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 第1章 [gl百合] 《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gl》作者:爱吃披萨的cc【完结】 本书简介: 【面冷心柔傲娇风流腹黑师尊x小太阳成长型温柔忠犬徒儿,1v1互攻双洁】 杜越桥深知自己资质驽钝,拜入宗门整整三年仍学不会炼气,勤勉刻苦学剑却总是落于人后,事事不如人,运气奇差无比。 唯独在拜师这件事上走了狗屎运。 她师尊乃大名鼎鼎的天骄剑仙,楚剑衣是也。 而拜师的代价是,爬过桃源山五千级台阶,差点被楚剑衣的灵宠烧成焦炭。 —— 楚剑衣此人,剑术问鼎中原却冷面冷心冷情,众人敬她畏她惧她,高高将她捧起又拒她千里,无人敢亲近她。 除了她膝下那憨笨的徒儿,每日如傻狗般跟在身后,甩也甩不掉。 徒儿长得似乖顺的狗狗,双眼亮晶晶的像犬类般忠诚,一回家便围在她身边转个不停,尾巴都快要长出来。 性子也温柔纯良,为她端茶倒水、捶背捏肩,伺候得服服帖帖,行事从来规规矩矩,一点也不像别人家徒儿般顽劣。 有徒孝顺如此,一众儿个为人师表的都艳羡不已,直夸此乃修真界师慈徒孝的模范。 楚剑衣却并不以此得意,甚至想方设法要把徒儿赶走。 挥袖掀翻杜越桥占的师徒缘未尽的卦象,又一剑挑在杜越桥心口,楚剑衣冷淡道: “你我之间的师徒缘分,到此为止。” 看着徒儿如被抛弃的小狗般离去,楚剑衣心中莫名生出阵阵酸楚,扰得她数年不得安宁,直到与杜越桥再度重逢。 归来的徒儿个头长高了,力气也大了不少,眼中的忠诚与尊重从未改变,只是那份敬爱变了味。 床笫间的翻云覆雨过后,楚剑衣脸上潮/红未去,拽着杜越桥脖子上的衣带,咬牙问:“为师何时教过你以下犯上?” —— 杜越桥有个秘密。 她的师尊才不是外人口中的冷血无情,相反,师尊的心肠生得比菩萨还柔软,在她被神火烧伤昏迷不醒的数个夜晚,都是师尊紧紧搂抱着她,哄着她不怕不怕,师尊在身边呢。 她见过楚剑衣所有的脆弱、不堪、身不由己,知道楚剑衣清冷疏离伪装下的孤独,更知道楚剑衣在情动之时,压抑低唤着的是她的名字。 要好好对待师尊,不能让师尊孤单一人。杜越桥想。 被师尊骂了?没关系,师尊是为了她好。 被师尊伤了?没关系,师尊是不小心的。 被师尊赶走?没关系……有关系! 杜越桥走了好多年的路,才重新走到楚剑衣面前,跪在床前,耿直地把两人间的窗户纸捅破。 末了,她爬上师尊的床,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师尊,你还要赶我走吗?” 内容标签:年下 仙侠修真 美强惨 师徒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杜越桥互动楚剑衣 其它:师徒,互攻,修仙,半公路,忠犬,高岭之花,仙侠 一句话简介:师尊,你还要赶我走吗 立意:在无数次分离中相互救赎 第1章 山下来了颗麦子拜师、吃饭 “姐、姐姐,理理我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半山腰的台阶上,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抱着尸体的脏手,哇哇大哭。 她的腰间绑有一片粗布,上面用黄泥写着几个字:杜麦收,女,十五,拜师。 布上的黄泥是杜麦收从洪水冲过的地里挖出来的,字迹则是她旁边这具尸体尚为人时所写。 数月前天降大旱,粮食颗粒无收,杜麦收在这场灾祸中失去双亲,沦为孤女,背井离乡逃至江南,又逢此地洪灾刚过,无处可收留她。 恰闻桃源山上的宗门收徒赈灾,便与途中结识的姐姐一同爬这五千级台阶,上山拜师求口饭吃。谁知姐姐半路饿死,留杜麦收一人面对这望不到头的路。 不知哭了多久,杜麦收眼神变得茫然,她放下尸体的手臂,嘴里重复“吃饭、拜师、吃饭”,继续爬上台阶。 山上,桃源山宗门大殿。 一溜印花猩红色毡毯从主位铺就到阶前,毯上魏紫牡丹花瓣肆意舒展,两侧支撑房梁的立柱雕龙画凤,一上一下,拥着席上面颊泛红目光迷离的醉客。 “楚小剑仙好酒量,今日我们便不醉不休!” “有这等好酒招待,小剑仙不如再留几日,同我等把酒言欢,好不快活!” “叶夫人,倒酒来!” 被叫到的贵妇白眼一翻,朝弟子使去眼色,叫她代替倒酒,自己则笑脸对上楚剑衣。 “楚小剑仙,这酒吃着可还合你的胃口呀?” 座上的女子仰头饮尽杯中酒,把杯盏抛给贵妇,闭眼躺在座中,漫不经心道:“酒是好酒,只是太过平常,上个月元亨阁的白胡子刚请我喝过,今日再尝,早没了当初的好味道。” 女子白衣胜雪,长袖垂落,暗金色丝线沿着衣袂一路游走到领口,灯火照映闪着粼粼微光,宛若夕阳中跃出水面的游龙。 真是矜贵超逸的可人儿。 叶真毕恭毕敬接住杯盏,放在盘上,取过弟子呈来的斗彩瓷杯,端到楚剑衣面前。 “小剑仙不如再尝尝我们宗主酿的青天高?” 她看楚剑衣拿起酒杯,就着杯口轻嗅,一副未饮先醉的酒鬼样,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本来今晚楚剑衣就要辞别,她千般挽留,邀了宗门五位长老来陪酒,才劝下楚剑衣喝完饯别酒再走。 若是一般人,也轮不到叶真如此费心。可这人是楚剑衣,背靠天下第一宗浩然,乃老楚剑仙的宝贝孙女楚小剑仙。 除此美誉,又因她喝酒到尽兴处时爱好送人钱财神兵,人送外号“散财仙子”。 剑仙的名气太大,叶真不敢肖想。仙子醉酒散财,她倒想捞两件神兵,给桃源山充实充实军备库。 “青天高?闻起来清爽甘甜,比老头藏的那西凤还要勾人几分。” 楚剑衣摸着酒杯把玩,没有要饮的意思。 叶真见到,忙凑近了说:“这青天高呀,可是我们宗主在惊蛰当日取了新竹顶头的露珠,再采初开的百花花蕊,与去年初雪的雪水相和浸润,置于宗门的冰窖里,就等着小剑仙您有雅兴时,取出来饮上几盏!” 自古佳酿赠贵客,何况是一宗之主亲手制的青天高,更要赠贵宾中的贵宾。 然而楚剑衣虽是贵宾,却不是什么稀客,早就跟叶真口中的宗主混得烂熟,清楚她的脾性,怀疑道:“要真得海霁费这大功夫,会舍得给我喝?” 青天高仍在杯中晃荡着,楚剑衣犹豫不决。 她酒量极好,恰巧海霁酿的酒既烈且辣,楚剑衣常常三杯就倒,海霁见她醉态,总藏着掖着不给她喝,偏偏楚剑衣每次都能找出来喝个精光。 现下她计划回到关中,只怕醉酒会误了行程。 但实在可惜青天高的滋味,楚剑衣捏住杯足,很快想出法子,道:“酒确是好酒,不知醉人不醉,重明,饮酒来!”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凤鸣响过,震得舞剑的弟子纷纷停剑双手捂耳,举座皆惊,目光全投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楚剑衣肩头的重明鸟。 此鸟通体火红,一目双瞳,冠上有七彩羽毛,脖颈处戴一枚玄玉制成的吊坠,光彩照人。 重明性子随主人,并不在乎众人的目光,伸长脖子把喙浸到酒水里,鼻孔出气,原本盛了个半满的酒杯瞬间见底,珍贵的青天高通通被它吸入腹中。 喝毕,一个悠长充满酒香的饱嗝从重明的尖喙中钻出,朝楚剑衣的面门扑去。 “你这坏鸟!” 楚剑衣眉头一皱,顺手拍出一道掌风,和重明的饱嗝在空中对撞,拍散了酒气,落在鲜艳的羽冠上,打得重明摇头晃脑,抖了抖羽毛,才肯闭上嘴巴,安安分分地在楚剑衣肩上罚站。 “这是重明鸟?!” “是呀是呀,跟我家门口的石像简直一模一样!” “什么跟你家门口的一模一样,是你家的石像跟它一模一样!” 座下活泼多嘴的弟子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讨论着重明鸟和它主人的尊贵。 多亏叶真反应及时,从神鸟饮酒的惊人场面中回过神来,训诫道:“尊客在,不多言!我桃源山的门规莫非你们都忘了?!” 弟子安静如鸡。 叶真转过身,堆笑对楚剑衣:“弟子不懂事,小剑仙莫要见怪,筵席散后我一定让宗主对他们严加管教!这酒,小剑仙觉得如何?” 楚剑衣一手抚摸重明的额头,试探温度如常,说:“重明没有醉倒,想来海霁口味变了,竟不喝烈酒了。还请叶夫人为我取一壶来,让楚某尝尝你家宗主的手艺!” 叶真朝身旁的弟子使了个眼色,弟子会意转身取酒,但她还站在楚剑衣身前不动,脸上堆满难为的笑意。 这当然是要楚剑衣掏腰包的意思。 第2章 叶真这些伎俩,楚剑衣早见怪不怪,随手取出一把金叶子堆在桌上,看向贵妇人:“叶夫人,够不够?” 看到货真价实的金叶子,叶真两眼放光,溜到唇边的“够够够”正要脱缰而出,脑子里白光一闪,面前这人是楚小剑仙,家大业大拥有无数珍宝的楚剑衣。 嘴里的话转了个弯:“哎呀,若单论这酒,倒也不值钱,小剑仙爱吃我当然愿意全部相送,只是——” 眼神流转,悄悄瞥一眼楚剑衣的脸色未变,便顺着往下说,“只是这青天高呀,是我家宗主挨了好久的冷风,又……” 楚剑衣凭她说下去,从袖中摸出一把四梦扇,和金叶子放在一起。 四梦扇一出来,早备好的滔滔不绝的说辞立刻被堵住,叶真闭上嘴,捡起楚剑衣先前抛出的问题:“够了够了,小剑仙当真是出手阔绰!” 叶真把金叶子和四梦扇都收进袖中,盛满青天高的酒壶也送了上来。 端着酒壶的弟子正要取酒杯,原本安分的重明却忽然振翅,一翅膀扇飞桌上的酒杯,跌跌撞撞朝着门外飞去。 “坏了,这酒劲在后头!重明!” 一片乱糟糟中,叶真隐约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再定睛看时,楚剑衣已经消失不见。 宗门入口,阶梯尽处。 看守的弟子拦下了一团灰糊糊、不知是人是兽的东西。 弟子横剑挡住灰团团:“小友,宗门的收徒大典已经结束了,请回吧!” “小友,不要再往前走了!请回吧!” “小友,刀剑无情,莫要再向前了!” 宗门戒律,擅闯宗门,劝告无效者,可杀。 桃源山弟子人人熟读戒律,看守山门的弟子更是对这一条烂熟于心。 然而这弟子不曾杀生,双手颤颤,本应出鞘的宝剑畏缩在鞘口,只闪出一道冷光,寒意逼到杜麦收心头。 宗门?收徒?刀剑无情? 杜麦收抬起一张脏兮兮的脸,眼神麻木涣散,茫然地看着守门弟子。 怎么天黑了?刚爬上台阶的时候,天不是才刚亮起来吗? 手脚好痛!手上黏黏糊糊的,是血吗?还是泥巴? 看不清,看不清,好饿,好饿…… 头疼欲裂,杜麦收突然想起,有个比她高些的女孩子,跌在台阶上,用最后的声音喃喃:“麦子……麦子,我爬不动了……你要上去,去拜师,学本事……饭,吃白米饭……” 一路上人死的太多,杜麦收记不起来那个女孩的模样,只记得拜师,学本事,吃饭。 守门弟子见她不动,握着剑柄一步步挪向杜麦收,“小友,快回吧,莫要在此逗留了!” 杜麦收盯着眼前劲装加身的弟子,想问在哪里可以拜师吃米饭,但张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咳出几个带血的“啊呵啊呵”。 她想让眼前的人不要怕她,伸出瘦如干柴的枯手向前抓,却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饿鬼,迫不及待抓人充饥,骇得那弟子连连后退。 “妖孽受死!” 空中一声暴喝。 远远地,见得一道浅黄色的身影握剑飞来,衣裳在茫茫夜色里闪烁点点金光,宛若一颗流星。 内门的师姐!守门弟子见到这身装扮,大声喊:“不是妖怪,这是人!” 人?! 剑尖擦过杜麦收额头,剑气急转轨道,挟着一缕碎发和两颗血滴,直直撞向旁边的灌木丛。 “嘭” 剑虽是收住了,但事发突然动作急快,黄衣师姐失去平衡,被剑拖着一同摔在地上,右脸破了相。 她爬起来,忿忿瞪了一眼守门弟子,一瘸一拐,朝杜麦收走过去。 呆呆站着这人,身材矮小,像常来宗门偷食的猴子,双眼散发饥饿的绿光,头上粘着灰尘和干草,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是黑色,可能衣服本来并不是黑色,但污垢糊满,已经分辨不出原先的颜色。手肘被磨破,磨出一个脏兮兮的血坑。 师姐见之犹怜,道:“小友,你到我们宗门来,可是要拜师学艺呀?” 近年,山下涝灾频发,饥民成灾。不少走投无路的灾民纷纷往各种山上跑,想要求得宗门机缘,找一处容身之所,混一口饭吃。 桃源山虽然不在八大宗门之列,但在江淮一带颇有名气,也吸引了众多灾民投靠。 杜麦收就是其中一个。 话入耳中,被几日来粒米未沾带来的晕眩拆了个七零八落。好一会儿,杜麦收才从字句中抓到要害,点点头,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 但是收徒大典早已结束。就算爬上了五千级台阶,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也只有原路返回。 不知道这孩子下山去能活多久。 师姐从口袋里取出中午没吃完的馒头,递过去,说:“小友吃个馒头吧,填饱肚子先。” 饿极了的人哪还顾得上礼节,杜麦收一把抓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守门弟子见师姐解囊相助,正要打开自己的口袋翻找没吃完的粮食,却忽然停住,眼神怔怔看向黄筝身后。 “师……师姐……后面……” 师姐转头,对上一双重瞳的怪眼。 在刚才被她劈倒的灌木丛中,重明一张鸟脸酡红,迷迷糊糊看着黄衣师姐,醉鬼般大喙张开,一团带火的酒气直朝她扑来! 来不及惊诧,修仙者对于危险本能的反应使黄衣师姐朝右侧滑去,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但火焰并没有停止,直直撞向杜麦收! 作者有话说: ---------------------- “海清”名字做出修改,改后为“海霁”,因为尽量没有一键替换功能,所以目前在逐章修改中,部分章节暂时未修改 第2章 麦子改名叫越桥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啊——” 女童尖声嘶叫,指头在男人的拖动下划出十道血痕。 拳头、脚掌、扫帚……破败家中动得了的锐的钝的,朝着脸、背、肚子,砸过来、扇过来,一拳一拳结实的,拳拳入肉,拳拳沁血。 老的红一点一点侵占视线,侵占到爹身上,两颊的红散着酒气,红色的眼珠子快要爆出眶,拳头上的红沾着血;灰白的尘埃飘荡在娘亲脸上,把她的五官模糊,发出死人一样的淡漠;还有尖锐的笑,嘻嘻哈哈,从染着油光的嘴里蹦出来,是弟的嘴和他的笑。 火光、热浪,噼里啪啦,盖过了笑声和嘶叫。 女童忘了叫唤,呆呆地,立在被火焰吞噬的屋子前。 摇摇晃晃,三股黑烟各自凝聚成三张人脸,长而方的额头上排着黢黑的皱纹,没有眉毛,眼窝黑黝黝,细尖的下巴,三只大嘴裂到极致: “还命来!杜麦收!还命来!” 三张人脸在火光上空狰狞着,尖叫着,相撞乱飞,交融成一张巨大的鬼脸,裹着滔天的烈焰席卷女童! “还命来!” 影影绰绰,一颗麦子在火光中,噼里啪啦,烧光了她的破衫褴褛。 “还命来!” 鬼脸撕咬她的皮肉,吸吮她的血液,灼烧,灼烧,带火的利齿大口肆虐。 忽地,一阵带香的梨花风拂面而来,女人长袖一挥,恐怖鬼脸瞬间撕裂破碎,烈火熄灭。 烧得焦黑的麦子,落入楚剑衣臂弯。 “醒了醒了。” 低低的急促的声音传入耳中。 杜麦收勉强撑开眼皮,看到三团不同颜色的人影站在身前: 楚剑衣离她最近,白衣翩翩,如瀑的青丝不加约束,随意散在脑后,飘逸似仙。 中间的海霁身着深蓝劲装,发髻高高束起,一丝不苟。她旁边站着叶真,紫衣尊贵。 刚才那声低语出自叶真之口。 站在前面,楚剑衣早就注意到她的动静,问:“小友,身上可还疼着?” 杜麦收眼睛混浊,怔怔盯着床顶,嘴唇一动不动。 她沉睡了一天一夜。 从楚剑衣把她从火里救出,到苏醒这段时间里,已经给她洗过三次骨肉。 现在杜麦收全身都是结痂的新肉,活像个黑蛄蛹。 “怕不是个傻子。” 叶真小声嘀咕,却还是被海霁听见,眼神犀利地剜了她一刀。叶真怯怯盯地。 海霁上前:“洗髓散自带麻醉,现下药效未过,这孩子意识还没清醒。” 坐到床头,楚剑衣抚摸杜麦收额头,“还烫着。一般修士被重明火烧都难得活下来,她竟能挺到今日……可惜神魄被伤,没有个把月清醒不过来。” 闻言,叶真感觉某人的眼刀再次悬在她头上。 可她取酒奉客,奉的是楚剑衣这尊大神,哪里晓得神爱众生,楚剑衣竟将青天高喂给重明,重明偏巧又喝醉了,闯下这等大祸。 但听到这黑蛄蛹的恢复至少要花费个把月,叶真眼珠子一转:“况且等这孩子清醒了,下山恐怕也活不了几日。” 楚剑衣凝眉:“我还有要事处理,不能逗留太久,叶夫人可愿意收留这孩子?” 第3章 叶夫人寡居多年,且对修仙之事一窍不通,突然冒出个孩子自然是名不正言不顺,收之为徒也不免被有心之人恶意揣测。 话外之意是请求桃源山收下杜麦收。 叶真故作难堪:“收留孩子确是一桩善事,只是咱们桃源山的收徒大典早就结束,今年入门的弟子是往年的三倍有余,十三位长老门下弟子爆满,我两个也不好意思再塞个小孩麻烦她们。” 况且被神火烧伤的杜麦收是怎样一个烂摊子,收拾她费时费财,向来精明的叶真自然不肯做这亏本买卖。 “我收下她便可。” 一旁,沉默许久的海霁开口道。 方才叶真打着小算盘时,海霁就猜测到她的心思,无非又是想从楚剑衣这里大捞一笔。 叶真早料想海霁会出此言,忙把这破事踢了出去:“宗主你前些年才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过不再收徒,怎么这下就忘了呢!” 海霁一顿,面沉如水,想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楚剑衣道:“叶夫人,我每年赠与桃源山一件上等神兵,权当作这孩子的抚养费用,让她在宗门劈柴挑水,养活到成人,再放她下山,可好?” 放眼桃源山上下,拢共才三件极品、八件上等神兵。床上这黑蛄蛹才不过十五岁,如此算下来也能换得三把上等神兵,何其划算的买卖。 尝到甜头的叶真思路打开,抛出近乎奢望的橄榄枝:“倒也不必小剑仙破财,神兵太过贵重,不如小剑仙在我宗门挂个虚名,收下这孩子为徒?” “叶真,你怎能这样贪心!”眉头紧锁,海霁平素沉稳的语气沾上怒意,又碍于楚剑衣在旁,不好发作。 她克制着说:“剑衣来我宗门,本只是捧个场罢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生出事端,伤了无辜的孩子不说,竟还敢让剑衣挂名,去与浩然宗攀亲戚,吃相怎可如此难看!” “你在假清高什么!你不要钱,你清高!我就吃相难看!对,我就是吃相难看怎么了?我吃相不难看你这破宗门上下几百张嘴哪里吃得起饭!” 气血上头,叶真的声音多了几分哽咽,“海霁,你不要钱,你只要你那好名声!” “每次弟子给下山给那些村民除妖驱魔,你一分钱不准她们要,她们法宝坏了能自己好,受了伤睡几天就痊愈了,饭是自己冒出来的,衣服是自己变长的,都不要钱,一分钱都不要用!宗门上下根本没有花钱的地方!” “我一点脸都不要,我吃相难看!这宗门大大小小的破事你倒是自己管呀!你来当家试试!” 海霁哑然,负气不看她,转过身又不好意思面对楚剑衣,只得朝着窗户向外看。 海霁面壁,叶真垂泪,黑蛄蛹躺板板,楚剑衣夹在中间难做人。 房间一片沉默与尴尬。 “那就挂个名吧。” 楚剑衣打破沉默,说:“这孩子从山脚下爬上来,爬了五千级台阶,想必是奔着拜师学艺来的,任她打杂干活,也对不起这一路上的辛苦。楚某学艺不精,但教个没入门的孩子,还是能胜任的。” 面壁的海霁,垂泪的叶真,听到楚剑衣的话纷纷看向她。 叶真惊喜:“那真是委屈小剑仙了!我这就将小剑仙大名登入宗门典册!” 海霁犹豫:“剑衣,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楚剑衣摇头:“不必再考虑了,我早有此打算,今日叶夫人提起,正巧如了我意,不然我都不知道怎样开口。” 这人一袭白衣,爱好云游四方,做客千家,醉醺醺间夸下海口无数,办到没办到的事参半。 碍着其背后显赫的家世,无人敢追问承诺的下落,偶然再逢了只捧着说:“楚小剑仙,再来我家喝一杯可好?” 得到的答复往往是:“你我可曾相识?” 名流圈子早把她这潇洒风流的性格传开了,引得一众修士纷纷效仿,到处骗酒喝。酒喝完了,抛下一句“酒入肚中,事在心间”,较之楚剑衣,起码给了人家一个盼头。 但她和海霁是老相识了,这份承诺或许是可靠的。 收到心满意足的答复,叶真讨好地又客套几句,迫不及待出门办她的头等要事去了。 临走,还将今日受到的所有眼刀尽数返还海霁。 海霁无语挨刀,和楚剑衣告辞后,黑着脸追随那人身影而去。 此刻屋内,就只剩下楚剑衣和杜麦收,还有被关在香囊里反思的重明。 以及一片沾着黄泥的粗布。 粗布是天明时打扫山门的弟子送来的,上面用黄泥写着: “杜麦收,女,十五,拜师” 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孩子卖弄笔法的锋芒,娟秀又飞扬。 床上躺着的黑蛄蛹叫杜麦收,年龄十五,为了拜师学艺爬过五千级台阶,然后被重明火烧,不省人事。 “麦收?也是奇怪,南方的姑娘,怎取了个北方的名字。” 楚剑衣靠近杜麦收,试探性地喊: “杜麦收?” 黑蛄蛹有了反应,肩膀抖动着跳了一下,没长好的嘴抽动,不知嘟囔着什么。 楚剑衣靠近了去,俯身听到几个含糊不清的词组: “娘” “姐姐” “不要” “丢掉我” 她听得心头一震,十二年前的记忆随这几句话从心的深处翻出来,仿佛又看见了阿娘无力的双手,听到幼年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沉痛的回忆一把将她拉入水底,任凭如何求救,都无法阻止溺毙的结局。 “不要,丢……” 声音细若蚊呐,好似她当年的央求,在心头狠狠剜了一刀。 她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来,不自觉地,声音一改清冽,变得又轻又柔:“不会丢掉你的,杜麦收。” 黑蛄蛹却颤抖得更厉害了。 又喊一遍:“杜麦收?” 胸膛都跟着弹动,双手乱抓,嘴里蹦出“哇哇”的怪叫。 她想了会儿,换了个说法: “麦子?” 麦子就平复了一点,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杜麦子?”楚剑衣自言自语,看着床上的麦子,却像是透过她在看过去时光中的一段,“那就叫你越桥吧,杜越桥,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杜越桥躺在床上,沉默回应。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杜越桥。”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越桥乖哭吧哭吧亮光、温暖,还有一个…… 楚剑衣这人,平素见她,都出没在各种热闹的场所,饮酒贪杯,与人阔谈,好不享受。 但她选的住所,居然在远离喧嚣的孤峰之上。 叶真抱来十来轴地形图卷,摊开在楚剑衣面前:“楚小剑仙,我们桃源山虽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但地盘还是多着。小剑仙看看,哪座山头合你心意?” 她一面极力向楚剑衣推荐大山头,一面不动声色地收起刚摊开的似月峰地形图。 不料楚剑衣恰好看到了她藏到身后的图纸:“叶夫人,我看你手上那座山头挺合适的。” “不不不!这、这……”叶真支支吾吾半天,憋在喉咙里的话始终说不出口。 似月峰是什么地方? 上一任的十长老散功于此,尸首被腐蛆吃了大半才被弟子发现。 因着十长老收徒极少,又长久没有其他长老入住,弟子散后,似月峰便愈发凋敝,如今只剩下几间简陋的房屋,勉强可以住人。 可楚剑衣好像怕叶真拒绝似的,忙从袖中取出上品神兵召云旗,放在叶真面前,说:“似月峰,我买了。” 今天是楚剑衣和杜越桥搬进来的第三日。 杜越桥能翻身了。 第五日,杜越桥老痂脱落,露出一身泛红的新肉,像刚出生的小猫。 橘黄色的灯影,三两缕长发垂于额前,剑眉舒张,目光柔柔融融。 楚剑衣身穿洁白的里衣,侧坐在杜越桥床头,手中沾着祛疤灵液,轻轻往她右小臂上擦拭。 似乎是感到涂药的温柔触感,杜越桥被凝膏滋得润润的嘴唇,吐出几个舒服的哼唧。 “小家伙眼睛这么大,长大了定是个顶好看的姑娘,身上可不能留疤,你说是吧?” 回应她的只有大眼睛里混浊一片。 对着近于死物的人说话,当然得不到答复。 但楚剑衣好像习惯于自言自语,继续神叨:“不理我吗?不理就不理吧,能听我说说话就好了。” “杜越桥,你真的有十五岁吗?身材这样小,看着像十二三岁的孩子,是不是从前吃不饱?” “那正好,跟着我喝竹叶青、屠苏、松苓、秋露白,都是些难得的美酒,保管你喝饱。” “……我这人,又乱下保证了。我独来独往,性子狠辣,若要带上你,恐怕要惹得你嫌恶,还是让你留在这儿好。” 时间在楚剑衣的絮絮叨叨中无声流逝,祛疤灵液也铺到了杜越桥大拇指根处。 第4章 “灵液不够了,还剩下一点疤痕……杜越桥,我便用它给你捏朵梨花罢。”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她素白且长的手指在杜越桥手背上捏造,捏出一朵五瓣的肉色梨花。 她对这朵精巧的梨花分外满意,盯着它出了神,长久凝视。 深灰色的瞳孔里,五片花瓣逐渐凝成一团,花色变白,稳稳当当,落在棋盘的气眼当中。 “这孩子恢复得怎么样了?都十天了。” 海霁白子落棋,余光瞥向酣睡的杜越桥。 “皮肉的伤已经痊愈,但神魂不稳,五感完全恢复还要些时日。”楚剑衣淡淡道,落下黑子。 “你还能待几日?” “该你了。” 海霁稍加思索,找出破绽将黑子围住,绕到另一个话题上去:“浩然宗的布局也并非天衣无缝,倘若这枚白子是逍遥剑派,如今制霸天下的,恐怕不只浩然一门。” “你这招,老头二十年前就看破了。” 楚剑衣不再落子,留下残局,凭海霁思索。 天下如棋盘,人生如棋子,围棋里纵横的棋盘,其玄妙之处恰如今世的大陆布局。 千年前人妖大战,圣女姜脚踏鸑鷟镇妖入海,独留人族大陆漂浮海面。大陆之上战乱不断,分化出了极北、西北、中原、西南四大部洲,近百年来,又产生了以八大宗门为代表的无数宗门。 其中,浩然宗为八宗之首,入主中原。剩余七大宗在浩然宗的布局下,分别驻守在中原东部与另外三个部洲。 海霁盯着棋盘半天,憋出一句:“看不懂。” 两只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望向楚剑衣。 楚剑衣:“我也看不懂。” 跟这人聊天是件苦差事,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展开一个新话题,她总能在三言两语之间把话题带到死胡同里去,或者说一些不好听的话,让你顿失表达欲。 比如: “叶真的事,你没生气吧。” “没有。” “我知道她心是好的,就是太小家子气了,总为着几块碎银子的事争来争去,没有修真之人的气度。” “叶夫人不是修真之人。” “可她给桃源山当家,多少也得沾点修士的样子。这般斤斤计较,眼中只认钱财,教人难以跟她打交道。” “她认钱财摆在明面上,比你好打交道。” “你什么时候走?” “……” 海霁突然和那位用棋盘砸死好友的宗主心心相惜。 屋外一声鸡啼,海霁闻鸡起立。 卯时,她该去练剑了。 “慢走不送。”楚剑衣收好棋盘。 海霁走到门口,猛然想起屋子里坐的是小剑仙,转身说:“剑仙,陪我过过招去?” 方才还端坐桌前的人,这会窝在被褥里露出一张慵懒的脸:“不去。” “为什么?” “懒。” “……” 海霁无语,暗骂自己不该多问。 推门出去,她又想起一件事,快步走到楚剑衣面前:“五日后是拜师大典,记得来。” “哦。” “你在看什么?” 海霁把脸凑过去,先前就气红的脸变得更红:“你怎么在看这种龌蹉的玩意儿!” 一把夺过,话本子里掉出一张《女体十三式》,飘晃落地。 “脸红什么?你没看过自己的身子?”楚剑衣拾起《女体十三式》,把它压在另一本话本子里,“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你你你!我我……” 在海霁的观念里,这种污秽之物只可能存在于弟子手中,还得是那种顽劣不堪的弟子。 她没想到,看起来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亵渎的楚剑衣,私下里竟然也会像没开窍的弟子一样,捧着黄书,挑灯夜读。 还是两个女子之间的那种。 绝不可让这种书在桃源山流传!她想。 睡梦中的叶真打了个喷嚏,翻了个身,继续捧着从弟子那搜刮的话本子,送给梦中的楚剑衣,换上几片金叶子。 五日后,桃源峰,拜师大典。 楚剑衣一袭鎏金白衣,坐在海霁左边的尊位。 高台上下,尽是花红柳绿。 桃源山女弟子女长老众多,从上至下,都以姑娘们的需求为先,在服饰上面也任凭她们兴味选择。 但为区分,内门弟子的服饰根据拜师不同,作了一定的色彩规定。 八长老钟爱明黄,门下弟子着装皆以黄为主。 半月前在山门一身浅黄打扮的姑娘,就在八长老门下。 被楚剑衣瞥了一眼的黄筝迅速站好。 海霁古板老套,匆匆说过两句就回到座上,主持工作全由叶真完成: “咱们桃源山虽不在八大宗门之列,但也排行第十,门内长老……” 寻常的介绍完后,叶真一一列举了所有长老的精通之法,让弟子们根据志向,凭借实力,争取获得内门弟子资格。 当然,她没介绍楚剑衣——本就是个挂名长老。 不知是谁透露了楚剑衣的长老身份,有弟子在下面高喊: “楚长老不收徒吗?” “楚长老看看我!” “楚长老!楚长老收下我吧!” 海霁椅子还没坐热,见底下乱象,正欲起身,一道绛紫色的身影挡住她的行动,横插在她和楚剑衣中间,是叶真。 “楚长老,今年我们宗门收了不少好苗子,你看要不要收几个弟子,扩充扩充门面?” 楚剑衣原本昏昏欲睡,被此番动静惊扰,站起来舒展腰肢,绕过叶真,面向众弟子。 见到楚剑衣起身,底下的弟子喊声更大:“楚长老收徒吗?” 楚剑衣一阵威压,顿时噤声。 她说:“收徒已满。” 威压消失,弟子刚缓过气来,唏嘘声一片。 再想争取争取时,那抹白色身影又消失不见。 “谁这么幸运啊?” “那人肯定有大靠山!” “楚长老这次收了几个徒弟呀?” 乱糟糟中,一位少女悄然转身,低眉的瞬间,哀怨之色在她脸上一闪而逝。 那头。 枫叶落满的后山林,楚剑衣抱着一坛青天高,半躺在歪脖子树的粗干上,醉道:“海霁这脑子怎么想的,好酒就应该拿出来待客,藏什么藏?净浪费我搜寻符。” 一坛饮尽,醉卧枯树,再醒来已是后半夜。 “坏了!还没给小家伙喂药!” 楚剑衣心中隐隐不安,着急忙慌地赶回住处,来不及点灯往床上一摸:只有被褥和枕头。 这孩子自己爬出去了。 她掐了一个醒酒符,让自己保持清醒,又想掐一张搜寻符,可全身摸遍了,才发现早把最后一张用在了找酒上面。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楚剑衣暗骂自己,点燃一盏油灯,朝着屋子黑暗处走去。 “越桥!杜越桥!” 杜越桥蜷缩在西头房屋的墙根,只穿着里衣,脑袋靠着发霉的墙壁,紧抱双腿,冷得瑟瑟发抖。 外头那人,仅穿一件单衣,举着微弱的灯光,在破败漏风的房屋内穿梭,一间一间屋子找着,一个一个角落搜寻,一遍一遍高喊:“杜越桥!” 终于,当楚剑衣小跑到最后一间房子外头时,杜越桥尚未完全恢复的耳朵听到了,有人在喊她的新名字:越桥。 她翻涌着喉咙,张大嘴巴,动了全身的力气回应:“啊——” 楚剑衣听见了。 黢黑幽暗的空间里,被冷风冻住的时间,有一豆跳跃的火苗,慢慢地、慢慢靠近她,亮光、温暖,还有一个柔软的怀抱。 怀抱的主人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传递着比她高不了多少的体温。 怀抱的主人说:“吓着了吗?哭吧,越桥。” 哭吗? 麦收乖,不哭不哭…… “越桥乖,哭吧,哭吧。” 麦收不哭,再哭,娘就把你扔到山里喂老虎…… “越桥不怕,哭吧,哭吧,师尊把山精都赶跑了,没有妖怪吃得了越桥。” 麦收再哭,娘就不要你了…… “越桥哭吧,不要把眼泪都吃掉啦,哭吧,师尊在旁边呢……” 在记忆最深处,是人生开始的阶段,抑或是见到王大娘哄孩子时,产生的臆想,杜越桥看见一张熟悉的、更年轻的、与她相似的脸,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幸福。 那是娘。 娘抱着襁褓里一颗小小的麦子,轻轻摇着、哼着歌儿。 后来,那张脸慢慢褪去红晕,慢慢变老,变白,变得灰白,最后化为一团黑烟,和另外两张死人脸列在一起,朝她索命: “杜麦收!还命来!” 她拔腿就跑,拼命地跑,越跑越快,越跑越轻,轻到跑不动了,轻到飘起来。 飘起来,再落下去,落到那个人怀里。 第5章 那个人说: “越桥乖,哭吧,哭吧。” 她原本不敢哭,有一张无形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它不准她哭。 它是娘的手,是爹的手,是古往今来所有慈母严父、毒父恶母的手。 它捂着她现在的嘴、十五年前的嘴,捂着女的嘴、男的嘴,也捂着自己的嘴。 是千百年规训下长成的手,铜皮铁骨,坚不可摧。 可是那人的声音太温柔了,言语之间的力量太强大了,它们把那张巨手,一点点融化,一点点撬开,露出可以供她张嘴的空间。 那人说:“越桥乖,哭吧,哭吧……” 她终于再忍不住,发出幼猫一般的哭嚎: “哇——哇——哇——” 第4章 越桥,师尊走啦我也只要有师尊一个师…… 从仍未恢复的嗓子里发出的哭声,像幼猫在嘶叫,也像新鬼啼哭,抓心挠肝,三更不绝。 桌上油灯照出两人的影子,夜风从窗缝隙间溜进来,拂动灯芯摇摇晃晃。 楚剑衣抱着哭嚎不止的杜越桥,倚靠床围。 “有什么委屈,都哭出来就好了……” 她轻轻拍着杜越桥的后背,呓语般絮絮叨叨,嘴唇起了一层薄皮。 从找到杜越桥到此时,灯盏都添了两次油,楚剑衣却滴水未进。 照顾杜越桥耗费的精力,不亚于驯化重明所需。 第一次见到重明时,她才十二岁。 大娘子把锁链交到她手里,另一头紧紧扣着重明的右脚。 大娘子说:“剑衣,给老娘熬死它个臭鸟!” 楚剑衣就睁大眼睛,熬了七天七夜,身上被挠出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百余道抓痕,头发上、嘴里都是重明的羽毛。 在她头疼欲裂,眼前天旋地转,以为自己要被熬死的时候,“砰”的一声,誓不为奴的重明先一步掉在地上。 她说:“我熬死它了!” 然后眼前一黑,倒在重明旁边。 后来一人一鸟,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如今已是相伴的第十个年头。 相比于重明,照顾杜越桥给楚剑衣的感觉像是在养一只猫,刚出生的小猫,大多数时间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只是像这样哄着,太耗精力。 况且她的身体已经耽误不起了。 “我原以为你很喜欢这孩子,怎么眼见着她就快好起来了,你却这么着急要走。” 海霁舀起一勺肉粥,送进杜越桥嗷嗷待哺的嘴里。 “她已能言语,再过几日视力便可恢复。” “莫非你那怪性子上来,照顾了两三日,便嫌弃上你徒儿了?” “身体稍加调理,便能行动如常。” “你这人,怎么这样毫无担当!” “……我天明就走。” 楚剑衣坐在离床有两尺远的地方,眼周的青黑昭示了这几夜的睡眠不安。 在被衣物掩盖的地方,暴起的青筋、凸出的结节,盘虬卧龙般布满楚剑衣腹背。 已经拖延一个月了。 此时楚剑衣的身体犹如盛满水的器皿,随着源源不断的灵气涌入,这件器皿即将承受不住,爆体而亡。 她把这个秘密咽入腹中,酝酿片刻,说:“我还有要事要办,再留不得了。” “那这孩子怎么办?可是你亲口说收她为徒,现在你要走,有没有想过等她醒来到处找师傅,我怎么解释?!”海霁逼问。 楚剑衣诚实回答:“你随便扯个理由帮我遮掩过去,若是不愿,便告诉她真相。” “真相就是你不要她了,把她抛弃在似月峰,一走了之了对吗?!” “你、你!你可有想过这么大点的孩子,一个人守着孤峰,其她弟子都有师尊,独她没有,心里怎能承受得起?!” “楚剑衣,你还是从前那个老样子,自以为是,爱说大话,一点责任都不负!” 海霁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打实地锤在楚剑衣心头。 她看着楚剑衣,忽地想起来两人初遇时,这人顶着一张十七八岁不羁的脸,出剑老练娴熟,言谈举止之间尽是少年意气:“世人皆浊,无人知我!” 四载春秋过去,时光却未带走楚剑衣半分少年稚气,仍旧是那样出世孤高,担不起责任。 楚剑衣没有反驳,从衣袖里取出乾坤袋:“我此番出行,还剩下这些财物。等这孩子清醒之后,拜托你转交给她,辅佐修行或典当换钱,任她处置。” 海霁接过乾坤袋,一言不发。 “噢,还有这个镯子。”她挥挥衣袖,取出最后一个物什。 那是只翠晶玉材质的素镯,通体透亮,雕着一片纤细的竹叶。 “你也别把我想得多么不近人情。这个镯子有两次传信的机会,她有难时,我会感应到。” 楚剑衣抬起杜越桥的手臂,刚把镯子套上,它就顺溜地滚到手肘,空荡荡挂在皮包的骨头上。 她一愣,将杜越桥手臂放平,缓缓推着镯子到手腕处。 灵气凝实,化成一把小匕首,将两人手背割破,渗出血液,滴落在镯面。 不知是灵气外泄还是如何,在两人血液相融的刹那,楚剑衣清晰地感觉到爆溢的灵气外泄几分,胸口的痛楚跟着减轻。 血液滴落,灵气所施加的压力重回身体。 玉镯认主后,楚剑衣唤出重明,出门欲行。 “我最后问你,你可有真心将这孩子视为徒儿?” “有过。” * “所以你师尊不是不要你了,她是解救天下苍生去了。” 海霁说完美化十倍的故事,替杜越桥掖好被角,摸了摸她的脑袋。 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盯着海霁:“宗主,苍生是谁呀?” “苍生,就是黎民百姓。” “黎民百姓又是谁呀?是师尊的另一个徒儿吗?” “黎民百姓就是跟越桥一样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是黎民百姓。” 海霁眼里是难得一见的耐心,补充道:“你师尊只有你一个徒儿,再没别的了。” “我也只要有师尊一个师尊!” 杜越桥眼睛亮了亮,藏在被子里的嘴露出来,高兴地喊道。 “好,但越桥现在该睡觉了。”海霁止住话题,在床头坐着,迟迟没有离开。 “抱歉啊越桥,你说的那个姑娘,我们翻遍了山上山下,都没有找到。” 被子里的人呼吸一窒,欣喜劲儿顿时消失,沉默了好久,才闷闷地回答:“这样啊……谢谢宗主了。” 海霁默默摇头,起身走到桌前,即将熄灭油灯,却听到哽咽的声音: “宗主,能不能不要熄灯?我怕。” 海霁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关门而去。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杜越桥才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半跪在床上,翻开枕头,捡起一根青黑色细长的发丝。 她手里还有好几根这样的头发丝。她把它们捋直了,一根一根缠绕在手指上,一圈圈紧紧勒得手指发紫,然后把手指贴在脖子下面,就好像楚剑衣还抱着她似的,小声呜咽起来。 关上门,海霁没有立刻离开。她绕着似月峰巡视一周,找到一处偏僻的竹林,刀光剑影,竹叶飘落,顷刻间,大片竹子“咔嚓”倒地。 “上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衣服上都是露水。” 叶真娇声嗔怪,熟稔地替海霁解开外衣。 “练剑去了。”海霁注意到一旁规矩站着的姑娘,拦住叶真的手,问道,“这是谁?” 不等叶真介绍,那个姑娘上前一步,拱手道:“潇湘楚家,楚希微。” 潇湘楚家,原本应该是潇湘阮家。 十几年前,浩然宗楚家旁支楚鸿影,不知何故,夜半被抬上花轿,两千里路程,从关中到潇湘,翌日便与未曾蒙面的阮家大公子完婚。而阮家也因楚鸿影下嫁,后辈皆改姓为楚。 一年后,楚鸿影诞下楚希微,难产而亡。 楚希微抬起头,俊俏的脸隐隐有几分与楚剑衣相似。 拜师大典上喊得最凶的那几个之一。 海霁不动声色,问:“楚小姐有何贵干?” “那日拜师大典,希微本想拜入四长老门下,但四长老探查了希微的丹田后,说她剑修天分极高,宗门上下,唯有宗主才教得了这棵好苗子!这几日我忙活完了,才领着她来给你瞧见瞧见。” 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待见,叶真忙解释道。 楚希微年纪尚小,听不懂里头的门道,作势就跪在地上:“求宗主收下希微!” “哼。”海霁鼻孔出气,抓走叶真手里的衣服,坐在床上开始脱鞋。 这是谢客的意思。 “我已不再收徒,楚小姐另请高明吧!” 分明前几日,海霁还想着要为那个小傻子破例,现在这么好的苗子都送到眼前,她竟然看都不看,张口就是拒绝。 叶真心里上了火,强颜欢笑打圆场说:“要不宗主先探探希微……啊!海霁你发什么疯!” 第6章 毫无征兆的,屋子里灯火瞬间熄灭。 “我说出去的话,是空气么?!” 感受到海霁的怒意,楚希微跪在地上的双腿颤动,眼中噙满泪水。 楚剑衣不要她,四长老不要她,送了钱财让叶夫人来求情,海霁还是不要她! 她忽然感到无限的愤怒,在家中她是长女,母亲早逝,父亲对她从来都如对客人一般,未曾使她感受到亲情,唯一对她好的奶娘也在数月前离世。 所有人都不要她。 心底的愤怒和不甘使她的双腿不再发软,楚希微缓缓站起来,扶住叫骂的叶真:“叶夫人,是我打扰宗主休息了,我们走吧。” “我呸,你个死海霁!你长了两张脸是不是!” “希微这么好的苗子送到你眼前不要,每天去看那个小傻子,还想着收那个小傻子当徒儿!我看你就是脑子坏了!” 出了门,叶真还在喋喋不休地谩骂。 楚希微低着头,听到叶真的骂声,问:“叶夫人,什么小傻子?” “就是那个——”叶真正想说似月峰里住着的杜越桥,却意识到什么,话锋急转,“希微啊,我们宗门还有很多剑修的长老,你要不要再看看呀?” 叶真握紧了装满财物的乾坤袋,生怕楚希微不高兴又要回去。 楚希微沉吟片刻,说:“八长老也是剑修吗?” 作者有话说: ---------------------- 师尊在十二章回归哦~ 接下来几章要交代一些比较重要的人物,大家静候啦~ 第5章 哪里来的叫花子脸怎么这么红? 离了楚剑衣和灵药滋养,杜越桥身体恢复的速度放缓。但好在还有海霁照顾,急赶慢赶,赶在桃源山内外门弟子分流事务结束之时,杜越桥恢复如常。 甚至好过被重明火烧之前。 她坐在床头,两只腿离地半尺,双手撑开自己的里衣,观察新长好的身体:脖子上的勒痕消失,手臂的烫印隐去,肚脐周围的胎记也不见了。 这具遭受十五年非人折磨的躯体,在重明无意焚烧下,竟然大难不死,甚至享受楚剑衣悉心照顾,被收为桃源山弟子,总算逃离山下苦海,有了个收留她的地方,迎来新生。 杜越桥跳下床,踩着新鞋子在地上走来走去,“宗主人真好,这好的鞋也舍得把我穿。” 脚走到热乎,杜越桥才推开门,看到被露水打湿的山路,她犹豫一会儿,转头回屋子里又走上好几圈,拳头攥紧,下定决心踏上前往桃源峰的路。 似月峰与桃源峰相隔四座山头,杜越桥披星戴月出发,赶了一个半时辰的路,临近正午才爬上桃源峰。 其他峰头的弟子早到了,叽叽喳喳,拥挤在分发宗门服饰的小屋前。 桃源山外门弟子的衣裳,以麻棉布制成,分成纯白和浅灰两种颜色,方便弟子们挑染喜欢的颜色。交领处不许上色或雕花修饰,保持原有色彩以示内外门区分。 杜越桥伸手向灰色那堆。 灰扑扑的衣服最适合干活时候穿,泥点子、锅灰沾到上头,稍微一抹,立刻和衣裳底色融在一起,看不出哪块脏了。 正要拿到灰色衣服,杜越桥眼角余光中那抹白色突然飘动,成为那人白衣一角,牵起她的手取过另一头的弟子服饰。 她偏头看向记忆中的这人,数日来的怀抱、轻语、安抚都顺着两人相连的手,再度涌入杜越桥脑中。 可这人的脸始终模糊不清,只有暖阳下一团散着金光的白影,清晰地刻在杜越桥眼睛里。 “师尊喜欢白色吗?师尊到底长什么样子。” 神游之际,后头姑娘小心翼翼点了点她的肩膀,杜越桥这才听到身后埋怨声一片,连连道歉,抱着洁白的衣服小跑出去。 脑后的马尾高高立起,随小跑步子一摇一晃,好像去年冬日阳光大好的下午,小土狗摇着她那刚刚养长的尾巴。 叶真盯着那束马尾,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你扎的?丑得跟冲天炮似的。” “嗯。”海霁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自己扎的。” 叶真转头看她,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不信:“哪有小姑娘扎头发比你还难看的?” 海霁若有所思:“我给她扎的,没这么乱。” 前一天晚上,海霁交代好明日的事宜,盯着杜越桥脑袋,欲言又止。 杜越桥局促地坐好:“宗主,怎么了?” 海霁:“你梳过头发吗?” 杜越桥摇摇头,来桃源山之前,她一直都是乱蓬蓬的头发,清洗都是很奢侈的事情,更别提每日的梳发。 而楚剑衣也不是个喜欢给人梳头的主儿,杜越桥新发生出后,最多就是给她拨顺几下,大多数时间都是由它炸毛乱着。 “以后每日都必须把头发梳好,扎起来。”海霁拉开抽屉,取出一根灰色头绳,“头绳在这里头放着。” 连梳头都不会,海霁对她能扎头发不抱希望。 海霁让杜越桥拿好镜子,握住她的头发费了好大劲儿才梳理顺畅,用头绳缠绕三圈,扎起一个高马尾:“看好记住,以后自己扎。” “嗯嗯。” “学会了吗?” “学会了!” 眼睛会了。 杜越桥干惯了粗活笨活,面对手指上的灵巧活计,扯着头绳翻过来翻过去,头发丝全乱在头绳外面。 “再看一遍。” “再来。” “重新扎。” …… “手指这么长,不应该是个笨人。” 教了无数遍之后,海霁终于放弃,亲自上手给杜越桥扎了个高马尾,“今夜趴着睡,不要把头发睡散了。” 海霁走后,杜越桥小心拆开头绳,对着镜子,扎好,散开,扎好,散开,一遍一遍,直到油灯燃尽,才扎起一个像样的马尾。 想到杜越桥为着扎好头发必然费了不少心思,海霁脑中倏地浮现自己刚学剑术那会的场景。 她启蒙太晚,别的弟子都能往剑里注入灵气了,她却连一套连招都不会,只能每夜就着月光,看着自己的影子,把白天学到的一遍一遍重复练习,从冬练到春,从懵懂少女练到一宗之主,习惯未曾改变。 杜越桥这孩子,倒有几分跟她相似的倔强劲。 眸底闪过一抹欣慰,海霁喃喃:“确实没我给她扎的好看。不过能扎起来,应该花了不少功夫。” 叶真不乐意:“没瞅见你给我扎过头发,倒是舍得给这捡来的小傻子扎!” “你不是嫌我手笨,不肯让我扎?” “我不让你扎,你就不扎,我让你收下希微,你怎么不收?!”叶真气恼地把头偏向一边,鬓发如云,飘荡进了海霁眸中。 听到楚希微的名字,海霁神色一暗,张嘴本欲争辩,却看到那朵墨云中,潜伏着一根刺眼的白发,心里什么东西蓦然软了下来,上前去替叶真捏住那根白发。 “呀!你干什么?弄疼我了!” “白头发。” 声音又轻又柔,不似这人平常的庄严硬朗。 叶真心颤了颤,莫名的酥酥麻麻,几乎使她忘了听到什么。 “帮你拔了。” 她感到头发被海霁细细拨弄,那双看遍群山大川的眼睛正搜寻白发藏身之处,握惯了剑柄的手翻起发丝来也不输灵巧。 轻轻一拔,海霁指腹稍微按重了些,温热的触感从颅顶像石子掉入池塘一圈一圈,荡漾出脑中的涟漪。 “把你弄疼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海霁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那根白发被藏到袖中。 “啊,不不疼!”叶真回过神,脸上红云还飘着,她不敢看海霁,眼神全落在绣花鞋上,思绪游到九霄云外,“白了就白了,本来就要白的,早白晚白,都是一样的。” 海霁格外慎重,弯腰从底下对上叶真的眼睛:“累了就休息,宗门的琐事我另外交给人办。” “你要交给谁办?!桃源山上下,谁算账比我算得明白?!”叶真猛地抬起头,条理清晰,“金疮药一次买多少瓶合适?米在哪里磨划算?还有布料……” 眼前这人越说越急,面色越说越红,由不得别人说半分她算账不好。十几年前在院子里,她也是这样,面红耳赤非要给海霁证明她算得对。 海霁就站在那,安静地听她罗里吧嗦讲了一大堆,难得的一句也不反驳,就说:“好,他们都没你能干。” 心里却盘算着怎么给她减少事务,下回到元亨阁买点养颜的膏药,山下铺子里的裙子正适合她。 两人站在高处,直到午时的钟声敲响,一众弟子作鸟兽状涌向食堂。 这几年中原东南部洪涝频发,作物减产,山下供应的粮食质量大不如前,南瓜乱炖、白萝卜丝炒红萝卜丝、生姜当肉煮都是常见而难吃的菜,只有米饭和馒头像从前那样满当当盛在锅里。 一些内门弟子在碗里挑挑拣拣,把不想吃的菜都拣在桌上,甚至有些人光吃米饭,一边吃一边骂骂咧咧:“我瘫痪的太奶用脚炒出来的菜都没这么难吃!” 第7章 内门弟子多出身富贵人家,自是看不起这些吃食。而更多如杜越桥这般出身的弟子,有得一份饭吃就已经对宗门感恩戴德了。 杜越桥让打饭的弟子给她打了许多南瓜汤,泡在米饭里头,又热乎又甜,还能赶紧吃完去忙活别的事。 食堂里走动的人很多,弟子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张张桌子旁。 杜越桥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空位置,刚把碗筷放在上面,斜对面那人却说:“这里有人了。” 楚希微将目光从书上移开,冷冷看着土里土气的女孩,瞥到她碗里烂糊的南瓜汤泡饭,面露嫌弃。 这种乡里别最喜欢没分寸地贴过来,还以为能跟人套近乎。 见杜越桥在那里不动,楚希微以为要跟她理论一番,合上书,那人却默不作声转头走了。 竟然这么识趣。 楚希微顿时心生懊恼,奶娘病中最担忧她冲动的性子,总摸着她手背劝诫要与人为善,不要把朋友都赶跑了。 不知道小乡里别会不会记恨她。 楚希微张了张嘴,想把杜越桥喊回来,黄筝正好端着碗挡住她视线,“希微,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 杜越桥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楚希微坐回来,看到黄筝端着两碗萝卜丝盖萝卜丝,眉头皱了皱,刚想说不吃,却收回去,扯出一句:“多谢师姐。” 杜越桥端着碗筷,重新找了张没有一个人的桌子。 桌子靠角落,位置偏僻,这回总没人能赶她走了。 杜越桥期待地夹起一块软烂的南瓜,就要送入嘴中时,长凳一震,一位身着粉红衣裳的少女毫不客气地坐到她旁边。 “哪里来的叫花子,猪都不吃这汤泡饭!桃子你连我家的猪都不如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平地炸雷,惊得筷子上的南瓜“啪”一下落回碗里,溅起汤汁。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麦子好我叫桃子给朋友出头,一点儿都…… 粉衣服的少女一拳砸在桌子上,“方武!你爹把你屁股生嘴巴上了,满嘴喷粪!” 少女面前也摆着一碗南瓜汤泡饭。经过她刚才一说,杜越桥越发觉得金灿灿的南瓜像某种腌臜的东西,顿失胃口。 受到奇耻大辱,方武“啪”的摔烂碗,撸起袖子朝少女扑来。 少女躲闪不及向杜越桥倒去,三个人一同趴倒在地。 杜越桥被两人压着,那碗盼了好久的南瓜汤摇摇晃晃,滚烫的汤汁整个浇在三人身上。 “啊!烫死了!烫死了!” 方武捂着屁股跳开,哇哇乱叫。 那个少女也被烫得泪花糊眼,仍咬牙幸灾乐祸:“遭报应了吧,叫你爱欺负人!” 方武眼睛发红,两手捂着屁股,“啊啊啊”顶头撞向少女。 少女见躲不过,闭上眼坐等挨揍,没料到压着的杜越桥突然翻身,连带她滚到地上,躲过一劫。 方武一招扑空,还想再来,架势还没摆好,清冽凌厉的声音喝住他:“住手!休得放肆!” 来者横剑拦在方武与少女之间,正气凛然,交领处橙黄,正是八长老门下黄筝。 杜越桥不记得黄筝的长相,却对黄筝的声音格外熟悉,立刻认出这是给她馒头吃的师姐。 黄筝环视三人,没有把白白净净的杜越桥和山门前的黑团团联系起来,冷声道:“食不言寝不语,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是想领罚了么!” 方武拱手:“弟子不敢。” “怂包子。”少女小声骂了一句,站起来拱手道,“弟子知错。” 杜越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只好学着两人的样子,拱手道:“弟子知错。” 黄筝又教训了几句,才放过三人。 方武一脸憋屈,看到少女得意扮的鬼脸,捂着屁股的手捏成拳头,朝她比划几下,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得又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离开。 杜越桥看了看洒一地的南瓜汤饭,又看了看关上的伙食窗口。 真是和甜的没缘分。 “那个,刚才谢谢你啊。”少女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叫关之桃,你呢?” “杜麦——杜越桥。” “什么杜越桥?一点儿都不顺口,叫你麦子好了。麦子,以后你要是被揍了,我会帮你骂回去的,我骂人可厉害了!” 谁家好人会无缘无故被揍呀。 杜越桥小声说:“可我就是叫杜越桥,师尊取的名字……” 关之桃一巴掌拍在她肩上,豪气地说:“走!我带你去找吃的去!” 站在远处,楚希微目睹整场闹剧。 黄筝见她手中端着没吃几口的饭菜,目光瞧向惹事三人,笑说:“希微可是担心那几个弟子没得饭吃?” 头次被人善意揣测,楚希微不好意思:“嗯,我瞧她们饭都洒地上了,想着反正我胃口小,不如给她们吃也不浪费。” 桃源山伙食太差,入不了楚希微眼,倒不如施舍给小乡里别,免得她记恨被赶走之事。 “算了,她们都走了。” 关之桃身材干瘦矮小,五官精致,嘴唇极薄,露在衣袖外的胳膊又黄又黑。 杜越桥不着痕迹地将两人胳膊对比,心中生出一股亲切感。 两人走在路上,关之桃絮絮叨叨个不停。 “刚才那人你以后碰见了离远点,他最喜欢莫名其妙欺负人了,尤其是比他矮的人!” “哎,你怎么跟我一样高呀,你几岁了?” “十五了。” “十五岁!你这么大了还跟我一样高!我可才十三呢!”关之桃惊讶道,“你家里是不是不给你饭吃呀?” 杜越桥不回话,把头扭到一边。 自知问的问题过于冒犯,关之桃也从她的反应猜出了答案,忙转移换题:“你来月事了没有?” “没有。” “那你还有得长,别灰心嘛!哎对了,你家有几口人呀?” “四口人。” “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呀?” “嗯。” “巧了!我也是。” 关之桃停下来,很正式地伸出她那又干又细又黄又黑的手,说道:“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关之桃,你可以叫我桃子。” 杜越桥握住她的手:“我叫杜越桥,叫我麦子就好了。” 两个家庭背景极其相似的姑娘相视一笑,关之桃嚷嚷着好姐妹、义结金兰,和杜越桥拉勾约定有福同享。 “两个乡里别,在乐呵什么!” 方武手上抛着一块大石头,身后跟了两个摩拳擦掌的小弟,不怀好意地盯着两人。 见状,杜越桥和关之桃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别向两边跑去。 “别跑!” 夜色渐浓,似月峰。 叶真提着灯笼,重重开门出来,门也不关,坐上灵符驱动的神器,一只脚踏上又回头想再教训几句,考虑到后果只能嘟囔着离开。 