯瞥了一眼我和面影,语气更加不善:“早知道有你和这个家伙在,我们也不用来了。” 面影装模作样地叹气:“做新人真难啊,我也是想增进同伴情谊才积极参加集体活动的,你说是吧,小姐。” 我没空陪他做戏,因为我不小心看到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家伙,穿着奢华西装三件套,顶着精心打理的火红色脑袋,像一只热烈开屏的巨型孔雀,踏着愉快的步伐款款走来,伴以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终于又见到你了,我亲爱的莫妮卡~~” 参加这次拍卖会是个错误的决定。 随着那一声打着波浪的呼唤,芬克斯他们转头看向我,库洛洛也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而西索目标明确地直奔旅团所在,让我连假装不认识、听不到都没办法。 “莫妮卡,我真的很难过哦,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还是在你的黑名单里。” 好在西索没有真正靠近,停在勉强正常的社交距离上,但和上次一样,他哀怨的言语虽然冲我而来,其实秉性难改,目光评判地扫过旅团诸人,最终还是停留在库洛洛身上。 目前为止西索根本没有和库洛洛交过手,也无缘见过他显露身手,战斗狂的雷达怎么能如此灵敏。 我可不想在公事期间被西索借题发挥,扰乱旅团行动,只能把他的注意力再拉回来。 放下酒杯叉起腰,我生气地说:“死缠烂打的男人真的很讨厌,我不就对你做过一次局吗,而且还没成功,你有什么必要一直耿耿于怀?” “我确实很好奇你当时的布局真相,也想和你倾尽全力再打一场,但我可不是跟踪狂哦,只是恰好在宾客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所以特地来见你而已,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多同伴。” 第61章 西索开心地笑起来,毫不掩饰地指向库洛洛:“我听到过莫妮卡叫这位先生‘团长’,所以你们是什么团体吗?真好呢,大家看起来都很强很有趣,我也可以加入你们的团体吗?” 芬克斯和飞坦原本只作壁上观,此时沉下脸,面影也有点不快,因为西索微妙地与他人设冲撞。 库洛洛则是从头到尾都没把西索放在眼里,平淡地回道:“我们现在没有空缺。” “那我可以现场制造空缺吗?” 西索跃跃欲试,原本稳定的『气』开始波动,可见不是说说而已,只要给他机会,他真能不顾时间场合直接出手,完全就是我行我素的人。 这样直白的挑衅连我都快看不下去,芬克斯这个强化系更是直接开始撩袖子,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吸引其他宾客侧目,场内安保人员敏锐地看向这里。 库洛洛充耳不闻,无动于衷,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入场吧。” 说完他推着我的后背往另一个方向走,正好隔开西索,芬克斯他们也跟上来,纷纷视西索为空气。 “我真的没有招惹过他,我也不知道他会在这里。” 远离西索后我努力解释,这不是狡辩,谁能告诉我一个战斗狂为什么每次都会出现在和战斗无关的地方? 库洛洛似乎不受影响,“嗯”了一声:“他能看到宾客名单,说明是和主办方面相关的人,这不是你的问题。” 他总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我,我稍微放下心来,接着也注意到其中古怪,主要是很难把西索和正经事联系在一起。 不过西索看起来就很像富家子弟,战斗还是花钱如流水的爱好,他也没有借此开展商业活动,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纯粹战斗狂能够跻身上流,身家丰厚,只能是其背景真有实力。 之后所有宾客进入主拍卖厅,按照座席安排就座,旅团五人分散在三个区域,西索疑似主办方人员却也在竞拍区,察觉到我的视线,笑着对我挥了挥手。 拍卖会准点开始,拍卖官登台发表慈善感言,简单开场,随后介绍起第一件拍品。 旅团虚假竞拍的目标是自己的拍品,库洛洛、飞坦和面影负责托价,伪装成独立买家没有全程竞拍,也不会集中于同一个拍品,其中飞坦和面影是第一次参与,只在旅团拍品的初始阶段举牌,库洛洛则更为游刃有余,对举牌和放弃的时机把控非常精准。 这些钱最后都会通过代理机构的层层洗白,以各种方式流入流星街,建设美好新家园。 目前进展十分顺利,旅团的所有拍品都至少卖出底价,只剩下一套火焰尖晶石首饰,包含一条项链和一副耳坠,烈火般艳红的成色美丽夺目,拍卖官介绍这套首饰以近乎完美的纯度和非凡的工艺获得超越其本身质地的价值,说完示意场内举牌。 因为实际上是没有太多附加价值的首饰,所以竞拍者们兴趣不大,这时候就需要托价破冰,库洛洛刚刚举起牌,另一个出价很快跟进,拍卖官叫出他的号码和报价,竟然是西索。 库洛洛往那边看了一眼,再次举牌,西索紧随而上,首饰价格节节攀升,本来就定价虚高,在两人的对飙下更是到达了一个离谱的地步,任谁都能看出这已经是无关于拍品本身的竞争。 西索又一次出价后,我按住库洛洛的手:“可以了团长,要是砸在我们手里就血本无归了。” 也许是“团长”这个称呼唤回库洛洛的理智,他松开竞价牌,换到另一只手上,而后闭了闭眼。 拍卖官三次确认,无人跟价,一锤定音。 第52章 除去意外状况和胡乱搅局的人,旅团这次行动可谓圆满完成,后续事项代理机构自会处理。 因为只做托价没有拍下任何东西,所以我们可以直接离开,而竞拍成功的买家则需要前往结算处办理手续,包括西索在内。 本以为他还会继续纠缠不休,结果出乎意料,西索干脆离场,即便我怀疑以他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还会有后手,看到他真的与其他买家一起走向结算处,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走出拍卖厅后,旅团几人再次会和,库洛洛看了看时间,问我们有没有其他安排,没有的话就一起去餐厅吃晚餐。 “我想吃啊,可是西索还在这里……”我有些犹豫。 既定死亡悬而未决,西索依然是我的目标,但我并不想在没有好做万全准备时面对他,也想先稳定我和库洛洛的关系,之后再全身心去谋划。 谁能料到上次失败的布局如此后患无穷,最大败笔就是被西索在我身边见到库洛洛,让人几乎要相信所谓命运真有强制力。 “不用担心,没什么可怕的。” 库洛洛毫不在意,尽显强者淡定与自信,好像之前为一套徒有其表的首饰激情飙价的另有其人,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自制力与日俱增。 “对啊,旅团无所畏惧。”芬克斯在旁边附和,性格完全符合我对其系统的刻板印象,大大咧咧地说,“正好我也饿了,团长请客吗?” “可以。” 库洛洛大方应允。 飞坦没有意见,我也压下担忧,现在本来就是我的正常晚饭时间,何况还是有人付账的免费晚餐,往好处想,万一西索再次出现,现场这么多团员也足够分散他的注意力。 只有面影摆摆手:“不好意思啊,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说完在库洛洛点头后转身离去。 我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今天他好像走过场一样几乎没有存在感,我可不信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看我一眼,就像我也不信西索真是因我才参加拍卖会,我又不是什么万人迷。 “莫妮卡,走吧。” 库洛洛碰了一下我的手臂,我转回头,看到芬克斯和飞坦已经走到电梯门口,连忙应了一声,与库洛洛一起跟上他们。 搭乘电梯来到酒店高层对外营业的餐厅,服务员引导我们到半隔断式雅座中落座,分别在我们面前摆放菜单。 我正想询问有什么特色菜品,手机突然在包里振动,摸出来打开邮箱一看,是面影发来邮件,解释他提前退场的缘由。 「下流灰毛」:小姐有空见一见蕾姿吗?蕾姿一直都很想念小姐,所以这次我才借机带她过来。 这就说得通了。 作为我用自身能力所救的第一个人,我也想看看蕾姿近况如何,于是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回复要看一下行程安排。 「下流灰毛」:我们会先留在这个城市,等小姐决定。 旁边在这时伸来一只手,替我翻开菜单,我抬起头,库洛洛的目光从我的手机上一扫而过。 “谢谢。” 我顺势收起手机,转眼就见对面座的飞坦正看着我,细长的眼睛若有深意,个头不高,观察力倒是敏锐,已经发现我和库洛洛超过“同伴”范畴的微小互动。 蜘蛛是一个整体,旅团与库洛洛密不可分,虽然不必刻意公之于众,但库洛洛看起来也并不打算隐瞒我们之间的特殊关系,正好可以试探团员们对此事的态度,侠客和我私交更深不具参考性,而且侠客也只是不反对,那么其他蜘蛛腿会允许我以个体身份去僭越吗? 我友好又坦然地对飞坦微笑。 飞坦轻轻“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菜单。 这顿晚餐十分舒心,环境典雅怡人,餐点可口美味,席间无人谈及公事,旅团活动并不频繁,接下去大概又会转入蛰伏期。 吃完主菜,服务生手脚麻利地清理桌面,按照流程最后是甜点与饮品,库洛洛这个甜党自是不必多说,芬克斯和飞坦也是心情愉悦,我对自己那份“主厨精选季节限定缤纷甜品组合”更是充满期待。 就在大家最为放松的这一时刻,某个搅事精去而复返,比甜品更先一步到来我们面前。 座位角度对外的芬克斯突然之间拧起他没有眉毛的眉头,用力“啧”了一声。 有人走进隔间,轻佻地发出问候:“诸位,晚上好啊。” 正是西索,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这家伙怎么阴魂不散的。” 芬克斯没好气地说道,一边看向我,似乎认定这是我惹出来的麻烦事。 我可不会把不属于我的责任揽到身上,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同时坐在原位以不变应万变,反正西索这种表演型自己会推进。 果然就见西索在我手边放下一个精致的首饰盒,可想而知正是他之前冤大头一样拍下的火焰尖晶石,流星街建设要感谢我的牺牲和他的奉献。 “我是来送礼物的哦,莫妮卡,今天的你格外美丽,只是还缺一副首饰搭配,稍微有点美中不足,你的男伴不大合格呢。” 我的“男伴”闻言面不改色,不动如山,权当西索和他的胡言乱语都不存在,只有目光偏移些许,在首饰盒上略有停顿。 “我的男伴完美无缺,别在这里挑拨离间。而且我不收别人的东西,请你拿走。” 第62章 我没有去碰首饰盒,手机正好在这时传来振动,我表露出拒绝交谈的姿态,以手遮挡屏幕打开手机,有一封来自陌生人的邮件,内容是一串号码和一个地址,就在这个城市,落款是面影。 「我」:? 邮件很快回复过来,我还来不及点开,西索又提出另一个更大的礼盒,同样包装精美,表面还印有酒店logo。 “真遗憾,我也不会收回送出去的礼物,看来它的归宿只能是垃圾桶了。” 他笑着将礼盒放在餐桌中央,拉开顶端的丝带,而后退开一步,好像希望我们自己去揭盖发现惊喜。 “这一个是我送给大家的礼物。”他看向库洛洛,“贵团现在应该有空缺了,这位团长是否可以再考虑一下我呢?”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我们的目光聚集在那个礼盒上,气氛陡然凝固,隔间门口准备来送甜点的服务生不着痕迹地脚下一转,端着托盘迅速走开。 片刻后,库洛洛伸出手,掀开礼盒顶盖,里面不出所料是人体部件,属于之前独自离开的面影,他的长发被编成一条麻花辫,像蛋糕底座的奶油裱花一样盘在清灰色的头颅边,脖颈处的切面包裹在性状特殊的『气』里,没有流出一滴血,闭着眼睛堪称死状安详。 森冷念压以库洛洛为中心爆发扩散,让人发于本能地毛骨悚然,他与面影没有任何交情,但被西索当面斩断蜘蛛的一条腿,他也不可能再无动于衷。 “啊呀,真是太棒了~~” 沐浴在尖锐杀意中,西索眯起眼睛,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你小子,胆子很大啊。” 芬克斯挽起袖子,飞坦的『气』也开始涌动。 理论上我应该与我的团队同仇敌忾,但我只感到困惑,我稳住表情看了一眼桌子中央的脑袋,又看了一眼藏在桌面下的手机,面影在新邮件里说出了一点意外,那串数字和地址是他的备用联系方式与蕾姿目前所在。 「我」:你死了? 「陌生人」:小姐看到了? 「我」:你的脑袋就像节日蛋糕一样摆在我面前,很难看不见。 「陌生人」:那是我的替死人偶,西索真是个不讲道理的家伙,我进旅团想做的事都还没开始实施呢。事已至此只能请小姐帮我照看一下蕾姿了,我现在离得比较远,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有报酬吗? 「陌生人」:当然,绝对不会亏待小姐。 「我」:ok。 在我用偷瞄和盲打与面影交流期间,库洛洛收回外放的威压,抬手制止芬克斯和飞坦,对西索问道:“你的目的只是加入旅团吗?” “哦?既然你们自称‘旅团’,那想必还有更多人吧?”西索更加开心起来,“也不是非加入不可,但谁让我感兴趣的人都在这里呢?” 说着他看向我,我立刻把桌上的首饰盒推得更远以示清白。 西索又深情款款地看向库洛洛:“我最感兴趣的人是‘团长’你哦,从第一次见面起对你念念不忘了,真的很想和你一起玩。” 库洛洛听懂他性丨骚扰一样的表达方式,平静地说:“旅团不允许内斗,入团之后你就必须遵守。” 西索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旅团还有这种规定,接着他立刻想出新思路:“那如果我不加入,你会为了给这个人报仇来追杀我吗?” “会,但不会只有我。” 和当初我入团时的情景极为相似,库洛洛也在三言两语间就掌握到这个战斗狂的核心逻辑,瞬间让西索陷入两难之中。 西索像既想得到玩具、又不想做作业的小孩一样皱起脸,纠结地思索,最后还是决定加入旅团。 “我这个人其实很纯情专一的,不怎么喜欢群丨交呢。”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变态!”芬克斯忍无可忍地呛声。 我也大声抱怨:“四号位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一个比一个有病!” 话虽如此,实际上我并不反对西索入团,库洛洛不会无缘无故与他在天空斗技场那种地方决斗,西索成为团员有利于我寻找其中缘由,继续谋杀他也更为便利,大不了到时候我也脱团,库洛洛可没说旅团是终身制。 “那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以后请各位多多指教哦。有事就让莫妮卡来找我吧,不打扰各位用餐了,拜拜~~” 自说自话宣布结果,西索转身离开,走之前还贴心地告知面影躯干所在,提醒我们记得去收尸。 桌上再次陷入寂静。 芬克斯放下折到一半的袖子,为没能打起来一脸不快,飞坦比他更为镇定和冷漠,已经开始品尝餐后饮品,旅团的几组固定搭档在性格上都有一定程度的互补。 库洛洛则依然盯着礼盒,好像在发呆。 我左右看了看他们,提出不切实际的设想:“如果我继续拉黑西索,也不给玛奇他的联络方式,是不是就能当作这人从没来过?” 暗地里的阴谋诡计是一回事,明面上的表态又是另一回事,罚息判定没响说明西索在原本的未来也会加入旅团,既成事实不会因为我的反对而改变,这一局库洛洛和西索打成平手,两人各将一军。 “想得太简单了,有些脏东西沾上了就会甩不掉,你是怎么招惹上这种神经病的?” 芬克斯转瞬就从与我一起排斥西索的统一战线上调转矛头。 “我哪里知道只是和他打一架就会被缠到现在啊,平白无故的我也很冤好吗!芬克斯前辈你是不是还在针对我?”我抓住库洛洛的袖子,故作委屈地要他给我做主,“团长,旅团老是有这种前辈排挤后辈的不良风气合适吗?” “谁排挤后辈了?”芬克斯拍案而起,“我从来!从来没有排挤过任何人!飞坦你给我作证!” 飞坦端着茶杯,白眼翻到天上:“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白痴,吵得要死。” “好了,别闹了。” 库洛洛叫停我们没有营养的内讧,在已经观察良久的服务生通知保安之前盖上礼盒,重新系好丝带,而后主动呼唤服务生,询问餐后甜品为什么还没上。 服务生当然不敢说是因为预感这里将要发生暴力事件,立刻训练有素地道歉并迅速端上我们的甜点。 “主厨精选季节限定缤纷甜品组合”不孚所望,给这顿晚餐带来完美收场,虽然中间出现不和谐的插曲,但也让我得到至关重要的收获,无论是西索入团,还是“替死人偶”。 若非西索突发奇想摘掉面影的脑袋做投名状,我也不会知道面影的真本事原来在这里。 晚餐结束后,库洛洛拎起装着死人头的礼盒,我们前往西索说的地点,是一个距离拍卖厅不远但无人往来的闲置工具间,门锁已经被西索用无法辨认的利器破坏,没有头的尸体平躺在地,切口处同样有『气』覆盖,长时间离开主体后还能持续存在,西索的实力可见一斑。 库洛洛半蹲在尸体身边,从礼盒里取出头颅仔细地与躯干拼合,脸上没有任何对面影本人的情感色彩,只剩下对断足的吊唁。 这让我想起初见之时,他也是这样给我的前任送终,如果躺在这里的真是面影,这将是他唯一的葬礼。 补完尸体,库洛洛站起身,具现出《盗贼秘技》,同时示意我们离开,他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毁尸灭迹能力,只有小小的密室制约而已。 芬克斯和飞坦未必知道库洛洛的所有能力,但他们绝对服从团长指令,相继走出工具间,我落后一步,反手关上门,考虑到门锁损坏可能关不紧,我站在门边拉住门把,以防它意外开启。 过了一会儿,门内侧传来拉力,我松开手,库洛洛拎着空掉的礼盒走出来,工具间内空空如也,好像从未存在过一具尸体。 密室游鱼只喜欢人类血肉,这个“替死人偶”的真实程度甚至能将其骗过,可见面影也不是只会油腔滑调的没用东西,而且他还主动把他唯一的亲人送到我手里。 我们离开这个区域,途中趁着库洛洛不注意,我快速打字发邮件给面影。 「我」:你能给别人制作替死人偶吗? 「下流灰毛-2号机」:不好意思,这是个人机密。 「我」:别忘了你的人情债,而且你妹妹还要我照看。 这次回复间隔有点久,等到我们走回酒店大堂,面影才回道:「可以,我可以为小姐制作替死人偶。」 我满意地收起手机。 “后面没事了,解散吧。” 库洛洛将礼盒递给芬克斯,请他出去时顺便处理掉,而后看了我一眼。 我直接拖着他的手臂走到酒店前台,与工作人员确认预定信息。 既然库洛洛能先斩后奏替我订票,我当然也能自作主张替他订房,并且用他的拍卖会邀请函获取房费折扣。 “欢迎入住,祝两位拥有美好的一夜。” 工作人员递给我房卡。 库洛洛眨了眨眼,终究没有发表任何异议。 第63章 “你们今晚还要住在这里吗?”芬克斯奇怪地问道。 我暧昧地笑起来,故意露出手中有且只有一张的房卡。 芬克斯的声音戛然而止,先是疑惑不解,而后大彻大悟:“难怪侠客死活不肯来,下次我也要推给别人!” 说完他拉上飞坦火速撤离,隐约听到飞坦骂他没有眼力,现在才看出来。 这一天过得堪称跌宕起伏,进入房间后我长舒一口气,扔下手包,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舒展四肢伸了一个懒腰。 库洛洛在我身后关上门,也脱掉西装和领带挂在衣架上,解开衬衫扣子,换上室内拖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 现在是私人时间与空间。 我走到床边,摸了一下礼服裙背面的拉链,其实这条裙子不难穿脱,但我还是故意请求库洛洛帮助:“团长,帮我拉一下拉链。”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到背后,随即响起拉链下拉的顺畅声音,裙子像流水一样柔软地滑落在地,同时落下的还有湿润的亲吻,最开始在我的耳垂上,而后顺着颈侧细密地向下,最后停留在颈窝处。 人们一般会把项链戴在这个位置。 “西索是在挑衅你。”我轻声说。 “嗯。”库洛洛也轻声回道,“我知道。” 这是他难得主动的时刻,而他能够如此坦率地回答,也是因为我现在看不见他。 我关掉房中所有灯,拉着库洛洛躺到床上,黑夜中细微的自然光只够我们确认彼此的存在,实际上什么细节也无法看清。 这是对库洛洛而言最能让他放松的环境,他知道西索是在利用我去挑衅他,也知道我已经看穿他,他的失控因此难以掩饰,却依然被他抑制。 而我看不见,所以装作没有发现这一切。 他并非坚不可摧,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不能抓住他的防御裂隙乘胜追击,这种手段用在他身上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我终究是爱他的,我想要的也是他的爱,而不是将他击毁。 第53章 这次床事非常平和,我们不再为体丨位斗争,库洛洛的技术大有进步,已经正式脱离菜鸟阶段,结束后我意犹未尽地抱着他躺了一会儿,感受他残留余温与薄汗的身体,听着他激烈的心跳缓慢平复。 其实我希望时光能够停在此时此刻,但等到余韵完全消退后,我还是从他的怀抱中爬起来,下床走进浴室。 由于行李还寄存在商业街,订房时我额外请酒店帮我们购置全套换洗衣物,已经提前送到,洗完澡后我穿上新衣,撇下不会再用到的礼服裙,简单收拾,准备离开。 库洛洛坐在床上,目光跟随我的一举一动,直到我拎起包时才反应过来,虽然还是一脸平淡,纯黑的眼睛却略微睁大,几乎映出一点细碎的光,好像不能理解我怎么上一刻还在与他温情相拥,下一刻就要绝情而去。 他略加斟酌,谨慎地问道:“你晚上有事?” 闻言我在心里发笑。 明明希望我留下,却仍是说不出一个字,只会去寻找理由自我说服,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理性动摇是理性者痛苦的表征,因为爱他,所以我不去攻击他的裂隙,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就此放弃,短暂的防御卸载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从现在起我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否则他永远不会正视我和他自己。 即便没有答应面影照看蕾姿,我本也不打算继续留在他身边。 “什么事也没有,但我参与这次活动就是因为想睡团长,现在睡完了,自然要走了。”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库洛洛一时哑口无言,惊讶混杂着困惑,第一次出现在他脸上,让我差点绷不住表情,连忙转身走向门口。 “那就下次再见啦,团长,祝你有个好梦。” 直到我走出房间,反手关上门,库洛洛都没有再发出声音,我顺着廊道走向电梯间,回想起他刚才近乎不可置信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笑到最后却还是化作叹息。 今晚他大概睡不了一个好觉。 离开酒店后,我先是去商业街取回行李,而后前往面影给我的地址,是一个家庭旅馆,这种地方对外来人员管理不严,简单登记后我走到其中一户门前,轻轻敲响房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稚嫩的声音警惕地问道:“是哥哥吗?” 面影把他妹妹教得不错,我调整好嗓音和表情,温柔地发出笑声:“是我哦,蕾姿,曾经‘以生命为赌注’和你玩过一场游戏的莫妮卡,你还记得我吗?” 话音刚落就传来开锁的声音,房门向内侧打开,蕾姿仰头望着我,看不出半点病容,一度触及死亡的孩子年幼却懂事,已经知道被谁救过性命,满脸都是喜悦的光彩。 看来面影说蕾姿想念我不是假话,这孩子比她哥哥讨喜太多。 我走进房中,张开『圆』四处检视一遍,接着告诉蕾姿她哥哥有事不得不先行离开,所以拜托我带她去找他。 被独自留下也许是这对兄妹生活中的常态,蕾姿对救命恩人深信不疑,乖巧地问道:“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我摸摸她的头:“不,现在是好孩子睡觉的时间。” 也是我睡觉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用有限的食材给自己和蕾姿做了一顿早饭,又自掏腰包替面影结算房费并索要报销票据,我带着蕾姿前往火车站。 登上火车后我再次查看手机,库洛洛整晚都毫无动静,考虑到他拥有世间首屈一指的自我修正能力,我想今天更不可能得到他的主动联系。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已经做好打长期攻坚战的心理准备。 接着我发邮件通知面影我们已经出发。 从“替死人偶”的名字和面影“死后”的邮件可以猜测,他应该是在遭到西索杀害瞬间与人偶互相交换,落点在他放置人偶的地方,他选了一个居中的城市与我碰头,不算远也不算近,火车到站时刚好是黄昏。 长途旅行对健康的孩子都是负担,何况蕾姿只是延长寿命并非彻底痊愈,早就已经睡着,我只好背着她下车,找到来接车的面影,第一时间就要求他报销今天所有开销。 “还有照看你妹妹的辛苦费,你自己选是给钱,还是再欠一个人情债。” 面影接过蕾姿和她的行李,笑着回道:“还是人情吧,这样跟小姐的联系就能更长远一些。” 我转身就往车站外面走:“少给我来这套。” 打车来到面影落脚的地方,在卧室安顿好蕾姿,面影终于说起正事。 替死人偶和面影在战斗中操控的普通人偶不同,每个人终生只能使用一次,生效方式如我所想,是当原型因外力因素如攻击或意外濒死时与原型替换代死,触发条件比我的“债务转移”还要广泛。 这也意味着其他制约必然十分严苛。 而且人偶制作工艺复杂,周期长久,还需要工房、设备和原材料,这是使用消耗型道具的念能力者常见困境,投入大量成本却无法以此盈利,加上蕾姿久病多年医疗费也相当可观,难怪面影老是用人情抵债。 “全力赶工至少也要一个月吧。另外还有一条核心制约,不知道小姐介不介意。” “你先说来听听。” 面影注视着我,伸手虚抚过我眼前,随后又收回去:“为了获取必要信息,我必须碰触小姐的眼睛。” “……” 这的确让人有点介意。 我确认道:“具体是哪些信息?身体数据?还是更深层次的记忆或想法?甚至是念能力?” 面影笑起来:“小姐高看我了,目前只有身体数据而已。” 目前而已。 “这就是你加入旅团的目的?” 面影笑而不语,不言则明。 能够以假乱真到那种地步的人偶,不可能使用常规制作手法,利用制约获取原型数据可以理解,但双方会产生信息不对等,我不知道也无法控制他得到的数据,而他即便如实相告,也未必能够取信于我。 鉴于他的战斗方式是操控人偶,为了收集“强者”数据而加入旅团不难理解,特地选择“眼睛”可能是个人癖好,所以第一次见面时才会发现我戴着隐形眼镜,使得这个制约看似简单并且具有成长性,但实际操作难度极高。 不说别人,旅团里哪个团员都不会被他摸到眼睛吧,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 从未见过如此异想天开又自我设限的念能力者,我顿时对他充满钦佩。 “小姐为什么这样看我?”面影有些疑惑,“如果不能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你也知道自己定的制约离谱啊?”我真诚地提出建议,“劝你趁早转换赛道,做替死人偶卖钱才是你真正的出路。” “那是不可能的,替死人偶不是量产货,只有当我发自内心地不希望一个人死去时才能制成。”面影若有所指。 第64章 原来这才是普通人偶与替死人偶的关键区别,对于他这种人来说确实是非常苛刻的制约。 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假装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我不爱的人都不值得我在乎,不管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而爱既可以慷慨无私,也可以待价而沽。 “既然如此,我就信你一次,不要让我失望。” 达成制约,并与面影约定时间接收人偶,我离开这个城市,开始寻找安置人偶的地方,它必须足够安全和隐秘,所处环境也要非常稳定,以免人偶意外损坏,面影表示这种情况也算人偶已经使用,他不会负责售后。 这让我十分怀疑他对我的“真心”到底有多少分量,够不够支撑人偶完成,换做以前我会与他虚与委蛇,确保万无一失,但现在我已经不想再为库洛洛以外的任何人劳心费力。 自从殉法之后我就一直在与人生中的一切博弈,现在就让我赌一赌“我信你”这句话对面影能有多大魔力。 一个月后,我前往面影的工房,藏在某个乡下村落附近的山林里,是一座独栋小楼,附带花园,因为无人打理已经荒草丛生,爬藤植物从墙根一直蔓延到房顶,在村里问路时还有小孩问我为什么要去鬼屋。 “村里人其实都认识我和蕾姿,那几个小鬼以前想来这里探险,被我用人偶驱逐,他们的父母担心他们再去其他地方捣乱,就用我来吓唬他们。” 面影领着我走进房中,边走边为自己辩解。 我打量着这个获得“鬼屋”美誉的地方,虽然外观破败,内部却还算正常,甚至能在各个角落看到摆放得毫无美感的花,大概是蕾姿的杰作,她现在就在后花园里独自玩耍。 “请你自我反省一下。” “我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面影故意怪笑了一下,经过一个月的加班加点,他如期完成人偶,代价是他原本看起来就不大健康的身体更为消瘦,脸色已经与真正的鬼怪毫无区别。 “我也没有那么急着要,这样显得好像我在压榨你。” 话虽如此,我也不存在良心可痛。 面影摇摇头:“是我急着做完,毕竟感情这种东西难以控制,连我自己都不怎么相信,也许哪天小姐就突然变得无足轻重了。” “说得也是。” 我随口回道,跟他走上楼,面影没有带我去他真正的工房,人偶被他放置在阁楼中,为了防止蕾姿误入而上了锁。 面影打开门锁,先一步推门而入,阁楼中堆着杂物,中间清理出来的地方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床上有一具人形物体,覆盖在白布下。 我掀开白布,看到惟妙惟肖的一张脸,以前我偶尔会梦见自己彻底死去,遗体在梦中就像这样被收敛。 面影确实技艺非凡,这具人偶完全就是我的等比复刻,连蜘蛛刺青都完美还原,只是双手上没有日月印记和人皮手套,可见面影只能做出他知道的细节。 整体而言不算无懈可击,但足以替代已经失效的“超前消费”成为我的新退路。 我翻来覆去地查看人偶,在惊叹之余发现手感似乎有些不对劲:“摸起来怎么还是木头?” “因为还差最后一步。”面影走到另一侧,撑开人偶的眼睑,露出空空如也的两个眼眶,“人偶需要置入小姐的眼睛才能与小姐绑定,就看小姐愿不愿意继续相信我,再去冒一次险。” “……我说过了,别给我来这套。”我抬眼看向他,发出一声冷笑,“现在不是我在求你办事,而是你在还欠我的债,这也是制约的话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我的信任可没有这么廉价。” “我很清楚这一点,”面影也笑起来,“所以决定权始终在小姐手上。” 我们隔着人偶僵持。 片刻之后,面影率先败下阵来:“小姐真是铁石心肠。我保证这不会对小姐造成任何伤害,小姐只要与人偶对视即可,绑定完成后我会立刻让小姐的眼睛恢复原位。” “看在你足够真诚的份上,我就再信你一次,下不为例。” 我顺势收起锋芒。 人偶还没到手,万一逼得面影对我感情全消可就得不偿失,而且高规格的能力配套高规格的制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弯下腰,凑到人偶面前,与那双空洞的眼眶对视,面部先是感到一股吸力,继而天旋地转,再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失去眼睛的脸孔,还有阁楼顶部垂下的灯,我想摸摸自己的脸,抬起手的却是本体而非人偶。 看来只有视觉和眼睛一起转移到人偶身上,而主体意识还在原身中,带来分离和倒错的古怪感觉,也难怪这个人偶只能替死,而非“替身”。 “这样就彻底完成了。” 面影向人偶伸出手,我又是眼前一黑,视觉恢复后已经回到身体中,而人偶也完全脱离木造质感,变成真正的“人”。 “小姐对此还算满意吗?”面影得意地问道。 “你确实有点本事。” 我毫不吝啬地予以夸奖,宣布第一个人情债就此一笔勾销。 第54章 有血有肉的人偶与尸体别无差异,上不去任何一种公共交通工具,为此我特地租来一辆结实抗震、内厢宽敞的越野车,无论是长途行驶还是驰骋山地都不在话下。 我用软布将人偶层层包裹,扛回车上,放入事先准备的大容量保险箱,再用缓冲物填满缝隙空缺,最后把保险箱牢牢固定在后备箱。 做好人偶防护,我上车关门发动引擎。 正准备出发,面影突然出现在车旁,示意我有话要说。 我摇下车窗:“还有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但还是告诉小姐一声比较保险,”面影走到窗边,“三公子即将接手汉萨斯府的灭门案,那天晚上小姐和团长离开前有做好个人善后吗?” “三公子?” 我愣了一下,本想问是何许人也,记忆随即就被“汉萨斯府”几个字定位。 屈指算来已经过去十个月之久,很多细节都变得模糊不清,频繁倒回让我习惯忘却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只是因为那是我加入旅团后的第一个行动,所以还没有彻底从记忆系统里清除。 当时我和库洛洛都是使用假身份,行动结束就一走了之,尽管库洛洛肆无忌惮地顶着本名,但我们都不在国民登录系统里,就算调查者真的注意到区区两个底层服务员也无从查起,而且十个月都没查出所以然来,说明调查者也并不重视这个案件,没想到现在还能听到后续。 “三公子跟那个老秃头关系这么好的吗?”我疑惑地问道。 就算已经改弦易辙,面影也曾是三公子手下得力干将,掌握诸多内幕与隐情,立刻与我分享了一段错综复杂的多角关系。 莫比瓦在任期间,三公子与他本人确实没有私交,但莫比瓦之子和三公子以及新娘三人曾是同学,莫比瓦之子交好三公子又单恋新娘,新娘与三公子则相恋多年,关系未得公开就孕育出不被期待的生命,然而政丨治婚姻容不下真情,三公子转头就与其他高门女子订婚,又舍不得放新娘自由,还想让她继续做他的地下情人。 那场婚礼纯属政丨治交易,莫比瓦以帮三公子遮掩为交换让三公子替他儿子的仕途铺路,他儿子又能如愿抱得美人归,可以说皆大欢喜,只有新娘与她的爱情是其中唯一无辜的牺牲品。 浮萍蒲苇一样的女人在脑海里浮现而出,我还记得她苍白的面容,拼尽全力孤注一掷却以失败告终,最后悄无声息地枯萎在命运中。 这个真相并不令人意外,婚礼时就已经露出端倪,不过是人世间司空见惯的事,转瞬便被我抛到脑后,我更好奇面影怎么还能知道三公子那边的动向:“你应该也已经脱离了吧?” “当然,我可是‘神之人偶师’”,面影大言不惭地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用人偶伪造了尸体,在三公子眼里我已经是死人一个,但我还有其他人偶放在三公子身边,如果小姐需要,我可以替小姐继续关注后续。” 我思索起来。 汉萨斯府的行动对旅团而言已经盖棺定论,但我还记得新娘死时听到的罚息提示。 在我不曾加入旅团的时间线、原本没有我的行动中,新娘死于难产,而这次因为有我介入,她提前死在灭门当夜,这是罚息关键,想必也是三公子插手案件的原因所在。 产生罚息意味着未来发生重大改变,此事必然还有连锁影响,我让面影发来他的收款账户,过后就去银行给他转钱,作为情报费用。 面影拿出手机编辑邮件,一边摇头叹息:“不是钱就是债,小姐就不能跟我谈谈感情吗?” “我只想和你保持纯洁的金钱关系,看在你还有用的份上,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 说完我摇上车窗。 经过深思熟虑和多方实地考察,我给人偶选定的安置之所是某个老城区内的污点房产,也就是所谓的凶宅。 第65章 位于陈旧的单身公寓顶楼,面积不大,常年无人往来,因为发生过耸人听闻的恶性案件所以租金极为低廉,但依然无人问津,左邻右舍也全都因此搬离,房东和中介对我只有感激,根本不在乎我的租房用途,同时凶手早就伏法,没有任何安全隐患,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签完租房协议,预存一年的各类管理费用,我换掉门锁,又去买来二手家具和生活用品,以及各类食品物资和备用手机,花了几天时间将房子布置成一个生存狂的安全屋,最后将人偶转移到更为宽敞舒适的木箱中,以免哪天我突然交换而来被自己困死。 还好这个人偶不需要时常养护。 生命保障安置妥当,确认万无一失,我拉上窗帘,封紧窗户,关闭电闸,堵上包括地漏在内的所有缝隙,最后锁上房门。 越野车租期将至,我前往最近的车行网点还车,途中给库洛洛发去邮件,问他近期旅团有没有活动,没过多久就收到回复,上面只有集合时间和地点。 如今流星街已经开始与黑丨道接触,而黑丨道自有法则,极为重视平衡,很多事情不能亲自出马,某个与长老院建交的家族意图违规铲除对手,便想借刀杀人,顺便试试流星街这把隐世异类的刀好不好用。 这次行动在性质上是替长老院完成黑丨帮委托,实质上还是普通的打家劫舍,没有任何难度,几个武斗派足以胜任,若非我主动要求参与,库洛洛可能根本不会想到我。 目标宅邸位于城市边郊,夜深时我们在其监控范围外集合,库洛洛是最先到的人。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见到他,他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透过夜色仔细看去,却还是那个不为万事万物所动的旅团团长。 我就像不曾把他一个人撇在床上,若无其事地向他问候晚安,库洛洛也平常地点点头,目光只有短暂停留,刻意不在“团长”状态下对我投以太多私人关注,我发现他越想靠近就会退得越远,这可能会成为我们新的相处模式。 之后其他人陆续到达,好战的武斗派们逢召必应,来的人是毫不意外是窝金、信长和芬克斯、飞坦,特攻队里的两组黄金搭档,非武斗派除了我以外只有侠客。 侠客在场是理所当然的事,蜘蛛的头和脑总是形影不离,有时候库洛洛懒得做无关紧要的说明就会由侠客代劳,他无法分丨身顾及的场合也会由侠客代为指挥。 相较之下我的出现则让人疑惑。 我很少参加涉及战斗的行动,除了库洛洛和面影,至今无人知道我的能力具体如何应用,加上我们只是出于机缘巧合,共同背负刺青印记,实际上交情浅淡如水,以至于窝金一见到我就脱口问道:“你来干嘛?” 若非知道他是典型强化系,我会认为他是在挑事。 “是这样的,我看似没用,实则也确实没用,但我可以在你们冲锋陷阵时保护侠客前辈哦。”我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侠客刚见到我时还有点心虚,听到我拿他做借口立刻翻起白眼,倒是没有拆穿我。 “哦?那你挺厉害的嘛。” 窝金摸了摸下巴,轻而易举地接受我的作战定位,毕竟侠客的重要性在旅团有目共睹,而且他本人十分娇气,既不喜欢干粗活重活,也不喜欢战斗和受伤。 闲话而过,所有人到齐,库洛洛下令突袭,又是身先士卒战斗在最前线。 侠客已经做过情报整理与战略分析,行动开始后整个人无所事事,而我言出必行守在他身边,其实同样闲得发慌,我们的作用就是开着『圆』在武斗派们身后四处乱晃,寻找密室金库之类的区域,顺便堵截漏网之鱼。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侠客无聊到开始没话找话,发出在普通人里最常见的寒暄。 磊露特的事已经过去,没必要再重翻旧账,而且他和库洛洛当时确实是为我着想,我也不是不知好歹,心平气和地回道:“正在想方设法攻略团长呢,简直比我打过的所有恋爱游戏都要难。” 我顿了一下,转头好奇地问道:“说起来,你和团长是从小就认识吧?他以前也是这种难搞的样子吗?” 侠客抬眼看向库洛洛在战局中的身影,像游鱼与鬼魅一样悠然灵动,近乎写意地收割生命,面上一如既往风轻云淡,从不会为杀戮与暴力投入任何情绪。 另外四个武斗派则满脸写着开心,为战斗本身愉悦酣畅,尽情地与鲜血死亡共舞狂欢。 侠客看着他们,表情难以言喻,似乎无所改变,又像有一瞬间陷入悠远的回忆里。 而后他摇摇头,平静地说:“以前谁都不是现在这样的,但我们全都不会后悔。” 无可奈何的命运无处不在。 我也沉默下来。 这一刻如同错觉一般,虚空中似乎降下无形的壁垒将我隔绝,我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之人,虽然还站在这里,却与他们的过去未来全无关联。 而我所爱早已身处其中,恰恰就是经历一切、被这命运磋磨与塑造的人。 我真的应该去改变他吗? 袭击与清洗到黎明时结束,天边出现曙光,这个也曾在道上叱咤风云的家族彻底沉寂。 因为要伪装成普通劫掠,而非黑丨道仇杀,委托人也默许执行者可以任意取用作为报酬,于是包括现金、珠宝、贵金属、艺术藏品和武器弹药在内,所有值钱并且容易变现的东西都被搜刮一空,窝金一拳打烂金库门锁,强化系的直拳恐怖如斯。 之后侠客从车库里开出一辆货车,飞坦坐在副驾驶座悠闲擦刀,窝金和芬克斯身为强化系,义不容辞地转职搬运工,把战利品送进货厢,同为强化系但使用武器的信长袖手旁观。 我是靠公共交通工具和自己的双腿来到这里,也从车库里选了一辆低调普通的轿车,开出来时正听到窝金的大嗓门,问库洛洛东西搬完可以走了吗,他饿了想去大吃大喝,倒是十分直率的一个野人。 库洛洛站在货车旁的空地上,没有回话,一动不动的背影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等待。 我开到他们附近,按了一下喇叭。 库洛洛随即对其他人点点头:“你们先走吧,后面的事照常交给侠客处理。” 说完转身向我走来,打开副驾车门坐上车。 窝金疑惑发问:“团长为什么要上那辆车?” 还没说完就被芬克斯捂住嘴巴拖上货车厢,与他搭档的信长更加敏锐,摸着小胡子看了我们一眼,也跳进货厢,从内部关上门。 侠客冲我挥了挥手,卡车调转车头绝尘而去,我也踩下油门,慢吞吞地开出这个家族的领地。 前路就是前方的路,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我们顺着公路一直往前开,对所有路标指向都视若无睹,中途只在加油时停下,而后继续默契又无声地交换驾驶,直到天黑后才开进一家路边的汽车旅馆。 停好车,开好房间,去餐厅吃过简单的晚饭,在房间里轮流洗漱,我和库洛洛躺到同一张床上。 汽车旅馆条件一般,即使是双人床也非常逼仄,我们肩并肩几乎挨在一起,实际上却在各做各的事。 