站在暗处的人把一切尽收眼底,目送她远去,转身进入杜越桥的房门。 “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么?” 见海霁来了,杜越桥放下手中的食盒,答道:“是叶夫人。” 虽然从没见过叶真,但好事的弟子总爱八卦各位长老的趣事,叶真一介凡人没有半点修炼的根骨,却能和众长老有一样的地位,加之她惊为天人的容颜,流言尤为多。 杜越桥自然也听闻过一些。 海霁继续问:“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镯子给她?不怕她以后为难你吗?” “师尊留给我的东西,不能给别人。”杜越桥低头收拾食盒,如实回答,“不怕,叶夫人虽然喜欢金子银子,但没听说过她为难弟子。而且师姐们说,叶夫人对她们可好了。” 闻言,海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打趣道:“是你师尊给你的,就不能给别人了?还是只要给你什么东西,就是你的了?你知道这只镯子上的竹叶是什么意思吗?” 杜越桥不知如何回答,小声地说:“反正师尊给我的,不能送别人。” 手腕上的素镯一闪一闪,竹叶沉默不语。 “罢了。”海霁走到杜越桥身边,将刚收拾好的食盒打开,见里面菜肴未动,心中了然,“这些菜不吃,等着放馊吗?” “我想着明天再给叶夫人送去。”杜越桥答道。 海霁把红烧肉、干煸豆角、麻婆豆腐一一取出来,摆在桌上,招呼杜越桥:“放到明天还不馊了?过来,同我一起吃。” 杜越桥没动。 “这饭菜是叶夫人给我的,我没有把镯子给她,所以不能吃。” 这犟劲,跟她当年如出一辙。 “叶真是见你镯子好看,才开口要的。好看的东西那么多,你再找一个补给她不就好了。过几日补给她,这菜就当是提前付给你的。” “真的吗?”毕竟是十几岁的孩子,饿了一天,面对好肉好菜,即使嘴巴还犟着,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第8章 “千真万确。”看她不好意思挪步,海霁把台阶送到脚下,“你都饿了一天了,待会我教你运气,不吃饭,哪还有力气学?” 听到海霁要教她运气,杜越桥两眼放光。 外门弟子大多出身贫困,资质不佳,认得字的都很少。 桃源山首先要解决他们的识字问题,再教一些基础拳法强身健体,至于运气这种稍高阶的技能,一般是内门弟子才能学的入门课。 趁杜越桥吃饭的空隙,海霁再次将一缕灵气注入她体内。 还是聚集不起来,一进丹田,灵气就如流沙般四散而去。 修炼之人以丹田小为佳,丹田越小,吸纳进去的灵气越能快速凝结实化,释放威力也越大;反之,丹田越大,敌人都杀到面前,灵气还不能聚集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白白等死。 先天丹田小可以通过后期的不断吸收灵气,达到扩容的效果,而大体积的丹田却不能缩小,修炼之路注定困难重重。 显然,杜越桥属于后者。 楚剑衣抛下杜越桥一走了之后,海霁本想,倘若杜越桥资质看得过去,便破例收之为徒,也算还楚剑衣一个人情。 但几次试探下来,杜越桥那不折不扣的大丹田让她屡屡失望。 即使杜越桥勉强能够凝聚灵气,修炼之途注定也是坎坷重重。 可杜越桥狼吞虎咽的样子,那双稚嫩却透着坚韧倔强的眼睛,恍惚间,好像与二十年前叶家大院里那双满是不屈的眼睛重合。 乱糟糟的马尾不知道扎了多少遍,为了维护关之桃挺身而出,叶真送的饭菜一口不肯吃。 海霁看着她,往事倏忽浮在眼前。 当年她闯荡江湖的时候,不也是这般坚韧、倔强,讲义气,没有头脑的一腔热血。 她天赋不算顶好,如今能问鼎大陆东南部,剑道上与楚剑衣平分秋色,靠的是三十几年如一日踏踏实实的打拳、炼体、练剑,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修行之事,七分看天赋,三分看努力。 千百年间,也有不少天资极差但有超人之韧性,最终修得正果的例子。 虽然这些例子或多或少都遇上了机缘。 杜越桥天资虽差,但并非完全不能修炼之人,且性格坚韧,或许经她一指教,真能在修炼之路上走出光明大道呢。 而且五千级的台阶杜越桥都爬上来了,碰巧被楚剑衣收下为徒,不正说明杜越桥和修炼有缘吗? 海霁成功说服自己。 但修真界遍是人情,光有坚韧不拔的意志,没有为人处世恰当方法辅助,也走不长久。 海霁循循善诱:“替人家挨了一顿揍,后不后悔?” “不后悔,桃子是我来这儿的第一个朋友,给朋友出头,一点儿都不后悔。” “本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你一掺和,倒变成你和方武之间的矛盾了。以后下了山,切记不要轻易出头。” “好!” “身上被打得疼不疼?” * 关中,某处悬崖底部。 瀑布如有呼吸般,水流忽缓忽急,涧底花草随着一股股强劲而紊乱的灵气,时而欣欣向荣,时而枯萎萧疏。 一位沟壑满脸、身形佝偻的老者盘腿而坐,枯柴似的双手支撑着年轻女子,灵气自两人身上倾泄而出,凝结成一条条蛇状气体,四散而去。 流溢在外的灵气像极深的海水,充满了整个涧底。 海面风平浪静,海底有如被搅动,狂暴的灵气呈漩涡状,随老者伸手一握,骤然卷入他的躯体,充盈每一块干枯的肌肉。 老者浑身肌肉暴起,又急骤干瘪下去,全部的灵气聚于双手,双手猛然朝女子后背拍去—— “啪嗒” 全身两百块骨头应声断了一半,女子口吐鲜血,整个身体飞出去,狠狠坠地,白衣上下,血迹斑斑。 在她被拍飞的一瞬间,有一道灵气化成的残影,眨眼被旁边一株形状怪异的灵草吸入,消失不见。 老者走到倒地不起的楚剑衣身旁,将她扶起坐好,熟练地运送她体内的灵气,接骨疗伤。 “此次出去,收获倒是不小。给爷爷讲讲,都碰到哪些人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桃子桃子救救我摔死没人给你收拾。…… 溪午峰。 “你说的,不会是那里的花吧?” 关之桃眯起眼睛,先看到的是如菜刀笔直耸立的悬崖,崖壁上怪石嶙峋,仿佛在百米外吐一口气就要脱落,下方雾气弥漫,深不见底。 而杜越桥说的那些花,就像画料般点在崖壁之上,时隐时现。 “长在那么高的地方,怪吓人的!”想到陡峭的悬崖,关之桃不禁打了个冷颤。 杜越桥一脸期待:“对呀,有五朵呢,要是做成花簪子,插在头上肯定特别好看!” “亏得你眼力这么好,有几朵都能看清楚。” 杜越桥听到嘿嘿一笑,她随海霁练习基本的运气功夫,吸清吐浊,一个月下来,如今也是耳聪目明,形劳不倦,不仅能把几十米开外的事物看个一清二楚,每天在各个山头来回跑动也不像从前那样疲累。 有宗主亲自教授,她进步比一般的外门弟子快了不少,海霁深感欣慰,当然也不许杜越桥对外泄露。 听到杜越桥似有想法的笑声,关之桃惊觉,这人曾说要摘桃源山最好看的花赠与叶夫人,“你不会要去摘花吧?!” 杜越桥点点头,怕她以为自己不怀好意,立刻解释说:“桃子你尽管去拣柴火好了,那花我自己摘,不用你帮忙的!” “你让我帮你,我也不会去的!那么高的悬崖,你是被疯狗咬了,变成疯子才想去摘花!” 嘴上毫不留情放了狠话,但看到杜越桥一点犹豫都没有,朝悬崖后的山走去,真下了决心要摘那花,关之桃狠狠踢飞路上的小石块,“笨麦子,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溪午峰山路崎岖,一路上乱石不断,杂草丛生。杜越桥走在前头,用镰刀割断杂草,踩出一条路。 关之桃叉手抱胸,两颊气鼓鼓,跟在杜越桥后面边走边踹杂草:“溪午峰的弟子真是懒到家了!这要走的路也不清理干净,等哪天下雨摔死他们!” 杜越桥忙替他们开脱:“溪午峰的弟子都是内门弟子,他们可以御剑飞起来,用不着走路。” “我当然知道!抱怨一下都不行啊?”没等她说完,关之桃直接打断,一脚踩掉杜越桥右鞋,“也不知道是谁偏要跑到山上去摘花,白白给人家开条路出来!” 杜越桥鞋被踩掉,光脚让茅草划出几道血痕,压着气恼给关之桃说理:“你嫌路不好走,为什么还要跟我上来?” 关之桃毒嘴一张:“我怕你摔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这家伙说出来的话刺得人恼火,拧巴的好意却能被杜越桥明通。 杜越桥咽下怒意,穿好鞋子继续开路。 没听到杜越桥继续怼她,关之桃也收了神通,默默不语跟在后头,再没抱怨。 两人一前一后,前头的卖力干活,后头的琢磨自己的话是不是过火了。 关之桃低着头,眼睛里只有枯黄的茅草和杜越桥浅蓝色衣裳。 正思考要不要主动挑起话题缓和气氛,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脚步,“我们到了。” 杜越桥从背筐中取出一根粗麻绳,一头系在崖边的大树上,一头系着自己。 看关之桃站在旁边,知道她尴尬透顶,杜越桥笑说:“桃子你帮我看好这头的绳子,就不辛苦你给我收尸啦!” 不等关之桃回应,她用力拉绳子试了试,然后走到悬崖边,扔了块石头下去,被底下的云雾吞没,好久听不见回响。 杜越桥突然后悔刚才不应该投石头,就得闭着眼睛下去,免得徒增恐惧。 摘花的心未变,她瞅准花的位置,毅然决然跳下山崖。 “切,谁乐意帮你收尸似的!” 听出杜越桥这是在给她台阶下,关之桃仍未解气,看着树上绑紧的绳子,心中忽然浮现恶作剧的想法。 她把绳结打开一半,留出半截麻绳迅速往后溜去,悬崖之下杜越桥立刻惊叫出声:“啊!桃子救我!” 没料到杜越桥反应这么大,关之桃被惨叫声吓了一跳,绳索勒手指箍出红痕。 绳索和手指严丝合缝,她再想把绳头插进去已是办不到,挣扎没一会儿,关之桃大喊:“你快爬上来!我坚持不住了!” 闻声,杜越桥摇晃间一把抓住紫花的藤蔓,稳定好身形,采下四朵花扔进背篓。 掐断花茎那一刹,她感到掌心产生极高温度,来不及分清楚是紫花放热,还是手掌放热,杜越桥蹬在凸出的石块上,攥紧绳索慢慢向上攀爬。 不知道杜越桥到底爬到哪里了,关之桃见自己四根手指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变红变紫,甚至感受不到痛觉,既懊恼自己不该给杜越桥开这种要命的玩笑,又暗自骂杜越桥看着干瘦实则重得要死。 第9章 但她哪敢开口说话,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双眼一眨不敢眨盯着绳索,另一只手攥紧绳子,汗水不断从额头上溢出。 偏偏变故就挑麻烦处来。 似有一阵冷风吹过,身后草丛里窸窸窣窣,关之桃不禁心跳一滞,不好的预感与方武兴奋叫唤同时到来: “桃子,难怪我找不到你,原来你们躲到这来了啊!” 关之桃干着喉咙大骂:“方武你死远点!出了人命你担不起!” 方武像狗皮膏药听不到警告,带小弟从身后围了上去,“桃子你绑着绳子干啥呢?绳子下面是那个杜越桥吧?” “知道还不快滚!”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脾气这么大干什么?”方武绕关之桃走了一圈,确定她也被绳子绑得动弹不了,心生一计,“我帮你把杜越桥拉上来怎么样啊?” “她自己知道爬上来,不用你拉!” 关之桃一阵惊慌,一方面担心方武不怀好意,一方面又生怕杜越桥真上不来,万一…… 关之桃闭上眼,不敢继续想下去。 方武不理会她的谩骂,握住绳子往身后拉,倒真拉上来几分。 杜越桥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上爬,突然被往上拉,以为是关之桃在拉她,正要说谢谢,绳索却骤然滑落,身体极速下坠,吓得她魂差点飞出去,颤声道:“桃子你别吓我,你等我上来,给你也做个簪子!” 上边这么大的动静,杜越桥是耳聋了吗这都没听到?! 关之桃大喊:“不是我,是方武!方武你别闹了!啊!绳子松了!” 方武搞出如此大的动静,绳索在他的拉放之下,系树上的那端绳子渐渐向上挪移,又一次大拉大放,麻绳直接挪过关之桃指尖,顺树干一圈圈松开。 关之桃来不及思考,连忙扯住最后一圈没来得及溜走的绳子,跪在地上双腿压好绳索,手肘和树干形成支撑,牢牢卡紧绳子。 “混账东西,快把麦子拉上来啊,真的会出人命的!” 情急之下,关之桃的嗓音沙哑尖锐,苦苦恳求这个平常逮着她揍的家伙能救杜越桥。 方武见此情景,脑子一片空白,身边的小弟怕担责跑得比狗还快,独留下他在原地愣神。 “畜生玩意你看不明白吗,快来救人啊!” 在关之桃一遍又一遍的谩骂和请求之下,方武脑子里总算有了一丝清明,救人,逃走,不,救人,对,救人。 他步伐沉重,正要挪到关之桃身旁,腰间却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滚!别欺负人!” 声音清冽有力,也带着压抑的哭腔,是楚希微。 方武被踹到旁边,滚了几圈,彻底清醒过来,不敢看是谁踹的他,心脏怦怦跳,连滚带爬,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小胖子方武被赶走,只剩她和眼前这个行侠仗义的清瘦姑娘,关之桃心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手中泄力,麻绳蛇般急速溜走。 不等她尖叫出声,绳头在悬崖尽头消失个无影无踪。 “麦子!” 楚希微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她们原是在救人。 长剑出鞘,纵身一跃踩在剑上,楚希微直直地往悬崖底下冲去。 听到方武带人来闹事的时候,杜越桥迅速做出反应,借力荡到大石头上,勉强两只脚尖踩稳,双手摸索找到可以够住的草根,贴紧崖壁,只祈祷方武不要再有大动作。 所幸那些人再没有大闹,让杜越桥得以在崖壁上站住。 确定站稳后,杜越桥才吐出一口气。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往上还得至少五米才能到顶部。 她没心情思考上面人在整什么幺蛾子,认真观察目光所及之处能够上的物体,计划如何爬上去。 仔细看着,身后却传来声音:“我带你上去。” 楚希微的怀抱好像有几分熟悉,肩膀再宽阔几分,臂弯再有力一些,如果能沾丝丝梨花香—— 那是,师尊的怀抱? 再次看到杜越桥时,关之桃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抹在她衣服上,“对不起麦子,我差点害死你了。” 四根手指肿得跟萝卜一样,手臂上勒出狰狞的紫痕,裤子也磨破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杜越桥没弄清楚事情的原由,以为是方武惹出祸端,关之桃拼命救她,用力抱紧惨兮兮的人儿,说:“桃子,你可真救了我一命!”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不好那里有妖怪图册所记,紫君子。…… 关之桃小脸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将错就错道:“你不知道,刚才方武一直摆弄你的绳子,我就死死拉着,不让你掉下去。” 两人抱在一起,哇哇乱叫,楚希微蹙眉,这俩看着不像是省心的家伙。 前几日黄筝师姐下山执行任务,留她一个人独自吃饭、习武,还要面对那几个看她颇不顺眼的师姐。 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互相之间起了矛盾,既不明面上说清楚,也不肯自己咽下气,总找几个要好的姐妹聚在一起,说三道四,在背后说了不少楚希微的坏话。 说了人家没听见也就罢了,这些姑娘偏要等她走到跟前,捂着嘴指指点点,不时偷笑几声,为的就是给楚希微听到,让她自个纠结猜想去。 楚希微虽生在高门大院,自幼同一样年纪的下人丫鬟斗来斗去,但毕竟有小姐身份压着,加之同龄人间的把戏不过打闹,哪里遇过这样明也不明,暗也不暗的针对,好像棉花里藏着根细针似的,躺在上面捉不出来,反被扎出几个孔,看不到在哪儿却渗着血。 若是正面向她们挑明了,那些个姑娘便聚在一起指责,话里话外都显得你不是人。听了怒气冲天,想扬拳头教训,却拳拳打在棉花上,到头来被倒打一耙,更坐实了你的不是。 楚希微没得办法,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黄筝走了更没个人给她排忧解难,只得一个人偷偷跑到偏僻处抹眼泪。 无声把眼泪吞进肚子里,又新怨旧恨涌上心头,回想起自己从未见过最亲的娘,爹爹不疼,下人欺辱,到了这桃源山,小姨楚剑衣不理会她,四长老不收留她,海霁更是对她没有一点好印象,现还要受同门师姐阴恻恻的孤立挤兑。 低低抽噎就变成嚎啕大哭,一阵一阵胸膛起伏,眼泪哭干了,头疼要炸,恰巧听到一阵得逞的笑声。 她听这声音熟悉,不正是那个喜欢欺负姑娘的混蛋,莫非敢到溪午峰撒野来了? 送上门来的出气筒,不揍白不揍。 楚希微擦擦眼泪,铆足了劲,把心里的不甘委屈全凝聚在这一脚,狠狠踹去,踹得方武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狼狈跑开。 只是没想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两人惊魂安定下来,朝楚希微抱拳,“谢师姐救命之恩!” “什么师姐,我今年刚拜入师门!” 她今年十岁,是八长老座下年纪最小的弟子,天赋却是最高,总因自己少年天才暗自骄傲。当然不许别人给她平白多加几岁。 杜越桥见她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琢磨师姐叫不成,叫姐姐总是没错,“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谁是你姐姐,我才十岁呢!” “多谢师妹救命之恩!” “谁是你师妹!” “好啦好啦,姐妹你别生气,我这朋友嘴巴笨不会说话,我们就想向你道个谢,你叫什么名字呀?”关之桃打圆场。 楚希微下巴向上扬:“潇湘楚家,八长老门下,楚希微!” 在潇湘响当当的名号,但这两个乡野丫头显然不知道,只听到她是八长老门下弟子,两人面面相觑。 杜越桥总觉得她有些面熟,还有亲切之感,不知在哪见过,开口问:“希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呀?” 要放在以前。有人称得如此亲密,楚希微一定鼻孔出气,理也不理,可现下她遭人排挤,杜越桥这一声“希微”放出了友好信号,她勉强接受,“我在食堂不让你坐,现在救了你,就算咱俩的恩怨抵消了。” 关之桃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什么让坐不让坐,救命又抵消。 杜越桥从背篓里选出一朵最大的花,送给楚希微,“我们之间没有怨呀,只有你救我的恩情。我刚在悬崖那儿摘了好几朵漂亮的花,这朵最大,希微你喜欢的话就收下吧!虽然现在报不了你的恩,但我以后看见这花就会想起你救了我!” 看到她手上的花,楚希微眼前一亮,拿起来仔细端详。 花茎修长且细,上面缀一朵淡紫带白的花,花瓣狭长椭圆,褶皱疏散分明,隐约有灵气沿着花褶流动。 图册所记,紫君子。 夫子说,紫君子一花,生在灵气充裕处,因以天地精华为养分,生得烂漫绚丽,修士若不加保护便采摘,易被花体蕴含的丰富灵气灼伤。 但杜越桥手上一点事儿都没有。 第10章 “你是哪个长老门下的弟子?来溪午峰摘此花做什么?”她往杜越桥衣领一瞥,见上面保留纯白原色,心里松了一口气。 夫子只说修士会被灼伤,而外门弟子大多是丹田极大,难以吸收灵气,想必专伤修士的紫君子奈她不何。 “我是外门的弟子,叫杜越桥。”杜越桥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跟叶夫人有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并不想回答。 关之桃插嘴:“她摘这花,是想送给叶夫人!” 送给叶夫人?也是个会玩送礼献殷勤这一套的。 楚希微眉头舒张,她就因送礼给叶夫人,被同门师姐知晓了挤兑,此时遇到一样有小心思的杜越桥,顿有找到同类之感,好意提醒:“这花叫紫君子,摘下来半个时辰内要给它注入灵气,能使经久不衰,否则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迅速枯萎。” 杜越桥被关之桃拆穿了心思,正羞恼着,听楚希微如此一说,激动地把背篓里所有紫君子全部取出来,排在地上,却一激灵想起来,是要往里面注入灵气才能保持花色,顿时泄了气,“可是我也不会聚集灵气呀,更别说给它们灌进去了。” 楚希微被她傻子一样的行为逗乐了,捏住紫君子花茎,指尖朝其输入灵气。 随着一缕缕灵气进入,本来有些蔫了的花瓣慢慢展开,变得饱满水嫩。 “哇塞,希微你真厉害,这花刚才还要死不活,现在比没摘下来还好看!”关之桃见到神奇的一幕,拍手叫好。 闻言,杜越桥扭头看到生机焕发的紫君子,心道可算有救了,可怜巴巴望着楚希微:“希微,你可以帮帮我吗?” 又觉得干巴的请求还不够,用起了从关之桃那里学来的招式,“希微你本领大,长得又这么漂亮,还心地善良救了我一命,不如连我的花一起救了吧?” 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虽然从小听惯了恭维的话,但到了桃源山没人求着她让着她,此刻再听到曾经不屑的言语,楚希微感到无比畅快,爽快答应下来:“那当然,我又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她架势摆足,把花摆好,盘腿坐在前面,然后闭眼抬手,将丹田里的灵气运入紫君子。 再睁眼,四朵紫君子已经重焕生机,迎风摆动。 其实站着也能把灵气注入,但楚希微偏要在两人面前显摆,赚足两个乡里别的掌声与夸赞。 “希微希微,你这么厉害,八长老是不是可喜欢你了?” “你肯定是咱们同辈最厉害的弟子! “希微以后出息了,可不要忘记我们呀!” 接连不断的赞许,着实把楚希微夸得飘飘然。 她本想给花注完灵气就走,但两个马屁精把她捧得高高的,情不自禁又想助人为乐一把,“紫君子花色清丽,适合用来做发簪。溪午峰桃树多,用桃木做簪子能辟邪除秽,再合适不过了。” 一行三人随楚希微走到不远处的桃林。 此时已入深秋,树木凋零,聚众栽在一起的桃树,驼背佝偻,极像垂暮老人,又日薄西山,夕阳要死不活照着树梢,平增几分阴凉之感。 关之桃裹挟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杜越桥和楚希微也身着单薄,但健步如飞,丝毫不觉寒冷。 见两人要拾地上掉落的桃枝,楚希微嗤笑,用剑砍下数节平整枝干,削了皮去,递给杜越桥。 “喏,给你。落到地上的桃枝被人踩踏,已经沾了人气,没有驱邪的功效,用这枝刚截下来的。” 杜越桥接过树枝,与楚希微坐在树下修剪。关之桃的柴火没有拾完,仍然蹲着捡拾。 “你不用捡柴火吗?”楚希微好奇。 杜越桥:“我已经把柴房填满了,不用再捡多余的。” 楚希微:“那你还背着背篓做什么?就为了采花?” “桃子要拾的柴火多,我替她捡一些,她就能早点回去休息。” 似月峰就只有她一人居住,小小的柴房不用几天功夫就能堆满。而外门弟子数量庞大,各自负责的过冬收集任务也不相同,分配下来,落在每个弟子头上的工作量比杜越桥大了数倍。 楚希微不了解外门弟子的事务,以为杜越桥运气好分的任务轻,没再多问。坐在旁边,静静观察她制作簪子的手法。 小时候常有外地人跑来村子里收簪子等物件,杜越桥和娘亲从未用过,为了挣几枚铜钱,便每日割完草,喂完猪,坐在门槛上,母女一同削木做簪子。 发簪是杜越桥为数不多会做的灵巧活计,和母亲做簪子,也是她为数不多的静好时光。 做完了最后的花簪,太阳彻底落山,最后一抹余晖斜照在杜越桥脸上。 她仿佛又回到童年时光,即使是坐着,身上也暖洋洋的,周围是结识的伙伴,幸福得几乎忘却时间流逝。 桃子的背筐快装满了,希微擦着她的长剑,自己吹走发簪上的木屑—— 不对! 她怎么看得到自己的全身?! 这不是她的视角! 反应过来瞬间,她两眼一黑,天地旋转,刹那视线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杜越桥脑中警铃大作,指向悬崖那边的草丛:“那里有妖怪!” 第9章 宗主求求轻点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 那妖物似乎预判到杜越桥的意图,不等她张口,一对类鱼近鸟的翅膀“唰”地打开,卷起一阵狂风,眼看就要直冲向天,岂料楚希微手中长剑更快,如银光闪电般射来,精准无误地刺穿妖物右翼。 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坠地。 三人这才看清,此妖鸟身鱼尾,浑身鳞片在余晖映射下闪出橘红的光,活像个拔光羽毛、覆满鱼鳞的大鹌鹑。 看到的瞬间,楚希微脑中蹦出古书上的名字: 鳛鱼。 松溪峰护阵向来定期维修,寻常妖物进来不得,鳛鱼妖怎会出现在此地! 楚希微来不及细想,刚才她极速驱动飞鸿剑,本以为能一招结果这妖物性命。 谁料这鳛鱼竟忍着剧痛,拼命扑腾振翅,剑头就死死卡在密实的鱼鳞里,任楚希微如何驱动灵力,长剑都纹丝不动。 她心急如焚,不断加大灵力输送,意欲将飞鸿拔出,但她越是用力,鳞片收缩越发的紧。 鳛鱼更是疯狂扑腾挣扎,周遭地面被搅得一团狼藉,大大小小的碎石,伙同它身上的鱼腥鸟臭,如暗器般向三人飞溅过来。 “快跑啊你俩!剑回去再买一把!” “不行!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关之桃早吓得躲到远处的大树后面,见楚希微面对陷入癫狂的鱼妖,直着颤颤巍巍的手臂,不断给长剑输入灵气,好意提醒。 可是怎么能走,十几年来,娘的嫁妆被爹爹家蚕食殆尽,现如今能给她留个念想的就只有这把飞鸿剑。 那些个不长眼的下人骂她没娘,她就把飞鸿架在他们脖子上,目露寒光,吓得他们再不敢多嘴。 多少个无眠的夜,别人家女儿撒着娇要同母亲一起睡,她的床也不小,容得下两人共眠,但正因为太大了,所以总有一边是冰冷的,捂也捂不热,能陪伴入睡的,只有这柄飞鸿。 楚希微穷尽灵力灌输,蛮力对蛮力,反使飞鸿陷得更深,只剩一个剑柄露在外面。 而一直呆坐的杜越桥,此时头昏缓解,扶着桃树勉强站起来,意欲朝关之桃方向逃去,手臂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似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 好像飞鸿剑不是刺在鱼妖身上,而是往杜越桥手臂里搅动! 一阵又一阵痛楚浪潮般涌来,她疼得无法正常思考,双眼紧闭,却诡异而清晰地看到楚希微充满泪水的眼睛,咬着嘴唇,魔怔般不停驱使长剑在鱼妖身上搅动。 肉被搅得跟饺子馅一样,血从伤口汨汨涌出来,但比这更让鱼妖,或者说是杜越桥恐惧的,是另一股冰冷刺骨的阴寒之气,好像是从海底深处传送而来! “不要再动了!” 极度疼痛像无数个锥子,旋转翻搅臂膀的血肉,又从那血洞伸进根带刺的荆棘,一直捅穿天灵盖,反复穿刺,在她手臂和大脑之间来回肆虐。 “哑——” 杜越桥的嘶吼和鱼妖惨叫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向楚希微的耳膜。 楚希微耳鸣了,却不是因为杜越桥,而是鳛鱼,自爆了。 “嘭——” 成人大小的鳛鱼躯体,在瞬间膨胀、变大,鱼鳞片片立起,骨肉间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鳞片覆盖之下布满疙瘩的皮肉出现裂纹,眨眼间肉块纷飞,血淋如雨。 稍大的肉块在空中连连爆破,直至散成肉点子,和尘土混杂,区别不开。 楚希微全然不顾漫天的腌臜血块,脑中只有母亲留下的飞鸿剑,朝爆炸中心纵身一跃,稳稳接下飞鸿。 血雨终于落尽,两人这才想起昏倒在一旁的杜越桥。 第11章 “麦子,你别被吓死了啊!” …… “杜越桥,醒了就起来。” 熟悉的声音响起,杜越桥费力张开双目,等视线清晰,才看到海霁和一个长须男子站在床前。 不是似月峰的床,她还在溪午峰。 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自然是八长老。 八长老见杜越桥醒了,乐呵呵道:“你这小娃娃可真有意思,溪午峰悬崖高百尺,你系根绳子就敢跳下去,那鱼妖还没打到身上来,你倒吓晕过去了。该说你胆子大呢,还是胆子小呀?” 杜越桥刚想起身辩解,眼角余光瞥见海霁目光如刃,好像下一刻就要举起板子狠狠抽她一顿。 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下去,杜越桥怯怯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瞧两人动作。 “摘花的事,回去再跟你算账!” 海霁看向八长老,语气中的严肃并未收敛,“溪午峰护阵坚固,鳛鱼这等妖物潜入,你为何丝毫没有察觉?” 八长老比海霁高了一个头,但面对她质问,反倒像比她矮了半截,目光躲闪,解释道:“宗主你有所不知,溪午峰法阵虽然坚固,但不是每一处都能维护到,总还留着些小径,方便弟子行动。这鱼妖或许——” “或许什么?”海霁猛地打断他,“照你的意思,这鱼妖还摸清楚了溪午峰的地形路径不成?!还是说——” 她目光陡然一厉,“是你溪午峰弟子故意放它进来的?!” “宗主息怒,鳛鱼能游能飞能跑,说不定就是它误打误撞进来的呢!而且它也没伤到人……” 海霁震怒,厉声道:“管它是飞进来的游进来的,还是你溪午峰弟子带进来的!马上给我彻查事情缘由,今后不许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溪午峰此前从未出过这种事情,两个外门弟子一来便引出祸端,指不定是她们俩带进来的呢。 看出海霁对床上丫头的着急与关心,八长老不敢把心里想法说出来,连声应道:“绝没有下次了!” 回似月峰的路上,海霁御剑沉默不语,板着张脸,周遭的空气经过她,仿佛直接变成冷风。 杜越桥坐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只在心里祈祷待会挨板子的时候,海霁能下手轻一点。 到了似月峰,杜越桥麻溜地从海霁飞剑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进屋,恭恭敬敬推开门,点上灯,然后拿出门后的板子,两手端着跪在地上,静候海霁。 不知道海霁压了多大的怒火,脸色阴沉满是愠气,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 杜越桥手都举酸了,也不见那双腿有要站起来的迹象,只听得一阵阵粗气吸进喷出的声音,心中惶惶不安。 她揣测不出海霁的想法,暗自叫苦还不如拿起板子痛快赏她一顿,免得内心被煎了这面,还要翻过去煎那面。 眼神在屋子里四处乱瞟,看到摆在门口的背篓,杜越桥大着胆子说: “宗主,我背篓里还有几根簪子,您挑一只戴上,肯定好看!”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 海霁猛地一拍桌子,茶具震跳,她气得站起身,怒目圆睁。 “我给你时间反省,你倒好,不知从谁那学到阿谀献媚的把戏,拿什么烂花、簪子,献宝献到我头上来了!” 弟子顽皮嬉闹都不算什么,她唯独最讨厌献媚讨好的弟子。 明明都是十多岁年纪,光明磊落的不学,世故圆滑却学得有模有样,哪里有求学问道的样子! 盛怒之下,终于举起板子,使了十二分力气抽在杜越桥掌心。 “我问你,这一板,打的是什么!” “打、打的是弟子献宝谄媚!” 手心火辣辣生疼,杜越桥忍着泪花,倒吸一口凉气,颤着喉咙分析自己的过失。 海霁冷哼一声,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继续抽板子,“一件一件的,按先后说清楚!” “打的是弟子不顾危险,执意下悬崖摘花!” 又是一板子:“第二板,打的是什么!” “打的是弟子献宝讨好!” “这是第三板子的事!” 杜越桥懵了,“啊?还有要挨板子的错吗?” 海霁不语,只是一味地抽板子。 终于在挨了七个板子的时候,杜越桥说出了正确答案: “打的是弟子畏缩,被妖怪吓晕了去!” 海霁这才停手,将板子狠狠扔在地上,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天赋不佳,不能同鱼妖打斗,合乎情理,但你竟然吓昏过去,关之桃也是外门弟子,怎么不见她像你一样晕倒!” “倘若你只是下悬崖摘花,我非但不会责怪你,还要高看你有胆量!谁晓得你这样胆小懦弱,让我脸面何存!” “楚希微年纪比你小,却能临危不惧,提剑杀妖,你不觉得脸红吗?!” 杜越桥的脸适时红了,支支吾吾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脑中一片混乱,怎样晕倒的一概想不起来,只记得铺天盖地的剧痛。 海霁还在夸别人家孩子,拿杜越桥和人家对比,越比越生气,转念一想,还好只是替楚剑衣教徒弟,气消了大半,便找理由安慰自己。 “她能斩那鱼妖,楚家的宝剑立了不少功。” 楚家? 杜越桥听到这个姓氏,才反应过来楚希微也姓楚,心中一动,“宗主,师尊和希微都姓楚,她们是一家人吗?” “当然……”话正要脱口而出,海霁立刻搪塞过去,“你问这个做什么,这是你要考虑的事情吗?” 楚剑衣的楚和楚希微的楚,当然出自一家。 若告诉她两人是一家,海霁忧心杜越桥会去给楚希微说道,怕那位大小姐知道了,不晓得会怎样对待杜越桥。 海霁怒视杜越桥,恐吓她不要再追问下去,却瞥见她手臂上的镯子,青光闪闪完好无损。 不是说有危险楚剑衣能感应到吗? 今日之事,她是知道了不想来救,还是这镯子压根就没有传信的功能? 大话一堆、没有责任心的王八犊子! 只恐怕楚剑衣那个混蛋,再不会到桃源山认杜越桥这徒儿。 海霁叹了口气,念及杜越桥被师尊抛下,还蒙在鼓里,实在可怜,便要她站起来。 “你师尊是谁,你知我知,叶真知道,桃源山再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杜越桥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不是跟宗主教我修炼一样,都不能让别人知道?” “对,跟似月峰有关的一切事物,不要往外说去。” 海霁看她双手肿大如馒头,心软了些,道:“明日去找叶真拿点药敷上。” 提到叶真,海霁忽然明白杜越桥摘花的目的,“叶真喜欢紫君子,你做的这簪子,也合了她心意。” 因杜越桥今天受了惊吓,手也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海霁取消了夜晚的修习,让她早早休息。 离平常睡下还有一个时辰,杜越桥翻来覆去,使劲回想当时到底怎么昏倒的,但绞尽脑汁,只能回忆起自己似乎从那鱼妖的视角,看到了自己,奇怪的事儿。 莫非是被鱼妖附体了? 她一阵后怕,想起来床底还有师尊留的话本子,上面记了些妖怪附体人身的怪事,便爬到床底摸索许久,终于找到那本泛黄的本子。 书摊开,正好翻到夹着《女体十三式》的一页。 第10章 惟愿能报答师恩这不是教人房/中/术…… 翌日,杜越桥起了个大早。 昨夜意外找到《女体十三式》,她以为是什么女子炼气修习的秘籍,摊开了挑灯夜读。 第一式:脱/衣必不可急快,需半遮半掩,外衣勾住香肩,媚眼如丝待情人反应,再细条慢理件件褪/去。 杜越桥念了个把月的书,不说九万字都认识,常见的字也认了个七七八八。 读第一遍没反应过来,什么武功竟要先脱了衣服去,难不成衣裳妨碍吸入灵气? 待看到“情人”二字,凑近了仔细端详,确认自己没认错字,把这一句话来回读了七八遍,她才确定就是自己第一遍读的那个意思。 短短两行字而已,烧得她面红耳赤,一口热气积在鼻腔半天吐不出来。 这不是教人……教人房/中/术吗! 杜越桥手忙脚乱地合上图纸,像做贼怕被发现似的往被窝里一扔,自己则翻了个身,仰面盯着黑乎乎的床顶,黑暗中,只有心脏怦怦乱跳的声音。 师尊怎会看如此淫邪之物? 不,师尊看的肯定不是这一本!对,话本子有那么多,师尊哪里会专挑这一本看?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慌乱稍稍平息。 虽从未见过师尊真容,却凭那几日的相处,和宗主描述即可判断,师尊就绝不是猥琐荒淫之人!更没有理由来看这种黄/书。 杜越桥镇定下来下来,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入眠。 可被她抛弃的《女体十三式》就像刚出炉的烤红薯,勾着她冰凉的双手摸索过去。 第12章 香肩、酥/胸、手指、长腿…… 《女体十三式》实在全面,不仅文字描述露骨,图画也格外逼真。 最要紧的是,里面绘的竟然是两个女子之间的艳/情把戏! 杜越桥往后看没几个字,像被烫到手,又甩开图纸,用被子蒙住脑袋,生怕别人发现她在看黄书。 然而似月峰唯她一人居住,除了心里有鬼,真没有多余人物来惊吓她。 自己吓自己数遍,杜越桥索性把油灯端到床头,正大光明偷看起来。 反复观摩,来回翻阅,到了半夜油灯燃尽,她才带着怦怦乱跳的心慌张睡去。 今日起床比平常还早了半个时辰,杜越桥神志清醒,按习惯锻炼身体、运气,背起装有紫君子的背篓,去桃源峰找叶真。 叶真推开门透气,伸展腰肢,正想回屋里洗漱,冷不丁一个大背篓闯入眼帘。 背篓听到动静,转过身,探出一个头发上都是露水的杜越桥。 一见叶真,杜越桥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根花簪,递给她。 簪子上,紫君子清丽非常。 叶真把花簪拿在手上,目光始终盯着杜越桥的镯子,“小傻……越桥啊,镯子带了这么久,我看实在不合你的手,要不把镯子放我这寄存一段时间?等你手养壮实了,我再还给你。” 杜越桥挠挠头,颇为不好意思:“这镯子是师尊留给我的,实在不能……叶夫人若是喜欢别的什么,我都给夫人送过来!”她又想起昨天海霁的话,“听宗主说夫人喜欢好看的花,我便采了此花做成簪子送给夫人!” 叶真明白小傻子死活不肯松口,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又听到海霁和紫君子,以为是海霁授意,心里又愉快起来。 “海霁让你来的?那就进来喝杯茶吧。” 喝过茶,杜越桥向叶真讨了些消肿药,把如何摘花,又如何挨海霁板子的事,绘声绘色说给她听。 叶真听得眉头紧皱,听到杜越桥在悬崖岌岌可危,生死一线时,心不由得一紧,直到杜越桥拍着胸脯,说楚希微从天而降,把她救下来,叶真才长舒一口气。 当然,杜越桥隐去了鳛鱼妖的事。 “宗主抽了我好几板子,可疼了!” “宗主做事向来这样,你不要怨她,都是为了你好。谁叫你不听劝,偏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摘花?” 叶真小抿茶水,凡弟子跟她吐槽海霁,都要三令五申海霁是为了她们好。 杜越桥被此话刺到,鼻子一酸:“我以为夫人喜欢,就去摘了……” 见她委屈得快要掉出眼泪,叶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安慰:“别哭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这簪子我喜欢的不得了,还要谢谢越桥冒着那么大的危险给我摘花做成簪子呢!” 好说歹说,杜越桥才止住泪水。 叶真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小心地试探:“宗主给你抽得这么狠,你不怪她吧?” 杜越桥摇摇头:“一点都不怪宗主,我还要谢宗主愿意管教我!” 小时候,弟弟从山上摔下来,爹会操起棍子让他长长记性。而她摔得一瘸一拐,爹只会骂她怎么不摔死。 她素来怕爹的棍棒,却盼着那种带着教育和关爱的棒子,只是从来不会落在她身上。 爹不愿管教她,海霁愿意管教她。 杜越桥对此求之不得,哪还敢有什么怨言。 她巴不得海霁更严厉一些对她,越是严厉,越是重视。 叶真没问她喜欢找虐的缘由,眼神中多了几分理解,上药的时候力道更轻。 末了,叶真说:“再过半个月是花灯节,其她弟子在长老门下都赚了些铜钱,那时会下山游玩。你师尊不在,身上也没有半两银子,不如每日来给我搓澡揉肩,一次给你两个铜板,到时候也好随她们去耍上一遭。” 杜越桥眼睛发亮,她上山好几个月了,还没下过山,早盼着能下山玩玩,毫无犹豫答应下来。 给叶真和海霁搓澡捏肩半个月,杜越桥攒下来三十多枚铜板,在花灯这天,和关之桃约好下山去游玩。 “嘭” 一颗小石子落在楚希微脚边。 楚希微聚精会神抄着门规,被动静惊得笔尖一顿,墨渍洇染,留下一个小黑点。她眉头微皱,把毛笔稳稳搁在笔架上,俯身捡起石头,朝窗边看去。 果不其然,又是那两个。 关之桃和杜越桥正跳着招手,见她看过来,两人贼头贼脑往四周打量一圈,确定没人看见,才麻溜地跑到窗下。 “希微,希微!都花灯节了,你怎么还在抄书呢?” 楚希微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我同那几个师姐起了争执,师尊罚我抄门规十遍,没抄完不许离开书房半步。” 关之桃听到,一巴掌拍在杜越桥肩膀上:“没事儿希微,还剩几遍?我们帮你抄了!” 她上课经常偷懒睡觉,大字不识几个,哪里会抄书。 最终还是杜越桥拿起毛笔,和楚希微同案抄写,她叼着根草茎,担任监工的职务。 抄到太阳落山,两个姑娘同时放下笔,站起来活动关节。 “你俩可算抄完了,催你们都累死我了!” 楚希微刚抄写时听关之桃嚷嚷,本就心烦,碍着手中有活不好发作,这下书抄完了,随手抓起她的辫子,弯腰道:“你累什么?我手都抄酸了,都没喊累!” “喂喂喂,我可给你喊了帮手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关之桃挣扎,向杜越桥使眼色求救。 杜越桥无奈劝道:“好啦,你们别闹了,咱们赶紧下山还能赶上热闹。” 山下热闹非凡。 有门面的商户挂了一排花灯招揽客人,推车的小贩也在腰间别着荧光彩带,多数都是大红或者橘黄,从乐坊里流淌出来的歌声,悠扬,婉转。 洪灾才过去几个月,集市附近已经恢复如初,桃源山数月的救灾效果明显。 来到河边,桨夫认出三人是桃源山弟子,免去她们乘船的费用,吆喝着山歌,不急不慢向下游划去。 “摇一只乌篷哟走江南,河湖哟港汊罗全走遍,弯弯的长橹不离船,渔姑偏爱船家汉,江南水乡哟牵红线,乌篷成全咱好姻缘……” 船底下流水哗哗,杜越桥心事重重,无意识地拨弄水花。 “杜越桥,你在想什么?” 楚希微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飞鸿。 见是她来,杜越桥往旁边挪了挪,让楚希微坐得更舒服。 “没什么……就是,想家了。” 想的是家吗? 家也没什么好想念的,好比暴雨天里的一棵枯树,躲下去挡不了雨,还要把雷电引过来。 更何况已经没有家了,连房子都被大火烧了个精光。 她想的不是家,是一种热乎乎温暖的感觉,那种感觉像师尊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她不怕不怕,哭吧哭吧。 像在襁褓里,娘摇着她,唱哄孩子的歌儿。 楚希微不能明白这种感受,家这个玩意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很大的屋子,挤满了她讨厌和讨厌她的人。 卸下平日的傲气,楚希微语气和缓而同情:“还有两个月过年,那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 杜越桥摇摇头,不愿多说与家有关的事情。 两个人彼此有心事,坐在船边听桨夫唱歌,歌声唱至“日子甜咿哟日子甜”,船停下来,关之桃先跳了下去。 她火急火燎,匆匆取下先前买好的花灯,拉着杜越桥和楚希微,往人群里扎。 “桃子,你慢点儿!” “慢不得!这放花灯就得赶在人前放,花灯娘娘才会先收到我们的愿望,早早实现了!” 关之桃找了个空隙钻进去,刚好到河边。 站在河畔,两岸尽是前来放花灯的少女,人头攒动,每双手里都捧着盏图案精致的花灯,还没点亮,愿望也未放进去,她们却不在乎,嘻嘻哈哈一片,吵吵闹闹,是灾后好久不见的人气。 杜越桥把花灯放到水上,学着周围人的样子,闭眼许愿: 花灯娘娘在上,信女杜越桥愿今生侍奉千盏花灯,唯求报答师尊救命厚恩,愿师尊福泽延绵,喜乐安康。 她的花灯很快漂到了其它花灯之中,灯火葳蕤,赤橙黄绿,一齐随河水荡漾而去,流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11章 师尊的手镯裂了山上岁月易过。…… 山上岁月易过。 三年时光,落在成年大树身上,不过是增了一圈年轮,但落在处于生长期,腰身苗条的小树上,那是个子蹿了又蹿,树叶也郁郁葱葱地长起来。 杜越桥坐于两人合抱粗大树下,雨后阳光穿过层层树叶,跳上她轻阖的眉目,光影斑驳,怀中还躺了一把重有三十斤的铁剑。 此时少女已出落得苗条,闭着眼睛看不出神色,若忽略眼尾那抹淡红,远看近看,都像一枚刚刚脱黄入绿、不大不小的树叶儿。 第13章 少女睫毛颤动。 “桃子,你怎么来了?” 关之桃双手背在脑后,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模样散漫:“昨天宗主带希微她们走后,我看你沮丧得要死,今天也没和我一块儿吃饭,怕你想不开,我就来找你了。” 杜越桥:“不会想不开的,我早就知道选不上我。” 昨天海清与数位长老带了一众杰出弟子,前往豫地参加宗门比试。毫不意外,天赋异禀的楚希微自然在优秀行列里,甚至还有几个刚入门的小师妹也一同前去。 内门弟子尚不是个个都能选上,何况一般的外门弟子,更何况她这种本来没有半点修炼天赋,机缘巧合拜入门下,内不内、外不外的异类。 即使比别的弟子更先知道结果,杜越桥心里早早做了准备,可听到入选的名单从海清嘴里说出的那一刻,悬着尚存一丝希望的心,最终还是坠到谷底。 清楚自己是只灰泥鳅,却想着跃一跃龙门,还要每天规定自己要跳多高,游多久,听上去是勇气可嘉,意志感人,可也只有自己知道越努力去够那门槛,越明白天赋差距单靠勤奋远不能弥补。 比接受自己平庸更承受不住的,是让长辈期许落空。 她无数次看到海清眼中满怀期待,即使十次凝聚灵气失败,海清也会抓起她的手,耐心地传授要领,让她尝试第十一次。 然而她自己实在不争气,一次又一次让海清眼底的期望慢慢熄灭,在声声叹气之后,失望越积越多。 这次宗门比试的选拔,海清抱了莫大期许,给她三次机会用灵气御剑,若能御剑飞起,就带她同往豫地观摩。 结果再次把冷水泼到两人头上。 只是不让宗主失望,都这么难吗? 少女心思敏感细腻,关之桃很及时捕捉到她语气中的失落,关切道:“别难过嘛,今年选不上,或许就是让你准备一年,明年同宗主她们去,拿个头名呢?” 多读三年书,她嘴上功夫并未消减,但对着要好的伙伴,曾经的神通变成了安慰人的话术。 杜越桥明白她的好意,往身后挪了挪,示意关之桃坐下。 “没事的,我不是很在乎这个。倒是你……方武最近还纠缠着你吗?” “他?”关之桃坐在她身边,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很不屑道:“哼,你知道他那个王八犊子说什么吗?他说他喜欢我,小时候才经常揍我!” 饶是杜越桥习武炼气,修炼到难得气愤的地步,听了这话也不免瞪大眼睛,“他喜欢你?什么鬼话!喜欢人就用拳头来喜欢的吗!” “可不,我才不相信他的屁话呢!”关之桃悠悠说,“就算他是真喜欢我,我也不会答应,我巴不得他被宗主逐出桃源山呢!” “打着喜欢的旗号,就可以任意欺负别人吗?” 世间上许多相当美好的事物,比如喜欢,比如爱,一沾上男子,仿佛就立刻腐坏掉了。 太多太多男子,老的少的,似乎都自恃着暴力的技高一筹,便以为能任意欺凌女子。 这些东西,真是自大、危险而肮脏的造物。 等宗主回来了,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 关之桃心里计划着。 眼神上下乱瞟,看到了杜越桥怀里的铁剑。 “麦子,你天天抱着这把剑做什么?看着可重了。” 杜越桥:“噢,我想当剑修,就先拿这剑练练手。” 一般剑修的剑都在五斤上下,越是好的剑,重量越轻,能方便灵力更好驱动,对使用者的手法要求也越高。 海清深知杜越桥离将灵气输入剑中尚远,便给她找来一把乌铁打制重达三十斤的笨剑,美其名曰先使得重的,再使轻的便容易许多。 杜越桥对此深信不疑,每日清晨必挥着三十斤的铁剑,练上个把时辰,累到浑身都是汗水,才肯停住。 不过貌似重剑的效果不佳,半年努力下来,除了练出两臂发达的肌肉,对于灵气灌入并无裨益。 关之桃对她的剑有十分兴趣:“瞅你每天跟宝贝似的抱着不放手,借我玩玩,说不定我也使得动,同你一起去当剑修!” 杜越桥难得没有护宝,单手拎起递给她。 看铁剑外观就知道不轻,关之桃留了个心眼,双手接过,捧在两手间颠了颠,“好像也不是特别重。” 说着她右手握住剑柄,想学杜越桥的轻松样子。 “轰” 果不其然,重剑拖着她就往地上倒去。 铁物坠地的响声悠长,且伴有沉闷轰鸣,震得两人耳朵嗡嗡响。 “拿走拿走,你这剑重死了,还给你。”关之桃用力捂着双耳,伸出脚想踩住震个不停的剑。 宝贝剑哪能让别人随意踩踏。 杜越桥眼疾手快,赶在关之桃的脚尖到达之前,收回自己的剑。 但是轰鸣还在继续。 “你这剑有什么神通,响动这么大?” 杜越桥没有作声,屏息凝神听着传来的声音。 显然不是她的剑发出的声音。 这响声由远及近,一阵比一阵大,一阵比一阵急,似乎是按着某种特定的节奏在响动! “你听,这声音,是不是从南屏峰那边传来的?” 关之桃也听出来声音的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疑惑变成惊愕。 “这是迎敌的钟声!” 南屏峰是大部分外门弟子所居之地,也是离主峰桃源最近的山峰。 杜越桥平日里找关之桃必要登上南屏峰,对它的熟悉程度仅次于自己居住的似月峰。 两人没有过多交流,彼此相递一个眼色,立刻起身朝南屏峰迅速赶去 她们没注意到的是,刚才还从云层里露出半边的太阳,这时已经悄然隐入云中,而成片的乌云正慢慢向桃源山的方向聚集。 杜越桥刚赶到南屏峰山脚下,一股股浓烈的鱼腥臭味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由恶臭结成的屏障中,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干呕起来。 “麦子,麦子你等等我!呕……”关之桃比她跑得慢许多,但也紧紧跟在身后。 闻到这股冲天恶臭,她本能地想要弯腰呕吐,脚下却一个趔趄,狠狠摔倒在地上。 腥臭味熏得关之桃几乎睁不开眼睛,她额头被地上的石子磨出几道细小血痕,双手往地上胡乱抓着,想撑着地面站起来。 可是,抓了好久她才察觉到手感不对。明明应该是碎石和泥土混杂的粗糙地面,此时却摸着黏糊糊的,像是有人蓄意往地上倒了油一般! 而且她闻到的那些恶臭,似乎就是从这些油里面散发出来的! “桃子你别站起来,地上都是油!你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杜越桥站在离她几米远的位置,清楚地看到关之桃摔的这一跤之惨烈,好几块不小的石头都扎进她掌心里,粉红的裙子下裳被血染得殷红,连头发都沾满了油和尘土。 也正是她刚才抓着地面乱摸,才让杜越桥反应过来看清楚,一整个南屏峰,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通顶的台阶还是周遭的花草树木,都糊满了腻腻的散发腥臭味的油。 桃源山临海不过三百里,每逢渔季山下都会送来海鲜鱼类,用海鱼粗加工炼制而成的鱼油,正是这股腥味! 但是这股臭味太浓太腥,就好像海里的鱼一股脑全跑到陆地上来,每条鱼身上都披着根没晾干的海带,臭鱼味,海带味,腥得让人头脑发胀! 关之桃闻声极快地滚到树下,躲进杂草丛,剩下一片红色衣角,也被她缩了回去。 现下事态紧急,她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满地的鱼油也能证明山上的事情并不简单! 见关之桃藏好,杜越桥深吸一口气,小心而敏捷地顺着鱼油不断流下来的台阶,飞快登上。 一路上,随着离峰顶的距离越近,她看见倒在台阶的尸体越多。 那些尸体显然是刚死的,死法也出奇的相似,都是背腹被利器贯穿,剩下几个血窟窿,从窟窿里挤出的肠子流了一地。 尸体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可能几刻前,她们还在和师姐妹商量晚饭吃什么。 杜越桥三年前从尸山尸海里爬出来,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见了,但现在以一个认知正常的人的身份看见同类尸体,还是忍不住干呕连连,心中恐惧无限。 其它峰的弟子也纷纷往这边赶,白日空中数道流星般的剑气,俨然是剑修的弟子御剑飞往,随后台阶上不断响起弟子们急快而数量众多的脚步声。 最后一级台阶踏上,杜越桥抬头。 此时风云骤变,满天黑云宛如被人为召来,在桃源山上空层层堆叠,翻涌着形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漩涡。 乌云层里不时闪出几道惊雷,又炸下一道,天地乍亮,连同把她的脸也照得煞白。 坑坑洼洼,积满脏油的演武坪中央,一只身形巨大的鱼妖如小山般堵在那里,鱼嘴极长而尖利,像烧烤串一样串满了四肢乱扒的东西。 第14章 它欢快的尾巴猛然撑地,那些被串起来的东西脱离鱼嘴向空中飞去。 “轰” 又一道惊雷打下,照亮天地。 杜越桥这才看清楚,那鱼嘴上串的哪是什么烧烤,分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被抛到半空中的人仍在惨叫,脸上的五官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她们还没死透,还在哀嚎,还在抖动! 不等她们叫出下一声,鱼妖张开犹如剪刀般的长嘴,一个不落尽数吞入深渊巨口,紧接着大嘴猛然合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杜越桥脑中一片空白,深深的恐惧从地里爬出来缠住她的双腿,使她不能动弹半分。 而那只鱼妖突然停下咀嚼,绿黄的眼珠子朝身后方向转动,死死盯着杜越桥! “轰隆” 雷声再次轰鸣,陪伴她三年的手镯,应声而裂! 第12章 师尊来救越桥啦鱼眼注意到杜越桥…… 鱼眼注意到杜越桥的同时,风止树静,顷刻间,周遭空气颓然凝滞,连同心跳也被恐惧紧张束缚,一切都被定格住了。 “哗啦” 阴黑天空陡然降下数道闪电,天地一白,其余几只鱼妖被动静吸引,浑浊瞳孔极限放大,青黑颜色充满全部眼球,双鳍力张飞身而起,直朝杜越桥扎来! 杜越桥呆在原地本不能动弹,但闪电炸起的一瞬间,她眼前情景急剧变换,同三年前一样,她又看到了自己全身,青蓝色弟子服包裹下如同小点,而五只鱼妖的尖嘴已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拥有的整个演武坪视角让她看到鱼妖之间空隙,生存本能往空处扑身,来不及看鱼妖下一步动作,她脑中仿佛有人指引,驱动着双腿向弟子宿舍奔跑。 那里,一个发着白光的半圆结界倒扣在地,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为首的师姐唇角渗血,脸色惨白,支撑的巨大结界出现数道裂缝,已是强弩之末。 不行! 不能把鱼妖引到那里去,会死更多人! 杜越桥猛地转移方向,自身意识夺回掌控权,那股指引力量没有过多干涉,仍然提供着全演武坪的视角。 右前方二十米处,有棵参天古木。 脑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视线随即锁定古树。 把鱼妖引过去,让结界的弟子有机会逃走! 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她自己想法,哪些是神秘力量的主意,只知道那些长嘴一定在身后追赶,顾不得那么多,飞奔到大树下,手脚并用,一溜烟爬了上去。 果不其然,她刚爬上树,鱼妖就啄木鸟般尖嘴迅**进树干,离她落脚的地方仅一指宽。 憋在喉咙间一口气终于吐出,杜越桥视角回归自身,压根不敢往下看,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赶到南屏峰支援不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当时她脑子里只有海清说的,同门有难,必全力相救。她既无面对危险自保的能力,更别提来救人,完全是这话里的一腔热血推着她上山。 但她忘了,海清补充的,前提是能力足够。 重剑三十背在身后也没有力气拔出,她现在两手颤颤,抱着树干尚且吃力,哪还有什么力气把海清教的本领用于实战上。 而且,为什么这些鱼妖宁愿放弃结界里众多弟子,也要来追她? 可鱼妖不给她思考机会,接连“噔噔噔”撞木,古树经历百年的老腰终于支撑不住,树干破碎木块纷飞,几十米高树拦腰斩断! 强烈的腥臭自鱼嘴中喷发,杜越桥面朝漆黑天空,却能想象身下几尺,一排排利牙尖锐寒光闪烁,正等着猎物入口! 若是被那利齿咬中,恐怕会直接变成肉泥吧。 杜越桥认命般闭上双眼,准备迎接生命的终结。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即将落入鱼口的瞬间,她周身气流一滞,随后乌云层被切开一道口子,白衣猎猎响起破空之音,一柄流光剑仿佛挟千钧之力,自天光中杀来,精准命中生生斩断鱼头! 熟悉感觉一如三年前,杜越桥再度落入那个沾满梨花香的怀抱。 “呀,又是你。” 此时天光未褪,乌云口子里泄下的金光打在来人脸上,鼻梁高挺,睫毛密长,皆镀上温润光芒,宛如晨曦时分溪畔饮水的仙鹤,旭光暖暖照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天神降临般。 “神……神仙姐姐。” 杜越桥看呆了,甚至忘记当前险境,也没反应过来此人正是她失踪三年、日日挂念的师尊。 神仙姐姐? 楚剑衣闻声轻笑,两根手指并起来,指挥流光飞剑在鱼妖之间回旋穿梭,不多时,地上多了几具无头妖尸。 眼下危机并不算大,楚剑衣杀尽演武坪的鱼妖后,本想将杜越桥安放在地,但看见地上密密麻麻铺着数十具尸体,刚砍下的鱼头也滚在其中,还有一地散发腥臭味的鱼油,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轻轻晃了晃怀中的人儿,楚剑衣问:“东海的鱼妖怎会跑到桃源山来?你可知,海清哪去了?” 前半个问题,是她问自己的。 自镇海一役后,登陆妖兽皆被重新压制入海,近十年来即使偶有几只鱼妖躲过了海滨结界进入大陆,也不过是一些极其低等的妖兽,寻常修士轻易能够杀灭,不曾有如今日的惨状。 至于这些修为已深,形体庞大的鱼妖为何会潜入大陆,又为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桃源山护山大阵,出现在这里,那就得问海清了。 但南屏峰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海清却没有及时制止,甚至不见其他长老的影子,想必她们人已不在桃源山。 杜越桥如实说不知鱼妖如何到来,又怕她觉得自己懵懂无用,忙回答:“宗主去往豫地了。” 楚剑衣没有说话。 两个人静在空中,杜越桥不知所措享受她的怀抱,终于回味过来,小心翼翼:“姐姐,你是……我师尊吗?” 是她重获新生日夜共枕的人,她虽从未见其容颜,却对师尊的声音、气味甚至怀抱都无比熟悉。 方才楚剑衣从天而降救下她,出剑斩杀鱼妖,潇洒场景让她自然地联想起深刻心底那个名字,剑气如虹,衣衫如雪。 人如其名。 “嗯。” 楚剑衣回复干脆利落。当下南屏峰一片狼藉,地上人尸骨未寒,她正为如何处理发愁,没心思与杜越桥过多解释。 既是师尊,杜越桥便放心了。 虽然她总觉得眼前的人不似当初那般柔情,但窝在怀里熟悉且极度安心的感觉,抚平了她心中不安惊恐。待在师尊怀里,很安全。 不过,师尊的手臂好像在抖? “师尊,我太沉了,你放我下来吧。” “地上脏。” 楚剑衣素来喜净,要是把杜越桥放下去,地上脏乱难免会弄脏她的衣角。 更多的原因是,她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一时想不明白,才站在高处观察局势。 若只有这几头鱼妖,即使修为再强悍,但南屏峰弟子众多,也能与之一战,不至于落得如此惨状。 况且要是只想吃人饱腹,鱼妖大可在沿海兴风作浪,远不用舍近求远来桃源山杀戮修士,风险极高且可能得不偿失。 除非…… 除非它们是落单的,真正的主力军想要突破桃源山镇守的关卡结界,进入中原祸害凡人百姓! 楚剑衣意识到问题所在,心叫不好,白衣雪动,纵身飞向桃源峰后的入关结界。 如她所料,入关结界处青光冲天,刚从天上划过,和后面赶去的弟子,都聚集在结界要害,面对一众乌泱泱的妖兽。 结界上已经出现了裂缝,从妖兽冲撞处树枝般蔓延伸展,青光越来越淡,取而代之是近乎透明的白色裂缝。 剑眉蹙起,楚剑衣低头,目光从重剑三十转到杜越桥,“你可会御剑?” “我凝不了灵气,暂时不能御剑……”杜越桥不好意思,“师尊若肯借灵力给三十,可以一试!” 她丹田大得像个无底洞,又不能凝聚灵力,倘若直接把灵力渡给她,无异于打水漂,还不如直接注入三十,或许可以试着御剑飞行。 楚剑衣点点头,指尖流溢出白色灵力,源源不断向三十注入。 灵力照亮两人小空间,把楚剑衣苍白的脸色照得一清二楚。 杜越桥看到,每注入一分灵力,师尊面上的血色就少一分,渡到最后,连指尖都止不住微微颤抖。 “师尊……” “在剑上待好,不要摔下去了。” 冰凉的指尖贴上她唇瓣,堵住了杜越桥想说的话。 她只能站在剑上,目送楚剑衣远去,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好预感,师尊此去,凶多吉少! 楚剑衣确实情况不妙。 她此番受元亨阁白胡子诓骗出来,重伤未愈,丹田干涸,才行至江南,感应到杜越桥有难,掐了数张瞬移符,堪堪救下即将殒命鱼嘴的徒儿。 第15章 短时间使用数张瞬移符,对灵力消耗极大,加之又斩杀了几头鱼妖,她体内灵力已近枯竭,气虚无力,仅是给铁剑渡灵气都双手颤颤,面对众多鱼妖,她没有十成把握取胜。 可即使战胜概率只有一成,也不得不迎战。 桃源山是中原防守东海妖族的第一道防线,若此地结界破碎,妖兽进入中原,那些临近的城镇必先遭受摧毁打击! 狂风不止,雷声轰轰,楚剑衣身形在遮天乌云下显得格外单薄,似乎风再大一阵便会柳絮般飘走。 桃源峰结界处没有人注意她的身影。 直到眼前妖兽不知何时掉了脑袋,海水退潮般向后倾倒,才有人发出惊呼:“是楚小剑仙!” 有人喊她,有人欢呼得救,却没人发现她已身形不稳,只凭着意志斩出道道狠厉的剑气,是剑拖着她,不是她使动剑。 智力低下的鱼妖不懂死亡的恐惧,却晓得是这个白衣女人打得它们生疼,乌泱泱一群转移目标都朝她攻击而来。 楚剑衣力已竭尽,过度榨取的灵气紊乱,在体内横冲直撞,把五脏六腑要撞碎了才找到释放口,抽带着生命力一齐涌出。 鱼妖已经围了过来。 她闭上眼睛,双手持剑,自掌心冲出的灵气爆发足以与太阳媲美的光辉,全部被手中流光剑吸收,而后挥剑一斩,金色剑气如巨石入海,荡起圈圈波纹涤荡战场,剑气所及,鱼妖尽数身首异位。 喉头有什么东西想涌上来,咽也咽不下,只能任着那口腥甜从唇齿间脱缰。 楚剑衣使不出睁眼的力气。 该结束了吧?她想。 昏昏沉沉正要倒头睡去,却听得那群人中又爆发出动静: “火!鱼妖的尸体起火了!” 作者有话说: ---------------------- 各位读者大大们可以留些评论吗[撒花]感觉真的好冷清呀,求评求评~和我一起互动吧[摸头] 第13章 师尊拉她入被窝摇晃晃站在三十上,刺…… 起火了? 杜越桥摇摇晃晃站在三十上,刺眼灼热的金光散去,她才从满地焦黑中看见师尊的身影。 那个白衣天神般的女人,竭力挥出灭杀一剑后,浑身精血好像被抽干,整个人无力地半跪在地,全靠身下流光剑支撑着,没有倒下。 其她人不知道楚剑衣状况,但刚才师尊就在眼前给三十注入灵力,杜越桥再迟钝,也能从那颤巍指尖和苍白脸色中察觉出不对。 她心里憋着一股难受劲,这下远远看到楚剑衣重伤跪倒,恨不能马上下去救师尊。 但听地面传来起火的动静,杜越桥愣神望去,方才焦黑一片的尸山,不知哪来火星已将其熊熊燃起,而师尊正杵在火圈之中,不明生死! “轰隆” 惊雷又响,自云层劈下一道比刚才更刺眼的白光,闪得杜越桥下意识紧闭眼睛。 雷轰天顶,虽雨不猛。 但这雨好像偏倒着来,连预兆的雨点子都没有,直接倾盆泼下,顷刻间把杜越桥淋得浑身湿漉。 爆豆的雨声中,她听到底下有人欢呼:“下雨了!下雨了!老天开眼了!” 可欢呼声马上变得惊恐绝望。 “这火怎么越来越大了!” 杜越桥想睁开眼看下面的情况,但雨滴挂在她睫毛上又湿又黏,花了不少劲睁开,她又闻到一股熟悉的腥臭味。 雨水渗进唇间,苦咸无比。 不,下的不是雨。 是掺了海水的鱼油! 反应过来瞬间,杜越桥朝结界处的人群大喊:“这是油,不是雨!” 喊破喉咙的叫唤淹没在雨声中,黑色的雨水不断从天而降,黑色的烟不断从地上升起,把她视线涂得模糊不清。 她不知道下面的人有没有明白过来,也不知道处于火圈中心的师尊处境如何。 霎时心急如焚,想驱剑下去一探究竟,但笨剑三十却不听使唤,推不动的石磨般呆在高空,一动不动。 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她只能事不关己地站在剑上,眼睁睁看着下面火势越来越大,黑烟越来越浓。 看不见师尊的身影,她却能想象出师尊雪白的衣裳被火烧得黢黑,皮肉都被烧焦,血水在尸体上沸腾,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明明师尊才把她从鱼口之中救下,明明师尊才给三十渡过灵力,明明师尊才斩杀那些鱼妖,明明…… 明明师尊刚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样滔天的火海,又受了那么重的伤,难道她还能活着回来吗? 杜越桥突然感觉胸口被棉花堵住,泪水在眼眶里挤不出来,胸膛抽动,只能大口深口喘着粗气。 她好像,又要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 眼前黑烟黑雨,飘也好下也好,杜越桥感受不到这些动态事物,她呆滞地站在剑上,耳畔噼里啪啦的火声也与她无关。 忽然,杜越桥眨了下眼睛,她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比她还要高的地方暴喝: “风荷举!!!” 她抬眼看去,正是她以为必死无疑的楚剑衣。 楚剑衣衣袍翻飞,如一只金乌翱翔在天,周身被金色光罩包裹,天上地下的灵气都凝成实质向此奔流汇聚。 自炫目金罩之中,伸出一叶青翠欲滴的荷伞,天地间灵气百川归海般奔腾涌入其间。 灵气源源不断注入伞中,荷伞迅猛生长,伞面变大、伞柄变长,直至大过了积聚在桃源山上空的云团,伸到云层下部,把正在降落的雨滴全部吸收入伞,连同乌云也一齐卷入伞中。 风荷举伞身由荷制成,中通外直,伞面布满连通伞柄的经络,稍作加工,一旦有液体滴落在上,都会被荷叶吸收流集到叶柄,顺着茎过滤排出,一般用以净化水质。 天上黑雨被风荷举截停,但桃源山的火势并未减小,仍然吞噬着一座又一座山头。 好在,穹顶之下那人强行稳住身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碎风荷举,真正的甘霖如救命之水洒向人间。 火熄灭了。 太阳出来了。 楚剑衣再也支撑不住,一袭白衣早就染得血红,她自云端坠落,宛如从天上飘下一朵红梅,零落将成泥。 意识陷入混沌的前一刻,她唇边扯起一抹自嘲的笑,眯眼望着艳阳高照的天空,口齿不清地说了句: “老东西,诓我来送死呢……” …… “老东西,诓我来送死呢。” “今世竟有此等奇女子。” “唉,让你也看一眼罢。” 杜越桥坐在屋外的石阶上,红霞铺满西边天空,淡淡余晖照出少女埋头思忖的影子。 前一句,她很清楚地听到出自楚剑衣之口。 当时楚剑衣从空中跌落,她不知哪儿来的力量,驶着三十朝楚剑衣方向飞去。但她力气不足,没能接稳师尊,反倒是给师尊作了肉垫,一同摔落在杂草堆里,倒也捡了两条命回来。 师尊压在背上,她刚好听到这句微弱的呢喃。 后两句,杜越桥琢磨不清。 好像是有人在很远很寒冷的地方,悠悠叹了口气。 很远,是因为声音空灵。至于寒冷,杜越桥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竟感觉身体被封印在冰川之中,严寒刺骨。 话中的含义也让她摸不着头脑。 声音说的奇女子,她非常笃定就是楚剑衣。 可是谁是师尊口中的老东西?“你”又是谁? “吱呀” 开门声打断了杜越桥的思考。 海清推门出来,身后跟着两位医修长老。 “她灵力早就用尽,又动了什么法子引来那样磅礴的灵气入体,丹田竟然没有撑爆,还真是稀奇。” “楚家的宝贝少主,身上不得有几件救命的法宝?也不稀奇。” 看见杜越桥坐在门口,一位长老调侃道:“杜越桥,尽孝的机会来了,你师尊受了这么重的伤,可得好好照料她。” 杜越桥坚定点头:“当然的。” 复而又问:“长老,师尊她醒了吗?” “倒也该醒了,都在床上躺了三日了。”那长老绕了绕手中的长发,“大约这两天就能醒,你好生照看,不要让她磕碰着了。” 言罢,长老轻轻撞上旁边人的胳膊,“你说,她这尊躯怎么骨头松脆,好像一碰就会骨折。” 旁边长老掩唇咳了咳,提醒她后面还有个脸色阴沉的海清。 海清面色极难看,两边眉毛都快倒竖起来,中间川字清晰可见。 那长老赶忙放下发梢,拉着另一位长老向海清告辞,快步走离院落。 院子里只剩下海清和杜越桥。 杜越桥以为她有什么要事交代,站直了身板等待发落,谁知海清压根没有这个意思。 她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杜越桥,铁青着脸:“你,听长老的,好好照顾你师尊。” 第16章 “是。”杜越桥拱手得令。 海清一口长气叹出,似乎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临走前又用那种含义不明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抬腿踏出门槛。 她对海清的举动摸不着头脑,只当宗主最近要务繁忙,火气大。 海清近来确实烦心事多。 鱼妖撞裂的结界要补,牺牲弟子的后事要办,被烧的几座山头也要修复,甚至还要抽出空来应付浩然宗的盘问。 东海鱼妖如何绕过桃源山阵法,直奔入关结界?桃源山死伤惨重,怎么处理?楚剑衣为什么会在桃源山受此重伤? 其余事务自然是公事公办,唯独在楚剑衣受伤这件事上,她感到异常头大。 若是担心自家少主,大可直接把楚剑衣接回浩然宗,怕她重伤不好迁移,也可派遣神医圣手前来治疗。 可楚家只安排了一众侍卫守在似月峰,严查探望人身份,再无有益的措施,并且这个安排也算不上为楚剑衣康复着想。 她冷眼扫视树上的暗卫,鞋前的石头被她踢飞,在空中拐了个弯,射在旁边树干上。 树叶被抖落几片,很快归于平静。 杜越桥轻手轻脚关上门,把傍晚冷风挡在屋外。 小心地绕过桌椅,来到楚剑衣床前。 床上这人双目闭阖,几日灵药滋养,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眉头的剑意舒着放松,眼窝不很深,此时随着呼吸胸膛均匀起伏,裹在被子里,整个人生出几分闲适安逸来。 “师尊?”杜越桥伏在床头,很轻地喊了一声。 看过的话本子里,都说真情实意的喊声可以把魂儿给喊回来。 受伤这么重,流的血把衣服都染红了,魂儿应该被吓飞了吧? 虽然她知道师尊昏迷不醒不是因为魂飞了,但喊着真真切切的师尊,心头总会生出一股满足感。 外门弟子都有师尊可以喊,好说歹说她也算半个内门弟子,却三年没见过师尊,难免心中抱憾。 如今师尊就躺在眼前,可得多喊喊,把这三年欠的补回来。 万一,师尊醒来又抛下她走了呢? 喊完这一声,杜越桥知道她不会回应,正准备起身洗漱,却听到那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 “冷。” 她满怀期待地抬头一看,但楚剑衣并没有醒来,只是身体变了姿态,蜷曲在被窝里,像煮熟的虾。 “师尊?” 她又喊一声。 楚剑衣似乎被喊烦了,睡梦中眉头皱起,随即又舒缓下来,依旧念叨着:“好冷。” 杜越桥不敢把她吵醒了,伸出手想把被角扯上去掖好。 楚剑衣一把抓住她的手,“好暖和。” 似乎对她手掌的暖意极度渴望,一直抓着拉进被窝。 师尊昏睡中手劲竟然这么大。 杜越桥想起长老说她骨头易碎,没有挣扎,围着床走了半圈,刚好位置调到可以把手伸进去。 被窝里竟然冰冷冷没有热度! 她一惊,这些天光顾着给师尊烧火煎药,竟然忘记往被窝里塞个汤婆子。 念及此,杜越桥小心地扳开楚剑衣手指,想去上个汤婆子。 可楚剑衣的手劲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她才刚扳开一根手指,楚剑衣睡梦中发力,直接把她半个身子拉到床上。 “骨头松脆,一碰就会骨折。” 医修长老的话历历在耳,杜越桥怕自己没轻没重,弄得师尊真骨折,于是放弃挣扎,顺从地爬进被窝。 刚钻进被窝,淡淡的梨花香气从背后扑来,同三年前她被楚剑衣抱在怀里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股香气意外的好闻,也意外的催人入睡。 还没到平常睡觉的点,杜越桥已眼皮沉重,思绪迷乱,再坚持不住,沉沉睡去。 朦胧间,旁边人抱着小暖炉般,紧紧把她锁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 [摸头]时隔三年,桥桥和师尊的第一次贴贴,记录记录[撒花] (昨天在作话求评有用耶,果然有读者宝宝给我留评啦,也值得纪念[摸头]今天继续求大家评论呀[猫头]) 第14章 师尊做了个噩梦楚剑衣做了一个很…… 楚剑衣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恍若隔世。 梦里是关中一处山庄,正值深冬,合该大雪飞扬,此处却青山依旧,一池绿水在日光下碧波潋滟。 池边环着植了许多树,大多是垂柳,千条绿丝绦在润风撩拨下无忧地拂堤,成片青翠间,颇为用心地缀了几点梨花白、桃粉红,俨然江南春光。 雪白梨花飘下,落到柳腰美人发顶,被身后俊朗郎君挑起,吹落。 “楚郎,吹下它作甚?你同我受花神恩典,由它许我们相伴白头,不正好?” “我怎么舍得娘子白发?”楚郎从后环抱她,吐出的热气吹到耳根,“今日剑衣十岁生辰,这会该在屋里等得着急了。” 美人莞尔,由夫君牵着,两人散步漫天花雨中,缓缓向院落走去。 那是她的娘亲和生父。 “阿娘!不要,不要去……” 楚剑衣声嘶力竭地呼喊,拼命跑向两人,想阻止他们往前,可双手却穿过他们身体,整个人向前扑了个空,跌跪在地。 “不要去啊……”她跪在地上,以手掩面,泪水从指间疯狂涌出,“会死的……阿娘,会死的啊……” 是埋在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想触及的回忆。 即使闭着眼睛,用手拦住了视线,残忍至极的场面还是清晰浮现在眼前: 阿娘目光逐渐失焦,痛苦地仰头,张大了嘴,鲜血一股股从口中喷出,双掌扭曲状若鸡爪。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朝小剑衣张着双臂,想要从那群人手中夺回女儿。 而楚淳,双腿僵硬,眼神呆滞地丢开长剑,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女人的鲜血。 “不!!!” 楚剑衣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朝阿娘狂奔,她只想抱住阿娘,只想救阿娘。 扑过去的一刹那,阿娘化成孤夜寒雨里的一座孤碑,拥到怀里的,只剩彻骨冰冷。 抱住了,不肯放手。 小剑衣穿得单薄,蜷着身子,双手抱腿,缩成一团,睡在阿娘墓前,冷雨一滴滴打在她身上。 “好冷。”楚剑衣想。 然后有人往她怀里塞了个小暖炉,她就紧紧抱着,生怕最后一点温暖也被人抢走。 暖炉好像是活物,一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扭动得让人心烦意乱,楚剑衣烦了,伸出被暖得温热的手,往暖炉身上掐上一块。 不硬,软软的,是肉。 暖炉闷哼,好像害怕打扰她休息,忍着疼痛不说话。 暖炉怎么会哼声? 楚剑衣撑开眼皮,看到一张人脸正对着她,还有只手正欲抚上她的脸庞! 情急之下,长腿蓄满愤怒的猛力,一脚将这登徒女踹下床。 杜越桥措不及防被踢下床,右边身子着地,手肘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摔得生疼,忍不住“哎呦”出声。 是个姑娘? 楚剑衣收回杀意,坐起身,定睛看向地上的人。 此时已近日中,天光大亮,她能很清晰看见杜越桥的面孔。 是个十多岁的姑娘,小麦色的皮肤,显得人很健康,下睑连着眼尾都染着薄红,配上委屈不敢说的表情,似乎泫然欲泣。 她确实应该委屈。 楚剑衣隐约想起,迷糊中,是她把这人拽进被窝,现在暖热了又一脚踢下去,这不是农夫与蛇还是什么? 她尴尬地咳了咳,欲出言让杜越桥站起身,话没说出口,却听这人: “师尊,可是脚踹得疼?” 得,这跟扇了人右脸,还把左脸递到你面前,说,姐姐,你扇我左脸吧,左脸皮薄,扇着不疼,有什么区别? 倒是这声师尊让楚剑衣愣了半响。 敢情是这家伙每夜每夜在她耳边喊师尊啊,怪不得她梦里都是被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喊师尊,赶也赶不走。 她回想了一下,回溯三年前的记忆,总算想起来,说:“你是,杜……越桥?” “正是的,是师尊给我取的新名字。”杜越桥很高兴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床上的人两次救她于生死之间,给她取新名字,予她新生,收她为徒,在桃源山有一席容身之地。 她还没来得及报答她,就看她献身绝境,险些回不来。 这几日她服侍得忧心忡忡,生怕师尊醒不过来,自己无法回报恩情,好在师尊人善命大,躺了四日终归是悠悠醒来了。 楚剑衣靠坐在床上,垂眸似乎思忖着些往事,阳光穿过窗纸映到眉眼,长睫微颤。 似月峰的窗户纸做得薄,一到晴天光线布满整个卧室,杜越桥喜欢在微熹的时分被逐渐温热的阳光唤醒,没想过有人会对它不适应。 师尊不喜欢被强光照着。 第17章 默默记下这个习惯,她爬起来给楚剑衣行了个拱手礼,道:“师尊,我拿些纸去把窗户糊好。” 楚剑衣盯着被子沉思,没有听到她的话。 走到门口,杜越桥却被她叫住,“去把我的衣服拿来。” 一回头,正好撞见楚剑衣扯拉着里衣透气。 楚剑衣来得突然,伤得也突然,似月峰没有合她身的衣物,只找来杜越桥月前领的新衣裳给她套着,此时醒来楚剑衣觉着颇不舒服。 把领口弄得松松垮垮,胸膛得以正常起伏,呼吸顺畅起来,却半天未听见杜越桥动静,楚剑衣疑惑望去,却见徒儿脸红得快要滴血。 “你我同是女子,看了便看了,你脸红做什么?” 大惊小怪,难不成桃源山弟子洗澡的时候不会看到彼此的身子? 她愈发感觉,桃源山一众弟子在海清调教下,都是女女授受不亲的娇羞模样。 杜越桥迅速低头,闷闷地应了,飞快跑到屋外给她取衣服去。 皱眉看着杜越桥走出去,楚剑衣感到脸上不清爽,伸手一摸,是干掉的泪痕。 她刚才,是想替自己擦眼泪吗? 又在床上躺了几天,有时天气晴朗,楚剑衣便让杜越桥抽来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原本十分破落的院子,杜越桥住了三年,养出人气,树啊花啊草啊都种上,初秋季节金鸡菊开得正好,点点浅黄从小角落钻出来,恰好还有桂花飘香,鸟声啾啾,怡人极了。 楚剑衣懒懒靠在椅子里,边上站着一方小桌,桃源山众长老送来的补品整齐摆着,夹藏了不少好酒。 这几日,她除了在床上躺着,透过窗户看杜越桥熬药的身影,就是坐在桂花树下面,看杜越桥练剑。 捡来的便宜徒儿,无论是送药时喋喋不休的问候,还是练剑的一招一式,都可以从中看出海清的影子。 不用问,她离开的三年里,肯定是海清那个操心宗主替她教导徒儿。 既然为人处世和剑术武功都教了,连杜越桥穿的校服都是海清喜好的蓝色,明里暗里都透着为人师对弟子的教导关心,何不干脆收之为徒? 反正她当时不过随口说说而已,为的缓和海清两人快吵翻天的气氛,也没想着真收杜越桥当徒儿。 现在每天师尊长师尊短被喊着,聒噪得简直和当年那个安静躺着的小丫头是两个人,她有时不想回应,就让话直接落在地上,留得杜越桥一个人尴尬。 十多岁的姑娘心思敏感得很,见楚剑衣不理她,便自动堵住了嘴,把见到师尊的兴奋劲儿都用在熬药干活上,更卖力地伺候她。 其实并非不喜欢她,楚剑衣实在不想担“师尊”这个称呼。 一日为师,终生捆绑。 师尊的分量太重了,牵涉因果太大,楚剑衣一个人来去自由,无牵无挂,要真受了这一声师尊,无异于飞鸟翅膀上绑了个秤砣,沉甸甸限制自由。 一生都在寻找解脱的人,为什么要收个徒儿,自甘束缚? 而且楚家内部关系错综复杂,以她为中心,有人想她活,有人想她死,要是杜越桥真跟定了她,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保其平安。 楚剑衣小抿一口黄芪酒,顺手将杯盏射向树上窥视的暗卫。 “滚回去告诉楚淳,要我死,还早着呢。” “嗖”的一声,倦鸟惊飞。 杜越桥赶回来给她熬药,刚好撞见这副场面,霎时目瞪口呆。 “师尊,你在……打鸟吗?” 出门时候还病恹恹躺在床上的师尊,这会怎么有力气起来打麻雀了? 生气砸东西时,被无关的人看到,是件很尴尬的事情。 生气打鸟也是一样。 楚剑衣掩饰地咳了咳,本不想理,看到她眼尾红得更甚,眼皮明显肿了,还是忍不住问:“被人揍了?哭得这样厉害。” 有这么明显吗? 杜越桥擦擦眼睛,往手上一看,没有残余的泪水。 藏在袖里的紫君子花簪握得更紧,压着颤抖的声线说:“没……没有啊,就是出去见了个朋……见了个人。” 簪子已经断了,簪柄还留着被楚希微踩踏的痕迹,攥在手里,刺得掌心皮破见血。 小姑娘间的友谊之船说翻就翻。 不用大动干戈,也不用激情怒骂,你看到昔日送给她的礼物被扔在地上,还被狠狠踩了几脚,就知道这段友谊到头了。 楚剑衣对这种事不感冒,怕多理几句她又叽叽喳喳上了,抬腿往屋里走,临到门前,想起来海清托她办的事,转身: “你手上的镯子可还在?” “师尊可认得希微?”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皆是一愣。 “在的。”杜越桥先反应过来,以为她要讨回镯子,便直接摘下,递到手前。 希微?好耳熟的名字。 楚剑衣没有接过镯子,兀自喃喃:“希微?鸿影姐姐的女儿……楚希微吗?她也在桃源山?……” “正是的。”杜越桥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我刚在山下碰见希微,她想见你,但被侍卫拦着,不准上来。” 她还说,为什么楚剑衣肯收个废物当徒儿,也不愿意看她一眼。 楚剑衣思忖良久,陷入陈年旧事。 “知道了。” 半天,撂下一句,抬脚要踏进屋内。 “师尊不见见她吗?”杜越桥很急。 “不见。” 潇湘楚家,几乎是有罪一脉,现下她又受浩然宗重重监视,若与楚希微相见,恐怕那些眼睛会对楚希微有所不利。 不知怎么,本应替先前的好友感到惋惜,杜越桥心头却生出几分别样的情愫。 原来师尊的冷言冷语,并不只对她一个人。 趁楚剑衣还没进屋,杜越桥忙说:“这个镯子师尊还要吗?” 镯面裂了好几条缝,楚剑衣自然不会再要。 但她不要,有些人求着要。 楚剑衣拿过镯子,放进袖中,注意到她递镯子的手血迹斑斑,蹙了下眉,“怎么这么不小心,过来,我拿些药膏给你,自己涂上。”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逐渐热闹起来了[撒花]被读者宝宝们哄成胚胎了[害羞] 第15章 魂兮魂兮离故园夜间下了一场寒雨…… 夜间下了一场寒雨,阴云未去,临到黄昏还滞在桃源山上空,秋风呼啸,挟着隐隐的新鬼啼哭声。 桃源峰葬骨地,正中位置醒目地堆着一个巨大的新坟包,围着坟包砌了一圈青石围栏,围栏两头终于高耸的灰黑花岗岩墓碑。 碑前,海清一身缟素,腰间束着粗麻腰带,披发垂肩,几缕白发无力地任风扰乱,腰杆笔挺却显得憔悴沧桑。 在她身后一步,十四位长老沉默哀立,再后面,是所有桃源山弟子,举宗上下,近千余人,都身着素白丧服,捧着贴身衣物,无声且肃穆。 倘若碑上刻字存有亡灵,居高俯瞰,茫茫天地间,天黑,地白,一碑而已。 牺牲的弟子大多葬身鱼腹,已凑不出完躯,由同门捡来断臂断腿,头颅七十四颗,一齐埋在葬骨地,再立一块巨碑,刻上死者姓名,以示其来过人间。 一声悠长低沉的角声兀地响起,时辰已到。 头戴骨质冠冕的祭司微微仰头,悠远沉重的招魂曲从她口中缓缓流出: “魂兮归来,复归故乡……” 下面的众人也齐声唱道:“魂兮归来,复归故乡……” 这些魂灵,其实没有可以回归的故乡,桃源山是愿意接纳她们的家。 她们之中,有被家人抛弃的女孩,海清把她们捡回来,洗干净,给饭吃,告诉她们,你不叫盼娣,也不叫来娣,你可以自己取新名字。 有的像杜越桥一样,在人吃人的饥荒年爬上五千级台阶,上山拜师以讨生活。 她们资质不佳,没有修炼天赋,所以只能在外门学些武功知识。 她们平凡普通,却也自娱自乐,做好自己分内事务,每天能吃饱就已经满足,如果食堂再给加一个鸡腿,那真是锦上添花。 她们只想在桃源山庇护下,平庸无事地活到有能力下山生活。 愿望很小,上天很残忍,她们之中,还有刚被桃源山收下的小师妹,连校服都没来得及染成自己喜欢的颜色,就匆匆辞了世。 人生忽如寄。 来不及回顾七十四位弟子的生平,祭司的招魂之音已然过了尾声,她将火把投掷到碑前的木堆中,声如洪钟: “陶素心,魂兮归来!” 众人齐唱:“魂兮归来!” 是个安静内敛,喜欢咬手指,容易害羞的姑娘。 “陶瑜,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死前一刻,她还抱着诗书,舒服地坐在树下翻阅。 “陶高高,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第18章 她很矮,性格火辣讲义气,站在鱼妖面前像一株小草,却把生路留给师姐妹,提刀慨然赴死。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这些捡回来的孩子都改姓为陶,是桃源山的孩子。 桃源山给了她们几年安稳,却没能护其平安长大。 海清失神地听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祭司嘴里说出,七十四条年轻的生命就此消逝。 从今往后,桃源山少了个愿意舍己为人的姑娘,藏经阁那本借出的书也不会有人来还,爱咬手指的丫头永远回不去角落的空位…… 桃源山过了今日还会迎来艳阳高照的晴天,而那七十四个孩子,此去,便只能留在永无天日的酆都鬼城。 九泉之下,她们会孤寂吗?会害怕吗?会想念人间的师友吗? 她们能走得安心吗? 桃源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有同门牺牲,亲近之人需将自己贴身衣物烧与给她,以安息其魂灵。 如今桃源山逝去七十四位弟子,数量众多,理应由宗主带头,全宗门都要朝火堆扔衣物。 又一声号角响起,海清回过神来,身后的长老已排成一列,以她为队首,绕着坟包围成大圈,按次序往火堆里扔掷贴身的衣物。 最后一名弟子将衣物扔完,熊熊烈火顷刻吞没师长同门的贴身之物,漆黑的浓烟像通天柱持续上升,连接了云层与火堆。 霎时,停留了一整天的乌云终于再憋不住,倾盆的雨水如泪珠般,先是豆大而滴滴分明,而后风声呜呜,响雷滚滚,雨水不能停止地自天上流到地下,是泪,是泣。 海清感到有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伸出手接住,天上的和她脸上的,一起汪在手心里。 桃源山还有一个成文的规矩,送同门入土为安后,要大摆筵席,所有人需高高兴兴喝酒吃菜,不许再谈伤感之言,逝者已逝,生者向生。 是夜,乌云褪去,朗朗星辰一如往日,穹顶之上静静照着桃源山。 海清推了诸长老的挽留,独自走入地窖,从里面抱出一坛尘封许久的老酒,揩去封坛纸上的灰尘,召出本命剑,心事重重驶向似月峰。 楚剑衣喝酒有三不喝,第一就是不喝丧事酒席。 外人皆传小剑仙嫌沾了晦气,从不赴丧宴,哪怕主人摆出藏了十年的九酝春招待。 很少有人如海清这般了解,她并非怕沾染晦气,只是情多易感,吃酒便也不能好好吃。 房屋里油灯幽幽亮着,映出未眠人扶额沉思的身影。 海清轻轻叩门,得了应许,推门进来,灯前楚剑衣捧读古书认真非常。 “在查找东海妖族的资料吗?”她把酒放在桌上,坐到楚剑衣对面,就要揭开封纸。 一只凉手拦住她,“不要在屋里喝,杜越桥闻了酒气会生疹子。” 那日楚剑衣教杜越桥用药,凑近了些,残留的酒气跑到她身上,杜越桥很不争气地起了一手的红疹子。 海清愣住,没想到楚剑衣观察得这么仔细。 她教导了杜越桥三年,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楚剑衣合上书,抱过酒坛,接起她的问题:“都是些没证实的记载,真真假假掺着,半点用没有,还不如我幼时的读本。不看了,喝酒去。” 两人躲过杜越桥回来必经路线,到她平日练剑的竹林。 林间有一大片空地,边上摆了张黄竹做的小桌,供杜越桥练剑累了趴着休息。 “你倒是有心,怕是把毕生剑术都教了吧。”楚剑衣把竹林景象收入眼中,四周围着的竹子上,密密麻麻都是剑痕。 “你收了徒儿,管也不管,撂下担子走人,我不收拾烂摊子,谁来管那孩子?” 想到三年前楚剑衣这厮一走了之,海清气得牙痒痒。 楚剑衣不接话茬,掀开封纸,一股浓郁的酒香扑入鼻中。 “你来找我喝酒,必定不是为了这事儿。”她率先喝了一口,酒入喉中,带着一团如火的热气,辣得烧腹。 “就是为了杜越桥的事。”海清和她对视,很郑重地说,“你得把她带走。” “这酒叫什么名字?醇厚火辣,好酒!” “……黄地厚,你带不带她走?” “噢,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那几句取来的?我记得你以前还酿过青天高。” “……是的,你不要岔开话,我问你,到底能不能带杜越桥走?” 见实在躲不过这个题,楚剑衣叹了口气,道:“暗卫守着桃源山,都是为我而来,我确实不能留下,但你也用不着这么赶人吧?” 海清没被她带偏,一字一句地问:“我没有赶你,我是在问你,能不能把杜越桥带走?” “为什么要带她走?我看她待在桃源山快活得很,干嘛赶人家走?” “你有没有听过,人被大妖伤后沾染妖气,会与妖共通灵识?”海清顿了一顿,继续说,“三年前,有只鳛鱼妖,跟在她后面,绕过结界上了溪午峰。” 听海清语气分外严肃,楚剑衣正经起来,皱眉道:“你是怀疑,杜越桥受重明火烧,与妖通敌去了?” 海清摇摇头,语气笃定:“这孩子本性纯良,且桃源山监管严密,没有机会也没理由通敌。” “重明早已被我驯化,若她与重明共通灵识,顶多是知道我的行踪,也不会引来妖物。”楚剑衣眉头一松,又抱起酒坛,“况且,与妖共通灵识,本就是空穴来风。” “你不要喝酒,听我说完。”海清压下酒坛子。 “这次袭击桃源山的妖兽中,有一只蠃鱼,飞在头阵,引着那些妖兽躲过桃源山结界,进到南屏峰。” “它选的,是杜越桥常走的那条路,极少有弟子走过。”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已经到秋分了,似月峰附近的飞鸟不减反增?” 鳛鱼、蠃鱼,都是近百年来东海新生的妖物,鱼身鸟翅,上能飞天,下能游水,行动便利且隐蔽。 楚剑衣从她的提示中回过味来,半醉的眼睛变得清明,“你是说,杜越桥并不只和重明通了灵识,还能跟这些与鸟有关的妖物共通?” “正是,但我不信是她有意为之。”海清点头肯定了楚剑衣的猜想 她似乎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处境,高大的身形霎时委顿,“我不能确定这个想法就是对的,可我也不能,给桃源山留下隐患。” 如果只有当年的鳛鱼妖,海清可以说服自己相信那个巧合。 可此次打头阵的蠃鱼,目标非常清晰,知道力量薄弱的外门弟子聚集的南屏峰,甚至走的路线都和杜越桥常走的分毫不偏。 而且自从杜越桥能引灵气的半年来,桃源山飞鸟云集,大半都绕着似月峰盘旋,其中不乏一些罕见的鸟妖。 把不谙世事的少女和这场灾祸联系在一起,换个人都会觉得简直是无稽之谈,但海清沉思过很久,她把跟杜越桥相关的所有事都放脑子里滤了很多遍。 被重明那种恐怖的神火烧过,正常的修士都未必能侥幸存活,她一个凡胎**如何能活下来?鳛鱼妖隐蔽在旁,她又怎么能知道鱼妖的藏身之地? 尤其是她的丹田,海清见过的大丹田无数,可她的大到极端了,不像是人的丹田,而像是——妖的。 作出这些推理猜想时,海清如遭雷殛。 或许早应该想到的,早应该对杜越桥加以防范的,如果早有准备,也许那七十四个无辜的孩子就不会丧命黄泉。 她看向楚剑衣,姿态放得极低: “桃源山禁不起妖兽的进攻了,剑衣。” 海清为人认真,有时楚剑衣喝高了爱捉弄她,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不算特别正经,但像如今这样,几乎是海清单方面的恳求,从来未有过。 在震惊中很久才缓过来,楚剑衣小酌一口压下寒意,缓缓开口:“我行迹遍布天下,若真如你所讲,带走她,岂不是给这天下引来祸端?” “不是的,”海清说,“我听闻,楚老剑仙年轻时曾救过一名被妖兽重伤的女子,那女子沾上妖气神智混乱,老剑仙带她访仙求药,最终拔去妖气,与常人无异。” “你带杜越桥去找老剑仙,若无事,或能去除妖气,便让她回桃源山,我在这,等她回家。” “若不能治好,那便……就地格杀。” 作者有话说: ---------------------- 这章之后师徒俩就要开启新的地图啦,桥桥要快快地成长起来啦[撒花] (这几天的评论区好热闹呀,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投雷和营养液!让小作者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见![摸头]很感谢很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陪伴,我会继续努力给大家带来更精彩的故事哒~) 第16章 抱抱我吧求求你苍茫云烟间。…… 苍茫云烟间。 一只朱色巨鸟大展翅翼,平稳且疾地划过云层,鸟背上拘谨坐着位姑娘。与它平行,楚剑衣脚踩三十,负手而立,快意的爽风吹得她面上尽是逍遥之色。 第19章 如若没有身后紧随的鸟群,楚剑衣恐怕还能尽兴哼上一首《满庭芳》。 自桃源山出发,行出江南,一天的功夫,两人已快到关中,后面鸟群也从南方常见的燕隼,逐渐更换成了北地的候鸟。 像商量好异地轮岗似的,换了又换,一刻不停,总有鸟雀跟着。 起初楚剑衣护在重明尾后,动用灵力驱赶这些飞禽,然而赶走了这波,下一波紧接着又续上,来之不尽,过如流水。 每回她划出气刃不经意伤着只小鸟,重明还要怪叫乱晃,抗议她的举动。 鸟群没有恶意。 它们逆流北回,不知为着看重明老祖一眼,还是被杜越桥吸引而来,跟在后面同飞一阵,不等楚剑衣驱逐,便又南去。 依依不舍,好似特意赶来送她们一程路。 楚剑衣不再驱赶,有几只毛色鲜艳,模样可爱的鸟儿伴着,行程确少了几分孤单气。 她情愿同不能吐人言的禽鸟叙说心事,也不想到重明背上歇脚,和闷葫芦做的杜越桥待哪怕一刻。 三日前,海清托付她关于杜越桥的诸多事宜,醉意愁绪齐上心头,回屋见了杜越桥,海清满肚子的关怀难舍,不知如何诉说,竟化成冷冰冰一句: “收拾好所有衣物,三日后随你师尊离开桃源山,期间,不许踏出院子半步。” 丢下伤人的话,便头也不回地远去,一个怜惜的眼神都不曾留下。 剩得小姑娘怔愣盯着她背影看了好久,久到海清变成小黑点然后不见,久到原本欢心被冷言刺得支离破碎,萧条比深秋枯树更甚。 没由来的让她卷铺盖走人,比冬日雪水还冷的眼神,看她像隔了血海深仇。 变化突如其来,三年如母如师般悉心照顾、倾囊相授,一瞬之间尽数化为泡沫,那张要她冬加衣、夏消暑的嘴,此时说出的话只有一个意思: 桃源山不要你了。 被伤透了的小姑娘看不出海清背影里的难舍,楚剑衣却清晰地看见,她走到一半,步伐减慢,想最后回望一眼,却极力克制忍了下来,落下更沉重的一步。 杜越桥失了魂般回头,她迫切地想要做点杂活压下那股难受,可是草药早就熬光了,地面日日清扫没有半点灰尘,还有她铺在地上的被褥—— 刚才师尊朝它们皱眉,是不欢迎自己和她共处一室吗? 原来师尊也嫌弃她。 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岂有此理! 她明明尽心尽力服侍楚剑衣,每天煎药倒水,怕她受不了强光把窗户糊上,把唯一的床让给她,自己打地铺…… 可楚剑衣呢? 热情的招呼“师尊”,被她当没听见,连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食堂加了个鸡腿,她兜在怀里,风尘仆仆赶回似月峰,还摔了一跤,她想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送给楚剑衣,这个女人表面收下,却一口没吃,放到第二天馊了又叫她扔掉。 现在,还给宗主说三道四,问都不问她的意见,就要赶她走,连自己的被子都不能跟她放在同一间屋里! 自己到底哪里惹着她了?! 可她能怎么样?连灵力都凝聚不了,难道妄图反抗两个大高手吗? 杜越桥不吭声地把地上被褥卷起来,卷得很急,枕头掉在地上也不捡,脚步踏得咚咚响,赌气逃到西头的旧屋,不再踏出半步,自虐般加倍恪守海清的规矩。 但她会错楚剑衣的意思了。 楚剑衣只是看出她的窘境,想提醒她,没事做可以换个被套。地扫得再干净,被子上还是有些许污渍。 楚剑衣把她的枕头捡起来,放到西屋门口,轻轻敲门提醒,三天过去,那枕头原封不动地躺着,好像里面囚犯的抗议。 性子再犟,饭总是要吃的。 一日三餐由山下弟子送来,也摆在门口,楚剑衣坐在桂花树下看她们接头,有种家属探监送饭的感觉,自己则像守大门的狱卒。 昨夜秋高气爽,星辰明朗,她抽了张椅子出来看星空,一扭头,发现那孩子可怜巴巴倚墙坐在地上,望着星子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里泪光点点。 她盯着杜越桥看了好一会,思索要不要过去安慰安慰这姑娘。 未曾想杜越桥察觉到她的目光,竟一把擦掉眼泪,脸上还有点期许的表情瞬间阴郁下去,想站起来却腿坐麻了,只得撑着墙一瘸一拐回屋,还把门关得“啪啪”响。 长这么大,还没人敢给她这么甩脸色! 楚剑衣亦动了怒气,星子也不看了,索性回去睡觉,临到门口,竟生出想跟她比比谁砸门更响的念头,又转念一想,自己怎么同个孩子一般见识,便压下火气,轻声关门睡去。 能忍着火带她走,给她驱鸟,护她周全,不代表楚剑衣彻底收了脾气。 一路上杜越桥仍是阴着张脸,浑身散发苦瓜气息,见这人忙前忙后驱赶飞鸟,非但没有表达感谢的意思,甚至半分笑脸都不肯挤出来。 楚剑衣不爽,非常不爽。 她这样的大能,多少人天材地宝奉上求她护道,都得看她有无心情。如今给这丫头辛苦忙活,竟然还被甩脸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况且一路飞鸟不断,想必就是杜越桥这小妖怪惹来的,倒不如把她丢下去省心! 还是得忍着。 不光是海清相求,杜越桥悉心照顾她那么久,自己是她名义上的师尊,更重要的是,她确实没办法判断杜越桥有无沾染妖气,活生生一条人命,岂能随意处置? 丢她不得,高低得吓她一吓出出气。 如此想着,楚剑衣身心畅快,放过了手中的飞鸟,正欲使动气流让重明摇晃,灵力未发,重明却陡然抖动躯干,先一步把杜越桥甩到右翼边缘,几要掉下! 杜越桥方才见她与鸟玩得正酣,没空盯着自己,便摘下包袱,从里取出一小块肉干,遮掩着吃了起来。 肉干还是叶真听闻她们要走,特意送来给她路上吃的。 她在桃源山见的最后一个人,竟是向来只想骗走她镯子的叶夫人。 想到这,杜越桥眼泪又掉下来,滴答滴答全渗进重明绒羽间,凉得它一个激灵,抖身甩干羽毛,把杜越桥差点甩下去。 小鱼干、小肉干、果脯,全塞在包袱里掉了下去,她紧紧揪着重明的几片羽毛,勉强没有随它们而去。 重明被她揪得生疼,更大幅度地抖起来。 羽毛随着晃动逐渐被拔出来,支撑不住,要掉下去了! “啊!” 又是这样的生死瞬间,杜越桥脑子里又不争气地浮现出,那个所谓的师尊从天而降,抱着她脱离险境的场面。 自己都跟她闹得这么崩了,楚剑衣怎么还可能救她,她肯定巴不得她掉下去摔死。 她又想错了。 那双很贪恋又很憎恨的手,在杜越桥腰间轻轻环了一瞬,没有像之前那样抱住她,而从后扯着她的衣领,像拎小鸡轻轻松松把她拎起来。 “敢拔重明一根毛,我就把你绑它腿上去。”语气冰冷,漠不关心。 她差一点点就摔死了,楚剑衣在乎的竟然是重明的几根羽毛! 那她又算什么?! 眼泪再度夺眶而出,被丢回重明背上,杜越桥再不在乎形象,掩着脸呜咽哭起来。 “怎么这么爱哭?”听到委屈的哭声,本想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楚剑衣无奈走到她面前,明知故问,“哭什么?” 她哭什么? 分明以前同关之桃她们在一起,怎样受同门欺负,都不会哭得这么多、这么惨。她杜越桥明明是个很沉稳、很坚强的姑娘,宗主再怎么骂她,她都不会哭的。 为什么一碰到这个女人,她的泪水就跟泄了洪似的,一刻也止不住。 “我没哭!”一把打开要揩自己眼泪的手,杜越桥换了个方向坐着哭,“你走开!我不要你!” 她的身体随哭泣一耸一耸,纤瘦的腰肢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楚剑衣眼前,也跟着抽动。 好委屈,好脆弱,在楚剑衣前不堪一击。 可她心里想的其实不是要楚剑衣开走,是她要她,她很需要她。 她想,你不要走,我都把背留给你了,抱抱我吧,求求你,求求你抱抱我,像从前那样。 那么轻柔,那么温暖,那么关心我。 没有被好好哄过的孩子,会在心里加倍虐待自己。 你只是让她不要离开一个大圈,她偏要在圈里给自己画个小圈,然后蹲进去,随你怎么跟她重复规矩,都不肯出来。她就是要你看着,你一旦罚她,她就更进一步地惩罚自己,让你看到她的惨状,让你看清自己多可憎。 你把她惹哭了,想以拥抱的方式向她道歉,她第一反应是推开你,你不要过来,你走开,就是要让你看看她独自哭的时候有多惨!都是你惹的祸! 可她本意不是这样的,她想,她推开你,她往后走一步,你就要往前面走十步,你要紧紧的抱着她,把她揉到肉里,揉到血里,揉到骨头里,要抱得这样狠,她才会接受你的道歉,然后很乖巧的,你说什么就做什么。 第20章 但身后只传来很轻的叹息。后背仍然是凉的,没人来抱住她。 “消停会儿吧,马上到地方了。” 那个高在云端、潇洒肆意、不解人情的楚剑衣,抛下这句很疲惫略有谴责的话,轻飘飘离她而去。 落地的时候,杜越桥脸上泪痕正好干掉。 楚剑衣给她使了个小法术,把眼睛的红肿全部消掉,也把她视线暂时遮住。 一柄三十在中间,楚剑衣走前头牵着,杜越桥拉着三十亦步亦趋。 “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向你讨点报酬罢有水击石声,哗啦…… 有水击石声,哗啦啦啦,急促不停歇,很近,清凉。 脚下踏着不扎实,落叶踩碎的吱呲,一脚陷下没过脚踝,积得极厚,此地应少有人至。 还有…… 相当平静的灵气,像躲在暗处蛰伏般,默默窥探两人的行动。 法术蒙着眼睛,其它感官却无限放大,杜越桥能精准捕捉到此地的不同寻常。 天地间灵气自然流动,或寄居草木,或养于修士体内,瞬息不能停滞。可此处的灵气却行动缓慢接近静止,就像被人压制着,得不到释放。 杜越桥还想进一步探求其间奥秘,却眼前乍亮,楚剑衣撤去她眼上的勿视术,停在前面,挡住强光。 “看得清了?”语气和缓了些,意外藏着份关怀。 “嗯。”杜越桥点点头,话里带着鼻音。 大哭宣泄过后,脑子倒是清醒过来。 自己以下犯上,处处给楚剑衣冷脸看,方才差点丧命又被她救下,这女人不计前嫌地要给自己揩眼泪,却被狠狠推开,换个脾气差的不得再把她丢下去? 她竟然想着,楚剑衣被推开了,还会不讲尊严地回来哄她、抱她。 天方夜谭! 都是个十八岁的姑娘了,怎还会有这样幼稚的想法? 怀着愧疚的心思,杜越桥想等哭腔消了,好好给师尊道个歉,再把这几天的困惑不解都问个明白: 到底为什么海清不准她留在桃源山?师尊要带她走是为何?师尊是不是真的很不喜欢她?…… 正酝酿着措辞,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打断:“还能站着回来,看来是没死透。” 嗓音虽然低哑,却让杜越桥不寒而栗。 她敏锐地觉察到,苍老声音发出的瞬间,原本死气沉沉的灵气骤然活泼,但不过一息,便又消沉下去。 “我要是死了,谁给你找那宝贝?”楚剑衣回怼。 师尊在同谁说话? 空荡的谷底,只有她们两人和聒噪的瀑布,还有一地枯叶。 若没有刚才那道声音,杜越桥恐怕会以为师尊在跟空气交流。 她睁大眼睛,稍微侧着身子,目光绕过楚剑衣,停留在半个人高的落叶堆上。 满地铺得平整的落叶,偏那一处突兀地鼓起块大的,横看竖看,都像个坟包。 凝视的眼神盯了两息,意欲探查其中有无活物,落叶堆上部忽然一动,叶片簌簌落下,“小辈无礼!” 话音既出,紧随着杜越桥耳畔嗡嗡,眼前又陷入黑暗,想喊师尊,嘴巴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腿上也被卸了力,直挺挺地向后躺倒。 熟悉的感觉,就像被重明火烧卧病在床那段日子,看不见,听不到,动弹不得。 无边的黑暗涌来潮水般恐惧,一波波吞没她,卷走她,要把她拖入漆黑冰冷的漩涡之中。 一片黢黑间,她忽然感到有人扶着她的腰肢,小心地调整姿势,使她盘腿而坐。 依旧是清淡梨花香,是师尊。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的小拇指突然能动弹,凭着一点微弱的力量,勾住楚剑衣没来得及松开的小指。 楚剑衣被突如其来的勾指拉住,低眸看去,勿动术竟未覆及全部,留得杜越桥一指还能动作。 什么意思。 方才还让她走开,不要她,这会怎么指头拉上,不放人走了呢? “你好生待着,不要乱动,我就在旁边。” 知道这人听不见,楚剑衣仍是落下宽慰之句,再将小指从勾起的圈里抽离。 “从前训诫我不可浮躁,你自己这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她走到楚观棋旁,刮动秋风吹去老头满身的落叶,“看你一眼,便封了她五感,你这老头金贵,看不得?” 楚观棋端坐不动,眼皮懒得掀开,“这娃娃来历不小,感官封了去,免生事端。” “真沾了妖气?” “瓜得很!人身沾上妖气必死,哪还能活着到这里?” “既未沾上妖气,这一路怎么飞鸟跟随不断?”楚剑衣挑眉,“还是说,这孩子另有来头?” “哼,”楚观棋冷哼一声,“许是你那笨鸟引来的也未必不可能。” “重明绝无可能惹得如此多的鸟,况且桃源山……” “桃源山的事,我已知悉,不必再言。这娃娃身上的事情复杂,自有老夫来处理。”他打断楚剑衣的解释,“倒是你,又想来问那玩意?” “……是。我原以为,动用它引气入体,会受到反噬,丧命在桃源山。但醒后探查丹田,灵力流动如常,并无异样。” 得到老头愿意接手杜越桥的保证,楚剑衣松了一口气,问起绕在心间的困惑。 “明知会死,还敢冲在前面?”楚观棋睁开眼睛,仔细端详她,古井无波的眼中有几分欣赏,“到底是我老楚家的女子,没辱没了先人。” “你还能站着回来,也是托了那玩意的福,它不想让你死。” “老夫从未教过你引气入体,你以为,真是自己无师自通了?” 被他说得心中一震,楚剑衣冷声问:“它存于我体内十数年,既要我痛苦难忍,又在危急关头救我,一个死物,怎有这等能耐,你打了十多年哑谜,还不肯告知与我?!” “放肆!” 强劲的气流以楚观棋为中心,震起肉眼可见的圆圈,将整个谷底的落叶都逼到石壁边,连安分坐着的杜越桥都被吹倒。 楚剑衣岿然不动。 “不告诉你自然……自然是为了你好,这样刨根问底,对你……咳咳,没有半分好处!” 情绪波动令他灵力紊乱,原先死寂的灵气像看到猎物般,争先涌入楚观棋体内,干瘪的肌肉瞬间暴起,又立刻萎缩,如此反复,他闭目稳住心神,强压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时机到了,自会让你知晓。”他收敛了怒气,平静道,“我先给这娃娃处置好,你去外头替我护法。” 没能得到问题的答案,楚剑衣亦是烦怒难消,却拿他毫无办法,泠然道:“你是要看我同你一样,日日受它折磨,求死不得,那才满意!” 楚观棋不答,沉默了好久,淡淡道:“你若能寻得破局之物,自然不会落到我这般地步。” “你找了几十年都未找到,又如何以为我能寻得?!” “你能。”他说,“你带回来的这娃娃,与那物,缘分匪浅。” “出去罢。” 感知楚剑衣已至瀑布之上,他老脸展开,心念一动,凭用灵力将杜越桥托到跟前。 谷底问天阵显形,一老一少,对坐在法阵中央。边沿徐徐蔓上自地而起的屏罩,隔绝了外界。 法阵之中,楚观棋身体各处红光点点,彼此连成数条深朱色光脉,皆受灵气指引,由座下符咒吸收而去。 他对面,杜越桥无法得知发生何事,眉峰紧蹙,面色时而煞白,时而血红,与楚观棋相似,身上也浮现出条条光脉,方向却朝上,汇聚成一股血色红线,从额头流转回体内各处。 所谓问天阵,是由起阵者献祭生命力,追问上天入阵者的过去、未来,可观其溯源,察其后世。 楚观棋在此地设阵已久,杜越桥一踏入阵中,他便感知到来者身世非同寻常,更是与他要找的破局之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全身而来的红色光脉经过额头,在额间留下一小滴精血。 法阵催动,血滴即将脱体而出。 忽地,楚观棋身体突然僵住,一股寒冷无比的气息从足底蔓延向上,迅速冻住他的下肢,丹田灵力感应到危险,急遽涌向被冰冻的肢体,寒气被逼得连连败退,如蛇般窜缩退回。 楚观棋没有放过,一缕神识悄然追随寒气,同入了符咒之中。 冰天雪地,干燥严寒,是极北部州。 那股寒气入了此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神识没了跟踪对象,无线索地游走在冰川之间。 