对这次行动的难度早有预见,为了打发可能会有的空闲时间,我带来游戏机,库洛洛也带了一本书,挂钟在墙上滴答转针,时间在共同的沉默中流走。 夜色渐深,终于熬到睡觉时点,我关闭游戏机,搁在床头柜,库洛洛也合上书放在枕边。 “团长,我关灯了哦。” 库洛洛“嗯”了一声。 我按下壁灯开关,房中陷入黑暗,拉起被子隔离夜晚微凉的空气,我们贴着彼此温热的背部,听着对方宁静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翻身的动静,质量欠佳的床架晃了晃,一只手臂伸过来圈在我腰上,我弓起身体顺从地被库洛洛拖进怀里,他的温度与气息瞬间就将我包裹。 其实我今晚什么也不打算做,心情没来由十分低落,连睡眠都受到影响,每当闭上眼,就会有梦魇一样的话语纠缠而至,絮语着徒劳与枉然。 但我还是轻声问道:“想做吗?” 库洛洛没有回答,轻柔而细密地亲吻我的后颈,手掌也探进衣服下摆,贴着我的皮肤往上滑。 原本只是单纯的兴致不佳,却被库洛洛过分聪明地解读为我的新策略,并因此草木皆兵起来,甚至特地等到我睡觉时再伸手,让我无法和上次一样做完就跑走。 然而我只想和白天没有目标的旅途一样,漫无目的地留在他身边,总是会带给我平静与安宁。 我不会拒绝他的欲求,我也想将他容纳,所以我完全放开我自己。 第二天我们继续开车上路,到达下一个城市,在荒无人烟的野外弃车,并卸掉车牌,由库洛洛揉成一团扔到附近的河流里。 我们逆着这条河往上走,走进一个公园中,散步一样安静而缓慢,身边偶尔路过晨跑的人,友好地与我们问候早安。 第66章 再往前走就有计程车停靠点,我率先停下脚步,库洛洛也停下来,转头看向我。 “那么我先走了,团长,下次再见。” 库洛洛没有回答。 我习以为常,笑着对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开。 “莫妮卡。” 就在我即将走远时,他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叫道我的名字。 巨大的喜悦陡然涌上心间,我克制又充满期待地回过头。 库洛洛却不再有下文,只是站在原地,以他不变的沉静对我说道:“下次见。” 结果还是只有道别。 第55章 其实我对一切都心知肚明。 无论是库洛洛无法诉诸于口的情感和话语,还是他的焦虑、犹疑、留恋、挣扎,以及对此违背人性的抑制与否定,都说明我的所作所为并非对他毫无影响,也说明他还没有完全超脱于人。 但我不会就此收手,即便我也因为触及他的过往曾经而心生动摇,只要他一天不承认爱我,我就不会放弃。 这之后我的生活变得非常简化,不是修炼就是赚钱,间或去安全屋检查人偶是否安然无恙。 与之相对的,随着长老院与黑丨道合作深化,旅团行动越发频繁,如其幻影之名来去无踪,只在世间留下蜘蛛爬过的血色足印,来自官方的犯罪定级水涨船高,终于被维基百科收录,和已知未来重合,成为恶名远扬的高级通缉犯。 期间我积极参与几乎每一次行动,与唯一了解“债务转移”具体机制,并且一直配合默契的库洛洛组成固定搭档,但他总能自行解决一切战斗与危机,显而易见越变越强,与我组队与其说是战术需要,不如说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将我安放在他能够顾及的地方,浑然忘记论起生存能力,我在旅团可谓名列前茅。 我们的关系在旅团内自然而然人尽皆知,出乎意料无人反对,包括看起来心情最为复杂的派克,她好像也希望库洛洛不要独自走得太高太远。 没有人要求他去做孑然一身、空洞无情的“神”,但他们也像他一样绝对不会说出口。 简直是一群教科书级别的自虐狂。 每次集体行动结束后默认是私人时间,我和库洛洛会自发走到一起,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安静地方,短暂相处再分开,可能是舒适的旅馆酒店,也可能是废弃的旧舍空屋,甚至是夜深人静的车后座,他顺应并满足我的一切要求。 我们既不是恋人,也不像炮丨友,爱被避而不谈,性也成为例行公事,我偶尔会留在温存的残余中,试图从他无声的言语中辨认一点微末的情意,更多时候则是穿上衣服就走,直到下一次行动前都不会与他联系。 库洛洛的适应力非同一般,这段关系看似由我主导,实际上主动权不知不觉间又转移到他手中,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也只能在旅团行动时见到他,他会提前安排住处——或者说只是上床的地方,对我的离去也归于平静,尽管他依然会在互不相见的交融中暴露裂隙,证明我的确成功扰乱他的心志,但也仅此而已。 本打算对他施加压力,为他制造焦虑,逼他走出安全区去面对情感存在的真实性,结果他总能找到办法将我的无情与无常化解吸纳,这些压力与焦虑最后全都回到我身上。 我无法完全抽离,像对待真正的工具一样对待他,我也不愿意向他的理性束缚妥协,让双方止步于此,每次事后离去不再是进攻策略,而变成自我维护与坚持,我们终究只剩下肉丨体联系,甚至于肉丨体结合带给彼此的痛苦也已经超过欢愉,我们好像都在和自己较劲。 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正因为我爱他,我不能去打破他的框架,那是在否定他迄今为止的人生。 也正因为我爱他,我无法对他使用过激手段,导致与他脆弱的情感连接彻底断裂。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们之间将永远停滞在“团长”与“团员”。 我必须寻找新的突破口。 互不相让的僵局一直持续到来年,我精疲力竭,库洛洛看起来也不好过。 跨年之夜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 库洛洛照常订好房间,我带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啤酒与零食进门,告诉他今晚我什么也不想做,库洛洛看不出情绪地点头,既不会期盼也不会失望,理所当然一般全听我安排。 轮流洗过澡,我们一起坐在床上,打开电视,各自开了一罐啤酒,拆开所有零食摊在面前,仿佛是一种节日应有的仪式感。 窗外隐约传来行人的热闹与欢笑,电视里则是精彩的节目与动人的曲调,而我们之间却只有沉默,连空气都不会流动,好像除了上床就无话可说、无事可做,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难堪? 最后我掀起被子,兜头盖在两人身上,隔绝寒冷、噪音与空旷,彼此的体温与气息慢慢充盈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构造出只属于我们的世界。 直到零点钟声响起,我转过头,库洛洛也正好看向我,我们自然地交换了一个默契而平静的亲吻,在难得的温情中相拥而眠。 天亮之后继续各奔东西。 新年假期结束没多久,我收到有关三公子和汉萨斯府灭门案的新动向。 面影打来电话,先是罗里吧嗦地替蕾姿和他自己问候新年,接着告诉我三公子当真查到灭门当晚从服务团队中神秘消失的我和库洛洛身上。 流星街人不被国民登录系统记录,因此成为价值足够与黑丨道交易的“人才资源”,这原本是作奸犯科的最大优势,现在却变成反证牵扯到流星街。 新年后的第一次国家会议中,三公子震撼发言,提出要彻底封死流星街边境并投放“蔷薇”。 “……他是不是有病?” 听到这里我目瞪口呆。 “蔷薇”是一种小型核丨弹的别号,威力巨大且具有致死传染性,因为成本低廉、体积微小,只要技术娴熟就可以批量生产,所以广受各类独丨裁小国和恐丨怖组织青睐,以其爆炸后形成的烟雾犹如蔷薇绽放而得名,至今已在世界各地夺走数百万人性命,被国际公约组织明令禁止生产和使用。【注】 三公子作为一国总统之子,不可能不知道“蔷薇”的禁令,哪怕该国就是如假包换的独丨裁政体,大总统一系的先祖就是隔绝流星街的罪魁祸首,他也不该公然做出这种提案。 何况他们国家只掌控流星街半侧边境,他想动用核武器,问过另一头位列“五大国”的萨黑尔塔合众国同不同意吗? 只是死了一个不怎么爱的情人和没成型的孩子就要那么多人陪葬,简直离谱。 “放心吧,提案当场就被驳回了,他没有实证证明灭门案与流星街有关,而且莫比瓦一家死绝,大总统正好权力回收,根本就没打算追究。”面影笑了一下,“以我对三公子的了解,爱情和爱人可能不是主要原因,实际上他一直视流星街为国境线上的污点,现在正好借题发挥而已。” 不是漠视就是仇视,一千五百年来未曾改变,正如库洛洛所言,流星街从来没有过选择。 “既然他真正的目标是流星街,就算用不了蔷薇,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正是如此,所以三公子准备招募私兵进入流星街。” “他爸还反对吗?” “这回没有。” 我也发出一声嗤笑:“原来如此。” 想要开窗就要先吵着掀房顶,蔷薇提案只是问路石和障眼法,看来三公子也不是只有偏激没有脑子。 如此一来逻辑链条就很清晰了—— 三公子因私人恩怨介入大总统不想管的案件,彻查之后从我与库洛洛的身份空白反推认定流星街参与其间,他本人又是歧视流星街的种族主义者,借此良机用极端提案掩盖自己针对流星街的真实意图与行动。 决定因素还是新娘之死,而她死在不该死的时候又是由我导致,尽管我对流星街的感情早就已经所剩无几,这也是我无法避开的局。 “小姐与团长都是流星街人吧?要通知旅团吗?” 我模棱两可地回道:“再说吧。” 苦思冥想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银行柜员机给面影转了一笔钱,电话轰炸他起床,让他想办法把“有人要对流星街使用‘蔷薇’”的消息散布出去。 除了旅团这种“尖刀”,流星街在外界还设有多个非战斗性的代理机构和中间人,之前与旅团一起行动时,出于有备无患我了解到其中一些,库洛洛和侠客都不吝于对同伴分享情报。 这些中间代理就是流星街与外界联通的耳目,一旦得知“蔷薇”提案,长老院必然不会坐视不管,按照惯例,他们会再要求代理或是旅团进行调查,确认情报真实与否,将此事定性,最后才会决定是否以及如何行动。 于是各种似是而非、捕风捉影的消息都会指向一个结论:“蔷薇”提案已经被驳回,但三公子还打算对流星街下其他黑手。 第67章 流星街接受一切施予,拒绝一切夺取,哪怕危机已经从种族灭绝降级为私人寻仇,“蔷薇”提案与外敌入侵带来的恐惧和愤怒依然会让长老院立刻做出最高级别的应对,极有可能召集旅团。 即便长老院没有指定旅团,我无法继续利用此事,流星街至少也能对外部侵害有所防备。 我需要主动入局搅乱浑水,占据先机操控情报,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所以面影这个“已死之人”就是最好的代行人,他那些高真度人偶也能进一步分散风险。 “小姐,你在策划什么可怕的东西吗?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面影敏锐地发现我在绕过旅团推进某些事,抱怨半真半假,实则跃跃欲试,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我可没有义务对你解释,收到我的钱就要替我办好事。” “小姐对所爱之人也是这样冷酷无情吗?” “那就跟你无关了。” 我挂掉电话,转手给库洛洛发去邮件,行动以外第一次主动联系他,问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空见个面。 库洛洛很快回复,依然不问前因后果就发来地址,是一所高校,他对知识无目的的渴求是他最为显化的人性,然而知识具有壁垒,很多东西不会在一般领域流通,新年分别前他说过打算申请短期旁听,从正规渠道系统性地学习一段时间。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行程,这或许是一种暗示,甚至是妥协,但我不会给他任何暧昧不明的余地。 看着他的邮件,我像那时一样笑起来。 也许他才是最被我残酷对待的人。 几天后,我来到库洛洛旁听的学校,在这一带颇有名气,占地广大,环境优美,早春在宁静祥和的校园里显出有别于其他地方的好景象,让人连心情都舒缓下来。 我没有询问库洛洛旁听的具体课程,无非就是古代史或者古语言,反正他只对人类文明感兴趣,挑选战利品时也更为偏好这一类。 他今天下午没有课,正在图书馆里看书,因为是不能外借的书籍类型,所以让我去馆内找他。 这座图书馆对外开放,简单登记后我根据地图指引找到库洛洛说的地方,一眼就在穿着打扮、年龄气质都差不多的人之间发现他,离开战斗与杀戮时,他所处的位置总是会格外安宁。 仔细算来,他和这些学生其实就是同龄人。 我悄无声息地走向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库洛洛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外观陈旧的书籍,桌上还有相似的好几本,封面都是我看不懂的字。 我轻轻拉出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库洛洛早就发现我,而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多余的招呼和寒暄,他依然专注于书本,只是翻页的手在我坐下时略有停顿,之后继续投入知识的海洋中。 这一刻我想他确实轻松愉快的。 我们互不打扰,周围也没有人说话,安静的午后时间缓慢流淌,阳光默默调转方向。 等到夕阳只剩暖色余晖时,库洛洛终于看完所有书,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我在这时站起来,将我拿的书叠在他将要归还的书上方,低头看向他映在夕阳中近乎温柔的脸,他也抬头注视我,眼中总是会有我的倒影。 过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感,平静地问道:“你又要走了吗?” 心中出现泉涌般的冲动,让我想为他此刻专注于我的目光、为他明知故问中隐秘的期盼而留下,再也不去折磨彼此。 但我终究只是露出笑容,弯下腰,像亲吻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轻柔地吻在他被绷带隐藏的印记上。 “是啊,就和以前一样。” 说完我转身走开,和过去的每一次都一样。 第56章 一个月后,我收到旅团的集结通知,由专职联络员玛奇正式传达,先邮件后电话,而且是不可缺席的全员召集令。 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通过面影追踪情报扩散情况和三公子方面的动态,目前三公子已经招募到足够的私兵,即将遣入流星街,目标直指长老院。 比起“统治者”,长老院更准确的定位是“管理者”,出现在流星街历史进程中的哪个阶段已不可考,因为高度封闭,外界鲜少有人知道流星街的政治生态和结构,可见三公子早已图谋流星街,而旅团“全员集结”也侧面验证其行动的真实性,前期的情报战略成果斐然,长老院如我所需彻底应激。 向玛奇保证一定会准时到达,我挂上电话,从背包深处翻出一张名片,在天空斗技场时由王牌杀手家族成员亲手给我,虽然那次相遇不大愉快,但这张名片本身的含金量毋庸置疑,让我一直保存到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考虑到杀手工作时间不大固定,我没有立刻拨打名片上的电话,而是先给伊尔迷·揍敌客发去一封措辞礼貌严谨的商务邮件,询问他什么时候有空电话详谈。 等了片刻果然不见回音,我带上几张存折,先后往证券公司和银行走了一趟,归拢手头所有资金,存折末尾的数字足够普通人高枕无忧地度过一生,感谢天空斗技场给我财富积累的资本。 办完这件事回到住所,伊尔迷·揍敌客才回复邮件,看不见一点乙方应有的态度,只有简短的一句:可以。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我,他好像那些在工作沟通中牛头不对马嘴的领导同事。 我腹诽着拨打电话,对面接通后我省去已经在邮件里礼数到位的问候语,开门见山地向伊尔迷所代表的揍敌客家族发起两项委托。 第一项委托的目标是西索·莫罗。 西索是我放弃杀死库洛洛后越过死亡节点的唯一解,未来我将无法准确获取他的行踪,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与他有任何形式的联系,哪怕只是被他看见,所以保险起见,还是在我能够掌控的时候杀掉他以绝后患,对那个战斗狂来说恐怕还是奖赏。 第二项委托的目标则是我自己。 这是我听到“蔷薇”提案瞬间产生的想法,之后一系列操作都是由此展开,我要在库洛洛面前上演一出假死的戏,但绝不能死于他的决策失误,也不能死于他的保护不周,必须要处理成正常的战斗折损,让他无法归咎于自身,因此只认钱财不问缘由的顶尖杀手是最完美的执行人,正好也可以与三公子的私兵同时行动混淆视听。 除此以外还有诸多细节要求与实操注意事项,其复杂程度足以让我因为这两个委托倾家荡产,这次布局是我活到现在最大的一次豪赌,但只要能够赌赢,一切都会值得。 说完之后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润喉。 电话对面的伊尔迷展现出无与伦比的专业素养,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任何质疑与拒绝,只是用和他那张木然脸孔一样平板的语调报价,并且对我加急插单,又指定操作方式与执行人员附加高额费用,总计金额让人心惊肉跳。 “没有问题,请给我定金收款账户。” 通话结束后立刻收到伊尔迷发来的账户信息,和公式化的合作愉快回函。 我收起手机,倒头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沉重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至此就再无退路。 第二天我搭乘最早的航班前往安全屋,放置行李并再次确认人偶状况,将人偶擦干净搬到床上,记下人偶的头发长度,最后带上手机、证件和少量现金出门,去理发厅剪成和人偶完全一致的发型。 做完所有准备工作,我才去与旅团会和。 集合点在流星街内,到达时已经又过去一天,我像以前一样穿过“暗门”,走过荒无人烟的隔离带,边境区域有一些旧日遗留的废弃空屋,我走向其中一座,刚进门就看到库洛洛。 他站在晦暗不明的阴影中,穿着极具宗教色彩的奇特装束,看起来既像圣徒,又像罪者,头发全都向后梳起用发胶固定,额心十字形的印记因此彰显而出,与后背衣摆同时象征谦卑和亵渎的倒置十字呼应又相悖,无一不在诠释他灵魂深处的矛盾性。 命运好像一个轮回,我想起初见时的情景,这身装扮他很少穿上,代表最彻底的身份转换,于他而言想必具有特殊意义。 听到我的脚步声,库洛洛转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自然地与我一触即分。 我们不会在行动期间表现出任何越界与亲密,旅团团长是库洛洛离我最高、最远、最抽离的状态,绝无可能撼动分毫,我也不必去干扰他的判断和指挥。 紧急召集的预留时间并不宽裕,加上中途拐去处理私事,我是最后到场的人,其他团员分散在各处,状态与平时别无差异,但毕竟是涉及“故乡”的重大危机,气氛还是有些凝滞。 这是我加入旅团以来第二次全员出动,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是由我亲手主导。 平时与其他团员不过泛泛之交,关系最好的侠客也已经进入浑然忘我的工作状态,我对照面的团员点头问候,独自走到窗边。 第68章 柔和的晨光在地面投下窗棱的照影,我看着那横平竖直的线条,放空大脑发起呆来。 “早安,莫妮卡,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没精神。” 腔调怪异的声音传入耳中,高大的身影踏着高跟鞋,走进正在被我注视的光影里。 我厌烦地皱了一下眉,敷衍地回道“我很好,多谢关心”就不再说话。 “这么久没见,你是越来越冷淡了。” 名为西索的噪音还在持续发声,置之不理的话可能会越来越起劲,而我现在不想被其他干扰分散注意力,只好说道:“是你自己每次行动都缺席的。” “因为莫妮卡你总是和团长形影不离嘛,两个人都让我无机可乘,而且普通的行动全部都很无聊。”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很快就能如他所愿,不再会无聊。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请你多加反省。” 西索一直都在寻找甚至创造机会接近库洛洛,不准内斗的团规对他根本没有约束力,我不想再被他当成挑衅工具,转过身打算走开。 “都到齐了吧,现在说明情况。” 库洛洛在这时开口,走到能够被所有人看到的地方,等到全场安静之后,简要讲述前因后果。 整件事在他得到的情报中呈现出不一样的角度,有关不伦恋情、新娘之死、身份漏洞之类过分私密的细节全未提及,我没有让这部分信息外流,能够拼凑出的结果只是一个承袭先祖糟粕的种族主义者突然发疯,妄图动用核武净化国土未遂,退而求其次派遣私兵潜入流星街作乱。 刚好控制在流星街必须被动防卫,但不必主动出击演变为双边战争的程度。 “这次的任务只有一个:剿灭所有入侵者。” 平静的声音清晰地落下,有着难以言说的分量,冰冷空寂的房屋中燃起热度,以窝金为首的武斗派们沸腾起来。 流星街边境线漫长,而三公子是以个人名义私自行动,即便大总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私兵也只能从非官方渠道进入流星街,侠客推算出最有可能的几个暗门入口,团员们分组行动阻击,其他入口则由殉法者防守,由各组团员根据进度机动支援。 听到这里,我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双手,日月印记隐藏在第二层皮肤般轻薄的手套下,我曾在死亡中获得爱情,现在又要为获得爱情而再次碰触死亡。 简短的作战会议结束,库洛洛下令出击。 旅团武斗派与非武斗派的比例刚好各半,两两组队,剩下西索因为遭人嫌弃而落单,正好能够去迎接他最喜欢的1v1对决。 我照常走向库洛洛,和他一起赶往隔离带,途中我偷偷将我们和西索负责的区域分别发给伊尔迷,而后清空整个邮箱。 即使是面影也只知道私兵队伍的出发时间,无法确定他们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到达,我和库洛洛选择一处视野开阔的点位潜伏起来,安静无言地等待。 隔离带上寸草不生,有风吹过时还会卷起尘沙和轻飘飘的垃圾。 天色渐次转变,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现形,像一头雄狮巡视领地,体格精壮,气息锐利,银白色的长发随风而动,脸上有岁月沉淀的痕迹,在我们发现他的同一时间用目光锁定这里。 伊尔迷没有告知我负责委托的家族成员都是谁,但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念力水平都强得出类拔萃,正是我所指定的“对库洛洛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敌手。 既然已经暴露就不必继续藏匿,库洛洛准备走出去,我拉了一下他的大衣毛领,不慎揪下一小撮细毛,库洛洛回头时恰好看到,目光在我指尖略有停顿。 我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严肃地说:“这个人有点厉害的样子,团长务必记得要及时使用我哦,别再一个人沉迷战斗,我也是旅团一员啊,还是你的搭档。” “我没有沉迷战斗。” 库洛洛认真解释,并不想认领战斗狂这种属性,也不会承认以前独自战斗主要是为了保护我。 不知姓甚名谁的入侵者停下脚步,沉稳的姿态里透出浓烈战意,既是挑衅也是邀请。 库洛洛不再纠缠在无意义的话题上,答应我如果真的打不过,会适时制造机会拉我挡伤触发债务转移,以我们惯常的配合模式,由他在赌局结束后击杀目标。 这是我实施第一重布局的必要条件。 “那你小心点。” “嗯,我知道。” 库洛洛轻声回道,走到那男人面前,隔着一段距离与他互相打量,两人之间的气氛并未变得紧张,下一秒却毫无预兆地同时从原地消失,以我的动态视力几乎只能捕捉到他们的残影,在风沙中彼此缠斗又分开。 仅有拳脚往来的试探性丨交手之后,战斗立刻升级,他们不约而同开始使用念力,『气』在四肢躯体间高速流转,每一次举重若轻的攻击都饱含杀意,一时间仿佛势均力敌,不分高低。 然而库洛洛到底太过年轻,形势逐渐倾斜,只是高压作战让他在险境中迅速成长,他的确没有沉迷战斗,我却发现他竟然将对方当成一场可遇不可求的试炼,趁机测试和突破极限。 对方很快也意识到自己成为库洛洛的陪练,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是“狂妄的小子”之类,浑身的『气』剧烈涌动起来,显而易见即将使用杀招。 本来说好由库洛洛制造危机和我打配合,结果他当真让自己陷入危机,情急之下我跳起来喊道:“团长!” 库洛洛几不可察地一顿,电光石火间具现出他的书并翻动书页,我在同一时间感到眼前一花,盛大的念力辉光覆盖视野。 而后黑暗降临,虚实变换,我与那个雄狮般的男人共同坐在赌桌前,筹码与沙漏随即浮现,昏黄灯光映照着桌面。 直到此时我才舒出一口气,放松神经,抬眼看向赌桌对面。 男人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嘴角与眼尾细密的纹路写满威严,毫不掩饰对我的审视。 “你好,先生,方便请教尊姓大名吗?”我谨慎地问道。 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我已经向伊尔迷全款支付定金,机会仅此一次,可别大费周章最后却拉进来毫不相关的人。 “席巴·揍敌客。” 听到那个姓氏我彻底放下心来,揍敌客家的专业素养果然值得信赖。 “幸会,席巴先生。刚才的战斗非常精彩。” 我恭维道,拿起一枚单日筹码放入投注区,简单地向席巴介绍赌局规则和限时条款。 “那就让我们继续推进吧,请投注,最小面值的即可,之后我会主动认输让赌局结束。” 作为全款付定的优质客户,我获得席巴基于公平交易的基础信任,他没有犹豫,也放入一枚单日筹码。 限时条款并不为库洛洛所知,时间稍微拖久一点也无妨,我需要认输两局,总计时长至少一分钟,闲着也是闲着,我向席巴问候起曾在天空斗技场有过一战之缘的奇犽,并夸赞他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孩子。 “奇犽还在斗技场吗?这次来的人难道就是他?”我试探地问道。 “不,是另一个孩子,你出去就能见到,如果你死前还有时间的话。” 一局结束,沙漏再次倒转,席巴看起来并不想多谈家里的人和事,我转而说起这次委托,虽然钱货两讫,互不相欠,但还是感谢他的帮助。 同样是商业性质的客套话,席巴这次却奇怪地反向发问,近乎质疑:“你不觉得布局太生硬了吗?” 闻言我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我当然知道这场布局处处都是破绽,完全经不起推敲,但那正是我所需要的瑕疵之处。 “如果太过完美让他发现不了,那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第二局计时很快见底,两枚筹码散作金辉融入席巴体内,虚实再次倒转,对面似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你们流星街的女人……” 尾音随着现实复现戛然而止,二重布局正式启动,我竭尽全力从原地跑开,与此同时库洛洛携雷霆重击闪现而至,百分之百的『硬』凝聚手中,气势万钧地砸向席巴。 席巴经我提醒早有准备,同样以完全的『硬』接下攻击。 时间超过三秒无敌帧,卡在债务转移cd结束前的真空期,我的视线突然发生歪斜,意识开始被飞快抽离。 头颅落地的过程中,我看到一个比人偶还精致的孩子,手中拿着一把白色纸扇。 我还看到库洛洛甩下席巴向我冲来,可惜来不及看清他的脸。 接着我就在安全屋中睁开眼。 第57章 part.57 自从“超前消费”失效后,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死而复生”,一时有些不适应。 意识尚未完全归位,身首分离瞬间幻觉般的凉意也还残留在感官,连呼吸都像被阻断,闷闷地喘不过气。 第69章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屋里拉着遮光窗帘,光线十分昏暗,隐约可见老旧房屋顶楼常见的渗水问题,在白灰房顶留下痕迹。 我用目光给那块泛黄的水渍勾勒描边,不存在的线条蜿蜒闭合,我开始试着呼吸,眨了眨干涩的双眼。 神经系统好像直到此时才完全连通,我慢吞吞地坐起身,慢吞吞地走下床。 其实我毫发无损,只是单纯的不想动,无论是身体,还是大脑,但我的肚子不允许我犯懒,毕竟我今天只吃了早饭。 上次回来我就重新接上安全屋的水电,饮食日用也早已备齐,我先是开了一瓶矿泉水,冰凉的液体从口腔一直冷进胃里,让我打了一个激灵,神智彻底清醒,接着我翻出洗浴用品和衣物,洗完澡后用简易电磁炉煮了两包方便面,加火腿肠时想到自己如今已是身无分文,不舍地只放了一根。 刚煮完的面有些烫嘴,香料包散发出浓郁香味,共同刺激着嗅觉与味蕾,暴风吸入大半碗缓解饥饿感,我慢下进食速度,一边珍而重之地啃着火腿肠,一边打开备用手机。 刚刚开机就响起邮件提示音,这部手机的号码和邮箱都是最新注册,目前只有两个人知道。 我点进邮件,简短的内容跳出来。 「木头人」:西索的委托已取消。 我呛了一下,嘴里的火腿肠顿时失去滋味。 「我」:我没有通知你取消吧? 「木头人」:因为你已经死了,雇主在目标之前死亡则委托取消,这是行规,不能算任务失败,定金不退。另外因为你已经成功地死了,所以另一项委托完成。 「我」:……阁下不去经商真是屈才了。 「木头人」:承蒙惠顾,不胜感激。 之后邮箱再无动静。 我合上手机,无语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机关算尽就是没算到揍敌客家还有这种“行规”,而且伊尔迷看着一板一眼,谁能想到竟然是个奸商,他要是早点让我知道,我就会连西索的委托一起精细规划,至少错开执行时间。 那家伙可真是好运又命硬。 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现实,反正离既定死期还远,总能找到解决办法,而且这次委托最主要的目标已经达成,我彻彻底底死去,以毋庸置疑的方式,死在库洛洛眼前。 我知道这是对他巨大的伤害,他一定会非常痛苦,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感情。 但爱情不是神话传说,能够无缘无故与世长存,它是脆弱且易逝的东西,无望的僵局终究会走向末路,不被正视、说不出口的爱没有未来。 所以我制造会卷入整个旅团的故乡危机,送库洛洛走上他集体主义的顶点,排除所有私情成分与战斗中的“保护”要素,剥夺一切自我归咎、自我责难的退路,让他以绝对无情、绝对理智、绝对非人、绝对神性的状态承受我的死亡。 只有当他在彻底抹除情感和自我之后,依然会为我的死感到痛苦,他才会直面“失去”本身,直面他的“爱”。 而这种无可逃避的爱与痛苦正是他身而为人的证明。 前期布局在我“死”的那一刻完成,接下去就是等待和验证,真正的赌局现在才正式开始。 我把凉掉的火腿肠塞进嘴里,几口吃完剩下半碗面并收拾干净,重新躺回床上,盖上被子闭眼而眠。 睡梦中谁也没有出现,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来习惯。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屋里依然暗不见光,让我以为时间还早,打开手机一看却已经接近中午,邮箱里又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面影。 与旅团集合前我就通知面影作废旧号,更新联络方式,他作为替死人偶的制作者,敏锐地猜到我准备使用人偶,此番先是致以慰问,而后告诉我必须终止对三公子的监视。 昨晚在我蒙头大睡期间,旅团闪电夜袭三公子的府邸,杀了除三公子以外所有人,其中就包括面影安插在三公子身边的人偶。 对此我并不意外,三公子是我精心选中的替罪羊,理由和时机都恰到好处,让揍敌客冒充他的私兵就是为了蒙骗库洛洛。 虽然我尽量避免因为一己之私导致战争,但旅团为断足复仇是必然,何况三公子本就意图侵害流星街,一次包装在大义之下,以报复和震慑为名的宣泄足够让库洛洛在我死后恢复理智,证据就是他连过夜都等不及就立刻行动,杀尽一切却唯独留下三公子活口。 如此一来大总统只会更加忌惮流星街,并且反向约束三公子,三公子也无力再掀起任何风浪。 「我」:无所谓,那家伙没用了。以后你记得躲着旅团一点,如果被抓住了也不要把我供出来。 不等面影回复我继续发送邮件,要他偿还第二个人情债,替我寻找能够断肢重生的人或物,这和他寻找治愈蕾姿之法是可以并行的事,已经比第一个人情债宽容许多。 而且我现在也穷得只能用人情抵债了。 面影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只是抱怨替我做事连句谢谢都得不到,我跟他算得太清伤他真心。 有一瞬间我想让他知道被我爱过的男人都是什么下场,但考虑到这家伙确实很好用,还是如他所愿回了一个“谢谢”。 只有两个联系人的手机彻底安静下来。 我又躺了一会儿才下床,拉开遮光窗帘,在阳光中伸了一个懒腰,而后从储藏柜里翻出一包即食燕麦片和一盒牛奶。 吃完简单的早饭,我揣上手机、钱包和一支笔出门,在街上找到一座电话亭。 往投币口放入钱包里仅剩的硬币,我拿起话筒,将手按在话机上放出『气』,整台电话都被念力色彩包裹,我拨出一串号码,机械语音随即在话筒里响起,请我按下所需数字。 这是某个由念能力者组成的跨国高丨利丨贷机构的联络方式,既可以向他们贷款,也可以委托他们贷款给指定对象,我的人皮手套制作者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与我达成交易。 其优点是不需要任何身份证明与抵押物就能借到钱,缺点是必须接受标记,不按时还款就会被追到天涯海角。 输入意向金额后,话机插卡口吐出一张银行卡,只要签上名字就能为我所用,不要求真名,制约条件是“亲手签名”这个动作。 我拿着笔思索片刻,最后还是遵从本心,签下最先在脑海中浮现出的名字—— 薇薇安。 这是第一次和库洛洛一起行动时使用过的假名,没有多余目的,只是想到就用了。 字迹被银行卡吸收,通过银行自助柜员机激活生效,里头是一笔用来启动新生活的小钱,手机在同一时间收到还款提醒。 在这个世界没有钱和身份寸步难行,资金到位后我马不停蹄地用新名字买了一套新身份,不如侠客出品完美,但足够使用。 拿到所有证件那天,我再次锁上安全屋,搭乘越洋飞艇前往可以落地签证的宽松国家。 约陆比安大陆是流星街所在,也是旅团活动最为频繁的地方,我需要离得越远越好,但我没有退掉安全屋,而是又预交了三年房租。 以库洛洛的聪慧,冷静下来后发现我在布局中刻意制造的漏洞不是难事,我想知道他会不会因此来找我,还是只把我的死当蜘蛛断足处理,完成复仇就作罢。 三年是我给彼此设置的期限,不长也不短,若是超过三年库洛洛都没有出现,意味着他没有来找我,或者找了但没有坚持。 那么我也会放弃他。 之后我彻底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像过去一样频繁变换身份和外形,一边凭我丰富的牛马经验谋生还债,一边在世界各地辗转旅居,同时通过官方通报和暗网情报关注旅团动向。 幻影旅团终于荣登顶级犯罪榜,越发神秘莫测的同时也收获越来越多野生粉丝,甚至还出现许多模仿者冒名顶替,犯下种种让人难评的罪行,每次看见都让我想替旅团澄清一下他们还不至于这么没品。 但我忍住了,因为我和库洛洛的捉迷藏还没有得出结果。 明暗两面的情报都会有所延迟,并且混杂大量错误信息,我只能根据库洛洛的习惯去推测旅团的行动轨迹,时有接近,时有远离,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让他不会完全找不到我,又无法轻易找到我。 这段旅程的最后一站有着宿命般的巧合,我选择的工作是酒水服务生,在一家轮班制的餐酒吧,依然是想走就走的灵活兼职。 因为熬夜会对我本就不长的寿命雪上加霜,所以刚入职时我就与经理谈好只做白班,但偶尔与情非得已必须请假的同事换班也很正常,作为“普通人”的我一直如此古道热肠。 又是一次临时调班,下班时夜色已深,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和车,短租的公寓就在附近,我像往常一样抄近路拐进一条小巷,看起来不大安全,但如果有人胆敢打劫,我只会谢谢他给我送来一笔外快。 第70章 走在昏暗的路灯下,我盘算着明天的休息日应该怎么打发时间,走到半路竟然真的有视线自身后投注而来,毫无攻击性,却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与普通人的歹意完全不一样。 我暗自绷紧神经。 结果直到走出巷口都无事发生,转变方向前我往巷子里扫了一眼,什么也没发现,比起错觉更接近于一种玄妙的预感,让我无端有些雀跃。 加快脚步回到公寓,我故意打开门窗的锁,接着去浴室洗漱。 当我穿着浴袍走回卧室时,我看到原本关闭的窗户被打开了,窗帘被微风拂动,而让我等了两年之久的男人就站在房中,满身夜露与风尘,一手捧着他的能力大全,另一手握着一部具现化的手机,我不合时宜地对他的查询条件好奇起来。 而后我抬起眼,看向他的脸,眼下的乌青浓重得让人无法忽视,稍微变长的头发也没有好好打理,即使不必梳起额发也比以前成熟许多,让我切实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如此缓慢而漫长。 如同只是平常的日子里一次普通的见面,我问候道:“晚上好,团长。” 库洛洛合上《盗贼秘技》,书本与手机一起消失,他没有更多动作或言语,只是看着我,沉默而压抑,体表的『气』几乎停止流动,墨黑的双眼透不出一丝光亮,黑洞般能够吞噬一切。 “让我猜一猜,团长一早就发现了吧?” 我抬起双手,展现出干净的手心与手背,第二层皮肤般轻薄的手套下,有我留给库洛洛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破绽。 当他从整件事中察觉到异常,因为爱、出于人性而抱持荒谬的期待去检查我的“尸体”时,他就会发现那具人偶手上不存在我曾经身为殉法者的印记。 这无法说明什么,因为我也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消除了印记,但就是这无法确定的“我没死”的可能性,会一直折磨他,纠缠他,迫使他坚持不懈地去追寻,直到他走到这场赌局的终点,也就是我面前。 长达两年的等待到此为止,我笑起来,以胜利者应有的姿态:“恭喜团长,终于找到我了。” 库洛洛冻结的表情在这一刻碎裂,流泻出盛怒与疲惫,再次被他的理性所抑制,只有气息瞬间紊乱又平复。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问道。 我想我们之间应该要有人因为这句问话而落泪,但库洛洛只是站在那里,而我也继续保持笑容,走过去轻轻抚摸他的脸,比石头还要冰冷和僵硬。 “为什么呢?也许就是为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库洛洛以我从未见过的暴烈把我甩到床上,他就如同乌云与黑夜,带来痛楚和窒息,沉重地压下来。 掌心挤压喉管,骨节阻断血流与呼吸,指尖陷入皮肉里,我在他手中艰难地汲取空气,想起放弃杀死他的那一夜,我也是这样掐住他的脖颈,被截然相反的感情撕扯淹没。 现在我也将他拉进这身不由己的漩涡中。 更为纯粹鲜明的笑意自胸口涌现,我看进他的双眼,瞳孔深处剧烈震荡,表面却还能映出我的脸,极尽温柔与残忍。 “你想杀了我吗?那在我看来只会认为你是想爱我。” 库洛洛猛然收紧手,我眼前一黑,耳中蜂鸣作响,恍惚间听到他近乎颤动的声音,化作诘问与控诉落下来:“就是为了这种事情你才费尽心思故意去死吗?我找了你两年!” “就是因为‘这种事情’!” 我掐住他的手臂,竭尽全力大声打断他:“就是因为你只把感情当成‘这种事情’,从来不愿意面对和承认,我才要这样做!你找了我整整两年还不明白吗!” 库洛洛陡然凝固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也能在我眼中看到自己的脸,我不忍去形容,爱情成为世界上最锋利的刀,让彼此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但这是我必须去做的事。 放松四肢,卸除所有反抗,轻柔笑意重新回到脸上,我看着他和缓地问道:“所以你要如何选择呢?是要杀我,还是要爱我?” 实际上他没有选择。 一切静止下来。 良久之后,库洛洛闭上眼,低下头用力咬在我唇上,腥甜的滋味好似糖果融化,在口腔中扩散弥漫。 血雨腥风的战争时隔两年再次在我们之间打响,库洛洛的动作不同以往,没有半点克制与温情,在我体内粗暴肆虐,我们都很清楚这完全只是发泄,为他这两年无处可逃的爱与痛苦,为他土崩瓦解的理性框架。 他有权在一败涂地之后尽情伤害我,疼痛与欢愉都能让我获得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满足,因为这全然彻底的失控与暴戾都指向一个他再也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爱我。 第58章 记不清是何时失去意识,沉入深度睡眠里,体力和精神完全透支,以至于再次醒来时连大脑都有些迟钝。 房中一片昏暗,无法判断时间,昨晚没有关紧的窗户漏进微风,间歇掀起遮光窗帘一角,天光乍现,正好对着我,刺得我又立刻闭上眼。 感官与思考能力缓慢回笼,我感受到温热的肌肤、平稳的心跳和轻浅的呼吸,与被子一起将我包裹,与此同时还有让人憋闷的束缚感,在清醒之后格外明显。 过去两年中只会在梦里出现的人回到现实,库洛洛手脚并用地把我抱在怀里,生怕我再次跑掉一样勒得死紧,我没有睡着觉就窒息身亡真是谢天谢地。 我推了一下他的手臂,试图争取一点喘气的空间,但只是这点细微的动静就立刻将库洛洛惊醒,气息改变的同一时间他从后方压上来,我怀疑他可能都还没睁开眼。 虽然身体深处因为共同的失控有些许不适,但我永远都会容纳库洛洛的一切欲望与患得患失,这正是我所需要、也希望他不要舍弃的人性。 但嘴上依然没有放过他,故意用沙哑的声音揶揄:“这两年你要是实在憋得慌,可以去找其他女人,反正我们也没有需要对彼此负责的关系……唔。”