不知过了几十载,神识停下脚步,抬头一望:高入云霄的冰山中,一只纯白无暇的凤凰栩栩如生,张开阔翅几要腾飞,奈何冰霜冻结,永恒禁锢在冰川之中。 在他发现凤凰的刹那,一道冰冷庄严、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暴喝:“滚!” 此声既有女音,又带着凤鸣,所蕴含的力量强大不容抗拒,直接将神识吼出幻境。 第21章 寂如枯树的老身一震,浮冰、霜雪悉数消失,取而代之是面前脸色痛苦的杜越桥。 唇角渗出一丝血迹,楚观棋喃喃道:“白凰?世间怎会有白凰……血脉却稀薄至此,怪、怪……” 寒气已去,那道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也消散。 喉咙的血不断涌上唇间,满嘴腥甜,两排牙齿都染得猩红,此番问天几乎要了他半条老命。 性命,楚观棋不在乎,他活得太久了,早该死的。 对结果感到相当意外,楚观棋含着满口血,眼里充满对未知的渴求:“老夫再看一眼……咳咳,浅看你究竟能有什么机缘……” 献祭之术再次展开,杜越桥额间血滴终于脱体,静静悬浮在楚观棋掌中。 这次问天过程进展顺利,没有寒气渗出,只是他脸上表情精彩,时而凝眉,时而愕然。 等他睁开眼,再看向杜越桥,面上已是了然之色。 “既是如此,老夫便向你讨点报酬罢。” 话毕,掌风割开那滴精血,正好分成均匀两半,各自聚成更小的血滴。 一滴被楚观棋收入掌心,另一滴重返额间,再想唤出,已是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 哇哇哇!今天看收藏,竟然有一百多个读者宝宝在看我的小说了耶,好高兴好高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还有宝宝愿意每天、每章都和我评论互动,这真的是很要花心思、很难得的事情,我很珍惜!很谢谢读者宝宝,感动ing~[摸头] 作为一个小作者,最大的愿望就是笔下的文字被看到!开文到现在,每天看着收藏一点点涨上来,每章都有读者宝宝愿意点击去看,还愿意为我投雷、投营养液,小作者每天都感觉幸福满满~由衷地感谢大家!!![哈哈大笑] (哎呀我好话唠呀哈哈哈,但是真的很感谢大家的看见啦[摸头][摸头]) 第18章 元亨阁暗窥姻缘瀑布之上。…… 瀑布之上。 楚剑衣正疑惑瞧着遮得严实的问天阵。 虽与老头交流不愉快,但他肯接手杜越桥的事,自己无需操心,楚剑衣愁下眉头,从谷底逆流而上,为楚观棋护法,避免有异动打搅。 她寻了个风景好的地方,刚坐下,谷底便逼来一阵寒气,高处俯瞰,法阵底部已结上冰霜,白色的冷气逐渐向外蔓延。 异象是由法阵内部产生的,法阵之外,楚剑衣无法插手,只能看着寒霜结上又退去,护阵屏罩由玄黑变雪白,在各种色彩间幻变。 杜越桥到底什么来头?能让问天阵发生如此惊变。 献祭结束,结界破裂坍塌,法阵内保存了数十年的符咒逐一溶解消失。 “不枉老夫苦苦候了六十载,总算窥得一丝天机!” 楚观棋坐在法阵中心,血浸得胸前一片殷红,脸上却挂着疯魔解脱的大笑,“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 什么天机? 结界碎裂,楚剑衣第一时间赶到阵中,眼前的老头已陷入癫狂,杜越桥狗爬式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她表情凝重,看向杜越桥,一个月前元亨阁那白胡子的话又浮现脑海: “速去江南,好酒与大机缘正候着少主。” 好酒,许是海清酿的黄地厚。 大机缘,莫非真与杜越桥有关? 她又仔仔细细打量地上的人。 按年龄推算,杜越桥今年应该正好十八岁。而这段时日的相处,给她的感觉,无论是体格还是心智,杜越桥都表现得像个十四五岁的孩童,瘦矮、行为幼稚。 这样不起眼的女孩,甚至连修炼的门槛都没踏进来,能和所谓的机缘有何干系? 她实在没看出来杜越桥有哪里特殊。 “你看出什么天机?她身上真有机缘?”楚剑衣问。 “时间不多了。”楚观棋幽幽开口,不理会她的询问,伸出布满褶皱的手指捏算,“你即刻启程去往西北部州寻找破局之物,这个丫头,必须时刻带在身边。” 说完这句,他如须臾度过百年的老树,生机流失,腰杆愈加佝偻,脑袋垂下,整个人立刻委顿下去。 任凭楚剑衣如何追问,都不再发一言,浑浑如坠入死境。 寂静谷底,楚剑衣兀自站立,满脸愠色使她快要冒出火。 什么都瞒着她! 杜越桥的事不能说,关乎她自己性命之事也不肯说! 十五年了,体内那个随时可能要了她命的东西,和她共生了整整十五年! 那东西是什么,如何能源源不断地吸收灵气,又为何存于她体内……太多的问题,从她十岁被接回楚家,像个玩偶般任楚观棋摆布,她一直在寻求答案。 楚观棋告诉她,这是楚家所得恩赐,也是楚家的诅咒,决不能令外人得知。 恩从何来?无需主动修行,任由那物汲取灵气滋养肉身? 诅咒何解?过多的灵气令身体承受不住,不使用极其痛苦的排解之法,便会爆体而亡。 谁又是外人?充当玩伴的楚鸿影?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娘子?还是那个所谓的生父? 她像被楚观棋困在一座迷宫中,下一步如何走,出口在哪里,自己摸索不到,全凭楚观棋一点一点指引,下一步或是生路,或是绝境,仰仗着楚观棋心情如何。 也许楚观棋有逃出生天的钥匙,也许他只比她走在前面一步,岁月上的优势便能禁锢住楚剑衣。 楚观棋比她先出发,比她走得远,有意隐瞒,打十几年哑谜,她能奈他如何?! 在处理杜越桥的事上,他仍是如此。 楚剑衣没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她沉着脸,立在秋风中面对将近的夜幕,天地茫茫,黑夜如雾,一点点占据每块见光的地盘,没有灯火,亦无微光。 …… 元亨阁。 汉白玉阶盘旋而上,延伸到顶部,开阔的观星台四周没有栏杆相围,河图影壁寂静悬浮,流动的水银星斗镶嵌其上,台中浑天仪如常自转,其后悠悠飘来一小点,随距离拉近,小点逐渐变大,颜色青绿。 “此时情绪此时天,我是无事小神仙。” 一鹤发白须、身高不足五尺的老顽童,仰面躺在巨龟背上,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拿一酒葫芦,不时小酌几口,快活赛神仙。 好酒回甘,他眯眼品味着,目光随意向后一瞥,蓦然面色僵住,慌乱从龟背摔下来,酒葫芦还悬在半空,“哗”的从头淋到脚。 白玄淋得浑身湿漉,顾不上清理,忙爬起来,拍了拍灰,小跑到来者跟前,“少主,别来无恙呀?” 不等他近身,一柄朴实的黑铁剑直直对着他脖子,那头是眼色比剑光还冷的楚剑衣。 “老东西,你是嫌活太久了。”她语气凛冽,三十跟着贴近白玄脖颈,“竟敢诓我去送死?!” “姑奶奶,我哪里敢呀!老身当晚为您起卦,卦象明摆着去往江南,可置之死地而后生,捡回个大机缘。”那柄剑仍未收回,愈加暴躁。 他揣测着小祖宗的心思,目光盯着黑剑不敢移开,“姑奶奶有所不知,这段时间您力战妖兽,拼死保住入关结界的事儿,早在八大宗门传了个遍,各宗天骄都说要以您为榜样呢!” “别废话!我只问你,你所说的机缘,究竟是何物?” 三十移开,脖间微凉,白玄战战兢兢摸了摸自己脖颈,还好还好,脑袋还在上面。 见姑奶奶宽容给了个机会,他片刻不敢耽搁,嘴皮子极快张合:“是个丫头!” 说完他小心地朝楚剑衣身后看去,穿着浅蓝校服的姑娘低着头,跟他一样畏畏缩缩,不敢乱动。 当真是个丫头! 应验了自己的占算,白玄松了口气,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偷偷观察楚剑衣的脸色。 “你也敢给我打哑谜?!” 含糊不清的说辞让楚剑衣怒气更甚,原本挪开的三十又压回他脖子上,剑锋比刚才还要狠厉。 “不敢不敢!”白玄吓得双手举起,悄悄指向杜越桥,“别吓着孩子了。” 有些话不能当着杜越桥面说。 楚剑衣转身,本想命令她出去,但杜越桥满手的红疹子不合时宜地起了。 剑眉微蹙,语气终究软下来,话里却没多少耐心,“知道会起疹子,还不出去?” 这丫头显然在偷听,原本站得好好的,一动不动,头低垂着耳朵却聚精会神,突然被楚剑衣喊了一嗓子,上身一顿,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又红又痒。 师尊是怕她起疹子,才让她出去吗?还是不想让自己听到她和这个白胡子之间的谈话? 从那谷底到元亨阁,一路上师尊脸色都阴沉得可怕。 杜越桥原想告诉她,自己好像可以凝聚灵气了,想找机会问问她,是不是为了给自己治这难症,才带她离开桃源山,来到关中的。 但话不能挑在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说,更别说楚剑衣一整程都心情不好。 第22章 杜越桥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再次得罪她,只好闭紧了嘴,乖乖跟在身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巧得像变了个人。 听到楚剑衣命她出去,也不敢询问原因,抱着都是疹子的双手,慢慢走出门去。 边走,冷风吹过,身上一哆嗦,像是冷极。 “这丫头多大了?”白玄看她瘦小又可怜的背影,忍不住问。 “今年十八。” “噢噢。”白玄一颗心落地,小声絮叨,“成人了就好,成人了就好。” “你又在嘀嘀咕咕什么?”楚剑衣不耐烦,“她身上究竟有什么机缘?能让我险些丧命在江南。” 白玄清了清衣袖,浑身的酒气酒水一扫而净,整好衣冠,方请楚剑衣登上观星台,一同到河图影壁旁观摩。 “少主可还记得这颗玉石?数日前,河图影壁突生异象,由它引出的命纹乍放光明,老身一看,竟是到了桃源山产生的转机。” 他屈指轻叩影壁,镶嵌其上的暗色石子逐渐焕发光芒,流淌出一条暗金纹路,沿着图上的路线,徐徐延伸到桃源山后,纹路突然大放光彩,颜色变得金光熠熠,经久不灭。 楚剑衣当然记得,当年她一剑砍在楚淳肩头,被逐出家门,最后带走的就是这枚谶命石。 楚家每添丁口,皆会取其心头血,制成可测本人命运的谶命石,配合上河图影壁,可提前预知与生死有关的大事。 她的命纹从来都黯淡不明,随时可能熄灭,性命也如此。如今她去了趟桃源山,险些丧命在那,命纹却熠熠生辉,当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只能证明我没死在桃源山,与那孩子有何干系?”目光从影壁上移开,楚剑衣感到指尖发冷。 “少主勿要心急。”白玄老手一挥,影壁上的图案随之消失,紧跟着又变幻出另一番模样。 那道金色命纹从桃源山流出,竟隐约发着红光,楚剑衣仔细看,微弱的红光裹在金光之中一路北上,到了关中戛然消失。 金纹光芒更加耀眼,继续出陕,方向朝着西北部州。 “这红光莫非就是杜越桥?”楚剑衣沉吟道,“为何过了陕地便消失不见?” 白玄答道:“红光一般与妖物有关,那丫头兴许……” 他不敢继续往下说,换了套说辞,“我见她身上尚存问天阵的气息,大概老家主已除去她的妖气,所以红光消失了。” 楚剑衣眸光微沉,“生人怎会沾染妖气,你又诓我不成?!” “不敢不敢。”白玄摸摸胡子,道:“沾染妖气自是不可能,但古书亦有人妖通灵的记载,不过……” “不过老家主既动用了问天阵,想必隐患已经消除,少主不必忧心。” 1 “你倒是看得透彻。”楚剑衣道,“老头要我去西北部州寻求那物,非要带上她不可,你可有解?” 命纹确走向西北部州,与楚观棋推算相同,破局之物或许就存在西北部州。 若能孤身一人前往,便遂了她的愿,可非得将杜越桥带在身边,实在为难她。 且不说路上会遭遇多少险难,单是如今两人相处之不顺,她都怕自己会把杜越桥半途抛下。 白玄听后嘿嘿一笑,从影壁后摸出一个锦盒,“既是老家主所说,少主照做就是,何必再寻他法呢?” “老身虽不知您所说那物是何,但依推算看来,它同少主的缘分,全靠那丫头续着。” “那日为少主演算时,此物从阁上掉落,正砸入符法之中,想必是天道相助。少主且带上,进入西北州界再打开。” 微笑相送师徒二人离开,白玄坐上巨龟,细细观看那金色流纹。 进到西北部州,金纹之下又隐隐现出红光,色泽更浅,与金纹交缠不断,更像是红线。 “咦——莫非这红光真是姻缘线发出?” 第19章 无恶不作楚剑衣楚剑衣好疲惫,也好憔…… 西北部州,凉州界,城东北角。 店掌柜是本地人,麦色皮肤,两颊天生高原红,脸庞枕在手臂里昏昏欲睡,留两只眼睛轮流站岗,眯着看楼上客人倦色消隐,看小二跑动忙上忙下,看到门外远远走来一白一蓝两个小点。 走得近了,原是一身材高挑的白衣女人,她忽地停住,抬头一望客栈招牌,后面蓝衣小友低头跟随,猛一下撞到女人肩膀,急急后退几步,更垂着脑袋。 女人没有在意,快步走进客栈,对上掌柜那只偷看的眼睛,道:“要两间上房。” 真是好看的人儿,神采英拔,出尘不染,说是神女仙子也不为过,偏生眉头紧锁,人的脾气盖住神性,落到了凡间。 掌柜的暗自遗憾,慵懒支起脑袋道:“客官赶得巧儿,这段时日来住客人多,正正好还剩两间上房,设在最里头,客官要是喜欢清净,再适合不过。” 楚剑衣不知愁着什么,听到有两间上房清净,总算遇上件顺心事,眉头一松,付了账款,转身淡淡看了杜越桥一眼,“跟上。” 这两间房挨在一起,楚剑衣选了更里的一间,小徒儿捡她剩下的。 有间房子可以住,比风餐露宿强多了。 而且能和楚剑衣隔开,不用看她的脸色,也不用担心自己先伸出哪条腿,会惹她皱眉,杜越桥心里美滋滋。 等店小二走开了,另一间客房传来“啪”的关门声,她喜不胜收地扑进床上的大棉被,软软香香的,比她在桃源山,那一床睡了三年的被褥舒服多了。 第一次住进客栈,还是上等房。 杜越桥激动又新奇,揭开壶盖看看里面装的什么茶叶,这屋里头有几件家具,打开窗子听见不远处打擂台的声音,东瞧瞧西看看,折腾累了,又呈大字形躺回床上,盯着床幔发呆。 跟着楚剑衣,除了要忍她臭脸、担心被凶、一声声“啧”吓得心惊胆战,还有冷风吹到发抖、骑着重明不敢挺直背外,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好处的,就比如现在能住进上房。 还比如,自己能凝聚灵力了。 想到这,什么臭脸啊、坏脾气啊统统被抛之脑后,杜越桥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两腿相盘,按照海清教她的心法,平静地感受灵气流动。 她两手平摊在腿上,闭着眼,想象身体是一件器皿,浸入灵气河流中。 从前这具身体是个竹篮,任她怎么打水,灵气都从孔隙汨汨流走,一滴都留不下。 如今她能感受到竹篮织补了大半,孔隙都被填充,那些灵气流进身体,很顺从地沉入丹田,自然而然挤压凝聚,心念一动,没有阻力涌入指尖。 杜越桥小心地睁开眼睛,生怕自己稍一动作,灵力就又消散。 幸好,这一小点灵力没有离她而去,而是像水珠挂在指尖,发着红色的微光。 目光四处扫视,最终落在如豆般跳动的灯火。 她试着催动灵力射向灯芯,“唰”,很轻微的响动,幽幽闪烁的火光骤然熄灭,房间陷入黑暗。 杜越桥心中的火光却欲燃愈亮。 真的能凝聚灵力了,不,不仅是凝聚,她甚至还能使用灵力! 今天可以熄灭油灯,明天呢,明天应该能用灵力关窗户吧?再过些时日,是不是就使得动三十了?不不,进展太快了,还得循序渐进,但用灵力摊被子总是能的吧…… 思绪飘到很久很久以后,也许,几年后自己能随宗主去参加宗门比试,在那里大放异彩,让宗主大吃一惊,板着脸说还要再接再厉,心里却对自己刮目相看。 她想着,嘴角放肆勾起来,脑袋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使劲儿想,脑海里那个白衣身影不识趣地浮现。 是她啊。楚剑衣。师尊。 想到这个人,嘴角又耷拉下去,那些美好幻想也如泡影般破碎。 什么嘛,根本不想看到她。 如果这女人没出现,她就不会被赶出桃源山,不用被强迫着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会,使她对师尊的美好幻想碎成一地。 她确是因那女人而能凝聚灵力,可又怎样,没有可亲的长辈在旁,她看不到海清的欣赏惊喜,也无同龄的伙伴,满肚子高兴分享给谁呢? 难不成要给那女人说去?她可是剑仙、大师、天之骄女!这点点突破,在她眼里不值一提!说了肯定还会觉得自己聒噪。 杜越桥突然觉得挺没意思,有了灵力,没有想分享、想保护的人,有什么意义。 心里那点希望,被名为楚剑衣的一盆凉水浇灭,要是她是块肉骨头,杜越桥恨不能扑上去狠狠撕咬,任她如何哀求都不放过,要把她的肉全部咬掉,一点骨头渣都不剩。 这人真的是当初那个,夜夜把她抱在怀里的,温声细语哄她,可亲可爱的师尊吗?为什么现在变得这样不近人情,冷若冰霜,看她的眼神嫌弃得不行。 无恶不作的坏女人! 把三年前那个温柔可亲的师尊还给她! 第23章 她还想要用一些难听的话咒骂楚剑衣,可每回恶毒的词汇将用在楚剑衣身上时,记忆中珍藏的那道身影总会飘出来,一遍一遍摩挲她拇指的梨花疤,用柔情的举动把那些脏话全堵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 在恨意与渴望的纠缠中,头脑渐渐昏沉,最后想的脏话停在嘴边,她一整个被那人拥了去,跌入温柔乡,话终究说不出口,没忍心伤着梦里的师尊。 香的,柔的,暖的,随便滚动,都被一片柔软包住,热乎乎,像在师尊的怀抱。 只是有点太热了,脑袋昏沉沉,杜越桥想一脚踹开被子,但脚也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好像睡了这么一觉,她就被暖融化了。 “噔噔噔” 没眼色的敲门声惊了她的好梦。 杜越桥费力张开眼,手撑在床上,硬床板的触感让她有了重心,摸着床沿爬下床,打开门。 “客官,这是今日的早餐,给您送上来了。” 店小二手里端着两碗冒热气的早饭,道:“掌柜的昨日见您穿得薄,怕您贵体不适,特叫后厨往粥里加了几味药材,送上来给您。” 杜越桥接过那碗发着中药味的浆水粥,醇白的粥汤上飘着葱段,连翘沉在底下。 “谢谢。” 道谢后就要关门,那小二却没走,把另一碗鸡汤面放在桌上,搓着手心道: “小客官,与您同来那位客官的门掩着,敲了好几声没听到有人应,那是位女客官……我不好进去,能否劳烦您送一下?” 那人睡觉也不关门?心这么大。 心里腹诽着,见他确实为难,杜越桥接下这活儿,小二如释重负地退出去。 浆水粥滚烫,热气里蒸出的中药味不好闻,杜越桥想着等它稍凉一些再喝。 以往这个季节,她只穿单衣在桃源山各处捡拾柴火,别说生病,就是再洗个冷水澡都不会着凉,要去北方特意多穿了些,怎么还发烧了。 她眸色一暗,连掌柜的都看出她生病了,楚剑衣和她待了这么长时间,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 还是,知道了不想理会,由她自生自灭。 傻傻坐了好久,浆水粥表面凉了,米粒粘连,内部还是烫的。 那碗鸡汤面却要坨了。 杜越桥看着面一点点冷下去,快要凉透了,才想起接手的任务。 她跟楚剑衣过不去,但面是无辜的,不能浪费粮食。 端起碗,面里塞着一个小鸡腿,杜越桥突然想到自己舍不得吃,千辛万苦从食堂捎回来给楚剑衣,却被她扔掉的那根。 当时为了让楚剑衣吃热乎,她跑得急,还在路上摔了一跤呢。 原来楚剑衣的嫌弃那么明显。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 杜越桥心脏狠狠抽痛,自怨自艾着,心里却突兀浮上一个念头:楚剑衣是不是不吃荤的? 的确,伺候楚剑衣的那几天,确实没见她吃几口肉。 她于是怀着验证的心态,来到楚剑衣门口。 房门虚掩着,刚被店小二敲门开得大了一些,能看见楚剑衣趴倒在桌上,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往里吹,一袭白衣被刮得无力,勾出那人单薄的身形。 楚剑衣睡得好安稳。 也好疲惫,好憔悴。 杜越桥没忍心吵醒她,轻轻把面托到桌上,连很小的响动都没发出。 或许应该提醒她一下,再不醒来面该坨了。 但楚剑衣真的好累,平时很有震慑感的眼睛下,两排青黑占了好久,此刻被睡眠驱逐,正慢慢消褪。 让她再睡会,就睡一小会儿。 杜越桥斤斤计较着,等会关了窗户,就把她叫醒,绝不能让这女人睡得这么香。 走到窗边,刚好一阵冷风灌进来,杜越桥直起不太壮实的身板,把风挡了个结结实实,没漏到楚剑衣身上一点。 被风吹得差点打喷嚏,她费了好大劲压住,一股酸意沿着鼻梁骨涌到鼻头,泛起粉红,眼泪都要挤出来了。 轻巧关上窗,杜越桥转身,想把楚剑衣叫醒,但看到罅隙溜进来的阳光停在楚剑衣鸦睫,又觉得光线刺眼,鬼使神差地,竟坐到对面,为她挡住强光。 在谷底,楚剑衣也为她挡过。 晚点再叫她醒来吧。 杜越桥想。 但这女人不按常理出牌,光线被遮挡没了热源,眼皮微一跳动,悠悠地睡醒了。 楚剑衣睡眼惺忪,视线模糊着,不过咫尺远的地方却坐了个人,眼神立刻从舒坦变得凌厉,本命剑就要应召而出。 杜越桥尴尬,斟酌了用词:“你……你醒了?” 作者有话说: ---------------------- 口嫌体正直的小狗桥一枚[摸头] 第20章 师尊让她打擂台把尾巴夹好了,不能惹…… 其实她下意识想喊师尊的。 可是楚剑衣不喜欢她叫她师尊。 叫了,要么是不理她,直接走开;要么就是皱起眉头,故意用那种倦烦的眼神看她。 楚剑衣自以为表现得不那么明显,但面对的是十多岁的姑娘,最是心思敏感、情感细腻的年龄段,怎么会看不出其中藏着的不喜。 没有人会忍心看自己的热忱被浇灭,所以杜越桥把欢喜都藏了起来,就像不讨喜的小狗,屁股后那根毛茸茸的、原本很欢腾的尾巴,她把它夹好,藏严实了,不再用它惹师尊厌烦。 一点点都不能露出来,要时刻注意着措辞。 杜越桥没再喊她师尊了,又不知道怎么称她,桃源山教的礼仪称谓都在脑瓜子里过了一遍,最终取了最常见、不客气、有点冒犯的——你。 这人还是不满意。 楚剑衣瞬间黑脸:“……你跑我房里来做什么。” 眼睛不敢对上她,杜越桥低头看自己攥紧的双手,像犯错的孩子,“我,我给你送……送早餐来的,不是,不是故意要吵醒你。”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说这话时,她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声音接近于哽咽,委屈巴巴,裤子下的肉都被掐红了。 又是这个样子,每次跟她说话都结结巴巴,低着头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成天都是副苦大仇深的愁容,没一点十七八岁姑娘该有的明媚模样。 楚剑衣偏过头,不想看到杜越桥这幅鬼德行。 大清早的,送早餐还摆着张阴郁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死在屋里,这人架势吊孝呢。 楚剑衣:“还有事没有?没有就出去。” 不用她催,杜越桥慢吞吞站起来,脚底虚浮,只挨了桌子一瞬,害怕得罪她,立刻撒了手挪到门口。 杜越桥走出门,靠门体掩护背对楚剑衣,小声说:“那个,我好像……我能使得动灵力了。” 门那边没动静。 她咬着唇,脚趾扣地。 不应该说的,楚剑衣怎么会关心这点小事,难道还能企望她从房里跑出来,像海清一样夸奖:不错,进步很大? 但楚剑衣真的出来了。 楚剑衣左手捧着个白玉玩意,推门而出,找见杜越桥就在眼前,眉间冰雪都被春风吹了去,笑得轻松又畅快,她一手将杜越桥挟住,搂紧,说出的话也快人极了: “走,有线索了,咱们凑凑热闹去!” 这抹白色身影又恢复从前的潇洒快意,从窗户跃到隔壁酒家屋顶,踩着瓦片轻巧得像瓣梨花,好乘秋风相送,落地到了昨日杜越桥推窗看见的擂台场地。 擂台四周用麻绳围住,靠近锣鼓那侧,用红绸系了朵大红花。 此时正有个纱布裹着半边脸的女人,在红绸花旁边,奋力举起一只胖壮健硕的手,声音洪大粗犷: “一群软蛋!都别杵着下面当泥胎!有种的,就滚上来同奶奶们比试比试,要是没种,就把裆里那玩意割了,给主家下酒吃!” 台下围了一群汉子,不少人脑袋冒血,随她目光扫过,都畏缩着往后退,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唯独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楚剑衣,拉着徒儿穿过重重人潮,挤到最前列,迎着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仔细读起黄纸招镖榜文。 “诚聘镖师,护送沙州刃,前往逍遥剑派……现特设擂台,广招英豪。” 楚剑衣轻声念着,念到“逍遥剑派”四个字,嘴边的笑意倏然消失,不自觉捏紧了白玉璇玑盘,丝毫没注意到女人不善的眼神都快要黏到她身上。 那女人见楚剑衣仙风道骨,气质不凡,猜到她应该出身某个大宗门,敛着粗鄙,客气道:“这位仙尊,是来看我们这些凡人热闹的?” 楚剑衣扯下榜文,对上她的眼睛,认真说:“不,我是来打擂的。” 此话一出,台上台下俱是瞠目结舌。 长眼睛的都看得出,这人仅是站在那里,便有如鹤立鸡群,超逸绝尘,就差把“我是修士”写在脸上了。 修真之人怎会同这些凡人来较量?传出去要沦为修士圈笑柄的。 第24章 暗处,几个浑身腱子肉的女人悄悄走入人群,靠近师徒二人。 台上女人神色瞬变,强撑着笑脸:“仙尊是在开玩笑?你们修道的,要是伤了凡人,门规是要罚的。” “凡人?”楚剑衣好笑地看她,旋即把视线移向她身后,“你是凡人,但你后面那位可不是。” 杜越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壮女人身后,是一个更为胖而高大的女人,体型如同小山,此时向后靠在围台的麻绳上,体格之巨,连绳索都隐隐有要崩裂的迹象。 胖女人同时也看到了她,因发福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严严盯着杜越桥,盯得她身上发毛。 假笑的女人僵住,没有料到楚剑衣一语破的,脸色立刻阴沉无比,眸色一暗,人群里几个同伙马上会意,就要朝楚剑衣下手。 楚剑衣表现云淡风轻,潜伏的几个女人还没靠近她,就被一阵柔风束缚手脚,不能再前进半步。 她一眼看出来,这些女人里,只有台上壮得走路都困难的那位入了修真的门,称得上半个修士。 当她楚剑衣的对手,确实不够格。 “是我言错。”楚剑衣说,“打擂的人不是我,是我这小徒儿。” 小徒儿。 这是楚剑衣第一次承认杜越桥是她徒儿,却是为了找个人代她上擂台。 对手,还是那个比牛还壮的女人。 杜越桥身躯一震,下意识想往后退,但楚剑衣凉手贴住她脊背,阻止了她后退的步伐。 “你不是说,能使用灵力了么?”楚剑衣压低的声音传来。 “我不敢……” 她确实可以使用灵力了,但那是昨天才发现的事!她没有半点实战经验,又有病在身,发烧烧得天旋地转,哪能迎战上去? “不用怕。”楚剑衣的声音又传来,但她根本视线不在杜越桥,声音直接传到脑海,“那人体内灵力稀薄,运气的法子也不对,一招下去灵力消耗太大,比你强不了多少。” 好一个强不了多少! 这种动真格的擂台赛重要的不是某方资质如何,而是实战的经验。 那胖女人臂膀上全是伤痕,刀砍过的、灵力灼烧的,每一道疤都昭示着她跟怎样的人搏杀过,最老的那道恐怕比杜越桥年纪还要大。 且不论女人战过多少人,单是她那副虎躯,杜越桥站在旁边就如小猫对上老牛,女人倒下来都可能把她压死。 杜越桥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拖不动,楚剑衣却是轻飘飘一推,将小徒儿送上了要命的擂台。 等杜越桥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台上了,耳畔残留着不靠谱师尊的话:“我借无赖给你,打赢她。” 手中一沉,那柄救过她命的流光剑牢牢贴在手中。 胖女人见她上场,扶着麻绳起身,一步、两步,每落一脚,搭起的台子都震颤一下,直到她慢吞吞挪到杜越桥身前,双手抱拳,行了个不成样子的对手礼。 擂台赛正式开始前,双方需互相行礼,有门派的要报出来,让对手知道底细。 胖女人似乎不能言语,由下台的女人代为报名:“鹿台山外门弟子,郑五娘。” 杜越桥回礼:“桃源山,杜越桥。” 她的话简单明了,却让楚剑衣怔愣。 这人,已在桃源山楚剑衣长老门下挂名,不愿说出师承,但为何连她是内门弟子都不报? 她琢磨着这话,原先台上的女人凑近过来,朝楚剑衣拱手道:“仙尊竟然是桃源山的长老,鄙人许二娘,刚才得罪了仙尊,仙尊莫怪!” 许二娘擦了擦纱布渗出的血,套亲近道:“我姐妹几个,早听过桃源山海宗主清名,闹饥荒的年岁,把宗门的粮食都抬到山下,分给难民,还救了好多人家不要的闺女,人品攒劲滴很!” 楚剑衣正想着事情,被她打搅思路,只想这人有事快说,“你有事?” 听她说话不客气,许二娘搓搓手指,语气软弱:“仙尊,我同六个姐妹都是鹿台山外门弟子,偷师了内门法术被赶出宗门,也没个收留咱的地方,就想着卖力气走镖,讨口饭吃,您看能不能……” “啊——” 许二娘话没说完,擂台上传来惨叫,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杜越桥被郑五娘一巴掌拍飞,重重摔到麻绳上,反弹回来以脸击地。 徒儿被揍,当师尊的心颤,楚剑衣暗叫不好,脸色像秋水结冰,没得好气道:“各凭本事罢。” 见姐妹尚占优势,又得了楚剑衣冷脸,许二娘不再讨好,讪讪离去。 身边聒噪去了,楚剑衣得以清静,凤目紧锁徒儿身影,心跳加速而不自知。 昨夜她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白玉璇玑盘,五行元素分以卦象光纹显示,按白玄的话,她要找的破局之物,必与璇玑盘暗示的五行有联系。 滴血、灌入灵气,什么感应法子都用过了,却未见璇玑盘有任何反应。 楚剑衣连续几日没有好好休息,研究到大半夜,竟伏桌而睡,今早赶人出去时,杜越桥无意碰到璇玑盘,盘上离、坤卦骤亮,流纹指南,她顺方位推窗一看,正应着这擂台。 坤卦属土,恰与榜文上的沙州刃相符。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你的血比药还冷“楚剑衣,你的血,真…… 沙州刃,是以凉州本地土壤为原料制成的一种熏香,燃尽后香灰保持锋利棱角,形似利刃,因而以刃为名。 坤卦已显,离卦所属的火象却不知从何寻起。 楚剑衣目览台上两人,希冀从郑五娘身上看到有与火象相关之物。 但郑五娘赤手空拳,衣兜空空随招式甩动,连保命的暗器都藏不下,全部灵力都灌在双臂,又一拳挥出,就要砸中杜越桥腰背。 杜越桥没有实战经验,但跟海清练剑三年也非白练,抱着师尊的剑在地上滚了一圈,堪堪躲过。 宝剑在手,不晓得提剑迎敌,反等着挨揍,楚剑衣看在眼里,眉心隐隐作痛。 真是高估了这个不争气的家伙。 “剑中我已注入灵力,你只需催动它即可。”责怪的话多说无益,楚剑衣耐下性子循循教导。 熟悉的声音传入脑海,杜越桥借滚圈的功夫朝楚剑衣方向一瞥,那人似个冷面观音站在原处,就算靠近了也看不出她的心情。 那双凌厉的凤眸却始终关注着杜越桥的举动。 杜越桥读得懂这种眼神。 从前她在似月峰的竹林练剑,每使错一式,海清不会马上叫停,而是眼睛微眯,用这种略带警醒、更多期待的眼神,提示此招出错,立刻纠正。 是长辈考验小辈悟性常用的招式。 趁郑五娘拳头砸进地板,弯腰拔出的空隙,杜越桥滚到台边,扒住麻绳极快地站起身。 “很好,现在先给无赖灌输灵力。” 师尊的声音又传进脑海,杜越桥没功夫再看她表情如何,却忍不住猜想,这人一定把刚皱起的眉头舒张了,脸上总要轻松得多。 “低头!” 那边话刚传过来,强劲的拳风就拍上杜越桥面门,所幸她躲闪及时,郑五娘一拳落空。 杜越桥身形较小,行动灵活,郑五娘攻上来时围住退路,杜越桥挨着她左身肉膘钻了出去。 “擂台上还敢走神,当真是不要命了!” 纵是自己身经百战,遇过无数艰险,从旁看到徒儿差点吃拳丧命,楚剑衣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直到杜越桥脱离险境,才吐出浊气,对她好一顿斥责。 谁知不争气的家伙因这训斥,又僵在原地低头愣神。 楚剑衣一口气提不上来,强压下怒火,好声好气道:“别发呆,跟着我一步步来,先将灵力注给无赖。” 无赖? 杜越桥确认自己没听错,师尊说的无赖,就是指这把流光剑。 方才她低头并非发呆,而是在观察无赖:繁纹细刻,剑身细长轻巧,通体流光,是把可遇不可求的宝剑。 这样品相极佳的剑,定然已达到极品神兵的级别,她昨日才学会引气入体,能使得动吗? 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郑五娘的铁拳又挥上来了。 杜越桥握持剑柄,脚步飞快游走在台上,不断寻找机会尝试给无赖注入灵力。 那郑五娘身材硕大,行动迟缓,被她遛得流汗不止,眼见追不上,以为杜越桥故意消耗她的体力,便停在台中央,只开了两条**的眼睛注视着杜越桥一举一动。 好机会! 见郑五娘不再追她,杜越桥将无赖藏在身后,同时微眯着眼感受灵气流动。 此地人流太多,灵气稀少,她好不容易捉到一股流过身体的灵气,丹田发力,那股微弱的灵气本要挣脱丹田而游离,最后一刻吸力骤增,将其稳稳吸入转化,流到指尖。 妙极了,杜越桥面露喜色,连忙将这缕灵力注入无赖剑中。 第25章 正当她以为事情进展顺利,却心中一突,莫名的危机感涌上,不对,她漏了什么! 眼前陡然降下一道阴翳,楚剑衣急促的提醒随之而来:“快跑!” 你是凡人,但你后面那位可不是——郑五娘也是修士!她能感受到灵气的异动! 反应得太晚了,躲不开的。 杜越桥没有听从师尊的指令,她仍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坚持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完全。 “杜越桥!”楚剑衣失声。 刚才的行动迟缓都是障眼法,在郑五娘感应到杜越桥吸收灵气,想要注给兵器的刹那,她脚步如飞,瞬间移动到杜越桥面前。 “哇——” 蓄足全身力气且带有灵力的一拳,精准砸击杜越桥腹部,她瘦小的身体被猛力撞得直往后退,软绵绵倚靠麻绳没掉下台,口中鲜血狂喷。 郑五娘趁人病要人命,一拳接着一拳,每拳都打在杜越桥不同部位,尤其往她手上锤,想将她紧抓麻绳的双手打开,从绳间挤下擂台。 紧绷的麻绳,随一拳拳落下,以杜越桥为着力点向外绷扯到极致,连四角桩都发出“吱呀”的声音即将拔出! “杜越桥!松手!” 声音这么尖利,一点都不像楚剑衣平时那么淡定。 杜越桥吐血不止,五脏六腑都要被打出来了。 她感觉自己现在跟碾死的蚂蚁差不多,应该是被揍得平平的、扁扁的,快要死了吧,但剧痛又让她保持十二分清醒,能听到那冷面菩萨失态的颤抖的尖叫: “弃剑!认输!杜越桥!我准你认输!” 弃剑?认输? 这下知道她杜越桥的命是命了,孩子要死了知道来奶了。 但杜越桥没有听她的,两手依旧牢牢抓着,任郑五娘怎么打都不肯松开。 为什么要认输,灵力已经注给无赖了,就算死也要搏一搏! 见徒儿不肯放手,死驴犟板筋的惨样,楚剑衣顾不得颜面,就要飞身上台把她救下来,许二娘却拦在身前:“哎哎,仙尊,这可是擂台,您要是上去了就得认输。” “滚开!”气浪把许二娘掀翻,楚剑衣直朝台上而去。 她还没上台,只见原横在地上的无赖剑倏忽立起,流彩熠熠,直朝郑五娘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金白剑气,将她掀出擂台,重重摔在场外。 而那边,杜越桥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她右半边身子已从绳间溜出,两指由并拢慢慢松开——濒死时刻,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以灵力挥动无赖,给了郑五娘出局一击。 她本可以直接杀死郑五娘的。 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杜越桥思绪也开始混乱: 挨了那么多拳,自己也该死了吧?死了好,楚剑衣不就是想让她找死吗……不好不好,还没问宗主为什么不要她了…… 死好,不死好…… 到最后,她彻底要闭眼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一个遗憾—— 如果她真的死了,楚剑衣会难过吗? 胜负已出,楚剑衣飞身接住顺着擂台滑下来的杜越桥,并指封住她心脉,将药瓶抵住染血的牙关:“喝了。” 冰凉的药一入口,杜越桥立刻感到浑身滚烫,腹中绞痛,被打错位的脏器慢慢复位。 这个时候不应该直接疼晕过去吗? 杜越桥两眼一黑,又一亮,再黑再亮,反反复复在昏迷与清醒间受难,身体如万蚁噬咬,疼得她喉咙恶心,“哇”一下把血全吐在楚剑衣的白衣上。 楚剑衣该嫌弃坏了吧。 杜越桥迷迷糊糊地想。 怀抱她的人果然僵住了,但不过片刻,耳边又传来楚剑衣沉稳的声音: “忍着点,这药劲大,见效快,疼过这一阵手脚就能动了。” 手脚就能动了,就可以从楚剑衣身上滚下来,别弄脏她衣服了。 楚剑衣轻轻握住杜越桥血肉模糊的手,好心安慰她别怕手会废掉,丝毫没料到徒儿在怀里如此恶意揣测。 那办擂台赛的主家见情况不对,忙跑过来,问:“仙尊,这位小仙尊可还好?” 杜越桥耳边嗡嗡的,只听两个声音在交谈: “死不成。” “那就好,那就好。那这镖头签名?要连带画像提前送至逍遥剑派核实。” “由我代笔。” “仙尊同我们镖头是?” “我是她师傅。” 不知两人交流了多久,杜越桥只感觉周围一直有人声响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有脚步声,吆喝声。 她以为楚剑衣应该带着自己回客栈了,但未感到有颠簸,发热之后疼痛也消减了,杜越桥便好奇地撑开眼皮,正好对上那双关切疑惑的眼睛。 这次,楚剑衣没有掩饰自己的情感,她语气软着像初化开的雪水:“还疼?” 徒儿摇摇头。 “动动手脚看。” 手能扭了,脚也能动了。 “好,我们回去。” 楚剑衣抱着杜越桥坐在台下半天,忍受过路人奇怪打量的目光,双腿也早就坐麻,这会没能立即起身。 杜越桥面色煞白,手脚颤巍巍从她臂弯里爬出,身上已经不那么疼了,但站起来还是不稳,摇晃着要倒下去。 下意识的,楚剑衣抬起手准备接住徒儿,这人却身残志坚,脚步后退踩在她洁净的衣摆上,稳住了身形,也不回头等她,一个人落寞地往客栈去了。 楚剑衣:“……” 这家伙,在逞什么强。 楚剑衣扶着地起来,站了一会儿,跟随在杜越桥身后。 这人刚受了重伤,脚步不稳,一步一停,不时靠在人家店门,“哇哇”呕出淤血,店老板火冒三丈,客人都顾不上接待,直冲出来骂她晦气,别死在自家店前。 “我带你回去。” 手攀上杜越桥肩膀,楚剑衣扶稳她,却发觉这人肩膀耸动不止,强势把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滚啊!谁要你现在来装好人了!” 果然又在哭。 杜越桥嘴里血还没吐干净,两只眼睛下挂着泪水,眼尾那抹比平日更红更真切。 她往后退一步,使楚剑衣的手垂落,眼睛通红,“你巴不得我死在擂台上,看我死你就开心了,假惺惺救我做什么!” “你!”楚剑衣只说得出这一个字,不晓得怎么应对她的盘问,呆站在原地。 她确实歉疚于杜越桥。 “血吐你身上恶心是吧,你也觉得我晦气!” “是啊,我现在又脏又臭,别弄脏了你金贵的衣服!” “离我远点!远远的!免得我死在前面碍着你眼!” 杜越桥意识有点混乱。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又擦了擦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整张脸变得红红白白,可怖得很。 不想被楚剑衣看笑话,杜越桥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乱抹,好不容易抹干净了,身体顿了顿,撂下一句: “楚剑衣,你的血,真是比那药还冷。”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师尊与她渐破冰杜越桥,我们好好谈谈…… 你的血比药还冷。 楚剑衣,你冷血,你无情。 楚剑衣僵在原地,半空的手也呆着不动,留不住那人跌跌撞撞离开。 夕阳拖拽下,杜越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路不稳,影子也摇摇晃晃。 有时晃到楚剑衣脸上,挡住了光线,把她整张脸都笼进成片的阴影里,阳光照不亮一点。 “孽障!他可是你亲爹!” “血浓于水!你的血莫非比冰水还冷!” 七年前的责辱谩骂,终于逮到这条刚解冻的河水温又降,带着足以令河道壅塞的冰凌,再次撕开未曾愈合的伤口,要她痛感凌汛。 可陈年的痛她早就麻木,冷血的指责也未随离家而停息,楚剑衣听腻了别人说她玩世不恭,冷眼人间,也习惯有人气急败坏地骂她无情无义。 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楚剑衣向来奉着自己的行事准则。 可这次能问心无愧吗? 为了所谓的机缘,便能罔顾杜越桥意愿,将她带至凉州。 又因璇玑盘的玄乎指示,强行要她上擂台,同彪悍的郑五娘对擂。 结果呢。 杜越桥被打得奄奄一息,搂进怀里时手骨快被打碎,右腿已经骨折,要不是她随身带有灵药,恐怕杜越桥这会已经到阎王殿报道去了。 这时楚剑衣终于反应过来,杜越桥不是累赘,不是哭丧精,更不是没有灵魂、任人摆弄的一截木头,她是人。 活生生的人,会笑,会哭,会难过,也会痛,是肉长的人。 从江南到关中,再到凉州,迢迢千里,背井离乡,没人来问杜越桥愿不愿意,衣裳单薄冷不冷,重明飞得高怕不怕。 她总是厌烦杜越桥那张沉得能出水的脸,却没有想过那是因为委屈,身不由己。 第26章 无端地,楚剑衣又想到,如果杜越桥娘亲还在世,看到女儿被打得不成人样,会不会很着急,跑得连鞋都掉在半路,也要不顾一切把女儿抱进怀里,抱着她哭嚎。 我的崽,命怎么这么苦。 那也许只是个粗鄙的村妇,但如果知晓女儿要面对郑五娘那样庞然巨人,也会奋不顾身地张开双臂,像母鸡一样把女儿护在身后。 也像,她的阿娘。 天底下只有没娘的孩子,才会任人欺负,随人摆布,过路的狗都能咬上一口。 她在欺负杜越桥没娘。 欺负杜越桥离开了桃源山,离开了海清,无力自保、无依无靠。 楚剑衣没有再追,直到杜越桥踉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才发觉胸口闷得要命,扶着被呕过血的柱子慢慢蹲下,白衣被血脏污了,毫不在意。 发烧未愈,又添新伤,杜越桥脚下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走过一条街,有孩子好奇想扶她,被父母拉了去,也有阿婆咂嘴造孽,没有人来帮她。 心中有愧的人比她行动更慢,等杜越桥拐过街角,楚剑衣才迟缓从巷尾走出,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盯着杜越桥有惊无险回到客房,楚剑衣停在她门口,手抬起又放下,犹豫再三,最终扣响房门: “杜越桥,是我。” 里面没有响动,就连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也听不到了。 沉寂了好久,屋里的人终于从喉咙里生生挤出四个字: “不准进来。” 但门开了,人也进来了。 杜越桥烧得头脑发胀,心里糊糊涂涂,进屋的时候根本记不起关门。 屋里没有开窗,夜压下来,都是黑沉沉的,只有从门外透进来一线光亮,照着被子里窝着的那团,像只蜷缩的小兽,一抖一抖的。 楚剑衣关上门,点燃油灯,把整间屋照得通亮,也照出杜越桥用棉被包着、呜咽颤抖的影子。 她走到床前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抚摸杜越桥拱起的背脊,但这人被触碰的刹那,驮着自己的龟壳往里挪了两个身位,已经挨到墙了,还不停缩着蹭着。 赤裸裸、明晃晃的嫌弃。 被嫌恶的人果然没再碰她。 杜越桥躲在被子里,憋着泪水,竖起耳朵探测外边人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楚剑衣从来走路跟鬼一样没声没息,没准已经出去了。 但也听不见开关门的声音。 所有声响都匿迹了,只有彻底的属于黑夜的安静。 真出去了? 瘦小的身体停住发抖,杜越桥吸了吸鼻子,悄悄从下面掀开一条被缝,想证实这个不那么希望成真的猜测。 下一刻,她突然腾空而起,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环住,连同藏身的被子一起,稳稳落到楚剑衣大腿上。 杜越桥仍保持着在床上的匍匐姿势,所依赖的被子也原样盖在身上,像个大饱满的馄饨,被楚剑衣拿捏住。 “放开我!楚剑衣,放开,别碰我!滚!” 没有视线,她在漆黑中如临大敌,企图盲拳打死老师傅,哪里能踢、能踹,哪里能打、能捶,用尽了各种招式,刚好的右腿都被她使出无影脚,在仅有的保护罩里挣扎着,叫骂着,耗尽了力气。 有的拳脚落空了,有的结结实实打在人身上。 可恶的楚剑衣不动如山,无声把所有精神上、身体上的攻击都忍下,倒显得她像只被逮住的小老鼠,徒劳地乱扭动。 终于杜越桥什么折腾人的法子都用光了,快要缴械投降了,又想到自己命途悲惨,因楚剑衣发烧,被楚剑衣推上擂台送死,现还像个俘虏以如此屈辱的姿势被她把玩在腿上。 什么姿势? 像闯了祸被娘扒掉裤子,压在腿上打屁股的姿势! 楚剑衣居着上位的优势,小人得志! 她决心不让楚剑衣威风得意,于是双手掐起楚剑衣腿上一块肉,带着数天来积攒的怨气,狠狠咬下去。 “唔——”楚剑衣咬碎银牙,到底忍住没把杜越桥丢到地上。 她忍下杜越桥的辱骂踢踹,全凭着蓦然升起的同情,谁知道这姑娘竟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方才踏进幽暗的房间,楚剑衣有一瞬间恍惚,恍若又回到楚家的阁楼,老旧、昏暗。 那时她刚回到楚家,囚禁于阁楼,裹着翻出来的烂被褥,同眼前的杜越桥一样,把自己藏在里面,以为就能与那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隔绝。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饿眼昏花中,看到有个人朝她走来,一下子是阿娘的模样,一下子又变成爹爹,还变成捉她的黑衣人,她吓坏了,赶紧又缩回自己的被窝,蒙着脑袋希望那人看不见她。 那是她的鸿影姐姐。 楚鸿影知道她害怕,就把小剑衣抱进怀里,一遍遍抚摸她的后脊,安慰她不怕,有姐姐在。 不怕,有姐姐在。 当日她救下杜越桥,这人开口第一句不就是“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师尊。楚剑衣。你的血比药还冷。 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等杜越桥松开嘴,也不去咬另一条腿了,热热的眼泪掉在腿上逐渐变冷,等杜越桥情绪稍稍平复了,楚剑衣才尽量平心静气地开口: “杜越桥,我们好好谈谈。” 谈谈我们之间怎么变得如此难堪,谈谈你心里藏了多少我未曾看到的委屈。 被子里的人儿止住哭泣,就在楚剑衣以为杜越桥肯听她说话时,猝不及防的一脚,隔着被子正中她面门。 脚底的触感明确告诉杜越桥踢中了什么,她定住了片刻,选择在楚剑衣发怒前赶人出去:“你出去,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出乎意料,这冷面菩萨真持着菩萨的定力,没有怒火冲天,也没有把她摔地上,而是—— 钳住杜越桥的手脚,但不过片刻又松开,那只战敌无数的大手,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安抚一个伤心的孩子般。 楚剑衣搂着她,换了个姿势,让杜越桥躺在自己怀里。 当年,楚鸿影便是这样抱着,柔声哄着初来乍到、撒泼蹬腿犟如牛犊的小剑衣。 楚剑衣学着楚鸿影那样,一遍遍摩挲她的小兽的脑袋,也像在安抚小时候的自己,温声道:“不是要责怪你,师尊知道你委屈,今天是师尊考虑不周。” 她顿了顿,接着很诚恳地说,“我们谈谈,越桥,说说师尊哪里做得不对,好吗?” 隔着一床被子,外面亮堂,里头黑暗,楚剑衣看不到杜越桥的神情,也不能从肢体动作中感受徒儿的或怒或悲,因为杜越桥没有再乱动,她静静地趴在师尊腿上,只有肩膀很轻微的耸动。 一滴,两滴,徒儿的泪水有黄豆大,从只几滴到泪水如注,哽在喉咙的哭声也不再逞强,同肩头的耸动一齐变大,最终放声大哭,所有委屈倾泻而出。 轮到楚剑衣不知如何应对了,只好一刻不停地从后颈抚到脊背,为徒儿顺气。 “好。”她听到杜越桥闷闷哽咽的声音,说一句顿一下,“我、我同意跟你谈。” 温热的手抚背不歇,楚剑衣轻轻地开口:“是不是师尊逼你上擂台,才这么伤心?” 棉被裹着的脑袋重重点了点,然后又猛然摇头,“不。” “那是为何?” 是问也不问,就把人带到凉州? 是除去了妖气,还不放她回桃源山? 还是这一路总在凶她? 楚剑衣有条不紊地在头脑中寻找,许多未曾关注的细节此刻纷纷跳出来,一件一件,不用搜肠刮肚,就这么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但杜越桥的回答非常简单且幼稚,幼稚到楚剑衣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鸡腿……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扔掉我的鸡腿。” -----------------------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凉呀,不知道有木有读者宝宝来评论区找我玩呢[撒花] 第23章 师徒夜话释前嫌抱我,哄我,和我一起…… 鸡腿?扔掉了她的鸡腿? 楚剑衣听得云里雾里,努力想出一个鸡腿的形状,然后落入鸡汤面中。 那是今早杜越桥送来的鸡汤面,面汤上金黄淡鸡油已经凝得不动,坨成一团的面条里塞了根小鸡腿。 她尚来不及吃早点,又几时扔掉了杜越桥的鸡腿? 控诉的字眼,一个接着一个从肿胀的咽喉里爬出来:“我舍不得,那是我都舍不得吃的啊……” 什么舍不得,难道那还是杜越桥专门从自己碗里挑出来给她的? “是想吃鸡腿了吗?我留着在碗里,没扔的……” “你撒谎!” 杜越桥突然低吼,随后声音崩溃得不成样子。 “明明扔了……明明是,你亲口让我把它扔掉的……” 她蜷缩在罪魁祸首的怀里,用力抱紧双腿,“那天,那天食堂发了、发了鸡腿,我想你受了伤,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补补,我把它塞到怀里,我想、我想等回了似月峰,你能吃上热的……” 第27章 “我跑在路上,摔了一跤,好……好疼,然后我把鸡腿送到你面前,你看都不看,就、就让我放在桌子上,你说,你说过会儿吃,但是你根本没吃!等它馊了,你就要我、要我把它丢出去……” 每说一句,杜越桥都要吸一大口气,棉被有些尘埃被她吸到嘴里,她就啃啃地咳个不停,坐在楚剑衣腿上整个身子都跟着颠颤。 为她抚背顺气的手停住了。 它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连那摇晃明灭的油灯也暗暗地压着房中一切。 寂静中过了不知多久,杜越桥听到,这个高她一头、脊梁永远挺得笔直的女人,在低眸凝视自己,用她那不再犀利的眼神和极薄的唇,诚心实意地说: “是师尊对不住你。” 是师尊做错了事,是师尊对不住你。 杜越桥此刻万分庆幸还有身上棉被的遮拦,使她不用对上楚剑衣的眼睛,不管它是凌厉的还是三年前那样柔情的,她不想面对这个因为自己而产生歉意的人。 或许应该找个借口,从楚剑衣身上溜走,譬如她现在好热,一定是发烧惹的。 但杜越桥一开口,想好的脱辞都变成哭声。 这时的哭泣不再是因为难过,说是委屈也勉强,她分明感受到了一种畅快,就好像蹲了十几年冤牢,终于有人把她捞出来,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师尊做错了,是师尊对不住你。 有这一句就够了。 世上很多事情不一定都要分个谁是谁非出来,不是谁都能及时站在对方立场看待问题,你有你的难处,但你愿意看到我的委屈,放下是非对错的争执来安慰我,那些是非因果便都不再重要。 其实她心里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有很多事都比楚剑衣不要的那个鸡腿重要,可是在楚剑衣问她的那一瞬间,脑袋想到的还是那根鸡腿,为什么要扔掉,是不喜欢鸡腿,还是不喜欢她。 杜越桥迷糊着,那人包揽过错、向徒儿低头的话冲得她又喜又昏,她在好多个问题里挑着问楚剑衣: “为什么要让我上去送死?” 好犀利的问题。 凉风习习的秋夜,楚剑衣竟感到额间隐隐有虚汗冒出。 怎么回答,是说璇玑盘的指引,一切线索都要由你来引?可这个论断只是她未加证实的揣测,玄之又玄,如何令人信服。 是不想让修士圈看她笑话,非议她欺负刚入门的凡人?她不是早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了吗。 还是因为那榜文上写的逍遥剑派? 抑或是当时她只将杜越桥看作完成任务的工具,压根没考虑过后果。 左右为难,楚剑衣取了个圆滑的说法,她说:“我看那郑五娘丹田虚空,以为有无赖助你,可以轻松取胜,未曾想她竟留了后手,并非……让你去送死。” 真实又不切题的答复落了地,如果没有这层被子遮挡,楚剑衣不知该如何面对杜越桥求真的眼神。 “哦。”被子里的徒儿一定是垂着头回应的,很快又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从桃源山带到这里?” 为了海清的托付,给她去除妖气?为了自己的机缘? 前者冠冕堂皇,当然能把楚剑衣的私心撇得干干净净,让她看起来劳苦功高、自甘奉献,可杜越桥承受得了吗? “是不是为了给我调理,让我可以修炼呀?”无知善良的孩子,先用这个漏洞百出的答案说服了自己,又充满期待地把它递给楚剑衣。 既成事实的台阶就在脚下,顺着踩下去,遂了徒儿的愿,也能藏好她的私心。 但楚剑衣没有选择欺骗这个天真的姑娘,她扶住杜越桥的背,使其坐直了,很认真地解释: “我自幼身有隐疾,老家主让我周游大陆寻找可医之物,然而我找了数年都未有线索,数月前白玄告知我去往江南可有转机,我便前往,恰好救下你。” “我疑心你是他口中的机缘,便领你与老家主相见,他的占卜在白玄之上,却不肯详说,只暗示你我有缘。” “我又将你带去到元亨阁,让白玄解惑,他赠我一璇玑盘,要我与你一同赶赴西北部州,可寻得那医治之物的线索,故而我把你从桃源山带走,现到了凉州。” 信息量很大,楚剑衣隐瞒了会伤害杜越桥的原因,尽量把关键说与她听。 这些事情早该交代了。 她之前总将杜越桥看作累赘,带在身边多增烦恼,迟迟不肯解释,但今早璇玑盘在杜越桥的触碰下启动,再次应验了机缘之说,找寻之路注定需要杜越桥的参与。 杜越桥不作声,她沉在这几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没有接着问。 楚剑衣做好了回答她盘问的准备,但徒儿不再为难她,而是问:“你身上的病,疼吗?” 楚剑衣怔住了。 灵气暴溢,疼吗? 