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库洛洛用手掌堵我的嘴。 房中又安静下来,我半阖眼睑,看着被风吹动的窗帘,亮白的光线时隐时现。 库洛洛坍塌的理智还未重建,被原始本能占据的人类与野兽并无区别,过了一会儿我忍无可忍地向后肘击,摇头甩开他的手,夺回说话的权利:“你能不能轻一点?” “我以为你就是想要我粗暴,所以才说那种话。” 库洛洛冰冷地回道,显然余怒未消,但他还是缓下动作,甚至温柔起来。 最后平和地结束,库洛洛继续趴在我身上,心跳和呼吸都慢慢恢复平稳,好像又要抱着我睡过去。 我可以和他在床上消磨一整天,但我现在浑身黏腻并且饥肠辘辘,一定要先洗澡和吃饭,于是我从他怀里钻出去,翻身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向浴室。 库洛洛这次没有阻止我。 洗完澡,我擦掉洗脸台镜子表面凝结的水雾,准备涂护肤品,镜面映出我的身影,脖颈处青紫的淤痕尤为醒目。 我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又试着吞咽,喉咙内部也有一点肿,库洛洛昨晚大概是真的想杀我,但这淤青在我眼里并非暴力罪证,而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终于大获全胜的勋章,只会让我心满意足。 走出浴室,我打开卧室的灯,库洛洛还坐在床上,灯光亮起瞬间,他的目光立刻汇聚在我脖颈间。 我仰首挺胸地走到衣柜前,刚打开柜门就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随即是轻柔的碰触,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小心翼翼地停留在淤青上,引起些许刺痛和麻痒,一直蔓延进胸腔,让我的心不受控制地变柔变软。 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伤害他了,那只是逼不得已的手段,而非我真正的目的,我若无其事地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高领薄衫,现在还是春季,这么穿也不会突兀。 穿好衣服后我回过身,假装没有看见库洛洛沉郁的面色,推着他走进浴室,让他也去好好洗一洗。 而后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阳光和清新空气充盈房间,又拆掉床罩被套,和两人的衣服一起塞进洗衣机,把被芯挂在室内阳台晾晒,最后去做饭。 库洛洛洗完澡走出来,穿着我的浴袍,于他而言有点小,让他顺理成章地袒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腹,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好像是故意引我过去,像以前一样帮他吹头发。 “下次请你至少先把水擦干,不然就帮我拖地板。” 我无奈地取出毛巾和风筒,让他坐在梳妆台前,先用毛巾一顿揉搓,再打开风筒深度吹干。 库洛洛任由我在他头上折腾,安然闭着眼,带来久违的祥和与宁静,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 现在时间不早不晚,我直接做了两份简单但分量十足的早午饭,吃饭时无人说话,我们都在专注填饱肚子。 库洛洛的生活方式向来与健康无缘,和我在一起时才能够有稍微正常的饮食作息,而没有我的这两年——甚至在更早以前,从我刚开始折磨他的时候起,他可能就没有好好睡过觉,也没有好好吃过饭,这一切都反映在他的身体上,只是被他习惯性地自我忽视。 第71章 吃完饭,我把餐具收回厨房,库洛洛跟着走进来,和我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我看了他一眼,抄起抹布塞进他手里,正式交给他洗碗和擦桌子的重任。 外头洗衣机已经结束工作,我将烘干的衣服收回衣柜,在临时衣架挂上库洛洛的衣服,再重新套好被子、铺好床铺。 这间单身公寓面积不大,所有功能区域互相联通,库洛洛在厨房里也能看见我,视线时有时无地落在我身上,直到我高效地完成一切家务。 至此我们彻底恢复平静,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对话,我带着库洛洛走进分区上的客厅,实际上是我的娱乐区,里头只有游戏机和连接用的电视机,以及方便我偶尔通宵打完游戏就地昏迷的懒人沙发。 我指着沙发让库洛洛坐过去,而后站在他面前,摆出正式交谈的架势。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以后的事。既然你已经不再否认和逃避我的感情,那么我也可以继续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你又想做什么?” “计划”一词让库洛洛应激一样地警惕起来,身体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但神态言语间还是难免有所流露。 “别紧张,这次是我自己的事。” 我安抚地摇摇手,在他眼前脱下单边人皮手套,露出手背上的太阳印记,乍一看就像普通的刺青,甚至还别具美感,但于我而言一直都是生存威胁,我让面影还的第二个人情债就是为了处理这对印记。 库洛洛捧起我的手,用手指摩挲着印记,安静地听我说下去。 “我一直在找除念师或是有相关能力的人,至今都没有结果,但是前段时间我得到消息,今年九月在萨黑尔塔-友客鑫市的南匹斯拍卖会上,将有一款名为《贪婪之岛》的念能力者游戏寄售,里头就有我需要的东西。” “我知道那场拍卖会,而且不只是南匹斯,届时全世界的宝物都会聚集在那里,旅团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友客鑫。”库洛洛抬头看向我,“你可以和旅团一起行动。” 他好像没有意识到我已经不是团员,而除了刚见面的时候,我也再也没有叫过他“团长”。 “团里我的空缺有人补位了吗?” 库洛洛顿了一下,点点头。 不出所料,他不会让个人情感影响旅团存续。 我笑起来,接着问道:“那么我该以什么身份和旅团同行呢?前团员?还是团长家属?” “不行吗?” 库洛洛歪了歪头,显露出纯然的认真与疑惑,他竟然还想将我纳入旅团,并为此另辟蹊径,建立一套新的逻辑框架,把他自己都说服了。 我断然抽回手:“我可以与旅团‘合作’,但不会与旅团‘同行’,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库洛洛抿了一下嘴唇,沉默不语,比起想不明白,更像是拒绝去深究,其实他一清二楚。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戴回手套。 “总之我不会再和旅团牵扯不清,到时候我们直接在友客鑫会和,那之前我要单独行动。” 库洛洛没有坚持要我回到旅团,关注点转移到我特地加重的“单独行动”几个字上,微微眯起眼:“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吗?那个协助你假死的人偶师在哪里?拍卖会的消息也是他告诉你的吧?” 字里行间酸溜溜的味道扑面而来,真是清新又怡人。 实际上这两年我没有和面影见过面,只有时不时收到他的邮件,除了夹带私货地传达蕾姿的问候,就是向我汇报人情债进度,而他被旅团发现却完全不给我通风报信,大概是受到库洛洛控制或威胁,我也没指望他真能逃过旅团,下次再找他算账。 我故意笑而不语,充分欣赏库洛洛越来越人性化的表现后才弯下腰,捧起他的脸,贴到他唇上深入地亲吻他,舌尖相互顶撞纠缠。 库洛洛的呼吸很快加重,我在这时推开他,让他倒在沙发上,而我则继续站在原地,冷酷无情地叉起腰:“虽然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但是非常抱歉,就算你已经不是我的团长,也还是没有资格干涉我的私生活。” 说完我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转身走出去。 “好啦,我要去上班了,你自便。” 上班当然只是晾着库洛洛的借口。 我回到餐酒吧,经理见到我十分惊讶,因为昨天调换晚班,今天就该休息,这样才符合行业规范,但像我这样专业又敬业的服务生主动要求重回岗位,经理当然也不会拒绝。 只是我的脖子不适合现于人前,服务生制服的领子也不够高,于是我申请换到后厨帮忙。 经理看到我稍微露出来的淤青,一脸“我要不要帮你报警”的惊恐,又在我轻描淡写地解释“男朋友太久没见我,稍微有点激动”时,因为其中暧昧不明的言语暗示尴尬退场。 每个人上班都是活人微死,平时我也是其中之一,但今天我从头到尾喜气洋洋,整个后厨和见到我的同事都在询问我发生了什么好事。 答案在下班后揭晓,我与白班同事们一起走出员工通道,抬眼就看到库洛洛站在街对面,穿着刚刚洗过的衣服,通身整洁干净,夕阳余晖映照着他,为他赋予无比温暖与柔和的色彩。 是我已经触手可及的人。 库洛洛原本在放空发呆,我发现他的同一时间他转过头,不知已经等了多久,可想而知又是用那部寻人手机找过来,把珍贵的能力用在没意义的事情上,好像变得有点黏人。 我对他挥挥手,在同事们恍然大悟的笑容中与她们道别,小跑到库洛洛面前,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你不回去旅团吗?友客鑫是个大活动吧?”我故意问道。 库洛洛开始适应我无处不在的小伎俩,已经完全看不出情绪波动,抓住我的手垂在身侧,抬脚往公寓方向走。 “已经让玛奇去通知其他人了。而且时间还久,不需要这么早就开始准备。” “那你是想和我在一起多待几天吗?” 我突然打出直球。 没想到库洛洛也以直球回应:“嗯。” 简短的单字发音,没有任何犹豫,坦诚得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我一时想不出应该怎么回答,似乎也不必去回答,于是我安静下来,与他牵着手往前走,专注享受这一刻,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说。 路过便利店时我拉着库洛洛拐进去,买来他的生活用品、换洗衣物和两份即食便当,结完账刚走出门,我又想起某些太久没做差点忘记的事,将购物袋换到库洛洛手上,转回便利店,追加一份紧急避丨孕药和两盒标准装安丨全丨套。 直接开了一瓶矿泉水吞下避丨孕药,我把安丨全丨套扔给库洛洛:“我不想每天吃药,你自己看着办。” 库洛洛接过盒子,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放进购物袋。 回到公寓后天色已经转暗,便当就是我们的晚餐,因为今天本来就是我的休息日,不想再做更多临时加班以外的工作。 吃完饭,和库洛洛一起把他的东西整理归位,终于能够闲下来,我连上游戏机,盘腿坐到地上,邀请库洛洛一起玩。 “明天陪你去书店买漫画。” 我提出等价交换的合理建议。 库洛洛不置可否,显而易见对游戏兴趣不大,漫画也不是必需品,他走到我身后坐下,把我拖进他怀里,双手圈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头。 “没关系,我看你玩就好。” 黏黏糊糊的,一点也不让人讨厌。 我登入游戏,开始全情投入,这一次状态有如神助,直接突破到新关卡。 正当我准备一鼓作气多冲几关,争取位列地区榜的紧要时候,我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劲,扭了一下身体躲不过,我紧握手柄、紧盯屏幕,一边大叫起来:“你不要捣乱!” 毫无效果,库洛洛充耳不闻,悠悠地说:“你玩你的,我玩我的。” 这家伙绝对是在报复中午我撩完就跑的事,我咬牙忍耐又要极力控制游戏人物不跑偏,简直顾此失彼。 最后当然是惨败,电视屏幕浮现出巨大的game over和丧乐背景音。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柄放到安全之处,而后一跃而起推倒库洛洛,顺手从沙发上抄过抱枕就开始殴打他,没有使用念力强化是我最后的仁慈。 库洛洛躺在地上一脸淡然,连格挡都非常敷衍,完全不把我的暴风输出放在眼里。 打到一半我浑身一僵,抖着声音破口大骂:“你这个败家子!明天你也给我去工作!” 库洛洛充耳不闻,等我缓过劲后才坐起身抱住我。 我翻了一个白眼,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事已至此也只好继续下去。 他倒是还记得这是我最喜欢的姿势,只是以前从来不会在明处面对。 第59章 第二天我恢复正常班次,穿上鞋准备出门,就见库洛洛也换好衣服走到玄关。 第72章 人类在经历长期疲劳后需要更长时间来休养生息,这是由基本生理机能决定,再强大的人也一样,库洛洛这两天终于进入正常作息,恢复效果显著,就连根深蒂固的黑眼圈都浅淡许多。 本以为他会继续回去睡觉,或是看看电视放松身心,但他也开始穿鞋,我故意问道:“你有事?” 库洛洛提起鞋跟,在地上踩实,平静地说:“昨晚你让我去工作的。” 让他不要打扰我玩游戏时可没这么听话,我挑了一下眉毛,不去拆穿他。 结果不出意料,库洛洛选择成为我的同事,直接跟我走进餐吧,见到经理时他沉睡已久的里人格突然觉醒,三言两语就忽悠来调酒师助理的兼职。 作为曾经被高级调酒师看中的接班人,库洛洛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餐吧调酒师对他十分赞赏,而且短期兼职不会抢任何人饭碗,在职助理对他也是和颜悦色。 只是办理入职时,经理看库洛洛的目光分外复杂,同时对我欲言又止,似乎无法将库洛洛纯良清秀的外表和我脖子上让他差点报警的掐痕对应起来,还想问我是不是换了一个男朋友,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非行动时期的库洛洛堪称平易近人,虽然对无关的人和事兴趣不大,但他社交技能满点,只要愿意就能让人倍感舒适,穿上制服后更是赏心悦目,工作也挑不出错,在同事客人间大受欢迎。 而我的淤青有所消退,可以重回主餐区,每次看到在吧台认真工作的库洛洛就心情愉悦,美色当前连上班都更有动力。 当然我们都非常具有职业道德,不会在工作时间谈情说爱,最多只有眼神交汇,心照不宣地相触又分开。 下班后库洛洛才会变回不动声色的黏人状态,虽然还处在不安期中,但超强适应力让他开始从我制造的负面情绪中脱离,和以往的回避防御不同,即便他依然没有亲口说过爱我,也能自然而然地用身体去表达,足以让我心满意足。 像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又略显腻歪地度过一周,库洛洛彻底恢复正常。 一周后的早晨,我还躺在床上,刚刚睁开眼,就对库洛洛提出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已经待得够久了,我还想去其他地方走一走。” “和我一起吗?” 库洛洛在旁边问道,声音里还有睡意残留。 我笑起来:“和你一起。” 当天上班时我们直接辞职,经理早有预料,没有过多挽留,下班后所有同事一起祝我们前路顺畅,双方就此告别。 最后在这里度过平和的一夜,天亮后我去公寓管理处退租,库洛洛整理行李,一切收拾妥当,我们离开公寓,前往火车站。 彼此都对接下去的路线和方向没有想法,库洛洛干脆去车站的便利店里买来地图,我们闭着眼睛用手指在地图上盲选目的地,睁眼一看相差十万八千里,库洛洛又掏出蜘蛛硬币,交给老天决定,于是火车载着我们来到新城市。 我们像以前一样在市内找到租车行,租来一辆足够两人使用的小型房车,又去超市备齐旅途所需物资,还有我的游戏和库洛洛的漫画,以及我们分别选定的音乐cd。 而后我们开车出城,驶上宽阔平坦的公路,正式开始漫无目的的旅行。 在我和库洛洛迄今为止的生命中,这或许是一段少有的,能够称之为无忧无虑、平和幸福的好时光,我们完全亲密无间,只有彼此。 一路上我们交换驾驶,随开随停,白天在公路上前行,轮流播放各自喜欢的音乐,欣赏沿途风景,打打游戏,看看漫画,到夜色降临后就转下公路,开进汽车旅馆或山林野地,在和谐愉悦的睡前运动后相拥而眠,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再继续上路。 并没有紧迫的时间限制,有时候我们也会短暂停留在某处。 譬如在野营时突发奇想,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探险,摸黑徒步穿过密林,在月光下徒手攀上险峰,挂在悬崖峭壁上等待日出; 又譬如在汽车旅馆落脚时,偶然听闻附近有小镇迎来节日,正在筹备庆典,慕名前去参观,在游园会上品尝当地特色美食,参与进没有技术含量的小游戏,与普通人不正当竞争。 车厢里的电子日历不知不觉跳过半个月,车子最终开到海岸线,前方再也没有路,短暂的旅程也到此结束。 接近傍晚时我们把车开上一处海边高地,在视野开阔的平台上扎营,搬出矮桌、折叠椅和简易烧烤炉。 车载冰箱容量不大,啤酒、饮料和烹饪食材已经快要见底,库洛洛喜欢的甜品更是早就在他的消化系统里完成轮回,我取出剩余食材,和库洛洛一起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吃完饭、洗完碗,我们各自坐在折叠椅上,一边喝酒一边吹风,从夕阳西下到明月东升,明亮柔和的月光映照着我们,彼此脸上的表情和眼里的神色分毫毕现,但我们只是看着海面与夜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的声音响起来,总是像寂夜一样让人安宁:“刚入团时,你说过你有一个能让你从‘死亡中回返’的能力,现在复效了吗?” 我晃了晃啤酒瓶:“没有哦,已经彻底报废了。” 库洛洛转过头,看着我:“欠的命还有多少?除了赌局,还有什么办法偿还?” 我喝了一口酒,在瓶口遮掩下模糊地说:“很多很多,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清啦,否则我也不会用人偶替死。你还不清楚我的作风吗?” 库洛洛想起往日种种,我的丰功伟绩,闭口无言,连脸色都变得有些沉郁。 我假装没有看见,转而提起新话题:“你呢?之后要去准备友客鑫的行动吧?” 创伤修复并不容易,不安期的影响也还未完全消退,但我知道库洛洛并不真是黏人的性格,不会忘记自己是旅团团长,我也从未打算否定他走过的路,更不期盼像普通情侣一样和他长相厮守、相依相伴,这都不是我们的风格,库洛洛同样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 只是总要有人来开头和结尾。 库洛洛“嗯”了一声,在月光与夜风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还是问道:“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行动吗?” 我仰头喝光酒,将空酒瓶放在我们之间的矮桌上:“关于这件事,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库洛洛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他站起来,收起折叠椅,拎起烤炉和其他杂物送进房车中,我坐在原处继续吹风,直到库洛洛整理完毕才拖着椅子回到车上。 无论是拥抱、亲吻还是更深层次的结合都突然让人失去兴致,我锁好车门,关掉室内灯,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库洛洛的身体丨欲丨求已经平稳,不是每天都非做不可,也安静地躺在我身边,半睡半醒间感到他转身将我抱进怀里,我蹭了蹭他的脖子,安然沉入睡梦里。 天亮时我们开到附近城市还车,在车行外交换联络方式,相约友客鑫再见。 无需更多言语,我们再次走往不同方向。 之后我也投入新计划的事前准备中。 第一步依然是资金,我又去电话亭贷了一笔款,而后走进证券交易所,大量买入记忆中在近期内就会走势大涨的几支股票。 这是所有暴富途径里最为稳妥的方式,早在过去我就经常这样操作,揍敌客的巨额委托费也是由此赚取,比这更简单的只有彩票,但曾经因为夺取原获奖者的“未来”而惨遭罚息,再也没有用过。 我在股市里反复杀进杀出,还完贷款后继续以钱生钱,积累到足够让人安心的数字时,已经进入八月。 八月底,我又穿上一套新身份,回到萨黑尔塔合众国,前往友客鑫。 登上飞艇前我收到面影的联络,当年他通过我转移给蕾姿的寿命已经所剩无几,蕾姿的身体状况又开始每况愈下,面影分丨身乏术,但还是表示如果我需要帮助,他可以送几个人偶过来。 面影本人和他的人偶都不堪大用,而且据我所知九月初整个友客鑫应该都会乱上好几天,我还是回绝面影,让他照顾好蕾姿,等到南匹斯拍卖会开始前再来友客鑫,《贪婪之岛》的来路我会解决。 「灰毛」:那就拜托小姐了,感激不尽。 「我」:各取所需罢了。 关闭邮箱,我切回情报网,查看有关《贪婪之岛》的最新动态,目前确认会在南匹斯拍卖会寄售的游戏数量已经增加到七份。 实际上在和库洛洛重逢之前,友客鑫并不在我的计划内,因为根据已知未来,旅团届时也在友客鑫,而我和库洛洛的捉迷藏到九月时虽然临期但还没结束。 面影传来消息后,我就顺藤摸瓜继续调查,有关《贪婪之岛》的诸多信息中,有个叫做巴特拉的富豪引起我的注意,他自《贪婪之岛》发售次年起就一直在求购游戏机,并招募玩家、悬赏通关资料。 第73章 这个游戏仅初始售价就高达58亿介尼,事到如今必定还有天文溢价,正常竞拍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有这么多钱我还不如继续雇凶刺杀西索。 我原打算在三年期限过后就去找巴特拉,用债务转移的限时条款替他延寿以交换游戏资格,毕竟人不会到老就知天命,只会越老越想活,尤其是这种世界首屈一指的大富豪,肯定也有很多人愿意看在钱的份上,为他献出一点无伤大雅的寿命。 但现在库洛洛提前找到我,我就要改变计划。 一天一夜后,飞艇在友客鑫郊外的林宫机场降落,这是一个大型国际机场,除了民用飞艇以外,还能看到许多不带标识的私人飞艇起落。 我混进普通游客间,到达市内后没有联系库洛洛,而是照常找了一家身份登记不严的旅馆落脚,接着去寻找本地的武器贩子。 友客鑫市秉承该国优良传统,官方与黑丨道共分天下,就连市长选举都有高达六成资金来自黑丨道支持,加上正值每年定期举行的世界性拍卖会期间,黑白两道和民间个人团体都会积极参与,这种时候想买任何合法和违丨禁物品都很方便,而且只要会识货、会讲价就能省下一大笔钱。 我顺利买来手丨枪、狙丨击丨枪、手丨榴丨弹及其他武器装备,又去买了一辆二手越野摩托车,在私人车行改装成小型移动军火库。 当我做完所有准备工作,时间刚好到九月份,举世瞩目的拍卖会盛大开幕。 第60章 《贪婪之岛》寄售的南匹斯拍卖会在九月六号,前几天则是世界黑丨道共襄盛举。 九月一日晚,第一场地下拍卖会在色梅塔利大楼举办。 虽然名为“地下”,友客鑫这个城市一到晚上基本就是黑丨道的天下,色梅塔利大楼所在区域已经彻底沉入浓厚的帮派氛围中,街上几乎看不到平民的影子。 天黑时我离开旅馆,去快捷餐厅外带一份汉堡套餐,骑着摩托车穿街过巷,前往事先探查好的观测点位,是一栋离色梅塔利大楼稍远、但视线不受阻碍的高楼。 在没有摄像头和人工巡逻的隐蔽角落停好车,我背着包从安全通道登上顶层,在天台边缘卸下背包,从包里取出各种零件。 放在衣服内袋的手机这时振动了一下,库洛洛发来邮件。 「怪物大王」:你到友客鑫了吗? 有空发邮件,可见还挺闲。 但是抱歉啊,我可是忙得很。 我当作没看见,直接收起手机,组装好狙丨击丨枪。 夏末的夜晚干净清透,能见度极高,仅凭肉眼就能看到色梅塔利大楼一层正门处,黑丨道成员陆续到来,经过安检入场,现场和平有序。 旅团不出所料按时到达友客鑫,库洛洛能腾出空闲和心思联络我,说明负责这次行动的团员已经出发,拍卖会定在九点,还有一段时间,我随手拆开汉堡,一边吃一边回想过去未来的事。 不记得是在哪次倒回中,只是出于习惯去查看里世界的动态,因而得知这次拍卖会的“盛况”,一度在暗网闹得沸沸扬扬,幻影旅团在第一天就突袭地下拍卖会,继而遭到黑丨道悬赏,最后与黑丨道发生大规模火丨并。 袭击拍卖会是常态行动,旅团一般不会主动暴露身份,也不会刻意隐藏,遭到全面悬赏不足为奇,但因此就大肆反击、甚至导致黑丨道死伤惨重却不大正常,这比起作乱更像是一场隆重的报复。 而能让旅团不顾黑丨道与流星街的关系,大动干戈去实施报复的理由,只会是蜘蛛断足。 库洛洛一直没有发现,团员在他心里其实也分高低轻重,面影和我的前任八号死时他毫无情绪波动,而我死时他却直接血洗“仇人”满门。 这不仅是因为“爱情”,也是他不自觉的“人性”,我费尽千辛万苦、还搭上最后一次复活机会才逼得他承认。 在没有我的“未来”里如果有人死去,必定是重要团员,这种会让库洛洛还不稳定的人性倒退的事,绝不允许在有我的“现在”发生,所以我要亲自监控和排除一切隐患。 这才是我来到友客鑫的真正目的。 拍卖会准点开始,我端起枪,透过瞄准镜往周围扫视,附近大楼顶层也有人影,应该是某些家族的保镖或者监视者,主会场严格限制入场人数,他们只能在外围警戒待命。 地下拍卖会由六大陆、十分区的黑丨道共同举办,成员基于“平衡”与“信任”自愿参与,任何嫌隙、对立和仇恨只要来到这里都要搁置,打造出一派祥和的景象,因此一旦发生动乱也分外明显。 没过多久我就看到许多人从大楼外面往里冲,其他楼顶的人影也一并消失。 与此同时在色梅塔利大楼顶部,一架小型热气球缓缓升空。 我转过瞄准镜,调整焦距,仔细辨认。 热气球上除了一个陌生女孩以外都是熟面孔,许久未见也没有太大变化,连行动模式都还是老样子,武斗派搭配辅助系,由侠客现场把控调节,库洛洛本人则镇守据点,同时保护能力珍贵又战斗力欠缺的团员。 我所知道的“未来”正式开启,我迅速收起枪,跑下楼,骑上摩托车。 满载蜘蛛的热气球悠然飘出友客鑫,在附近的勾德沙漠降落,土石沙砾与庞大的台地被惊醒,黑丨道车队自四面八方汇聚,化作一条黑色的河流奔涌而至。 我比黑丨道部队先一步进入勾德沙漠,这辆摩托车虽然是二手货,但是性能极为优越,风驰电掣地带我钻出城市错综复杂的道路。 进入空旷的沙漠区域后我打开战术迷彩,由念能力者特制,是只能使用一次的限时消耗品,但在使用期间能让我像变色龙一样彻底融入环境,类似的特殊装备我还买了不少,现在的友客鑫可谓应有尽有。 旅团的热气球其实非常显眼,黑丨道不知为何没有在第一时间追击,等到他们落地后才姗姗来迟,聚在旅团身处的台地下方威吓叫嚣。 我停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另一处台地顶部,放倒摩托车,再次架起狙丨击丨枪,更换为同样由念力改造过的夜视瞄准镜,即使在光线微弱的夜晚也能大范围清晰成像。 透过瞄准镜我看到旅团那边有人越众而出,纵身跳进黑丨道的人群中,犹如巨石坠地,故意砸出大片尘土,是团内最为狂野好战的窝金,绝不会缺席任何一次作战行动。 除他以外,现场的武斗派还有飞坦、信长和富兰克林,他们丝毫不把敌人放在眼里,和辅助系的侠客、玛奇以及那个应该是新任八号的女孩席地而坐,优哉游哉地开始打牌和看戏。 我身处战局之外,却没有他们的轻松与惬意,端着狙丨击丨枪瞄准窝金所在战场,一刻也不敢从瞄准镜前偏移。 如果我还在旅团,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他们纳入我的能力范围,以债务转移机动支援,替他们挡伤化解死局,这就是我的战术定位,但现在我无法这样做,只能退而其次选择其他相对可控的方式。 黑丨道方面尚未发现旅团的身份,对他们不够重视,窝金的对手一开始只有普通人与普通武器,于他而言如入无人之境,他像绞肉机一样大肆杀戮,所经之处血肉横飞,人类在他手中像纸张烂泥一捏就碎,连火箭炮都对他无可奈何,只是不痛不痒地让他爆衣,露出蜘蛛刺青,他的强大更甚以往,强化系与生俱来的身体素质和念力强度永远让我心生羡慕。 局面完全呈现出一边倒,就在黑丨道方面无计可施,即将溃败逃散时,新的对手到达战场,是几个奇形怪状的念能力者,稍微有些棘手,刚一露面就让窝金落入下风。 虽然就我判断,那几个人实际上可能只够窝金热身,但念能力者的战场变数极大,无法轻易下定结论,而且蜘蛛断足的危机一直高悬于顶,目前唯一参战的窝金具有最大可能性,他正好还是初始团员之一,足够分量触动库洛洛。 原本在打牌和观战的团员此时也有点坐不住,侠客起身走到台地边缘向下喊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隐约听到窝金用他雷鸣般的大嗓门让侠客别碍事。 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知道窝金不是没脑子的莽汉,恰恰相反,他同时具备灵活的思考能力和强化系的敏锐直觉,只是性格作风直来直去,加上外形过于不拘小节,像个刚开化的野人,所以总是引人误会。 没过多久,窝金就凭借他的聪明才智,以不值一提的皮肉损伤换来对方全军覆没。 最后一个对手再起不能,窝金意犹未尽地喘了一口气,其他团员直到此时才跳下台地,跑到他面前。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我却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集中注意力,除非这几个人安全回到旅团在友客鑫的据点,否则我无法放心。 我不断调整瞄准镜焦距,仔细观察周边区域,片刻后成像仪里终于出现一个特殊彩点,在无人地带突兀地移动。 第74章 转过枪口对准那个彩点,我切换成像模式,将瞄准镜拉到最大倍率,一个少年进入我眼中,有一头灿烂的金发,穿着奇特的衣服,样式总让人觉得有点眼熟。 夜晚的沙漠终究光照条件有限,即使黑丨道开来的车出于威慑全都开着大灯,少年的面容依然模糊不清,但明显可见他满身战意,并且在即将接近旅团时立刻使用『绝』和『隐』,彻底消去存在感。 这一刻我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因为不符合任意一项杀人前提,所以只是在少年和窝金脚边分别打了两枪。 旅团顿时戒备起来,信长当即拔刀护在窝金身后。 少年则纵身避开着弹点,顺着弹道转头看过来,然而战术迷彩将我牢牢掩盖,他什么也没发现,他又看向旅团,似乎不想放弃,但偷袭的最佳时机稍纵即逝,最后他还是只能转身离去。 在他背过身的一瞬间,我听到虚空中响起罚息的声音,眼前浮现出只有我能看见的画面—— 在我不曾干预的未来,窝金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正在被那个少年掩埋。 至此可以确认,我的推测没有出错,旅团确实曾在友客鑫遭到断足。 窝金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劫,区区狙丨击丨枪的子弹也没有被他放在眼里,他对疑似新任八号的女孩说了几句话,女孩随即具现出一台吸尘器,举起手臂将吸头凑到他脖颈处的伤口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无法动弹。 片刻后,窝金甩了甩臂膀活动筋骨,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准我的方向作势投掷,之前攻击他的黑丨道狙击手就是这样被他打爆头。 虽然我躲在战术迷彩里无法用肉眼直接观测,但我能感到自己已经被窝金锁定,这种距离完全超过债务转移判定范围,我只好赶在窝金出手前解除战术迷彩,跳起来冲他们挥舞双手,同时极限张开『圆』,防止窝金在处理低级威胁时不过脑子,先动手再说话。 窝金视力不差,显然已经看到我,却还是保持着姿势,既没有扔出石头,也没有收回手。 侠客在这时走到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转身也对我挥手示意。 我跑回摩托车边,在改造过的置物架上固定好狙丨击丨枪,骑着车避开满地尸体,到他们面前闪亮登场,一脚踩着脚踏,另一脚蹬着染血的土地,做作地掀掉防风镜和针织帽,像聚光灯下的模特一样凹出炫酷的造型。 “晚上好啊,各位,好久不见!” “……” 包括侠客在内,所有人都无语地看着我。 “这个人是谁啊?” 打破沉默的是那个陌生的女孩。 终于有人捧场,我跳下摩托车,轻快地走到她面前。 女孩看起来和我刚入团时年纪相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不谙世事,气质和长相十分可爱,但任何一只蜘蛛都不容小觑。 “你就是我的继任者吗?初次见面,我是莫妮卡。怎么称呼你?”我笑眯眯地招呼道。 “小滴。”女孩回道,有点礼貌但不多,转头看向富兰克林,好像和他关系不错,“她是我的前任?” 富兰克林简短地“嗯”了一声,不带情绪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发表更多意见。 “既然前任还活着,为什么要找我入团?”小滴继续直率发问。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从略低一些的位置响起来,飞坦替富兰克林回答:“谁知道脑袋落地的家伙还能再活蹦乱跳地冒出来。” 我充耳不闻,假装听不出他话语里的冰冷与嘲弄。 “总而言之,很高兴你真的没死,莫妮卡。”侠客站出来打圆场,“你和团长联系过了吗?” 刚说完他就摇摇头:“也对,你既然敢跑来我们面前,已经足够说明答案了。” 我这才回道:“是哦,很早就和他见过面了,我们还一起旅行了半个月呢,你想听听我们的旅途见闻吗?” “不,什么也别对我说,我不想知道。” 侠客脸上出现阔别已久的头疼表情,好像又想捂住耳朵。 我笑起来。 虽然言语间夹枪带棒,但他们对我的死而复生毫无质疑,也没有询问我当年故意假死的缘由,可见库洛洛并没有隐瞒寻找我这件事,至少肯定没有瞒着最擅长情报工作的侠客。 “我说你这家伙,刚才为什么要攻击我?”窝金插进话来。 我撇下嘴角转向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你是在质疑我的枪法,要是想杀你我就直接打头了。在上面看到有人准备偷袭,所以好心提醒你,结果你竟然想恩将仇报。” “啊,是这样吗……” 窝金的嘴巴没有他的脑袋灵活,在我一通输出下讪讪地挠了挠头,对我倒是全无怀疑。 但有人会替他说话,玛奇接着发问:“你又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这里?我想团长还不至于会把行动路线告诉你,鉴于你已经脱离旅团。” “我们约好了在友客鑫见面。行动细节他当然没有说啦,他又不是会色令智昏的人,这次完全是巧合。”我指了指我的摩托军火库,“我淘到很多好东西,白天不敢亮出来,只能等到晚上,正好遇到黑丨道骚动,所以跟过来看看热闹。” “你在说谎。”玛奇斩钉截铁地说。 我保持着从容的微笑:“第六感不能算实证。” “……” 玛奇审视地盯着我,而后转开眼。 这群家伙似乎每个人都要说上几句,替库洛洛为了找我而受的苦打抱不平,我看向唯一还没发言的信长,等待他继续提出质疑。 “你看我做什么?” 信长吹胡子瞪眼,满脸不快。 “你没有话要说吗?” “我跟你不熟!” 信长“哼”了一声,掂起刀走开,在他刀尖所向,又有敌人袭来,其他人也撇开我上前迎战,只有侠客落在最后,犹豫地看向我。 “请记住,我已经不是团员了。” 我骑上摩托车,并起双指对侠客比了一个帅气的手势:“祝大家武运亨通,我就先告辞啦。” 说完我拧动油门扬长而去。 当他们打起来后,我绕了一圈又回到附近,继续通过狙丨击丨枪观战,等到他们安然无恙、大获全胜之后才真正离开。 返回市内藏好摩托车,我背着装备回到旅馆,此时已经接近午夜,我洗完澡才给库洛洛发去邮件,告诉他我已经到达友客鑫。 邮件立刻得到回复。 「怪物大王」:侠客他们回来告诉我了。我现在暂时走不开,你来找我吧。 「我」:明天再说,我要睡觉了,晚安。 终于能够放下心来,我合上手机,熄灯上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天。 第61章 昨晚睡得有些迟,加上旅团喜欢打闪电战,风格快攻快走,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逗留,所以我安心地一觉睡到库洛洛用电话把我吵醒。 为了接到这通电话,我特地打开手机振铃,半睡半醒时手机在枕头底下振动并奏乐,我摸出手机,眯着眼睛看清屏幕上的时间是上午八点,来电人显示「怪物大王」,顿时清醒过来。 按下接通键,我故意压低嗓音,在喉咙里混入睡梦被扰的含糊与不悦,慢吞吞地开口:“什么事……” 库洛洛的声音传过来,开门见山地说:“你上了悬赏令,先不要出门,我去找你,给我地址。” “哦,好……” 我随口报上旅馆地点与门牌号,挂掉电话,而后进入黑丨道情报网,虽然不比职业猎人的专门网站全面,但也有丰富的信息在流转,当然同样价格不菲,我这几天简直花钱如流水。 旅团昨晚的行动成为最新热门,轻而易举就找到团员们的悬赏令,我也赫然在列,是八个人中最有镜头感的一张,毕竟只有我是特意摆拍。 这其实是以看似被动的方式主动入局的小把戏,早在半年前,库洛洛找到我的第二天就已经启动。 当时我故意提起南匹斯拍卖会,就是要误导库洛洛我是为了《贪婪之岛》才来友客鑫,又在无意间卷入旅团和黑丨道的冲突,他看到我的悬赏令不会无动于衷,但他也绝对不会离开旅团单独保护我,那么他最可能的选择就是带我回据点。 如此一来,我就能在保证自主性的同时近距离监控旅团动向,而从库洛洛的角度看,我却是在跟随他的安排。 他对我的“计划后遗症”不只是应激反应,也是他的本能在预警,我承认我利用了他的爱。 合上手机,我起床洗漱,随便吃了两块面包当早餐。 而后我从行李箱里翻出剪刀、短效染发剂、隐形眼镜和化妆用品,剪掉再次留长的头发,全头染黑,接着换好衣服,戴上黑色隐形眼镜,最后用一些化妆小妙招稍微改变五官布局和形状,呈现在镜子里的人于是平凡到让人过目就忘。 第75章 当我收拾好必要行李和全部装备时,房门被敲响,我撕掉贴在猫眼上的胶带,往外看了一下,打开门。 库洛洛站在门口,应该是临时赶来,那身在大型行动中才会见到的特殊装束来不及换掉,只是简单地打散头发,绑上绷带,脱掉大衣,在夏秋之交穿着紧身的高领里衣和长裤,勾勒出精美的肌肉线条,以至于像个上丨门丨服丨务的牛郎。 他仔细地看着我,一时没有说话。 “是不是差点没认出来?” 我笑着把他拉进房中,关上门,仰起脸得意地向他展示变装成果。 库洛洛的目光极为短暂地在我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点点头:“很完美。但是市内现在到处都是黑丨道的人,还是不够安全,所以我希望你能跟我回据点。” 我挑起眉毛,故意问道:“这是你个人对我的担忧吗?” “是。”库洛洛毫不犹豫地回道。 我为他的坦诚笑起来:“既然如此,我愿意接受你的保护。” 趁着悬赏令刚刚发布,尚未下沉到民间灰色地带,我顶着新脸去前台办理退房,而后拖上行李箱,由库洛洛拎着我的装备包,我们像正常客人一样离开旅馆。 旅团通常不会将据点设置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距离这里大概有点远,库洛洛直接开车过来,停在隐蔽的角落,是一辆外观低调的普通轿车。 放好行李,我坐上副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库洛洛这辆车从何而来,长得有点丑。 “侠客买的快到报废期限的二手车,租车有定位器,手续也比较麻烦,不如直接买一辆省事。” “有道理,毕竟车行也怕你跑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我的摩托车,骑过一次之后真有点舍不得,于是不抱希望地问库洛洛能不能顺道把它也带走。 “不行,”库洛洛残忍拒绝,“这辆车装不下。而且你和你的摩托车昨晚都被黑丨道的人看见过,放车的地方你也不要再靠近。” “好嘛。” 我没有坚持,心里为注定只能蒙尘到报废的小摩托默哀三秒钟。 车子正好在这时转向,库洛洛看向侧边后视镜,顺势扫了我一眼,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强硬,表情和语气都软化下来:“黑丨道里的东西很多都不会记名,而且更安全,旅团还会继续行动,到时候你可以挑一辆喜欢的。” “不要啦,我已经不是团员了,没有资格碰你们的战利品。” 库洛洛闻言蹙起眉头,我在他说话之前岔开话题:“说起来,你这次有打算抢劫南匹斯拍卖行吗?” “……” 库洛洛顿了一下,把之前想说的话又咽回去:“正规拍卖行不在旅团的计划内,但是你想要的《贪婪之岛》,我会想办法。” 我再次拒绝:“没关系,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原本只是想稍微偷一下懒,搭旅团的快车浑水摸鱼而已。” 说完我叹了一口气。 库洛洛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下去,幽幽地说:“你其实可以不用把我们之间分得这么清楚。” 我立刻转头看向他:“是吗?那旅团行动结束后你陪我去玩贪婪岛。” 库洛洛不置可否,但眉毛总算放平。 车子最终开到一片烂尾楼区,四周荒凉破败,死寂阴森,别说是人,我看就连鬼都不愿意来,藏匿不法之徒再适合不过。 库洛洛将车停在一栋大楼前的空地上,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拆掉头上的绷带,从扶手箱里取出一罐发蜡和一把密齿梳。 而他那件充满宗教元素的毛领大衣就扔在后座上,好像是新做的,图案和以前那件有细微差异。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衣上不变的倒十字图纹,突然按下库洛洛正在梳起额发的手,又揽过他的脖子,扭身凑过去直接吻到他唇上,另一手同时摸向他双腿之间。 库洛洛在我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前飞快地抓住我的手腕,嘴上却回应起我的吻,并且随着程度加深而无意识地转手与我十指交缠,替代他现在想做又不能做的事。 车内开始升温,库洛洛慢慢收紧手指,最后先一步抽离,我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他的唇瓣,压低声音问道:“几个月没见了,你难道不想吗?” 库洛洛变快的呼吸、心跳和生理反应替他做出回答,但他迅速平复这一切。 “我们现在在库哔的『圆』里,至少顾虑一下别人的身心健康。”他一本正经地说。 “这就是世界上最健康的事,没法做才不健康。” 话虽如此,我到底没有继续下去,在团员面前损害他作为领导者的形象和威严既不利于感情,也没有任何好处。 我推开他,坐回原位,翻下副驾遮阳板,又拿出口红,对着上面的小镜子补妆。 没有我捣乱,库洛洛顺利恢复他旅团团长的神圣端庄,带着我走进据点。 所谓据点只是一个位于破败大楼底部的废弃仓库,堆满建筑废料,白天还算敞亮,地上却有蜡烛残留,可见楼里没有通电,旅团不畏艰苦这点堪称流星街优良传统。 今天黑丨道暂停拍卖会,旅团也暂停行动,所有人都待在据点里,正在清点战利品,既有各类珍宝,也有各种过不了明路的禁物,保护拍品的木箱被随意拆开,胡乱丢弃,除此以外还有好几箱啤酒和食物,但目前只有窝金一个人坐在酒箱边豪饮。 跟在库洛洛身后走进仓库,我第一时间寻找库哔何在。 库哔负责周边监控,本来注意力就更为集中在大门方向,见我看他,立刻拨过已经盖住头脸的长发,把自己遮得更为严实,要是我和库洛洛刚才真的做下去,他怕是能直接夺路而逃。 “呦,团长,你们回来了。” 窝金只顾喝酒,无所事事,跟着发现我们,抬了一下手作为招呼,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其他人在他的大嗓门下也转头看来。 “各位,日安啊。” 我笑容满面地对他们问候,好像从未离开过。 空气里一片寂静。 交情再怎么浅淡也曾经同伴一场,亲眼见我死又亲眼见我活,除了昨晚已经见过我的几个人,团员们的面色多少都有些复杂,剥落列夫想了一下才对我挥挥手,芬克斯超大声地冷哼,派克欲言又止,好像有点高兴,又有点生气。 “日安啊,莫妮卡,好久不见了。” 其中只有一个不谐之音,独自坐在石墩上搭扑克塔的西索对我露出暧昧笑容,打着波浪的语调感情饱满,分外高兴的模样:“你还活着真是让我倍感欣慰~~” 你还活着真是让我失望透顶,伊尔迷白拿我这份钱良心不会痛吗? 我腹诽着,嘴上还是回道:“多谢挂念。” “你昨晚见过小滴吧?”库洛洛问道。 我点点头,于是库洛洛直接宣布他的决定:“既然大家都互相认识,也就不必介绍了,莫妮卡暂时以个人身份留在这里。” 无人表示欢迎,也无人表示反对,这其实是毋庸置疑的公私不分,但他们似乎早有预料,又转头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和以前一样,团内一般事务基本由侠客负责,他捧着笔记本在战利品边上奋笔疾书,库洛洛相较之下一派悠闲,拎着我的装备包走向一处不算显眼但视野开阔的位置,这里的蜡烛格外多,供人落座的石料上还放着几本书,可以想象他在这里熬夜看书的画面。 难怪这次见面他的黑眼圈又加重了。 库洛洛在石料边放下装备包,又接过我的行李箱放在旁边,而后坐下看书,仿佛我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为他所需又不必特别在意。 可以预见今天将是无聊的一天,但只要库洛洛和他的团员都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就行,换成以前我会去侠客身边凑个热闹,打发时间,现在我则是拿出游戏机,走到更偏的角落去,完全呈现出疏离的姿态。 库洛洛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侠客汇报战利品都已经清点登记完毕,库洛洛合上书,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开始复盘昨日行动。 旅团的首场劫掠并不顺利,黑丨道中有人预知到这场祸事,是一个名为诺斯拉的家族其首领之女,在道上赫赫有名,许多大佬都仰赖她的预言趋利避害,主办方也因此提前转移战利品。 虽然没能准确定位到旅团,主办方防备不足,让旅团最终成功得手,但已经是非常超模的能力,特质系广出奇才,库洛洛想必不会放过。 我一心二用地听着,左耳进右耳出,并不打算介入旅团事务,如果库洛洛以个人名义需要我,我不会拒绝,但我不再受他指挥,一切行动也都会以我自身意愿为优先。 而我提起《贪婪之岛》除了布局需要,也是真心希望库洛洛能陪我一起去,我真正走向未来的重要时刻应该要有他在场,因为我的未来里也要有他同往。 第76章 无所事事地待到晚上,窝金终于用啤酒排光昨夜战斗中寄生在他体内的水蛭,剩余啤酒分发众人,算是一场简单的庆功宴。 库洛洛也为我拿了一罐啤酒,这倒是没有必要拒绝,否则也过于不近人情,我接到手中,打开喝了一口,顺便问道:“今晚我睡哪里?” “你有带睡袋吧?” 库洛洛回头看向他的专属座位,果然点起一片蜡烛,有点阴森,又有点梦幻,旁边还有空间,躺下一个人绰绰有余。 我震惊地看着他:“偌大一栋楼就没有一个正经能睡觉的地方吗?” 这家伙的不安期怎么随便刺激一下就复发?我是不是走了一步臭棋?这样我还怎么单独行动?他干脆把我揣口袋里好了! 库洛洛打定主意,撇开视线开始装聋作哑。 “哎呀~~真是听不下去了。” 西索的声音插丨进来,其他团员都会自觉避开我和库洛洛,只有西索一直待在我们附近。 “团长,我要去处理一点私事,请个假吧。” 库洛洛点点头:“可以,明天下午之前记得回来。” “没有问题~~” 西索转过身,库洛洛眯了一下眼,不知察觉到什么,突然对着他的背影问道:“西索,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吗?” 西索侧过头,竖起一张扑克轻掩嘴唇:“那是当然的,谁让团长和莫妮卡都只顾自己玩,一点也不搭理我呢。” 说完他挥了挥手,走进烛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第62章 其实谁都知道西索加入旅团别有用心。 过去我还在旅团时,西索很少参加旅团行动,那段时期我正在全力攻略库洛洛,一直和他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而且库洛洛习惯亲自保护战斗力薄弱的团员,几乎不会落单,导致只喜欢单挑的西索无处下手。 西索离开后,我严肃地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西索有没有趁机骚扰你?” 库洛洛没有否认,看表情却也不是太在意:“他还算遵守团规,行动时也会听从指挥,不至于太出格,所以不要紧。” 距离未来那场层主战只剩下两年,至今还是找不到原因,只能推测是西索用某种方式脱离旅团或者规避团规,并迫使库洛洛不得不与他对决。 库洛洛完全不吃教训,有我这个前车之鉴还敢无条件信任团员,但他亲手设立的旅团框架在他心里牢不可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动摇。 于是我不再说话,从行李箱里取出睡袋,铺在库洛洛指定的位置,也就是他身后。 这一觉睡到自然醒,虽然处在陌生的地盘,却比想象中更为安心,也许是因为有库洛洛在,也或许是因为我还信任旅团。 库洛洛则又是通宵看书,一夜未眠,我闭上眼睛前他是什么姿势,睁开眼睛后他还是同一个姿势。 只有不在乎未来的人才会肆无忌惮糟蹋身体,虽然我也与长寿无缘,但我可不想看到库洛洛死在我前面,迟早要把他这不良生活习惯和自我定位纠正过来。 如此想着,我爬出睡袋,走向二楼的卫生间,谢天谢地这栋楼烂尾多年居然还有水。 简单洗漱后我回去一楼,在楼梯拐角处看到库洛洛,显而易见在等我,换上一身黑丨道经典装扮,又用绷带遮掩印记,在当下牛鬼蛇神群聚的友客鑫却不显突兀。 “你要出去吗?” 库洛洛点点头:“黑丨道那边为了显示团结与无畏,宣布今天继续举办拍卖会,我想去找那个会预言的女孩。” 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领带。 对话稍微中断,库洛洛不会无缘无故找我讲说他的计划,但我假装没有领会,替他解开其实毫无瑕疵的领带,又仔细地重新打上结。 “你怎么确定那位小姐一定会去拍卖会呢?” 库洛洛顿了一下,看起来有点不想解释,但还是回道:“诺斯拉家族依靠她的能力才飞黄腾达,而她却比她父亲更早到达友客鑫,说明她连一场拍卖会都不想错过,昨天已经停办一天,今天她应该不会再缺席。” 整理完领带,我又转向他的外套,指尖慢悠悠地抚过表面每一条细纹。 “她是诺斯拉家最大的宝贝,她父亲也可能会强行让她离开有旅团存在的危险之地。” “所以我已经让侠客调查她的行踪和诺斯拉家的动向。”库洛洛抓住我的手,将五指纳入掌中,终于说出他的目的,“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需要你和我一起去。” 地下拍卖会固定在晚上九点,旅团若有所行动也是会在那时候,如果我一味盯着其他团员而拒绝库洛洛本人就过于明显,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我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端倪。 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我抬起眼,笑起来:“你是需要我帮忙呢,还是只想带我在身边?” “都有,”库洛洛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有能力自保,但这和我想保护你并不冲突。” 毫无自觉地说着甜言蜜语,眼里心里都是我的模样让人根本没法拒绝,继续待在这里,恐怕我真的会忍不住对他做点损害别人身心健康的事。 我退开一步,抽出手,转身轻快地走下楼。 “你都这样说了,我当然只能奉陪啦。” 我们走到侠客的临时办公区,在大楼的配电室里,尽管因为烂尾被断电,但配电箱似乎还能使用,侠客作为团队的技术骨干,自己组装了一台电脑,与配电箱里牵出的电线相连,旁边还有一台打印机。 使用当年我替他搞到的猎人证,侠客毫不费力地从猎人网上查到诺斯拉家女儿的情报,其名为妮翁·诺斯拉,是一个气质天真、长相甜美的女孩,看不出任何战斗力,和她粗犷的保镖一起出现在屏幕上。 毫无疑问她是上天的宠儿,如果在神话和典籍里她会被称为“先知”,但在现实中她那预言能力不仅遭人觊觎,还可能为她招来杀身之祸,而她的父亲却依然将她推到人前为自己牟利。 一个可怜而不自知的人。 只要有钱就能在猎人网上买到一切,侠客打印出妮翁的照片,顺便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有些疑惑:“你们现在就要去吗?” “这个嘛……”我笑而不语。 “有点其他事。”库洛洛含糊其辞。 “……” 侠客转瞬明悟,后悔发问,从打印机出纸口抽出照片拍进库洛洛手里,转过身去当作我们不存在。 “辛苦了。” 库洛洛将照片塞进西装口袋,又掏出手机给侠客转去一笔情报经费,让他继续追踪妮翁。 而后我们一起离开据点。 现在确实还早,无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都不会起床,库洛洛也要过午才能展开行动,我看了看天色,先一步上车坐进驾驶位,因为方圆数百米都是旅团的地盘,车子也是公用,所以钥匙没有拔掉。 我发动引擎,开往最近的情人旅馆。 库洛洛这次没有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甚至比我更为主动,我们变着花样消解久别重逢、难以克制的欲望,库洛洛从身体到精神都明显放松下来。 最后一次结束,我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睡一会儿吧,我就在这里。” 库洛洛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缓慢。 等他彻底睡着后,我轻手轻脚地走下床,拨打内线电话给前台,请他们帮忙购买最普通的黑色商务套装,以及束胸、垫肩和内增高鞋垫等物,化妆用品则是我自带。 库洛洛需要我同行不只是不安期作祟,他这次打算假扮黑二代,最低限度也要有个跟班才不会显得奇怪。 在我换装期间,库洛洛从短暂的深度睡眠中醒来,安静地看着我,直到我化完妆,开始调整体态和语调时,他才出声说道:“不用太刻意,黑丨道没有那么多规矩。” “跟黑丨道规矩无关哦,”我摇摇手指,“既然你的目标是年轻女孩,预防万一,身边就最好不要出现其他特征明显的女性。” “你的道理总是很多。” 库洛洛不知想起什么,浅淡地笑起来。 消磨时光到中午,库洛洛估算时间差不多,也换好衣服,侠客再次发来邮件,猎人网实时更新妮翁的行踪,她正在保镖护送下前往林宫机场,果然是准备离开友客鑫。 我们立刻开车到市郊,库洛洛打电话给芬克斯让他把车开回据点,而后我们走上通向机场的公路。 途中库洛洛随机抽选幸运黑丨道打劫,利用当年陪我劫持磊露特的转运囚车时用过的能力,凭空定住一辆匹配他现在身份的高级轿车,车上人员以为车辆故障下车查看,库洛洛弹出几个碎石子,像子弹一样击穿他们的脖子。 尸体无声无息倒地,没有损坏和污染轿车,库洛洛走过去从他们身上搜出参会证,我们一起把尸体拖到远离公路的荒地里,不需要特别处理,黑丨道仇杀屡见不鲜,何况现在的友客鑫各家势力云集,这几个倒霉蛋总有一两个仇家能替我们背锅。 第77章 抛完尸我坐上驾驶座,库洛洛则坐进车后座,我们迅速进入二代与跟班的角色,调头往回开,在一个半小时后到达林宫机场。 国际机场占地广大,每天客流如潮,要精准找到某个对象无异于大海捞针,好在库洛洛拥有相应能力,感谢成美女士至今都在好好活着。 根据寻人手机指引,我们在百货商店找到妮翁,她正徜徉在血拼的海洋中,她的侍女和保镖团跟在后面满脸疲惫。 寻人手机每天都有查询次数限定,我和库洛洛也假装购物,在肉眼能够观测到妮翁的距离上流连。 一直等到天黑,妮翁第一次离开保镖团,独自前往洗手间,显然不愿意接受家里的撤离安排,再出来时已经戴上假发、换掉衣服,混在其他游客之间,成功骗过等在附近的跟班们,满腹牢骚地往航站楼外走。 机灵又莽撞,对自身处境与能力珍贵性没有半点意识,不知道一旦脱离家族保护顷刻间就会引来群狼环伺。 库洛洛最后看了一眼照片,确认目标无误,转手递给我。 我撕碎相纸,扔进垃圾桶,回来就看到库洛洛已经戴上亲切无害的面具,为不识人世险恶的温室花朵量身定做。 “你骗小姑娘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我揶揄道。 “毕竟我有一个好老师。” 库洛洛也笑起来,保持着这份温和笑意走向妮翁,凭借英俊的脸蛋和熟练的语言艺术轻而易举骗取她的信任,我以跟班若有似无的存在感待在他们身后,听到那孩子毫不犹豫地告诉库洛洛她想去公墓大楼参加拍卖会。 “但是我一个人可能没有办法入场……”妮翁沮丧地垂下头。 “不用担心,交给我吧。” 库洛洛亮出他刚刚抢来的参会证。 之后我继续担任司机,任劳任怨地开车送两人回市内。 一路上听着他们在后座相谈甚欢,无论妮翁说什么库洛洛都能接得上,知识储备和捧场能力出类拔萃,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在无关紧要的话题上他也如此能说会道。 到达市内时天色已经黑透,公墓大楼周边开始戒严,政丨府警丨察与黑丨道共同设立关卡,先是由警丨察在外围严格查验入场资格,进入大楼后还要再从黑丨道手里过一道安检程序,任何人都不允许携带通讯设备和武器。 武器无关紧要,随时可以就地取材,但旅团还在等待库洛洛的指令,通讯设备必不可少。 妮翁走在最前,两手空空,很快通过安检,接下去就是库洛洛。 我悄然问道:“要不我留在外面接应?” “不用。”库洛洛的表情和嘴唇都纹丝不动,在妮翁回头看他时还对她笑了一下,“直接过去就行。” 说完他走到安检区,负责检查的黑丨道人员手持仪器从头到脚将他扫过一遍,挥手放行。 轮到我时也是一样,我的手机和西装下的武装带好像不存在,安检仪器毫无反应。 “行了,过去吧。” 那人说道,声音仿佛有些耳熟,我不动声色地走到库洛洛身边:“旅团的人?” 库洛洛细微地点头,加快两步走向妮翁。 不愧是旅团,但我不知道团里有谁能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伪装,毕竟团员彼此之间,甚至是对库洛洛这个团长,都不会告知自身全部能力。 现在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时间,库洛洛领着妮翁去餐厅共进晚餐,我也趁机去其他位置填饱肚子,偶尔看一眼库洛洛那边的进度。 用完正餐,服务生送上饮品,库洛洛与妮翁的话题正式转向她的预言能力,纯真少女已经被哄得连一丝戒心都不剩,二话不说为库洛洛演示起来。 至此只剩最后一步。 藏在内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库洛洛看完妮翁写给他的预言诗开始做收尾,为了显得自然还有不少话可说,正好我要去一趟洗手间,顺便躲在隔间里查看邮件。 发件人是面影。 在《贪婪之岛》一事上,我和面影有着共同的目标,他也没有因为照顾蕾姿就甩手不管,告诉我巴特拉将在南匹斯拍卖会结束后举办审查会,直接在友客鑫招募玩家,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做好两手准备吧,到时候如果巴特拉拒绝我的交换条件,我们就去参加审查会。 回到餐厅后,库洛洛越过妮翁看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召来服务生结账,走过去提醒他们时间。 库洛洛站起身,与妮翁并肩走出餐厅,两人继续边走边聊,十分融洽投机。 走到半路他毫无预兆地出手,脸上还挂着笑,手上的动作却连残影都几乎捕捉不到,妮翁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无声无息地倒下。 我箭步上前将妮翁接到怀里,看了一眼受击部位,库洛洛的控制力极为精准,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伤痕,她就像突然睡着了一样。 周围有人察觉异常看过来,库洛洛的演技当场升级,大声呼唤帮助,引来黑丨道人员。 经过一场天衣无缝的即兴表演,妮翁在库洛洛的强烈要求下被送往贵宾休息室,主办方呼叫救护车并通知诺斯拉家,其家主莱特·诺斯拉正在赶往公墓大楼途中。 安顿下妮翁后所有人相继离开休息室,只有库洛洛一脸愧疚和不舍地滞留在床边,殷殷握着妮翁的手,我替他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几秒钟后听到他说:“走吧。” 我们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相较于能力本身的分量,这次偷盗行动可谓易如反掌,走远之后我好奇地问道:“她给你的预言是什么?” 已经不需要再演戏,库洛洛恢复原本淡漠的状态,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满纸诗词不知所云,我立刻塞回他手中:“我和文盲只差会识字。你只要告诉我结果是好是坏。” “不好也不坏吧。这段预言诗归纳起来有四点:红瞳会造访,未来摇摆不定,要仔细做出选择,新的终点在东方。” 语焉不详,似懂非懂。 “正好也给你做一个。” 库洛洛说着翻过那张纸,具现出《盗贼秘技》并摊开,捧着书脊将纸垫在妮翁的页面上,左手同时浮出一支奇形怪状的自动笔。 “你的全名、生日和血型。” 看来这就是预言条件,可惜我一个也不知道,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亏大了。” 血型还能去查验,但作为遗弃之地的孤儿,姓氏和出生日期连上天都未必能给出答案。 库洛洛皱了一下眉,少有的对一个问题束手无策,最后只好合上书。 第63章 现在已经接近九点,拍卖会即将开始,无关人员早就被清场,宾客与安保人员向主拍卖厅转移,大楼各层逐渐空下来。 库洛洛看了一眼时间,给侠客打去电话,通知旅团开始行动。 旅团似乎正在大楼附近待命,很快就有骚动声从楼下传来,隔着钢化玻璃听不真切。 在过去的未来里,今晚就是旅团大闹特闹的节点,以旅团的战斗力突破黑丨道防线轻而易举,但库洛洛大概另有计划,所以目前的动静听起来还不算出格。 这一次我救的可不止是窝金一人性命,还有黑丨道中许多人,如此功德无量还要被加收罚息,我的能力真是不讲道理。 作为编外临时人员,我不需要了解库洛洛的真实目的,对我而言只要没有蜘蛛死掉就行,而这种事有库洛洛在场想必也不会发生,所以我只是安静地跟随他四处游荡,看似漫无目的,但我知道他不会在行动期间做没有意义的事。 果然没过多久,库洛洛突然张开『圆』,与此同时有暗器突袭而至,在我眼前一闪而过,转瞬就被库洛洛接住又反手扔回去,在念力增幅下迅疾如雷、锐不可当,紧接着就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不知何人被自己的武器穿颅而过钉在墙上。 “接下去可能会有点危险,不要离开我的『圆』”。 库洛洛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可能都没看清袭击者的脸。 我从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上收回目光,绕到库洛洛左侧,避免影响他战斗。 “是针对你的?” “是针对我们的。”库洛洛平静地回道,“十老头雇佣了一批杀手对付旅团,全都找出来太麻烦了,不如引他们自己过来一口气处理掉。” “十老头”就是世界黑丨道十个分区的首领,能够得知黑丨道高层动向,旅团潜入黑丨道的内应相当有本事。 接下去就如库洛洛所料,陆续有杀手现身来袭,又被库洛洛轻松反杀,他完全不掩饰踪迹,到处留下尸体,甚至专挑监控区域走,堪称气焰嚣张,加上旅团还在外围持续冲击黑丨道防线,严峻的形势终于迫使主办方再次中止拍卖会。 黑丨道雇佣的杀手实力有限,在我看来完全不会对旅团造成威胁,根本不需要库洛洛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亲自处理,他可没有登上悬赏令,但今天过后可能全世界都会知道幻影旅团团长的真面目。 第78章 用沿途随手摸来的签字笔捅穿又一个杀手的喉管,库洛洛扔下尸体,走进位于这层楼的宴会厅,目前不在使用中,宽广空旷的场地足以容纳大型宴会和大规模战斗。 进入宴会厅后库洛洛就不再移动,我忍不住问道:“你是在等什么东西吗?” “你发现了吗?”库洛洛没有否认,“这次十老头还请来揍敌客,只有前头那些小卒全都死干净,他们才会出场,我想用他们解决你们的悬赏令,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说着他的声音变得森冷起来:“而且当年杀了你的人就是揍敌客家的现任家主,之前没空找他们算账,他们的老家也很难攻入,现在他们自己送上门,我当然要再去会一会。” 听得我头皮一阵发麻。 当时我留给库洛洛的破绽可不包括委托揍敌客,那样他立刻就会看破我的全部布局,而眼下公事与私仇恰好撞在一起,库洛洛前所未有地在行动时带上个人情绪,这非常不合时宜,在战斗中有可能会致命。 我斟字酌句地劝道:“借揍敌客解决悬赏令没问题,但是为我报仇就不必了吧,我还好好活着呢。” “那并不能抵消他们做过的事。”库洛洛看向我,“还是说你觉得我不是揍敌客的对手?” “请你不要意气用事好吗?”我也生起气来,“我是在担心你啊,这和你想保护我是一个道理,跟实力强弱没有关系!” 库洛洛抿了一下嘴唇,似乎被安抚了,又好像还是不大高兴。 不可理喻的僵局没有持续下去,某个人的『圆』突然横扫而过,范围极为广大,其中并无恶意,却让我不禁绷紧神经。 主角终于到场,库洛洛面色一整,盯着宴会厅大门,沉声道:“黑丨道的人应该都被旅团吸引走了,现在大楼很安全,你先离开这里” “不要。”我断然拒绝,“你知道我的本事,我能保护好我自己。” “就是因为知道你的本事,我才不想让你留下来。”库洛洛幽幽地说道,话里有话。 我瞪了他一眼:“不亲眼看着你平安无事我怎么放心?你以为我真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吗?” “……说不过你。”库洛洛叹了一口气,“那你只能在旁边看,除非用于自保,否则绝对不准使用赌局。” 利用赌局假死带给他的创伤时至今日依然如此鲜明,是我自作自受,但我还是转开头,冷酷地说:“你已经不是我的团长了,没有权力再命令我。” 库洛洛拧起眉毛,还想再说话,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这时传进宴会厅,介入我们的争执中:“真是的,一来就听到小情侣吵架,搞得一点战斗氛围都没有。” 随着这声调笑,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身影,我曾经的付费共犯走进来。 将近三年未见,席巴·揍敌客还是老样子,看起来和上一次没有任何区别,穿着同样简洁干练的武斗服,身姿挺拔,气质威严,披头散发的模样依然像群狮首领,迈着沉稳的步伐。 与他同行的老者在长相上能够看出相近的血缘关系,背着双手闲庭信步,体态呈现出老年人常见的佝偻,念力水平却丝毫不比正值壮年的席巴逊色,精神矍铄,眉眼凌厉,同款装束正面有“生涯现役”的字样,把敬业写在衣服上。 他们出现的同一时间,库洛洛抓住我的手臂,我脚下一转,顺势躲到他身后。 尽管我现在改头换面、雌雄莫辨,但想必瞒不过揍敌客的眼睛,趁着库洛洛的注意力转向门口,我踮起脚,悄无声息地从他肩上探出头,对席巴一阵挤眉弄眼,疯狂暗示。 席巴毫无反应,就像不认识我也没看到我,非常具有职业道德,我悄悄松了一口气。 “确认一下,你们的目标只有旅团吧?” 战斗没有立刻开始,揍敌客停在于双方都算安全的距离上,库洛洛出声问道,平静的嗓音中渗出冷意。 “没错,我们二人只收这份钱。”做出回答的是那位老者,他扫了我一眼,脸上似笑非笑,话语意有所指,“你的小女友是已经结算的工作,就算她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活过来了,也不在我们的任务范围内,你大可以放心。” 闻言我又伸长脖子,用力瞪过去,这老头故意一语双关,心眼真是坏得很。 好在库洛洛已经进入临战状态,而且明显对沉默不语的席巴杀意更重,没有察觉老头的言外之意,他盯着那两个人,略微偏头对我说:“打起来我可能顾不到你,你躲远一点。” 他是我见过最为意志坚定之人,换言之也是固执己见,一旦作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见他铁了心要独自应战,我只好做出退让,并且改口保证不会使用债务转移,以免让他分心。 “除非你主动使用我。”我补充道,还是希望他能将我纳入战术考量。 库洛洛充耳不闻,直接略过这句话,压低声音细微地说:“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后手了。” 更多的他没有明说,既然是“后手”,我也不能再问,只能选择相信他不会乱来。 “那你小心一点啊。” “嗯。” 我难掩担忧地跑开,大致估算战场范围后停在宴会厅另一侧,靠着墙壁偷偷背手到身后,从武装带上抽出手枪,虽然对揍敌客这种级别的念能力者没有杀伤力可言,至少可以在危急时刻干扰战局,为库洛洛争取机会。 “小姑娘,劝你不要动歪脑筋。” 结果下一秒,那老头的声音就像未卜先知一样传过来:“虽然你不是我们的任务目标,但如果是你自己非要入局,我们也会反击。” 库洛洛也看向我,轻轻摇摇头。 我只能再把枪塞回原处,亮出空空如也的双手:“好嘛,我会乖乖听话啦。” 接下去就再也没有人关注我。 场内静止片刻,而后一触即发。 双方的战斗节奏一开始极为迅速,身影和动作几乎无法看清,『气』在各自身上高速流转,只是拳脚往来就足够让旁观者惊心动魄。 揍敌客方面由那老头主攻,席巴从旁协作,而库洛洛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当年他只是对战席巴一人就有些吃力,现在他以一敌二竟然也不落下风,成长速度让人叹为观止。 目前只是试探性攻击阶段,库洛洛没有完全放开手脚、使出杀招,我发现他竟然还有余裕想偷那个两人的能力,早有预谋,有备而来,甚至用上附带麻痹性剧毒的匕首。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老头很快识破库洛洛的意图,并且根据他的进攻模式推测出他的能力制约,断定他不可能在如此高压的作战中偷到他们的能力。 战局短暂停顿,库洛洛被当面拆穿也毫无动摇,略加思索后他扔掉匕首,具现出《盗贼秘技》,左手虚握而过,从空气中拉出一块巨大的包裹布,显而易见并非攻击型能力,但揍敌客十分谨慎,一时也未敢近身,我想库洛洛还是没有放弃捕捉他们,同时也在拖延时间等待他的“后手”。 对方同样有所意识,不约而同使用能力,老头似乎是放出系,外放的『气』化作闪耀龙魂追击库洛洛,库洛洛的行动多少受到包裹布影响,无可避免开始受伤,血色在他的衣服上扩散,而席巴也在另一边伺机而动。 我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的一招一式,感觉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紧张过。 念能力者的战局瞬息万变,当老头自认为已经摸清库洛洛的路数并进一步拉近交战距离时,库洛洛突然露出右侧破绽,好似刻意虚晃一招,老头并未理会,继续进攻,库洛洛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松开包裹布,将书交换到左手,又用右手抓住包裹布扬手甩开。 席巴与库洛洛曾经交过手,揍敌客对他的能力和战斗模式多少有所了解,但老头没想到库洛洛的书还可以换手,始料未及,另一侧当即成为防御空挡,被包裹布当头覆盖。 整个变招过程可能只有零点几秒,飘扬的巨大包裹布不仅遮住老头,也在瞬间挡住库洛洛自己的视线,席巴抓住两人都处在视线盲区的这一刻杀机毕现,强烈的『气』爆发而出汇聚到双手,犹如两轮太阳被他握在手中,气势万钧地撞向他们,浑然不顾会不会连正在被包裹收纳的血缘亲人一起打死。 “滴滴——” 不知何处响起幻听一般的电子音。 时间轴在这一刻被切割拉长,四周景象缓慢又飞速变化,我好像踩在每一帧的变动上,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处战局中,烈日般盛大的光芒像上次一样覆盖视野,但赌局并未触发,电光石火间库洛洛突然翻动书页,包裹布瞬间消失,我在熟悉的失重感中被转移。 之后轰隆巨响震耳欲聋,整栋楼都因为席巴的攻击而震动,摧枯拉朽的气浪掀起浓重尘土将我撞翻倒地。 眼在花,耳在鸣,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他们战斗的地方。 烟尘之中,宴会厅遭到强烈冲击损毁大半,库洛洛和老头都在倒塌的房梁墙壁中失去踪影,只有席巴独自站在废墟外,回头看了我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正在闪烁的通讯器。 第79章 视野缓慢收缩,只剩下那堆残垣断壁,我停下脚步,一阵头晕目眩,浑身麻木冰凉,好像所有神经全部在此时断连。 我无法动弹,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第64章 席巴手中的通讯器一直在滴滴作响,他按掉提示音,抽出一根耳机塞进耳朵里,对面似乎有人在询问情况,他看向烟尘尚未落尽的狼藉战场,简短地回道:“他还活着,大概。” 话音刚落,层层叠叠的废墟被推开,库洛洛和老头先后站起来。 库洛洛的西装彻底报废,整个人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他对此毫不在意,行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踩着碎石走到平地上,随手拍掉身上的尘土。 席巴摘下耳机,收起通讯器,老头又像普通的老人一样背起手,慢悠悠地踱到他身边,两人一起往外走,仿佛只是外出散步时随缘路过,没有再看我和库洛洛一眼。 “就这样吗?”库洛洛在他们身后问道,“你们现在不杀我,以后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我们的雇主死了,对你的委托就必须取消,而且我们和你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非杀你不可。你小子既然成功打出时间差,钻了这个空子,就不要得到便宜还卖乖。” 老头侧头无趣地回道,似乎有些不耐烦,又往我的方向指了指,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与其继续挑衅我们,你还不如多担心一下自己。” 说完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尚且完好的大门打开又合拢,宴会厅中只剩下我和库洛洛。 库洛洛走到我面前,皮鞋和裤脚都被沙石土屑,和或许是他自己的鲜血脏污,他没有说话,只有目光笼罩在我身上,仔细地上下检视。 确认我毫发无损,他轻轻舒出一口气,接着先发制人地问道:“不是说好不用赌局吗,为什么又突然冲过来?” 我直到此时才抬头看向他,在他眼中映出我空白的脸孔。 “那你是想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掉吗?因为我曾经也这样对待你?” 我轻轻地反问,原来我还能发出声音。 “不是的。”库洛洛立刻说,接着顿了一下,辩解一般地回道,“只是没有到必须让你使用赌局的地步,那种攻击未必能杀死我,而且我说过我有留后手的,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 我想起刚才听到的蜂鸣声,它最先出现在席巴发起致命攻击时,让他在最后一刻收手打偏,接着是战斗结束后的通讯,短短一句话就让揍敌客解除委托,库洛洛掌握所有,计算好一切,是我出尔反尔、自作主张的行动打乱他的计划。 可他凭什么觉得我能预见我不知道的事,并且在他陷入危机时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要是你的后手没有赶上怎么办?” 迟到的后怕与愤怒为身体带回知觉与温度,压抑住喉咙的颤动说完这句话,我感到全身力气都像被抽干,再也支撑不住,蹲到地上抱住头。 我这一生都在与“死亡”相伴而行,它带给我喜悦也赋予我安宁,是我最初的起点和最终的归宿,比任何东西都更为我所熟悉,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发于灵魂地对“死亡”感到恐惧,却是因为它有可能降临在另一个人身上。 双手埋入发根,十指紧扣头皮,我用尽全力克制肢体,不让自己真的发起抖来。 库洛洛的布局看似精密,其实也是在铤而走险,如果是过去绝对理智的他,就会知道在席巴发动攻击时让我触发赌局才是保证计划万无一失的最优解,既可以切实捕获目标,也可以化解危机并击杀席巴,连不知何时生效的“后手”都不需要。 然而现在在他心中,我使用赌局已经与我会死画上等号,于是比起计划和自身安危他优先选择阻止我,下意识的反应完全违背理性和思维惯性,以至于将他自己置于死地。 这足以证明他对我的爱确凿无疑,此时此刻却只让我感到窒息,我如愿以偿得到他的爱,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爱。 讽刺的是,事情会变成这样又是由我一手造成,我逼迫他、折磨他、伤害他,终于将他拉入凡尘,让他拥有七情六欲,可他只是学会爱我,还是不会去爱他自己,一如既往将自我摆在所有他在乎的东西后面,这份爱还将他更进一步地推向毁灭的深渊。 巨大的矛盾与混乱汹涌袭来,将我没顶吞噬,我不知道迄今为止我施加给他的一切究是对是错。 我应该怎么做?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温热的手掌像羽毛一样覆盖过来,拢住我的手,库洛洛蹲下丨身,似乎有些犹豫,指尖小心翼翼地顺着我的头部向下轻触,试图找出并不存在的外部伤口。 我摇摇头,突然间冷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所有情绪全部被隔离到无形之处,我又能够正常思考。 “我没事。” 只是腿脚依然有些使不上劲,我干脆跪坐到地上,直起腰凑近库洛洛,从他眼中的倒影确认自己已经看不出异常,我抬手摸向他的脸,脸颊上有一道粗糙的伤口,还在丝丝往外渗血。 即使是他,对战两个揍敌客也不可能毫发无损,除了面部,他从肩膀到手臂还有大小不一的伤痕淤青,最严重的伤口在腰侧,被那老头的龙魂咬中,而他当时把大部分的『气』都用于捕捉对方,稀薄的『缠』不足以抵挡那样强劲的攻击。 我轻轻拨开他的衬衫下摆,经过死斗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而出,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那颜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都是皮肉伤,过几天就好了。”库洛洛随手拉过衬衫遮住伤口,又抓起我的手指收进掌心,揉搓着我的指关节,“没关系的,莫妮卡。” 怎么会没关系呢? 我“嗯”了一声,收回手,想要站起来,库洛洛扶住我,让我动作慢一点小心头晕,好像我在突然之间变成脆弱的玻璃,而明明他自己才是受伤的人,却像是天生没有痛觉,也不值得他在乎。 有关赌局的话题被我们不约而同地略过,站稳后我退开一步,若无其事地问道:“十老头死了?你也雇佣了揍敌客吗?” 库洛洛点点头:“幸好他们是家族事业,人手足够多。” 雇主比目标更先死亡则委托取消,我很清楚揍敌客家这条规矩,毕竟曾经吃过亏,不需要更多解释,如今库洛洛想要的能力顺利到手,旅团的威胁也全部清除,没有必要继续待下去。 “那可以走了吗?我有点累了。” “还差一点。” 库洛洛看向宴会厅入口,如同一个讯号,敲门声随即响起,大门慢慢往里推开一条缝隙,有人在门缝后面谨慎地问道:“团长,我现在方便进去吗?” “进来吧。” 那个人于是推门而入,是一个作黑丨道常见打扮的男人,普通到扔进黑丨道群里就认不出来,只有『缠』的水平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 “晚上好,团长,莫妮卡。”男人礼貌地问候。 我看着他,也许是状态还没有调整到位,男人在我的目光下略加犹豫,补充道:“我是剥落列夫。” “晚上好。” 我扯了一下嘴角,对他深藏不露的变形能力提不起半点探究欲。 “外面情况如何了?” 库洛洛切换回工作模式,剥落列夫开始详尽地汇报库洛洛不在期间旅团的行动。 目前参加拍卖会的黑丨道成员都聚在大礼堂,死去的十老头用尸体说话,远程投屏宣布旅团首领及部分成员已经伏诛,拍卖会即将恢复。 之前进攻大楼的团员是悬赏令上的几人,富兰克林、小滴和侠客在大楼外留下“尸体”,本人则前往拍卖会后台与其他团员会和,另外还有库哔、飞坦与玛奇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沿途监控设备侠客已经处理妥当。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一样高效又完善。 剥落列夫话音刚落,宴会厅大门再次被推开,飞坦率先走进来,而后是库哔与玛奇。 飞坦左右一看,轻笑着说:“战况很激烈嘛。” “这样才足够具有说服力。”玛奇接道。 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库洛洛正在受伤流血,或许也和他自己一样完全不放在心上。 “我还要赶去下一场,现在就开始吧。” 计划已经提前定好,不需要再经过库洛洛确认,库哔分别用“复制”能力造出飞坦和玛奇的复制品,下一秒就在他们手中化作尸体,血与肉都极为逼真,丝毫不比面影的人偶逊色,甚至在制作方式上更甚一筹。 接着是库洛洛,他先是扯掉复制体头上的绷带露出印记,而后当胸对它捅了一手刀,『气』包裹手掌没有沾上一滴血,他又将它拖到废墟中,模仿揍敌客的战斗方式制造更多伤残以体现战况激烈,最后搬来巨大的墙壁残骸将它压住,只保证头脸清晰可辨,成品天衣无缝,完美地死不瞑目。 倘若有一天他真的死去,也会是这副模样吗? 第80章 “莫妮卡,到你了。” 库哔走过来,对我伸出手。 我从库洛洛的“尸体”上移开眼,握住库哔的左手,另一个我转瞬间在他右手出现,我走到它面前,好像在照镜子,总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非武斗派不必死得太壮烈,我直接折断它的脖子,“咔嚓”一声脆响,它自我手中颓然倒地。 有视线投注而来,库洛洛盯着这具干净又安详的“尸体”,良久之后才收回目光。 富兰克林、小滴、侠客、飞坦、玛奇,再加我,悬赏令上一共八个人,似乎还缺了谁。 “没有窝金和信长吗?” “窝金打起来声势太大,场面不好控制,而且黑丨道见过他的实力,轻易死在这里不大合理,正好据点也需要有人留守。信长一直是和窝金一起的。”库洛洛解释道。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其实并不怎么在意,总觉得是在浪费精力。 现场处理完毕,明天应该就能看到悬赏令的后续,我们离开宴会厅,库哔在玛奇和飞坦的护送下赶往拍卖会场,剥落列夫也想先走一步。 我叫住他:“请问哪里有急救箱?” 妮翁被库洛洛打晕时,主办人员送她去贵宾休息室,又从医院叫来救护车,可见这栋大楼没有专用医务室,但急救用品是基本配置,通常都会放几个以备不时之需。 “茶水间就有。”剥落列夫往库洛洛的伤口上瞄了一眼,转身跑出去,“稍等一下。” 库洛洛看着剥落列夫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我,似乎终于明白过来,没有再说“我没事”之类的话。 剥落列夫很快抱着急救箱跑回来。 “谢谢。”我将急救箱接到手中。 之后我们继续搭乘电梯,到达拍卖会后台。 拍卖会正在火热进行中,表面看来毫无异常,实际上工作人员已经全部被旅团替换,除了主持人在侠客控制下全自动运行,这一次库洛洛选择更为温和的手段,由库哔复制拍品偷梁换柱,再拍卖赝品当场变现。 旅团的劫掠形式灵活多变,不是第一次如此操作,团员们忙中有序,井井有条,见到库洛洛也只是随便打了一个招呼。 我拉着库洛洛走到不会干扰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角落,打开急救箱。 