被拍断百多根骨头,疼吗? 没有药物的自我修复,疼吗? 楚剑衣不曾向外人说过自己身上的秘密,在今天之前,只有楚观棋和她知道其中多少艰难痛楚,可楚观棋从来不会问她一句,疼吗?也许他早就经历过了,不在乎这点小伤痛。 从没有人过问她疼不疼。 现在,这句话竟然从她一直看不顺眼的徒儿口中说出,疼吗? 可疼了,楚剑衣想说。 但她猛然察觉到杜越桥问这句话的意图,下意识开口:“不疼。” 杜越桥静了一会儿,带着哭腔道:“你骗人。” “肯定很疼。”她又隔着被子开始哭,“你给我吃的药,发作时候都那么疼,你还每天带着它,那不是,不是……每天都要痛一遍。” 她以为楚剑衣重疾难医,随身带着治标不治本的暂缓之药,今天自己用着都剧痛无比,她想得到楚剑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楚剑衣不自察勾起唇角,将杜越桥搂得更紧一些,故作轻松:“怎么想得这么严重,要是每天都吃,楚家都被我这个药罐子吃垮了。” 如果杜越桥还似三年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像只小猫样随她挑逗,楚剑衣真想蹭蹭她的鼻头,但杜越桥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有自己的主意,楚剑衣只能把她露在外面的脚用被子包好了,道: “我隐疾发作间隔长,并非每日都疼,也不用这药医治。” 发作之时的灵力紊乱之痛、丹田榨干之痛、碎骨钻心之痛,哪一个不比服此药更疼,况且她暂时无药可医,如若寻不到那破局之物,便只能步入楚观棋后尘,真成了每日剧痛煎熬。 她看向杜越桥,终是不愿让楚家作的孽,由这样单纯的姑娘来背负,“等你伤养好了,我便送你回桃源山。” “那你怎么办?”杜越桥坐直了,扒开被子,露出头看向她,“你一个人找得到药吗?如果找不到,你不是可疼了。” 探出来的小脸闷得通红,眼睛哭肿了,额头布着细密的汗珠,和楚剑衣对视一眼,又默默退回被子里。 不知道徒儿此举何故,楚剑衣也不那么想看着无辜的眼睛进行道德绑架,索性由她蒙着脸,回道:“疼也好,不疼也罢,都是我自找的,与你无关。” “你……我现在,可以喊你师尊吗?” 不合时宜的话,楚剑衣却瞬间知悉杜越桥的用意,她再次重复:“杜越桥,你听好了,疼与不疼,都是我的命数,你不要来趟这浑水!” 杜越桥被吓了一跳,咬了咬唇依旧问:“我能叫你师尊吗?” “……” “你刚才哄我的时候都用了师尊,跟主家也说你是我师傅,我就当你答应了,师尊。” “杜越桥,”楚剑衣手指按住眉心,颇为头疼,“倘若你真跟着我,接下来要面对的,也许是比今天大上百倍的磨难。” 杜越桥沉默了。 楚剑衣正要以为她该拒绝时,坚定的声音却穿透被褥,直抵内心:“我不怕,我跟你走。” “为什么?” “因为师尊救了我的命。宗主说,人要知恩图报。” 楚剑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病急乱投医地来了句:“我对你那么凶。” “没有的。”那对她三年前就喜爱非常的眼睛,眼尾带着因哭、因热的绯红,诚心而温柔地望着她,“师尊对我可好啦,救了我一次又一次,还肯抱我,哄我,和我一起睡觉。” 第24章 我很喜欢师尊的师尊,我愿意跟你走…… 哪有什么可好,这几日的路程,她分明恨透了楚剑衣。 一路上,多少风吹雨淋、跋山涉水磨得她对前程恐惧,体乏受寒发了烧,难受至极。可这都不算什么。 真正招架不住的,是不知做错什么惹来的啧,莫名其妙的叹气,看她时的漠不关心,有时甚至不屑于施舍给她一个眼神。 那天又听到楚剑衣没由来的叹气声,杜越桥脊背瞬间绷直,越来越快的心跳与当年摘花被罚时同频,她仿佛又跪到海清跟前,双手奉着板子,听得到那人盛怒呼出的粗气,却迟迟等不来应有的惩罚。 第28章 劈头盖脸的怒骂什么时候会降临。悬着的心惴惴不安,比挨板子的惩罚更加折磨。 她恨这种感觉,抓心挠肝令人不得安息,恨楚剑衣莫名叹气,故作神秘,恨楚剑衣连一句话都不愿跟她讲,恨楚剑衣把她关在充满水雾的玻璃罩里,擦不干净,探不明白。 恨来恨去,到头来发现恨的是这女人对她态度暧昧不明,三年前可以温情搂抱,而今将她带在身边难掩嫌弃,这究竟是不是纯粹的厌恶? 可随着楚剑衣的坦诚相待,把盖在浓重爱意上一层薄薄的恨揭开了,她才发现师尊还是三年前那个师尊,她对师尊的感情,还是三年来未变的敬爱。 她舍不得师尊疼,更舍不得师尊死。 “师尊,你真的很好。”发着烧的脑袋像醉了酒,把杜越桥羞于表述的直白的话全往外掏,“我不想让你继续一个人赶路了,带我一起吧。” 暗着的灯火随杜越桥倾诉越来越亮堂,借着今夜只属于师徒俩的光亮,楚剑衣得以看清徒儿的模样。 原来这张脸正绽得半开,鼻头还有点肉,下颌线尚不明朗,五官可见精致立体的雏形,只是过于消瘦,发梢枯黄,便显得人没个精神气。 哪里是她原以为的不好看,分明已有了美人基底,眼窝又深,长开了得是个野性美人。 她仔细观摩着,终于发现徒儿面颊不同寻常的泛红。 楚剑衣伸手贴住杜越桥额头,“可是发热了?” “嗯……”尚存凉意的手心贴着,冷得像冰块,杜越桥顺从而心安地接受,“师尊,带上我吧,我和你一起去找药,好吗?” 生着病的孩子,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当长辈的总会同意。可在这个问题上,却是角色逆转,她竟趁徒儿发热神智糊涂,诱骗跟着她去涉险。 怎么能问心无愧。 楚剑衣不知如何回应,默默将视线从徒儿脸上移开,她无法直视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睛。 “她总跟着那些十岁出头的孩子混在一起,行为幼稚了些,难免会惹你生气,你不要怪她,她真的是个好孩子。” 不知怎么,此时楚剑衣又想起好友的嘱托,叫她忍忍脾气,不要和杜越桥一般见识。说直白了,就是叫她别欺负人家。 可她竟将徒儿欺负成这副惨样,又是受伤又是发烧,情何以堪。 “热得这样厉害,先休息养病,等你清醒了再说别的。”她把杜越桥放到床上,被子四角卷得严实不透风。 “可是我现在很清醒。”尝到甜头的杜越桥终于大起胆子敢忤逆师尊,她定定看着楚剑衣,“师尊,我真的想跟你走,不骗人的。” “你烧糊涂了。” “没有!”哭肿的喉咙漏了风,声音突然变尖,杜越桥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躲避楚剑衣严肃的眼神,软软地说,“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才不想带我走。” 怎么人都十八岁了,说出的话还这么幼稚。 “我没有不喜欢你。”楚剑衣无奈道,“我还以为,是你很讨厌我。” 怎么人都二十五了,轻而易举就被带到喜欢与讨厌的话题上。 “不是的师尊!” 好像被人冤枉了,杜越桥慌了神,扯下被子,忙解释道:“我……我很喜欢师尊的!” 话说得有点心虚,她这一路在背地里可暗暗骂过楚剑衣不少回,可三年来每天的敬重与爱戴不会假,是能抵消才存在几天的不满的。 但楚剑衣跟她正面相处,也就这几天,会相信吗? 杜越桥懊恼极了,悔不当初。 神仙姐姐宽容大度,毫不在意这些,帮她把被子扯上去掖了掖,哄孩子道:“既然喜欢师尊,可得好好听师尊的话,先睡觉,等退烧了再考虑其它的。” “好吧……” 女孩子果然好哄,柔声细语跟她讲道理就乖乖听话了。 楚剑衣松了一口气,起身正准备回房,衣服却被轻轻拉住。 “怎么了?”她停下来询问。 那双亮晶晶的眼眨了眨,小声地说:“师尊,可不可以不要走……我怕,怕黑。” “……好。”楚剑衣又坐回床头,准备等徒儿睡着再离去。 可徒儿实在细心得很,自觉往里边挪了挪,得寸进尺邀请师尊和她同睡。 烧因她而发,伤因她而受,现下杜越桥是有理的一方,她再拒绝倒显得不通人情。 楚剑衣不好婉拒,本想直接上床,但外衣脏污,沾着血腥味,便褪去只穿里衣坐上床,靠着围栏闭目养神。 杜越桥也没有再逾矩,和师尊隔着半尺的安全距离,老实地躺好,伴着记忆与现实重合的淡淡花香,放心睡去。 躺在师尊身边睡的这觉,格外安心且舒适,她睡得极沉,把所有戒备都卸下了,乖乖守着师尊,像守在珍宝前休憩的小狗。 梦里有人抢她宝贝,她龇牙咧嘴吓跑小贼,抱着宝物傻傻笑,任谁来扳都不松手。 睡到第二天傍晚,杜越桥才不舍地告别美梦,悠悠而醒。 “睡醒了,还难受着吗?”一个疲惫轻柔的声音在正上方响起。 杜越桥双手撑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手下肉肉的不平整,一看,竟是谁人的长腿。 她认得这双腿,在似月峰的时候曾将她一脚踢下床——梦里抱着不肯放开的宝贝,原是这双肉腿。 她抱着它们睡了一天一夜。 杜越桥不敢抬头了,手还撑在腿上,昨天与腿主人对峙的种种事情趁此机会涌入脑中。 自己竟然胆大妄为到了,敢叫楚剑衣滚,还狠狠咬了她大腿……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也最令她尴尬的是,她当着楚剑衣的面说喜欢师尊。 我就当你承认你是我师尊啦。 师尊,我不想看你独自面对困难。 带我走嘛,师尊,我可喜欢你了,师尊,你对我可好了…… 世界上最令人尴尬的,不是在背后捅人刀子被捉现行,而是一夜疯狂后的第二天。 疯狂表露情感后,迅速迎来冷却期,让杜越桥头脑降温,开始思考昨晚的话说得对不对,又该如何得体地面对由敌化友的楚剑衣。 人在犯囧的时候很容易被察觉,楚剑衣看出徒儿窘境,打趣道:“怎么,烧傻了?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记得的,我叫杜越桥。”杜越桥机械地从师尊腿上下来,默默退回被窝。 这副模样实在傻得可爱,呆头呆脑像只小笨狗,楚剑衣还想逗逗她,却意识到此乃人而非幼兽,遗憾放弃逗弄的想法,转而问:“你睡了一天,就灌了点汤药,烧是退了,肚子也饿了吧。” 经此一说,杜越桥才发觉自己胃空得发酸,又不好意思开口,“咕咕”一声,倒是肚子先替她向师尊作了回应。 “既然饿了,收拾收拾,为师带你下馆子去。” 听得出师尊心情颇好,杜越桥麻溜从床上爬下,换好包裹里另一套衣服,不见楚剑衣起床,不敢催促,便动作慢下来,假装忙活不停等师尊收拾。 终于等她彻底无事可忙,坐到桌前,企图用喝水垫垫肚子。 这点小心思哪瞒得过楚剑衣,她靠着床栏,迟迟未起身,一半原因是在琢磨说辞。 昨天杜越桥执着要跟她走,许是因一时的感动,且当时发烧迷糊着,神志不清,说的话不能当真。 璇玑盘指示又要前往逍遥剑派,路程遥远,路线多经险地,危险重重,哪能带着不能自保的徒儿去冒险? 可如果真将杜越桥送回桃源山,她苦寻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岂不要眼睁睁看着从指尖溜走,自己也终将同楚观棋一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犹豫好久,楚剑衣缓缓说:“杜越桥,你可还记得,自己昨天说了什么。” “啊,记得,都记得。”杜越桥的背绷直了,杯盏停在唇边,茶叶悠悠荡着,她明白过来师尊问话的用意,“我答应师尊的,不会变。” “你转过来,看着我……算了,坐着吧。” 楚剑衣本想要她看着自己说真心话,又觉得会吓到她,便放弃这个念头,换了更和缓的语气:“我要问你一事,你只遵循自己本意即可,回答的结果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就算你不愿意,我也照样带你去吃饭。” 视野里,杜越桥坐得更端正了,虽未正面她,却看得出她亦肃然。 楚剑衣观察着她的细微动作,郑重道:“医我之药,我已苦寻多年未能找到,其性状习惯皆不可知,而你与此物有缘之说,只是白玄占卜所得罢了……缘分之事,都是些玄乎缥缈的东西。” 她羽睫颤了颤,停好一会儿才说:“也就是,即便有你相助,我也未必能寻到那物。” 杜越桥不动,握杯的手指捏得更紧。 “按璇玑盘的指示,下一程要去到逍遥剑派,路线所经,密林流沙、荒滩戈壁,有妖兽邪修出没,艰难重重,我未必能保你平安。” 第29章 “最重要的是,生或死都是我自己的命数,与你并无关系。我此前救你,原因皆起于重明闯祸,它因我的疏忽伤你,救你,是我责任所在,并非你欠我的。” “我于你没有恩情,不需要你回报。”楚剑衣叹了口气,自嘲般说,“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你应该听过外界如何论我,那些人说的,绝非空穴来风。” 说完,她也不再看杜越桥,或许是觉得自己的目光也是胁迫,或许是不愿亲眼看到杜越桥拒绝。 利害关系讲得很明白了,即使是个十岁稚子,也拎得清后果:跟着楚剑衣,百害而无一利。 楚剑衣低下头,准备听那人清醒后的拒绝。 她听到了。 但不是拒绝,而是更坚定的决心。 “师尊,既然命数说了我同你要找的东西有缘,那我当然要跟你一块去啦,而且我昨天答应过你的。” “你昨天发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可以不作数。” “作数的!师尊,我清醒得很,说的都是真话,不骗人,现在也清醒,我没有糊涂。师尊,我愿意跟你走。” “我说的也都是真话,你不要以为今天我们能住上房,吃好酒,便日日如此。若真跟我同往,也许明天你就在某头妖兽的肚子里。” 杜越桥没作声了。 楚剑衣以为自己终于说动她,但下一刻,那人的声音好像近了很多,“我不怕的,师尊,而且,如果带上我,你是不是就能安全一点?” 楚剑衣一愣,下意识看向她,却见杜越桥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望着自己。那双生得惹人喜爱的眼睛,里面装着她七年前见过的坚决,没人拒绝得了,没人挽留得住。 她不忍心再与杜越桥对视,眼前人与故人何其相似,拦不住的。 楚剑衣闭上眼,无比窒息的心绪最终化成轻而悠长的叹息:“你今后若是想回桃源山了,不必告知于我,随时可走。” 第25章 是我配不上师尊哄哄哭包徒儿 心头这阵窒息,在师徒二人穿街而过,抵达老招牌湘菜馆的时候,彻底平息下去。 海清只说杜越桥是南方的姑娘,到底是哪处尚问不出。 然而南方菜系以湘菜为首,带徒儿出门吃湘菜应是错不了。 潇湘那地方钟灵毓秀,盛产人才和湘菜。湘人走南闯北,湘菜遍地开花,在凉州寻一家湘菜馆不是难事。 楚剑衣口腹之欲不盛,便将点菜的权利交由徒儿,自己则呷着店小二泡好的君山银针,惬意架起腿只等好菜上桌。 杜越桥点菜困难,把菜谱从头翻到尾,期间还要反复比较,勾勾画画好久,才把竹简还给小二,“就这些,劳烦了。” 小二接过一看,“就这些?” 南方人请客吃饭,嘴上说着“莫得好多,就这些”,是不能信的,实际上早摆了满桌的珍馐,怕客人嫌少,还要说“我再去炒道小菜”,实在恐怖。 但小二迟迟不走,徒儿久久不作声,四只眼睛一齐看向楚剑衣等她定夺,楚剑衣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上不了菜?” “这……”小二将竹简递给楚剑衣,难为道,“客官,就点这几道菜,您二位怕是得到楼下坐。” 楚剑衣疑惑打开: 糖油粑粑两个,六文钱;柴火黄金蛋一份,二十八文钱;甜酒一份,二十二文钱。 楚剑衣:“……” 这是什么地方?凉州最大的湘菜馆,湘月楼,楼里最豪华的包厢,爱晚亭是也。 坐在里面的是什么人?蹭人家一顿酒都要豪掷千金,有时甚至送上神兵的楚剑衣是也。 地点、人物都对,给老板创造了如何可观的收入——整整五十六文钱! 再多喝几口白送的茶水,就能赚回来了。 ——忘了,坐在里面的还有刚从桃源山下来的杜越桥,菜是她点的,脸是给楚剑衣丢的。 杜越桥悄悄把目光看向桌上花纹,指甲不断扣着因长期练剑而长出的薄茧,生怕师尊又发出不满的啧和叹气。 没进过酒楼的土丫头,哪里晓得高档包厢还有消费限制,面对价格不菲的菜品,束手束脚地点了几个最便宜的,如果不是楚剑衣爱喝酒,她连那份甜酒的钱都能省下来。 脆弱的自尊被那人握在手心,此刻每分每秒的沉默都是施加在杜越桥身上的酷刑。 她提心吊胆着,却等来楚剑衣爽朗一笑: “再加上这些,方才我徒儿只点了几个她爱吃的,我尚未点菜,让你会错了意,这会没错了,劳烦你将单子送下去吧。” 小二再看竹简,喜上眉梢,连声应了便下楼取菜。 等候的功夫,两人对坐着相看无言,偌大的包厢容不下过于冷寂的气氛,楚剑衣道:“一沾酒气,你身上便起疹子,怎么还敢点酒水?” 杜越桥不好意思:“我以为师尊喜欢的。” “这种小孩喝的酒,我不喝。”说完,楚剑衣又想到徒儿一片好心,这话语气过重容易伤人,笑了笑道,“心意我便领了,下次遇到,不必迁就为我。” 杜越桥点点头,包厢陷入沉默的前一刻,秉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她挑起话题:“师尊,你那柄剑,为什么叫无赖?” 或是觉得此话过于冒犯,杜越桥找补道:“是不是最喜小儿无赖的意思?” 楚剑衣淡淡道:“无,是无颜以对的无,赖,是泼皮无赖的赖。说明白了,就是不要脸的意思。” 此话一出,饶是杜越桥有再多疑问,也不敢拿出来冒犯楚剑衣,她直觉随便问几个,都可能得到“没意思”“小心眼”之类的回答。 至于这无赖骂的到底是谁,杜越桥只敢在心里暗暗揣测。 菜陆续端了上来,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皮蛋擂辣椒……小米辣和葱花香菜点缀,满桌子的鲜红翠绿,闻之喷香。 其中有一道东安子鸡,切好的小鸡腿几要脱骨,上桌时楚剑衣让小二摆到杜越桥前边,方便她夹取。 服务客人无数的小二当然懂得这份用心,端菜时夸赞道:“小客官运气真好,遇上这样疼您的师傅,好菜都放您这,长大了可要记得报答。” 他以为自己话术高超,没想到回应的只有杜越桥如捣蒜般点头,那位清冷出尘的贵客未有半分动容。 小二有些狼狈地撤下了。 “菜摆放得如何,不需要你报答,安心吃便是。”楚剑衣道,她脸微微有些发红,“以后鸡腿想吃便吃,用不着舍不得……在桃源山,我扔掉鸡腿,不过是因为食堂厨艺糟糕,我口味刁钻,难以下咽。” 杜越桥用筷子插着鸡腿正在撕扯,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原来师尊丢她的鸡腿,并非不喜欢她,而是嫌弃桃源山的厨艺啊。 虽然前一日的盘问早提供了答案,但此时听到楚剑衣的亲口承认,杜越桥眼中难掩喜悦,手下的动作都更有力量了。 她拆掉鸡腿骨,将剥好的鸡肉夹给楚剑衣:“师尊,你尝尝这里的鸡腿,可好吃啦!” “……我自己来。” 湘菜做法精细,味道也着实辣人,楚剑衣自诩吃遍大陆南北,不会在徒儿面前败下阵来,可她辣到脸上薄红了,杜越桥自面色如常。 饭后散步消食,逛夜市便顺理成章。 楚剑衣在前头领着,走向长街的热闹,吆喝叫卖声、爱侣嬉戏声,笑语盈盈,店家红火、客帽白雪,宝马香车川流不息,杜越桥亦步亦趋,同入了这繁华地。 母亲带女儿,姊姊携妹妹出门游玩,遇上小吃、玩具的摊贩,做孩子的总走不动道,长辈若是高兴着,大手一挥,好,这个买那个也买,疼爱孩子一点—— “糖水可想吃?买回去给你当宵夜。” “啊不、不用,我吃撑了,再吃不下了。” ——吃的婉拒。 “那玩意儿叫作面塑,喜欢?” “没有没有,就看看。” ——玩的不用。 “老板,帮我把这盒胭脂包起来。” “师尊,我就看一眼,犯不着买,用不到的。” ——用的不买。 人在街上逛,兜里的银两迫不及待要自己跳出去了,硬是被一句句“用不到”“就看看”强塞回来。 楚剑衣看着个头刚及自己耳下的徒儿,不禁想起楚家那些侄女外甥,平素俨然一副矜持自重的老气样儿,随她到了凡间的市集,原形毕露,“姑姑给我买这个”“小姨我想要那个”,恨不能化成吞金饕餮,把她身上的羊毛薅光。 但这个徒儿,不知该说她懂事还是真的没有物欲,人间好物如水上花船在跟前流过,杜越桥兴致瞬燃瞬乏,垂头低脑,仿佛置身凄冷地,一切热闹与她无关。 拒绝长辈好意,拧巴丧气的劲儿,端的是让楚剑衣有点窝火,带着杜越桥逛街尽不了一点儿兴,问这个不要那个不买,好像她楚剑衣求着人要似的,热脸贴冷屁股。 接下来的路便也不再过问,步子飞快,随意走进一家成衣铺。 第30章 既是要走镖,总得有套像样的行头,杜越桥从桃源山带出来的校服已不合适,去到逍遥剑派又需走上好几个月,北地不比南方,冬季酷寒,衣裳也要穿厚实些以御寒。 楚剑衣推却老板娘的热情推销,道:“给她量身做套方便赶路的衣裳,其余由她自己挑选,不要干涉。” 杜越桥不解看她。 “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接了当头儿的活计,凡事要有自己的主见。”楚剑衣坐到一边的椅子,眼神是期许与肯定。 是了,自己当上镖头,处事做决定都得亲力亲为,不能再依赖师尊。 吸取了点菜的教训,杜越桥没再选廉价的服饰,在一排料子看起来更昂贵的衣服里挑拣,很快选出几套去试穿。 衣服是贵气了,人穿着却并不适合。 羊绒外衣宽大,她身材干瘦撑不起来,像躲在羊毛里行将就木;绛红衣服又把肤色缺点都暴露,显得她更加黑且黄;吐绶蓝的服饰勉强合身,却同校服无甚区别…… 她件件穿出来,楚剑衣眼前一黑又一黑,闲下的伙计也等着人出丑偷笑。 不时几声压低的嘲笑传入杜越桥耳中,她低下头咬唇,逃也似的躲进试衣间,把衣服通通脱掉,换上属于自己的薄薄校服,抱着唯几件合身的新衣,走到楚剑衣身边。 “这些太薄了,穿不到过冬,再试几件。”楚剑衣接过她选的衣服,让徒儿再次挑选。 师命哪能不从,杜越桥不情不愿地又挪到试衣间,但穿出来的效果更叫人大跌眼镜: 这是贴近异族审美的款式,上身羊羔皮短袄,裹着瘦弱的腰身贴合得很,下身却是窄腿裤,把杜越桥略弯曲、上下不均匀的腿型全然显出,一览无余。 “哈哈哈,你瞅她那双腿!” 原还只敢偷摸着嘲笑的伙计,这会儿好像有了正大光明笑话的理由,有得第一声发出,整个店铺嘻嘻哈哈,如同到处摔砸镜子,碎片溅到灯下现出锐利的锋芒,暗处的也在险恶地闪着冷光。 “很好笑?”这声带着剑将出鞘的威压,肃杀语气似要把刀架到人脖子上,楚剑衣脸上没表情,周身气氛却要结出冰来,“再敢出声,店给你砸了。” 老板娘欲教训的嘴也不敢张开,一众人皆战战兢兢,只盼着杜越桥赶紧换好衣服出来,生意做不成事小,这活阎王的杀气实实在在,保不准下一刻就要掉脑袋。 等到大阎王带着泫然欲泣的小阎王出了门,老板娘才大骂不懂规矩的伙计。 楚剑衣牵着徒儿走到偏僻处,低声说:“想哭就哭出来,没人笑话你了。” 没有哭声,杜越桥胸脯跟着鼻子一抽一抽,硬把泪水憋在眼眶里,不愿抬头看师尊,好像这样就能瞒住自己要哭的事实。 “我教训过她们了,以后不去那家买衣服,换一家,好不好?” 杜越桥下巴贴着锁骨,很生硬地摇头,“不去了……我不想买衣服。” “咱们把衣服都买下来,回到客栈,你自己一件件试,好吗?” 还是摇头。 这下楚剑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把手再抚上徒儿的背,徒劳地帮她顺气。 两人在这暗处待了好久,楚剑衣才听到极低极哑的声音,她没听清,便问:“什么?” 垂头的人顿了顿,终于把压在喉咙里的哭声和话语一齐说出:“我配不上……呜呜呜……” “什么配不上?”楚剑衣半蹲下来,试图从低位听清徒儿的话。 杜越桥吸了一大口气,才把话说完:“师尊,不要买了,是我、是我配不上那些衣服,我不好看的,不要浪费钱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连成珠掉了下去。 她把那颗敏感的自尊心剖出来了,用手捧着,好小的一颗心,并不完整甚至有许多漏洞,就这么剖出捧着给楚剑衣看。 看哪,我把伤口撕开了,我不好看,我配不上的,是我埋在心底的真实的、羞于示人的想法。 像把自己脱光了,赤/裸地站在师尊面前,乞怜有人懂她,心疼她。 黑暗中,有一只被风刮得不太温热的手,拿着帕子,一点一点的,轻轻为她擦去泪珠。 “怎么会配不上呢,为什么这样妄自菲薄。” “真的配不上啊……师尊,我这么矮、这么瘦,又黑又丑,腿也是粗的、弯的,那些衣服,那些衣服我穿上不好看的……” 就像九岁那年,卖货郎手里的糖葫芦。什么滋味,会是甜的吗? 她好想知道,扯着娘的衣角,走不动道,但娘走远了,把小小的她孤零零扔在原地,无助地被围在人群里看热闹。 娘说,你是没福的人,接不住甜头。 糖葫芦如此,胭脂如此,衣服亦如此,没福气,接不住,配不上。 “唉。”轻叹消散在风中,“不准这么想了。” “你既被造于世上,天地间各样事物都是为你而存在,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只是你如何用它,使用好坏与否,不好用是它配不上你,哪有人要去配得上物件的说法。” 两人立于夜的漆黑中,干冷的秋风未曾停歇,一缕一缕从衣物的缝隙吹进,让杜越桥感到自己如此寒冷,只能靠师尊的抚摸取暖。 楚剑衣摸着黑,指尖拂过徒儿的面颊,骨相是极好的,怎么会不好看呢。 她捧起这张脸,慢慢站起来,让杜越桥和自己对视。 “很好看,没人告诉你吗,你的眼睛很好看,它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如果能笑一笑,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了。你看着我的眼睛,笑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杜越桥于是看向师尊的眼睛,生硬地笑了笑。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 夜色太浓了,杜越桥不能从师尊的眼中看到自己的眼睛,但她真真切切看到另一双眼睛。 那是双每个梦想当侠客的姑娘都想拥有的眼睛,形状修长,眼尾稍稍上翘,不笑的时候会给人凌厉不好相处的感觉,但这双眼睛现在是含笑的。 眼珠的黑白露出得恰好,卧蚕也显现分明,稍微眯起,是不能与外人分享的温存与柔雅。 杜越桥盯着好久,看得很仔细,以至于她没有放过师尊藏起来的疲惫。 是了,师尊被她胡搅蛮缠,受了骂受了气,还要耐着心哄她睡觉,自己又踏实睡了几时? 不知哪来的勇气,杜越桥从楚剑衣双手间挣脱,踮起脚勾住师尊肩膀,把脸埋进她的脖颈,没什么好哭了,但泪水还是止不住滴进怀中人的衣领。 “对不起,对不起师尊……不要对我这么好了,我骂过你的,师尊,我骂过你啊,我配不上你……” 落入领间的泪珠顺着脊背一路下滑,流出眼眶的那一刻就冷了,再掉到后背令楚剑衣脊梁发麻,同时伏在耳边吐出的热气又让她闷潮,冷热交缠竟有种别样的感觉。 楚剑衣撩开散到脸上的发丝,为她的徒儿一根根拣整头发,安慰这颗自卑到极点的心:“我说过了,你配得上的,不论是物还是人,你都配得上。” 强忍哭声的人说不出话来,只把眼泪都蹭到师尊领子上,头点得很重,下巴也撞着师尊肩膀,随即是更用力的抱紧,锁得楚剑衣差点喘不过气。 这孩子,抱人怎么这样紧。 也好。 徒儿终于愿意敞开心扉跟她说话,不必别扭,不必借着病由。 她们这对半路师徒到底踏上正轨,徒不必畏师,而可以像靠着大树般,享受师尊带来的荫蔽、保护。 等哭包徒儿歇气,楚剑衣问:“之前在夜市看到的那些,可是想要?” 徒儿点点头。 “那我们去买。” “……好。” “衣服也买,你穿得太薄了,过几日变天,容易受寒。不在店里试了,喜欢的都买下来,回客栈慢慢试,可好?” 杜越桥擦干泪水,对上师尊询问的目光,发自内心地说:“好!” 第26章 师尊咱们去拉镖师尊,有鬼啊! 招镖的主家姓马,是凉州城熏香生意的龙头之一。 马家大院距离客栈不远,正常走路大概一刻钟的脚程,但天刚蒙蒙亮,杜越桥的房门就被“叩叩”敲响。 她昨夜睡得晚,退了烧美梦迎上来,满桌子羊肉卷、芷江鸭、陇西腊肉,手里还捧着盛糖水的小碗,这碗喝完了另一碗立刻续上。 杜越桥喝得甜蜜蜜,突发奇想到底谁在伺候她,把空碗递过去,顺着那人白净的手臂往上一看—— 师尊!!! 楚剑衣接过空碗,浅浅笑着,语气非常柔和:“吃好了?那就跟我上路吧。” 好诡异的话,好诡异的笑容。 什么路?她张嘴想问,但发不出声音。 师尊看出她的疑虑,笑如春雪遇暖阳:“当然是上黄泉路啦!你不是舍不得师尊一个人赶路吗,来陪师尊吧!” 说完,楚剑衣站起来,身前的木桌珍馐都化为齑粉,被一阵风吹去,茫茫夜色里只剩下师徒两个人。 第31章 楚剑衣在前面走,手上没有牵亡魂的链子,也不曾回头看过,她大步踏入夜雾深处,走得慷慨从容。 而杜越桥就像被阴司勾住的魂魄,低眉垂头,师尊往哪儿走,她就落下同样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好奇怪。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和师尊共赴黄泉,为什么师尊对死亡没有半分恐惧? 问题太多,得不到答案。 脚步突然停住,杜越桥抬头。 师尊还在笑着,只是笑中带泪,眼睛像汪了半湖的水,泪珠从湖泊一滴一滴滚下来、流下来,很长的睫毛,湿了黏在一起,不分明。 楚剑衣低眸噙泪,怜爱而不舍地抚摸她的面庞:“傻姑娘,怎么还跟着。” 白衣上显出一朵红梅印,十朵,百朵,渐渐地爬满楚剑衣全身,在她唇角边也开上一朵,她启唇,嘴里的红梅花争先恐后地溢出来。 “不追啦,回去吧。” 杜越桥想喊,喊不出声,想往前靠,却被楚剑衣一掌推回。 推搡间,她听到清脆的断裂声,什么东西裂了,她看到楚剑衣平静地端坐下来,面带微笑像尊菩萨,有一千瓣的白莲从座下生发,有一千只手从污泥沼伸出,混乱地拉拽师尊,弄得素衣满是鬼手印。 要拉师尊入那无间地狱。 “师尊!!!”—— “叩叩” 敲门声驱走了噩梦。 杜越桥惊醒,胡乱抹了两把眼睛,捂住胸口深深吸气,才呲溜着鞋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完好无损的楚剑衣。 楚剑衣面色有点冷,她这长相,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凛冽,春风吹过她脸都会变成隆冬的寒风。 杜越桥打了个冷颤,问:“师尊,有什么事吗?” “睡懵了?”楚剑衣上下打量她一番,没发现徒儿有变傻的迹象,“收拾下,该上路了。” “上什么路?!” “去马家,验镖。”楚剑衣冷冷道。 这傻徒儿,吃好喝好睡一觉起来,就把要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怎么对得起她昨夜的千叮万嘱。 杜越桥一拧大腿,真实的痛感验证当下不是梦境,昨日师尊的叮咛重响耳畔。 脑袋还昏沉,杜越桥要醒不醒地应了,也不避着点师尊,直直走到床前脱衣解带。 这样迷迷糊糊,许是病愈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过来。 楚剑衣瞥了她一瞬,退到外边替徒儿把门掩上。 衣服是睡前就收拾好了的,中层鳞甲软胄,师尊要她一定穿上,并在内面施了个防护结咒,外层搭的靛蓝束袖袍,一整套下来倒给人增了几分净爽利落。 楚剑衣眼前一亮,这身打扮显出杜越桥作为南方姑娘的灵秀,又不至于像之前那般活脱脱一副学徒样。 “以后可以试试其它颜色,不要拘泥一种。” 观赏着亭亭的蓝蓝的徒儿,她忽想到桃源山内门弟子服饰要随其师尊,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这束袖袍,还有套月牙白的相同款式,她一并买了下来,但徒儿并不领情。 算了,挑剔人家穿白着蓝做什么,那三年总归不是她在教导——况且她这身白的寓意并不吉利。 楚剑衣把想法收回来,伸手替她捋顺衣领:“不过,今天穿的倒是显得人精神,挺衬你。” 话音入耳,杜越桥羞赧地低下头,耳根透红,藏给地板看的眼神炯炯发亮。 早间天冷,考虑到杜越桥小病初愈,楚剑衣没有御剑疾驰,而是像寻常师徒散步般,领着杜越桥一路步行过去。 走过老农叫卖蔬菜的长街,尽头就是马宅。 杜越桥好奇地打量这些商贩,睁眼大声吆喝的,眯眼休憩、霜结上眉毛的,都背靠墙根蹲着。 匆匆扫过小贩们,正感慨着,冷不防一张惨白的脸蹦到眼前—— “师尊,有鬼啊!” 见杜越桥被自己吓得往后趔趄,差点摔倒,许二娘赶紧后退两步,抱拳连说冒犯,满头露水抖落如小雨。 她左半边脸还裹在纱布下,在马宅附近蹲守两天,夜里水飘到脸上,清晨就结成霜,整张脸都变得冷白,看起来瘆人极了。 楚剑衣眼疾手快拉了徒儿一把,使杜越桥免于摔倒,看向跟鬼一样的许二娘,皱了下眉,“你有何事?” “嘿嘿,恭喜仙尊、贺喜仙尊,拿下马东家的镖活儿,可喜可贺!” 楚剑衣无语,她最烦能开门见山说清楚的事儿,偏要假意弯绕一番,当即不理会许二娘,拉着杜越桥走人。 知道这桃源山长老脾气怪异,跟她们凡人不同,许二娘长话短说: “仙尊!那逍遥剑派要的货可忒多,路途遥远,有野狼吃人,我看您二位怕是人手不够,不如同我们拉个镖,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许二娘抱拳,向两位仙尊俯首,脑袋低得能和拳头齐平。 可高高在上、不体人情的仙尊只冷哼一声,快步同她擦肩而过,许二娘低头看到仙尊白比寒雪的衣角即将挨到她小腿,却无风自动地偏移,怕沾到脏东西般。 高冷的,连嘲讽的话都不屑赏给她。 意料之中——擂台上郑五娘把杜越桥打得快毙命,多瘦小的人被捶出一口口鲜血,她都看得心惊肉跳,更何况为人师长的楚剑衣。 许二娘抱拳的手冻出青紫,嗓音嘶哑虚弱:“仙尊!我们姐妹从晋地赶来走镖,七张口等着擀面下锅,这趟镖……还请仙尊赏条活路!” 没有人理她,许二娘抱拳垂首定在原地,白霜挂满全身,快成了冰雕。 双耳被冻得通红,甚至出现了幻听,听到有人咚咚咚向她跑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幻听。 杜越桥小跑到许二娘身前,伸手将她扶起来,道:“我师尊说,与你们拉镖的话,得要一份名单。” “有有有!”许二娘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早备好的名单塞给杜越桥,“小仙尊,你是好人啊有福分的,菩萨千万要保佑你!” 杜越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师尊准许的,菩萨要保佑,就保佑我师尊吧!”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许二娘殷切目送两位仙尊背影渐渐行远,呼出口热气转身,却诧异地发现满身露水不知何时已蒸发,衣服干爽没有半分湿冷。 师尊哪是外头传的冷血无情,分明很通情达意。 杜越桥心情甚好,原以为楚剑衣不会答应,没想到只是说了缘由,便点头应许,到底把她放在心上了。 两人给小厮报了来因,由人领着进到府上。 宅院深大而气派,弯弯绕绕走了好久没到头,杜越桥无聊中想到榜文写的沙州刃,悄声问:“师尊,沙州刃是什么东西?用沙做的刀刃吗?” 楚剑衣:“是凉州特产的熏香,一般用于陵宫里遮盖尸体的腐味,燃尽后香灰锋利可割狼喉,所以叫沙州刃。” “师尊你真是见多识广,我听都没听过呢!” “楚家每年都要用到,我闻惯了,不算见识多。”楚剑衣像在说家常事,心里却不平静。 沙州刃价格不菲,八大宗门里也只有浩然宗当寻常熏香年年用,其余门派若非死伤惨重,不会轻易采购。 镖单写明,逍遥剑派要求沙州刃数量众多,近来又无大事发生,便只能说明逍遥剑派准备重修陵宫,而那位—— “镖头,请进。” 话语打断她的思考。 小厮停下来,前面的门关得严丝合缝,人已带来,屋内场景不是下人能看的,便识趣告退。 杜越桥抬手,刚触到门扉,忽觉身后清风徐动,楚剑衣温热手掌握在徒儿腕间。 “修真之人最忌莽撞。”师尊牵她后退两步,“这地方你我不熟悉,不可轻举妄动。既然知道运用灵力,不妨用它探路。” “是,师尊。”杜越桥点点头,引气入体、气沉丹田,化为己用推开门扉,一气呵成。 成功将灵气用到实处,杜越桥眉梢间涌上欣喜,扭头看向师尊。 “什么感觉?” “感觉丹田充盈,稍稍引入一点灵气,便能迅速凝实,听我心意随我使用。”她灿烂一笑,指尖残留的灵光映得眼眸晶亮,“还感觉,用得了灵气,好开心啊。” 好开心啊。我不是废物啦。 楚剑衣眼中一瞬失神,很快被这份欢喜打动,淡淡笑道:“不错。日后我再教你些更巧妙的法子,消耗灵力会小许多。” “真的吗师尊?!” “答应你的,还会有假?” “多谢师尊!” 杜越桥惊喜交加,竟觉得清晨的雾水也不冷了,被师尊握过的手持续发着温暖的热,一路暖到心尖尖上。 跟随师尊入了屋内,昏暗的灯火跳动,一道细长的影子映照在地,听到动静,慢吞吞转身。 “在下马凡,货物都在屋里了,杜镖头请点吧。” 第32章 马凡长一副白面书生模样,眼周青黑,杜越桥想起话本子上说的因贪淫而被吸干精气的书生。 显然,他把楚剑衣认成了镖头,看到杜越桥拿着镖单从后边走出来,眉毛往上拱了拱,瞥一眼楚剑衣,又塌回要死的样儿。 “没错了,数都对得上。”杜越桥验完最后一箱沙州刃,朝马凡点头。 正要回来,脑海里忽地响起师尊的声音。 “走慢点,往沙州刃里注入灵力,再核验一遍。” 一般秽物附于物件上,遇到灵力便会显形,以灵力核验,是最基础的检验之法,海清教过她无数遍。 杜越桥闻言照做,一排排重新检验。 “可有异样?” 她刚想回应无异,却耳后顿凉,有人贴着颈侧幽幽哼唱: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第27章 这欺世盗名之徒师尊,你信我! 那头,楚剑衣和马凡商谈,为徒儿核验拖延时间。 方才她二人行到屋前,璇玑盘发生异动,离卦对应的红晶石闪烁,火象已显。 楚剑衣制止徒儿开门,教她灵力先行的功夫,已将周围环境探查一遍,气氛极为平和,没有半点异象。 入了屋,她立刻以灵力查验沙州刃,五十箱熏香整齐排布,片刻便查完,依旧不能与她体内之物感应。 好生奇怪。 虽不清楚璇玑盘具体用途,但楚剑衣隐约能察觉,她要找的东西,或就在这五行之中。 可面前属土的沙州刃,不能与她产生感应,连显示的离火之象,到现在也没着落。 凝眉之际,见到杜越桥往前核验,楚剑衣心中一动,缘分的说法再次敲响,便传声过去让徒儿灌入灵力再验。 “仙尊贵姓?” 不动声色地观察楚剑衣好久,看不出她与自己认得的仙门有何联系,马凡直言问。 “免贵,姓柳。” 柳家? 马凡脑子里快速翻起凉州的百家谱,柳姓并不在大族之中,未听说出过什么修士真人,暗自松了口气。 先前擂台赛,杜越桥说她师承桃源山,江南一带的宗门,他不甚了解,面前这位柳仙尊又非凉州人士,想来此二人揽镖,若非看上丰厚的悬赏,便是为了那逍遥剑派。 两层原因,前一个利益交换自是最好,后者牵涉的事并非凡人能插手——只要不是仇家报复,其余什么宗门仙缘,他就当顺水推舟了。 “马老板这生意做得大,竟连逍遥剑派都要从你家买香。” 楚剑衣主动扯起话茬,沙州刃散发的幽香传来,她微微蹙眉。 是她闻惯了的熏香,可熟悉的气味里竟多了一味奇香,并不陌生,似乎在哪儿闻过,楚剑衣一时没回想起来。 马凡难掩得意之色,呵呵笑道:“不瞒柳仙尊,一年前我意外研制出香方,将它与沙州刃混合,能使香气留存延长到四个月,消息传开了,逍遥剑派的生意自然做得。” “哦?”楚剑衣挑起眉,“想不到马老板还有这等本事。” “在下苦读四十载,什么四书五经、天工开物都记得滚瓜烂熟,家中有些许闲钱支撑,便学以致用,购置原料按研究的方法调配,侥幸制出了留香的秘方……” 这酸腐书生格外喜欢炫耀自己读书甚多,说起来便没完没了,楚剑衣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目光时刻紧盯着徒儿。 长长的甬道摆满了沙州刃,杜越桥从漆黑的甬道尽头缓步往前检查,每正常查完一个箱子,楚剑衣心都要往下沉一分,没有异象,代表没有线索。 可她不禁又为着假设的异样提心吊胆,生怕查到下一个箱子,杜越桥就被突然蹿出的火焰吞没。 验完一半,杜越桥的脚步加快,面上血色骤退,几乎是绷直了身体往这边赶。 心脏顿时砰砰直跳,楚剑衣疾步迎上徒儿,边着急地向她发出询问: “遇到什么事了?别害怕,师尊在这儿。” 杜越桥没有回应师尊。 迎面走到一起,楚剑衣将徒儿揽进怀里,伸手要稳住她抖动的肩膀,杜越桥却坚强抬起脸,站直了身子,抓着师尊的衣服手指发白,颤着低声道:“师尊,有人在……在唱戏。” 细微的声音传进马凡耳中,他嘴皮子哆嗦,双眼死死盯住杜越桥。 楚剑衣闻言面色一诧,很快恢复平静,握紧了徒儿发抖的手,牵着她走到光亮处。 杜越桥惊惶不定,紧紧攥着楚剑衣袖口,焦急地仰视这张淡然的脸。 “负心郎,负心郎……” ——森怨的歌声索命般绕在耳边,越来越清晰,可师尊为什么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听不到吗?! “杜镖头这是怎么了?我可没听到什么唱戏的声音。”马凡仿佛扑了厚厚脂粉的脸看不出变化,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开,黑洞般的嘴在脸上一开一合。 杜越桥朝他瞟了一眼,被那副鬼样子吓到,极快地看向师尊:“真的有,师尊信我!” 像困在沙漠中的迷失者,森森歌声和被质疑感如烈日般炙烤着她,嘴唇焦干嘴皮皴裂,杜越桥只能把希望寄托给师尊,极度渴求得到她的信任。 乞求而抓狂的目光进到楚剑衣眼中,她张嘴正要回应—— “嘭” 一道猩红的身影撞门闯入,直直摔到楚剑衣脚前,随之而来稚嫩且尖锐的叫喊: “阿娘!是阿娘在唱戏,你也听到了!” 楚剑衣立刻将徒儿护在身后,低头看去,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上下身都是大红的衣裤,连鞋子也是红绣鞋,唯独头上两个总角扎着白花。 红得过满没有半分喜庆的模样,反倒像怨念化成红煞气的鬼童。 小丫头跪趴在地,伸长脖子仰视杜越桥:“道士姐姐,你听得到阿娘在唱戏对不对?!” 怪异的出场方式着实把人吓一跳,更奇怪的是,小丫头出现的刹那,幽森森的歌声顿时消得无影无踪。 想来眼前的小妹妹与这歌声有着某种联系。 胸中惊惧如嘶嘶吐信的蛇头攒动,杜越桥勉强保持沉静,从师尊身后走出,俯身道:“小妹妹,我确实听到唱戏声,只是这里没有旁人,不知道是不是你阿娘的声音。” 小丫头欲语泪先流,马凡却神情大变,朝门外高喊,先声夺势:“来人,快来人把小姐带走!你们怎么看管的,又让这疯丫头跑出来,惊扰了我的贵客!” 听到疯丫头三字,小丫头身体一抖,面容立刻变得狰狞,四肢抓地朝马凡扑过去,疯狗一样撕咬他双腿。 马凡原本和气的书生脸瞬间阴狠,卯劲一脚踢开小丫头,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贱胚子,竟然敢咬你老子,早先就该把你卖给乐坊,让你知道没有老子,你就是和你娘一样的贱命!” 哪句话刺中了楚剑衣,她瞳孔微缩,面目逐渐充满愠色,却横手拦下身旁要冲过去伸张正义的杜越桥。 争执间,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很快跑进来一群丫鬟,她们熟练地抱起小丫头左右脚,将她环抱柱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走开,我不要你们,我要阿娘,阿娘……呜呜呜。” 这丫头犟劲十足,谁来扯她,张嘴就咬,吓得丫鬟们缩回手不敢碰她。 见得这闹剧,楚剑衣侧目看向马凡,那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对着一群女孩怒发冲冠,哪里还有刚才的书生气:“夫人呢,夫人哪去了,为什么把小姐放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位柔柔弱弱的妇人提着裙摆走进门,发簪系了条白发带,脸上和脖颈汗水涔涔。 她慌忙走到马凡面前,低着头说道:“方才用膳去了,一时没注意,让熙儿跑出来,这就领她回去。” 面对楚剑衣不敢有的神气,在妻子面前全然显现出来,马凡骂得唾沫星子满天飞: “你这当娘的屁用没有!五岁的丫头都看不住,还不快把这疯丫头带回去!” “你不许骂纪娘子!”熙儿冲马凡大吼,眼中恨意深不见底,“你偷了阿娘的方子,害死阿娘,我没阿娘了,只有纪娘子疼我,不许你骂她!” 幼稚的童声喊出最坚定的维护,熙儿双目通红,不带一丝畏惧地对上马凡怒瞪的眼睛。 “熙儿,不要胡说!”纪娘子惊呼。 可熙儿听不进她的话,转头用乞求的眼神看向楚剑衣:“柳姐姐,有香味的方子根本不是他做的!是我阿娘不吃饭、也不睡觉,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做出来的,你不要被他骗了!” “死妮子,你怎能污人清白!”马凡慌了神,连忙向楚剑衣解释,“这疯丫头月前摔坏了脑子,说的话不能信啊仙尊,她娘不过一个低贱的伶人,哪有什么本事做香方。” “我才没有摔坏脑子,我从井上跳下来的时候有个姐姐接住我了,一点都没有摔坏!” “荒谬!你一人在那枯井边上疯玩,哪里又冒出来什么鬼姐姐!” 第33章 “就是有姐姐,她衣服是白的,手是白的,脸也是白的。”熙儿年幼,轻易就被绕到题外去了,解释不清脸涨得通红,竟来了句,“她还告诉我,是你杀死的阿娘!” 被这胡言乱语气到发疯,马凡撸起袖子架势打人,把拦架的纪娘子推到在地,又一脚踹开身前丫鬟,愤骂道:“吃白饭的贱蹄子,十几个人压不住一个丫头,明天就把你们全部发卖了!” 他失去理智地冲向熙儿,拳头即将砸到小娃娃脸上,却突然定在半路,半分动弹不得,整个人被架到空中,灵力结成的绳索将他牢牢捆住,不断加紧力道,箍得他气都喘不出。 马凡挪动脑袋,望向罗刹般喜怒无常的楚剑衣,眼球鼓出眼眶,缺氧的脸变得青紫: “柳仙尊,这、这是鄙人的家事,教训这顽劣的傻女罢了,还请、请仙尊不要插手!” 楚剑衣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人立在那里像块千年寒冰,凤目微眯渗出寒光:“你说,这沙州刃留香的方子,是你制得的?” 这姓柳的把他绑起来,竟然是要问这个问题?! 马凡被死死捆得能听到耳朵里有心跳,他仰头面对漆黑的房梁,眼前不时有模模糊糊的白点,一阵一阵地闪动。 难怪这对师徒不辞万里,也要从江南赶过来揽镖——原来是盯上了沙州刃的香方。 姓柳的,忒黑心! 马凡的眼神逐渐涣散,濒死时刻强烈的求生欲爆发,他猛吸一大口空气,要挟道:“当然、当然是我制成的……仙尊想要方子,就必须、必须留下我这条老命……” “不要脸。”楚剑衣的声音像来自冰川最深处,“你这欺世盗名之徒,怎么敢认下的!” 第28章 可把师尊气坏了师尊,不能杀人!…… 欺世盗名之徒! “这香方分明出自九曲乐坊,你哪来的脸面说是你制的!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说伶人都是贱命!”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着这话,每说出一字,周身的空气都要躁动一分,捆着马凡的灵力索更紧一分。 马凡面色发绀,如死狗般吐长舌头,直翻白眼。 仅仅是站在旁边,愤怒没有降到她头上,杜越桥仍能感觉师尊的怒气暴溢出来,使得女孩们发丝惊慌地乱飞,连同静止的树木都“哗哗”摇晃。 沙尘卷地扬天,片刻就将门外世界涂抹得只剩昏黄,天地色变。 杜越桥的心脏不敢跳动太快。 好强悍的修为。 原来这才是师尊发怒的真正场面,之前那些不耐烦置气,都是楚剑衣在跟她过家家,以作为长辈的气度包容她、爱护她,不同她一般见识。 娇弱的纪夫人见马凡陷入死境,只有出气没有进气,顾不上刚被他推倒受伤,一路跪行到楚剑衣跟前,“仙尊,求求您、求求您放过他吧仙尊,他不能死啊!” 她不敢靠近了再激怒楚剑衣,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涕泪横流,重重磕下高贵端庄的头:“放过他吧仙尊,让我去死,让我代替他去死吧……” 杜越桥不忍心见这副狼狈的模样,她抬头看到绑在空中的马凡已经没有挣扎,当即抓住师尊手臂,急切道:“师尊,快收手吧,他好像死了!” 楚剑衣哪里听得进徒儿的劝说,凌厉的凤目行刑般怒视捆住的罪人,她眼睛长久不眨动,布满了血丝,侮辱的字眼一刻不停地绕着双耳叫嚣。 贱胚子,疯丫头,卖给乐坊。 你和你娘一样的贱命。 不过一个低贱的伶人。 …… 突然,她眼眸一动,一道红光从身旁发出,直直射向空中那人,打断了她的施法,马凡从半空坠落。 楚剑衣转头看去,杜越桥满头大汗,指尖还残着微弱的红光,手臂晃晃悠悠,透支了般说:“师尊,修士杀了凡人,是要被罚的……” 她这才收回了灵力。 一时间,风止沙落,女孩们刮散的头发乖乖垂下,脸上重新恢复血色。 那纪夫人匆忙爬到马凡身边,不停地摇晃哭喊。 楚剑衣淡漠地看着杜越桥,面无表情,又踱步走至熙儿身前,问:“你阿娘,叫什么名字?” “叫、叫……薄秋云。”熙儿被刚才的场景吓得不轻,抱着柱子颤颤巍巍道。 脸色稍动,楚剑衣蹲下来,和熙儿平视,冷冰冰道:“她和九曲乐坊是什么关系。” “阿娘她,她小时候在那里干过活儿,唱戏、唱戏也是从那儿学的。” 说到唱戏,熙儿仿佛又听到阿娘的歌声,竟忘记了害怕,如痴如醉地唱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付予断井颓垣……” “就是这样唱的!”杜越桥握住熙儿的小手,“小妹妹,我刚才听到的声音,跟你唱的一模一样。” 熙儿眼前一亮,焦急说:“那你看到我阿娘了吗?很容易看到的,她身上黑乎乎的,但是唱戏的时候就红彤彤、亮堂堂的……很好看啊,为什么她们都看不到?” 黑乎乎,红彤彤、亮堂堂?那不是—— “是火妾!”楚剑衣一惊,沉声说,“你在哪儿见的她?” “就在这里,有时候在屋子里面,有时候在屋子外面。” “你现在还能看见她吗?” “不能了。”熙儿摇摇头,“好多好多天以前,我就没看到阿娘了。” “你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她吗?” 熙儿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 幼童心智不成熟,过去太久的事情已回忆不起来。 楚剑衣冷静下来,耐心地引导她:“比如在院子里,大门旁边,厢房里……” 每提到一处具体的地点,楚剑衣都无比细致地观察熙儿神情,犹豫,肯定,或是摇头。 末了,她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朝着躺如死猪的马凡和小声啜泣的纪夫人走去。 从熙儿嘴里套出零碎的话,楚剑衣将事情真相凑了个七七八八。 那薄秋云幼时在九曲乐坊做活儿,得到并不完善的香方,成人后嫁给马凡做妾,重新研究改善香方,最终的香方制成后,薄秋云却在大火中被烧死,怨念不散,化为火妾,留在马宅唱生前戏。 有时出现在这间房中,有时又在其它角落现身,按照熙儿所说,她最后几次是在此处显形,此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楚剑衣方才已探查过此地的环境,气氛平和,没有任何秽物踪迹——除非是有禁咒压制着薄秋云! 一切都说得通了,薄秋云死后化成厉鬼在宅中游荡,所以熙儿能在不同的地方看到她,而后马家请了高人压制,将她困在此地的某处。 起初薄秋云怨气极大,还能不时突破禁咒出现在这间房附近,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力量逐渐削减,最后已无法成型,因此楚剑衣探查时未能发现她。 只是,为何她忽又找上了杜越桥?莫非真应了谶命石预言的,所谓的缘分。 楚剑衣心里有了基本确定的猜测:璇玑盘的离火所指,极有可能是变成火妾的薄秋云。 “薄秋云,就在你踩的地底下吧。”她说。 闻声,纪夫人浑身颤栗,用手捂着耳朵,呜咽说:“我不知道,不要问我……秋云妹妹不是我害死的,别问我,别问我……” 见她这副戚戚切切的样子,楚剑衣只觉拳头砸在棉花上,托起一团灵气将纪夫人轻放到旁边。 接着她目光一凛,毫无犹豫地往马凡胸口拍入一道灵气。 “噗——” 马凡喷出一口老血,胸膛剧烈起伏,翻了翻眼皮,缓缓苏醒过来。 “多谢仙尊饶命。”他费力地爬起来跪在楚剑衣跟前,虚弱道,“香方,我这就拿给您。” 说完,马凡哆嗦着手从胸前的衣服夹层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献给楚剑衣。 可此举没有讨得楚剑衣欢心,反而更重的一击打得他老脸向内收缩,脑袋陷进地板,瞬间血流不止。 “你真以为,我是要这香方?”楚剑衣把他扔到墙边,继续问,“你把薄秋云的尸身,藏到哪去了?!” 马凡阖上双眼,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败露的,但在真会要了他命的煞神面前,商人脑袋再怎么转都没用。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堆放沙州刃的甬道,往墙上摸索出机关,用力一摁。 “吱——咔” 甬道尽头的地板应声下陷挪移,露出可供人下行的阶梯。 果然藏在地下。 楚剑衣意念一动,又将马凡捆起来,吊到暗室底部,让这老东西先下去探险。 生意做久了都成老狐狸,马凡极通人性,下去后身残志坚地又蹦又跳,“柳仙尊,这里没有危险,你看我还活得好好的。” 杜越桥对这家伙的转变目瞪口呆,眼见着师尊自若地走下去,乖乖跟在身后。 熙儿擦擦眼泪,听出她们要找阿娘,急忙也小跑过去,纪夫人匆匆跟上。 第34章 灯火点燃,照映出暗室的布局。 暗室正中央,摆着一副黑漆棺椁,四面以丹砂作下咒文密密麻麻,棺盖上贴着一张宽而大的黄符。 楚剑衣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在这棺椁周围,无数箱沙州刃以它为中心围成一个圈,像墙砖般堆砌着,站远了看,赫然呈现坟茔的模样! 璇玑盘异动又起,离火红晶闪烁更加频繁。 不等楚剑衣质问,马凡抢先说: “柳仙尊,半年前工房烧制沙州刃时突发火灾,我家秋云意外葬身火海,放不下小女,执念不散,竟变作鬼怪在府上作妖,残害了众多下人。” 讲到此处,马凡竟然以袖掩面,呜呜恸哭起来,“府上请了道士僧人超度,她都不肯放下,在下、在下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请了高人镇压秋云,不然……不然府上会有更多人蒙害啊!” “阿娘没有害人!” 声音从棺椁处传来,熙儿不知何时,趁着大人们没注意,竟攀上了沙州刃垒起的矮墙。 她半边身子已经挂在墙内侧,泪花盈盈地大喊: “阿娘每次出来,只会给我唱戏,她根本不会害一个人!” 马凡张嘴欲骂,又忌惮楚剑衣在旁,出口的话软弱起来:“熙儿,那是你娘不愿害你,可府上那么多姐姐们都消失不见了,你不记得吗,她们可都陪你玩过的。” 熙儿被这话唬住了,神情明显愣了愣,猛地摇头,反驳道:“不对不对,井里那个姐姐跟我说过的,是你害死的阿娘,还把那些姐姐们都杀了!” “孽女,你怎可胡说!”马凡暴喝。 “啪啦” 突然的怒吼把熙儿吓得一抖,小小的身子从墙上坠落,连带着装有沙州刃的箱子,一并掉落在地。 “熙儿!!” 继女有危险,为母则刚,纪夫人一改方才的柔弱,飞快地朝恐怖棺椁奔去。 她跑到墙塌处,来不及扒开倒在地上的木箱,突然呆住,一步一步惊恐地向后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付予断井颓垣……” ——又来了! 杜越桥瞪大眼睛,连忙看向师尊,这张沉稳的脸上浮现诧异之色,师尊也听到了。 楚剑衣眸光一冷。 顷刻间,暗室里摇晃的火光静止,火苗直直定住,瞬息之后,又恢复幽幽的跳动。 唱戏的声音消失了,却多出了什么—— 一团薄淡的白光脱棺而出,慢慢显形,最终变作一道身材细瘦的鬼影。 冤魂飘忽不稳定,五官勉强成型,表情麻木而呆滞。 第29章 九曲乐坊曲池柳救命香方。…… 是薄秋云的残魂。 适才楚剑衣见到这怪异的棺椁,不由讶然,其上的黄纸红符她并不熟悉,但对道、修降鬼的区别有所了解。 一般而言,修士与道士皆能度化鬼煞,其中修士所用招式,以直接打服魂魄为目的,使之心甘情愿散入六道,重新投胎托生。 普通道士通常采用更温和的措施,比如念经超度,做法时间往往不超过七天。 而那些道术高深的道士,遇上厉鬼,则会用符纸、法阵配合,将其困在术阵之中,被法咒日复一日的磋磨,直到最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眼下封着薄秋云尸身的棺椁画满了符咒,又以沙州刃围成法阵,这样大的阵势,不是要她神魂俱灭还能是什么。 薄秋云的魂魄在阵法的消磨中,已经变得残缺不全,没有完整的意识,被楚剑衣强行召唤出来,奉她之命,供她盘审。 这种召唤之术,与问天阵原理一致,献祭提问者的寿命,使回答者讲出事情的真相。 其实面对死者,若尸身尚存,楚家还有一种不必消耗寿命的方法,但问询一旦开始尸身就会逐渐消散,不管最终能否问完,都会尸骨无存。 楚剑衣选择了稳妥的法子。 一方面,璇玑盘已显示薄秋云与离火之象有关,她必须撬开她的嘴,弄清楚如何破题。 另一方面,若是薄秋云尸骨无存,无异于往小小年纪便失去母亲的熙儿心口插刀,一点点念想都留不下,楚剑衣于心不忍。 咒语说出,自她身上散发温润金光,忽亮忽暗,源源不断,薄秋云的残魂发着淡淡白光,逐渐显出生前的样貌。 “奴家薄秋云,愿为仙尊效劳。”残魂朝她盈盈作揖。 楚剑衣没有立刻发问,她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璇玑盘,闭目思忖。 该问什么呢。 马凡说薄秋云死于意外,执念太深不肯离去,熙儿却称其是被马凡所害,此地又布下如此恶毒的法阵,想来薄秋云的死另有隐情。 离火所指,会是要她帮薄秋云了却执念,还原真相吗?如果不是,薄秋云又会有什么秘密呢。 “你,可有冤情?”楚剑衣缓缓睁开眼,问道。 “冤情?什么冤情……” 薄秋云的残魂刚被唤醒,意识还在混沌中,她两眼茫然地看看天,又看看地,看向楚剑衣,最终看到了马凡。 “啊——!!!”冤魂仿佛被什么刺到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空洞洞的眼眶流出血一样的红烟。 “有冤!有冤,我死得好惨啊,好痛,好痛!火,火,肉烧黑了烧焦了,烤干我的血,头发烧没了,何来脸面见人!痛!痛!痛!!啊啊啊啊啊——” 她痛起来撕心裂肺,扯着不存在的头发,痛苦的力量让她更加汲取楚剑衣的生命。 白色越来越浓郁,自中心点出一粒红光,瞬息放大吞没薄秋云全身,把她变成一个发着火光的鬼物! 暗室里空气炙热起来,楚剑衣没想到薄秋云的怨念如此之大,化身火妾的短短几息,竟反噬得她耗掉数年寿命。 “师尊!你怎么……”杜越桥听到身边人轻咳两声,抬头,只见师尊唇角溢出一抹猩红。 楚剑衣瞥了她一眼,擦去嘴边的血痕,轻声说:“没事,不用担心。” 随即,她释放灵力,将薄秋云镇压回残魂状态,道:“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死的?” 残魂被压得像个无措的孩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回复:“老爷,是老爷打翻的油灯,又把我锁在屋里,我怎么喊,都没人来救我……” “贱妇!你怎的和那疯丫头一般胡言乱语,看我不打死你!” 马凡急得跳起来,指着那道残魂浑身发抖,扬起手臂架势扑过去。 薄秋云下意识往后瑟缩,把身子蜷成一团,似乎挨打挨惯了。 “你还敢打人?!”楚剑衣神色狠厉,挥手刮出劲风,将他掀翻,滚倒撞墙,没了声响。 看到平日的施暴者被轻而易举地收拾,薄秋云抱着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楚剑衣。 “此人我定会给你个交代。你可还有其它未了之愿?”楚剑衣问。 “未了之愿……”得到确切的保证,薄秋云慢慢站起来,嘴里重复这句话好久,终于抬头说,“香方!曲姐姐的香方,我做出来了,我要把它给乐坊的姐妹们,还没来得及,怎么办,我怎么死了……都怪我。” 曲姐姐。 听到这个称呼,杜越桥察觉师尊释放的威压明显一滞,语气也变得和缓起来: “你把香方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薄秋云点头应了,失神地望向屋顶,思绪游荡出困住她的小屋,往事流水般缓缓倾诉: 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九曲乐坊在关中一带享有盛名,出过多少红极一时的伶人。 最鼎盛的时期,红灯伴倩影,夜夜笙歌,丝弦管乐日夜奏鸣,三月不歇,贵人们赏的胭脂香粉由马车装载,在街巷中排成长龙,一箱一箱从车上卸下来,经过一双双健壮的手运进乐坊。 那一年,薄秋云六岁,她还没有正式的名字,沿了姐姐的名字,叫作栖烟,是乐坊的童仆,为客官端茶倒水,伺候伶人的起居。 她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张小脸,谁家贵公子送的宝马头戴金络脑,踏着马蹄神气得像要飞到天上去。 真好啊,四只马蹄子一定跑得飞快,脱了缰绳谁也追不上,想跑到哪去就跑到哪去,不用做拉货的重活,不会被鞭子抽打,自由极了。 小栖烟看得呆了,就偷懒一会儿的功夫,被班主捉到,耳朵揪得生疼:“好你个栖烟,我说怎地到处找不见你,原来跑到这儿偷懒来了!” 班主折磨人的法子高超,疼得栖烟叫苦不迭。 “班主,栖烟已经把事都忙完了,是我让她出来玩会的,你就不要罚她了。” 钳子手终于松开,栖烟逃脱惩罚抬头一看:“曲姐姐!” 眼前这位冰肌玉骨,生得国色天姿的美人儿,正是年初从江南来的新乐伶,现已成了乐坊的台柱,艺名有几分故国神韵——曲池柳。 栖烟连忙躲到曲池柳身后,听她温言温语和班主讲着道理,语调是软软的,言辞也不犀利,说话跟唱曲儿一般好听。 第35章 听得忘了神,没发现班主被曲姐姐劝走,也没注意迎面走来一位尊贵瘦削的公子。 曲池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栖烟才回过神来,听到这人娇笑着说: “你呀,以后可得躲远了玩,再不要被班主捉住啦。” 接着曲池柳又让贵公子低下头,伏在耳边悄悄说了什么,只见那公子笑着从袖中取出沉甸甸的钱袋子,抛到栖烟怀里。 两人郎情妾意,骑上金络宝马,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中扬长而去。 曲姐姐这样娇柔的人儿,竟爱好骑马。 栖烟羡慕地看着他们纵马驰骋,也羡慕地看着那位公子为曲池柳赎身,由衷地祝愿曲姐姐所遇为良人,幸福一生。 曲池柳脱离苦海,仍记挂乐坊里的姐妹们,有时趁乐坊来往客人少,头戴面纱回来同姐妹们团聚。 临别前,她把带来的钱财都分给姐妹,帮她们攒钱赎身。 偶尔会将她的女儿带来和姨姨们玩耍,只是那孩子包裹严实,和曲姐姐一样,戴着帷帽遮住了脸,乐坊里无人见过她真颜。 每次曲池柳姐妹们聊天时,她都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小短腿一晃一晃的,不哭也不闹,抱着盒桃酥,小口小口地吃着。 曲池柳最后一次来到乐坊,是她赎身的第五年,九曲乐坊将要迁到凉州城。 她把全身的家当都送给了乐坊的姐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香方。 这张香方,是九曲乐坊伶人们共同死守的秘密。 乐坊成立之初,前辈的花魁料想到,乐坊姐妹若只凭卖唱,几世几年都难以脱身,不如自制香方做起来香粉生意,有了持续的财源,才能开出生路。 香方由历代花魁保留,不断改进、任任相传,到曲池柳这一任,原始香方大大改良,能使香粉留香三日不散。 曲池柳嘱咐说:“我这些年存下的钱财,不足以为所有人赎身。你们将这方子拿去,再添最后一味香,至少可留香数月,你们赎身后要继续改进,卖出牟利,解救乐坊其余姐妹。” 靠着曲姐姐的资助和平日攒下来的钱财,包括栖烟在内的七位姐妹,为自己赎了身,更多的伶人则随乐坊一同迁去了凉州城。 七位姐妹各自有志,带着香方去往四方寻找最后一味香料,也寻找能安身立命的落脚之处。 可最终的香方还未制出,她们就得到曲池柳被害身亡的消息。 多方打探,只能知道赎走曲池柳的公子家世神秘,似乎是修仙世家,并非凡人能攀惹得起。 她们并不死心,即使不能为曲姐姐复仇,也要将她的女儿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乐伶的女儿,在豪门大家怎会受到待见。 姐妹七个重聚一堂,凑了钱财,栖烟更是把全部身家都搭进去,找了江湖上的探子,调查事情真相。 然而那位贵公子家族实在强大,探子的耳朵还没打听到有用的信息,脑袋就掉了下去,姐妹们的钱财也打了水漂。 失了钱财,连吃饭都成问题,栖烟重新回到九曲乐坊,以薄秋云为新名,改头换面,再度入了这吃人的乐坊。 靠着数年的曲艺积累,薄秋云成为乐坊头牌,被马凡赎身,进入马府当他的侍妾。 她以为自己遇到真情,像曲姐姐一样,诞下可爱的女儿。 可是笼中鸟的命运,或许从出生那一刻就被谱写好了,短暂的自由不过昙花一现,逃到哪里去,枷锁与囚笼都永远不会缺席。 看似和蔼的马凡,书生白面之下是禽兽般的内心,他在床上无能,便把拳头挥向无辜的女人。 妾室一房一房抬进门,哀嚎每夜每夜从不同房间传到薄秋云耳中。 偌大的马府里,日子像秋天的雨,滴答滴答,苦闷凄清绵绵不尽,人像绣在团扇上的败花,没有化泥重开的机会。 第30章 真相原来是这样火烧人渣 薄秋云把余生的希望都寄托在那香方上,她明白自己已入樊笼,插翅难飞,可乐坊里的妹妹们,兴许还能因这方子逃离苦海。 她比当年的曲池柳钻研得更深,亦有巧合在其中。 一次,马凡购置了批金城的苦水玫瑰,恰好停放在薄秋云院前。 她闻到馥郁的芳香,冥冥之中天人交感,私自藏了数朵炼制精油,与原有香方混合,加入沙州刃之中,竟使其留香时间大大延长,最终版香方偶然制成。 然而那马凡锱铢必较,发现成色最好的玫瑰被人采了去,勃然大怒彻查到底,发现竟是薄秋云偷去了炼制香方。 他又惊又喜,若得此方,凉州城的香粉生意便可直接垄断。 马凡顺势追责下去,要挟薄秋云将方子交与他。 薄秋云虽身为乐伶,性子软弱,却明白香方的重要,假意顺从,交给马凡初版方子后,与乐坊的妹妹约好在城外接头,将方子给她。 可薄秋云没想到,马凡性格多疑,严密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二人交接之际,埋伏的家丁擒住两个弱女子,绑回了马府。 马凡拿到最终的方子,仍不肯放过二人,直到他炼出香方,才将那位乐伶投入枯井摔死,又制造出薄秋云意外死于火灾的假象。 乐坊姐妹们再等不到救命的香方,又拖累了无辜的乐伶,自己也葬身火海。 薄秋云怎能咽下这口气,她怨念深重,吸收业火之力,化为火妾,夜夜游荡在抹宅。 不甘心啊。 她们只想真的能逃出吃人的乐坊,靠卖香粉也罢,唱戏也罢,靠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出去,不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要被世人诽谤、耻笑,一定要飞出这金鸟笼! 如果能脱身,就在卖香粉的铺子后面再搭个戏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唱曲儿了,就抱着琵琶上去高高兴兴地唱,为自己的高兴而唱,为自由而唱。 睡觉前,姐妹们能围在小油灯旁边,暖暖的橘灯照亮一张张青春靓丽的面庞,或为某个妹妹的悲惨身世掩涕,或高声骂着那揩油的咸猪手,这样就可以了。 她们不奢望什么大富大贵,只要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可以了,很难吗? 好难啊。 什么沙州刃、香方,什么逃脱苦海,原来不过是九曲乐坊每一个不甘束缚的卑微乐伶,用几十年的时间和心血,为后来的妹妹们编织的一场幻梦而已。 才几代人传下来的香方,能敌得过几百几千年来的压迫吗? 薄秋云想不明白。 她变成了可怖的火妾,却不敢害人,但马凡心里的鬼比薄秋云还厉害,吓得他每夜都要棉花堵耳、蒙着脑袋才敢入睡,甚至要请高人来镇压薄秋云。 那道人布下法阵,以薄秋云执念最重的香方为引,九十九箱沙州刃排成茔墙,镇住了薄秋云的冤魂,又画符封棺,使她的尸身不能出来作妖。 为了让薄秋云魂飞魄散,以香方制成的沙州刃未出门前,都摆放在棺椁对应的正上方,上下两层压制,日夜折磨。 法阵刚布下时,冤魂尚能突破压制,从阵中逃出来,悄悄看一看女儿,用最后一点精力,记下女儿的模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法阵压制越来越厉害,薄秋云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困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直到方才杜越桥踏入甬道,灌输灵力检验沙州刃,她被杜越桥吸引,短暂地出来一瞬。 她本欲附着在杜越桥身上,但紧要关头,软胄上的结咒发作护体,将薄秋云挡了回去,熙儿突然闯入,她担心吓到女儿,匆忙遁回暗室之中。 “方才熙儿打翻沙州刃,使法阵破漏,我趁此机会逃出,想再看看她。”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熙儿正躺在七零八落的沙州刃之间,笨重的箱子没有砸到她,只是掉落的时候摔伤了头,陷入昏迷。 薄秋云痛苦地抓着衣摆,看向吓得坐倒的纪夫人,凄笑道:“纪姐姐把熙儿养得很好,我看到了……只是,你知道的,是老爷烧死的我。” “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纪夫人面色煞白,捂着耳朵目光躲闪。 “我不怪你。”薄秋云轻笑一声,“纪姐姐蒙在鼓里,不晓得胞妹已经从老爷手中逃了出去,才继续对外隐瞒的。” “什么?”听到这话,纪夫人放下双手,眼神还在游离,喃喃道,“逃出去了,真的?” 人在震惊中处理消息,反应是会慢半拍的。 薄秋云不再看她,所有的冤情在楚剑衣面前已经倾吐出来,真相大白,她的怨念也逐渐消减,平静而忧伤地看着楚剑衣,等候发落。 楚剑衣迟迟没有说话。 太痛了。她的心绪已经崩溃了。 无边的悲愤像洪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汹涌滔天地激荡她的内心,又像千万根银针,把心脏扎出密密麻麻的针眼。 楚剑衣的上半身还是稳的,可是两腿就像站在棉花上,只要这时有人轻轻一推,她就会绵软地倒下去,倒在冰冷黑暗的暗室里,崩溃而绝望地卧地痛哭。 第36章 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她全部的气力都用在闭紧双眼上,以至于两边的手臂都在止不住地颤抖,颤抖得血液都开始发冷。 好冷啊,心掉进了冰窖,比睡在母亲碑前,冰雪覆满全身还要冷。 突然间,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一只手还不够,那个人把另一只手也覆住她手背,两只手掌紧紧包裹着她的左手,微小又强大的温暖源源不断传入她的身体。 深寒的井,有一只提桶“哐当”落下来,她抓到救命稻草,拼尽力气爬进桶里,被人一点一点地拉上去,冷意追不上她。 颤抖慢慢被压下去。 杜越桥几乎是两手相扣了,中间夹着的这只冰手渐渐被暖回来,她砰砰直跳的心才敢平复。 楚剑衣的指甲陷入掌心,点点血珠沿着两人手掌相合的缝隙滴落下来,把三只手都染得血红。 “好。你的遗愿,是严惩马凡,把方子交给九曲乐坊的乐伶,还有照顾好熙儿,对吗?” 楚剑衣语气平静,克制的脸像无风的湖面。 薄秋云点点头,看向女儿,又补充道:“仙尊若有余力,奴家还有个不情之请——仙尊神通广大,能否帮我打听打听曲姐姐女儿的消息,她若是还在世,到现在,虚岁也该二十六了罢。” 楚剑衣忽地笑了,她的眼里闪着泪花,轻轻地说,“栖烟姨,我和阿娘,长得不像吗?” 薄秋云和杜越桥皆是一怔。 难怪…… 难怪师尊自称姓柳,难怪她在听到“曲姐姐”的时候,表现得那样不淡定,难怪她知道香方出自九曲乐坊,难怪她说马凡是欺世盗名之徒。 原来师尊的母亲就是曲池柳! “长得这么高了呀。” 薄秋云怔怔看着当年那个小团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她和曲池柳的身高,“可比曲姐姐高出不少呢……穿得也不差,又这么厉害,应该是没受什么亏待,那就好,那就好。” 她仔细打量楚剑衣,残魂飘过来,围着楚剑衣转了一圈又一圈:“真是承了曲姐姐和你爹的优点,长得漂亮又英气,应当也会骑马吧,噢噢,你们修仙的人,应该是踩着剑飞过来飞过去的,更神气了……” 忽地,薄秋云停下来,瞪大了空无的眼眶,诧异道:“怎生得这样消瘦,是不是学着曲姐姐那般,总不爱好好吃饭呀?” “好好吃过的,栖烟姨。”楚剑衣睁眼说瞎话,鼓起勇气问出那个问题,“其她姨姨们,可还好么?” 薄秋云低下头,掰着手指说:“白姐姐自缢了,芸烟姐生孩子时去的,还有莺莺姐也……啊,我们都下来了。” “这样啊。” “不说难过的啦,让姨姨再看看你。” 她下意识去擦流不出的眼泪,想捧住楚剑衣的脸,又不敢,强颜欢笑道:“你呀,怎么和你阿娘一样,老是记挂着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啦,多吃点饭,养得结结实实的,不容易生病我们就放心啦。” 说到这,薄秋云又猛地想到什么,急忙说:“对啦,你把我召唤出来,是要消耗你的寿命的,快让姨姨回去,别坏了你的身子!” 不等楚剑衣结束献祭,她就自己钻回棺材里,等了好久又探出张虚白的脸,催促道:“快快的,不要折腾自己啦!” 楚剑衣咬唇的贝齿终于松开,几抹鲜血将嘴唇染得绯红,灵力收回,献祭结束。 小小沙州刃,竟牵扯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并且与师尊的身世密切相关。 师尊啊,你贵为楚家少主,一代天骄剑仙,逍遥遨游广阔天地时,怎么也没想到姨姨们会一辈子囿于狭小墙围,为了一个不被束缚的梦想,代代传承努力几十年,为了姐妹义气,倾家荡产也要救你出来。 师尊啊,你的怒火怎么能够平息呢,发泄吧,发泄吧,我不拦你了。 杜越桥松开了楚剑衣的手,看她满腔悲怆与愤懑再难压抑,慢慢地,落下一步又一步,像个走向刑场的刽子手,无赖已握在掌中,只等斩下马凡的头颅! 可是就这样给他一剑,太便宜马凡了。 楚剑衣走得漫无目的,仿佛打了一场亲朋死尽的胜战,甚至有些失神,当她走到马凡死狗般的躯体前,眼中的恨意顿时如暴风雨席卷,无赖剑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部力气一劈—— “噗嗤” 马凡从腰部被斩成两截。 “咔嚓”“咔嚓” 两只手被斩断。 鲜血狂喷,白花花的肠子从**里流出,马凡老脸皱成菊花,从剧痛中惊醒。 “啊,啊!!!啊啊啊——” 极度的疼痛和恐惧让马凡无法说出话,像只将死的蛆虫,不断扭动残破的躯干,妄图逃离修罗场。 “你知道,人被活活烧死,是什么滋味吗?”楚剑衣站得离他远远的,恶心的血液和脏器不能流到她跟前,“你也尝尝吧。” 说话间,排布在薄秋云棺椁周围的木箱,“咻咻”全部朝马凡飞来,按照囚困薄秋云的法阵样式,排成坟茔的形状,将他围在中间。 “嗞嗞” 火光吞没木箱,把装在其中的沙州刃尽数燃起,一时间,浓烈呛人的香气和烟味充满整个暗室,绝望蠕动的马凡鼻腔里都是浓烟,熏得他咳嗽不停,眼泪口水直下。 “你罪孽滔天,下去后,阎王会怎么对你呢。” 楚剑衣森然冷笑,灵力卷起暗室众人和薄秋云的棺椁,朝阶梯出口直冲而上。 刚出暗室,数枚飞镖从四面八方袭来: “凉州城内,岂容你放肆!” 第31章 师尊被她害惨了少主犯法,与庶民同罪…… 飞镖还未近身,楚剑衣挥剑一斩,凌厉的剑气激荡,瞬息之间,飞镖悉数掉落。 脱离了呛得死人的暗室,烟雾还未去味,杜越桥撑开发酸的眼皮,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马宅大院,四周围墙上站满了严阵以待的黑衣人。 健劲的腰身覆着丹黑文武袖,个个寒刃出鞘,如临大敌。 “糟了,是罡巡卫。”楚剑衣低声道。 罡巡卫隶属于浩然宗下的玄罡监,分派在西北部州,协助逍遥剑派维护治安。 想来是方才她动怒引起的灵气变动过大,这群罡巡卫闻到味儿就来了。 “大胆狂徒,罡巡卫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十二三岁的少女拉满弓,尖锐的箭头对准楚剑衣,厉声喝道。 跟随师尊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修士行凶,她激动得不行,迫切想要大展身手。 不过,事情发展和她预期有些不一样。 “快收起你的弓,桑樱!” 聂月只觉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不敢眨眼盯着徒儿放下弓箭,才松了口气,往前一步,道: “少主,您怎会在此?” 刚才和飞镖一起袭来的声音,就来自于她。 “我的行踪还要向你禀报?”楚剑衣一点不客气,嘴上说着,余光已经在找寻逃跑路线。 聂月不动声色地走近楚剑衣,让出一条供她脱身的通道。 “师尊,那儿冒出来好浓的烟,这些丫鬟说底下还有个人!”桑樱急道。 好徒儿,就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聂月佯装惊讶,向同僚们交代:“你们别让她跑了,我去救人。” 锅甩完,不顾双方实力差了条鸿沟,脚下一踏,只身前往浓烟滚滚的暗室。 地下已是火光冲天,热浪一阵阵朝她扑来,火舌肆意席卷。 什么深仇大恨哪,纵这么大的火。 来不及管楚剑衣又发了什么脾气,聂月结了个保护罩,朝火势最凶猛处奔去。 救人要紧,救人要紧,要是这混世魔王真在凉州杀了人,她可不敢去给宗主和老家主述职。 黑烟浓郁笼得什么也看不见,聂月听到微弱的呻吟,伸手一扒拉。 好,抓住手了,人还活着,走也! 她拽着只手就往出口走去,脑子飞快盘算着,要不再拖延会儿,等那祖宗走远点,自己再上去,到时候就说追不上了。 也不能等太久了,上面那些个心眼子可不少,保不准哪天就到背后告黑状去了。 聂月凝眉愁思苦想,自己担任罡巡卫总督十余年,勤勤恳恳给浩然宗当牛马,眼下楚观棋深居简出,早不管宗门事务,楚淳难以服众,宗主之位岌岌可危,下一任宗主极有可能传给楚剑衣,那就是她未来的顶头上司了。 她聂月哪有胆子去招惹? 如果时光能够回溯,她就狠狠心,在出门的时候把腿摔断,哎呀你们看,真出不了这门。 聂月脑中天人交战,半点没发现手上越来越轻,轻若蚊蝇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她精打细算,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拖着半截尸体飞身而出:“让她给跑了?还不快——” 追? 哈哈,用不到啦,这闯了祸向来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楚剑衣,竟然直接让罡巡卫给绑了!凭什么啊—— 第37章 哦,原来跟她一伙的那小姑娘,正被自己徒儿用匕首抵着咽喉,一点不敢乱动,剩下的妇孺也被捆了起来,跪在一块。 桑樱容光焕发,自信满满等着她表扬呢。 真是大孝女啊,哈哈。 天塌了。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聂月笑得比哭还难看。 众人骇怪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手上,聂月偏头一看—— 她头一次这么希望传说中的飞头族真的存在。 存在也没用了,这具尸体根本就是拦腰斩断,肚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一点点生还的机会都没有啦。 聂月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心一横豁出去了,“其实这人是我杀的,你们信吗?” 楚剑衣眉毛上挑:“?” 杜越桥:“……” 各怀鬼胎的同僚们站得远远的,神态各异。 桑樱:“师尊,她们早就招了,那高个儿女人说,人是她杀的。” “……你知道她是谁吗?” “嗯嗯!我知道。”桑樱点头,挺起胸脯,像只骄傲的花孔雀,“她是浩然宗的少主,师尊从前教过我,少主犯法,与庶民同罪,师尊你可千万不能放过她!” 哇塞,敢情你早就知道她是谁呀。 为师举的例子,是让你别惹出祸端,不是让你学以致用到这混世魔王头上! 还千万不要放过她——桑樱哪,为师平日对你也不差吧?练功累了就休息,书爱读读,不读咱就不读,你这样坑害为师,意图何在? 聂月感觉自己快倒下去了,好晕,能不能说在火场中暑了。 她捂着发闷的胸口,好奇道:“你怎么抓到少主的?” 师尊终于问到正题上了! 桑樱膝盖顶了顶杜越桥,匕首刺在她颈间,挑破皮渗出血滴,得意说: “少主只顾一个人逃命,我把她徒儿逮着了,少主又折返回来,各位罡巡卫协助,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拿下。” 平日严肃的罡巡卫们,此时东瞧瞧西看看,没有一个敢直视聂月。 好哇,原来是这些个一起给她挖了个大坑。 愣头青桑樱一点没察觉到师尊的绝望,她揪着杜越桥的后领,打到猎物般嘲讽道: “瞧你这家伙年纪可比我大不少,拜我们少主为师,却连我一击都接不下,真是拖你师尊后腿。” 杜越桥抿紧了嘴唇,满眼愧疚地低头,盯着用尽灵力的手臂。 笑话完人家,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桑樱摇尾巴讨好:“师尊师尊,我是不是比她厉害多了?” 聂月默默朝楚剑衣投去同病相怜的目光。 那人也有几分无语。 姐妹姐妹,你的徒儿确实厉害,天底下还有第二个这样的孝徒吗? 有的,姐妹有的,这么会坑师尊的徒儿当然不止一个啦。 好想扇蠢徒啊。 忍住忍住,不能打,大孝徒儿是哪家塞给她的? 想不起来了。 算了,哪家塞来的都惹不起。 她怕再理会蠢徒儿,会被气死在这,于是不吭声地从罡巡卫手中接过捆着楚剑衣的绳子,动作一僵。 好家伙,这竟然是专门用来对付高阶修士的缚仙索——上面什么时候给罡巡卫发这玩意了?! “总督,按照门规第二百八十条,浩然宗修士屠戮凡人,不论出于何种目的,都需鞭笞三十。”罡巡卫俯首,门规记得滚瓜烂熟。 听这声音并不耳熟,聂月掐起她下巴一看。 好嘛,这又是哪个部门插进来的人,监视她来着呢。 “我早已被浩然宗除名,门规可管不了我。”楚剑衣冷淡道。 对对对,确有这回事,还是少主脑瓜子转得快,就喜欢你这桀骜不驯的样子。 聂月故作犹豫:“哎呀,这可不好办呐……既然少主已经不归浩然宗管制,那便,放她走?” “放不得!”罡巡卫拦住聂月准备松绑的手,面对这位没有实权的总督,丝毫不惧,“少主虽已不是浩然宗的人,但名字还写在楚家族谱上,且在凉州城境内犯事,玄罡监亦可管制。” 天杀的,你一个小小罡巡卫也敢如此大不敬,真是—— 拿你没办法。 聂月咽下冲到喉咙里的火气,想到动了眼前这不知是谁的眼线,玄罡监里那些老狐狸又得给自己苦头吃,话一个字一个字蹦出牙缝:“那你说,该怎么办?” “依属下看来,此事仍需禀报家主。” 说完,她就在聂月眼皮子底下,掏出一只鸿雁笛,“还请总督亲自禀报。” 聂月震怒:“谁给你的狗胆,竟敢窥探少主的行踪!” 落地的飞镖“铮”一下立直,飞快地射向这个罡巡卫,却在离脖颈还有一指宽的位置停住。 什么缚仙索、鸿雁笛,罡巡卫里插进来的这些家伙,个个都比她消息灵通,早先知道楚剑衣到了凉州城,只等楚剑衣冲动犯事,再把她给推出去处理楚家祖孙三代的纠葛,怎么处置,都要得罪这些活阎王。 罡巡卫直直盯着地面,不动也不敢动,许久没有痛意,才重复着说:“还请总督禀报!” 聂月没辙了,刚才那话是说给楚剑衣听的,这事跟她真没关系,背后另有主谋。 少主明鉴啊! 楚剑衣了悟冷笑,怪不得这罡巡卫来得这么快,敢情从自己出桃源山到凉州这程路,楚淳就没停过对她的监视。 刚解决完母辈们的陈年旧事,压抑沉重的情绪阴霾般笼在心头,自己一直被楚淳监视的消息又撞上来,楚剑衣怒上心头,人被捆着,语气厉得恨不能把楚淳杀千刀: “真是楚淳喂的好狗,现在就给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人是我杀的,我倒看看,这个躲在暗地见都不敢见我的老东西,打算怎么处置我!” “冲动不得啊少主,我相信你肯定是有苦衷的,事情还有得商量!”聂月吓飞了魂,这要是真报上去,楚剑衣挨鞭子肯定逃不掉的。 谁禀报谁负责,那三十鞭必然是她一鞭一鞭抽下去,要说少主不记恨,楚剑衣敢保证,聂月也不敢真信。 “让你报你就报,讲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好啦,笛子摆在面前,人少主都发话了,她这个劳碌半生的牛马,是时候该宰啦! 聂月视死如归,当着楚剑衣的面,大事化小地禀报回楚家。 鸿雁笛悠悠传音,很快收到回复。 是楚淳截了胡,由戒律司代为传达的意思:少主犯事与浩然宗内门弟子同罪,加之其多次畏罪潜逃,数罪并罚,总计要挨五十下鞭笞。 五十下鞭子啊,聂月真的要两眼一黑了,但她坚持没有倒下去,她在等,楚剑衣也在等,甚至看戏的罡巡卫们都在观望。 她们在等那位真正掌权的老家主的态度。 众人忐忑不安等候良久,终于等到他的传音。 只有五个字:留她一口气。 聂月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32章 师尊挨了好多鞭她给我磕头,要我放了…… 什么叫留她一口气? 这句话的意味,其实非常玄妙。 比方说,如果楚剑衣是个弱柳扶风的闺女,一鞭子下去能要她半条命,那就只能点到为止,抽一鞭子完事。 反之,假如这家伙身体硬朗,性子又犟得要死,都已经被打得看不出人样了,嘴上还要逞强: “是不是没吃饭?你平时就是这么抽人的?罡巡卫总督的位子还不如让给别人!” 那真是不好意思,不仅五十下鞭子一鞭都不能少,还要另加四十鞭,作为楚剑衣死不认错、挑衅权威的教训。 聂月握着刑鞭,鞭尾滴答滴答落下的血珠,在地上聚成一滩,很快和楚剑衣身上淌下来的血交汇。 飞溅的、缓慢流动的血液,以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楚剑衣为中心,形成一朵巨大妖冶的嫣红彼岸花。 聂月的手有些发抖。 罡巡卫的刑鞭专惩修士,一鞭下去打碎你的灵力护体,再一鞭打在筋络上,要你体内灵气淤塞,短期内无法运功。 一般修士挨上三十鞭,不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断然起不来。修为高一些的,也许能挺过六十鞭。 聂月见过最高的记录,是整整一百鞭。 当时她还是个普通的罡巡卫,眼睁睁看着那人挨了一百鞭硬是一声不吭,打完过去检查,才发现人早就死翘翘了,躯体却还保持着跪姿。 所以她每抽下一鞭,都要仔细观察楚剑衣还活着没有。 这犟种也真够娘们儿,挨了七十二鞭了,还能嘴硬。 嘴硬没关系,身体别硬了就行。 又一鞭挥下,血花飞溅到墙上。 “七十三。”一边的罡巡卫报数。 聂月停下来,没听到楚剑衣动静,伸手去探她鼻息,“气息微弱,可以结束了。” “这……”罡巡卫犹疑,那头的指令是要逮到楚剑衣犯事,后续事宜再听安排。 第38章 打足五十鞭可以交差了,谁知道楚剑衣死活不服软,自己给找苦头多加四十鞭。 况且要是把楚剑衣整得太惨,老家主那边也不好交代。 各方利益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她正准备点头,却听到楚剑衣低哑的声音: “打!就这点鞭子还打不死我,继续!” 聂月身躯一震,鞭子差点握不住。 何必呢少主,服个软很为难吗,你说你刚才直接装晕,鞭子不就落不到身上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为什么不知道拐一下弯呢? 看到楚剑衣的白衣已经变成红衣,红衣又被打成布条破破烂烂,露出的肉混在血里像被啃过,聂月恨不得剩下的鞭子自己替她挨了。 但碍事的眼线一刻不离地守着,她无计可施,只能高高扬起长鞭—— 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六…… “九十鞭。” 罡巡卫麻木地报出最后一个数,推开房门,让潜伏的眼线看到屋内惨状,“罚已处完,属下告退。” 还知道是属下,到底属在谁下面? 聂月的表情彻底垮下来。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事的时候,聂月慌且急地扶起楚剑衣,往她嘴里塞进一颗药丸:“好少主,您先吞下这药,保命要紧!” 可别死在她手上。 这遭了瘟的楚剑衣,被人好心扶起来,一句多谢都没有,两只眼睛撑不住要闭上了,又费力地睁开,直勾勾盯着人家看,嘴唇咧开,阴恻恻地笑: “呕——” 聂月只觉脖间一阵温热,接着带腥味的液体顺着外衣迅速滑下,啪嗒啪嗒滴到地上,溅起血花。 不敢睁开眼,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不对,那药也吐出来了?! 在楚剑衣将要继续呕血的时候,聂月眼疾手快,并指一夹,从那口老血中精准夹出救命的药丸。 给她运气,再塞,再吐,又塞,又吐…… 终于聂月的巡卫服完全被血浸透了,楚剑衣才把救命药咽下去,没有再吐。 她好想擦一擦额头的冷汗,但一抬手,全是楚剑衣呕的血……这家伙报复人确实有一手。 也不知道是药效发作,还是回光返照,楚剑衣突然间有了力气,一把推开聂月,自己又站不住,弓着身子东倒西歪,撞到墙壁才扶稳。 “哎,少主你真是……”聂月不敢真撒手,刚安下的心又提起来,往前伸着手臂,像在护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何苦呢。” 那祖宗靠着墙,有气无力地瞪她:“滚开!” 真好,嘴还是硬的,命也硬,看来不是回光返照。 聂月倒真想滚,但她怕自己前脚刚滚,后脚楚剑衣就倒下跟着滚了,只能闭上嘴,提心吊胆注视着楚剑衣的一举一动。 楚剑衣又瞪了她一眼,没有力气说话,扶着墙慢腾腾地挪向门口。 两步,三步,出口就在眼前。 聂月的心也随之开朗起来,好样的少主,冲啊冲—— “驾,驾!师尊,你看看我寻了个坐骑来啦!” 话音未落,只见门外扑进来一个灰蓝灰蓝,像犬一样四肢着地的东西,脖子上挂着锁链,另一头牵在桑樱手上,她炫耀似的猛地往后拉锁链,那东西被拽得直立起来—— “杜越桥?!你怎么——” 楚剑衣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徒儿,她已经被人画成了阴阳脸,两颊上有明显的猫胡须、王八形状,早晨束好的头发变得乱蓬蓬,原本整洁干净的束袖袍也被柴灰抹得都是污渍。 额头上凸出的,高高肿起一个大包。 她意识到什么往杜越桥腿上看,只见徒儿膝盖上破了两个大洞,透过洞口,可以看到膝盖灰扑扑的,有几点血滴挤在褶皱里,细小的砂砾和伤口摩擦着。 “师尊你都不知道,那家伙刚才一直给我磕头,要我放了她师……” 啪! 响亮的巴掌声。 “畜生!”扇过孽徒的手掌悬在空中,聂月震颤不已,话语都变得断断续续,“你怎敢、怎敢……我几时教过、教过你如此欺辱小弱!” 桑樱被使尽全力的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右脸瞬间肿起大包,眼泪夺眶而出,想通过卖哭让师尊来哄她,但往回头一看,顿时哭不出声了。 一向威严的师尊,此时竟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另一只手颤巍巍指着她:“你……你,你真要害死为师!” 桑樱不明所以,看到师尊气得快要西去,惊慌地向她走去,想扶住师尊。 但她还没迈下一步,空气中的灵气突然暴动起来,加重、加重,下沉、下沉,仿佛有一把千斤的重锤,重重压在她身上! “你怎么敢这样对她!” 身体瞬间被压倒在地,桑樱听到了某处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她绝望地挪动脑袋向那边看—— 楚剑衣背上的狰狞伤痕还在,血肉模糊一片,她靠撑着杜越桥的肩膀维持站立,全身仍然抖个不停,却不是因为伤痛,而是愤怒——怒火滔天的愤怒! 师尊,你真的很好,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赶路了,带我一起吧。 我很喜欢师尊的! 如果带上我,师尊是不是就能安全一些? 师尊,能不能不要走,我怕、怕黑。 她一直给我磕头,要我放了她师尊……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她?!她做错了什么!” 压着自己肩头的人不停地颤抖,杜越桥看着师尊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布满红血丝,牙关已经在打颤了,说出的每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她从那双怒眦欲裂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样子,阴阳脸、猫胡须,蓬头垢面,眼泪倔强地咬在眶里,没有掉落一滴。 更看到了这人无边的悔恨与怒火。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重要的人一个都保护不住! 眼睁睁看着楚淳那个畜生杀了阿娘,无能为力!牵挂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姨姨被活活烧死,补救无用!单纯无辜的徒儿又因她受牵连,磕头、侮辱,像狗一样被人牵着! 她楚剑衣空有一身本事,是风光无限的少主,是剑术超群的剑仙,受人敬仰,为人追捧,到头来又护得住谁?!一个都护不住!护不住!!!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她怒火攻心,猛地一口血又从腹腔里涌上,牵动全身力气去压,嘎吱嘎吱,灵力躁动得关节错位,抽碎的骨头刺进肉间,剧痛无比。 咽不下了。 “噗” 楚剑衣迅速垂下头,烫血喷射在地,沾到了一点,在杜越桥的衣服上。 脏了。 “师尊,我们走吧。”伤痕累累的人儿狼狈不堪,杜越桥想抱住师尊,却没有一处能下得去手,她无措地张开手臂,不停地摇脑袋,“不要跟她们争了,师尊,我们回去,回去好吗?” 但楚剑衣没听见她说话似的,用血手捧起徒儿的脸,魔怔般说:“脏了,师尊把你衣服弄脏了,对不起……它配不上你了,回去再给你买一件,好不好?” 杜越桥不知所措,呆愣了许久,点点头。 得到满意的答复,楚剑衣笑了,接着她用指腹去擦徒儿脸上的柴灰,越用力擦,脸上脏污越多,黑的、红的,好脏好脏。 “师尊弄脏你了,擦不干净,怪我,怪我……”她茫然地停下手,怔怔说道,“不,不,是她,是她欺辱你!” 楚剑衣无视了身上的伤痛,暴走的灵力充斥她每一条筋络,压在桑樱身上的力量再次加重,就要将她脏腑挤爆! “你该死!!!” 她说完这么一句,神色瞬间变得凌厉,正要再施加压力,却后颈一重,整个人瘫软地倒下去。 第33章 一定要保护师尊不必为我伤害自己。…… 淅淅沥沥的秋雨下了三天,雨珠子顺着导水链积聚、掉落,滴入沟渠荡起小涟漪。 更多的雨水积在马家四合院的青砖上,排不出去,就地造了个半指深的小池。 桑樱跪在这小池里,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淋湿,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 右脚哪块骨头被碾碎了,布料湿哒哒地贴着肌肤,冰冷刺骨。 她微微张嘴,脸上的雨水淌进唇间,还没来得及求饶,一杯热茶毫不留情地泼到头顶,茶叶像虫般覆在发上。 “孽障,还敢乱动,给我跪好了!”聂月盖上茶杯放好,手负在身后,厉声呵斥孽徒。 蠢!蠢得无可救药! 本来害楚剑衣挨鞭子,还可以说是迫于压力,身不由己必须公事公办。 谁知道桑樱这个没长脑子的蠢货,有点阴招全使人家的宝贝徒儿身上,欺负得头都磕出包,还得意洋洋地舞到楚剑衣面前。 这不是骑在楚剑衣脖子上扇耳光还是什么? 太侮辱人了! 要不是她行动快,楚剑衣又身受重伤,还没来得及下杀招,就被她从背后一手刃打晕过去,桑樱这时候已经躺到棺材里了。 第39章 想到这,聂月又忍不住想把茶杯也摔到孽徒身上,死蠢! 闯祸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对面是惹得起的人物吗? 等楚剑衣醒来,十个桑家都不够她整的,把桑家玩完了,下一个就是当师傅的聂月! 教不严,师之过。 聂月叹了口气,手中的茶杯终究没抛出去。 少主受了如此重伤,老家主那边最快来的消息,要求聂月一刻不离陪护在少主身边,直至她伤势痊愈。 罡巡监那边肯定回不去了,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保不齐谁又悄摸着捅刀子,祸害她聂月就算了,最怕的就是少主再遭不测。 她只能暂时将楚剑衣原地安置,又调来自己的亲信,守在马府外,严禁闲杂人等出入。 至于让桑樱跪在这三天三夜,表面是惩罚孽徒,实际上是给楚剑衣做样子。 看,这恶劣的坏家伙已经被我罚得惨兮兮了,少主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小孩一般见识。 最不济,也得争取让杜越桥看到,小姑娘的心总是容易软的,看见这十二三岁的丫头跪在雨里,说不定脑子一抽,就去给楚剑衣求情去了。 那姑娘长得就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但聂月算计错了。 杜越桥除了必要的打水、领饭,其余时间就没迈出门,即使偶尔路过桑樱旁边,也根本没低眼看她。 什么轻蔑、生气或是大仇得报,在杜越桥的脸上看不到一点。 她仿佛是泥塑的,没有正常人该有的表情——倒是跟楚剑衣有点像。 小小年纪,真有这样的定力? 怎么可能! 聂月看向对面厢房的窗户—— 窗纸上有一个隐蔽的小孔,孔的那边,是一对恨得发红的眼睛,如盯猎物般,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桑樱。 杜越桥坐在窗边,也已经三天了。 每天给师尊换好药后,她都静静地坐在长凳上,透过窗户的小孔,怨恨极深地盯着桑樱。 更多的怨恨是对她自己的。 当时只差一步,她就能跟上师尊逃出去,可就是那一步踩空了,被桑樱抓住头发,从房顶拽到地上,连累师尊也陷入狼窝。 怎么能不怨恨。 若非自己实力薄弱,怎么会害得师尊挨了那么多鞭子,到现在昏迷不醒,又怎么会给桑樱磕下一个又一个响头,妄想能让她们放过师尊。 杜越桥像黏在凳子上了,一动不动,只有两手的指甲不断抠着胳膊上的肉。 出神间,仿佛听到微弱的声音:“杜越桥……杜越桥?” “师尊你醒了!” 楚剑衣比预料的早一天醒来,撑开沉重的眼皮,徒儿却不在床边伺候,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坐在窗前,不知看着什么。 “可是口渴了师尊?”杜越桥捧起碗,里面盛满了水,还泡着一条干净的小方帕。 师尊后背都是伤,上了药用纱布裹好,躺下不得,只能趴着睡,面朝下不好喂水,杜越桥便取来帕子,浸湿了沾到师尊的嘴唇上,勉强喂进一点水。 楚剑衣摇摇头,一动,又牵起伤口,疼得她“唔”的闷哼出声。 徒儿心疼得手抖了抖。 “不渴。”她的声音沙哑,“你过来,我看看你额头上的伤。” 杜越桥乖顺地蹲到师尊眼前,撩开刘海,露出消了肿的额头。 屋内视线有点暗,仔细观察了好久,楚剑衣都看不出徒儿的包消了没。 一急眼,竟然想抬起手去摸杜越桥的额头。 伤势太严重,她稍微动一下胳膊,纱布上立刻洇出血迹。 “别动!” 杜越桥看得心惊肉跳,仿佛痛的是她自己,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反应过来立刻变得轻柔,“师尊,你身上有伤呢,要动弹的事儿我来做好了。”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轻而又轻抬起师尊手掌,把自己额头贴上去。 师尊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茧,覆着额头轻轻摩挲,有种温暖的痒意。 “还有个小包呢。”手指停在肿包上,楚剑衣不敢压重了,指尖绕着包环了一圈,勾出大致的轮廓,轻声问,“疼吗?” 到底是谁受伤更重,怎么最应该喊疼的那个,反过来问徒儿疼不疼了。 “不疼啊。”杜越桥的回应带着鼻音,师尊都伤得动不了了,却还在关心自己。 她蹭了蹭师尊的手心,“师尊呢,师尊疼么?” “不疼。” 谎话信手拈来。 楚剑衣不大习惯别人的关怀,手又往下摸了摸,摸到徒儿的脸颊,动作一停,很惊讶似的两指合拢,想捏住点肉,但这张脸太消瘦了,刚捏起一点又收回去。 肉呢,她好不容易给徒儿养出的那点肉呢?怎么又瘦下去了? 虽然只好好养了人家一顿,但那也是辛苦啊,是播下去就看得见的收获。 几天功夫,又没了。 她心里有点塞,这一塞,让楚剑衣清醒过来。 “这是在哪里?” 听到师尊语气恢复之前的凛冽,手也收回去,杜越桥识趣地退出被窝,回答道:“这是马家的厢房,聂总督让我们先住在这。” 聂月让她们住在马家? 楚剑衣一下子全想起来了,好啊,自己这身伤全是聂月一鞭子一鞭子抽的,背后还有楚淳那个阴沟里的老鼠在暗算! 知道她要护镖前去逍遥剑派,逮着机会给她狠狠抽了九十鞭,还害得—— “你给那家伙磕头做什么?!”她几乎是质问。 杜越桥被师尊突然大转弯的态度惊得一愣,意识到她问的什么,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说自己死死缠着人家央求放过师尊,磕了几十个大响头,还被套上狗链子、画鬼脸,结果根本没用?太屈辱了,怎么说得出口。 她不敢对上师尊犀利的目光,认栽了般低下头,等着师尊的训斥。 “唉。”又是无可奈何的叹气,失望的叹气,“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不是早就听到了吗,是徒儿给人家磕头、求情,傻傻的以为贱卖了自己的尊严,就能从聂月手中救下她。 怎么这么傻。又在徒儿伤口上插一刀。 楚剑衣脸侧着,床沿太高挡了视线,只能看到杜越桥低下头翻过来的马尾,它有些惊慌地立着。 杜越桥为她去求人家给磕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惊慌无措、无计可施? 她眼前几乎能重现徒儿所有办法用尽了,只能一个劲磕头的场景,体内的灵力又要紊乱了,楚剑衣闭上眼,默念静心诀。 良久,她平静道:“以后,不必为了我,去做伤害自己的事。” 杜越桥猛然抬头,看向她没有波澜的眼睛,“不行师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打!” “那你就闭上眼睛别看。” “会听到鞭子的声音!” “堵住耳朵。” “不要!”杜越桥破了音,拼命摇晃着脑袋,“不可以,师尊,我不可以让你一个人受苦,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不要这样,我真的……我真的好难受啊。” 徒儿情绪波动太强烈,楚剑衣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到她泪水盈满了眼眶,鼻头红通通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嚎啕大哭,但杜越桥忍住了。 她咬破嘴唇,用袖子一遍遍擦掉泪水,不让它们流下来。 手使劲擦,身子耸动却越厉害,眼泪更是擦不尽,最终只能把手臂横在眼睛上,堵住汹涌的泪水。 看不得这副惨样子,楚剑衣想把脸侧过去,但好痛,动不了。 “想哭就哭出来,别忍着。”楚剑衣拿她没办法,无奈道,“在我面前,你可以哭。” 听了这话,杜越桥反而收住了眼泪,放下手深深吸气,尽量稳着声音:“不,我不哭了,没本事的软蛋才只会哭。” 楚剑衣喉头微动,最终没有斥责,道:“我的事情牵涉到太多人的利益,他们的势力,不是你能挡得住的。况且,磕头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头是随便能磕的吗?你今天磕下几个头去求别人,明天再磕头去求另外的人,磕来磕去,除了把你脑袋磕傻,尊严尽失,沦为他人的笑柄,半分作用都没有!” 杜越桥默默听着,受着师尊的谆谆训诫,捏着衣角的拳头越攥越紧。 怎么会不知道头是不能随便磕的,可是她当时有什么办法? 她太弱了,打也打不过人家,只能用最卑贱最伤自尊的方式,去换取渺茫的希望。 有用吗? 她以为,还像小时候一样,把头磕破了,拳头抡到自己身上,娘就能逃过一劫,师尊也能逃过一劫。 但她的头在这些人面前,不值钱。 凡人世道也好,修真之途也罢,弱肉强食的道理是一致的,没有实力,磕一千、一万个头,都一文不值。 她听师尊说了一大堆,把道理嚼碎了喂给她。 第40章 杜越桥对上楚剑衣的眼,无比郑重而诚恳地说:“师尊,我一定一定要变强,一定、一定要保护你!” 第34章 不要着急着长大师尊还在你身边,还能…… 保护谁? 鼎鼎有名的逍遥剑仙,游戏人间的不羁少主,她冷面又怀柔的师尊,楚剑衣。 谁来保护? 一个本该死于火灾的乡野丫头,勤修苦练三年、得了机缘巧合才刚能炼气的驽钝徒儿,半点能耐没有,只会给人家磕头的,杜越桥。 她把视线从楚剑衣脸上移开,非礼地落在包扎了一圈又一圈,露不出肉色的腰背。 纱布缠满,像件过小的衣物,紧紧贴着楚剑衣劲瘦的腰身。 已经不是纱布了,杜越桥眼睛里,这一圈圈缠着师尊腰身的白色,变成一道道枷锁,连接的链条通向黑暗更深处。 那头的人谑笑一扯,师尊就高高从剑上摔下去,摔进尘土里,粉身碎骨,逍遥与畅快不再。 师尊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没有自己在身边,师尊受了伤,是不是只能由重明叼着衣领,扔到某处又湿又冷的涧底,独自舔舐伤口。 或者干脆两眼一闭,任由伤口溃烂再结痂,睡到天昏地暗,渴了或饿得不行,才摇摇晃晃爬起来,去摘酸涩的野果子吃。 等伤好了,再次光鲜潇洒,意气风发,那些人又要在暗地陷害师尊、打击师尊,要她从高台坠落,要她痛苦要她丧命!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绝不能!一定要变强,一定要保护好师尊! 楚剑衣根本想不到自己在徒儿眼中,已经成了像兽一样要伏在溪边喝水的野人,惨不兮兮的。 心中一热,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不由地勾起唇,她温声道:“你还这么小,怎就想着保护师尊了?” “我今年都十八了师尊,不小的。” “当然小,就算你现在十九岁、二十岁,以后到了三十岁,在师尊面前,都还是个孩子。” 楚剑衣很少在人前吐露真心。 她更喜欢和不能人言的鸟兽说话,甚至面对死物自言自语,可对上单纯诚心的徒儿,内心的话竟自然地流露出来: “你才十八啊,就跟着师尊从江南到西北,几千里的路程,风吹雨淋,发烧生病,还受了伤,真的委屈你了。” 杜越桥突然很想牵住师尊的手,像在暗室里一样,可以传递给师尊温暖。 但师尊受伤太严重了,稍微碰一下,都会扯到背上的伤口。 她把手放到师尊的手旁边,大拇指和师尊的小指离得非常近,但没有碰上。 她说:“师尊当年,也很委屈呀。” 楚剑衣一怔,耳根微微发红,很清晰地听到徒儿低而轻柔的话语: “我十八岁出外远游,身边总归还有师尊陪着,遇到麻烦了,师尊都会帮我解决,心情不好的时候,师尊也会很耐心很耐心地安慰我。可是,师尊呢?” 她感到小指的指甲盖被温温暖暖的物体刮了刮,那是杜越桥的指腹,虽有老茧,但是很柔软,和她的内心一样柔软。 “我听她们说,师尊也是十八岁就在外头闯荡,却没有人能陪着师尊,让师尊总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的,好孤单啊。” “我一个人睡觉都会怕黑,师尊也会怕黑吗?我怕黑的时候,师尊会陪我睡觉,那师尊怕黑的时候,有人来陪着师尊吗?” “外面还在下雨,桃源山下雨时还会刮大风呢,到了夏天,我就和桃子共一把伞,有时候她撑伞我抱书,有时候我撑伞她抱书,我们一起走,从没有摔倒过,但那些一个人走的师姐妹,风稍微大点就摔跤了。” 杜越桥说着,忽地顿住了,停了一会儿,才更温柔地说:“我想,师尊应该不会被风刮倒。可如果……如果我能与师尊共伞的话,也许,师尊的衣服就不容易湿了。” 哦,原来在小姑娘心里,下雨天一定要共伞的,睡觉会怕黑,一人行走江湖,会孤寂。 其实,下雨了,结个灵力护罩就能挡雨。 夜里睡觉,她甚至要寻更黑暗的环境,才能勉强入睡。 一个人来去孤零零,也早就习惯了。 但偶尔在屋顶酌饮,看地下人儿成双成对,撑伞嬉玩,杯中的月影也躲到云后,再好的酒,也没了滋味。 和晚风一起掠过未关的窗户,听见母亲哄孩子的声音,她会停一停,躲在窗外,悄悄靠着墙偷听,直到孩子入梦,轻语渐消,才为她们关上窗离开。 至于孤单么。 楚剑衣闭上眼睛,又想念静心诀了,但咒语未发,感到杜越桥似乎离得近了些,热气呼在她颈间。 “可我现在还太矮了,我要多吃点饭,长高一点,最好能长得跟师尊一样高,就可以给师尊撑伞啦。” 貌似是个不太容易实现的愿望。 她本来想说,希望能比师尊高一些,都由她来为师尊撑伞。 可那太不着地了,她本就骨架小,小时候又常缺衣少食,能与师尊一般高,都是难求的愿望了。 杜越桥只顾自己表决心,一转头才发现师尊阖着眼,极力克制情绪。 她也该闭上眼说这话的。 杜越桥从来都是个内敛的姑娘,许多动情的话要她说出口是很为难的,但一面对楚剑衣,什么喜怒哀乐,悲伤感动,都被师尊牵出来了。 师尊指定是有什么魔力。 “好懂事。”她听到楚剑衣用长辈夸孩子的语气,说,“只是,师尊不希望你长得太快了。” “那样,很累的啊,傻姑娘。” “不要着急长大,师尊还在你身边,还能庇护你,你可以像同龄人一样,多去感受那些美好的事物。等你长大了,再碰到那些东西,可能很难有这个年纪的感受了。” 杜越桥若有所思,沉默了。 楚剑衣费劲跟她说完这么多,喉咙干哑,忍不住轻咳出声,徒儿见状着急地把水端来,卷起袖子,准备喂她喝水。 “手上是什么。”楚剑衣目光敏锐,看到了徒儿手臂上坑坑洼洼的月牙儿,“她又趁我不在欺负你?” “没有没有。” 杜越桥赶忙撸下袖子,解释道:“是我自己抠的……想到当时傻到给人家磕头,心里憋屈,就不自觉抠手了。” “……”楚剑衣无语凝噎,“以后不许再伤害自己,抠手也不行。” “是……” “聂月家的那个坏丫头,我定不会轻饶她。” “不用师尊出手。”