库洛洛顺从地脱掉破布一样的衣服,十二条腿的黑色蜘蛛随即暴露而出,盘踞在他背上,编号为“0”,既是开始,也是结束,他亲手制造的“尸体”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的“尸体”对他而言大概也是一样,清创和包扎的过程中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固定好绷带,库洛洛随便从一个死在后台的黑丨道身上扒下外套披在身上,我们席地而坐,听着拍卖厅里的高声竞价,到压轴的火红眼进入白热化,有两个家族可能本就是死敌,从底价开始一路对飚,价格逐渐离谱,最后就连库洛洛都发出一声轻笑,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 我提起精神转头看向他。 “现在不用担心揍敌客的委托费了。”他轻松地说。 以十老头的身价,委托费确实是天文数字。 “哦。” 我没有接话,这个角落光线昏暗,空气也不大流通,我感觉自己离睡着只有一步之遥。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库洛洛拉着我站起来。 拍卖结束后是买家付款取货,库洛洛不需要全程跟进,后续事宜由侠客继续负责。 侠客习以为常,对库洛洛和我挥挥手,我们离开后台,一路走进地下停车场。 这里没有被旅团的袭击波及,下午抢来的车完好无损,库洛洛原本的衣服放在后备箱,他让我先去副驾驶座,自己换完衣服后坐进驾驶座。 主办方的注意力都在拍卖会,只有少量武装人员在大楼周围打扫战场并警戒,无人在意一辆在黑丨道中再常见不过的车辆驶离。 开到离据点不远不近的地方,我们弃车步行。 夜色已深,道路和空气都已经降温,月亮开始被乌云遮蔽,风中出现些微水汽。 我抬头看了看天,毫无意味地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库洛洛也毫无意味地“嗯”了一声。 一路无话,回到据点后我直接上楼去卫生间洗漱,出来时旅团满载而归,据点里烛光闪烁,大量装载拍品的木箱从小滴的吸尘器中吐出,其他团员来回搬运,很快就堆得像小山一样。 继任者的能力可比我有用多了,我看了几眼这丰收的景象,钻进睡袋里。 清点战利品是天亮后的事,一直潜伏在黑丨道的剥落列夫带回最新消息,旅团的两次袭击让黑丨道决定变更地下拍卖会的形势,从实地拍卖、实物交易改为线上虚拟拍卖,拍品也将不再集中存放,彻底杜绝受袭可能。 侠客提议是时候返回流星街:“这几天东西抢得够多了,需要找地方安置,不然小滴的行动会一直受限。” “可以回去了,这边的事情已经结束。” 库洛洛的声音稍有停顿,再响起来时则是询问起团员们的全名、生日和血型,妮翁的预言能力在他盗取的所有能力中,可能是对旅团整体最为有利的一个。 然而大部分团员出身流星街,有几人和我一样信息缺失,库洛洛只好先为信息完整的团员书写预言诗,其中内容祸福未明,个别字词隐喻不祥,西索的预言诗上更是明确显示若是回归故乡,蜘蛛的异足将会彻底断裂。 除此以外最特殊的是“红眼睛的客人受邀造访”,类似内容出现在几乎每一份预言中,之前库洛洛自己的预言也提到“红瞳”。 这意味着旅团如果留下,就会被“红眼睛的客人”找上门,想来不会是友善的客人,而如果回去流星街,就会有人遭遇不幸。 无论如何,蜘蛛依然被断足阴影笼罩。 “团长,怎么办?” 据点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库洛洛做出决定。 “暂时留下。”库洛洛最终说道,“侠客继续在网上跟踪黑丨道动向,库哔再复制几栋楼扩大监控范围,所有人如果要离开据点,必须组队。” 听到这里,我轻轻叹出一口气,闭上双眼,睡意很快涌上来。 半睡半醒间,记忆深处快要沉底的画面漂浮而起,好似一场血红色的梦,与某个在沙漠中悄然接近旅团,又因为我的阻止而不甘离去的少年重合。 那身衣服我曾经隔着电子屏幕看见过,有的包裹残尸,有的染满污血。 我想起来了,他就是红眼睛的一族—— 窟卢塔族。 第65章 第二天果然下起大雨,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在耳中清晰,我慢慢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许朦胧,却也能看出身处环境有所改变,不再是满地蜡油和坐着倒十字背影的石座,而是一个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房间,有墙有窗也有门。 此时门窗都关着,库洛洛屈膝靠墙坐在我身边,天色阴沉昏暗,他没有在看书,而是看着窗外的落雨和乌云。 不知何时被他搬运到这里,我竟然睡得毫无知觉。 “你又没有睡觉吗?” 我仰头问道,他的黑眼圈有点加重,似乎不是我的错觉。 库洛洛转过头,垂下眼看我,却是答非所问:“你们的悬赏令已经取消了,黑丨道方面也决定不再追杀旅团。” 我有些惊讶:“因为十老头死了,还是因为流星街?” “两者都是。” 看似没有道理,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包括库洛洛在内,整个旅团其实都没有太多物欲可言,每次劫掠除了劫掠本身,背后都有明确目的。 昨天的行动没有叠加复仇因素,所以闹得不大,但旅团屡次三番公然对黑丨道发动袭击,足以破坏流星街与黑丨道的关系,这次库洛洛故意留下很多线索,以黑丨道的能力查出旅团出身流星街并非难事,我怀疑这才是他召集全员来到友客鑫作乱的主要意图,他就是要与黑丨道为敌。 现在看来是黑丨道方面做出退让,十老头的死也会引发长时间的高层动荡。 “你总是很敏锐。”库洛洛肯定我的猜测,“黑丨道偶尔也要换一换天,流星街才不会陷入被动。” 话音就像从窗户裂缝漏进来的风一样,轻飘飘又冷冰冰的。 这种层面的话题并不适合开启新的一天,库洛洛没有多说,转口问道:“今天还去旅馆吗?” “不了吧,这么大的雨,看着就没心情。”我爬出睡袋,“我今天想去商业区逛一逛,顺便去南匹斯拍卖行看一眼。” “你打算一个人去?” 既然他听出来了,我便干脆回道:“没错。” 库洛洛皱起眉:“预言诗里‘蜘蛛的异足’指的就是你,你是所有人中最危险的,不要单独行动。” “我说过我不再是蜘蛛腿了,”我沉下语气打断他,“而且我从不认为未来无法改变。” 第81章 这恰恰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总之我不要闷在据点,也不要任何人作陪,别来命令我。” 说完我穿上鞋走出这间房,反手关上门,把库洛洛和他的沉默一起留在房间里。 在卫生间简单打理,换好衣服,我走到配电室找上侠客。 侠客盯着电脑,贯彻库洛洛的指令,严密监视黑丨道方面在网上的动态,我走进去时他正在看黑丨道发布的威慑影像,旅团成员残缺不齐的尸体出现在屏幕上,被以各种令人反胃的方式精工细作,只有头部完整保留。 听到我的脚步声,侠客关掉视频窗口。 “早上好,侠客。” “啊,早上好,莫妮卡。” 现在不用再叫任何人“前辈”,我对侠客直呼其名,而他似乎有些不习惯。 “猎人证和电脑借我用一下,我要进猎人网查点东西。” “没问题。” 侠客起身让出电脑,猎人证就插在端口上,他很有隐私意识地避开,离开配电室。 我进入猎人网,快速编辑一份匿名寻人贴: 「有谁知道一个穿金蓝色民族服装的金发美少年是哪个家族的保镖吗?我对他一见钟情了!他真是太好看了!不能再见他一面我连饭都吃不下!提供线索必有酬谢,好人一生平安!我的联系方式是——」 末尾是我新注册的临时邮箱。 发完贴我设置定时删除,消除后台记录,拿出手机进入另一个情报平台,比猎人网更具针对性,底色也更黑暗,除了信息流转还能发布非法交易,也不需要猎人证这种万中无一的高难度准入门槛,更受一般黑丨道欢迎。 我以人丨体收藏家的身份发布另一条匿名贴,寻找昨晚在公墓大楼拍到火红眼的买家,恳请割爱转让,我愿意高价收购。 火红眼的去向其实只要询问侠客或者库哔就行,但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要做的事。 发完这两个贴,我回到仓库,走到放置行李的地方,抽出雨伞,又穿上武装带。 侠客抓着一瓶水路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奇怪地问道:“你要去杀人?” “谁一大早去杀人啊,我只是去逛街,现在的友客鑫没有武器防身哪能安心。” “有团长在还需要防身吗?”侠客依然疑惑不解,往附近看了看,“团长怎么没和你一起去?” “因为他是你们团长啊。”我笑了一下,“我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的。” 侠客眯起眼睛,谨慎地问道:“你们吵架了?” 我矢口否认:“没有。” “你们吵架了。” 侠客肯定地得出结论,叹了一口气,好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开,也不需要我敷衍或解释。 其他团员在整理拍品,旅团从未有过周期如此漫长的行动,每个人都显得兴致缺缺。 我走到据点门口,正要打开伞,一个在雨天里更显黏腻的声音响起,西索像鬼魅一样从阴影里走出来。 “莫妮卡,你终于愿意甩掉团长了吗?那跟我约会如何呢?我也不差哦~~” “抱歉,虽然你确实是顶级帅哥,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冷漠地回绝,撑起伞走出门。 “真是遗憾~~不过说起来,有件事我很早以前就想请教你了。” 西索继续在我背后说话,嗓音突然正经起来,让我不由缓下脚步。 没等我回答,西索就继续说下去:“你为什么一直想杀我呢?从一开始就在编织谎言和陷阱,当然,我没有不喜欢哦,但是真的非常好奇,在机场那次见面之前,我们从未认识,也没有任何过节吧?” 时至今日才问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侧过脸,看着他,又没有在看他,笑起来:“你猜啊,猜中了我就告诉你。” 西索脸上第一次失去笑意,只在转瞬之间,立刻又被更大、更扭曲的笑容取代。 我无趣地转过身,走进大雨中。 阴雨天总是湿漉漉又沉甸甸的,让人讨厌。 步行离开库哔的监控范围,我招来路过的计程车,前往商业区。 下雨的早晨,本地人和游客都还没出门活动,我走进一家刚刚开始营业的咖啡厅,将雨伞放进门口的收纳筒,选择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水、泥土和花草树木的味道被风吹入,店员见有雨滴落在我身上,想要关上窗,我摆摆手,翻开菜单点单。 安静的餐区随后响起咖啡机和烤箱工作的声响。 我拿出手机,打开新注册的邮箱,正在不断收到邮件提醒,其中大部分是信口胡诌来骗钱,另有少数重合度较高,可以初步推测那个金发少年属于诺斯拉家族。 非常凑巧,就是妮翁的家族,而妮翁在她预言师的光芒之下还有另一重鲜少有人注意的身份。 我进入黑丨道情报网,求购火红眼的帖子没有悬赏性质,回复较少,而且人体收藏家轻易不会自曝,我的目标是昨晚身在拍卖会的人,或许有谁恰好认识火红眼的买家,并且还会上情报网,同时具有助人为乐的好心肠——比如在火红眼竞拍中最终落败的另一家。 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送上餐点,我放下手机,慢悠悠地品尝起三明治的咸香与咖啡的醇苦,看着窗外雨水打在屋檐与景观植物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吃饱喝足后我再次打开手机,这次收到两条十分有效的讯息。 一条在新邮箱里,有人长篇大论地骂我竟然喜欢走狗的走狗真是有眼无珠,另一条则在情报网后台,同样语气的一封私信激情控诉诺斯拉家的金毛走狗抢走他的东西。 猎人网的寻人贴再过不久就会自动删除,我注销临时邮箱,仔细看起第二条。 私信人认为我既然知道黑丨道的拍卖会上有火红眼,应该也不是一般人,明里暗里表示他愿意提供资金和情报,让我替他干掉那条金毛狗,他不要火红眼,只想出口恶气,实际上是意图绕过黑丨道的条条框框借刀杀人。 我向他询问诺斯拉家的所在之处和防卫配置,今天就想上门“拜访”。 对方立刻发来地址和公布在猎人网上的保镖信息,以及金发少年的照片与姓名,还向我索要收款账户,打算先付定金以示诚意,看来是真的气到失去理智,自己更像一条疯狗在乱咬。 我记下地址,拉黑这个人,删掉火红眼的贴。 两边平台交叉验证,可以确认那个名为酷拉皮卡的少年就是窟卢塔族人,我对他那身衣服的记忆并未出错,他加入诺斯拉家的目的可想而知,就是通过同为人体收藏家的妮翁接触这个群体,进而找到族人的眼睛,甚至是灭族的仇人。 显而易见他成功了,火红眼和旅团现在都离他触手可及。 我收起手机结账,拿起雨伞离开咖啡厅,继续打车前往贝奇塔饭店,也就是私信人提供的诺斯拉家落脚点。 保镖通常不会擅离职守,但库哔的复制品只能存在二十四小时,今晚诺斯拉家斥巨资拍下的火红眼无缘无故消失后,酷拉皮卡很可能会单独行动。 我决定先到附近踩个点,之前购置的装备里还有念力改造过的特殊子弹,足以击穿念能力者的脑袋,除非对方是窝金那种水平的强化系,而酷拉皮卡前几天还需要偷袭才敢出手,说明他不足以和窝金正面对抗,远程狙击是首选。 此外也有次选方案,即用“债务转移”和手丨榴丨弹近距离爆破,操作难度和变数都更大,好在酷拉皮卡并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不知道打算我狩猎他,这是我最大的优势。 虽然杀死他会违背我的杀人准则,但我必须去做这件事。 到达贝奇塔饭店所在区域,我开始以饭店为中心观察巡视,从周边街道和楼房中寻找最佳狙击点。 走到半路逐渐有奇怪的感觉跟在身后,被大雨遮掩,若隐若现。 我暗自提高警惕,假装自己正在逛街散步,七弯八绕地改变路线,但那错觉一般的感觉仍未消失。 确实有人在追踪我,尽管一开始就用上『绝』,其意图还是过于明显。 我不动声色地拐进一个清冷的街区,放慢脚步,而后猛然张开『圆』。 这几年未曾懈怠的修行让『圆』的范围显著扩大,某条小巷里藏匿的异常当即被捕捉,我收起雨伞冲过去。 我喜欢躲在暗处,但我不喜欢暗处躲着针对我的人,只要能在战斗中触发“债务转移”,我至少可以获得反杀或逃脱的机会。 然而对方也没有再躲避,反而停留在原地。 进入那条巷子后,我看到一个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金发少年,穿着已经灭绝的民族服饰,在蒙蒙雨雾中森冷地注视我。 第66章 正在谋划的对象自己送上门,目标似乎也是我,猎物与猎手的身份出乎意料发生反转,形势却不容我细想。 第82章 既然已经正面撞上,不如抓住这次机会试试他的深浅,如果凭我的武力无法将他击杀,就直接采用方案二,反正手丨榴丨弹我也带在身上。 心思急转间我脚步不停,直接冲向酷拉皮卡,同时举起雨伞裹覆念力作势突刺。 酷拉皮卡也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起手防御。 即将接近他时我突然撑开伞面并松开伞柄,用力蹬地向上跳起,反手从武装带里抽出几年前库洛洛送我的匕首,受库洛洛启发已经事先在血槽填充毒药,我握紧匕首极速下坠刺向酷拉皮卡头顶。 酷拉皮卡的身法同样极为灵敏迅捷,在我滞空瞬间向后闪避,我一击落空,与雨伞一起触地,刚从眼角余光捕捉到残影,酷拉皮卡就反击而至,一脚踹在我持刀的手上,力道之强劲让匕首当即脱手横飞出去,若非『流』回防够快,这条手臂只怕已经报废。 我不由在心里咂舌,酷拉皮卡的肉丨体和念力强度不比强化系差,杀死他绝非易事,但这也意味着近身战中我受到致命伤的几率更高,若是刚才没有格挡闪避,可能“债务转移”已经触发。 尚未知晓他真正的能力,我决定速战速决,一跃而起再次欺身而上,以我的肉搏水平完全不必弄虚作假,既能给酷拉皮卡制造压力,让他保持攻击强度,又不至于对他产生威胁,令他使用能力,双方似乎势均力敌,攻防转换间进入微妙的僵局。 随着胶着时间推移,我逐渐感到不对劲,战斗中我几次找准、甚至制造机会把要害部位送到酷拉皮卡手下,都被他在瞬间微调攻击轨迹规避,他好像知道我的意图,而且不只是浅薄的猜测,证据就是针对非要害部位的攻击他则毫不留情,比起杀死我他好像更想活捉我。 为了验证这一点,我再次送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破绽,酷拉皮卡果然又在中途变招,并且同样不着痕迹,由此可见他找上我绝非偶然,有人向他泄露了我的能力和行踪,而这两点只有旅团团员知道。 我立刻拉开距离,当机立断改变计划,这次已经收集到足够情报,我要先回据点处理出卖我的家伙,下次做好更充分的准备再来对付酷拉皮卡,只要他还想收集火红眼,就一定还会留在诺斯拉家。 拽出一个闪光弹扔到地上,我在强光炸开前转身拔腿就跑,一道诡异又尖锐的曲调却在这时刺入耳中,我头脑一震、脚下一僵。 与此同时有金属碰撞之声穿过闪光破空而至,我感到身体被无形之物层层紧缚,更糟糕的是浑身精孔突然封闭,我被迫进入『绝』的状态。 闪光弹很快熄灭,一条锁链在我身上浮现而出,另一头连接在酷拉皮卡的中指上,其他手指也有锁链缠绕,正是具现化的产物,一直被『隐』隐藏所以目不可见,酷拉皮卡的战法又在误导我的判断,以至于我根本想不起来应该使用『凝』。 我用力挣了一下,锁链纹丝不动,这场战斗完全颠覆我对念力系统的认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打的具现化系。 捕捉到我之后,酷拉皮卡没有下一步行动,似乎对自身能力信心十足,完全不担心我能挣脱,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而是对其他方向轻轻叫了一声:“旋律?” 巷子另一头,一个长相难以形容的矮个子应声出现,小跑到我们面前。 “果然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酷拉皮卡有些急切地问道。 “你突然一个人跑走,我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 名为旋律的矮个子声如其名,嗓音优美动听,竟然是个女人。 “你明知道我要做什么还跟过来,实在是太危险了!” 酷拉皮卡的语气比起责怪,更多的是紧张和担忧,看来那是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同伴。 旋律也没有任何不快,晃了晃手中的长笛,略带得意地说:“可是我帮上了你的忙。” 我安静地看着他们,恍惚间看到熟悉的影子,舌根好像有苦涩的味道泛上来。 旋律在这时转头看向我,目光有些探究,我回过神,对她眨了眨眼。 现在又来一个念能力者,我也在锁链里动弹不得,根本毫无胜算,我乖顺地放弃抵抗,对酷拉皮卡露出友好的笑容:“这位先生,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误会?虽然先出手攻击你是我不对,但我其实只是无辜路人,作为一个年轻女性,在当下黑丨道横行的友客鑫街头发现被人跟踪,有点过激反应也很正常,不是吗?” “无辜?蜘蛛也配自称无辜吗?” 酷拉皮卡冰冷地反问。 在我说话前,又有一条锁链飞来封住我的嘴,而后所有锁链再度隐匿,酷拉皮卡收了一下手,无法抗拒的拉力迫使我迈出脚步。 我只能像个囚徒一样跟在他身后。 酷拉皮卡带我走进一栋商业楼,进入无人的备用工具间,旋律替他关上门,而后守在门边。 直到此时酷拉皮卡才解放我的嘴。 既然他立刻没有杀我就必然另有所图,我在锁链松开瞬间张口喊冤,抢先夺得谈话主动权:“先生,你真的抓错人了,我不否认我曾经是旅团一员,但我几年前就脱离旅团了,我的号码也已经被人替代,不能再算蜘蛛的。” “不要白费功夫花言巧语,”酷拉皮卡厉声打断我,“这条锁链只能攻击幻影旅团,如果你不是蜘蛛,你根本不可能会被我抓住。” 我愣了一下:“这是你下的制约?不对。” 具现化系、操作系和特质系都能订立具有限定条件和范围的特殊规则,酷拉皮卡的锁链只针对旅团成员,一经捕捉立刻强制剥夺念力、封闭精孔,并且被捕捉者无法挣脱,这无关自身强弱,纯粹是规则压制,效果强悍到如此地步,不可能只在制约层面。 我试探地问道:“是誓约吧?违背代价是什么?你的命?” 酷拉皮卡没有说话,终究太过年轻,无法完美隐藏情绪,锁链反映出他内心波澜,传来细微的颤动。 我知道自己猜中了,但我并不为此高兴,被我强行隔离的混乱情绪卷土重来,又开始侵蚀我的思维能力,我勉强克制住脑袋里的杂音。 “那么你的判断标准又是什么?即使我自认为不再是蜘蛛也不行吗?” “现在不是你问问题的时候。” 酷拉皮卡皱起眉,原本浓烈似火的杀意略有停顿,他有些不快,又有些疑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对自身处境毫不在意,却非要纠缠在一个身份认同的问题上。 “酷拉皮卡,她的心跳没有在说谎,”旋律突然在我背后轻声说,“她确实不认为自己是旅团一员,她的号码已经被替代也是真的。” “不可能。”酷拉皮卡斩钉截铁地说,“制约绝无例外,既然你们也是念能力者,应该很清楚制约和誓约的绝对性,我的能力不会误判。” 作为一个特质系我当然再清楚不过,但我还是转身看向旋律,希望能听到不一样的答案:“这位小姐,你有测谎能力吧?他说的是真的吗?” “呃……怎么连你也来问我?”旋律有些无奈,而后点点头,“酷拉皮卡也没有在骗你。” “……” 喉咙好像被堵住,我失去所有语言能力。 念的规则不存在漏洞,是世间最无懈可击的真理,正因为我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不得不去面对那些我一直不想承认的事实。 后腰上有细密的刺痛在此时扩散蔓延,我看不见也从未有过存在感的蜘蛛刺青仿佛开始燃烧,它就像烙印一般留在我身上,因为将它赋予我的人始终不愿意放手。 “你还好吗?” 旋律的声音响起来,有着与外表截然相反的温柔,我慢了半拍才发现她是在问我。 “旋律小姐,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但最好还是分一下对象,否则你的同伴可能会不大高兴。” 我扯了一下嘴角,转回去面对酷拉皮卡,他已经发现自己落入被动,面色沉郁,我再次抢在他之前开口:“你是窟卢塔族的人吧?” 酷拉皮卡没有否认:“你怎么知道?” 我从锁链间抬起手指,指向他的衣服,有着天空和太阳一般的颜色,花纹和款式都十分独特:“我曾经在暗网流传的影像里见过和你身上类似的衣服。” 作为黑丨道保镖,酷拉皮卡对里世界那些脏事并不陌生,很快明白我的言外之意,杀气前所未有暴涨而起。 恶念威压扑面而来,刺骨生寒,我平静地说下去:“我是在窟卢塔灭族之后才加入旅团的,我的手上没有沾过你族人的血,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清白无辜。” 酷拉皮卡看向旋律,我也回头看了一眼,旋律隔着我对酷拉皮卡点点头。 经过漫长的沉默,酷拉皮卡收敛杀气,情绪也重新稳定下来。 “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已经说得够多了,不要再浪费时间。我可以不杀你,但你要告诉我旅团的情报。” “抱歉,虽然我不再是团员,但我也不会出卖曾经的同伴。”我断然拒绝,“请不要试图利用我威胁或引诱旅团,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我就自尽,那么你将背负无辜之人的命,与你所憎恨的杀人凶手别无差异。” 第83章 “像你们这样作恶多端的人也会在乎同伴吗?” 酷拉皮卡没有完全避开我的语言陷阱,他的话语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动摇。 我笑起来:“这不就是你想要抓我的原因吗?既然如此,又何必要问这种问题呢?知道恶鬼居然也有人性尚存,对心怀仇恨之人可不是好事。” 酷拉皮卡犹豫了。 复仇者一旦举棋不定就是落败的开始,他没有理由杀我,也无法利用我达成目的,良久之后他抬起手,另一条带刃的锁链飞射而出,从我胸口刺入,缠绕在我的心脏上。 “现在对你立下三项禁制:不准以任何形式追踪我们,不准以任何形式透露我们的情报,也不准使用念能力。违背任意一项,这把审判之刃就会刺穿你的心脏。” 这就是他最终的选择。 “你可以走了。” 他松开锁链,我重获自由。 但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脑中浮现出另一个身影,同样从复仇之路走来,每一步都鲜血淋漓,尸横遍地,不断有东西从他身上剥离,而他义无反顾。 “作为复仇者,你的心还不够硬。” 我对酷拉皮卡说,其实是我不该说的话。 “这与你无关。” 酷拉皮卡冷漠地垂下眼。 第67章 今天这场雨下个没完,我都已经在黄泉边上绕过一圈,它还是没有停歇迹象,一点也不像与荒漠比邻而居的地方应有的天气。 雨伞掉落在与酷拉皮卡战斗的巷子里,而且我早就浑身湿透,再去找回来似乎也没有意义。 离开工具间后我走到大楼正门,门口的保安过来询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摇头谢过他的好意,请他帮我叫一辆计程车。 等待计程车期间,我掏出手机,好在一直放在衣服内袋,没有淋进雨水,也没有在战斗中损毁,刚打开屏幕就接连跳出未读邮件和未接来电提醒,来自侠客和库洛洛,中间夹着一条面影的邮件。 「灰毛」:我和蕾姿已经在飞艇上了,明天就会到达友客鑫。 「娃娃脸」:你去哪了? 「娃娃脸」:你还好吗? 「娃娃脸」:你真去杀人了? …… 「怪物大王」:你在什么位置?看到回一下电话。 …… 早上离开据点时手机就已静音,而我在专心准备捕猎行动,又与酷拉皮卡发生遭遇战,根本没时间看手机,自然也没可能回复任何人。 侠客只发了三封邮件就停下,想必接着就去找库洛洛通风报信,我在猎人网上的帖子还没到删除时间,那花痴一样的内容也骗不了他和库洛洛。 之后所有联络都来自库洛洛,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一通电话就在几分钟前,我几乎能透过屏幕想象他的脸,会细微又不自觉地蹙起眉头,不再是那副不为万事万物所动的模样,因为我总是要在他的计划和控制之外。 我先是给库洛洛报平安,接着才回复侠客,问他西索还在不在据点。 「娃娃脸」:西索有在。你遇到什么事了?一直联系不上,团长都准备出去找你了。 「我」:我已经回复他了,别让他出门,我很快就回去。 邮件刚刚显示发送成功,就有电话呼入,“怪物大王”在屏幕上闪动。 声音会暴露我现在的情绪,我直接按掉拒接,转而发送邮件。 「我」:不想接你的电话。 「怪物大王」:证明你是本人。 收到冰冷又充满警觉的回复。 不愧是他,立刻就从我的寻人贴里想到我可能去找某个黑丨道家族麻烦,并且已经被擒获或控制。 就结果而言其实也没错。 「我」:你曾经一周时间在我身上用了两盒安丨全丨套,以后节制一点好吗? 库洛洛隔空沉默了一会儿,才辩解般回道:「是你买给我的。」 我不禁笑出来,这笑容却没能停留太久,因为接下去我要做的事,很可能会导致我们再也没有“以后”。 计程车终于到达,我对司机指向据点附近,下车后冒雨走回据点,冰冷的雨水能让我保持冷静和清醒。 走到据点门外时我拧了一下衣服,又甩掉头发上不断滴落的水,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进门看到库洛洛坐在他的专属宝座上,捧着手机看似专注,实际上一直都在留意门口,看完没看完的书有些堆在他身边,还有一些被小滴借阅,那女孩的业余爱好完全对得起她的眼镜。 见我完好无损地回来,库洛洛几不可查地面色一松,收起手机起身走到我面前。 “怎么不打伞?” 他没有对我的去向追根究底,只是摸了摸我湿漉漉的头脸,温热的指腹和手掌擦过我的面颊,也沾湿他自己的手。 即便我们的关系早就众所周知,他也很少当众与我亲近,他是旅团所有人的团长,不是我一个人的库洛洛·鲁西鲁,然而断足预言和我的失联让他模糊这两者间的界限。 我动了一下嘴唇,想对他说“我没事,别担心”,最后还是闭上嘴,我不想继续遮掩那些被我们共同忽视的问题,我回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安抚他。 后退两步,我抹了一把脸,用衣袖擦掉残留的雨水。 库洛洛顿了一下,收回手,依然站在原地。 我转头看向其他人。 据点和我早上离开前没什么两样,暂时无法运回流星街的战利品被重新封存,上得了战场又干得了粗活的武斗派们抱着木箱,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钉子,无人在意这里,我和库洛洛只要凑到一起就会自动在他们眼中隐形。 我找到西索,他像往常一样在不受欢迎的角落独坐,漫不经心地搭着扑克塔,精致的造型因为阴雨潮气而在发尾有些下垂,任谁也无法从他这幅萎靡的模样里猜到他在背地里做的坏事。 感受到我的目光,西索抬头看来,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可爱又可怜的莫妮卡,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看起来就像在雨中迷失的小狗终于找回家。” 我没有说话,冰冷地看着他。 出卖我的人其实不难猜想,旅团里只有西索存在动机,让酷拉皮卡成功捕捉到我只是第一步,以我为饵引库洛洛离开旅团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如果酷拉皮卡没有善性残存,如果我没有制造道德困境迫使他释放我,现在西索可能已经获得他梦寐以求的与库洛洛单打独斗的机会。 库洛洛只差一步就要踩进这个陷阱,他对我的爱最终成为他的弱点,好像在讽刺和否定我所做的一切,以此证明他老老实实待在不被触及的高处才能安然无恙,无懈可击。 然而爱与被爱都不是错误,人类生而如此。 西索在我的注视下笑意渐失,叹了一口气,露出无趣的表情,弹指推倒扑克塔。 “莫妮卡,怎么了?” 库洛洛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西索,他的直觉正在向他示警,但他相信团员就如相信手足,无论那只手足是谁。 就像他也从来不会怀疑我。 我突然生出冲动,想要问他可曾意识到自身的矛盾性,实际上又不必发问,因为所有矛盾都会被他牢不可破的框架化解,任何语言都无能为力。 摇摇头,我再次后退,距离他更加遥远,直到看不清他眼中的我自己。 库洛洛也许在这一刻想起过去许多事,神色慢慢沉淀。 古怪的氛围让其他人也无法继续装聋作哑,他们都具有对危机本能的预感。 近乎凝滞的寂静里,我复述起一句预言诗: “红眼睛的客人受邀造访。” 库洛洛蓦然睁大双眼,向前踏出一步,似乎想要阻止我。 我看着他迅速说下去:“他是使用锁链的复仇者,别被他碰到。” 话音未落,心脏陡然传来尖锐的碰触,缠绕其上的审判之刃因我违背禁制而触发。 “债务转移”的第一条款属于被动技能,即便不需要我主动使用也能启动,熟悉的黑暗吞没现实,库洛洛对我伸出的手被隐没,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震惊的脸孔。 不知身在何处的酷拉皮卡被我拉进赌局里,甚至还没换下他湿透的衣服。 “什么?!” 酷拉皮卡瞬间失语,而后立刻冷静下来:“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明明已经禁止你使用能力。” “不要大惊小怪,你的禁令恰好就是我这能力的触发条件而已。” 我撑着下巴,掂起一枚单日筹码扔进投注区,简单介绍规则和限时条款。 “先生,今天是你的幸运和不幸日,我将送你一个复仇大礼包,给你直面仇人的好机会。外面就是旅团的据点,出去后攻击你的第一个人就是旅团团长,你要做好准备,之后能做到什么地步看你自己本事。” 酷拉皮卡绷紧神经,警惕又质疑,我当着他的面打了一个哈欠:“快点下注吧,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第84章 终于轮到我的主场来说这句话。 赌局不结束谁也无法离开,与我枯耗毫无意义,酷拉皮卡权衡片刻,谨慎地放入一枚筹码。 第一局无人摇骰,沙漏流尽,重新翻转。 第二局开始,酷拉皮卡终于确认这不是他所想象的陷阱,向我问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之前你宁死也不愿意出卖旅团。” 因为我要把自己从一个人的灵魂躯体上割除。 心里有声音平静地说。 我垂下眼:“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任何事。与其对我刨根究底,还不如抓紧时间想一想出去之后应该如何保命,旅团没有小角色,随便哪个都能轻易杀掉你,西索应该对你透过底吧。” 西索作为内应已经是废棋,酷拉皮卡没有否认,转入谈判姿态:“西索只说你是最佳突破口,既然你的目标也是旅团,要不要和我联手?” “别弄错了,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在送你去死。”我指向即将流尽的沙漏,“你看,这一局也要结束了。” 酷拉皮卡沉默下来,盯着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他脸上浮现出坚毅与决绝。 也许今天之后,这世界上将再无窟卢塔族。 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虚实再次变换,红眼睛的客人造访蜘蛛的巢穴,酷拉皮卡还未站稳就被攻击覆盖,库洛洛不出所料是最先出手的人。 酷拉皮卡早有防备,库洛洛一击未成反倒差点被锁链捕捉,他迅速拉开距离具现出《盗贼秘技》,酷拉皮卡没有抓住这个空隙逃脱而是直冲向他,打定主意即便是死也要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离他们最近的团员立刻出手,经我事前提醒全都有意识地避开锁链,酷拉皮卡目前的实力与走过尸山血海的蜘蛛们天差地别,孤军奋战很快陷入困境,但他依然做着困兽之斗。 我看了一眼毫无悬念的战局,索然无味地走到旁边。 有人拦在我面前,玛奇从她不离手的针垫里拉出一根细长的『气』线,但她没有攻击我,也没有说话,比起对峙更像是相顾无言,她那被全团认可的第六感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发现真相。 片刻之后,玛奇才说道:“当年你的‘尸体’,是我替你缝合的。” 我扯了一下嘴角:“谢谢你替我收尸,辜负你的一番好意了。” “这句话你不该对我说。” “所以我还留在这里。” 话音落到地上,又只剩下沉默。 另一头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酷拉皮卡即将落败时一直袖手旁观的西索突然发难,围攻酷拉皮卡的团员始料未及,尽管看不惯西索的作风,但他们和库洛洛一样从未想过会有团员背叛,西索也不是泛泛之辈,酷拉皮卡的死局转瞬被他撕开裂口,他抓起酷拉皮卡突出重围,破窗而出。 “不要追了。” 库洛洛阻止想要追击的团员。 玻璃碎裂落地的清脆声响里,另一种声音悄然响起,像是计算器的按键音,眼前的虚空浮现出仅我可见的画面,我漠然看着没有我的未来,那些原本会死去的人—— 派克倒在据点地上,像一朵凋零的花,库哔上着厕所就被摘掉脑袋,侠客浑身是血地被绑在公园的秋千上,西索哼唱着欢快的小调走开。 蜘蛛的断足危机化解,与此同时我的死因也被破除,两年后库洛洛将不会登上天空斗技场与西索对决,我终于成功越过既定死亡。 但于我而言,那都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 前所未有的威压笼罩而来,库洛洛就像一尊神像站在高处,我亲手把他推回离我最远的地方。 “莫妮卡,那个复仇者对你做了什么?是他逼你带他来这里的吗?”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问道,明明已经看破,却还是要粉饰太平。 那两句关键预言其实同时指向我和西索,我们都是红瞳的邀请者,也都是蜘蛛的异足,我只要告诉库洛洛我被西索出卖,受复仇者胁迫,所以要借旅团之手除掉他们,就能完美揭过这件事,他给我最后的机会回头。 我笑起来:“是我主动邀请他来的,也是我提前向他预警你会攻击他。还有三年前,有人想对流星街使用核武器,这个信息是我特意传递给长老院,揍敌客的杀手也是受我雇佣,甚至从我加入旅团的第一天起,我对你们就充满谎言与背叛。所以你要怎么办呢?团·长。” 如果他要继续作为旅团团长,将我纳入框架,他就必须处置我;而如果他不想杀我,他就要剥离一切身份,以纯粹的自我面对独立的我。 我再次让他陷入两难中,但是这一次他有机会去选择。 库洛洛的表情随我坦言的每一句罪行淡去,最后化作一片空白。 良久之后,他转身走向楼梯间。 “跟我过来。” 我看向玛奇,她收起念线让开路,我道了一声谢,在其他人无言的注视中跟上库洛洛。 身负倒十字的背影独自走在前方,踏上青灰的阶梯,穿过幽暗的长廊,鞋跟踏地的声音在阴冷的空气里回响,最终带我回到早上醒来的房间。 库洛洛打开房门,径直走进去,没有窗帘遮挡的天光映入我眼中,明暗变换带来些许不适,我忍不住眯了眯眼。 视觉恢复正常时,我首先看到我的睡袋,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墙角,似乎是在等我重新回到这里,在他身边继续安眠。 我感到自己的脸扭曲了一下,好在库洛洛始终背对着我,所以他看不见。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仰头看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这场雨仿佛永远不会停。 我掩上房门,站在门边,既没有靠近他,也没有再说话,好像又回到很久以前,我们都离对方十分遥远的时候,哪怕其实一直触手可及。 不知过去多少时间,可能很久,也可能没有那么久,库洛洛回身面向我,脸上露出些许倦态,不只是因为守着我一夜没睡。 这一刻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男人,会为捉摸不透的爱情和反复无常的爱人精疲力竭。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他叹息着问道,“莫妮卡,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不可理喻,无论是无法言说的爱意,旗帜鲜明的保护,还是细枝末节的眷恋,库洛洛已经为我做尽他能做到的事。 可那依然没有超脱他作茧自缚的框架,我和旅团永远在他心中与他共生一体,他会为我们去死,却不会为他自己而活,虽然这无可奈何的是他独有的浪漫,是他对我最能达到的深情,但在这条路的尽头我只能看到一片虚无,他为自己预定的终局从未改变。 所以我要击碎这一切,将彼此都彻底解放,哪怕是以我们脆弱的爱情为代价。 “你是真的不明白吗?” 我尽量稳住嗓音,努力睁大眼睛,因为一旦眨眼,就会有东西落下来。 “我要作为自己活下去,我也要你作为自己来爱我,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既然你不打算杀我,那么我将按原计划去贪婪岛,到我达成目标时如果你还是没有出现,我们就结束,我不需要一个不完整也没有未来的爱人。” 库洛洛仿佛已经凝固,只有眼角细微地颤动,在那塑像般的面容上出现裂纹,并非疑惑,而是痛苦,他被迫重新长出他已经剔除的血肉。 言尽于此,我转身离开房间,关上门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毫不克制地哭出声。 虽然其中仍有故意让库洛洛听见的成分,但我确实已经穷尽所能,如果这次还是无法让他真正成为一个“人”,我就彻底放弃他。 我回到一楼,对所有人视而不见,走向仓库大门。 “喂!你!” 好像有谁在叫我,一点礼貌也没有,我甩头瞪过去,因为心情十分糟糕,比他更为凶神恶煞。 “哎你怎么?” 芬克斯反倒一脸受到惊吓的模样,支支吾吾地收回手指头,犹豫了一下,转而指向我的行李:“你的东西还没拿……” 说到一半就被玛奇和派克各自赏了一拳头。 派克走到我面前,递来一张纸帕,我从她脸上看到深切的担忧,她的善良和温柔总是内敛又沉默,其实我很高兴他们都能活下去。 “谢谢。” 我接到手里,擦着脸走出据点。 背后传来窃窃私语,芬克斯根本压不住他的声音:“她不会是被团长甩了吧”。 “不一定哦,也可能是团长被甩了。” 侠客有点幸灾乐祸,其他人似乎也只把这场混乱当成日常中的小插曲,我孤注一掷的决裂在他们眼里竟然还不如团长的感情挫折值得关注。 这一群都是可恶的家伙,明明也是爱着库洛洛,却只让他一个人待在神坛上。 我愤愤地走进雨中。 有视线隔着雨幕投注在背上,我终究没有再回头。 第68章 拍卖会期间是友客鑫市观光游览高峰期,但今年由于旅团和黑丨道的冲突,尽管被官方定性为恐丨怖活动并且已经平息,客流量依然受到影响,加上地下拍卖会改为线上形式后外来黑丨道家族陆续返程,往年早就爆满的市区酒店也因为临时退订而出现空房。 第85章 刚来友客鑫时住的旅馆位置偏僻,也没有心情再回去,我直接在南匹斯拍卖行附近的酒店订了一间单人房,又向面影要来身份信息,替他和蕾姿也订好房间,将酒店地址和房号都发给他。 那两兄妹最早也要明天下午才会到达,我先是洗了一个澡,因为行李全都留在旅团据点里,所以只能将衣物送洗,等到明天再继续穿。 洗完澡后我打开电视,坐在床上盯着屏幕,思维能力暂时停摆,我让自己进入放空状态,午餐和晚餐都是让酒店送餐解决。 百无聊赖地耗到睡觉时间,我拉起被子倒头闭眼,柔软的床铺居然不如坚硬的地板睡得安稳,可能因为身边不再有守着我的人。 一觉睡到自然醒,大雨终于停止,乌云已经散开,又能见到阳光,空气里还有雨水残留的味道,湿润而清新。 我离开酒店,慢悠悠地走到南匹斯拍卖行,登记参加并买来拍卖品目录,而后打车去百货商场,重新补齐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以及染发洗剂和化妆品,又买了一套可以参加拍卖会的小礼服裙。 下午时面影终于发来邮件,说他们已经在酒店办理入住,我回去酒店,将购物袋送进房间,再去敲响面影的房门。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将近三年,期间双方只通过邮件和电话联系,面影作为念能力者变化不大,蕾姿则已成妙龄少女,只是再次呈现出油尽灯枯之相,虚弱但开心地向我问候:“莫妮卡姐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蕾姿,你都长成大姑娘了。”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这次又要麻烦小姐了。” 面影关上房门走过来,请我再帮蕾姿做一次寿命转移。 《贪婪之岛》发售至今十几年,还有巴特拉的五百亿奖金诱惑都无人通关,我们需要的治愈型卡牌又是其中最高等级的ss卡,据说同样没有获取记录,甚至有人因为拿不到脱离道具被困游戏,整体难度不低,而蕾姿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保险起见面影决定再转移一年寿命。 