杜越桥摇着头,眼神极不甘心,“我要自己报复回来。” * 楚剑衣被抽得太狠,给杜越桥交代完几句,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连躺了十几日,总是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 好几次昏睡中,梦到自己重返楚家,手提无赖追着楚淳砍,一击没让他毙命,还要再刺,楚观棋却跳出来挡刀。 绕开楚观棋,将楚淳捅穿,无赖拔出,楚淳的脸却变换成那人的模样,怵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睁眼,是满脸担心的杜越桥。 “这趟镖,要送到……逍遥剑派?” “是的师尊。” 杜越桥拿着热毛巾,给她擦掉额头和脖间的汗水。 “我看了地图,路程是远了些,但走一个月就能到了,而且逍遥剑派那边催得不急,师尊还能休养数月。” 终究是要去到逍遥剑派,面对那人的尸骨。 楚剑衣依偎在徒儿臂弯里,摇了摇下巴。 “逍遥剑派在疆北,入了冬大雪封道,那儿的雪不比南方,下过后层层堆积,要到来年开春才能消融。现已经八月底,咱们得赶在下雪前把镖送过去。” 雪难道不是刚下就溶在雨水里了么,还能层层堆积,等到开春才消融? 杜越桥有些奇怪,倒也能接受,北地的叶子一入秋就焜黄凋零,大树光秃秃,只剩下黑褐的枝干,跟桃源山四季常青的树木大不相同。 况且诗书上也说“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还有什么“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写的都是疆北景象。 她还真有些许期待。 早听门内师姐们说过,疆北地域辽阔,草原、戈壁、雪山、沙漠,还有被称为北洋最后一滴眼泪的赛湖。 好像所有壮丽的景象都生在那片广袤土地上,勾起了江南雨巷姑娘们的无尽幻想,令杜越桥心向往之。 “发什么呆呢,想去那边看看?” 杜越桥点点头。 南方姑娘到疆北去见识见识也好,更宽广的天地能开阔心胸。 楚剑衣正想给徒儿讲讲那边的风景,门口却传来“噔噔噔”的敲门声。 这时候来的,除了那个倒霉蛋,还能是谁。 “少主,疗伤的药物都给您放门口了,桑家那丫头我让她滚远了,别碍着少主的眼,还有马府的事儿已经处理妥当,各事的安排我写在薄上,也放在门口供您查看。” 第41章 “滚。” “哎,好嘞!” 少主架子上来,楚剑衣本想把药物都丢出去,但挨不住徒儿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全部收下,让杜越桥藏好了,别拿出来惹她心烦。 至于那记事的簿子—— 杜越桥原封不动地送到她手上,自知不该再留打扰师尊,收拾了东西正要出去,楚剑衣又叫住她: “你翻翻师尊的衣服,把钱袋取出来。” 翻出来了。 “上街买点好吃的去,想吃什么都买下来,不要舍不得,为师有的是钱。” 她想了会儿,又说:“把熙儿也带上,给她买几件过冬的衣裳。” 杜越桥摸不着脑袋:“师尊,给熙儿妹妹买就可以了,我不是很想吃东西。” “你以为我是叫你去跑腿?” 宠宠徒儿不行啊? 又被误解了。 算了,还是好好跟她讲吧。 “为师是看你这几日消瘦了不少,让你把脸上的肉给养回来,不是专为熙儿去买衣裳。” 楚剑衣把头偏过去,趁杜越桥即将关上门,说道:“也并非是因你照顾给你的补偿。” 那是什么。 杜越桥没关门,想听她接下来的话,但等了好久,楚剑衣一点声音都没有,过去一看,这人又睡下了。 第35章 阴招都使给师尊发丝凌乱,面颊潮/红…… 聂月在玄罡监摸爬滚打多年,没成老狐狸也有了狐狸的精明,看上司脸色办事,把马家腌臜事查了个底朝天。 原来那马凡不只祸害了薄秋云,这些年纳进门的青春女子,全遭他毒手,尸身连安葬的地方都没有,弃入枯井了事。 聂月震怒,凉州城辖区发生此等大事,罡巡卫丝毫不知情,成天勾心斗角,让她颜面何存。 立即查封马家产业,请了道士为薄秋云等人超度,日日供奉香火,敲锣念经不断。 灵堂设在院中,香烛的味道弥漫进厢房,熏得楚剑衣头昏脑胀。 披发里沾满了香烛味,梦中也是丧事的啜泣呜咽。 楚剑衣睡得浅,门“吱呀”轻轻推开,悄然踏下几步,没声音的带上了门。 那人往桌上放下几件东西,站到窗前拦了下光,转个身,似乎仔细观着她醒了未有。 楚剑衣睁眼:“练完剑了?” 杜越桥笑起来,快步走向她,半路又停下,擦擦额头的细汗。 “是呢师尊,我能用灵力使动三十了。”眼眸亮晶晶的,手扒在床沿,尾巴都快长出来。 那可是三十斤的重剑,宗主说过,她和别人不一样,要先攻节目,后其易者,使得动重剑,再去用普通灵剑,便不难了。 不过,离实现对师尊许下的承诺,还隔着漫漫长路。 “但我功底不扎实,三十飞不了太高,摇摇晃晃的,以后每日还需再加一刻钟的练习。” 楚剑衣只觉乖徒有趣得紧,道:“我幼时练剑,时时想着如何才能偷到懒,连你一半的刻苦自觉都赶不上。” “徒儿天资愚钝,学习总比别人慢许多,若不勤加修炼,就得被人家远远甩在后边了。” 似曾相识的话术,貌似某人曾经以这种理由拒绝了她的盛邀。 楚剑衣蹙眉:“海清说的?那家伙,总喜欢把话往重了说,她嘴里吐出来的,你别太较真。” 一个是亲亲师尊,一个是教导她三年的宗主,两边都不忍心冒犯。 杜越桥嗯嗯哦哦,回应楚剑衣的吐槽。她总感觉,师尊说这话夹着点酸味。 想什么呢,师尊这么大度的人,会在背后说人坏话? “又走神,到底是听海清的话,还是听我的话?她是你师尊?” 杜越桥掐了一下自己,好奇问:“师尊有师尊吗?”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说错了,立刻找补道:“是觉得师尊剑术超群,但从未听说过师尊的师承,一时好奇,才问出此话。” “我没有师尊。”楚剑衣说,“承的剑术,一半是老家主教的,另一半——不说了,你以后见的多了,自然会明白。” 视线落到桌上,两个小碗冒着热气。 “把吃食端过来吧,为师饿了。” 伺候师尊久了,杜越桥渐渐把她胃口摸清楚,有酒伴着就多吃点,受伤喝不了酒,勉为其难吃几口,就让她收走饭碗。 今天的伙**致营养,煨了奶白的排骨汤和灰豆子。 杜越桥在厨房里把肉脱了骨,又切得碎碎的,师尊能吃着不费劲。 “呼——” 细腻醇白的泡儿被吹到碗壁,碗底的碎肉浮上又沉底,一只小瓷勺捞起来。 “师尊尝尝这汤,熬了好几个时辰呢,养分都在汤里头啦。” 楚剑衣心安理得接受了徒儿的喂养,白瓷勺贴着莹润的朱唇,留存的温热使勺儿像只手指,一滴热汤从她嘴唇滑下,瓷勺自然地接住,刮过唇边。 喂汤的人后知后觉,事做完了才发现自己大不敬,但师尊竟然没有追究。杜越桥按捺住心跳,更小心地喂完骨汤,又喂了几口灰豆子,楚剑衣叫她撤走碗。 “你去打点水来,为师要沐浴。” “不是有清尘诀么?师尊背上的伤还没恢复,沾不得水。” 杜越桥像个古板的老医师,条条框框规矩起楚剑衣。 “我当你怎么问起我的师承来,原来是打着主意,想当我师尊呢,杜师傅?” 杜越桥立刻打住,忙给师尊道歉。 真是的,给点好脸色就分不清大小王了。 楚剑衣心情甚好,没有跟她计较,逗了杜越桥一会儿,轻咳一声,说:“清尘诀只能去除污垢,我躺了十数日,肌肤干燥,背上难受得紧,你打了水把毛巾浸泡,再给为师敷上即可,对伤势无碍。” 有理有据,杜师傅琢磨理由充分,收了碗勺出门为师尊打水。 水打在木桶里,蒸起氤氲热气,给屋内作了加湿。 杜越桥谨慎拆除纱布,楚剑衣恢复能力极强,只躺了半个月,背部的伤口就开始结痂,拆纱布换药,不似之前那般能撕下肉来。 但拆完一看,杜越桥还是忍不住冷“嘶”出声。 九十下鞭子啊,抽出了九十道狰狞的疤痕,女人的身子再如何狼腰虎背,都承不住这样惊人的鞭打,更何况她的师尊并非壮实的人。 鞭痕在楚剑衣背上拥挤,重重叠叠,留下极深的沟壑。 杜越桥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不敢看了,拧干热毛巾,轻软地敷到师尊背上。 常年有衣物遮挡,阳光照不到,楚剑衣的后背极白,人趴着,前面两团软肉受压迫,圆润地挤到腋下,也是肉白肉白的。 脸颊微红,杜越桥别开视线,落在师尊的腰上。 杜师傅在桃源山给叶真搓澡捏背,有时海清过来了,她也给海清捏。 女人坐在桶里,胸前用毛巾遮住风景,后背和腰肢暴露在外。凡人与修真之人的体态不差在背,而在于腰肢。 叶夫人的腰很细,有肉但不多,恰到好处,亦可保护脏器。宗主常年习武,腰身精壮,肌肉线条明显,很结实。 而师尊的腰,介于两者之间,比宗主的更细一些、软一些,较之叶夫人,又显得劲而有力,无有赘肉。 然而到底是修真之人,师尊的腰肢与宗主的更像,同样有练剑习武养出来的肌肉,不过没宗主那么明显,若隐若现。 放松时隐着,和她笑时的眼眸一样修雅,可若哪个没脑子的胆敢冒犯,一收腰,紧致的线条和凌厉剑气一齐现出,要那人瞬息毙命。 是极好的,极美的,极危险的。 “毛巾凉了,收回去吧。”楚剑衣道。 “噢噢,好。” 杜越桥不舍地收起毛巾,问:“师尊不敷了么?” “不敷了,趁背上热乎着,你从乾坤袋里取出祛疤灵液来,替为师涂抹。” 身子清爽暖和,楚剑衣舒服享受,说话轻声细语。 当年自己意外被重明烧伤,师尊日夜照顾,用祛疤灵液给她消除伤疤,还余着一朵肉梨花在右拇指根。 杜越桥取来灵液,坐到床边,看着师尊满背狰狞,心疼问:“师尊随身带有祛疤灵液,可是从前常受创伤?” “都是些小伤,不想留有疤痕,才贴身带着。” “师尊若是后背受伤,自己一人如何使用?可有人为师尊上药?” 楚剑衣把脸埋在枕头里,一件一件回答:“后背有伤,就把灵液倒进池子里,下去泡久些,效果一样,犯不着麻烦别人。” “那得多少瓶灵液呀?”杜越桥开心起来,“师尊这次怎又想到要我来上药?” “有时用上几十瓶,没细数过。用光了回去再拿就是,虽价格稍贵,但一次带上数百瓶,楚家也不会说什么。” 楚剑衣抬抬眼皮,“有你在旁,不需要浪费太多。况且海清告知我,你会按摩,这灵液配合上按摩,吸收更快……你若不愿意,那便罢了。” 第42章 “我愿意,我愿意!” 徒儿突然激动起来,将灵液涂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冷液升温变热,被肌理吸收。 或许是杜师傅的手法熟稔高超,楚剑衣在精心伺候下,进入了梦乡。 杜越桥却没那么安心,她只会给肩颈按摩,什么时候学过给腰按摩?但师尊有需求,她不会也得会。 方才担心师尊赶她走,杜越桥着急应下来,手上一刻不停,摸到那软腰,立刻就按起来。 她一边按着,脑子里总觉哪里不对劲。 为何手法如此熟练?和按摩肩颈也不是一套路数。从哪儿学的。 杜越桥看着手下的腰肢,眼前却逐渐浮现出图纸上的裸腰,那是—— “不可……不可以下犯上!逆徒……” 上半身不着寸缕的人儿,脸色潮红着喊出这句,裹在被子里的两腿登时并拢,加速蹭着被褥。 这按摩的招式,不正是从《女体十三式》学的么?! 她按下的每一个穴位,都精确无误对应第八式的教学,催使女子情动的招式! 所以师尊如今是在…… 畜生啊。 她竟然对着重伤未愈、虚弱无力的师尊,干这种比畜生还畜生的龌龊事。 怎么可以,怎么下得去手的?! “逆徒……唔……”杜越桥听到破碎的呻吟,从师尊紧咬的牙关溢出来,“我定要、定要杀了你!” “啪——” 犯了事的杜越桥飞快逃离现场,冲到屋外急关上门,惊慌的双眼四处张望。 此时已入深夜,做法事的道士离了场,只剩暗红的几点火光明灭燃烧,没人捉拿这混账、不孝徒、罪人。 秋夜的冷风一吹,吹走些许慌乱无措,杜越桥顺着沉重的木门慢慢滑下来,坐到地上,冷意从屁股爬到脑袋,迅速清醒过来。 畜生。那可是,师尊啊。 一次次救她于危难中的师尊,会在伤心时安慰她的师尊,承诺要庇护她、让她慢点长大的师尊啊……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坐在地上像个垂死的人,绝望地抬起手掌,双手掩面,指甲在额头上抠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月牙儿。 她用春/宫/图的,世上最肮脏、最下作、最无耻的手段,用在了最干净、最高尚、最疼她的师尊身上。 让师尊情难自抑,被迫露出最狼狈最无助的模样。 她遇上时,尚且难为情,会觉得羞耻不堪,师尊呢,师尊这样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会比她更加不堪、更加难以接受吧。 师尊醒来,会怎么想,会…… 【逆徒,我定要杀了你!】 【逆徒,不可以下犯上!】 杜越桥如遭雷殛,脑袋嗡一下炸开——师尊做的春/梦里,有她? “啪” 她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两耳嗡嗡的。 不能够,不能够把师尊一个人扔在房间里,师尊肯定难受极了。 她要保护好师尊的。 莫名的勇气充满她全身,也不知道自己进去能起到何等作用,杜越桥从地上爬起,冒着被楚剑衣一剑捅穿的风险,推开了门—— 里面的人跪在床上,发丝凌乱,面颊潮/红,眼神迷离地盯着自己腿/间。 听到动静,楚剑衣瞬间抬头,和杜越桥眼对眼,嗓音极为沙哑: “滚出去!” 第36章 为师心里不舒服陷进背德的欢愉,不知…… 情爱,人之正常所需。 楚剑衣不是十五六岁的丫头片子,早过了青涩怕羞的年纪,身体上有需求自己解决,轻车熟路,没什么难为情。 但这种荒诞梦,她还是头一次做。 梦里那个把她双手拷在床头,打开两腿弹琵琶的,竟然是……她的乖乖徒儿,杜越桥。 梦中,这人不似平日的乖顺,受了训斥,眼泪立即扑簌簌往下掉,眼尾染红,手指愈加卖力,令她意乱情迷,陷进背德的欢愉,不知伦常为何物。 要闭了眼才能骂出口,那对眼睛,两抹绯红…… ——又胡思乱想了。 微蜷的手掌盖住双目,楚剑衣无力地阖上眼。 这么多年,她蹒跚在人心冰寒的河流,哪一步下去会把脚刺穿,何处有暗流,她清楚,因为伤痕累累,痛得快麻木了。 突然的幸运的,她弯下腰,从河里捡起一块石头,擦干净了,原是块凹凸不平还有些自卑的小石头。 小石头笨笨的,喜欢哭,她只是把她放在心口暖了会儿,小石头就不想流泪了,持续地发着热发着光,说,我一定要保护师尊。 她笑了笑,好感动,原来还有人会真心对她。 她想说好啊,可张开嘴,话却变成了逆徒,滚出去。 身体在那人手中颤抖,腿/间泥泞不堪。 那是她的徒儿,才成人的年纪,白得如同纸般,无比单纯、不染一丝尘埃的心,想的都是今天再多练一刻钟,快快成长,要保护师尊。 可她呢,把那一点光、一点热、一颗真挚的心,拐到了床上。 亵渎真心。背/德乱/伦。枉为人师。 今后她哪还有颜面,对着那张梦里的脸,受下一声声师尊? 罪魁祸首同样难以心安。 杜越桥回去后,接连几日,只要一闭眼,师尊的背、师尊的腰,还有拆换纱布时无意见着的雪白,马上就占满脑子。 她只能把练剑的时辰一再延长,练到筋疲力尽,一沾枕头就睡,梦都没力气做,才不至于肖想师尊。 心里的鬼越作祟,表面越佯装淡定。 杜越桥自欺无事发生,仍每日为师尊端去吃食,药和纱布已不需更换,自然没有再与师尊肌肤相亲的机会。 师尊也没有提起那事。 她的心渐渐平复下来,直到这日。 “你将碗筷送过去,不要逗留,再到我屋里来一趟,我有些话要问你。” 听了这话,杜越桥手一抖,碗筷险些翻倒,好在楚剑衣反应及时,稳稳接住。 楚剑衣幽幽道:“为师如此骇人,吓得你连碗都端不稳?” 杜越桥当然不敢说实话,退出了门,才得空琢磨师尊话里的意思。 现离送镖出发的日子接近,师尊许是要同她说些准备的事宜,资金、伙食还有住宿的问题,确要认真商榷。 然而楚剑衣另有打算。 徒儿进了屋,她随口说:“坐。” 杜越桥就坐到床尾的凳子上,离她远远的。 楚剑衣拍拍床沿,“坐这儿来。” 徒儿拘谨地坐过来,像个木头人,不敢动弹。 “那晚的事,你看到几分?” 开门见山,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 终于是要来追责了么。 不对。 倘若师尊已经发现是她干的好事,断然不会这样问询,应该像梦中说的那般……一剑劈了她才对。 可她又有几分了解楚剑衣。 杜越桥不作声,默默把头低下去。关之桃给她传过经,干了坏事,把柄没被抓着,任人怎样审问,闭上嘴一个字不说就行,千万不要妄想通过狡辩让自己脱罪。 因为越解释,越掩饰。言多必失。 楚剑衣从徒儿刻意逃避的神情中,猜到了大概。 她下意识地咳嗽一声,又问:“那你听到了几分?” 有没有听到那声声哑着呵斥的“逆徒”,或者她都记不起来的,更卑鄙下流的话。 要是被逼问到良心不安,真的装不下去了怎么办? 关之桃说,看着我的脸,我给你表演一下,你就这样,看着那人就这样,看着她的眼笑,很尴尬的笑,然后捂着头,给她作揖,我再不敢了再没有下次了,求求你啦求求你啦,真不敢了真不敢了。 杜越桥尝试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僵了,用劲去拉,嘴唇反而抿成一条线。她只好把强笑吞入腹,生硬地摇头。 看样子也全都听见了。 楚剑衣嘴角抽了一下,只有两人的厢房,气氛沉默而尴尬。 “不用替为师遮掩。”楚剑衣脸不红心不跳,“这种事到了年纪自然会发生,没什么难以启……”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杜越桥谈性色变,脸一下子通红,“师尊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突然的激动,火光都吓一大跳,忽大忽小摇曳起来。 楚剑衣冷哼一声,“我好声好气问你,你倒好,把我当傻子骗,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招杀了个出其不意,杜越桥险些从床上滑下去,然后跪在地上向楚剑衣坦白,对不起师尊,一切都是我搞的鬼。 她战战兢兢坐稳了,顶着师尊的眼神,只敢看被褥的花纹。 “我在你心里就这样可怖,是吃人的夜叉不成?” 话虽如此说,但看见徒儿真被自己吓着了,语气到底松下来:“我叫你过来,并非要苛责你,只是见你最近状态不佳,问一问缘由罢了。你性子含羞,不愿明说,我也能猜到原因。只是没想到,你竟害怕我到了这般田地。” 第43章 烛灯一阵跳动,光线暗了下来,师尊的话里多出几分落寞。 “我向来不喜把事藏着掩着,有不痛快便直接说出,你这几日精神萎靡,总躲避我不肯诉说,为师心里,不舒服。” 这位逍遥剑仙极少跟人说真心话,却不许别人有事瞒着她,支支吾吾不肯说,何况这人是她的老实徒儿。 杜越桥情感细腻,听出来了,她感到对师尊的愧疚,“师尊,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也不是故意不跟你说话,是因为……其实是——” “好了,为师都知道。” 徒儿愿意跟她开口就行了,至于她以为的具体原因,不必言说。 当然楚剑衣把她叫过来,并非只为着弄清楚当天的事情,还有些话,她身为师长,着实要细心叮咛。 “你正值十八,气血正盛,又见着为师做那事,难免会克制不住自己。兴许在桃源山的时候,那些长老教你们不能纵情,然而此事偶尔做了,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必为此内疚,但万事有度,你权衡着去,勿要过度即可。” 话没说完,她从床头取出银两,递给杜越桥:“倘若实在克制不了,你便到铺子里抓点中药吃。再不成,就去找个道侣,男女皆可,为师帮你把关。” 沉甸甸的钱袋捧在手里,杜越桥耳中只有道侣道侣响个不停,她着急道:“我不找道侣,我要陪在师尊身边,一辈子!” 楚剑衣轻笑起来:“傻姑娘,一辈子太长了,不要轻易许这种诺。” 她心头那些不悦,突然因这傻傻一句,烟消云散。 “不找道侣,那就得加紧修炼到清心寡欲的地步,或者找最好的医师给你开方子。呀,那可要花不少钱呢,赶紧把银两藏好,别等到我后悔了,又给你收回去。” 烛光又熊熊亮起来。杜越桥被师尊逗得咧开了嘴,什么认罪、愧疚都抛到脑后,眼中只有楚剑衣对她的关爱,“多谢师尊开导!” 楚剑衣却摇头:“教导你,是为师职责所在。日后遇上事情,不可再瞒着我,直言便是。给你的钱财,不是为了收一句谢,太过客气生分。今后,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这边是师慈徒孝,对面的厢房。 灯都不敢点,聂月只用一点灵力亮起微光,置在桑樱床头。 “师尊,樱樱知错了,你能不能给我弄点麻药来,脚实在疼得厉害,回头我让阿娘赔给你。” 被楚剑衣碾碎的右腿无力地瘫在床上,无人敢为桑樱医治,褥疮长了好几个。 聂月乜斜她一眼,把手上的信纸折好塞进兜里,“我敢给你上麻药,到时候谁来给我上麻药?蠢货!” 桑樱气若游丝:“师尊,你怎的对樱樱这般凶,阿娘若是知道了……” “阿娘阿娘,祸到临头了还想着你那阿娘,她早就——”气话戛然而止,聂月把信纸塞得更深些,低声说,“你现在最好祈祷少主大人有大量,懒得跟你计较,否则谁都保不了你!” 又坏又可怜的丫头嗫嚅嘴唇,泪花闪着灵力的微芒,任何话都说不出。 从三岁就跟着自己的徒儿变成这副折倾的模样,聂月于心不忍却无可奈何,把微光熄灭,在黑暗中轻叹一声,“睡吧。待明天少主离去,为师再找人为你医治。” 前提是你得活着。 聂月没把这半句话说给她。走出门,靠在柱子后,又取出信纸读过一遍,指尖灵力生火,将信纸燃尽成灰。 是桑家来信,写了许多话,说什么家门不幸、宠女成祸,实则字里行间都在怪她这个师尊管教不当,信末的嘱托最为绝情——请聂月代为处死孽障,以平息少主怒火,勿要牵连桑家。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些高门大户,楚家也好桑家也罢,家家父女相仇,母女血刃,暗算设计,竟还不如她那个贫穷而和睦的小家。 聂月一夜无眠,回了屋又守在桑樱床边,静坐到天明。 第37章 启程!逍遥剑派稚子无辜。女子无辜。…… 秋雨已歇,一轮红日拨开云雾,喷薄而出。 霞光徐徐漫进窗棂,细小的尘杂在光中浮舞,散掉了阴湿的霉味。 一抹橙红映在女孩儿惺忪的眉眼上。 “起来吧,少主已经启程,是时候回罡巡监了。”聂月收拾好包袱,长长舒出一口气,“算你命大,那姑娘心善不跟你计较。” 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有神通超绝、宠爱她的师尊在旁,受了磕头折辱,竟然全无怨言,轻易地放过了桑樱。 聂月警惕地守了一夜过后,紧绷的心随车轱辘驶出马府,安定下来。 旭日的恩光已经洒满小床,桑樱慢慢爬起来,放下好腿,嘶着冷气去挪右腿。 “扶着我。”聂月道,“下次再犯蠢,要的可不仅仅是你这一条腿!” 桑樱哆嗦一下,垂头丧气。 从师学艺十年,上任第一天,却落得个右腿被废,家族抛弃的下场,对一个未经人事的稚子来说,太残忍。 聂月搀住徒儿臂膀,陪她一瘸一拐往门外走。手摸上门把,聂月抬头一看,犹豫再三打消了结结界的主意。 开门。 “哗——” 腥臭的黑狗血倾盆泼下,把两人浇了个狗血淋头。空盆转转悠悠打着旋,咣当一声,倒了地。 聂月心中防备终于解开,她肩膀松懈下来,脏血滴答滴答落地,“好了,回家给你治腿去。” 有其师必有其徒,那对糟心师徒,报复的招式如出一辙,大的往她身上吐人血,小的往她头上倒狗血,睚眦必报。 就当楚剑衣吐的也是狗血。聂月暗自想。 * 那头,出城处的茶楼。 茶炉旺盛地燃烧,火舌不停往上蹿,罐子里的香茶咕噜咕噜冒着泡。 杜越桥两眼盯着火苗,出了神。 忽地,莫名其妙微笑起来。 “仇报回来了?”楚剑衣夹起罐罐,倒了两碗热茶。 杜越桥:“是呢师尊!一滴血都没浪费,全泼她头上了。” 楚剑衣道:“不枉你往返暗室多次,从满地狼藉中找出那桶黑狗血。” 杜越桥挠挠头,笑道:“师尊怎还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呀。” 楚剑衣看她:“哦?有胆子做事,还怕为师给你揭穿不成。” 徒儿狡黠一笑,将茶碗端给她:“师尊,现在就不说黑血狗血啦,怪坏胃口的,师尊喝茶。” 这家茶楼建的通透敞亮,二楼以青毛竹搭的主体,四面延展出阳台,吃过罐罐茶,一推门,眼前豁然开朗。 楚剑衣向外走几步,迎面吹来未褪凉意的晨风,她恍觉数月来的疲惫沉闷,在微凉而清爽的风中一扫而空。 前方的远山披满霞光,金粉褐橙,浓淡明暗,夹在一线暖黄的天光和缭绕的云雾间,起起伏伏绵亘向更远方。 她心情甚好,阔步走到竹栏前,身后却披来一阵暖和的小风。 结界没成功。 她回头看,徒儿刚扭过头,状若无事地呷茶,被呛到了,捂着嘴咳个不停。 美景呈在眼前,爱徒守在身后,日出、朝霞、无雨、偷闲,人生如此快哉。 楚剑衣笑了笑,双手撑上阑干,往下看。 几点墨渍点在漫天霞光中,快速移动,蹄子哒哒哒,扬起一片黄尘,骏马上骑着七个身材健硕的女子,飞快地朝茶楼驰来。 “吁——” 楚剑衣退回小屋内,对徒儿说:“杜镖头这膳还没用完,手下的却来催了。” 没来得及明白师尊这话的含义,杜越桥听到整齐洪亮的问候: “杜镖头——早上好!” 许二娘一行姐妹骑在马上,拽着缰绳打圈儿,嘻嘻哈哈朝茶楼喊: “杜镖头,该上路赚银子啦。” “杜镖头,快下来选马匹咯,主家给的全是上好的骏马!” 师徒二人走下楼,眼前果然是一排高大彪悍的好马。 杜越桥挑来挑去,选中一匹鬃毛油亮、气宇轩昂的大马,楚剑衣唤人替她换了套小号的鞍具。 “师尊师尊,你不选匹马吗?”杜越桥道,“那匹马可漂亮了,肯定配得上师尊!” 她指着那匹高头大马,但楚剑衣牵上了旁边那只脸上有瘤子的矮马。 许二娘奇道:“仙尊,你咋选的这丑马?主家牵错了才让它混进来,平常没人愿意骑它,骑出去可丢人哩。” 楚剑衣对她印象不好,懒得搭理,牵着马径直走到徒儿身旁。 杜越桥:“师尊,你是不是选错了,我指的是它右边的那匹,这马长得……” 楚剑衣蹙眉:“难看吗?我不觉得。它虽生得矮了些,却能与这些马并驱不掉队,想必是有出众之处。” 矮马仿佛听得懂人言,突然仰天发出长啸,前面两只蹄子猛地抬起,向内屈踹一番,再落蹄时,大比铜铃的马眼中竟然盈满泪水。 万物有灵。 “好马儿。”楚剑衣呵呵笑着伸出手,马儿温驯地低下头,任由她抚摸。 第44章 “哎哟,这马平常可烈得很,今儿个碰着仙尊倒温顺下来了。”马厮啧啧称奇。 楚剑衣:“马儿通人性,它见着其它马都喂得油光水亮,自己却难得吃饱,还要受打骂,自然不与你们亲近。” 杜越桥羞愧无颜看它。 师尊总能一眼看穿事或物的本质,遭人嫌的马儿,碰上师尊就找到症结所在,变成她嘴里的好马儿。 自己也是。 她忽感到有些嫉妒,凭什么一匹马能和自己享受同样的待遇。 但这不证明了师尊不是外人口中的冷血无情,反而对万物温柔吗。 杜越桥好纠结,仿佛得了一块珍宝,既想给别人证明这不是顽石,又不愿意同人分享她的可贵。 她想独占楚剑衣的好。 也不想让世人继续误会楚剑衣、唾骂楚剑衣。 思绪乱得跟麻线一样,甚至那抹珍贵的白消失在视野,她都没回过神来。 楚剑衣和纪夫人走到茶楼背面,熙儿换了身白衣,是孝服,抱着纪夫人的腿躲在后边,怯怯地偷看楚剑衣。 “熙儿,柳仙尊可为你阿娘申了冤,还给你买了那么多的好衣服,快出来道谢。” 熙儿把头缩回去:“不要,她凶凶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纪夫人捂住她的嘴,歉意道,“是我没教导好熙儿,仙尊不要往心里去。” 楚剑衣:“不打紧。纪夫人,栖……那份香方可送去了九曲乐坊?” 纪夫人点头:“已经按秋云妹妹的意思,把香方送到了那些姑娘们手里,没有让乐坊其它人发现。” “甚好。”楚剑衣眉头一松,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璇玑盘上的离火象征亮起,再也没有闪烁熄灭。 原来璇玑盘指示,是要完成薄秋云的遗愿么,还是……阿娘的遗愿。 阿娘和姨姨们的愿望,其实没有区别。 她为她们办到了,了却了,放下了。 离火所指已然解决,下一个,便是坤土之象,是去安息那人的魂灵么。 楚剑衣垂眸,问:“纪夫人,你怨她吗?” “仙尊说的,可是秋云妹妹?妻妾之间,我……” 楚剑衣突然打断:“先不说这个了,秋云姨现托生去了哪儿?” 纪夫人一愣,旋即望向阔天,道:“秋云妹妹被道士超度,许了三世的托生之愿。第一世,托作天边一抹云烟。道士说,她想到天上看看这人世,不再被土地束缚,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飘荡,哪怕只有一日的寿命,也够了。” 楚剑衣哽住:“第二世呢。” “第二世,她托成江南池畔三千柳树中的一棵,她想见识江南的风光,想知道怎样的水,才能养出曲娘子那等才情无双的人儿。” 纪夫人继续说:“第三世,要托成三十年后的一场雪,落到天下有情人发顶,祝其此生共白头。” 楚剑衣道:“她今生历尽蹉跎,为情所困,怎还要相信情爱。” 纪夫人:“秋云妹妹说人间尚有真情在,只是她自个儿不幸,未能遇见罢了。” 楚剑衣无言,仰头往天上一看,白茫茫云烟袅袅绕绕,缠作一团,分不清哪缕是薄薄的秋云。 名字都起得这样薄,撑不起她这一生。 又觉得,兴许是义薄云天之意。这样一来,便担得起她的大义,曲池柳的大义,九曲乐坊诸多乐伶的大义,天之下无数身不由己却穷尽生命挣扎的女子的大义。 楚剑衣心中释然,想抱抱熙儿,但见她如此害怕自己,遂放下了手。 纪夫人知她有话不便在熙儿面前说,便让熙儿走远处玩去。 楚剑衣问:“纪夫人,你与熙儿并无血缘之亲,为何将她带在膝下抚养?” 纪夫人看了一眼熙儿,道:“稚子无辜。” 楚剑衣似乎料到这个回答,淡淡一笑,执礼与她告辞,走到楼角,却被纪夫人叫住:“柳仙尊,您先前问我的,我还未答复你。” 她停住,听纪夫人说:“我从未怨过秋云妹妹。” “为何?” 纪琼玉说:“女子无辜。” 后面她絮絮说着世间祸端多是由男子惹出,深闺争宠也是男人造出来污蔑女子的话语,但楚剑衣听不进了。她脑子里只有女子无辜。她从未怨过她。 “柳仙尊,我可否知道您的尊名?将来等**儿懂事了,需叫她还报恩情。” 最后,纪琼玉问。 然而楚剑衣只摆手,大步迈向前程,她说:“我这人行事狠辣,仇家太多,你们与我沾上关系,恐怕会有不测。姓名就不便告知了,自此相忘于江湖吧!” 此时旭日东升,前途的雾气都被渐渐温暖的阳光驱散,掠过耳畔的风也畅快起来。 杜越桥勒紧缰绳,使着马儿转向后头,对拉沙州刃的镖师们说道:“大家能快则快,不要误了行程!” 女人们爽朗回应:“镖头尽管放心了往前走,姐妹们熟悉路线,包给你把货物按时按量送到!” 杜越桥点点头,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在薄雾中渐愈变得矮小的凉州城门,深深呼出压在心底的忐忑浊气,然后轻快地一夹马腿,朝策马奔在最前边的人喊道:“师尊,等等我!” “启程!逍遥剑派!” 第38章 你和郑五娘睡罢她还比不上一匹马么。…… 镖队严格按照杜镖头规划的行程,昼出夜伏连续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在天色渐暗时,到达陇中郊外一处客栈。 “大伙儿把货物卸在楼下,每两个时辰换人看守。现在先吃饭填饱肚子,待会儿我守前夜。” 跟这群北方女人混久了,杜越桥口音都带上些儿化。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银两,正要给掌柜的,一只手把银两压回去。 “马家给了伙食住宿的费用,你怎还要自己掏钱?放回去。”楚剑衣道。 杜越桥小声说:“师尊,许二娘她们出来卖力气也不容易,咱们有钱接济她们一些,马家的钱她们就能多赚一些。” 楚剑衣:“又是许二娘给你说的?!” 杜越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打的主意,跟她们没关系。” 当然许二娘不会明示杜越桥为她们节省开支。 她这个江湖老油条,面对杜越桥时,只要装作不经意提一嘴众姐妹多不容易,单纯又心软的小镖头就会脑补出她们受苦的样子,傻乎乎让她们多休息放宽心,钱的事情她去向楚剑衣说情。 “送镖所得钱财,我已放了手,到达逍遥剑派全部送与她们。你还要把自己的身家也搭进去?”楚剑衣相当不满。 杜越桥急道:“师尊你别生气,我这就把钱收起来,用马家给的。” “我几时生气了?!你是镖头,钱怎么用当然由你说得算,爱用谁的钱,我还能管着了?” 楚剑衣冷哼一声,撤手挥袖,不想跟她多嘴,就要寻个桌子坐下,许二娘迎面走来。 见到楚剑衣面色不悦,许二娘熟练流畅地行了个礼,大大方方说:“柳仙尊晚上好,我来叫杜镖头同我们吃面去,仙尊可要一起?” 楚剑衣向来同她不对付,理都不理,装作没听到,径直走到两人的空桌,坐下来。 这个位置,和满当当围了六人的圆桌,正好东南、西北两角相对,离得极远。 一桌聊得热火朝天,一桌孤家寡人凄清。 杜越桥眼见师尊一个人坐孤伶伶,准备往她那个桌走,手臂却被许二娘扯住。 许二娘笑呵呵道:“镖头,咱们专门为你留了空位,快点儿坐吧。” 座位都留好了,想来自己这个镖头当得深得人心。 杜越桥信心倍增,被许二娘拉着正要落座,又听见某人在说: “那边人挤人坐着,吃顿饭下来挤出一身臭汗,你也不嫌脏?” 此话专给杜越桥说的,语调平平淡淡,似在讲述事实,落到众人耳中,热闹的圆桌瞬间安静,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面。 属于蓄意针对了。 如此带着针锋的话,说出去就要扎伤一片,楚剑衣眼睛都不眨,像没事人一样给自己斟满茶水。 茶杯重重按在桌上,杜越桥强笑着坐到对面,两碗热腾腾的拉面上桌。 见楚剑衣拿起筷子,还有心情吃面,杜越桥掂量着说:“以后我都跟师尊同桌吃饭,师尊这次就消消气,气坏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这一路你真是变得油腔滑调、得寸进尺,胆敢往我头上扣帽子!” 楚剑衣头上冒火,一拍筷子,喝斥道:“杜越桥,别假惺惺搞你那自我感动的一套,我需要你的怜悯吗?!” 周围还时不时说着的悄悄话彻底消音。 师徒俩动静不小,但无人敢往这边看热闹,都埋着头吃面,吧唧嘴的也小声咀嚼,一时鸦雀无声。 话又说错惹师尊不高兴了,杜越桥眼睛只往面汤里看,害怕触了楚剑衣霉头。 第45章 等到师尊拾起筷子,重新吃面时,她才懦懦道歉说:“对不起啊,师尊……” 她没有把楚剑衣放在可怜、娇弱、需要人保护的位置。 师尊从来都是强大的,即使身受重伤,也不会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偶尔会说些安抚她的话,但几乎都是师尊单方面的、以长辈的身份,在教导她,爱护她。 师尊说,以后师徒之间直言不讳。 可从来都只有她能向师尊坦露所想所感。师尊极少对她直言,更多的知心话似乎都说给了那匹矮马听,在她面前不常有的笑靥,对着畜牲却能大方展露。 为什么呢。她比不上一匹马么。 与郑五娘她们亲近的原因,她早就直言告诉师尊了,为什么师尊对她们还是清冷疏离。师尊亦不会向她直言,不喜欢那些大娘的缘由。 她忽感到自己同楚剑衣之间,就如同自西奔来的河流般,楚剑衣是西头的上游,而她站在东边,河水永远只能从西向东流,这段师徒关系永远都是楚剑衣在主导。 一旦楚剑衣哪天不高兴了,在上游修个坝,把河水全都堵住,她就只能活生生被渴死。 偏生她又是个得了甜头便忘记痛的主儿,楚剑衣对她好一点点,语气轻了,说一句:“吃面吧。” 杜越桥就以为师尊原谅自己,立刻欢快起来,得了令吃的面,都更有滋味些。 吃过潇湘的辣椒,西北一带的辣子便显得力道不足。杜越桥不能吃过瘾,顺手剥了好几颗蒜,一口面下去,要伴着一整颗的蒜。 辣得鼻腔发冲,眼泪都被刺出来。 楚剑衣瞪大了眼:“谁教你这么吃蒜的?” 杜越桥捂着嘴:“许二娘……咳咳,不是,我上次同她们一桌吃蒜,也是这样吃的,她们见着都哈哈大笑,我问是不是这样吃的,她们点头,还当着我面吃了几颗。” 楚剑衣:“……你以后少跟她们混,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倒了杯茶,给徒儿缓解。 杜越桥喝过茶,口鼻刺激得更厉害,忙又往嘴里塞一大口面,勉强压住辛辣。 看来师尊也并不靠谱。 楚剑衣道:“我们关中人吃蒜,一口只咬下米粒大小,再配上面食,没有像你这样吃的。” 杜越桥:“师尊,我没见过你吃蒜呢,师尊不吃吗?” 楚剑衣:“不吃。味大。” 哦,有道理,师尊这样似神似仙的人儿,吃得满嘴都是蒜味……不敢想。 两人继续吃着,期间郑五娘突然过来,啊啊哦哦打着手势比划什么,把碗里没动的牛肉全扒给杜越桥,又哦哦啊啊一番才走。 这个哑巴,擂台上把人家揍得惨不忍睹,如今肉都舍不得吃,都堆到杜越桥碗里,莫不是求宽恕来了。 郑五娘头次献殷勤,杜越桥就跟她说过擂台之上都为利益相博,况且郑五娘只攻四肢,未下死手,杜越桥不会记仇。 许是她良心难安,一而再再而三地送杜越桥吃的、玩的,就好像在照顾自己女儿似的。 楚剑衣不晓得她打什么主意,因郑五娘对杜越桥下手太重,楚剑衣对她的差印象仅次于许二娘。 用过晚饭,众人分配起房间来。 客栈店小,只剩一间上房,三间中房可住。 按往常的习惯,这些二娘三娘们,两两各有固定的伙伴同住,唯独留**态庞大、智力有缺陷的郑五娘,一人住一间。 而今又加了楚杜两位仙尊,宽敞的上房自是留给她们,如此一来,定要有人同郑五娘挤同一张床。 “我三个同睡,你们几个谁跟五娘睡去,可要小心着嘞,说不准她翻个身就把人压成饼子了。她还老爱打呼噜,别忘记带上棉花堵耳啦,哈哈!” “哎哎,你三个同睡,我三个也睡一张床。五娘好咯,一个人占大床,享福嘞!” 郑五娘似乎被她们排挤惯了,人家当面说她这不是那也不是,两手背在身后,耷拉着胖头,任凭她们安排。 杜越桥试探地看向楚剑衣。 楚剑衣:“看也没用。房间,不让。” 杜越桥没辙,给郑五娘打圆场道:“货物整夜需要人守,这样你们夜间一直都是六人睡觉,三间房刚好两两分配,出一人和郑五娘同睡,她很安静的,不会闹腾你们。” 有人不乐意了:“哟,杜镖头不是刚过说上半夜由你亲自守,这样一来,上半夜咱们就是七个人分房,哪来的两两分配?” “说得倒轻巧,又不是你和她睡,你咋就晓得她能安分咯。” “难道杜镖头说话不算数,上半夜还要姐妹几个来守?” 面对眼前既好说话又好欺负的小镖头,这些人没有半分尊敬,说话丝毫不给面子。 “我当然来守!”杜越桥有理说不清,“但你们也不能这么挤兑郑五娘,她……” 又有人打岔:“话说的这么漂亮,杜镖头怎么不自己跟她睡?” 杜越桥:“睡就睡,我——” 她意识到不对,猛地转头看楚剑衣,“不不不,师尊,我跟你睡。” 然而一点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楚剑衣背对她们,径直往楼上走,轻飘飘落下句:“你便同郑五娘睡去罢。” 完蛋了。这死嘴,又惹师尊生气了。 烦。 楚剑衣翻了个身,微微蜷缩身子,手捂着小腹,闭目吃痛地皱眉。 捂了一会儿,阵痛过了,她松开手,直直躺着望向床顶。 以往重伤过后,月事总会推迟数月,这次许是养伤太好,竟临着日子跃跃欲来。 也难怪近日心烦气躁,忍不住脾气。 不该生气么? 黑暗中,楚剑衣的凤目一凛。 明明都被揍得骨折,还要受下郑五娘的示好。 明明她们开的玩笑很过分,却一声不吭忍下愠怒,狠话都不敢放。 明明自己是镖头,却被手下牵着鼻子走,耍得团团转,还要给她们说好话。 世上还有比杜越桥更傻的人吗。 第39章 有为师给你撑腰是个榆木脑袋。…… 楚剑衣心烦意乱。 这群游迹在北方诸地,自称靠卖力气为生的女人,表面看着敦朴憨厚,实际上,七个人的心眼子加起来有八百个之多。 还是加上了郑五娘的。 她们见杜越桥初出茅庐,行事青涩,利用她迫切想证明自己的心思,路上偷懒耍滑,分配的活儿随便扯个理由就丢回去,让杜越桥顶替去做。 傻徒儿不懂拒绝,每次自己把脏活累活全担了,还要问她们愿不愿意去做剩下的轻松活儿。 她以为,讨好了队伍里的所有人,就能证明自己这镖头相当称职。 想要每个人都对你露笑脸,可能吗? 刚讨了这个高兴,那个又说闲话了,有时候甚至打着配合,白脸黑脸轮流唱,左右的心眼儿都是从杜越桥身上捞好处。 杜越桥即使看出来,不敢怒也不敢言,自己哄骗自己吃亏是福,退一步海阔天空。 身子上的腿没跪下去,心儿上的头早就给她们磕得见骨了。 笨丫头,就只有她会这么忍着! 谁占着位置作妖,不想好好吃饭,那就把桌子掀翻都别吃了! 楚剑衣气得咬牙。 桃源山教的什么东西,光教姑娘们歪曲过的仁义礼智信?受到欺负也不敢反击,软包子一个! 桃源山没教的,她这当师尊的自可以教,正是个好机会弥补三年为人师的缺位。 然而楚剑衣每回欲指点徒儿时,那家伙要么是被许二娘喊去干活儿,要么就挠着头,“我觉得她们对我挺好的”“也没有这么坏吧”“我没感到不舒服呀”。 笨蛋!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那就让她吃点苦头再说。 越想越气,楚剑衣索性饶过自己,闭上眼准备入睡。 刚闭上没一会儿,她又睁开眼,蹙着眉看顶。 她想到薄秋云那番话。 被杜越桥吸引而来。 是妖气吗。 沾染妖气自然不可能,古书却有人妖通灵的记载—— 人妖结合。 两千年前的传说。 当时,天地间灵气充裕,孕育大妖。大妖生而开灵识,能与人媾和,诞下半妖。 半妖是异族结合的产物,外形、能力与人无异,却继承了妖兽的巨大丹田和习性。初代半妖体质孱弱行为野蛮,能存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随着后代不断与人族交合,受风俗教化,生活逐渐与常人无异,丹田也因此每代缩小,但仍比一般修士大许多,修炼困难。 而自那场大战过后,大洲的灵气陡然削减,传说中能够移山填海的大妖再未诞生,纯粹的半妖也不再新增。 也就是,即使杜越桥是半妖的后裔,也早已被两千年岁月、几百代人稀释过血脉,除了丹田稍大,并无半分特殊之处。 第46章 但她却能引来薄秋云的残魂,和路上所遇的鸟群,甚至重明都亲近她。 莫非杜越桥的祖宗是只鸟妖? 啾啾,啾啾啾—— 楚剑衣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旋即恢复正色。 会是这样么。 她眼前又浮现杜越桥乖憨的笑容,想起杜越桥身上的不寻常。 一般女子,二七而癸水至。杜越桥初到桃源山时年已十五,月事却迟迟未来,直至半年前才经历初潮,其间两年多,身体仿佛停止发育,同龄人像春笋般窜上去了,她还是根矮矮的树枝。 再比如,带杜越桥去见楚观棋前,她探过杜越桥的丹田,虽不比海清说的那般夸张,但也大出寻常修士许多,灵气难以凝聚炼化。可擂台赛后再探,丹田大小不变,流入的一丝灵气却能自然沉底,不再逸散。 甚至一些极小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也进入楚剑衣的揣测:杜越桥身材干瘦,生活在江南那等湿气极重的地方,没二两肉御寒,理应体寒才对,为何每次跟她接触,都像挨着旺火,暖和温热…… 聊且无事的夜晚,楚剑衣细细想了很多。 想徒儿会不会变成鸟儿飞走,想半妖与凡人无异,不会作恶,何况已历经百代,何况只是个传说,想到事成之后,如此安顿杜越桥。 让杜越桥重回桃源山吗? ——太遥远的事,走一步看一步罢。 她长久盯着漆黑的床顶,眼睛干涩,眨巴眨巴,黑咕隆咚的床顶突然点上几颗星子,再一晃,闪亮的星辰布满整个夜空,耳边传来柴火噼里啪啦的爆响,和那群家伙的笑闹声。 “小镖头,你们那儿管菜花叫作什么?” 杜越桥:“叫它花菜,我在桃源山的时候种过一排。” “哎呀,说话说得口都渴了,水壶偏偏没带过来,这忘性!” 杜越桥:“喝我的喝我的,我给你取去。” “小镖头,你可晓得沟子是什么意思?” “钩子?”杜越桥不明意思,“钓鱼用的钩子吗?” “哈哈哈哈,你问问你师傅去,她是北地人,肯定晓得!” “沟子吗,就是人人身上都有的东西,没了沟子,屁股就是一瓣!” 杜越桥这下懂了,脸一下子羞得红涨,捡起干柴往火堆里捅,火星子火灰飞扑,热得她有点冒汗。 许二娘道:“哎呦镖头别怕羞,去找柳仙尊验对验对,瞧瞧咱们说的是不是实话。” 杜越桥支吾道:“不,不去了……” 另外五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七嘴八舌起着哄:“去嘛去嘛”“有啥可羞的,你还怕她不成”“你们说,柳仙尊会不会脸红啊”…… “你们别妄议我师尊!”杜越桥突然大声。 猝不及防的一吼,众人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平时怎么戏弄都不发火的杜越桥,会因提及她师尊而病猫发威。 远处黑暗中,倚树喂马的楚剑衣也往这边瞥。 气氛瞬间沉寂下来,只有杜越桥陷入尴尬。 杜越桥:“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声音大了些。” 没人理她,被震惊、被刺痛的眼神纷纷迎了上来,只有郑五娘看不懂情况,旁若无人给杜越桥扎着辫子。 沉闷不久,许二娘缓和道:“多大点事儿,咱姐妹几个挨过的骂比这难听多了,你们被吼一声就不说了是怎么个事儿?杜镖头,不要紧,继续说继续说。” “这话咋说的,我就是听杜镖头吼这一嗓子,被吓到了,没想到杜镖头这样瘦的跟猴儿一样的妮子,脾气这大。” “是咯是咯,镖头啊,你这么瘦,是不是你师傅克扣工钱,不给你饭吃?” 这些挑拨离间的话听着极不舒服,要她再喝止又怕得罪这群人,杜越桥干脆望着火堆不接话,随她们针对阴阳,只点头摇头,一句话不说。 等到火堆里的红薯烤熟了,杜越桥用树枝扒拉出来,呼呼吹两口气,就捧着去找师尊。 还没离人群,这些人眼神像鼻涕一样全黏在她身上,杜越桥只得抱歉道:“我去给师尊送吃的,失陪了。” 说完,怕她们再缠着自己,一溜烟跑到楚剑衣跟前。 见到师尊,眼里的光又亮起来:“师尊师尊,我烤了红薯,可香了,你快尝尝!” 在那边没讨到好,就跑自己这头求安慰来了?楚剑衣目睹全程,像吃了苍蝇,心中不快,又像窦娥昭雪,心中很快。 不趁着势头打击她了。 楚剑衣接过烤红薯,果皮已经被徒儿剥掉了,剩着尾巴一点黑壳,方便她拿捏。 金黄喷香的烤红薯,冒着腾腾热气,咬下去一小口,软糯香甜,外面还带着些未去尽的焦皮,吃起来酥脆可口。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徒儿细心递上手帕,供她擦嘴。 楚剑衣擦完嘴,冷冷道:“晓得生气,还不算太笨。” 杜越桥:“师尊说得是,我应该早点听师尊的,离她们远点儿。” 楚剑衣哼笑一声,道:“现知道不能再忍让了,早先怎么不知道?莫非你是个榆木脑袋。” “原先总以为让着她们,能不滋生事端,未曾想会如此。”杜越桥蔫巴道,“还剩半个月路程,我便躲着她们罢。” 楚剑衣:“你是名正言顺的镖头,既未做亏心事,何必要躲闪?她们惹恼你,只管原样照搬骂回去便是,不必害怕报复,自有为师替你撑腰。” 背后,师尊一直在的。 无限的力量和被人爱护的感觉充满全身,杜越桥福至心灵,说道:“师尊此前早看透了她们的面目,多次提点我,可我却被猪油蒙了心,辜负了师尊的教导。” 何止是被猪油蒙了心,简直是整个人都掉进了猪油里,从上到下浑身油漉漉,只等着许二娘她们把人扔油锅里两面煎炸。 幸好楚剑衣将她捞出来,油沥尽了,又耐心讲道理。 师徒和谐地喂着马儿,郑五娘吭哧吭哧跑过来,哑巴嘴说不清,举着一手的皮筋儿摇晃不停。 适才郑五娘爬车上取皮筋儿,好不容易找着漂亮的花样,急匆匆回来想给杜越桥扎头发,这人却不晓得跑哪去了。 她又惊又急抖着肥肉到处找,脸上、脖颈间热汗涔涔,终于在冷暗无火的角落找到两人。 这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杜越桥着急忙慌看着师尊,楚剑衣只浅淡瞧她一眼,拿过草料,继续喂马。 不是生气的眼色。 师尊不反感她和郑五娘相处。 但杜越桥不想让师尊失望,郑五娘是真心对她好的人,张嘴正要解释—— “闭眼!” 杜越桥反应稍缓,才听到一个字,双目已覆上一只微凉的手掌,眼前顿陷漆黑。 手心的触感只留了半刻,连带轻拂到面上的衣袖一齐消失。 “师尊?师尊!” 第40章 站起来,反抗啊惧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越桥谨记师尊的叮嘱,闭着双眼往楚剑衣方才站过的位置探手。 她那么大一个师尊哪去了?! 往前后左右各处摸索,空空荡荡,记忆中原地的大树也摸不到。 杜越桥收回脚,现下周遭情况不明,乱走动容易和师尊走散,最好的策略是原地不动,等着师尊来寻她。 四下很安静。但两耳嗵嗵鼓响,心跳加速不止。 杜越桥屏住呼吸,尝试稳住心神,屏息静气听着周围的动静。 “嗵嗵” “嗵嗵——” 不是心跳。 杜越桥松一大口气。 是郑五娘的疾跑声。 她和郑五娘相处得久,卸货搬货时,其余人都在旁边干看,只有郑五娘会这样嗵嗵嗵跑来,笨拙地帮她扛木箱。 太好了,总算有个人寻她来了。 杜越桥立刻大喊:“五娘,我在这儿!” 郑五娘果然停下脚步,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来源。杜越桥又喊一声,这回郑五娘确定了她的方位,赶忙冲过去,地面都为之震颤。 “唔唔——松一点儿,喘不过气了。” 杜越桥被郑五娘紧紧搂住,整个人挤在肥肉里,难以呼吸。 但这次郑五娘没有听她的,仿佛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越抱越紧,几乎要把她抱进血肉里。 被紧抱着,杜越桥能听到她的心跳,那颗心应该像她身材的臃肿,也是硕大的一颗,嗵嗵嗵嗵,跳的很急很急。 外界未知的一切,空冷的所有,都因这一个蠢笨哑巴的拥抱而瓦解了,软塌的肥肉比心还柔软,拥抱却是如此坚定。 郑五娘全身都在战栗,喉咙里气流滚动,发出“呜呜”的响声,嗒吧嗒吧,滚烫的泪珠顺着挤出来的肉褶,滴到杜越桥发顶。 “啪——” 沉闷的声音,什么东西砸在头骨盖上。 “猪头!”男人在怒吼,“老子酒壶空了,还不快去给买酒!” 第47章 冲人的酒气劈头盖脸,杜越桥汗毛直立,本能地想抱头蹲下来,她想躲到桌子底下去,手臂又肿又痒,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成片爆出,爬满双手。 蹲不下。但可以躲在郑五娘的怀里。 重物摔砸,没有打到她头上。令人恐惧的辱骂,也不是对准她的。 搂抱她的胖大身躯,把伤害全然挡下。 杜越桥畏缩着,更不敢睁眼。 可耳边炸响哑巴的嘶叫—— “哇啊呜啊——” 灵力场倏然紊乱。 黑暗从中间撕开,丰富的色彩涌入眸中,黑而松软的,青翠葱郁连绵不尽,碧空如洗,悬着一轮炎日。 周围静下来,短暂嗡了一下后,响起孩童背诗的稚嫩声音。 “锄禾、当午,汗……汗滴土。” 炎炎烈日当空,绿叶青草照得反光,休息的农人聚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远远观望田里挥汗如雨的胖女人,和她脑子不好的女儿。 “谁知……谁知碗里米,粒粒都辛苦!” 眼距极宽,面平如饼的傻女,十指相扣背在身后,摇头晃脑背着启蒙的诗,头上两个冲天辫也跟着一摇一晃。 郑五娘擦掉汗水,脸上露出憨笑,把瘦小的女儿紧紧搂住,搂得女儿以手锤她,才肯放下。 她大字不识一个,哪里听得出女儿背诗只背半截,只知道自己的闺女会读书,比她强多了。 傻女蹦蹦跳跳跟在母亲身后,草根和庄稼分不清,弯了腰刨土挖出,从胯//下抛开。 拔出一棵禾苗,带着泥土扔得远远的,苗儿落地直了起来,晃悠悠变大,朝母女俩走近。 “把钱都给老子掏出来,肥婆!你把酒钱藏哪去了?!” 男人生得尖嘴猴腮,跛了左腿,站在肥胖的郑五娘身前,像竹竿对水桶,却敢对她拳脚相向。 他跳起来往妻子脑袋上砸一拳,郑五娘捂着头倒地,惊惧慌张从女儿兜里取出铜钱,全部交给男人。 “死肥婆,算你识相!”男人又狠狠踹她一脚,“一天天屁事不做净知道吃,两碗米都不够你造的!吃得跟猪一样,败家娘们儿!” 他还想朝女儿挥拳头,郑五娘却将女儿护的严实,露出凶狠的眼神。 “你这是什么眼神!敢这么看老子,回去不打死你!” 男人被盯得发毛,丢下狠话,撂开腿一瘸一拐地逃走。 郑五娘警惕地盯着他离开,一滴热汗掉进眼睛,她抬手擦去,再放下手,怀里躺着的却成了女儿头被打破的尸体。 酒碗的碎片扎穿了冲天辫,直直插入女儿头颅。 呜啊呜啊——哑巴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捶胸顿足,鬼哭狼嚎,眼泪哭干了,终于敢抓住竹竿男人的肩膀。 “嘭” “嘭” “嘭” 向来都低着,任他锤任他打的猪头,顶着男人的躯干,使出全身力气撞墙。 “噗嗤” 操劳多食而过胖的身躯跳起来,重重把男人坐在身下,本就干瘦的身躯轧得瘪平,没多少的气排得一口不剩。 她最后给女儿梳了辫子,埋在自家田里,收拾行李要做亡命之徒,出门却遇上了许二娘。 许二娘说:“妹子,我们都是手上有血的人,上仙山逃命去吧!” 逃命去,郑五娘入了伙,去鹿台山逃命去—— “肥猪!还敢护着这死妮子,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黑暗和拳脚再次袭来,郑五娘的呜呜声越来越大,泪滴子连成串落下来。 怕什么!反抗啊,反抗啊! 怎么欺负你,就怎么还回去啊! 郑五娘!杜麦收! 不要再哭了啊!!! 杜越桥在心里怒喊。 又一击拳头砸下,隔着郑五娘的双臂,打得两人齐往墙里陷。 积攒了多年的怒火终于冲出喉咙:“凭什么打人!有力气就可以打女人吗?!”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在郑五娘的梦境,这个同样惯用暴力的男人,是郑五娘的丈夫,而自己被当成了她的女儿。 她不明白郑五娘为什么不敢反抗,明明已经手刃过一次仇人了,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们都是有灵力的修士,反抗吧,站起来反抗啊! 杜越桥竭力挣脱郑五娘的环抱,她来不及记起师尊的叮嘱,怒目圆瞪! 睁眼的刹那,拳头消失了,哭声也听不见,虚空中场景迅速转换—— 同样散发酒气的老拳,沾着鲜血的老拳,却是不同的人,是与她有几分相似的面孔。 不怕、不怕,不要怕! 他死了!他已经死在烈火里,变成灰了! 杜越桥浑身发着颤栗,酒气扑过来,手上的红疹子整块整块地起,痒、痒、痒,痛、痛、痛! 但是她不再尖叫,不再后退,不再躲到桌子底下,她就直直地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即使发着抖也不畏缩,她怒视男人,不带丝毫畏惧地直面他! 她现在不是任人打、任人骂的懦弱麦子,她是杜越桥,有师尊爱护、宗主教导,有关之桃这样朋友的杜越桥,能自己保护自己的杜越桥! 一点点都不怕他了。 这个死人,怎么从地府里爬上来的,她就怎么把他送回去! 杜越桥直面老鬼,眼神愈发坚定,所有的惧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的老鬼动作逐渐变得迟缓,烟灰组成的身形开始消散,散了散了,变作一弹死灰爆散去了。 杜越桥还没放下心,那团灰又凝成人形,变成海清的模样,板着张脸注视她,那双眸子里是什么。 失望,希望,失望…… 宗主!我能炼气了,我使得动三十了! 她巴不得海清真的站在眼前,她好想好想亲口告诉海清,宗主,我不是废物,我虽然资质比别人差,但是我真的很努力了,真的看见回报了。 于是海清的身影也慢慢消失。 那团灰仍不死心,它最后化作那人的样子。 厉目冷脸,高高立于高岭之上,寒风吹不动她的衣角,孤月悬天照出她清高的影子,投到杜越桥跟前。 杜越桥后退一步,沾满泥泞的鞋怎么能够脏污她的影子。 杜越桥怔然伫立,喃喃道:“师……师尊。” 