现在我们是合作关系,面影也确实在关键时刻帮过我的忙,所以这次我慷慨地没有收取任何手续费。 寿命转移完成后蕾姿的状况略有好转,面影让她回房收拾行李顺便去洗澡,自己则在外面与我继续商讨贪婪岛的事。 实际上是我单方面向他宣布我的决定:“你留在外面,我们目标一致,只要有一个人去攻略就行,那个游戏连脱离都不简单,得到我们想要的卡牌想必也要很久,而蕾姿需要有人照顾。” “所以我是想……”面影似有异议。 “你想都别想。”我立刻打断他,“我必须要进这个游戏,绝对不会替你看孩子,而且我不喜欢坐着干等,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 “小姐今天特别凶……”面影无奈地叹气,“既然小姐把话都说完了,我也只能遵从了。” “你知道就好。”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虽然今天剩下的时间无事可做,但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面影出于礼仪相送,嘴上却说起讨人嫌的话:“小姐必须进游戏的理由是库洛洛团长吗?” 听到那个名字,我不由顿下脚步。 “我在网上看到友客鑫这几天很热闹,虽然网传幻影旅团已经被消灭,连团长都被杀,但看小姐的样子,应该是假消息吧。” 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装作没听见,打开房门。 蕾姿又能再续一年让面影有心情无事生非,继续在我身后聒噪:“小姐的脸色不大好看哦,莫非是和团长吵架了?那位真能舍得吗?前段时间还突然问我能不能再为小姐做替死人偶,把我吓了一跳。” 我捏住门把,不耐烦地回过头:“所以呢?” 面影兴致勃勃地笑道:“所以,如果两位真的分手了,小姐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也笑起来,皮笑肉不笑:“如果你觉得自己比库洛洛命硬,可以试一试。” 面影立刻神色一肃,后退一步:“开个玩笑。上次侥幸才保下一条命,我可没本事逃过旅团团长的追杀。” “那就少说点废话。” 我对他翻了一个白眼,用力关上门。 九月六日,万众瞩目的南匹斯拍卖会正式开幕。 □□已经撤销对我的悬赏,起床后我洗掉染发剂,恢复原本的发色,化好全套妆容,换上礼服裙和高跟鞋,揣上厚重的拍卖品目录,前往南匹斯拍卖行。 价值一千两百万介尼的目录就是入场资格,因为实际上不打算参与竞拍,领到号码牌后我随手别在腰上。 拍卖会为期五天,每天都是全天举办,分多个时段和场次,因此拍卖行会为宾客准备休息处和简单的餐食。 根据拍品目录,第一台《贪婪之岛》将于下午两点拍卖,我看了看表,直接走向餐厅,打算在那里解决午饭并打发时间。 走到半路听到贵宾通道方向传来骚动,有人在保镖和记者的簇拥下走进拍卖行,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正是大富豪巴特拉,他边走边接受采访,远远还能听见他自信满满地告诉记者这次拍卖会上的《贪婪之岛》他全都志在必得。 像这样的顶级贵宾,主办方会为他安排独立的休息室和席位,我记下那群人走掉的方向,继续前往餐厅。 用完餐后,我留在位子上玩手机游戏,等到拍卖会开场前才进入拍卖厅,在后排随便选了一个位置坐下。 宾客陆续到齐,每个人都穿着精美的礼服,看起来全都长着一样的脸孔,只有两个小孩尤为醒目,因为他们竟然还是念能力者。 尚未看清他们的长相,就有其他东西引去我的注意力。 离我不远的后排另一头,我看到芬克斯和飞坦,旅团里负责冲锋陷阵的特攻队成员,激进好战的武斗派,不知为何来参加和旅团无关的拍卖会,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 我没有掩饰视线,那两人相继转头看过来,飞坦眯了眯眼,芬克斯挤眉弄眼,我漠然移开目光,不再关注他们。 拍卖会准点开始,口齿伶俐的主持人上台热场,这个场次拍卖的都是怪奇物品,《贪婪之岛》压轴登场,价格一路飙升,金钱成为一串数字,最后剩下巴特拉和某个从后方看不清的人在竞争,并且毫无悬念地被巴特拉收入囊中。 结束后贵宾和普通宾客从不同通道散场,我快速走出拍卖厅,眼角余光看到芬克斯和飞坦向我走来,但我现在对旅团没有半点兴趣。 巴特拉在保镖护送下走进贵宾通道,前面就是贵宾休息室,我调整好面部表情,朗声叫住他们:“巴特拉先生,可以和您谈一谈吗?” 一行人闻声回过头。 我走上前去,几个保镖立刻过来阻拦我,我踏着轻盈的步伐从他们之间穿过。 “小姐似乎不是普通人,有什么事吗?” 巴特拉镇定地笑道,在场唯一一个念能力者护在他身前,似乎是保镖首领之类,身材精悍、面容威严,看起来实力不俗。 我在正常的社交距离停下脚步,对巴特拉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为了替双方都节省时间,我就略过那些客套话吧,巴特拉先生,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换取《贪婪之岛》的游戏卡位。” “这位小姐,”回话的人是那个保镖首领,态度还算温和,“如果你想进入游戏,可以参加九月十日的资格审查会,我们已经在网上发布招募,地点就在这个拍卖行。” “我知道哦,我已经报名了。”我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略显倨傲地说,“不过那是保底手段,我不需要破关赏金,也不乐意任人挑选,去遵守别人的规则,我更喜欢对等的交易。虽然《贪婪之岛》价格不菲,但我能够提供的东西对巴特拉先生来说,我想价值绝不亚于这款游戏。” “绝兹绝拉。” 巴特拉拍拍他的保镖,名为绝兹绝拉的男人让开半身,巴特拉走近我但没有完全靠近,仿佛有点兴趣,又不是特别上心:“我可想不出天底下还有比《贪婪之岛》对我更重要的事物。” “如果是生命呢?”我故意说道,接着又纠正说法,“或者说是‘寿命’。先生会不会觉得人生而有限是种遗憾?” 巴特拉面色微动。 眼看这笔交易有戏,我立刻趁热打铁提出单独交谈:“先生可以留一两个信任之人在身边,这项交易也需要他人协作才能完成。” 巴特拉和绝兹绝拉对视一眼。 绝兹绝拉出于安全考虑不大赞成,毕竟我看起来就像个来历不明、满口胡话的江湖骗子。 但巴特拉才是做主的人。 “我对念能力有点了解,相信小姐确实是带着诚意而来,所以我也愿意听听小姐的说法。虽然我已经是这把年纪,但对新奇和未知的探索永无止境,这是保持心态年轻的秘诀。” “先生活得真是通透。” 我捧场地鼓掌。 第86章 第69章 巴特拉邀请我进入贵宾室,顾及彼此的身份和名声没有关上门,其他保镖守在门外待命,只留下绝兹绝拉,他是所有保镖里最强的一个。 “巴特拉先生,既然您对念能力有所了解,就应该知道我来到这里,对您提出交易,也有承担风险,无论成与不成,都请您和绝兹绝拉先生不要对其他人透露我的能力。” 我一改之前堪称无礼的态度,严肃地说。 这其实是心理暗示的小花招,如果在巴特拉擅长的领域,他可能连听都懒得听,正因为他对念能力一知半解,才能真正勾起他的好奇心。 绝兹绝拉在旁边皱了皱眉,作为成熟的念能力者他立刻听出不对劲,但他恪守保镖本分,并未提出质疑。 “这是当然的,请放心。”巴特拉点点头。 谈话于是进入正题,我以普通人也能听懂的方式归纳寿命转移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一方出让,另一方受让,由我担任中转。平时我会抽取一点手续费,但这次作为交易发起方,我可以为先生免除这项‘费用’。” 巴特拉深谙谈判之道,开始拉回主动权:“这的确非常具有诱惑力,但小姐怎么知道我会被长命百岁打动呢?也许我是顺应自然的那一派。” “先生可别把话说太早,怕死是人类本能,真正能够违背这种本能,彻底接受死亡之人,迄今为止我也就见过一个。”我笑着说道,在心里将擅自浮现出来的人影按回去。 巴特拉也笑起来,好像在听一个可有可无的笑话,随口问道:“这样说的话,难道就连将死之人的生命也能延长吗?” 这句问话状似不经意,却具有模糊的指向性,我露出自信的表情:“当然,我曾经替朋友的妹妹延命,进贪婪岛就是为了彻底治愈她,先生如果去调查她的治疗记录,就会发现她曾经病入膏肓,却又奇迹般地瞬间康复。” 我报上当年将蕾姿转入临终关怀的医院。 巴特拉依然不置可否。 他本人或许对延年益寿兴趣不大,但他应该是有某个人想救,这般人物不会轻信和草率决定,没有必要一直纠缠,点到为止即可。 “拍卖会期间我每天都会来这里,先生随时可以找到我。” 说完我转身走出去。 第二天的拍卖会上,巴特拉依然成功拍下所有《贪婪之岛》,并且如我所料表现出交易意向,还是在昨天的贵宾室,他请绝兹绝拉暂时回避,将所有保镖都调得更远。 确保没有人能听见贵宾室里的只字片言,巴特拉才压低声音对我说出真相。 他有一个心爱的女人,十几年前遭遇意外,昏迷至今,他需要《贪婪之岛》也是为了游戏里的治愈卡牌,但这个游戏只有念能力者能够进入,卡牌也要破关之时才能带出,而他的爱人已经时日无多,他希望我能替她延命争取时间,他可以赠送我一个永久游戏卡位和一大笔钱。 然而那位女士是只能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的植物人,无法满足赌局触发条件,也不能通过操作系能力控制她回答我的问话或者攻击我以绕过制约。 无计可施,巴特拉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一瞬之间垂垂老矣。 “先生不如替自己延寿,您的年龄也不小了,您的爱人能活到现在全靠您支撑,只有您安然无恙,她才能继续活下去。”我不死心地劝说道。 好在巴特拉没有什么“刚好能和所爱一起死”的想法,只说还要再考虑一下。 “小姐今天也不顺利吗?” 作为利益共同体,我的成败事关蕾姿性命,面影见我两天都没有和巴特拉谈出结果,再也坐不下去,等在酒店门口拦到我。 回房途中我简要对他说明情况,最后叹了一口气:“可能真的要去参加审查会了。” 虽然以我的水平未必不能通过,但我现在没办法忍受一点约束,只想自由行动。 友客鑫真是个诸事不顺的晦气地方。 “如果是这种情况,也许我有办法。” 面影突然语出惊人,我狐疑地看向他。 “遇到小姐之前,我有给蕾姿准备后路,我曾想把她的意识,或者说灵魂转移到人偶上。” 我想到当年绑定替死人偶时眼睛与意识的共同转换,它只做替死所以没有其他功能,但面影用于潜伏和战斗的人偶非常逼真,而且制约不需要对象有自主意识。 这确实是条出路,只是不知道巴特拉能不能接受爱人以虚假的生命形式存活。 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下一场拍卖会我带上面影一起参加,巴特拉果然对面影的方案更为中意,而且长寿动人心,他到底不是毫不在乎,同时决定接受我的条件,重赏之下自然有人愿意为他出让寿命。 交易顺利达成,巴特拉延寿十年,爱人复苏在望,我也如愿获取游戏资格,面影在完成人偶制作与灵魂置换后还能得到巨额报酬,可谓皆大欢喜。 九月十一日,南匹斯拍卖会落幕,巴特拉如他所言拍得全部《贪婪之岛》,即使有面影的方案,他也没有放弃破关游戏、用卡牌让爱人复原的计划,两手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人偶需要原身的信息才能制作,面影带上蕾姿先一步随巴特拉前往其爱人所在之处,我则等到审查会后与合格者在友客鑫列车站一起出发。 因为第一套《贪婪之岛》遭到不明人士抢劫,所以巴特拉直接包下整辆列车,统一运送游戏机和合格者到指定地点。 气质打扮各异的人们陆续到来,武斗实力不知如何,念力水平大差不大,其中最强的是一个小女孩,看到那身穿公主裙的背影时我就有所预感,待她回头一看果然是比斯姬,和猎人测验时所见毫无区别,看来她能维持这个外表一辈子。 比斯姬的目光从我身上一扫而过,并无停留,我也当作没看见她,从离她较远的车门上车。 这次负责押运的人是绝兹绝拉,本以为他是巴特拉的私人保镖,原来也是受雇玩家,只是资历较久所以深受巴特拉信任,作为赏金猎人专攻这款游戏,进度想必十分很可观。 玩家们在各个车厢分散落座,因为实际上存在竞争关系,所以没有太多交流,只有两个小男孩并排贴在一起有说有笑,与整体气氛格格不入,看起来更像是学生出游。 这两个孩子似乎在拍卖会上见过,接近他们时我多看了几眼。 坐在外侧的男孩有一头刺猬般坚硬的黑发,感官十分敏锐,我看向他的下一秒他就抬头看过来,明亮的大眼睛在眼尾有一点下垂,对我露出礼貌的笑容,像幼犬一样可爱又讨喜。 他身边皮肤白皙、满头银发、眼睛吊梢,长得堪比名贵品种猫的男孩则让我觉得分外眼熟,那男孩似乎也有同感,拧起眉毛盯着我,几秒钟后突然指着我喊道:“是你!磨人大姐!” 没有礼貌的称呼从脑海深处翻出已然久远的记忆,将我带回五年前的天空斗技场,观众席和解说员夹带私货的应援声似乎又在耳边回响,与某个坑走我一大笔钱的男人串成一条线。 我抽了一下嘴角:“原来是你这小鬼。” 奇犽,揍敌客。 对这个姓氏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我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故意居高临下地打量奇犽,如今他精孔已开,却能看出还是刚刚入门,到他和我活过同等年岁,想必会让我望尘莫及。 天赋异禀、未来可期—— 但是那又怎样啊,现在还不是菜鸟新手。 优越感油然而生,我竖起手指摇了摇,轻佻地说:“你还有得练呢,小·猫·猫。” “哈?有本事我们再打一场!” 奇犽就地炸毛,撸起袖子踩上座椅,准备跨过他朋友的大腿过来跟我计较一番,我昂首阔步地往前走,在他翻越障碍前迅速走进下一节车厢。 列车在这时启动,奇犽被他的朋友劝住,气鼓鼓地坐回原位。 我在车厢尾部四周无人的座位坐下,看着窗外加速后退的景与物,心情突然愉快起来,是这几天难得轻松的时刻。 这趟旅途不算漫长,天黑时我们到达巴特拉的私人古堡,建在深山老林之中。 堡内防卫森严,绝兹绝拉带领我们从特定路线进入一个宽广的地下机房,数十台游戏机成排摆放,每一台连接的屏幕上都显示出简略的玩家信息,证明他们还活在游戏中,加上今天的新玩家,总计人数相当多,巴特拉为这一切耗尽半数家财的传言应该不假。 和常规电子游戏一样,《贪婪之岛》里也会有新手指引和说明,除此以外的基本信息大部分人都知道,绝兹绝拉省去介绍过程,直接分发记忆卡。 热门网游需要排队,这个游戏就连听取说明也需要排队,有人提议猜拳决定先后顺序,我不想加入他们,独自退到最后,直到所有人都通过念力传送的方式登录游戏,只剩下我和绝兹绝拉。 我在卡槽插入记忆卡,试着向他问道:“绝兹绝拉先生玩这游戏很久了吧?可以告诉我‘大天使的息吹’这张卡要如何入手吗?” 第87章 绝兹绝拉知道我的目的并非破关和赏金,没有藏私,也没有尽言:“只要集齐全部咒语卡,就可以在商店兑换。” 听起来很简单,但至今都没有人成功获取,显然难度在其他地方。 “就这样吗?” “就是这样。”绝兹绝拉哼笑一声,“虽然我们目标不同,在游戏里也是竞争对手,你喜欢对等的交易,我是也一样,所以你自己去探索吧,想要更多情报就拿有价值的东西来换。” “真小气。” 我轻飘飘地抱怨,双手捧住游戏机发动『练』,空间转换的熟悉拉扯感瞬间将我笼罩,下一秒我就置身于一个极具科幻风格的电子空间里,密密麻麻的黑色色块与白光线路形成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多看两眼就让人眼花。 穿过自动开启的大门,走过空无一人的长廊,到达真正的“起点”,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孩戴着沉重的头盔坐在悬浮椅上,对我说道:“欢迎来到贪婪之岛。” 面容和声音都充满无机制的冷感,比起活人更像是人形化的程序。 “请登记您在游戏中使用的名字。” “莫妮卡。”我回道。 虽然按照过往习惯,我应该使用假名,但这一次不是捉迷藏,不需要库洛洛千辛万苦来找我,他只要能够出现就足以说明答案。 “名字已确认。莫妮卡小姐,现在开始本游戏的玩法说明,请问您要听吗?” “要。” 一枚戒指凭空出现在我的右手食指上,游戏感极强,完全感觉不到是念能力在运作。 新手指引则相当粗略,只有对基本道具、卡牌分类、收集及使用方式、破关条件等一系列基础规则的说明,最后着重强调一旦玩家死亡,包括所得卡牌在内的全部游戏记录都会作废,相当于人死号销。 可见游戏制作者的本意并不鼓励玩家厮杀,但巴特拉的五百亿悬赏足以改变游戏生态。 “具体情报请进入游戏后自行探索,祝您游戏愉快。” 我顺着女孩指向的阶梯走出去,一片平坦开阔的大草原出现在眼前,时间也从进游戏前的黑夜变为白天。 这种地形难以让人藏匿,却能感受到窥伺的视线,有许多人正在以未知的手段监视这里,竞争从起点就已经开始。 排在我前面的玩家各自走远,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有信号,干脆关机,也前往隐约可见城镇的方向,那里一般而言就是所谓的“新手村”。 走到半路突然有奇怪的预感,抬头就见空中出现流星般的闪光,由远及近高速飞向这里。 我立刻跑开,并且召唤出集卡书,既然是游戏核心装备,不管有用没用先拿在手里再说。 当我从所在之处转移后,那道光也转变方向继续追来,我只能停下脚步张开『圆』,从武装带里抽出手枪,虽然绝兹绝拉说武器在游戏里没有意义,但这至少是我熟悉的战斗方式,而且没有游戏会让新手刚出起点就遇险,如果不是强制剧情就必然是玩家所为。 闪光坠落在我身前,其中果然显出人影,手上同样拿着集卡书。 还没看清这个不请自来的玩家,就有另一道闪光紧随而至,落地同时一枚石子从光中疾射而出,击中第一个玩家的后脑,他当即摔倒在地,失去行动能力却没有立刻死去,可见出手之人对人体结构极为了解。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第二道闪光散去,黑色的身影走到倒地玩家身边,半蹲下身飞快地从他的集卡书中抽出卡牌放进自己的集卡书里。 搜刮到一半对方彻底断气,尸体和集卡书一起消失。 那个身影才起身转向我,还是我所熟悉的不为万事万物所动的模样,只是眼中有一点细微的光,看着我,好像只能看见我。 和煦的清风吹拂而过,将他的声音送进耳中—— “我来了。” 第70章 只是非常简短的一句话,没有声调起伏,也没有情绪波动。 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鼓噪,盖过风与草野的声响,伴随每一个发音出现失调的节奏。 我无法压下嘴角的弧度,也无法阻止表情变化,我只好低下头,抬起手枪,拉动枪栓,退出子弹,顺势将整张脸都藏在漂浮的集卡书后,还好它不需要完全手持,浮空高度也恰到好处。 做完这一系列繁琐的动作,我将手枪扣回武装带,最后合上集卡书,它消失在空气里,我终于又能板起脸孔面对库洛洛。 他站在离我三米处,不远也不近,是一个随时可以走过来,也随时可以离开的距离,不再穿着那身满是隐喻的服饰,而是换成再普通不过的运动套装,头戴护额遮挡印记。 这代表旅团在友客鑫的活动已经结束,现在是他的个人行动,如我所愿,如我所料。 但我还是以疏离的姿态去回应:“旅团呢?你不用去处理叛徒和仇敌吗?” 库洛洛平静地回道:“旅团的仇人很多,不差这一个,诺斯拉家已经离开友客鑫,其他人也回去流星街了,那个复仇者就算想找旅团也无从找起。至于西索,”他抿了一下嘴唇,罕见地对某个人明确表达出厌烦,具有浓厚的情绪色彩,“西索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以后再去找替代他的人。” 我双手抱胸,手指不动神色地掐住皮肉,以免自己真的笑出来。 “无论是背叛者还是复仇者都不足为惧,旅团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停下脚步,但是如果我不快一点来找你,你就要彻底走掉了,你一直都是这样残忍又果决的人。” 这并非是指控——或许有一点吧,毕竟我让他吃尽爱情的苦,但他依然选择追逐我,第一次真正跳出所有身份认同接受我的本质。 “很高兴你终于看清了我。”我扬起下巴,“所以呢?你决定认输了吗?” “是的,我认输。”库洛洛没有一丝犹豫,“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我自己,我也不会再说‘就算死掉也没关系’这种话,因为你希望我活着。” 实际上我不是要他在我和旅团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抉择,而是要他意识到旅团很重要,我很重要,他自己也很重要,我们都不是某种象征物的组成部分,没有谁理应为谁而牺牲。 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改变,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至少他愿意去活,即便目前还只是“为他人而活”,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看到微光在库洛洛墨黑的瞳仁中扩大,我立刻冷哼一声:“我接受了,但是我们还没有复合哦,从现在起是你的考察期。” 库洛洛点点头:“好。” “那就走吧,看着这里的人太多了。” 我放下双手,垂在身侧。 如同一个信号,库洛洛向前踏出一步,略微停顿,而后走到我面前,轻轻念道:“book。” 集卡书应声出现,他翻到某一页,从中取出一张卡,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卡背,质感和普通卡牌并无区别。 他又向我伸出另一只手:“‘起点’也是游戏唯一的入口,所有玩家进入游戏都必须经过这里,如果要追踪特定对象会很方便,也有玩家专门挑新人下手,刚才那个人就是想监控你的进度,等你取得稀有卡牌时再抢走。” 说得头头是道,看来他也遇到过老手针对。 我看着他摊开的手掌。 “这是可以和同伴一起远程移动到指定地点的咒语卡。”库洛洛解释道。 他最擅长控制表情、隐藏想法,看不出一点不对劲,但如果“同伴”都是同性,或者是关系并不亲密的异性,需要手牵手才能发动咒语的话,场面未免有点微妙,所以这应该不是必要条件。 明知会被拆穿,依然要刻意为之,非要追根究底的话难免不近人情,我要的始终都不是与他对立,反正我也要收集咒语卡,迟早都会弄清楚,所以我假装没有看出来,握住他的手。 库洛洛立刻收紧手指,又走近一步,对着卡牌念道:“「同行」,安多奇拔。” 就像念咒施法,库洛洛话音刚落,卡牌开始闪耀变形,我们随即也化作流星飞向天空,但无论是蓝天、阳光、云彩还是辽阔的地面,其实什么也看不见,视野被白光覆盖,只能感受到双手交握之处传来肌肤的质感与热度。 数息后我们下落触地,到达一个繁华热闹的城镇,房屋和街道具有经典奇幻rpg的风格,仿佛多个时代与地区特色的融合。 此时街上人来人往,其中既有玩家也有npc,穿着打扮五花八门,都是念能力者和念力产物,从外表几乎分辨不出他们的区别。 飞来飞去可能是这个游戏的主流移动方式,他们对有人突然从天而降和原地升空都习以为常,没有向我们投以过多关注,评判与审视也都光明正大,之前那种受到窥伺的感觉消失无踪。 刚想说这里看起来还挺和平,下一秒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爆炸声,人群聚集到骚动发生的地方,“死人了!”“是炸弹魔!”之类的惊叫议论此起彼伏,一派恐慌。 第88章 念能力者都是行走的惹是生非,含量过高的地方想来也与平静祥和无缘。 库洛洛往那边看了一眼,漠不关心地收回目光,自然地松开我的手:“你有目标卡牌吧?想要怎么做?” 我往周围看了一圈。 巴特拉的专列虽然提供餐食,但品质实在一般,我自带的应急食品也是万不得已时的选择,所以我整天都没吃饱,而这座城镇的生活功能相当齐全,快速搜寻到一家挂有餐具招牌的门店,我指向那里坚定地说:“我要吃饭。” 库洛洛对我的习性十分熟悉,毫不意外,抬脚走过去,步伐不疾不徐,瞬间切换到生活模式,如果我说要立刻开始攻略游戏,他应该也不会拒绝,已经完全交出主动权。 “那家店味道不错,特色菜你应该会喜欢。另外你的行李我也带来了,就放在旅馆里,吃完要去休息一下吗?”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给你单独开一间房。” “还是等到天黑再睡吧,我不想倒时差。不过戒尼在这里也能用吗?” 我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很多rpg游戏都会自创货币系统以在体验上和现实做区分。 “只能使用卡牌化的钱。”库洛洛指向另一栋建筑,外墙上贴满各种委托悬赏,“安多奇拔是‘悬赏都市’,完成那些任务可以直接获得金钱报酬,或者是珍贵物品在商店里换钱,过几天还有月例大会,奖品是道具卡。” 细致得仿佛旅游导览,我转头看向他。 库洛洛回看过来,现在我们的距离分寸得宜,既没有回到过去的亲密,又足以映在彼此眼中。 “怎么了?” “你好像很熟悉这个游戏。” “都是基本信息,多待几天你也会知道的。”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我们上次分开的时间,刚好过去一周,我以为度日如年,原来如此短暂。 “你知道那个大富豪巴特拉吧?他在南匹斯拍卖会上拍到的游戏机被人抢走一台,是旅团做的吗?” “不,是芬克斯和飞坦,飞坦本来就想要这个游戏。我用五亿戒尼向他们买了一个卡位。” “他们向你收钱?”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芬克斯不愿意无偿分享,他们说这台游戏机的最终价格是三百零五亿,看在我是团长的份上可以只收零头。” 库洛洛平静的声音里有几不可查的委屈,突然被视为手足的团员当成外人对待,而且芬克斯无本生意敢坐地起价显然就是在故意整他,虽然没有礼貌,但也是个粗中有细的家伙。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吗?” “我知道,因为来这里是我的私事。” 我笑起来:“你看,大家都比你懂事。” 库洛洛“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我想他和旅团都需要时间去适应新模式。 说话间我们走进餐馆,穿着厨师服的店员拿着菜单迎上来,是一只直立行走、口吐人言的大肥猫,行动与交谈都很流畅,一看就是高智能npc,可能是某种自立型念兽。 我拒绝它推荐的大胃王免单赠礼挑战,点了一份加量肉酱面和浓汤,又点了两个焦糖布丁,对面好像已经吃过饭的库洛洛则追加一份草莓蛋糕和奶昔,突然开启愉悦的甜品时间。 菜单花样丰富,涉及原材料种类繁多,绝非一时一地能够出产,加上这家餐馆是由npc经营,我不由担心起游戏里的食物会不会也是念能力的虚假造物。 点完单我向厨师猫问道:“你们是从哪里进货的?” 厨师猫歪了歪头:“那是什么?” npc无法回答设定范围以外的问题,我合上菜单交还给它:“没什么,算了。” 厨师猫走回厨房,我盯着它圆润的身材和细长的尾巴,考虑要不要去后厨一探究竟。 “不用担心。” 库洛洛看出我的想法,他比我早来几天,以他的能力收集到的恐怕不只是基本信息。 “玩家在游戏里停留的时间都很长,而且这个游戏没有伤人的卡牌,我想制作者不会故意欺骗和谋害玩家,应该是有其他渠道从现实运送物资,或是本身就依托于现实,类似我们以前去过的那座岛。” “有道理。” 说来与我们在猎人测验时遇到的迷雾之岛相像又不大一样,这里最大的危险来自于其他玩家,而非游戏本身。 虽然我也认为暴力抢夺是最便捷的集卡方式,但我并非武斗派,也不想依靠库洛洛,而且这个游戏看起来真的很有趣,试问哪个游戏迷没有幻想过成为rpg的主角,亲身在虚拟世界来一场大冒险,顺便谈一个小恋爱呢? 所以我认真地对库洛洛说:“我的目标是‘大天使的息吹’这张卡,但同时我也想好好玩游戏,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没有问题。”库洛洛不假思索地回道,“你曾经陪我探索我想探索的岛屿,这次就换我来陪你玩你想玩的游戏吧。” “这不够,”我摇摇头,“我希望你也能在这个过程中得到快乐,而不只是给我作陪。” “莫妮卡,我并不是在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至少与你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库洛洛突然露出笑容,只有眼尾和唇角的弧度发生一点细微的变化,却让空气和灯光都柔和起来,“恰恰相反,现在对于我来说,陪伴你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我快乐和满足。” 轻浅的声音以非凡的力道振动鼓膜,一直从耳朵蔓延到胸腔,好像连心肺都被缠住,我忍不住转开目光,不动声色地平复心跳与呼吸。 厨师猫招待完其他客人刚好从旁边走过,我立刻对它叫道:“猫先生,我的面还没有好吗?快要饿死啦!” “来啦来啦,这位客人,稍安勿躁。” 厨师猫加快脚步走进厨房。 对面传来毫不掩饰的轻笑声,与厨师猫的对话为我争取时间控制表情,当我转回头时,就见库洛洛也已经恢复他四平八稳的表象,那声笑仿佛幻觉一样。 “既然如此,我们就是合作关系了。”我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先来确定主线方向。据我所知‘大天使的息吹’需要集齐所有咒语卡才能兑换,我们主要围绕这一目标,除此以外能直接攻略的指定卡牌也尽量弄到手,这个游戏既然不禁止抢卡,应该也允许卡牌交易吧?” “是的,”库洛洛也正经起来,“交易和以卡抢卡才是符合规则的玩法,你所说的咒语卡就分为攻击型、防御型和通常型,一共四十种,在魔法都市玛莎多拉都能买到,但正因为无论是夺取、防御、探查还是日常行动都一定会用到这些卡,所以实际上很难集齐。” 难怪绝兹绝拉那么大方,直接就将兑换条件告诉我。 厨师猫在这时送上餐点,我将两份布丁都推给库洛洛,他不偷懒时情报工作效率极高,做领导和做队友都非常可靠,值得奖励。 库洛洛面前于是摆满甜品,他停下话题,叉起蛋糕上的草莓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品尝。 我也埋头吃面,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却一点也不会干涩和沉闷。 吃完饭我擦了擦嘴,做出总结:“我们就先从接取悬赏赚钱开始,等到月例大会结束后去玛莎多拉买卡,不要的卡都拿去交易,如果有人打劫再反击抢卡,你觉得怎么样?” 库洛洛没有异议:“思路相当合理,具体细节等到情报深化后再做调整就好。” “那就这样,接下去我要洗澡和休息,明天再正式行动。”我招来厨师猫结账,理直气壮地把账单推给库洛洛,“我没钱,你买单。” 同伴之间理所应当分享资源,钱财对于我们来说也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库洛洛对此习以为常,叫出他的集卡书。 第71章 离开餐馆后,我们先是去报名月例大会,本月比赛项目是猜拳,奖品是「真实之剑」,看名字是特殊道具或者指定卡牌,低成本高回报,所以报名者相当多。 排队登记完时天边已经出现暮色,库洛洛带我回到他这几天住的旅馆,找前台npc再开了一个单人间。 “先去拿行李吗?” “好啊。” 我们一起走上楼,库洛洛的房间就在我隔壁,却是一个双人间,进门就看到一张大床,床头摆着两个枕头,半边有睡过的痕迹。 身后传来关门声,我收回目光,库洛洛没有发现我对那张床的关注,走向衣柜,从下方取出一个手提包。 “按照你的习惯,生活用品你自己会补充,所以我只带了你惯用的武器来,望远镜我之前借用了。” 他打开包,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望远镜放回去,包里还有各种体积玲珑、便于携带的武器装备,在游戏里难说能不能用得上,但有备无患总是让人安心。 “谢啦。” 我拉上包链,拎起来准备走人,库洛洛在这时突然念了一声“book”,伴随“嘭”的音效轻响。 “时间还早,来看看我们目前都有什么卡吧,我有一些想法。” 第89章 他在旁边的沙发坐下,仰头看向我,比同龄人更大的黑色双眼被顶灯映入细碎的光。 我与他对视几秒,放下手提包,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这张沙发虽是双人尺寸,但还是有些逼仄,坐下后连一丝空余都不剩,而且正常情况下若是两人同看一本书,就应该把书放在中间,库洛洛却将集卡书偏向他那一侧,让我必须凑近他,加上我比他矮,就好像靠在他肩头。 不知何时无师自通这么多小把戏,大概直到我宣布他通过考察为止都会层出不穷,巧妙地徘徊在规则边界,由我来决定接纳与否。 我暗自发笑,面上纹丝不动,和他一样一本正经地看向他的集卡书。 这几天都在起点蹲守,库洛洛得到的卡牌不多,以咒语卡为主,因为攻击他的人死前使用的几乎都是咒语卡,集卡书也停留在自由口袋页,杀过几次玩家后他就出名了,没人再敢招惹他,今天找上我的玩家是最后一个倒霉蛋。 和普通的卡牌游戏一样,这个游戏的每张卡牌正面都有编号、名称、稀有度和卡片化上限四个基本信息,其中稀有度从h到ss递增,库洛洛的卡牌等级都不高,最珍贵的只有a。 “有些想法”也不只是借口,库洛洛先是取出两张e级「跟踪」,效果是可以随时知道目标玩家的位置,他将其中一张递给我,让我与他互相使用:“这样就算我们意外分开也能找到对方,在没有联络用的卡牌时算是一个保底手段。” 没人规定攻击卡只能用于攻击,跳出规则灵活运用也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我接过卡牌刚要念咒,库洛洛又按住我的手,些微拢进掌心,指腹轻轻蹭过我的腕关节。 “忘了说,我在游戏里登记的不是本名,对不上的话卡牌会毁坏。” 花样还挺多。 我也叫出集卡书,翻页时库洛洛才收回手,我在通信页已经遇到的玩家列表中看到我的名字,紧贴在下方的另一个名字显示“怪物大王”。 “看来你还挺喜欢这个外号的?” “我在你的通讯录里本来就没有其他名字。” 我作势拿出手机:“好吧,我也是讲道理的人,既然你不喜欢,我现在就改掉。” 库洛洛立刻抽走那部连电池都没装的手机,塞回我的背包里:“当我没说。” “所以你也承认这是很贴切的名字吧。”我举起卡牌按在他身上,清了清喉咙,严肃地念道,“「跟踪」,怪物大王。” 念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卡牌化作柔和的光芒笼罩库洛洛,他似乎感受了一下,才对我使用另一张「跟踪」,中咒时除了光效其实毫无感觉。 接着库洛洛又取出唯一一张a级卡,再次交到我手中:“这张卡对你自己使用。” 我看向卡面描述:「圣水」,能够抵御十次攻击型咒语。 “理由呢?” “从战略角度上,这样可以由你统一保管重要卡牌,规避咒语抢卡,如果对方使用武力,就由我来应战,你做支援,万一我打不过,你也能趁机使用移动型咒语带我们脱离战场。”库洛洛严谨分析,认真说道,“而从感情角度上,我不想让你受到任何形式的攻击,就算咒语卡不会造成实际伤害也一样。” 于情于理都无懈可击,也不再独自承担所有风险,哪怕分给我的其实微不足道,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与我协商,而非像以前一样独断专行,只让我接受“结果”,现在才是平等合作应有的态度,我拒绝的也从来不是他的保护。 方案达成一致,我对自己使用「圣水」,之后库洛洛将咒语卡和零星几张指定卡牌转移给我,只留下重复的咒语卡。 约好明天一起去悬赏中心,再无正事可说,我起身离开。 库洛洛送我到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让我留下,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那就明天见啦。” 太早心软可不行,我对他摆摆手,替他关上门。 由于进入游戏前后有时差,回到房间后我扔下行李,洗漱完毕倒头就睡,直到被库洛洛的『圆』叫醒,睁眼一看已是日上三竿。 旅馆没有提供餐食,我和库洛洛前往昨天的肥猫餐馆,我打算尝试厨师猫盛情推荐的大胃王挑战,一顿能顶一天热量,还能获得卡牌奖励 库洛洛却拒绝往肚子里塞满肉酱面,只点了汉堡和豪华餐后甜点。 “甜品和面条都是精致碳水,到底哪里不一样?” “甜品是甜的。” 库洛洛面无表情地回道,竟然从字面意义完成逻辑自洽。 较真下去两个人都会变成幼稚鬼,我低下头挥舞叉子往嘴里运送肉酱面,挑战限时二十分钟,难度和奖励刚好匹配。 库洛洛坐在对面看我奋战,文雅地啃着汉堡。 二十分钟后,我抱着肚子瘫在椅背上感受晕碳,厨师猫送上卡牌奖品,是一张画着怪鱼的f卡,说是可以在商店换钱,我直接交给库洛洛,杂物卡由他负责收纳。 现在不如发育期时能吃,我继续坐着消食,库洛洛慢条斯理地享用他的血糖压力套餐,气息柔和,眉眼舒缓,整个人看起来都悠闲又自在。 甜食、漫画、古代文化、语言文字,或许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爱好,这一切都构成他的“自我”,并非不存在,只是在他的生命中没有进入优先级。 而贪婪之岛是一个脱离现实、完全中立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放下一切,哪怕只有短暂的时间,我也希望他能心无旁骛地去感受到生而为人的喜悦。 诚然他终将回到旅团,但“和大家一起活下去”与“自己死掉也没关系”是不同的思考前提,将会导向不同的行动方式,一个团体长久存续的关键绝非不畏死亡,而是生存欲望。 吃完这顿超量的早午饭,我们离开餐馆,以散步的速度走向悬赏中心。 宽大的外墙和布告栏上贴满悬赏令,库洛洛目标明确地撕下几张悬赏,内容以寻人寻物为主,第一张就是替富婆找宠物狗,我看到他具现出《盗贼秘技》,翻开后又具现出一部手机,依照悬赏令上那条狗的特征在手机里输入查询条件。 “成美女士会哭的。” “没关系,她只要能活着就行。” 库洛洛按下拨号键,话筒里传出指示,他听完之后有一点高兴:“本来只是想试一试,看来搜寻对象真的不限定人类。” “那真是恭喜啊。” 这家伙释放本性的时候充满奇思妙想。 我转头去看其他悬赏,巨无霸肉酱面余威犹存,让我一点也不想动脑,只想尽快消耗过剩碳水,于是选了一些体力活。 “分头行动吗?” “是哦,分头行动效率比较高。” 库洛洛看了一眼我腰上装备齐全的武装带,既能做幌子也能真的用于战斗,没有异议:“那就太阳下山时在餐馆会和吧。” “ok。” 我挑出所选悬赏中距离最近的一张,充满干劲地迈开脚步。 玩游戏的快乐之处就在于即使当牛做马也让人甘之若饴。 在给老爷爷的后花园除草并翻出被他孙子埋下的金种子、帮食品店扭到腰的店员搬运货箱并替他大力正骨、为大户人家的艺术雕像擦洗并救下他家会爬不会跳的猫……诸如此类工作之后,日头西下,我和库洛洛各自带着卡片化的任务奖励到达餐厅门口,两人都收获颇丰。 晚餐依然是光顾厨师猫的生意,之后我们根据它的指引前往交换商店,卖掉所有悬赏奖励。 这个商店兼具百货、银行和情报处的功能,库洛洛买了几本书,而后付费向店主查询目前的玩家进度排名,其中就有我认识的人,绝兹绝拉果然名列前茅。 但无法从商店得知某张卡牌的玩家持有情况。 “估计也需要咒语卡才能查,还是要积累更多钱去玛莎多拉。” 走出商店后库洛洛再次查看我们的集卡书,计算自由口袋最多能放进多少钱。 一串数字左耳进右耳出,丝滑地流走,我眯起眼睛打了一个哈欠。 “你还清醒吗?”库洛洛在我眼前挥了挥手。 “我想睡觉。”我诚实地说。 “那就回去休息吧,反正时间还多。”库洛洛合上集卡书,不经意地问道,“要我背你吗?” 虽然我昏昏欲睡,想要放弃思考,但我还是抵抗住这巨大的诱惑:“不要。” 库洛洛仿佛也是随口一问,转身往前走。 时间已晚,街上行人渐少,游戏里的玩家反而拥有比较正常的作息,可能因为城镇默认是生活的地方,而没有干劲的玩家和力求破关的玩家是两个群体,差距拉开后逐渐变得互不相干,公然猎杀玩家的事也就昨天那一次,大部分冲突还是充满趣味性的卡牌对决。 我们在月色下慢步而行,库洛洛一手拿着他买的闲书,靠近我的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好像在等待我自投罗网。 第90章 攻防之势悄然逆转,现在轮到我要坚守阵地。 我盯着那只手,坚定地把我自己的双手都塞进裤兜里。 第72章 之后几天我们继续扫荡悬赏,直到九月十五日,我进入游戏的第五天,月例大会如期举办,安多奇拔过节一样热闹起来,到处都是使用咒语卡的玩家降落,好像青天白日下起流星雨。 参赛玩家熙熙攘攘地聚在举办比赛的广场,由于人数太多而被分成数个小组,我和库洛洛抽到不同分组,正好可以避免过早对上。 猜拳是一项看似全凭运气,实则考验眼力与反应速度的游戏,这两点在场无人能及库洛洛,他好像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对手要出什么,轻松地直通决赛。 而我则败于奇犽的朋友。 这几天由于活动范围有限,双方偶尔也会碰上,那个叫小杰的孩子同样天资卓越,似乎还掌握了某种猜拳秘诀,每次都能准确预判对手的动作,但进入半决赛时,他又被奇犽打败。 比赛一直进行到下午,最后是库洛洛和奇犽站在决赛台上,强盗集团首领和杀手家族骄子,两个出身背景都在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家伙面对面全神贯注地玩猜拳,这画面有种难以言喻的喜感。 结果毫无悬念,奇犽再次使出他战胜小杰的换手大法,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但库洛洛是能和他家长辈打得有来有回的人,轻而易举地破局。 “本期大赛的优胜者是——怪物大王!” npc裁判郑重宣布结果,场外静止瞬间,而后笑声四起,既有善意也有恶意,一时间充满欢快的气氛。 “这名字是来搞笑的吗!不敢相信我居然会输给这种冷面谐星!” 奇犽跑到小杰面前跳脚,小杰好言好语地安慰他,浑然忘记自己输给奇犽时也在跳脚,好朋友就要共尝败果。 “冷面谐星”库洛洛淡定地走过来,把奖品卡递给我。 我比他更为严肃,竖起一只手,张开五指,掌心面向他。 他眨眨眼,抬起手与我击掌,清脆地一声响,我才笑起来,接过卡牌,转头看向奇犽,故意对他晃了晃卡,而后叫出集卡书优雅地放进去,在奇犽准备冲锋又被小杰拖住时拉上库洛洛扬长而去。 月例大会结束,终于可以离开安多奇拔,前往玛莎多拉。 但根据商店情报,那个“魔法都市”距离此地将近八十公里,途中还要经过藏匿匪贼的山林和怪物横行的荒漠,徒步而行至少需要大半天时间,而我们手头所有移动型咒语卡都只能到达“曾经去过的地方”。 现在已经不早了,我不想熬夜赶路,也不想露宿野外,库洛洛同样对没苦硬吃不感兴趣,我们一致决定明天早上再出发。 贪婪之岛好像永远都是好天气,朝阳再次照亮整片清透的天空时,我们带上精简的武器、卡牌化的水粮和空白的地图,从与起点相反的方向离开安多奇拔。 像我们这样依靠双脚前行的玩家不多,一路走来看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阳光、清风与鸟啼虫鸣。 以踏青般的闲适走进山中,开阔明亮的山路逐渐被密不透光的莽林占据,枝桠在头上遮天蔽日,树根在地面盘根错节,四周还有隐秘的注视。 我们缓下脚步,库洛洛手上出现一把小刀,我也抽出手枪,解开保险慢慢地上膛。 子弹滑入膛中就位的轻响如同一个信号,上方枝叶摇动沙沙作响,十数道黑影闪现而出,还在空中就被我和库洛洛各自开枪飞刀击倒一人。 这些人全都是npc,做时代剧里才能见到的标准山贼打扮,落下之后五体投地,是一种有求于人的姿势,却好像忘记台词,扭头看向他们之中倒地不起的两个人,整个场景犹如被人按下静止键。 “……啊,动手太快了,这好像是剧情。” 我意识到眼前可能是某个任务的过场剧情,安多奇拔除了悬赏和月例大会什么也没有,我还以为这游戏只是单纯的开放世界,被商店老板反复提及的“山贼”只是野怪,谁能想到竟然真的有剧情。 “先别收枪,这个‘剧情’可能变得不大友好了。”库洛洛轻声说。 如他所言,那群山贼很快就从同伴落地成尸的茫然中回过神,转瞬暴起,但战斗显然不是完成这个剧情的正确方式,他们全部被杀死——或者说破坏后,纷纷化作闪光飞走,再无后续。 “应该是回去刷新了。”我往那个方向张望了一下,隐约能看到村庄的影子,“离得有点远,下次再来吧。反正也开打了,要不要把后头那几个一起解决掉?” 说着我比了一个手势。 库洛洛点点头:“我也不想一直被跟着。” “那你往那边走,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刚好可以钓个鱼,但是如果我们在一起,他们就不敢过来了。” 库洛洛皱了皱眉,似乎不想在受袭后与我分开。 “不用担心,无论是逃跑还是保命,我的本事都是一流的,你应该很清楚。” 我抬手按在他胸口,稍微用力地推了一下。 危险也分轻重缓急,有的超过我的能力范围,有的我可以自行处理,库洛洛至今还是有些分不清,他在这方面的判断需要重建,那是三年前被我亲手毁掉的东西。 “好吧,有情况的话及时用卡来找我。” 库洛洛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走向密林深处。 我按照原定路线继续前进,跟在身后的人果然分成两边,目标不出意外就是月例大会的奖品「真实之剑」。 这张卡是指定卡牌,因为获取途径仅限于月例大会,也就是说一年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尽管卡面等级不高,实际上却相当稀有。 自从昨天比赛结束,我和库洛洛就一直受到明里暗里的关注,也有人当面提出交易,交换条件很有诚意,但「真实之剑」是库洛洛以“玩游戏”的方式亲手得到的第一张指定卡,我才不要交给任何人。 不久之后,跟踪我的人开始拉近距离,能够听到压不住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对潜行追踪并不擅长,战斗力大概也不足为虑。 等到他走进手枪射程,我飞快地填弹上膛,转身举枪抢占先机,与此同时我的集卡书突然“嘭”地一声擅自跳出来—— *其他玩家对你使用「紧贴」* *你已使用「圣水」抵消「紧贴」效果* 系统提示响起时我扣下扳机,对方还保持着持卡姿势,卡牌已经消失,咒语攻击不具伤害性,我的反击不符合“自卫”前提,子弹只是打在他的集卡书上,防止他继续使用其他卡牌,而后我趁他反应过来前冲到他面前,把『气』汇聚到手中。 抢到我头上可别想全身而退。 对方却随着我的逼近后撤一步,丝滑地趴到地上投降。 我刹住脚步与即将挥出去的拳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发起抖时才省去废话,直接向他索要赔偿:“你害我浪费了一次「圣水」,但我是讲道理的人,所以只我要你同样拿a级卡来换,有没有感动到?” 对方不敢动。 我拉过他的集卡书,挑挑拣拣,顺便记下我和库洛洛没见过的卡牌信息,可惜这人没有几张好卡,难怪别人都去追看起来更有能力保管珍贵卡牌的库洛洛,只有他欺软怕硬想对我下手。 最后我选择「黑暗翡翠」,效果是当危机降临时将危机转移给别人,缺德但实用,可以多来两张,要是能带回现实就更好了,不知道巴特拉愿不愿意卖我一个实物奖励位。 我将「黑暗翡翠」放进我的集卡书,顺口询问这张卡的入手方式。 “不知道,我是在杜力亚司的老虎机上抽出来的,只要转出三个七就能获得指定道具卡。”对方回道。 老虎机大奖出货率低到像诈骗,我上下打量他的尊容,半点不信:“你这一脸衰相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运?不说实话我真打你哦。” “好过分!” 对方生气起来,但还是老实招供他使用了另一个指定道具,名为「风险骰子」,一共十九面大吉和一面大凶,掷出大凶的灾祸是之前全部大吉的总和,高风险高回报,赌徒最爱。 我伸出手:“给我「风险骰子」。” “不是说好只要一张a卡吗!” “那是对「圣水」的补偿,你还要补偿我受到攻击的精神损失。” “这根本就是敲诈!我拒绝!” 我举起枪顶在他的脑门上:“你是看我美丽可爱、和蔼可亲,就觉得我好欺负吗?” 对方只好不情不愿地摸出一枚骰子放进我手里。 翻到骰子上的“大凶”面,一个绝妙的点子突然进入我脑中:“你有没有试过把「黑暗翡翠」和「风险骰子」组合使用?这样就算掷出大凶,也能转移出去吧?” 对方听明白后一脸惊恐:“你是什么魔鬼啊!” 我拉了一下手枪套筒,发出“咔嚓”声响。 “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 第91章 欺负菜鸡毫无趣味,我收起骰子,翻到集卡书通信页查看库洛洛的位置,准备去与他会和。 一道流星在此时从天而降,库洛洛从咒语光效中现身,径直走到我面前,检视地将我从头看到脚,而后转向跟踪我的人,冰冷的气息向外溢散,那人刚刚爬起身,求生意志让他超常发挥,瞬间使用咒语卡逃走。 “别管他了。”我退出子弹,把枪插回武装带,“你那边怎么样?有收获吗?” 库洛洛收回目光,点点头:“他们用卡牌和情报向我换命,那些东西比他们的命更有价值,所以我接受了。” “恭喜你掌握了多人游戏的精髓,其他玩家就是移动资源库,留着能再生。”我从集卡书里取出「黑暗翡翠」递给他,“我也拿到了好东西,所谓礼尚往来,这个给你随身带着,可以避祸消灾。” 库洛洛看了一眼卡面描述,又把卡牌交回我手中。 “你不想要?为什么?” 我皱起眉头,开始组织语言,我们之间最大的忧患就是彼此的安危,这张卡来得正是时候,无论如何我都要说服他接受。 “我知道你也想保护我,其实我很高兴。” 库洛洛突然抬起手,进入游戏以来第一次越过考察期的规则直接碰触我,伸出手指按住我的眉心,有些粗糙的指腹顺着眉骨不轻不重地左右抚过,不可思议地把我心里的波澜一起抚平。 “这张卡确实很有用,但你是离我最近的人,转移出去的危机很可能最先落在你头上,这样就没有意义了,我也不想为了保全自身而让你身处险境,所以我们可以再找一个「黑暗翡翠」一起携带,彻底规避这种风险。” 平稳的语调几乎透出温柔,字字句句条分缕析,滴水不漏,让人根本没有反驳余地。 我垂下眼,看向手里的「黑暗翡翠」,卡牌离开集卡书后几分钟就会变回实物,并且无法再次卡牌化,我可以拖到那时候,再用花言巧语哄骗库洛洛先收下。 但信任和尊重从来都是双向的,我不能口口声声要他成为一个独立完整的人,又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他。 或许我也需要学着改变。 “早知道就把那个人的「复制」也抢过来了。” 我嘀嘀咕咕地说,把「黑暗翡翠」放回原位。 第73章 经历过碾压级的反抢劫,一路紧随我们的视线彻底消失,包括更远处那些没有直接动手,而是观望情况、准备渔翁得利的人。 接下去的路途十分平静,玩家、山贼或其他游戏剧情都再没有出现,大概两个小时后,我们走出密林,前方是一片广阔的荒漠,布满高矮不一的岩石台地,放眼望去一无所有、寸草不生,在正午阳光下近乎寂寥,实际上潜伏着各类念兽。 这些念兽也就是所谓的“怪物”,是冒险类rpg游戏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所有新手玩家的初始材料与资金积累都离不开它们的牺牲与奉献。 “可惜我们的自由口袋都快满了。要继续收集怪物卡吗?还是绕过去?” 我掏出望远镜看了一圈,向库洛洛问道,之前在树林里时由我决定行动方式,所以这次交换成他,非常公平。 台地地形受角度限制盲点很多,但依然可以看到各种非自然的痕迹,库洛洛走到我身边,举目眺望,喜欢黑灯瞎火熬夜看书的坏习惯并没有对他的视力造成任何损伤,仅凭肉眼就能看到相当遥远的地方。 “这个地区完全被怪物占据了,能够大批量、大范围投放的念兽通常不具有高智能和高攻击性,但数量太多也很麻烦,现在钱攒得够多了,自由口袋还是留几个备用吧,那些怪物主要在下方活动,走高处就能尽量避免战斗。” 库洛洛分析道,但其实我没有完全听清,在无关感情和自身的事情上他从来不会出错,我的耳朵只接收到“怪物”一词,被他语调平平地说出口,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笑。 虽然此“怪物”并非彼“怪物”,二者之间天差地别,但我就是没有意义地想笑,只是喉头轻微的振动,却也没能逃过库洛洛的耳朵,他转头看过来,我来不及藏好的笑容映入他眼中。 “没错,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这就出发吧。” 我端正神色,收起望远镜,抽出手枪,率先向前一步滑下悬崖,在半坡处蹬了一下山壁,跳到不远处另一块台地上。 回头看到库洛洛直接从崖边纵身跃起,像微风与飞鸟,轻盈地落在我面前,落点精打细算,离我只有一伸手的距离。 我们不约而同停在这里,库洛洛干净的脸庞似乎生出非凡的吸引力,让我移不开眼,他也站在原地看着我,墨黑的眼睛没有眨动一下,好像时光已经在他眼中凝固。 片刻之后,他真的伸出手,微乎其微地停顿,抚向我的侧脸。 其实我应该避开,遵守考察期的规则,不能总是放任他得寸进尺,但我又满心期待,想看看他这次还能想出什么新借口。 进退两难间,那只手越来越近,相互矛盾的两种声音逐渐从我心中消失,只剩下平静和安宁,我永远都会为此而驻留。 掠过荒野的风变得和缓,干燥的空气也逐渐湿润粘稠,库洛洛试探着、慢慢地低下头,但就在指尖与唇瓣都距我只有毫厘之差时,他的气息与温度突然抽离,手掌闪电般向外翻转,截住什么东西抓在手里。 与此同时我单脚后撤,举枪射击,库洛洛侧过头,一只巨怪捂着它被强化子弹击中的独眼轰然倒地,在尘土飞扬的震动后失去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卡牌打着旋向下飘落。 我顺着手枪的后坐力彻底和库洛洛拉开距离,空气重新在我们之间流动,我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最后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抓住的也是怪物吧?” “……嗯。” 库洛洛好像没有注意,也完全不在乎背后的怪物刷新又消失,他沉默了一下,摊开手,不知何物在他手中化作卡牌,是一种会急速移动但没有伤害性的深色小毛球,等级并不高。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张卡,几乎散发出杀气来。 于是几分钟前还客观冷静、打算避战绕行的人突然开启了猎杀模式。 扔掉毛球怪物卡,库洛洛一言不发地跳下台地,进入怪物活跃的岩石区底部,直线向玛莎多拉进发。 在他所经之处,怪物们无论体积大小、等级高低,全都在眨眼间变成卡牌,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途中还闯进别人的教学现场,旁若无人地掐死一只会吐泡泡的丑马后又绝尘而去。 我一路跟着他,计算着自由口袋余量和卡片化解除限时,挑拣等级较高的怪物卡放进集卡书。 路过被库洛洛打断的“课堂”,里面都是熟人,教导者整洁优雅地在旁边看杂志,受教者灰头土脸地挥舞铁锹挖山,我与库洛洛风一样相继从他们附近跑过去,他们停下动作,目送库洛洛后又转头看向我。 “是磨人大姐和怪物大王!” “是磨人姐姐和怪物大哥。” “是莫妮卡!你们两个没有礼貌的小混蛋!” 我隔空对奇犽和小杰骂道,顺手捡起地上的c级「泡泡马」,同时对双手叉腰、满脸不快的比斯姬挥了挥手:“日安啊,师祖奶奶,恭喜你这次终于找到好石头。” “说了不准那样叫我!你也是没礼貌的小混蛋!” 比斯姬怒气冲冲的声音很快被我抛在身后。 没过多久我们冲出岩石地带,前方又是一片树林,打斗声忽起忽落,库洛洛站在满地正在卡牌化的狼怪尸体中间,终于停下脚步,叫出集卡书,取出一张水饮卡化为实物,仰头一饮而尽。 “气消了吗?”我走到他身边。 库洛洛取出另一瓶水递给我,恢复到日常的平静和淡然:“差不多了。” 我拧开水瓶,借由瓶口遮掩唇角的笑意。 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否认和压抑负面情绪,这一次他解放的是坦然表达与宣泄的能力。 喝了半瓶水,我捡起地上的狼怪卡,拉过库洛洛的集卡书,取出三明治和红豆包,先将红豆包递给他,而后将狼怪卡与路上捡来的其他怪物卡放进空位里。 休息片刻,我们继续前进,穿过景色优美的大湖和无人的村落,赶在黄昏时到达玛莎多拉。 这座“魔法都市”比安多奇拔更为夸张和繁华,建筑风格和npc的穿着打扮都充满对“魔法”的刻板印象,而且因为是游戏里唯一贩售咒语卡的地方,所以玩家也随处可见。 “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你想先去吃饭,还是先去买卡?” 我们站在岔路口,左边是餐馆,右边是商店,库洛洛效率极高,刚进城就向路过的npc打听到餐馆、旅馆和商店的位置。 “嗯……” 我摸了摸肚子,饥饿感还不明显,当务之急是去抽一张「复制」,处理「黑暗翡翠」,如果还能再出一张「圣水」就更好了。 第92章 “先去买咒语卡吧,不把正事做完,总觉得没办法好好享用美食,而且这里的玩家水平明显比安多奇拔高,我们的防御卡太少了。” 库洛洛没有异议,我们走进商店,先去交换处卖掉怪物卡和无用的非指定道具卡,空出自由口袋,而后来到咒语卡售卖区。 咒语卡一万一袋,每袋含三张随机卡牌,我正准备挥霍一把,却发现货架上的卡包所剩无几。 npc店员抱歉地解释道:“店里这两天突然销量大增,补货暂时还没到位,请两位客人过段时间再来看看吧。” 闻言我立刻扭头走回贩售区,无视店里其他玩家的抗议,把所有货架扫荡一空。 “先到先得,你们懂不懂规矩啊?” 那几个玩家看了看我腰上的武装带,又看向库洛洛,库洛洛实际上对无关紧要之人全不在意,但冷漠的脸孔和不加收敛的『气』让他看起来极具威慑力。 这个游戏不靠卡牌就要靠武力说话,玩家们敢怒不敢言,最终选择退走。 再也无人打扰,结完账我们转移到角落里。 抽卡袋只能在店内打开,放入集卡书才能带离,固然盲抽是极坏文明,但抽卡这件事就是会让人沉迷。 我盘膝坐在地上,快乐地撕开卡袋。 “短短几天内突然缺货,应该是有人或者团体像我们一样大量购买,并且没有使用,只是占据卡牌化限额。出去之后可能会有人来抢卡,如果开出防御卡就直接用掉吧。” 库洛洛站在我身前,平稳的声音落下来,两条长腿完全遮住我。 “我看看哦……”我将开出来的卡牌摊开,逐一查看,“你说得没错,确实有人在囤货,这里大部分是容易被消耗,也就是商店补货较快的卡。游戏运营到现在应该也快饱和了,后面暴力抢卡和猎杀玩家都会升级吧。” 库洛洛点点头:“那种情况反而对我们有利。” “说不定还能看到有人通关呢。” 我随口回道,从卡牌里拣出两张「复制」,虽然没能抽中「圣水」,但主要目标已经达成。 「复制」只能在指定口袋里随机选择一张卡生效,而我们所有的指定卡都在我的集卡书里,我取出「黑暗翡翠」,让库洛洛放进他的集卡书,连续两次对他使用「复制」,再将复制后的「黑暗翡翠」实物化,分出一颗塞进他手里。 “完美解决问题,不愧是我们。” 双手相触时库洛洛弯了一下手指,短暂地停顿后又松开,黑色的翡翠石躺在他的掌心里,与他的眼睛十分相配,在商店灯光下散发出温润的色泽,就像他眼尾唇边的弧度一样柔和。 第74章 使用「暗幕」防止集卡书被探查,使用「城门」应对其他近程通常咒语,再让库洛洛单独使用「防壁」抵御攻击型咒语,最后使用「名簿」查询「大天使的息吹」,依然是零人获取。 我们整理好集卡书,又去补充了一点日用品,离开商店准备去吃饭。 此时天色已晚,魔法都市呈现出更为奇幻的景象,而在月光与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却有窥伺的视线如影随形,库洛洛一语中的。 “是之前那些人吧。” “嗯,好像暂时结成同盟了。” 我和库洛洛走在街上,库洛洛单手插兜,一派悠然,只是往某个地方扫了一眼:“他们会来买卡,说明他们自己的咒语卡也比较紧缺,就算合作分享卡牌,攻击大概也只有一次。要先动手吗?” “当然啦,我好饿,不想跟他们浪费时间。” 我感受了一下风向,拉着库洛洛转移到距离更远的上风处,从挂在武装带上的战术包里掏出一个催丨泪丨弹,直接拔掉保险销,抡圆手臂甩到藏着人的那处地方。 小小的催丨泪丨弹化作一道抛物线,暗色涂装让它悄然隐没在夜色中,金属落地的脆响之后白烟弥漫,一时间鬼哭狼嚎,没过多久就有人涕泗横流、跌跌撞撞地滚出烟雾。 半吊子念能力者最容易忽视普通武器,再厚实的『缠』也防不住无孔不入的毒丨气,而且他们其实只要及时闭眼屏息就不会中招,归根结底还是修行不足。 具有强烈刺激性的气体持续被风扩散,烟熏火燎般的让人晕头转向,仿佛无路可逃,混乱中终于有人坚持不住,哭着喊了一声:“「漂流」!” 各种类型的移动咒语随即接二连三闪现,将它们的使用者带往四面八方。 我和库洛洛仰望夜空,并肩欣赏这场难得一见的逆向流星雨,在月色下有着别具一格的浪漫。 “这样一来,商店总能进点货了吧。” “吃完饭再去看看。”库洛洛顿了几秒,突然没头没尾地问,“现在可以亲你一下吗?” 我继续看着天上,回道:“不可以。” “那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也不可以。” “好吧。” 何其幼稚的对话,让我又要忍不住笑,我们的集卡书却在这时一起跳出来,发出相同的系统提示: *其他玩家对你使用「透视」* *你已使用「暗幕」抵消「透视」效果* 原来还有更聪明的人想浑水摸鱼、趁火打劫。 库洛洛在第一个音响起时闪身而出,留下一句“记得使用『圆』,不要恋战”,就在瞬间跑远。 我拔出手丨枪张开『圆』,念力色彩向外辐射,果然有人进入『圆』的边界,我立刻开枪,那个人迅速退出去,紧接着就随咒语光效飞往天际。 「透视」的作用是探查目标的指定口袋,对方究竟是想友好交涉、咒语夺卡还是武力胁迫不得而知,总之一发现我并不好惹就果断退走,快得让我连人影都来不及看见。 半径二十米内遇到的玩家都会被集卡书自动记录,我翻到通信页面,离我最近的名字一个是怪物大王,另一个新名字显示“沙布”。 很好,沙布,我记住你了。 包括被催丨泪丨弹波及的无辜路人在内,周围玩家全都已经撤离,依照「跟踪」的指引,我在临近街区找到库洛洛。 这里有不甚明显的战斗痕迹,偷袭者也还在现场,与库洛洛两相对峙,那个额间有奇怪印记的男人虽然逃跑速度不如他的同伴快,但他还能四肢健全地直立在库洛洛面前,战斗力想必也不会太差。 我走到库洛洛身边,轻声说:“另一个跑了,我没事。” 库洛洛“嗯”了一声,没有转头,也没有多说,原本冷凝的气息却放松下来。 “两位是情侣吧?” 对面的男人见我到来,露出明悟又暧昧的笑容,口甜如蜜地说:“哎呀,真是天造地设的登对,正好我这里有一张a级「彩虹钻石」,可以让相爱之人天长地久,永不分离,作为赔礼,我还可以再加一张b级「回忆照相馆」,让两位随时都能重温美好过去。ab两张卡只换一张「黑暗翡翠」,这买卖非常划算吧?” 我和库洛洛之间的过去很难说美好与否,感情也不是依靠外物就能长存,何况这两样道具都仅限于游戏之中,只是虚拟世界里虚幻的幸福。 “我们不需要那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库洛洛不假思索地拒绝,正是我心中所想。 我垂眼暗笑了一下,抬头换上严肃而戒备的脸孔,这回轮到我给他撑场。 双方之前就在谈判,库洛洛不受花言巧语蒙蔽,思路十分清晰,直接切入重点:“据我所知,没有办法可以查明某张卡被具体哪个人持有,而你们刚才还试图刺探我们的集卡书,说明你们也不清楚「黑暗翡翠」到底在谁手里,那么你们是怎么找上我们的?” “你很了解嘛,看不出还是新人。常规手段确实做不到,但是给这位小姐「黑暗翡翠」的家伙本来就是我们的目标,被你们捷足先登也没办法,只好请他帮了一下忙。”男人诚实又危险地回道。 我在库洛洛身后打开通信页,先是看到对面男人的名字,叫做“巴拉”,而后找到上午给我「黑暗翡翠」和「风险骰子」的玩家,他的名字已经变成暗色,要么是离开游戏,要么是game over,第二种更有可能,我就说他一脸衰相。 “book。” 库洛洛叫出集卡书,巴拉立刻摆出对战架势,但库洛洛只是拿出一张「名簿」,查询「黑暗翡翠」的持有情况,目前持有人数不多,但卡牌化总数已经趋近上限。 “果然如此,「黑暗翡翠」只是a级卡,你也不是没能力从我手里逃走,非要这张卡的理由,如果不是即将通关正好只缺这一张,就是想垄断这张卡,或者阻止别人垄断吧?” 巴拉露出伤脑筋的表情:“难怪你叫‘怪物大王’,真是可怕。没错,我的目的就是独占这张卡,所以你接受交易吗?” “交易可以,但我要「神眼」或者「坚牢」,否则免谈。” 这是打劫库洛洛的人向他买命的情报,「神眼」可以随时查询所有指定卡的说明和持有情况,「坚牢」则可以保护一整页的指定卡免受抢夺或破坏,两张都是s级咒语卡,以商店现在的缺货状态基本不可能抽到,对方既然想要独占「黑暗翡翠」,那我们手里这张就有远超a级的价值,只换两张ab卡确实有点亏。 第93章 “你想得美!”巴拉为库洛洛的狮子大开口气笑了,“我确实打不过你,但这游戏可不是只靠武力就能取胜,你们最好小心点。” 放完狠话,他直接发动咒语,化作流星离开。 没有必要浪费卡牌追击,这种熟悉卡牌操作与游戏机制的老手在防御上会比我们更加周全,反正只要「黑暗翡翠」还在我们手里,他们迟早会自己送上门来,而且只要被集卡书记录过,我们想要找到他们也是易如反掌。 玩家带来的骚动到此彻底平息,我和库洛洛总算能够吃上晚饭。 这次买卡之旅一波三折,冲突频率让我想要再做一次大胃王挑战,然而玛莎多拉的餐馆没有这种福利项目,我们只好点了一份加量双人套餐。 和安多奇拔一样,玛莎多拉也有一些可以获得报酬和非指定道具的小任务,但这个城市的主要功能还是贩售咒语卡,而且我们现在并不缺钱,与其留在这里做无关紧要的任务,等待商店不知何时才会到位的补货,不如继续探索未达区域。 用餐期间,我和库洛洛讨论起之后去哪里,他至今对这个游戏没有产生太多兴趣,但也并非完全感受不到快乐,每天看起来都心情不错,而且旅团没有行动时他就喜欢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对他而言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 “只要和你同行,无论去哪里都可以。” 在我询问他的想法时,库洛洛用小勺挖着餐后甜点,头也不抬地回答,注意力至少有一半在他最爱的布丁上。 我想他这段时间摄入的糖分还是过于超标,所以连平平无奇的一句话都甜得要命。 既然他开始转变策略,我也有新的应对之法,这一次我不再假装没有听到,而是和他一样坦然接受,犹如闲话家常,平稳地推进话题:“那我们明天就去杜力亚司,听说是一个赌博城市,有机会直接获得指定卡。” 库洛洛点点头:“好。” “还有,下一次你来决定目的地。” 库洛洛从布丁杯里抬起眼,看不出笑的痕迹又确实是在笑,还是只回了一个单音:“好。” 吃完晚餐,我们散步走回百货商店。 咒语卡贩售区果然零星上架新货,而有买卡需求的玩家刚刚才被催丨泪丨瓦丨斯熏走,这些补货顺理成章地又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虽然还是没有开出好卡,但是多了几张实用的移动型咒语卡。 根据商店的付费情报,“赌博都市”杜力亚司位于名为“味增树”的起点以南,明天可以用新到手的咒语卡先回安多奇拔。 时间已经有些迟了,我们找到旅馆,还是分别开了两个单人房,买卡玩家总是来了就走,这个旅馆比安多奇拔的旅馆更为冷清,房间任人挑选,于是我和库洛洛又是只有一墙之隔。 上楼走到各自的房门前,用npc前台给的钥匙打开锁,我们同时停下手,谁也没有继续推开门。 “那就,晚安?” 我看向库洛洛,自己也不大理解不过是最简单的道别,尾音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问句。 “嗯,晚安。” 库洛洛回道,却也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我们相互对视着,静谧的过道灯光中沉默在浮动,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好像都想踏出一步,又都知道还不到时候。 最后我转过身,走向库洛洛,他也转身面向我,我靠近他又没有完全靠近,踮起脚尖,双手克制地背在身后,仰头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面颊,像蜻蜓点水那样轻浅和细微。 库洛洛毫无反应,只有双眼略微睁大。 “晚安。”我向后退开,倒着脚步走回我的房间门口,笑着补充道,“这是奖励哦。” 既是奖励他,也是奖励我自己。 第75章 趁着库洛洛还没回过神,我立刻推门进房,关门上锁,打开屋内的灯,站在门口故意把背包扔到地上,静悄悄地靠在门板上凝神细听。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音,我松出一口气,解开武装带,拎起背包一起放到衣柜里,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向浴室。 进入浴室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洗脸,洗完才抬头看向上方的梳妆镜,镜面清晰地映出我的脸,即使用冷水冲了很久,依然有薄红的色彩和异样的温度,这通常在洗过热水澡后才会出现,却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镜中之人就是我自己。 今夜睡得不大安稳,心理和身体都在躁动,以至于总有些辗转反侧,许久之后才勉强入睡,醒来时窗外天光大盛,不用看时间也知道已经不早了。 库洛洛的『圆』悄然从隔壁穿墙而过,刚碰到我就停下,我伸了一个懒腰,也张开『圆』作为回应。 两个人都正式起床,出门见面时我发现库洛洛似乎也没能睡好,但我们在表面上都没有露出端倪。 玛莎多拉的餐馆味道不如安多奇拔的肥猫餐馆,而且我对大胃王挑战念念不忘,所以连早饭都没吃,我们整装完毕,直接在旅馆里用咒语卡回到安多奇拔。 月例大会刚结束不久,安多奇拔的玩家数量明显下降,刚走进城里,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顶着一头金发和娃娃脸,站在悬赏中心贴满任务的外墙前。 “那是侠客吧?” 我有些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侠客本来就是游戏爱好者,想来不会错过这种性质特殊的真人游戏。 “是他。”库洛洛看过去,点点头。 我正在思考要不要当作没看见,侠客就敏锐地察觉到我们的视线,转头看过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没有礼貌的反应——他拉下了两边嘴角。 我顿时生起气来:“是我的错觉吗?他是不是嫌弃我!” 库洛洛轻笑一声:“应该是嫌弃‘我们’吧。” 说完走过去。 而侠客在他迈开脚步的第一时间叫出集卡书,使用某张卡,走近时我听到芬克斯的声音从他的集卡书里传出来:“你等等,我们这就去抢两张「磁力」,马上就到!” 通信随后中断,侠客没有合上集卡书,似乎随时准备用卡撤离,露出他平常的可爱笑容,在我看来真是相当可恶:“日安,团长,莫妮卡,没想到你们还在起点附近,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和你一样哦,相见之前还是开心的。”我停下脚步,不满地看着他,“你就这么不乐意见到我吗?虽然是我自己要脱团的,但这也太过分了吧!” “哎?怎么会呢?”侠客睁着眼睛装傻充愣,“而且旅团行动已经结束,大家也都不是以团员身份在这里,你就当是普通的朋友相聚吧。” 这让我无法再抱怨下去,恰恰相反,我甚至应该为此而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当库洛洛回到旅团时,他不会再像水滴融入大海那样消失。 说话间一大一小两道流星自天边飞来,芬克斯和飞坦迅速到场,两人都是老样子,飞坦先是向库洛洛打招呼,而后对我点点头,芬克斯则开始作怪,抬起手好像是要问候,却在喊了一声“团长”之后憋着笑问道:“还是说,叫你‘怪物大王’更合适?” 那个富有喜感的称号一出,连飞坦锐利的金眼里都浮出笑意,尽管他们都知道所谓“怪物”正是指代他们自己。 “……”同伴的捉弄虽迟但到,库洛洛面露无奈,“不在行动期间,叫我的名字就好。” 其乐融融的氛围间,我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强烈抗议,于是我们转移到肥猫餐厅继续这场“老友”相聚。 得知店里有大胃王挑战时芬克斯毫不犹豫地加入,厨师猫将两份巨无霸肉酱面分别放在我和芬克斯面前,我们同时抓起刀叉埋头苦干。 其他人就像没看到一样慢条斯理地喝水、点餐、等上菜,边吃边聊在游戏里的所见所闻。 飞坦代表芬克斯发言,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按规则游戏,但这个游戏的运行机制非常完善,两人花了一些时间弄清卡牌和玩法,前几天才刚开始比赛谁杀的玩家更多。 “你们效率不行啊,咒语卡商店昨天都还在缺货。”我咽下面条抽空说道,瞄了一眼芬克斯的进度。 飞坦拉下遮住半张脸的衣领,优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知道人死之后卡就会消失,都有稍微手下留情,把卡拿走再送他们归西。道具卡大部分没什么意思,但是咒语卡很有用。” “咒语卡是这个游戏的基础嘛。” 侠客玩游戏的画风与两个武斗派大不相同,比起随心所欲胡作非为,他更喜欢拆解游戏的运行原理和底层逻辑,曾经被游戏公司寄送过警告信和入职邀请,这一次他果然也发现不对劲。 “我认为这个‘贪婪之岛’就是字面意思,和当年猎人测验那个岛一样,都是现实存在的岛屿,只是因为属于私产,所以没有出现在官方海图上,调查飞艇和船舶航线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出漏洞,但要先圈定大致范围,属于哪个大陆哪片海域。” 第94章 “往约陆比安大陆东边看看,”库洛洛接话道,“在友客鑫时,我的预言诗提到‘新的起点在东方’,我想指的就是这个贪婪之岛。” 听到这里我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面条塞进嘴里,和芬克斯几乎同时放下手。 “是我赢了。”芬克斯肯定地说。 我捧着肚子摇摇手指:“我比你快了那么零点几秒。” “胡说八道,你刚才明明停了一下!”芬克斯转头要求库洛洛仲裁,“你说我和这家伙究竟谁更快?” “莫妮卡。” 库洛洛毫不犹豫地回道,尽管他根本没有特别关注我和芬克斯的较量。 “偏心太明显了吧?”芬克斯恨铁不成钢,“恋爱让人眼瞎,真是可怕。” 厨师猫过来端走空盘,递给我和芬克斯奖品,芬克斯一边收卡一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总而言之,”侠客皱着脸揉了揉耳朵,努力把话题拉回原处,“我会想办法定位这座岛,也许不用通关就能带走道具,到时候你们有兴趣一起来吗?” 芬克斯和飞坦两个以破坏规则为乐的标准强盗一口答应,侠客看向我和库洛洛,库洛洛又看向我。 我用餐巾擦着嘴巴,思索起来。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让人心动的计划,但游戏运行多年,官方应该也考虑过会有人发现真相,毕竟玩家都是念能力者,而外挂轻则回档重则封号,没有必要冒险,还是让侠客他们先试试再说。 结果侠客非但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失望,反而肉眼可见地如释重负。 我眯起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想做电灯泡的意思呗。”芬克斯在旁边拱火,“谁要夹在笨蛋情侣中间。” “‘笨蛋’是多余的。”我严肃纠正,扬起下巴,“其他我就笑纳了。” “根本没有一个词在夸你!” 虽然认识多年都没有长出眉毛和礼貌,但芬克斯确实没想过要把这场虚拟冒险变成旅团的集体活动,大家偶然相遇,偶然相聚,小小的插曲之后又各自散去。 三道流星往不同方向飞走,只剩下我和库洛洛站在餐馆门口,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我们也走吧。” “嗯。” 杜力亚司离安多奇拔比玛莎多拉更远,步行的话无论多早出发,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到达。 去商店卖掉大胃王奖励卡,我和库洛洛走到玩家最多的地方,我跳到花坛上,清了清嗓子,找回社畜时期在街头做推广活动的感觉,朗声道:“有去过杜力亚司的人愿意带我们一程吗?我们出「同行」和回程卡,还可以任选一张c级道具卡做报酬。” 库洛洛默契地摆出最无害的模样站在花坛边,摊开集卡书,同时不动声色地戒备,防止有人趁机偷袭。 连续喊了几次,因为相当于白送一张c级卡,很快就有人接单。 「同行」生效范围太大,我们带那个人走到空旷无人的地方,途中他一直十分警惕,当我把「同行」交给他时才略有放松,等到达杜力亚司,真的从我手中拿到移动卡和自选的c级卡后,他完全变成一副热情友好的模样。 “我去过很多地方,下次还有这种生意再来找我啊。”说完他发动卡片离开。 “轻轻松松。” 我转身对库洛洛竖起手掌,他笑起来,熟练地拍了一下。 作为“赌博都市”,杜力亚司所有的任务、活动、娱乐设施全都沾带赌博性质,既有综合性的赌场,也有街边小店小摊,甚至还设有格斗擂台,打败npc对手就能获得指定卡奖励。 离开天空斗技场后我就再也不想登上任何擂台,格斗项目由库洛洛出马,他对战npc完全就是降维打击,时间主要花在排队上。 等库洛洛带回格斗奖励,我拉上他直奔赌场,那些不需要理解规则、不需要技术谋略、全凭运气的项目才是我的目标,虽然其中只有老虎机有机会获得指定卡,但来都来了,当然要玩个尽兴。 换好筹码,我先是亲手玩了几局热身,而后从口袋里取出「风险骰子」,一直和「黑暗翡翠」放一起。 “这是什么?” 库洛洛虽然也会搞高风险操作,但他对真正的赌博毫无兴趣,只是站在旁边观看,见我蹲在地上郑重地扔出一个骰子,他奇怪地发问。 “赌鬼致胜法宝。” 骰子停在多达十九面的“大吉”上,我回到赌桌前下注,这一局直接all in,轮盘停下时小球刚好落在我下注的数字上,我感受到一种丰收的喜悦,跳起来捧着暴涨的筹码跑向另一个项目。 库洛洛跟在我身后,有些迟疑地说:“莫妮卡,我觉得你好像有点……亢奋。” “没有哦,这是人在赌场里的正常状态。” 下注前我又扔了一次「风险骰子」,依然是“大吉”,这次赢来的筹码让我简直抱不住,全部兑换成货币卡,塞满我和库洛洛剩余的自由口袋,我向摆放老虎机的区域进发。 “实验完毕,现在开始做正事。” 我找到一台放在角落的老虎机,随手丢出「风险骰子」,按下按钮,三列卷轴飞快转动,最后停在三个“七”上,这台老虎机立刻响起欢快的庆祝音乐,伴以绚丽的光效,让人不由心醉神迷。 出奖口吐出一张卡牌,我看也不看地直接塞给库洛洛,又投出「风险骰子」,一共在老虎机上开出五次大奖,尽管我很清楚这是道具作弊的结果,但还是有种赌神附身般的膨胀感,促使我不断投入下一局。 当我再一次准备拿起骰子时,库洛洛突然说道:“莫妮卡,我认为你该停下了。” 他的声音像凉水一样,让周围温度略有下降,我慢了半拍听清他的话,还是抓起骰子:“不,现在势头正好,我要再接再厉。” “我知道这是「风险骰子」,我刚刚去查过。”库洛洛这次直接抓住我的手,轻柔但不容违抗地从我收拢的手指间抠出骰子,“我不在乎你是从哪里弄到的,又不告诉我,但是如果你再继续扔下去,这个骰子出现‘大凶’的概率会越来越高。” “没关系,我带着「黑暗翡翠」,就算真的掷出‘大凶’也能转移出去。我都想好了,这样是万无一失的。” “我们都没有亲眼见过「黑暗翡翠」转移危机的运作方式,也不确定道具之间的效果会不会互斥,你这样完全就是在冒险,而且是毫无必要的风险。” “但是收益很高啊。”我满不在乎地反驳道,“放心啦,我的赌运一向很好,‘大凶’概率才二十分之一,哪有那么容易扔出来。” “是吗。” 库洛洛的语气冷下来,他垂下手,靠近老虎机出奖口,也就是我之前投掷骰子的地方。 “你之前已经掷出七次‘大吉’,根据「风险骰子」的描述,这一次如果掷出‘大凶’,叠加效果应该足以致死吧,当然如你所说,只是二十分之一的概率。” 说完他直接往出奖口的托盘上扔出骰子。 这一瞬间我毛骨悚然,整个人突然清醒无比,电光石火间扑过去将还没落下的骰子夺到手中,心脏骤停又狂跳,我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快。 “看,你也是会怕的。” 库洛洛面无表情地说。 第76章 老虎机配套的座椅翻倒在地,沉闷的声响隐没在上一局大奖循环播放的乐声里,听在耳中逐渐变得喑哑。 我支撑在老虎机边缘,依然心如擂鼓,手里紧紧攥着骰子,每一个棱角都在刺痛我的掌心。 但它终究没有落下,没有得出任何不可挽回的结果,无论凶吉。 庆幸与后怕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回过神后我才感到喘不上气,也许还有上午吃的超量肉酱面作祟,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巴,压下干呕的冲动,还是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 有人在我身后抬起座椅,扶着我坐下,我碰到他的手,比我更为僵硬和冰冷,苍白的肌肤上透出青色的血管,失去往日的温度和柔软,我下意识想要抓住他,他却从我手中抽离。 而后是近乎残酷的话语落下来:“二十分之一的概率也许根本不会出现,就算出现也能被转移出去,我也带着「黑暗翡翠」,不可能会因此而死,不是吗?如果你真的对此坚信不疑,为什么要阻止我扔那个骰子?又为什么会怕成这样?” 我顺着声音的轨迹抬起头,库洛洛退到离我几步远,空白的脸孔让我有种时空与角色倒置的错觉,好像又回到硝烟弥漫的友客鑫,他从倒塌的废墟中走出来,与死亡擦肩而过却对此浑不在意。 “‘我有后手,我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没有关系’——这些话你不觉得很耳熟吗?我现在完全知道你当时的感受了,如果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和惩罚,那么我要说你做得非常成功。” “我没想过……我怎么会那样做?” 我轻声辩驳,茫然地看着他,这段时间如梦似幻的温馨美好碎裂剥离,原来我们之间伤害的循环时至今日仍未结束。 第95章 但是这次我真的没有在谋划任何事,我不是故意的。 是我忽略了什么吗? 还是我又在哪里走错了路? “你认为我是不完整的人,我承认你说得没错。”库洛洛发出一声叹息,“但是莫妮卡,你有发现吗,你对我的指控其实对你自己也成立,尽管你会用周全的计划和看似稳妥的退路去包装,但念能力是一个人性格底色最真实的写照,你的能力,无论是复生还是赌局,都从根本上证明生命只是你的筹码,而非你真正在乎的东西,所以只要收益够大,不管有没有目的性,你随时都会毫不犹豫地以身犯险,哪怕只是玩一场游戏。” 他的话语非常平静,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慢慢冷静下来,仔细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后、也是最彻底的一次清算。 人类看待自己总是存在盲区,我们都没能例外,“不重视自身”“不爱惜生命”,正如库洛洛所言,是我不惜背叛和决裂都要对他做出的指控,却也镜像一般自始至终刻在我的本能中,是我根深蒂固的“隐疾”。 我确实是赌徒,博弈与豪赌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我千方百计抗拒死亡的诱惑,同时又享受在危机中掌控一切的快乐,因此枉顾爱我之人遭受的压力与恐惧,而我还肆无忌惮地以此为武器,在摧毁他赖以为生的框架后又苛责地要求他按照我的意愿去改变,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和傲慢? 如果连我也轻待生死,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必须自我重视? 现在是我在威胁我们的感情和未来。 “我们互相折磨至今,都已经精疲力竭、面目全非,或许就这样结束的话,对我们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 我站起来,把手中的「风险骰子」轻轻放在老虎机上。 库洛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跃到这种地步,雕塑般的面容顷刻间土崩瓦解,几乎露出慌乱来。 他本可以比我更冷酷,更果决,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但我做不到,我不想就此结束,如果轻易放手,过去的伤害和痛苦又有什么意义?” 我走到他面前,低下头,抓起他的手抵在额头上:“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从今往后我会和你一起努力,学会更加在乎自己的,我向你保证。” 过了许久——也可能没有那么久,我听到库洛洛轻轻“嗯”了一声。 指间交缠的力度逐渐收紧,缓慢回温,他抬起另一只手,终于愿意再次给我一个拥抱。 留下那颗「风险骰子」,我们离开赌场,喧闹声在身后朦胧,连空气都降下温度和浓度。 走出来后发现时间还早,却突然之间感到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双双站在赌场门口发起呆来。 “随便走走吗?”片刻后,库洛洛问道。 “好,随便走走吧。”我点点头。 库洛洛牵住我的手,和以前一样干燥而温暖,我反手回握,与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杜力亚司的街巷中,绕着这个不大的城市走过一圈又一圈,太阳跟随我们的脚步在天上转变方向,时不时有其他玩家化作的流星飞走或落下,我们没有说话,一直走到暮色降临。 “我饿了。” 最后一次路过餐馆时,我停下脚步,看着放在门口的特色菜展示牌,巨无霸肉酱面已经与漂浮的情绪一起消化干净,食物烹饪的香气钻入鼻腔,饥饿感让我好像又活过来一样,瞬间回到现实里。 库洛洛走过去推开餐馆大门,挂在门沿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进门后npc服务生迎上前来,问候道:“晚上好,欢迎光临。” 店内客人不多,大部分看起来也是充数的npc而非玩家,我们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分别点了一份招牌餐,安静地吃着。 餐盘快要见底时,我问道:“今晚住在这里吗?酒店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为了营造出与“赌博都市”之名相匹配的纸醉金迷,杜力亚司的建筑物看起来都相当奢华,酒店更是金碧辉煌,可想而知同样价格不菲。 “好。” 库洛洛简短地回道,物质上他一向随遇而安。 吃完饭后我们直接转道酒店,照旧开了两个互为隔壁的单人间,我用房卡刷开门,道了一声:“晚安。” 身后静无声息。 我停下推门的手,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也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心情落不到实处,最终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继而就有轻吻落在唇角,像一片羽毛飘落。 我抓着门把,愣在原地。 “这也是奖励。” 库洛洛直起腰,声音一如既往像流水一样清透,略带冰凉的质感,却让我感到胸腔中有星火开始燃烧,火势转瞬之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一种蓬勃的欲丨望在我体内膨胀而起,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想要哭泣还是想要发泄,二者之间抑或并无区别。 我停止思考,任由这无法辨明的感情驱使,用力推开房门,揪住库洛洛的衣领将他拽进房中,自带回弹的房门在我们身后合上,走廊中暖调的灯光收缩成一线后消失,只剩下浓重的黑暗,和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喘息。 库洛洛陷在单人沙发中间,没有直接将他推到床上是我仅剩的理智,我跨到他的大腿根上,将全身重量交给他担负,掐住他的脖颈与后脑,低下头凶狠而深入地进攻,亲吻他,侵略他,占据他,在他唇齿之间肆意妄为。 他的回应同样浓烈而狂热,我们交换涎液与吐息,搅动对方的口腔、舌根与生而为人最本能原始的欲丨望,融化的灵魂在这一刻交织共振,流下眼角,流进心底,冲刷干涸的土地,难以抑制地满溢、喷薄与战栗。 我们没有失去,我们还在这里。 “可以吗?” 换气时,库洛洛沙哑地问道,舌尖轻触我的眼角和面颊,最后回到嘴唇上,嗓音终于有失平静,与他急促的呼吸一起颤动,炙热的手掌在我腰间按压摩挲。 我啃噬着吮吸着他柔软的唇瓣,我想要完全将他容纳,锚定彼此的落点与存在,但我还是勉强抓住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断断续续地拒绝:“不可以,考察期还没结束呢,你和我的都是。” “好吧。” 库洛洛没有强求,一只手随即向上滑动,顺着我的腰侧一直摸索到我按在他胸前的手掌上,抓握到手中,五指穿入我的五指之间,交缠着往下放。 “那你帮帮我,也让我来帮帮你。” 黑暗掩盖一切,黑暗包容一切,黑暗让我们在彼此手中填补隔阂、消解恐惧、释放欲丨念,最终彻底地归于安宁。 互相抱着坐了一会儿,库洛洛稳健的心跳与呼吸都像催眠曲,发现自己快要睡着时,我努力撑开眼皮,起身穿好衣裤,走进浴室洗手清洁。 出来后看到房中灯火通明,库洛洛也已经整理好自己,面容恢复平常,只是眼角眉梢间还能看到情丨欲残留的痕迹。 “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他问道,刚刚做过坏事的手藏在裤兜里,满脸真诚和无辜。 “你已经做得够多啦。” 我转到他身后,推着他走向门口,单手打开门后用脚尖抵住房门下沿,继续将他推出门外。 “不是不信任你,是信不过我自己。所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晚安。” 说完我收回脚,房门在我们眼前缓慢合拢。 库洛洛看着我,直到视线被门板隔绝,他才轻声回道:“晚安。” 第77章 旅途未到终点,需要自行填补的廉价地图依然空空如也,天亮后我们使用「漂流」,让这张能够随机移动的卡牌带我们去往未知的地方。 杜力亚司已成过往,我们终于发现彼此都是顽疾深重的病患,开始相互搀扶着蹒跚学步,破坏只在一瞬之间,修复和重建却更为漫长。 我们不再设定目标和方向,只是随走随停,四处旅行,地图上的空缺被逐渐填满,我和库洛洛的关系也越发紧密,除了依然坚守底线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晚上还是分房而睡,考察期实际上已经形同虚设。 希望这一次我们可以真正跨过旧日沉疴,共同走向未来。 时间的流逝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游戏里毫无存在感,偶然发现时已经来到新的一年,我们再次回到玛莎多拉。 “大天使的息吹”是我们唯一明确的目标,即便我因为私心想要拖延收集进度,和库洛洛更为长久地单独相处,游戏外的面影也无法一直枯等下去,他甚至委托偶然下线的绝兹绝拉向我发信催促进度。 绝兹绝拉用「交信」联系我时库洛洛刚好去洗手间,不在我身边,这件事其实我早该告诉他,但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这是与他无关的小事,不必多说,就像我也不曾料到小小一颗骰子就差点让我们的关系彻底破裂。 第96章 现在我知道任何隐瞒都会成为隐患,我又没有自觉地犯了和过去一样的错。 库洛洛回来后,我将绝兹绝拉的联络,还有我与面影多年前基于蕾姿的交易对他和盘托出,包括他一直都不知道的“债务转移”限时条款。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我不会再瞒着你自作主张。面影曾经帮过我,我不喜欢欠人情债,所以实际上我需要的是两张‘大天使的息吹’。” 库洛洛并没有因为我直到此时才告诉他而不快,他认真地想了想:“「复制」应该可以对ss卡生效,保险起见,还是去商店确认一下。” “好。”我悄然松出一口气。 库洛洛看了我一眼,突然轻轻地抱住我。 拥抱和亲吻是这几个月中我们最常做的事,大部分不带任何欲望,只是自然的情感表达,亲近、安抚、慰藉,借由肢体接触确认彼此的存在与距离。 “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家伙。” 库洛洛还是有点小情绪,连面影的名字都不愿意亲口说出来:“但是如果没有他帮你完成那些事,我们可能真的会困死在当年的僵局里,所以有机会的话,我也会好好‘感谢’他的。” 听起来一语双关,我抬手回抱他,笑起来:“他要是听到你这样说,可能会祈祷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 如今我们的咒语卡收集进度已经完成大半,剩余空缺基本在玛莎多拉补齐,这一次店里存货充足,店员说前段时间刚好进了一大批货。 突然大量上新意味着近期发生过大规模的玩家冲突与死亡,正好让我们捡到便宜,买完卡后我们在交换处确认「复制」可以对「大天使的息吹」生效,又顺便查了一下玩家排行,目前排名最靠前的是绝兹绝拉和一个叫做甘舒的人。 “之前有一个多人团体在攻略游戏,死掉的应该就是那批人吧。”库洛洛撕着咒语卡包装袋,漫不经心地说。 “所以凶手必然就在这几个头部玩家中。” 我推了一下脸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下一秒从卡包里开出一张s卡,转瞬就把如火如荼的玩家竞争抛到脑后:“好耶!感谢他们的牺牲与奉献,祝他们来世好运!” 开完所有卡包,汇总手头卡牌,其中指定卡可有可无,有趣又有用的道具早已被我们用掉,重点在于咒语卡的整合,只差几张就能满足「大天使的息吹」兑换条件。 库洛洛拿起刚开出来的「神眼」,虽是珍贵的s级,但我们已经有一张:“我记得侠客说过他想要这张卡,正好问问他有没有我们缺的卡,可以做个交易。” “对哦,很久没有联系他们了,也不知道他们的游戏破解大计进展如何。” 我取出「交信」,翻了一会儿通信页,总算找到侠客的名字。 “你们到现在才想起我啊?那张卡我早都拿到了。” 「交信」接通,侠客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有点郁闷,突然发表退游宣言:“这游戏我再也不想玩了,我的卡都给你们吧。” 侠客破解游戏的进程是一个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愤而放弃的经典过程。 自从他发现游戏的真相,就一直致力于打破“第四面墙”,妄图从游戏横跨现实,投机取巧带走道具,并且他不愧是旅团内最全知全能之人,当真从这座岛的石料、植被、野生动物以及周边海空航线推断出它的具体位置,正如库洛洛所言,在约陆比安大陆东部海域。 侠客先是在游戏里的海边小镇租借快艇,与芬克斯、飞坦一起出海,即将开到远海时快艇突然凭空消失,若非芬克斯是有用的强化系,他们就要葬身汪洋大海,在旅团里遗笑到永远。 第二次侠客锲而不舍,回到现实又买了一艘快艇,让小滴帮他带进游戏,继续尝试非法偷渡,还是开到和上次差不多的距离,突然被传送回岸边,还遭到凭空冒出来的gm严正警告,再有下次就要将他们驱逐出游戏。 第三次芬克斯和飞坦表示要专心享受游戏,拒不奉陪侠客浪费时间,侠客于是独自驾船从约陆比安大陆东岸出发,这一次他虽然成功登岛,但随后就被同一个gm用咒语卡扔到遥远的埃珍大陆,险些露宿街头。 第四次…… 没有第四次,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侠客决定无限期拉黑这个垃圾游戏。 虽然他屡教不改,但gm仁慈地没有封掉他的号,戒指和集卡书都还能使用,我们相约在玛莎多拉碰面,侠客将所有卡牌转移给我和库洛洛,只给自己留下一张「离开」。 “差不多该去处理在友客鑫抢来的东西了,团长你注意点时间啊,别只顾着谈恋爱就忘了正事。” “谈恋爱怎么不是正事了!”我瞪了他一眼,替库洛洛伸张正义。 侠客冷漠地举起「离开」。 “等等等等!”我立刻拉住他道歉,而后向他询问他登岛时的坐标与在游戏中的对应位置。 侠客做事缜密,两项都有记录,拿出游戏地图指给我看,我对照着在自己的地图里做下标记:“你从上岸到被驱逐之间有多少时间差?” “几分钟吧,”侠客略加回想,“警戒系统应该有点延迟,驱逐咒语也有生效范围,否则我还没靠岸就会被咒语送走。怎么,你也想试试吗?” “不,我有其他用。总之谢谢啦,帮了大忙。” 我也是知道好歹的人,侠客赠送的卡牌足够我们凑齐所有咒语卡,我对他挥挥手,祝他一路顺风,下次再见。 侠客也不多说,好像对这个游戏连多一秒都不想忍受,化作光芒消失在原地。 我和库洛洛返回商店,成功取得「大天使的息吹」兑换券,但是事情却没有想象中顺利。 “奇怪,怎么没有卡牌化?” 我疑惑地甩了甩手中轻飘飘的兑换券,按照游戏机制,道具到手瞬间就该变成卡牌才对。 “book,「名簿」。” 库洛洛打开集卡书,查询「大天使的息吹」卡化情况,非常不巧,已经达到上限。 “以这张卡的获取难度,在头部玩家手中的可能性很高,再去交换处查查看。”他提议道。 交换处不仅可以查询玩家排名,花更多钱还能更进一步查到某个玩家拥有哪些卡,功能与「念视」相同,但「念视」的作用范围仅限于被集卡书记录过——也就是曾经在半径二十米内相遇过的玩家,而那几个头部玩家中我只遇到过绝兹绝拉,库洛洛的通讯列表里更是一个都没有。 第一个查询对象就是绝兹绝拉,他离通关只差不到十张卡,「大天使的息吹」恰好是其中之一,并且我还发现他没有「黑暗翡翠」,可见上次遇到的那两个人,沙布……和巴拉? “对,你遇到的是沙布,我遇到的是巴拉。”库洛洛接道。 “就是他们。”我拍了一下脑袋,长达四个月没有再碰上,差点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绝兹绝拉是一星猎人,和同伴攻略游戏多年,以他的能力不可能连一张a卡都拿不到,说明那两个人已经成功垄断「黑暗翡翠」,只差我们手里这张,但他们都没有出现在玩家排名前列,应该也是其他什么人的同伙,共同执行垄断计划。” 接着我们查询甘舒的卡牌情况,他果然持有「大天使的息吹」,并且还有「黑暗翡翠」。 通过不可被咒语防御、不会被目标对象察觉的「念视」,我们又查到沙布和巴拉也持有大天使卡,答案于是显而易见。 我锤了一下手心:“破案了,这三个人是一伙的。接下去要怎么做?跟他们交易吗?还是直接去抢?” “现在有两组人都即将通关,垄断卡牌就是阻止对手通关的最优解,连我们这样不上心的玩法都能集齐咒语卡,绝兹绝拉手里想必也有大天使卡的兑换券,我想甘舒这组不会轻易同意交易,何况我们还需要两个卡化名额。”库洛洛分析道。 我点点头:“那就战斗吧,他们的重要卡牌肯定都已经做好防护,打到重伤让他们必须用卡自救,或者直接打死清空卡牌化限额,都比用咒语抢卡更简单。” 说着我思索了一下,虽然沙布和巴拉看起来不足为惧,但我们对甘舒一无所知,他们这一组能在残酷的玩家厮杀中接近通关,也不至于一无是处。 而且我已经痛改前非,正在向稳健派转型。 “绝兹绝拉或许会对他们有所了解,但他以前说过想要情报就要用有价值的东西交换,所以我们可能要让出「黑暗翡翠」。” 库洛洛没有异议:“留下这张卡本来就是用来做交易的。” 达成共识,我再次使用「交信」联系绝兹绝拉。 第78章 作为甘舒组最强劲的竞争对手,前几天还刚好被他们坑了一把,新仇叠旧恨再加「黑暗翡翠」作为交换,绝兹绝拉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据他所言,游戏里长期存在一个名为“炸弹魔”的玩家杀手,正是去年底造成玩家大量死亡的罪魁祸首,他的真身就是甘舒三人组。 第97章 “沙布和巴拉没什么好说的,‘炸弹魔’的核心成员是甘舒,他有两个能力,一个可以在别人身上安装定丨时丨炸丨弹,另一个只要碰触人体就能制造爆炸,虽然威力不如炸丨弹,但除非有大量的『气』及时防护,否则非死即残,而且甘舒的战斗技巧非常纯熟,是标准的武斗派。” 听起来好像是我的菜。 我看向自己被人皮手套覆盖的双手,藏着我最初的身份象征,上一次使用那对日月印记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我偶尔会忘记它们的存在,但它们是我与“过去”仅剩的联系。 在一切即将结束时遇到的最后一个阻碍也是“炸弹魔”,命运巧妙地首尾相连,让我不禁有种宿命轮回之感。 「交信」时间只有三分钟,我和绝兹绝拉约好见面交付「黑暗翡翠」,并为其反垄断的溢价要他返利一张「赝作」。 “本来还担心你一个人对付‘炸弹魔’会不会太异想天开,现在看到你这位……同伴,我想需要担心的人反而是他们了。” 绝兹绝拉递给我「赝作」,侧眼打量库洛洛,不愧是上年纪的星级猎人,实力不明,眼光倒是毒辣,一般人根本看不出常规状态下的库洛洛深浅如何,只会觉得他是个恰好会念的文静青年。 库洛洛插着兜站在旁边,看似神游天外,其实气机一直锁定在对面几人身上,绝兹绝拉的话就像清风过耳,他毫无反应。 我先将「赝作」伪装成「黑暗翡翠」,而后才将真正的「黑暗翡翠」交给绝兹绝拉:“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不需要担心我呢?” “也是,越容易受轻视的越危险。”绝兹绝拉哼笑一声,接过「黑暗翡翠」,按照约定用「拟态」变成其他卡,“有一张卡可以看破「赝作」,甘舒很可能会使用,不过你们应该已经计算在内了吧?也许我该庆幸你们的目标不是通关。” “多谢夸奖。”我笑道。 交易完成,绝兹绝拉一行人又化作流星离去,我将伪造的「黑暗翡翠」放进集卡书,接下去本该联系甘舒组,正式开始实施我和库洛洛制定的计划,但甘舒“炸弹魔”的身份让我生出新的想法。 “有一个战术,我一直想要试一试,但你可能会担心,所以我想还是提前告诉你比较好。”我对库洛洛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随意。 库洛洛闻言依然微微蹙起眉:“很危险吗?” “如果控制准确就不会。” 我将思路和细节尽数讲述,库洛洛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一直忍耐到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我不认为这次的对手需要你做到这种地步。” “不只是这一次。”我摇摇头,“世界上没有安全的战斗,你我也都与平凡无缘,我知道这次的对手在你看来不值一提,但你不可能时刻都在我身边,我也不可能总是依赖你的保护,所以我必须能够独立战斗,才能真正和你一起走下去。我的能力和思维方式早已定型,这是最适合我的战术,他们就是我的试刀石。但是——” 说到这里,我牵起库洛洛的手,轻轻揉捏他的指关节:“如果你不同意,我也尊重你的想法和心情。” 库洛洛收拢手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手背上看不见的印记,垂着眼睛没有说话,似乎在考量,又似乎在挣扎,无可奈何的有一个在全部人生中都只懂得与风险共舞的爱人,只是这一次我将否决权一并交给他。 良久之后,他叹了一口气:“我可以反驳你,但是我无法否定你,所以就按你说的做吧,要是情况不对,我会出手的。” 我笑起来:“当然,你就是我的最后保障。在那之前先来帮我做个特训吧。” 第二天上午吃过早饭,我在餐桌上叫出集卡书,翻到通信页。 使用「交信」前,我看向库洛洛,与其说是向他确认,不如说是让他安心,我问道:“你觉得我能够做到吗?” 经过反反复复的强化训练,库洛洛看起来已经对我的战术脱敏,能够做出理性而准确的判断,他平静地点点头:“我认为没有问题。” “那我们就开始吧。” 我在通信录里找到“沙布”的名字,其实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但通信接通时我就像多年好友般热络地问候道:“沙布亲,最近还好吗?还记得我吗?” 对面满是疑惑:“莫妮卡?谁啊?” “就是那个‘怪物大王’的女人,他们有最后一张「黑暗翡翠」。” 旁边有人提醒他,或许是巴拉,也可能是甘舒,其实我和库洛洛都不记得他们的声音,总之是谁都没差。 “bingo!”我欢乐地回道,“时间有限,闲话不多说,我想用这最后一张「黑暗翡翠」跟你们交换一张「大天使的息吹」,我会用掉,之后你们还可以继续用「复制」独占。” “你和‘怪物大王’不愧是一对,我们没去找你们,你自己还来找事,用a卡换ss卡你也说得出口,给你用完其他人就补位了,我们还怎么独占!”巴拉滔滔不绝地骂道,脾气可真坏。 “等一下,巴拉。”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接话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们独占的?” “这位想必就是甘舒先生吧,”我的笑声更加轻快起来,“先生难道不知道商店和「念视」吗?这是很简单的推理。总而言之,我们不追求通关,和你们没有冲突,虽然你们可能会失去对大天使卡的独占,但你们依然能够独占「黑暗翡翠」。要是你们对这笔交易没有兴趣,那我只好和绝兹绝拉先生谈谈了,他好像也正缺一张「黑暗翡翠」。” “你是在威胁我们?”甘舒的语气危险起来。 “没错。”我干脆地回道,“「交信」时间不多了,先生意下如何呢?” 对面没有回答,直到「交信」结束。 我看向库洛洛,库洛洛打开集卡书,手指停留在能够前往指定玩家所在处的「磁力」上,我也取出一张「磁力」做好准备。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如果甘舒他们接受交易,意味着他们打着同样的主意,也就是骗我们过去杀掉,让最后一张「黑暗翡翠」消失。 如果他们更加谨慎和保守,对我的提议置之不理,或者更加鲁莽和激进,直接冲过来要干掉我们,也全都在计划内,只是会让我们稍微丧失一点主动权,无伤大雅,反正只要确保我们动手时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就行。 在「磁力」的卡化限时即将结束时,通信再次连接,这次由对方主动发起,甘舒接受交易,约定一个小时后在安多奇拔城外的森林里碰面,是一个有利于近战系的环境。 出发前,我再一次向库洛洛问道:“你真的认为我能够做到吗?” 库洛洛依然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的。” 我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这一次或许可以彻底治愈我当年假死带给他的阴影吧。 “「磁力」,巴拉。” 我与库洛洛一起念道,咒语光芒分别将我们笼罩,数息之后我们降落在幽森的树林中,二十米开外的树影间站着三个人,我们落地同时他们又向后退了几米,离开近程咒语卡的攻击范围。 我在其中认出巴拉,额间有特殊印记又是黑发,这两个元素值得我对他多一点记忆,另一个有同样印记的男人想必是沙布,最后一个额头空空如也,戴着眼镜,一副老好人相的男人应该就是甘舒,难怪能骗过包括绝兹绝拉在内的玩家许多年。 “你们谁来跟我交易?” 我取出动过手脚的「黑暗翡翠」,翻过去给他们确认卡面,库洛洛站在我侧方做个沉默的陪衬,由看起来更弱的我来吸引注意力。 “我们各自向前十米,把卡放在地上,让你的男人不要动,我这边也只出我一个人。” 甘舒同样转手向我展示了一下大天使卡的卡面,由他亲自出马正合我意。 “ok。” 我和他同时向前走,放下各自的卡片,而后绕着圈尽量互相远离地走向对方的卡,拿到手里后飞快地退回原位。 “「看破」。” 甘舒果然优先选择查验那张卡,我们这里也是一样,「黑暗翡翠」和「大天使的息吹」一起暴露原型。 我扔掉手里的石头卡,鼓鼓掌:“看来我们想到一起了,顺带一说,真正的「黑暗翡翠」已经在绝兹绝拉手里,你们查不到是因为我让他用了「拟态」。” 甘舒额头青筋突暴,终于凶相毕露:“你们两个,是来找死吗?” 开战前放狠话并不能提升士气、打击敌手,但是垃圾话可以。 眼看对面正在入局,我继续火上浇油,故意评判地打量了一番甘舒,顺带扫过另外两人,转头用他们也能听到的音量对库洛洛遗憾地说:“抱歉啊,让我们被这种人威胁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库洛洛发出一声笑,轻飘飘地听起来比我更加气人,肃杀的气氛开始走调,只有对面持续升温,自顾自地剑拔弩张。 第98章 甘舒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周身的『气』都震荡起来,巴拉作为唯一和库洛洛交过手的人,在旁边提醒道:“小心点,那个‘怪物大王’不好对付。” 我在这时拔枪射击打断巴拉,甘舒偏头躲开后肉眼可见地快要失去理智,我朗声问道:“你的对手不是我吗?” 甘舒因为这句话突然平静下来,他合上集卡书,文雅地推了一下眼镜,与之相反的是战意与杀意都陡然暴涨而起。 计划的第二步于此成功,无论是一定会被识破的假卡还是明里暗里的挑衅,包括最后点燃火线的一枪,都是为了让甘舒出于自尊自傲和对敌手的认知不足坚定地选择战斗,防止他们思考太多,还没掉进陷阱就用咒语卡脱离,毕竟我们刚刚才兑换大天使卡,移动咒语不如他们库存丰富,而且他们是多年老手,卡牌战反而对我们不利。 “既然你活腻了,我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甘舒直冲向我,沙布和巴拉阻拦不及也只好也冲向库洛洛。 “小心点。”库洛洛应战前嘱咐道。 “你也是,记得别离我太近。” 库洛洛替我牵制沙布和巴拉,我转头引着甘舒向另一个方向跑开,距离不远,还在库洛洛的视线和支援范围内。 甘舒的格斗水平在我之上,如此盛怒状态下,只要被他抓住就一定会受到最大攻击,而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对找准机会送人头早已驾轻就熟。 象征性地与甘舒过了几招,我露出一个绝妙的破绽被他掐住脖子,撤销所有念力防护,根深蒂固的战斗习惯让甘舒刚碰到我的皮肤就不假思索地发动能力,火光与热度在他手中乍现。 进入赌局前我注意到库洛洛向这里看了一眼,但他的战斗节奏并未被打断,直到这一瞬间才下杀手,避免甘舒因为同伴遇险而提早回援。 接着我和甘舒坐在赌桌前。 与大部分在战斗中被我拉进来的人一样,甘舒立刻攻击我试图强行脱离,当然全都落空。 “不要白费功夫了,这里是我的地盘。” 最低限度地规则介绍,我推出筹码,虽然我希望甘舒能持续理智丧失,但这种为杀人而生的武斗派意志坚韧,同时具备优秀的判断力,很快冷静下来,商量地说:“也许我们可以再谈一谈。” “抱歉啊,我不和信用破产的人谈生意。”我拿起赌盅。 甘舒克制不住地面目狰狞,只好也推出一枚小额筹码,而后掏出另一颗骰子,当着我的面扔在桌上。 吉凶并存的骰子原位旋转,似乎在与某种力量相抗衡,始终无法停下。 摇完赌盅,沙漏开始计时,我敲了敲桌子:“都说了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制定的规则至高无上。” “出去之后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的。” 甘舒咬牙切齿地挥开「风险骰子」,一把抄走赌盅,在沙漏流尽前掷出点数。 如果他直接all in可能还有翻盘机会,但没有陷入绝境就不会破釜沉舟,他还是把宝押在现实里,因为我确实打不过他,这是更强者难逃的心理盲区。 赌局得出结果时我偷偷摸出一个手丨榴丨弹,藏在桌子底下,默算时间拔掉插销,传来引信燃烧的细响,我在虚实转换瞬间跳起来将它砸向甘舒。 这是五年前我在天空斗技场为西索准备的大礼,可惜当时没能送出去,昨天与库洛洛模拟过无数次,经过他的评估与认可,已经能够精准把控每一个步骤,卡点误差约等于无,甘舒抬手格挡手丨榴丨弹的画面戏剧般地定格。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摧枯拉朽的冲击力全都被无敌帧与我隔离,甘舒拼尽全力调动『气』防护也无济于事,改造过的手丨榴丨弹哪怕是强化系在这种距离下都未必能防住。 爆炸瞬息而止,周围一片狼藉,甘舒倒在地上,已经看不出人形,竟然还有一息尚存,可见我的战术本身没有问题,只是需要升级手丨榴丨弹的威力。 我拔出手枪准备送他上路,就见甘舒断断续续地念了一声“book”,仅剩的一只手血肉模糊,艰难地从集卡书里拿出一张卡,我蹲下身凑近看,正是「大天使的息吹」,求生本能让他直到最后一刻还幻想自救。 “真是的,早点拿出来不好吗?没收了。” 我从他指间抽走卡牌,甘舒的手无声无息地垂落,化作白光与他的集卡书一起消失,“炸弹魔”死于炸弹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另一声“book”响起,库洛洛走向我,由他保管的「大天使的息吹」兑换券在他手中转变为卡牌,沙布与巴拉已经随甘舒而去,好兄弟就要整整齐齐。 库洛洛将卡放进集卡书中,走到我面前。 “这下连「复制」都省了。”我晃了晃甘舒的大天使卡,收好后对他竖起一只手,严肃地问道,“我是不是做得超级棒?” 库洛洛清脆地拍击我的手掌,顺势与我十指相扣,接着用力抱住我,就像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中,几乎让我感到窒息和疼痛,转瞬又放松下来,我被他的气息与温度柔和而长久地包裹。 “你做得非常好,我会学着习惯的。” 第79章 爆炸的硝烟还未散尽,我的集卡书突然凭空跳出来,绝兹绝拉发来贺电,他果然也有一张大天使卡兑换券,卡化瞬间就知道我和库洛洛已经解决甘舒。 接着他向我们发起组队邀请,参加一场远在海边城镇的多人体育赛事。 “这个任务要满足特定人数才会触发,对方的老大是游戏gm,难度不低,所以需要你们这样强大的队友,我这边还有几个孩子刚好也和你们认识。” 绝兹绝拉说话期间,库洛洛还抱着我不放,集卡书在我们身边飘浮,他听得一清二楚,我询问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埋在我颈间摇摇头。 真是没办法,我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婉拒绝兹绝拉:“抱歉,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 说完我想了一下,向他们推荐芬克斯和飞坦,有强大的对手又是gm,被游戏规则整过两次,这对搭档应该会感兴趣,如果侠客还在游戏,估计也会踊跃报名。 通信结束后,库洛洛才松开我,看不出任何异常,让人分不清他刚才是真的不安复发,还是趁机黏人,他若无其事地叫出集卡书,指尖停在「大天使的息吹」上,盯着能够治愈一切疾病伤痛的卡面描述,而后看向我的双手,最终没有拿出来。 “让面影先用,我要亲眼看到这张卡的效果。”他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谨慎一点总没错。” 而且在真正告别旧日过往的重要时刻前,需要先把那些悬而未决的琐事处理完,我从他的集卡书里取出一张「离开」:“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就回来。” 库洛洛点点头:“我到安多奇拔等你。” “好哦,我会用「磁力」去找你。” 我发动咒语,回到进入游戏前的地方,冰冷昏暗的机房里血腥味弥漫,地上有尸体分散在不同位置,正是被我和库洛洛联手毁号的甘舒三人组。 绕过尸体,我在角落找到一个插座,从包里翻出手机和充电器,手机能够正常开机后,我将侠客给我的坐标发给面影,打电话让他立刻带蕾姿出发。 原本定好用替死人偶将蕾姿置换进游戏,然而谁也无法保证游戏不会屏蔽本体和人偶的联系。 “所以这种方式更稳妥,但外来者只要上岛就会被gm排除,时间间隔非常短,位置绝对不能有偏差,我会提前在岸边等你们。” 面影一口应下,挂断电话前让我转告绝兹绝拉尽快下线联络巴特拉,其爱人肉身已经悄然逝去,巴特拉决定终止悬赏,和寄宿爱人灵魂的人偶共度晚年。 绝兹绝拉离通关只有一步之差,听到这个消息可能不会太高兴,还是等他打完比赛再告诉他。 我重新回到游戏中,用「磁力」选择库洛洛,降落在安多奇拔的旅馆里,刚上楼就看到有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隙光,似乎是一种暗示,又像是一条明确的道标。 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我推开房门走进去,轻快地说道:“我回来啦!” 第一次感受到这句话所具有的分量。 门后是一副宁静的景象,库洛洛坐在沙发上看书,闲暇时总会如此,阳光被窗户斜切着映在他脚边,照亮他又没有掩盖他,我可以看清他干净的面庞与眼中细微的光,额间十字型的印记袒露而出,总会让人产生亲吻的冲动。 于是我顺从心意走到他身前,弯下腰轻轻吻在那个印记上。 库洛洛还捧着书,眼睛略微睁大,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能够碰到你了。” 我坐进他身边的空位里,库洛洛的目光跟随我转动,我靠到他肩上,看着木质地板上铺洒的阳光:“很快就要结束了,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更加遥远的未来不必多问也不必多说,我们都知道这里只是暂时歇脚的地方,蜘蛛永远不会停止前行,我也不会龟缩在虚幻的世界里。 第99章 我们的身份和道路从未改变,只是我不再担心他又会孑然一身地回到神坛上,他也不再担心我随时会把自己的命玩完,我们终于将漂浮沉沦的彼此完全锚定,在死亡无可避免地降临之前一起走下去。 “已经足够了。”库洛洛垂下双眼,眼尾唇边都有柔和的弧度,“无论是你希望我做的事,还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我也笑起来,抬起双手伸进阳光里:“那么,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请你帮我完成吧。” 自从和巴特拉达成交易,面影就一直待在巴特拉的宅邸,维护保障其爱人的人偶,离约陆比安大陆东岸有些远,直到三天后才带着蕾姿到达这座岛。 而绝兹绝拉赢了团体比赛却失去悬赏,得知面影的口信他当场下线,在我和库洛洛确定面影的预计登陆点时才重新冒出来,问我们有没有想要的卡,巴特拉给他的违约补偿不比通关奖金差,而且出于多年交情他要去保护巴特拉不被其他玩家报复,所以他决定转赠所有卡牌,让别人替他完成未竟之志。 闻言我十分感动并直接拒绝:“我们很快就要离开游戏了,而且通关一直都不是我们的目标,还是送给那些更有追求的人吧。” 「交信」简单结束,我和库洛洛等在海边,不久之后海面上出现船影,一艘快艇乘风破浪而来。 岸边没有码头,快艇直接驶入浅滩,船身还没停稳,面影就背着蕾姿跳进水中,两兄妹一起对我挥手。 与此同时有流星降落在后方,一个穿着运动装的高大男人气势汹汹地从光效中走出来,满身健硕的肌肉与浑厚的『气』,可想而知就是这个游戏的gm。 “最近非法登陆的人怎么越来越多,看来防御系统要尽快加强了。”男人抱怨着拿出一张卡。 “那家伙就交给你啦!” “嗯。” 我和库洛洛分头弹射起步,库洛洛直冲向gm,他杀不杀人时都极为难缠,gm一时腾不出手使用咒语,我则一边叫出集卡书一边冲向面影兄妹,进入卡牌生效范围后立刻取出「大天使的息吹」解除卡牌化。 “治愈那个女孩!” 我对出现在半空中的天使虚像喊道。 天使人性化地应了一声,和煦的吐息随即吹向蕾姿,柔光将她笼罩,片刻散去,她愣了一会儿,滑下面影的后背,在原地跳了跳,所有病容与虚弱一扫而空,她现在看起来是世界上最健康的人。 “谢谢你!莫妮卡姐姐!”蕾姿高兴地喊道。 面影也是一脸感动,正准备说话,咒语光效骤然将他击中,连带蕾姿一起覆盖其中,两兄妹携手飞往天边,彻底消失无踪。 我回头看向库洛洛,他面无表情地摊了一下手,事不关己一般从刚刚使用完排除咒语的gm身边走开。 “我还是太心软了,再有下次全部封号处理。” gm也不纠缠,发完警告就转头往岛内走,海滩上只剩下我和库洛洛。 “不愧是全能治愈卡,这下可以放心用了。”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库洛洛走到我面前,叫出集卡书,沉静地看着我:“你做好准备了吗?” “大概吧。” 我脱下双手手套,犹如第二层皮肤般轻薄,太阳与月亮的印记暴露在阳光与海风中。 这是我的起点,已经刻印在此超过半数人生,现在我要将它彻底终结。 我伸手递到库洛洛面前,尽量轻松地笑道:“速度稍微快一点哦,我有点怕疼呢。” 库洛洛一言不发地从集卡书里取出另一张「大天使的息吹」,解除卡牌化,圣洁美丽的天使再一次浮现而出,俯瞰垂落的目光慈悲而温柔。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呢?”它问道。 库洛洛执起我的双手,分别在手心手背的印记都落下轻吻,嘴唇的触感湿润、柔软又鲜明,以至于冲淡了随后而来的凉意。 我没有看清他的动作,神经传感似乎也出现延迟,疼痛的感觉并不强烈,但眼泪还是随手掌断落流下来,两只手腕都空空如也,仿佛有沉重的东西就此离我远去。 库洛洛抬手遮住我的眼睛,让我看不到那血色的画面,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像流水和轻风,有着和缓的波纹,我听到他说:“治好她。” 这流水与轻风随即将我包裹,我在其中溶解又重塑,仿佛重新来到人世,破壳而出,接受新生的洗礼与赞颂。 阳光隔着薄薄的眼睑重现,库洛洛松开手,我依然闭着眼睛,像刚许完愿的孩子等待吹灭蜡烛的信号,试着问道:“我好了吗?” “你很好,一切都结束了。” 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我睁开眼,库洛洛站在我面前,眼中映出我似哭似笑的脸,我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心手背都已是一片光洁。 巨大的情感在胸腔中涌现,几乎要满溢而出,库洛洛对我张开双臂,我第一次毫无阻碍地触摸他,用手掌指尖每一寸肌肤真实地感受到他的质感和温度。 最后我也张开这崭新的双手去回应,将泪水与笑容都投入他的怀抱中。 “请注意,这是给所有玩家的通知——” 库洛洛摊在旁边的集卡书突然发出动静,我的集卡书也擅自跳出来。 “就在刚才,有玩家收集到全部九十九种指定口袋的卡牌——” 游戏官方通过集卡书广播公告,游戏自发售以来首次有人集齐指定卡,为了纪念这历史性的时刻,之后将举办问答大赛,得分最高者可以获得第零号、也就是通关所必须的第一百张指定卡牌。 虽然广播要求所有玩家都必须参加,我和库洛洛还是当它不存在,只是集卡书无法合上,并且持续在聒噪,我们只好从拥抱中分开。 情绪已经平复,我拍了拍库洛洛的胸口,衣服前襟除了褶皱还有一点湿漉漉,我的衣袖也在断手时难以避免地沾上血迹,而那双被舍弃的旧肢正安静地躺在白沙里。 我小心翼翼地拎起我的旧手,用尽全力将它们远远抛进海水中,连同那双再也用不上的人皮手套。 库洛洛看着我做完这一切,在我目视翻涌的海浪开始发呆时问道:“现在就离开游戏吗?还是多待一会儿?” 我回过神,看了看天色,黄昏再过不久就将降临,我还是更喜欢在黎明启程。 “你的游戏机在哪里?” 库洛洛想了一下:“应该在流星街吧。” “我的在巴特拉的古堡,如果直接用咒语离开,我们就离得太远了,不如明天一起从港口出去。”说着我伸了一个懒腰,“而且我有点累了,我想休息。” 库洛洛点点头:“那就先回安多奇拔吧。” 集卡书开启问答环节,我们充耳不闻,飞回这场游戏开始的地方,所有竞争与冲突都在此刻停止,街上到处都是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回答问题的玩家。 旅馆里更是空无一人,就连npc前台都好像被这十几年才出现的景象引去注意力,也不管客人是否有登记交钱,我们直接拿走钥匙,回到已经住惯的那两间房。 相较于刚进游戏时,行李变得十分轻简,武器也已经所剩无几,我解下武装带,脱掉全身衣物,走进浴室。 能够容纳半人的浴室镜映出我的身体,路过时我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突然觉得不大对劲,又退回镜子前,转过半身仔细查看。 后腰处在五年间与皮肤融为一体的刺青消失无踪,十二只脚的蜘蛛也被大天使判定为伤痕,彻底从我身上抹去。 因为我的刻意忽视,这个刺青的存在感一直十分微弱,现在也只是让我愣了一会儿,继续去洗澡。 浮尘与疲惫都被热水冲洗干净,集卡书里的问答活动也接近尾声,等我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广播终于宣布最高分得主,是奇犽的朋友,那个叫做小杰的孩子。 而这是与我无关的事,总算能够合上集卡书,我坐在床铺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日头西落,前所未有地宁静与轻盈。 天快黑时,集卡书又跳出来,通知今晚将举办通关庆典与派对,欢迎每位玩家参与。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穿好鞋跑出门外,敲响隔壁房门,只敲了一下就从内侧打开。 库洛洛也洗过澡,穿着一身干净衣服,手里拿着遮挡印记用的护额,每当他出门时就会戴上。 “正准备去找你,要去庆典放松一下吗?”他笑着问道。 “要!”我响亮地回答,从他手里抽走护额,扬手扔到他身后的床上,“今晚我们都不必遮掩了,反正游戏里也没人知道你是谁。” “说得也是。” 库洛洛拨了一下额发,十字印记在此时比起身份象征与宗教隐喻更像一个漂亮的装饰,他叫出集卡书,取出最后一张「同行」,对我伸出手:“那么我们就出发吧。” 我当然早就知道使用这张卡不需要肢体接触,但我还是握住他的手,在已经非常熟悉的光效与拉扯感中与他一起化作流星,降落在人山人海中。 第100章 热闹的城市张灯结彩,天上源源不绝地飘落彩带与花瓣,欢声笑语充斥在每一个角落,胜利者与他的小伙伴们坐在花车上被npc簇拥着穿街过巷,接受所有人的庆贺和祝福。 我与库洛洛手牵着手,顺着人潮走过一段路,沿途品尝美食与酒饮,欣赏音乐与表演,还被npc拉去跳了半圈舞。 逃出过分热情的舞蹈队伍,我们慢慢向城外转移,走到安静的高处,并肩看着下方五光十色的景象。 “你觉得我们的考察期可以结束了吗?” 轻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我转头看向库洛洛,他已不再是那副不为万事万物所动的模样,庆典持续升温,城中开始燃放烟花,绚烂的光华点亮夜空,也在他脸上映出鲜明的色彩。 我终于将这个男人留在凡尘,与我同在。 “还差最后一步,我们都没有亲口说过那句话。” 我踮起脚尖,轻触他的嘴唇,脚跟落下后我看进他墨黑的双眼,也像此时的夜空一般盛满花火与星光。 “虽然有点俗套,但我现在说了哦。”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嗓音,说出于我而言也非常陌生的几个字:“我爱你。” 库洛洛温柔地笑起来,捧住我的面颊,低头与我绵长地亲吻,烟花一直在天上绽放,轰隆声响却逐渐淡去,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世界上没有说不出口的爱,他的声音穿过夜幕、穿过烟火、穿过生死纠葛、穿过已然落定的过去和遥不可知的未来,清晰地对我说道—— “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