那人脚步微动,居高临下,倨傲且鄙夷地俯视她:“一匹驽马,也配叫我师尊。” 驽马。 可是对待那匹矮马,师尊也能看到它的过人之处啊……它尚有过人之处,而她呢? 杜越桥不愿相信,她顶着楚剑衣不屑的眼神,鼓足勇气说:“师尊,宗主曾与我说过,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我虽驽钝,但可以每天更加练习,定不会辱没师门!而且师尊说过,我,配得上啊。” 那人显然一愣,旋即场景又开始变化,变到重明背上。 她跪坐着,大气不敢出。 莫名的令人提心吊胆的叹气声,从身旁一阵接一阵地传来,四面八方都是“唉”“啧”,都是无形的板子,悬在背上不过半尺。 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给她狠重一击。 杜越桥紧闭眼眸,呼吸愈来愈急促。 不,哪里不对。 她跟师尊互相坦白过后,师尊很少在她面前叹气了,即使偶尔有,都是因关心她而发出的。 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她真的懂师尊的所思所想吗。 她们之间—— 好强的剑气! 一剑刺来,杜越桥没有功夫去想那些不平与矛盾,她侧身一闪,堪堪躲过长剑。 再次睁眼,依旧是冷面绝情的楚剑衣。 这不是师尊! 杜越桥如梦初醒,抬手召唤三十,但铁剑却在此时不听使唤,迟迟未现于手中。 又击过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灵力突然能够使用,本欲展开保护结界却破碎,瞬息改换成攻击之力,朝那人划去灵气刃。 “杜越桥!” 第41章 冷心冷情的罗刹心痛得难以自抑。 近身的灵气产生细微异动。 气刃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寒芒,直逼楚剑衣,她扬臂挥出剑气,势如破竹劈开气刃,擦着杜越桥鬓角而过。 碎发飘摇落地。 楚剑衣按住杜越桥的肩膀,凛声叱道:“给我清醒过来!这不是幻境!” 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仿佛刚经历一场家破人亡的惨祸,心痛得难以自抑。 蜃还暗潜在林中,不能分心。 她握紧剑柄,将杜越桥护在自己一步内的范围,凤眸微眯,凝神搜寻蜃的踪迹。 “呼” 极轻的风声,右侧树林里黑色雾气攒动,一闪而过。 无赖剑应念挣脱掌心,朝着黑雾飙射追去。 楚剑衣全身心凝视蜃的动向,催动无赖即将刺穿它的要害—— 左肩突然被大力推开,心念一乱,无赖剑锋稍离,刺偏一寸。 第48章 紧要关头,楚剑衣无暇顾及杜越桥在搞什么乱子,她站稳身,揽着杜越桥的肩膀,把人圈进怀抱,牢牢按紧。 嗅到熟悉的梨花香气,拥抱也是属于师尊的强势不可抗拒,杜越桥慌乱的呼吸终于缓下来。 不是幻境,是真的师尊。 侧脸贴着的脉搏渐加跳动,如鼓点般节奏凌乱。 无赖剑虽然刺偏,但仍可以施加灵力使它迸发出极大的伤害。 只是,楚剑衣被罡巡卫刑鞭重伤,休养的时日太短,体内灵力滞涩,不能如常地使出招式。 楚剑衣剑眉深锁,咬牙催发灵力,然而经过鞭笞的筋络,仿佛生了栓,灵力翻涌胀出结节,都不能顺畅流通。 就像弓已拉满,却发现箭不在弦上。 蜃在同时察觉到她的脱力,从黑雾中伸出带有锐刺的长尾,毫无偏倚地朝两人扎来! 楚剑衣脚下换步,一手抱着杜越桥的脑袋往胸前压,衣袂翻飞间,站位挪变,楚剑衣没有防御的后背就这么暴露在蜃刺攻击之下。 即将被刺穿! 想象中的痛楚没有来临。 “咻咻咻咻咻” 蜃应声倒地,长尾在距离楚剑衣半尺远的位置被截停,无力地垂落下来,黑雾散尽,露出巨蛤原形,贝壳缓慢地一开一合。 危机解除。 楚剑衣松开双臂,冷漠地和杜越桥拉开距离,转身看向蜃。 几个暗卫从树顶跃下,包在蜃的四周,试探过它已不能再攻击,为首的暗卫取出锦囊,将蜃收进囊中。 收拾完后,其余暗卫飞速离开场地,为首的向楚剑衣抛去一小瓶粉末,抱拳道:“属下疏忽,不慎让这只蜃落网逃出,还请少主恕罪。与少主同行的凡人中了蜃雾之毒,吸入此药便可解。前路其余埋伏已清除干净,少主保重。” 楚剑衣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接住药瓶,径直往昏倒的许二娘那帮人走去,身后传来杜越桥的喊声。 “师尊……你没受伤吧?” 杜越桥看着她渐行渐远,没有因为呼喊而停过脚步,像只折翼的飞蛾,扑向火堆,又像在逃离火堆。 刚才做了什么啊。 现实和幻境不分,险些把师尊伤了。 已经听到师尊说不是幻境,真正的师尊就守护在身边,她却……自以为是地将师尊推开。 因为她那一推,只差一点,师尊就会被妖兽的长刺贯穿。 可甚至在妖兽发动攻击的前一刻,师尊还把她保护在胸前,自己却分毫防备都没有,准备挡下那致命的一击。 师尊是打算把生的机会留给她,没有哪怕一丝的犹豫。 悔恨吞没了杜越桥。 那边。 楚剑衣将瓶中的粉末撒向昏迷的一帮人。独自走远,走到一棵枯树前,手横在树干上,额头抵了上去。 楚淳要杀她。 先前在罡巡卫手里挨的鞭子,只是毛毛雨,楚淳真正的打算是借罡巡卫刑鞭使她负伤,实力衰减,再在途中埋伏凶兽,等她自投罗网,折损丧命。 什么凶险都可以冲她来,再嗜血的妖兽也可以撕咬她的血肉,可偏偏是蜃。 能制造幻境的蜃,能窥探人心最深处恐惧的蜃。 蜃一般只主动攻击修士,根据修士数量,可以同时制造出多个梦境。 头一个被拉入梦境的,是没有闭眼的郑五娘。 在梦境形成的那一刻,楚剑衣瞬间察觉自身入了旁人的梦中。 她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杜越桥的梦境,可一旦恐惧幻象意识到有其她人存在,其力量就会立刻暴增,将入梦者拉进恐惧,再难逃脱。 除非入梦者自身战胜恐惧,或者有人从外部打破幻境,才能破局。 杜越桥能自己走出来么。 楚剑衣不敢赌,所以在入梦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眼前画面转换,变成关中那处山庄,她幼时生活过的地方。 一池绿水,数行柳树,梨花儿白、桃花儿粉,不论何时都是一派江南春光。 梨花树下砌了一方石桌,围着放了三把藤椅,两把大而矮的,一把小而高的,小藤椅的木脚边钉了木垫,供孩子爬到椅子上。 哪里是噩梦。分明是她曾经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再求不回的美梦。 什么破局,什么璇玑盘,活命很重要吗。 如果活在世上这么痛苦,梦里却有阿娘,那么死于幻梦,反而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可是梦外还有令她不能放下的人。 那个发着烧也不忘告白,说师尊很好的人。 那个会傻傻给人家磕头,乞求饶过她的人。 那个倔强地捂着眼睛哭,说要保护她的人。 那个人还等着她去救。不能沉沦在这美梦幻梦噩梦中。她有危险,她要救她。 于是楚剑衣睁着眼睛,手持楚淳的剑,扎进阿娘心口。 杀了阿娘三次。 她的恐惧太深了,杀了阿娘一次不足以破解,杀了阿娘两次也不足以破解,所以她杀了阿娘三次,如果还不能破解,将会有第四次、第五次、第一百次,直至内心的恐惧如阿娘离去般,烟消云散。 楚剑衣破开了自己的噩梦,进入了杜越桥的噩梦,看到了她的恐惧。 杜越桥的恐惧,是她,是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楚剑衣。 杜越桥怕她。 楚剑衣不觉得杜越桥欠了自己多少,也很难把自己的付出记在账上,反觉得杜越桥对她的好更多一些。 会把舍不得吃的鸡腿,留给她。会即使人在病中,仍为她端上一碗鸡汤面。会在她受鞭刑卧床的时候,无比悉心地照料她。会为了她去磕头,头上是包、脸上是灰、腿上是血。 可她又觉得杜越桥怕她是正常的,是人之常情,是可以洞见的。 谁会不怕一个长得就无情冷漠的人。谁会不怕做事心狠手辣的人。谁会不怕一个能主宰自己性命的人。 所以杜越桥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畏惧,在她面前永远不敢大声说话,行事举动永远有几分战战兢兢。 甚至她只是想跟她谈心,都能把人吓得碗筷拿不稳。 原来,杜越桥从没有真的对她开过心扉,都是迫不得已。 那颗为救杜越桥而急剧跳动的心脏,顿时失去动力,连带着因为那句我要保护师尊而产生的热情,一并冷了下去,彻底掉进冰河里。 手中的剑一下子重了一万斤,举不起来了。 她突然想知道杜越桥会怎样对待可怖的她,可是隔岸观火的想法在看到杜越桥陷入危机时,嗵一下消失了。 楚剑衣的心跳又响起来,她抓着杜越桥的肩膀,大声叱责要她醒过来,护在她身边为她挡住危险。 结果呢。 被悉心保护的人一把推开她。 杜越桥不信她的话,杜越桥还在梦里,杜越桥怕她。 无边的痛再度涌来,和亲手杀死阿娘不相上下。无赖剑因这痛而偏离,蜃的利刺即将袭来。 楚剑衣产生了一个报复的想法,如果杜越桥看见自己死在眼前,为保护她而死,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人因保护她而死,会是什么心情。 楚剑衣当然不会这么想。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将徒儿护在怀中,自己后背面敌。 只是没死成,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才报复性地这样想。 头痛。心痛。小腹也痛。 到底哪个更痛一点,分不清,泪水也流不出来。 她想放空自己,可阿娘被她杀死时的那张脸浮现上来,杜越桥害怕她的眼神也浮现上来。 原来她杀了阿娘三次,救出来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楚剑衣笑了起来,如果不是小腹的胀痛,她会仰天大笑。 但是真的好痛啊。她想一拳砸晕自己。 拳头抬起来,是颤抖的,手不稳,准心也一点都不准,砸了好多次,都只是砰砰砰锤脑袋,晕不过去。 她把自己砸的晕头转向,糊涂间,听到窸窣的脚步声。 是杜越桥的。 楚剑衣停下来,听那脚步走到许二娘那伙人身边,不动了。 原来是看她们来的。还想着她们呢。 她紧握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又要锤自己,那脚步声却动了,像是怕她、不敢惹她一样,小心翼翼地走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慢慢走到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下来。 “师尊?” 楚剑衣不理她。 杜越桥又说:“师尊……对不起啊。” 还是不理她。 楚剑衣想叫她滚远点,可张开嘴,只有寒风往喉咙里倒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剑衣感到恶寒,听见杜越桥的声音,她就想吐。 该死的。 她撑着树直起身,往自己帐篷的位置走,下腹肉绞着肉,像有个铁球不停往下坠,每走一步都像拿筷子在搅肉馅,痛得快要晕过去。 杜越桥看出了她的难处,两步上前就要扶住师尊,然而楚剑衣挣开她的手,启唇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第49章 多虚伪啊,心底里那么畏怕她,还要忍着不适来扶她。 她楚剑衣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人怕,众叛亲离的罗刹,谁都怕她,谁都不亲近她,谁都虚伪地恭维她,连自己的徒儿也是这样。 那就怕着吧,由她一个人在冷风夜路里走,谁都不要来陪。 可偏生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句,师尊,你一个人好孤单啊,我要保护你,我要和你共伞。 如果没有这些话,她会走得又快又急,随便别人怎么说她,说她冷血也好,说她孤家寡人也罢,走得快就听不到,听到了听腻了,耳朵生出茧子就习惯了。 可是这些话就是说了,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防御撕裂了,流出血来,楚剑衣以为剔掉烂肉能长出新肉,那就剔吧,新肉会是完整的、温暖的吧。 结果呢,新肉又被撕开。 原来徒儿这么怕她啊,原来徒儿眼里,她仍旧是冷面冷心冷情的罗刹。 那些感动的话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违心的话,换了个套子而已,谁都会说。 第42章 杜越桥的赎罪记师尊还要我吗? 秋夜的寒露降下来,覆在枯树衰草上,四野寂然,天地俱黑,只有冷风一吹,冰冷刺骨的露水滚下来,掉在楚剑衣肩头。 肩膀打湿了,鞋碾过枯草,也变得透湿。 杜越桥在楚剑衣身后跟着走,师尊走得快,她也加快脚步,师尊走得慢,她就脚步放缓。 有时楚剑衣停下来,杜越桥无比期待她能回头看一看,骂几句也好,打几下也好,而不是像这样一个字都不说,两人之间只有脚踩枯草的声音。 可楚剑衣仿佛泥菩萨封住了嘴,被虚情假意的人紧随在后,天大的火气都要冲出来了,她真就不说一句。 惜字如金,同杜越桥说一个字都叫人恶心。 师徒俩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拼命想甩脱尾巴,后面那个半步不离,讨人嫌地跟到人家帐篷外边。 直到楚剑衣掀开门帘,弯腰进去,隐遁在彻底的黑暗中,杜越桥才停下脚步,站在门外。 不该一直跟在师尊后面的。 她现在应该疼极了,不愿意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自己却看不懂脸色,死皮赖脸地跟了一路。 师尊该有多难堪啊。 杜越桥失落地转头,可片刻她又转回来,轻声对着帐篷里的人说:“师尊,可是来了月事,肚子难受?” 楚剑衣不回她。 不用听到回应,杜越桥也知道一定是如此。 在桃源山的时候,和师姐妹们挤在一间房里上课,时常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哪位师姐皱眉忍着,杜越桥便晓得,她来了月事。 这似乎是她独有的能力,某日自己来了月事,她委婉地向关之桃求问,然而关之桃只摇头,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 这味道并不难闻,只有淡淡的血味,不像书本上提的如洪水猛兽般恐怖。 她的月事也不疼,但有的师姐妹剧痛无比,尤其是身材纤瘦的女孩,痛得厉害甚至趴在地上呕吐,站旁边看护都心中发怵。 那得多疼啊。师尊也生得消瘦,不久前受过鞭笞重伤,只怕会更疼吧。 杜越桥静静站了会儿,小步跑开了。 太过寂静的夜,一点风吹草动都显得格外清晰。 楚剑衣背对门口,蜷缩在被褥中,双腿曲起来,手握成拳揉按着小腹。 砰砰的心跳顺着耳下的被褥传来,墨发凌乱地散着,侧动一下都会扯疼,额头的冷汗不断流下来,浸湿被子,淌到耳中。 听见杜越桥的脚步跑远了,楚剑衣攥着被角的手才放松几分。 她担心杜越桥会没有礼数地冲进来,看到狼狈的一幕,看穿她掩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窘迫,然后捂着嘴惊呼,师尊原来会因为小小月事而虚弱成这样。 以为抓到了她的把柄,以为能把持、要挟她。 外面静下来了,楚剑衣的心也放下来了,但疼痛却耀武扬威起来。 它们叫嚣着,翻着绞着血肉,楚剑衣想思考其它事情转移注意力,可绕开腹部的疼痛,阿娘的脸、杜越桥的眼神,全部都涌了上来。 更痛了。 还是痛经比较好受。 楚剑衣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中,任凭剧痛刺痛绞痛像海边的巨浪般,打在这块礁石上,拍碎一部分石块,卷起来,随波而去。 黑得寂寥间,她听到什么声音。 那个声音低低的,用嗓子在送气:“师尊,你醒着吗?” 楚剑衣不动,背对她。 那人轻手掀开门帘,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刚迈下一步,不知廉耻地说:“师尊,我进来了。” 杜越桥捧着一个汤婆子,指尖点燃微光,照亮脚下一点点路。 她不敢把光点大了,害怕照到师尊未眠的脸庞,愠怒而疏离地盯着她,也害怕把好不容易睡去的师尊扰醒。 所幸当杜越桥走到楚剑衣打的地铺前时,微光映出的只有她单薄瘦削的后背。 杜越桥跪着一角被褥,手越过楚剑衣的腰腹,小心地将汤婆子靠在楚剑衣小腹的位置。她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让汤婆子靠紧实点,但怕下手太重,只好又收回去。 楚剑衣闭着眼装睡,带着徒儿体温的汤婆子暖上来,肚腹的胀痛瞬间减轻。 杜越桥放完汤婆子,似在酝酿什么话,迟迟没有离开。 她待得太久,楚剑衣几乎要以为她在冒犯地打量自己,手背的青筋隐隐暴起,正要将她驱赶出去,却听这人歉疚地说: “抱歉啊师尊,我不该推你的。” 仅仅是因为推她吗。 楚剑衣唇角扯起冷笑,打算听她还要说什么脱辞,身下的被褥一压,杜越桥最终没说出其它的话,在黑暗中朝她执了个礼,退出去了。 但她没走远,绕了帐篷一圈,找到和楚剑衣只有一帘之隔的位置,坐下来。 杜越桥的背靠在支木上,不知道她是面朝楚剑衣还是背对,非常轻的说了句:“师尊,我守在外头,师尊若是不舒服,叫我一声我便进来……” 似乎是底气不足,杜越桥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最后的话没有被楚剑衣听到,消散在风中:“如果师尊愿意要我的话。” 楚剑衣保持侧躺的姿势,捱了不知多久,她听到杜越桥的呼吸在凛风的呼啸中渐渐平稳,渐渐变小。 杜越桥被冻睡着了。 感觉到胀痛缓解,楚剑衣掀开被褥,拿着汤婆子,起身出门,慢慢踱到杜越桥旁边。 眼前的人仿佛变成了老妪,头发花白,眉毛和鼻下都挂着冰晶,双手环抱着双腿,身子蜷成球形,顽固且笨拙地守着她。 楚剑衣脸色稍松,风一吹小腹疼起来,她又变回冷淡隐忍的神情,往杜越桥身上施了一道暖身术,汤婆子扔到人怀里,结起一个结界球,将人装进去飘起来,跟在她身后,缓步朝郑五娘的帐篷走去。 郑五娘的帐中,呼噜声震天。 楚剑衣皱了皱眉,没有走进门,她站在外面,指引结界飘进去。 至于飘到哪里,楚剑衣看不到也不想看,让结界球随便找了个地方落下,转身回了自己帐中。 结界球下落的位置,正好在郑五娘头上。 睡梦之中,她抓到干干瘦瘦的一只,两手立刻抱紧了不放,鼾声变成气流翻涌的“喝喝”,呢喃着说不出的囡囡。 翌日杜越桥醒来,才发现自己睡在郑五娘怀里,灌给师尊的汤婆子睡在自己怀里,已经不再暖热。 她无颜面对楚剑衣,每日要派给手下的活计也不安排了,自己一个人上场,扛着五十箱沉重的沙州刃爬上爬下,给马儿喂草,拿着东家的钱付账,也不同许二娘她们吃饭,拿了馍和水壶,躲到师尊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一个人吃。 只是接着那几日,杜越桥每天都会煮上一碗红糖水,放了红枣、桂圆、鸡蛋还有大片的生姜,煮开了,把姜捞出来,再送到楚剑衣房前,叩叩敲两声,说一句师尊,糖水放在门口了,然后落寞地离开。 起先两天,楚剑衣一口饭吃不下,送到门前的吃食放得冷了、硬了,被杜越桥撤走,又换上新的碗筷,温热不烫的面条,继续冷了、坨了、硬了,周而复始。 有天杜越桥摆上一碗红糖水,红枣桂圆鸡蛋,都是她掏钱从许二娘手里买来的,倒在罐中慢慢煨煮,色泽深红诱人,楚剑衣终于有了食欲,拣了鸡蛋红枣吃尽,糖水喝光,空碗捧在杜越桥手上。 师尊有胃口了,有胃口吃她亲手做的东西。 可这样的高兴没持续几天,送上去的红糖水也不喝了。 杜越桥以为师尊月事已过,便送去更精致的吃食,却又像之前那样,热的变冷,冷的变硬,一筷子都没动。 甚至不是没有食欲,她看见师尊从楼上走下来,坐到离她很远的桌前,那张桌却离许二娘她们都很近,背对着她,慢慢悠悠吃完碗里所有面条。 第50章 师尊没有原谅她。 杜越桥不再做被师尊谅解的美梦,她干活儿更加卖力,有时刚卸完一车的货,又把箱子全部搬上去,直到许二娘提醒,她才察觉自己干反了活计,再次卸下来。 累活做得越多,精力耗尽了,越容易入睡,睡得越多,越没时间去想师尊。 况且干活的时候,楚剑衣不会来看。 但处在同一个镖队,她再刻意避着楚剑衣,两人还是会尴尬地遇上。 杜越桥既害怕这种相遇,又渴盼它。每次迎面撞见,杜越桥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子走路,不敢看师尊的脸。 擦肩而过时,她停住脚步,低着头忏悔般说:“师尊,对不起……” 次次如此,次次只来得及说这一句,楚剑衣便一步不停地走远了,不愿意听她接下来的话。 可师尊甚至愿意和许二娘说话了。 又是一个星罗密布的夜,许二娘一帮姐妹烤着大火堆,从里面分出两堆火,一堆送给楚剑衣,另一堆旁边围着杜越桥和郑五娘。 杜越桥伸手烤火,火里烤着板栗,嘭一下壳爆开了,她就拿树枝扒出来,烫着手心去壳,剥完了吹冷放到郑五娘手里,郑五娘仰面,往上抛一个,张开嘴接一个。 许二娘笑着瞧了一眼,坐到楚剑衣身旁。 楚剑衣抬眼,看她准备搞什么名堂。 许二娘:“仙尊身体可安好?” “与你何干。” 许二娘习惯性地搓搓手,想说什么,低头看了看,又抬起来,说:“仙尊,先前的事情,是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向仙尊赔个不是。” 她站起来,朝楚剑衣拱手行鞠躬礼。 许二娘接着说:“我是个嘴巴笨的人,不晓得说什么要人掉眼泪的话,就跟仙尊坦白了说吧。早先以为有二位仙尊护镖,我们远远躲着就能把钱赚了,没想到路上遇到的妖怪这么狠,还不晓得它在哪里,就被迷晕了,要是没有仙尊相救,我几个怕是早就死在那片林子里了。” 楚剑衣淡淡道:“杜越桥救的你们。” 许二娘:“杜镖头早跟我们说过了,是柳仙尊您有大慈悲,救下我们。” 楚剑衣无话可说,听着许二娘诚心实意道歉,倒没之前那番精明算计,话里语外都是惭愧与感谢。 末了,许二娘说到正题:“柳仙尊,我不晓得仙尊同杜镖头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杜镖头是个老实人,给仙尊煮糖水的时候手都划出了个大口……” “原来是给她求情来了!”楚剑衣震怒起身,“是我要她去煮糖水的吗?我要她送饭的吗?我要她每天扮可怜躲着我的吗?!现倒成我的过错了?!”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许二娘连忙摆手,但楚剑衣气得无以复加,怒挥衣袖大步离去,只剩下许二娘无可奈何的哀叹: “哎呦哎,柳仙尊,您倒是说明白生气的原因啊……” 第43章 总会与师尊并肩和师尊泡澡。 师尊为什么不理她? 杜越桥不是傻子,即使每天忙碌不歇,人浸在汗水里、机械的行动中,头脑里的想法却更加活跃。 她在苦寻之中揭开了谜底。 不应当只是那一推。 杜越桥剥开板栗,师尊心灰意冷的神态,弯腰艰难前行的模样,还有那只被退回来的汤婆子,都如板栗外壳的炙热,烫得人难以抓稳。 有的人,双手溅上爱人鲜血,没有一句解释,逃之夭夭。 有的人,稀里糊涂伤了心爱的人,不愿面对,任由火中栗爆裂心碎,烤得焦黑,最后和木炭一起,变成灰变成泥。 有的人,她会在熊熊烈火中取栗,手掌烫出水泡,一点埋怨也没有,从尖刺里剥出真相,刺得双手鲜血淋漓,也要弄清楚师尊嫌恶她的真由。 师尊不要她煮的糖水。 没关系,师尊的月事已经过了,用不上她熬煮的红糖水。 师尊不要她送的饭。 没关系,那就让许二娘去送,师尊愿意同许二娘讲话。 师尊不要看见她扮可怜躲避。 没关系,那就挺起胸脯,堂堂正正面对师尊,把心里的愧意歉意诚意都摆出来,师尊不想听,她也要在风里把话说完。 有一日,吃过午饭,秋日暖阳正好,杜越桥坐在大树下休憩。 落光叶片的树枝斜映在脸上,光影斑驳带来一块一块的暖意,杜越桥舒服极了,意欲打个小盹,背靠的树干却轻震,有人和她隔着粗干,背靠背坐下来。 白色的衣角。镖队里只有师尊穿着白衣。 倏然之间,杜越桥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但想到师尊气极的缘由,她又回复之前打算好了的状态。 杜越桥呼吸放得长缓,尽量以正常口吻说:“师尊,对不起。” 她说过很多遍这话,那天夜里说,无意碰面时说,现在背对着楚剑衣,仍然说。 可语气不是委屈巴巴了,没有故扮可怜,没有面对长辈的畏惧,而是像在和一位同龄的朋友谈天。 并且让楚剑衣听到下文。 “那夜在幻境,我看到的内心恐惧,确实是师尊。” 她不打算用谎话盖过去,拙劣的谎言骗不了师尊,反会让师尊更伤心。 很意外的,楚剑衣阖上眼,没有走离。 杜越桥也不强求师尊守着听自己讲完,不管师尊在没在听,她都要把话说出来,像河水缓缓从小桥底下流过去似的,心桥坚定在那,言语便只如流水,快流慢流,甚至什么时候流都可以,流过那座小桥便够了。 于是在这不可多得的秋日晴空下,小河泛着银光,细水开始长流: “师尊应是知道了我害怕的人是师尊,才会失望。我,真的让师尊失望了啊……所以师尊,我对不住你。我之前确实怕过师尊,但是现在,我没有害怕师尊了,因为师尊对我很好、很好、很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很好,没有一个是轻飘飘而囫囵的,每一个都说得极重、极完整、极诚恳,不是一声带过的。 楚剑衣长睫颤了颤,日斜向西,太阳开始往树的阴面照,光线一点点挪移到她的脸上。 她听见与她一树之隔的人说:“在凉州的时候,我与师尊闹矛盾,师尊抱着我,很耐心很耐心地,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剖析给我听,反复地说前路艰险,要我想清楚再做决定,回绝了我很多次。我知道,那是师尊舍不得我涉险,师尊想保护我。师尊还说,要是我怕了,随时可以回桃源山。” 杜越桥顿了一下,似乎回忆到什么有趣的事,眉毛弯了一下,然后很正式地说:“可是,现在我想清楚了,我要待在师尊身边,师尊去哪我就去哪,一刻也不分开。因为我喜欢师尊,师尊对我好,我喜欢师尊,我不怕师尊。” 温暖的阳光逐渐洒满楚剑衣的半边脸,她阖着眼眸的样貌更肖母亲,眉眼间流转着江南美人的柔和,鼻梁高挺,小山似的投下一片阴影,是关中黄土高坡孕育出来的挺拔。 这样的人儿,幼时定是个软糯糯的小团子,摔了跤自己爬起来,一点儿也不哭闹,装作坚强的样子让阿娘心疼,抱在怀里哄才肯哭出声。 长大了,阿娘离世,装出来的坚强越来越真实,可心底的柔软未变过,有人捧着一颗赤诚的心来,她就会收起利刺,温柔相待。 所以在这个暖阳和煦的下午,楚剑衣背靠大树,感受徒儿内心流出来的话,变成条小溪,环绕这棵大树成一个清渠,荡漾着春天或者夏天的凉爽,沁人心脾。 这个下午,杜越桥把心底话绵绵说出,清渠活水源源不尽,淌过了心桥,像护城河一样绕在楚剑衣四周,把她放到了可以安心的地方,保护起来。 话说了很多很多,杜越桥最后道:“所以师尊,我以前确实怕过你,但我现在不害怕你,一点点都不怕。” 确实是很有诚心的话。 只不过世间许多人不吃诚心这一套。就比如诚心地说“我想跟你做朋友”,有人惜之如珍宝,有人弃之若敝屣,拿来供人哈哈大笑,你瞧,这人是不是傻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这种人或是自大,或是受伤太重,不相信世上有诚心,你将软肋说给这种人听,转身就变成匕首刺到要害。这种人知道刺你哪里最疼。 世界上有一半是这种人。 但是杜越桥觉得没关系,先捧出一颗真心,对人真诚以待,至于什么圆滑啊保护自己啊,受了伤害再建围墙似乎为时不晚。 先感受真心吧,只有自己这一颗也好,即使真心换不来真心,那也是一种要收好的体验。 但是在楚剑衣这里,真心是可以换真心的,诚心也可以对诚心。 楚剑衣舒服地融在阳光里,听徒儿把肺腑之言说尽了,结尾了,才悠悠然地说:“废话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答在点子上。” 杜越桥一愣。 难道还有什么没有想周全。 楚剑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发慈悲地告诉杜越桥:“你到底,在怕我什么啊。” 第51章 怕师尊的什么呢。 杜越桥轻而易举就抓到答案,却思量再三才慎重说出:“我怕师尊的叹气。” 楚剑衣:“哦?” 杜越桥一鼓作气说:“我怕师尊对我失望,对我不满,我怕师尊不要我了。因为在桃源山,宗主会在我使不动剑的时候叹气,那是宗主对我很失望的意思。因为小时候,娘会在我犯错的时候啧个不停,她一啧,马上就会来打我屁股了。” 她说到这被自己逗笑了,十八快十九岁的人了,当着师尊的面说打屁股这种话,真是不怕羞。 她笑着笑着止下来,格外认真地看向楚剑衣,说:“可是师尊不会呀,师尊的叹气是在关心我,在提醒我不要犯傻伤害自己,跟宗主和娘都不一样,所以我不怕了。” 原来是因为这点小事在怕她,现今却又不怕了。 楚剑衣突然觉得好可笑,原以为,她怕的是自己冷血无情,跟那些人一样呢。 原来怕的是她的叹气,怕的是让她失望,不是怕她的心狠手辣冷血无情。 那真是活得战战兢兢的。 又不好笑了。 楚剑衣伸展伸展手臂,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朗声说:“你娘的事,已经过去了。至于海清,我说过,她那家伙最喜欢小事化大,管天管地,板着张脸对别人严格,对自己更严格,跟她计较那么多做什么。要是真因为她而气着了,那就把她藏的酒都找出来喝干净,一滴不剩,叫她铁着脸没地方诉苦,哈哈,真是快人极了!” 所以,师尊原谅她了?!! 杜越桥差点蹦起来,她想追上去像小狗一样绕在师尊脚边,追问我们是不是和好了,是不是可以跟以前一样亲昵了,但是楚剑衣早就走远了,即使还在身边,杜越桥也不会这么得意忘形。 师尊喜欢清静,刚刚哄好,才不能这么快又讨她烦呢。 原来,师尊也是要哄的呀。 对外那么清冷、傲骨铮铮的人,要哄。 把心里话都告诉师尊是哄,陪着师尊一起吃饭是哄,给师尊讲笑话是哄,甚至—— 和师尊一起泡澡也是哄。 这夜泡过澡,再睡个好觉,明天一大早起来,赶半个时辰路,正正好到达逍遥剑派城外。 杜越桥如此计划好,盘算澡池子人差不多走完了,不用看到白花花的一片,也不用被白花花的一片看,才抱着澡盆,朝池子走。 她在南方生活快二十年,洗澡都是坐进木桶里洗的,虽然听闻北地人泡澡都是坦诚相待,但真见识了,还是不敢趁着人多的时候互相坦诚。 澡池的水热热乎乎,杜越桥把自己搓了个干净,踩着水游到冲洗池。 这家客栈距离逍遥剑派很近,经常有修士入住,装饰十分完善且豪华。 冲洗池两旁栽了灵力滋养的秋芙蓉,芙蓉花瓣覆满水面,热水从高处哗哗冲下,热气氤氲,白蒙蒙的水雾缭绕不绝,一池粉白芙蓉随波荡漾,仿若人间仙境。 杜越桥钻进水中潜泳,游到水花乱溅处,纷纷花瓣遮住了眼,扑腾着往哪儿游,撞到一人的膝盖,咕噜咕噜吃了两口洗澡水,被那人抓住提到池边。 “洗澡的池子,倒让你游起泳来了。” 杜越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师尊也在呀!” 女人的墨发细长而柔顺,散在池水中仿佛一朵硕大的水中杨花,遮住了水下的不可冒犯,又有白雾缭绕、芙蓉作陪,使楚剑衣像从深谷河中出浴的神女,只可远远观赏。 然而神女爱人,朝杜越桥瞧了一眼,启唇道:“过来,给为师按肩。” 对这个徒儿,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以我自称,高兴时一口一个为师,极其享受在徒儿面前以长辈自居。 这几日忙着赶路,骑马颠簸,臂膀酸痛,正好徒儿按摩技法高超,泡着热汤享受一回,真是舒服畅爽。 至于那次么,是她自己心神不定,跟按摩有什么关系。 杜越桥这家伙好似巴不得师尊天天使唤她,一声令下,欢快地游到师尊背后,泡得起皱的手抚上楚剑衣肩头,轻重得当地捏按起来。 这回她可神志清醒,才不会想到什么十三式上面的鬼把式——可恶的黄书,真害人——况且那上面也没有肩颈按摩相关的。 她一点不嫌累,给楚剑衣舒舒服服按了许久,楚剑衣先叫停。 杜越桥问道:“怎么了师尊,是按重了吗?” 楚剑衣:“不,水开始变凉了。” “那咱们走吧。”杜越桥放下手,准备游回去收拾衣物。 然而楚剑衣抓住她的手腕:“不急。为师给你按按。” “啊?!这这这、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楚剑衣把徒儿拉到身前,“你让为师舒服了,为师自然不会占你便宜。” 其实是可怜徒儿前几日独自搬运,单薄的肩头扛着重箱,吃力地搬上运下,肩颈受罪。 两手合握,将杜越桥有些毛糙的头发握成一把,沥着水滴斜挂到颈前,露出麻绳纤出的红痕。 徒儿的腰背瘦削,皮肤也不洁白细腻,水滴淌下泛着小麦色光泽,肩胛骨因瘦而略显凸出,数日重活勒出的红痕嵌在两骨之间。 楚剑衣不由心疼了一瞬,闭眼,用指尖想抚上她背上的红痕,却在只一指距离时戛然止住。 差点,就要逾矩了。 再睁眼,却看到徒儿胸前的光景,尚未发育完的胸脯鼓鼓的,像迫不及待要绽开的花苞。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今后得多喂点。 楚剑衣收回了目光。 杜越桥肩膀不宽,揉按起来很省劲。 一边按着,楚剑衣开口问询:“那夜从幻境出来,你手上怎又起了疹子?” “梦见我爹了。”杜越桥说,“他喝醉了爱揍人,我被他揍怕了,一闻到酒气,手上就会生红疹子。” 按在肩上的手一顿,杜越桥察觉出楚剑衣的担心,笑道:“不过我不怕他了,当时他站在我面前还想揍我,我一步也没退,心想,有师尊罩着我呢,没什么好怕的,他就消失了。” 这样啊。 氤氲的水汽飘进楚剑衣眼中,她心觉有些难受,转而问起:“你当时在幻境见到我……也已经不怕了?” “是呀师尊。”杜越桥只回答是否。 楚剑衣突觉得造化弄人,或许当时她不破幻境,杜越桥也能闯出来,自己的担心倒显得多余。还误会了徒儿那么久。 好愧疚,好愧疚。 她轻咳一声,追问道:“为师倒是好奇,在你的幻境中,为师是什么样子。” 杜越桥没有立刻回答,避重就轻地说了些不伤师尊的话。 听完,楚剑衣沉默良久,缓而郑重道:“我不会觉得你是驽马,你也并不是驽马。” 杜越桥眼中一亮,忽地转身看向师尊,和她真挚的眼神对上,看她的薄唇轻张,话语像仙乐一样流出:“修真求道,资质固然重要,但与心性相比,好似树的枝桠比上根本,没有心性牢固扎根,树枝再长,也开不了花,结不了果。你才不到二十的年纪,心性沉稳坚定,已经超出同龄人太多。” “师尊可是在安慰我?” 楚剑衣:“不信为师,总该相信你那宗主吧,这些话可是她亲口说给我听的。” 杜越桥顿时不知该说什么,眼底的光芒愈发闪耀。顾不得礼节逾矩,脑袋一热,朝楚剑衣张开大大的拥抱,搂在她腰上,湿濡的发梢贴着楚剑衣的锁骨: “有师尊这句话,我一定会努力再努力,总有一日,要和师尊站在同样的位置,与师尊并肩!” 第44章 江南桃源北逍遥桃源山的桃花扎根疆北…… 次日清晨,镖队行到逍遥剑派城外。 陶记面馆。 杜越桥颇觉这个店名亲切,得了师尊应准后,镖车停在店外,许二娘看守,其余人进到面馆落座。 经过一路风霜磋磨,杜越桥总算有了个镖头的样子,不卑不亢地吩咐手下进城后的事宜,当着她们的面从马家酬金中取钱付账,再端两碗素面,与师尊同桌,对面而坐。 “进到西北部州,吃的都是些面食,你可吃得惯?”楚剑衣问。 清汤面热气腾腾,汤上漂着细段葱花,浅金色的菜籽油凝成大大小小的泡儿,散发诱人的香气。碗沿贴着碗沿,两个古朴但干净的陶碗紧挨在一起,食客还未拾起筷子。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 师尊不会嘴里含着面条跟她说谈,要交代的事都放在餐前讲,事情说清楚,面条才好顺溜无阻地进入腹中。 杜越桥乖乖答道:“吃得惯的,而且吃得很好。兰州拉面,定西宽粉,都很好吃,一点不比江南的米饭差。” 楚剑衣:“陇地一带离中原较近,吃食上差异不大。再往西走,到了逍遥剑派,若能顺利待到明年三月,可就要吃小半年的牛羊鸡肉。” 能吃牛羊肉还不好? 第52章 这些吃着西北部州青草长出来的生灵,成日在辽阔的草原上奔跑、晒太阳,肉质紧实,非常有嚼劲。最重要的是,吃上小半年,没准自己能蹿蹿个头。 杜越桥心中暗喜,又问:“师尊,咱们真的要待到三月?” “逍遥剑派采购沙州刃,多半是要重修陵宫,为着清明的祭典做准备。坤土象以沙州刃为显示,清明的时候才会用上。” 楚剑衣简单交代完,绕开话题,道:“逍遥剑派以女为尊,祭拜姜神,进城之后要时刻留意言行,不可冒犯。” 杜越桥点点头:“我们桃源山也供奉姜神,所收弟子九成是姑娘,算是跟逍遥剑派风气相似了。” 楚剑衣勾唇,把碗推到面前,拣起筷子,“散伙的事宜跟她们商量好了?” “说好了。进到外城就把酬金结给她们,剩下的路由我和师尊护送,她们不歇息,要趁着没下雪赶回陇地。” “做得不错,吃面吧。” 看着师尊讲究地吃下一口面条,唇瓣沾得潋滟晶莹,杜越桥被烫了一下,仓皇捉起筷子插进面条。 囫囵咽了几大口,总觉得少了什么味,杜越桥满桌找蒜碗,老板走来放下个青色的小瓷罐,“自家腌的腊八蒜,客官尝尝。” “多谢了。” 揭开瓷盖,内胆里装着青得发蓝的蒜瓣,个大饱满,罐底还留有深绿的液体。 杜越桥:“……” 要盖上罐子时,楚剑衣道:“味道比没腌过的更好,可以尝尝。” 师尊说的话,要无条件相信。 杜越桥夹起一瓣,咬下米粒大的小口,味道酸酸甜甜,中和了原本的辛辣,忍不住想多吃几个,但想到待会还要跟师尊说话,杜越桥忍痛割爱。 见两位客官开始擦嘴,老板放下手中剥的蒜皮,用毛巾擦擦手,小跑到两人跟前。 她迅速打量了杜越桥一眼,露出的神情既怜爱又像在看故人,道:“小友,方才我听到二位是从桃源山而来?” “正是。”杜越桥笑道,“老板是山下的人?” 老板颤颤巍巍抓住她两只手,被岁月刻出眼袋的老眼泛出泪花:“我、我也曾是桃源山的弟子啊!师尊她,身体可还康健呐?” 这张脸已是老树枯黄,光看鬓发会让人以为她年过半百,花白的头发里藏纳了疆北大漠的黄沙,可细看她的容颜,眉目间却能看出江南女子的风韵。 见她激动万分,杜越桥抽出手扶稳她,将人扶到凳上做好,才问道:“师姐你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楚剑衣默不作声,给她倒了一杯茶。 喝过茶,长师姐把茶杯握在手里,嘴唇嗫嚅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杜越桥温声问:“师姐,您的师尊是哪位长老?” “海……”长师姐顿了顿,语气敬重而清晰地说,“海宗主,是我师尊。” “宗主的弟子?!!” 杜越桥瞪大了眼。 桃源山十四位长老,多如丹修的五长老,百徒绕膝,少如师尊,门下也有她这一位亲传徒儿。 从未听说过宗主有亲徒。 不,宗主十八般武艺皆通,求着拜她为师的人从山脚排到山顶。她从前收过徒,只是近几年才不收。 那些弟子,没一个留在桃源山,名姓皆不能提,仿佛一说就会触到宗主的逆鳞,渐渐便与宗主收过徒一起,被桃源山淡忘。 况且,宗主不到四十的年纪,怎么会有年岁看起来比她还要大许多的弟子? 楚剑衣轻描淡写道:“海清二十六岁接她师尊衣钵,掏空积蓄在江南买了几座小山头开宗,收了几十个弟子,老老少少,来者不拒。这些人吃饱肚子,就东西南北到处飞,哼。” 这位年岁已大的师姐听了也不恼,回忆道:“我拜入师尊门下时,桃源山确实才只有几座山头。后来一年,师尊结交了位有钱的朋友,靠她资助,桃源山又买下了周围几座山,神器钱财也不再拮据。” 杜越桥都不用看楚剑衣的表情,也知道这人肯定抿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好像事情与她无关,面无表情地端坐。 师尊不喜揽功。杜越桥接话说道:“宗主她身体好得很,寒冬腊月坐冰水中洗澡,丝毫没听她说过冷。” 楚剑衣朝她乜一眼,射出你又知道了的眼神。 “师尊她,习惯一点没变过啊……”长师姐捧杯望向门外的远处,两根大拇指在杯口不断摩挲。 杜越桥:“师姐,您是宗主收的首徒吗?” 长师姐摇摇头:“师尊收徒众多,我拜入门下时,上头已有十多位师姐……” 话没说完,柜台后面的门里传出孩子的喊叫。 大点的女孩:“陶常,你怎么能这样!快把姜糖还给乐乐!” 小点的女孩:“不要不要,我也要吃!” 更小的孩子哇的大哭,吵闹一片。 长师姐瞬间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大喊道:“陶知,拿菜刀去把糖劈四份,要大小一样的,分给你们四个。我在和师妹谈事呢,让妹妹们别把屋子吵翻了!” “阿娘你安心聊,我把她们带院子后头玩去。” “唉,都是些冤家。”长师姐无奈又宠溺地说,“我拜师后几年,师尊又收了三十位跟她们一样闹腾的小师妹,年纪稍大一些……但比她们还不懂事。” 三十个能闹翻天的小丫头,宗主那么严肃古板的人,岂不是要被气到头发倒竖起来。 杜越桥顿觉有趣,问道:“宗主现在可不收徒了,未曾想当年收了这么多师姐,她们现在应该已经扬名了吧?” 长师姐深深叹出一口长气,道:“师尊就是因为她们而不收徒,连带我和其余的师姐妹,一并放下了山。” “这是为何?!” “小师妹你现在已经下山,我说给你听也无妨,只是不要传出去了。” 长师姐放下茶杯,开始说起往事。 当年随着神兵财宝流入,桃源山势力水涨船高,江浙一带有远见的名门望族,纷纷将自家女儿送上山,亲点要拜海清为师。 桃源山一时声名鹊起,有了能选择的权利,最终海清挑选了三十名根骨尚可的姑娘,作为亲传弟子。 宗门桃李渐多,世家出贵女,本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但却在学有所成后,三十封家书连夜送到海清案前,借什么家人病重的理由,要海清放人归家。 然而等这些本可成为天骄、大师的姑娘们回家后,却摇身一变,这个成了某位少爷的未婚妻,那位成了某个老爷的妾室,一身功夫和海清耗费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原来这些人,上桃源山拜师学艺,是为镀金来的。 海清大怒,从此不再收徒,此前所收,除去尚未成人的姑娘,其余全部放下山,不准对外说出师承。 “下山前,我问师尊,我空有武功却不能修炼,回家家里人容不得我,还能往哪儿走。” 长师姐说到这,眼眶有些许湿润,不避人地大方揩去泪水,扬手指向逍遥剑派的方向: “师尊当时伸出手,朝西北遥遥一指,说,你到西北部州逍遥剑派去,江南桃源山,疆北逍遥剑,都是世上容得下女人的地方。” “然后我就一路往西,走了两年,终于看到了逍遥剑派的城门。这城外都是黄沙,在这沙地里面,我看到一个娃娃,手里抓着沙子吃土哩,那个眼神直勾勾盯得人受不了。” “我把她抱起来,想起了师尊捡回来的那些小师妹。我说,什么逍遥剑派要老娘走这么长的路,老娘不去了!以后我给你这小娃娃当娘!然后啊,就在这里开了面馆,收养了三个娃娃,一共四个娃娃,取知足常乐的名字,都跟着桃源山姓陶!” 长师姐说这话颇为自豪,似乎早在多年前,就在这片条件艰苦、黄沙漫天的土地,找到了自己要修的道。 这朵桃源山的桃花,竟然能飘到疆北,扎根黄沙长成令人景仰的大树,开出了更多的桃花。 杜越桥一阵唏嘘,既扼腕于海清不收徒是因这个原因,又感慨师姐的豪情大义。 “那些师姐白白舍了一身功力,去当妻妾,为何不反抗呢,实在对不起宗主的栽培。也难怪宗主不再收徒。” 走出面馆,杜越桥叹道,她想起一个人来。 “她们未必能有机会抉择。”楚剑衣泠然打断她的思绪,“走,进城。” 杜越桥收了声,快步跟上师尊。 往前赶路,逍遥剑派外城城门越来越近,突然杜越桥眼睛一眨,伸手揉了揉。 凛风不歇,一阵接一阵吹来。 楚剑衣摊开手,一片絮状的雪花静静躺在掌心。 这场格外关照她们的雪,终于在一行人来到逍遥剑派城外时,纷纷飘落。 第45章 老太君有请二位怜爱女儿的慈母。…… “哦哦哦!哦——” 郑五娘发出仿佛孩童见到初雪的欢叫,张开粗壮手臂,在忽然而至的飞雪中快活地转圈。 第53章 许二娘叹道:“哎呦,这下年前怕是回不成了。” “逍遥剑派外城商事繁荣,南北客商来往多,年前年后的生意不少。”楚剑衣面向饱经沧桑却依旧巍峨高耸的城墙,似是无意地提起。 许二娘眼前一亮,立刻掰着指头算起入城后的花销。 算清之后,顿时喜笑颜开,抬头却见镖队已经前行好远,许二娘双腿一夹,策马快追上去,远远地高喊着:“柳仙尊,我姐妹几个谢谢您嘞!” 粗犷的声音混杂在满天鹅雪中,进到城内,杜越桥从马背上跳下来,许二娘再次对二位仙尊表达谢意。 杜越桥摆摆手,从兜里掏出钱袋子,交给许二娘,道:“这一路从凉州出发,路途遥远,承蒙诸位帮助,货物得以完好到达逍遥剑派。东家的酬金全部在此,各位大娘收着去购置些过冬的物什吧。” 酬金的分配在出发时就已商量好,现顺利到达逍遥剑派,许二娘没有推辞,客套几句便接过钱袋,放在手心掂了掂,惊道:“镖头,你咋还往里头加了钱呐?” 话刚出口,她就闭紧嘴,往楚剑衣的方向瞧去,见那人头戴帷帽,负手立在不远处,对着城内随处可见的姜神画像若有所思,似乎没听见刚才的惊呼。 杜越桥道:“这些钱是我给五娘的,你们给她买点厚实的衣裳,平时看着她不要多吃,她不晓得饱,吃得太壮以后走路都难。但也别不给她吃,控制着量去。” 有人小声地问:“镖头,你这钱不是留着看大夫喝中药的吗,你给了俺们,那你的中药还喝不喝啦?” 杜越桥瞬间脸红,支支吾吾道:“我、我,大不了……大不了我再攒攒钱,去看差一点的大夫,开点便宜的方子也成!” 听她这样说,一群老娘们儿顿时捂着嘴低笑起来,好像又回到刚上路那会儿的欢畅,逗弄杜越桥开玩笑。 笨嘴,当时怎么就那么管不住自己,什么都往外说。 杜越桥想恢复往日的镖头做派,正欲拉下脸,却听到楚剑衣催促:“杜越桥,该走了。” “这就来!” 走出没两步,念及这些大娘虽沾了江湖恶习,心地却不坏,路上也曾为她缝制摔破的衣裤。 于是杜越桥回头转身,对着她们遥遥拱手谢过。江湖路远,经此一别,人生再难重相见。 别过后,杜越桥牵着马车,慢悠悠跟在师尊身后,朝内城的城门行去。 逍遥剑派内城为宗门所在。外城幅员更广,从外往内,师徒俩依次路过了沙土混合的田地和密匝匝的房屋,走进内部的商业区。 拐过一家卖馄饨的店铺,耳边声音立刻嘈杂起来,各种胭脂水粉味铺天盖地袭来,仿佛进了一处鸟声不绝的花园,万紫千红扑入眼中。 杜越桥兴致勃勃地打量周围一切人物,异族的姑娘浓眉卷发,五官立体而大方,深邃的眼眸似乎装了整个阿勒泰的草原,与她们对视就能把大漠雪山全部看遍。 美人美物吸睛非常,杜越桥没有过多冒犯,走马观花欣赏一番,匆匆跟上师尊,只看着她的后腰与白衣,眼前却浮现出不该想的东西。 软白的、劲瘦的、脆弱而危险的闪动着,又都藏进心底,杜越桥摇摇脑袋,双目清明,眼前师尊依旧是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岭花。 什么江南淑女、疆北美姬,哪里能和她的师尊相提并论? 师尊简直是南北女子的完美结合,既带着北地的英气,又不失南方的柔美——那当然是杜越桥趁师尊睡着时发现的。 杜越桥如此想着,只觉师尊乃是天上人,自己烧了几辈子高香才有幸成为她的徒儿。 继续往前走,两旁道路却兀地多出些黑不溜秋的物件,隔几步就造上一个,臭鸡蛋、烂菜叶挂在上面,臭不可闻。 杜越桥仔细看,原是一个个跪在地上的铁像,瘦小猥琐,面部被人为揍得凹陷下去,胸前挂的牌子写着:“丧去心肠,鼠辈无能”,再凑近看,顶上刻了两个蝇头小字:畜鹑。 “畜鹑,畜鹑?……那不是——”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杜越桥忙捂住嘴,紧张地看向楚剑衣。 “楚淳。”楚剑衣事不关己道,“逍遥剑派与楚家结仇,就以楚淳为始。” 楚淳是什么人? 师尊的生父,浩然宗现任宗主,楚家未来家主,在凉州罚了师尊九十鞭的狠心之辈是也。 原先只知道他和师尊关系极为恶劣,现在看来,逍遥剑派也不待见他,造了跪像放在街边任人泄愤,真不知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丑事。 ——师尊的家事,她这个当徒儿的哪有资格过问? 杜越桥讪讪收回目光,不去看那些畜鹑。 视线上移,又触见附近商户的门牌旁都挂着神女画像,从衣着打扮来看,都是姜神的样式,可那张像上画的却是个五大三粗的女子,样貌平平无奇—— 半点不像桃源山供奉的姜神像那般纤柔淑美。 杜越桥:“师尊……那些纸上画的都是姜神?” “嗯。” “可这与我们桃源山的神像,一点儿相像也没有。” “桃源山画的就是对的?”楚剑衣哼了一声,“姜神创世只是个传说,谁又见过她的真容。若姜确有此人,提得动巨剑,能是江南流传的柔弱女子形象?许是那些个画师照着自己亲娘画的像罢了。” 杜越桥嘿嘿一笑,聪明地举一反三道:“照师尊这么说,兴许这些像画的也是画师的亲娘啦。” 谁知楚剑衣听见这话,兀地转过身来,隔着帷帽怒瞪她好久,似乎再瞪久一点,帷帽上就会烧出两个大洞,幸好这时一旁的马车被她们挡住去路,楚剑衣才转身快步往前走。 进城后要时刻留意言行,不可冒犯…… 杜越桥终于记起来,然而这不可冒犯的对象,似乎变成了楚剑衣。 师尊又被她惹生气了。 杜越桥决定闭紧这张总闯祸的嘴,然而噤声不到一刻,两把吊花月牙长戟交叉横在城门前,拦住两人的去路。 “来者何人!” 杜越桥连忙呈上镖书和通关文牒。 守门侍卫警戒地扫了两人一眼,传验文牒无误后,抖开镖书,对着上面的画像,连同她眼尾一颗并不明显的小痣,都核对了个仔细。 “她可以进。”长戟噔一下蹬地而立,侍卫拦下楚剑衣,“你——是这镖书上报的柳姓镖师?” 镖队之中,除去镖头的身份需要格外认真核验,其余镖师大多只报上姓氏即可。 楚剑衣帷帽轻点。 “把帽子摘了,脸露出来。”侍卫喝道。 这人丝毫没有要摘帽的意思。 朝天的戟刀逐渐对向楚剑衣横下,正准备动手时,楚剑衣动了。 她抬手撩起一点绢布,露出白皙的下巴,道:“我容貌奇丑,出门时刻戴着帷帽不便见人。你二位体谅我难处,若是不怕被吓着,便过来验查吧。” 侍卫对视一眼,右边那位竖起长戟,走到楚剑衣身前,看她掀开帷帽露脸,没有半分动容,向后挥手,示意同伴放行,“让她们走。” 这就放人了? 杜越桥不可置信地往城内走,悄声问:“师尊,她们好像不认得你。” 楚剑衣没有搭理。 她收了声往四周看去,内城的建筑布置井然有序,道路笔直,两边屋舍仿佛用尺子比过,整整齐齐在一条线上,没有向外多占分毫。 路长得望不见头,随着车轮前行,远处地平线下渐渐现出一座巨大玉像,晶莹碧透似能与雪花斗白。 然而这尊巨像所刻,依旧是外城见到的姜神模样——等等,这不是姜。 杜越桥眼中充满错愕,远处的巨像与她见过的所有姜神像都不相同。 不仅仅是相貌的差异。 民间姜神穿着玄色鎏金铠甲,这座巨像穿的也是铠甲不错,但却比姜的更短,像是近些年的样式,手上所持也非赤云长剑,而是左手握有流星巨锤,右手高举月牙弯刀,怒发冲冠,眦裂杀敌。 “师尊,这难道是姜神的另一种形态?” 楚剑衣这回理她了,“不是姜,是凌老太君的女儿。” 凌老太君乃逍遥剑派掌门人,多年前执一把祖传的逍遥剑,斩杀的妖兽尸体能填平吐鲁番盆地,威名传遍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强如海清,谈及老太君时,仰佩崇拜之情也会溢于言表。 似乎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样强悍的女人,竟是一位怜爱女儿甚至为其塑像的慈母。 “老太君为什么——” “楚家的少主到我们逍遥剑派来,怎的不先打声招呼?莫不是想做点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朗笑的声音自右边长巷里传来,杜越桥侧身望去,只见一位和雕像所刻有两分相像的中年女人,信步走到两人不远处,面上含笑,负着的双手隐隐发力。 楚剑衣摘掉帷帽,絮雪落到发梢,她平静道:“我不想在她的像前,对你们出手。” 第54章 女人眯眼笑:“既然这样,我也不必押你二位过去了。” 她款款走过两人,停在前方一辆精美的马车前,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吧,老太君正在殿内候着二位。” 杜越桥抬眼看向楚剑衣,见师尊朝自己点头,就要去牵马匹,手却碰在一件冷冰冰的硬物上。 她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几个带剑的女子,刚才自己手碰到的,正是她们的佩剑。 “沙州刃已送到,接下来的路由我代劳,不再辛苦柳道友和杜镖头了。” 第46章 师尊与凌老太君外室生的野种。 疆北的风沙卷地遮天,积年累月附着在窗外,将屋内掩了个暗不透光。 许是雪落降温,一踏入殿内,杜越桥便感受到阴寒无比。 她低着头只看脚下路,谨记师尊叮嘱,逍遥剑派之中,头一次不能冒犯的是姜神,次一个便是传说中执剑震西北的老太君。 姜神斯人已去,凌老太君年逾八十仍精神矍铄,最忌讳旁人对她无礼。 传闻曾有一人迢迢千里赶赴疆北问剑,酒后妄论老太君不过一个悍妇,次日同伴再见此人,已然全无人样,齿舌拔尽,被折成跪俑跪于姜神画像之下。 而当年的姜神像,画着的正是老太君的脸。 “老太君,人请来了。” 中年女子将两人领到殿内,禀报一声,杜越桥没听到有任何动静,那女人便无声退出了门。 宫殿偌大,只有地毯的尽头照出昏暗灯影,等到两人的脚步停了,才听到沉重如老虎喷气的呼吸声。 还有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尖细声音,发嗲地哄着座上老太君,全然不顾有人来到。 “老太君,再吃一颗葡萄嘛,人家剥得指头都啊——啊秋!” 粗重呼吸和恶心的嗲声都静了,气氛瞬间阴沉下去。 杜越桥听到阶上似乎有脚步向后退的声音,战战兢兢,害怕至极—— “哐当” 什么东西圆溜溜的,哐当哐当蹦下几个台阶,骨碌碌即将滚到杜越桥脚边。 楚剑衣伸腿一踹,那东西又骨碌碌往回滚到台阶前,左右摇摆几下,没了动静。 杜越桥定睛看去,那是颗被黑发凌乱包裹住脸面、脏血已经在滚来滚去中流干的头颅。 “嘁啪” 反应慢几拍的无头尸体,来不及下跪求饶,就挺直着向后倒去,也骨碌碌滚到脑袋旁边,迟钝地从断颈处喷出鲜血。 尸首分离,血液却隔了半刻才飙出。 杀人如宰牛,真是个杀戮的好手。 杜越桥哪见过这场面,心灵受到重创,下意识朝宝座上看,她首先看到的是半把刀。 那并不是砍头的刀,因为上面没有溅到鲜血,却在刀创处长出新肉,新肉长自眼窝,眼窝插着刀刃,刀刃已老却无锈迹,如同老太君。 老太君左眼插着这把不知从哪场血战中得来的战利品,直直贯穿到后脑。或许这把刀当初差点要了她的命,被她视为警诫,插在脑袋上共存了几十年。 悉心养护,没生半点锈迹。 “老太君剑法名不虚传,杀人果真不见血。”楚剑衣道。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凌老太君,来意未道明,就先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接下来的谈议不会太顺利。 座上那人没理她,嘴唇蠕动几下,噗噗射出一连串的葡萄籽,挨着楚剑衣足尖射穿地毯,钻开籽大的小孔,从小孔里冒出羊毛和葡萄籽燃烧的焦味。 楚剑衣并不避退。 凌老太君挪动躯体坐起来,稍一动弹,这檀香木做成的躺椅便吱呀吱呀作响,似乎再动一寸就会倾塌。 “楚家后生,”声音仿佛从一截枯朽且大的空心树干里传来,“有胆子来我门派,没胆子用脸见人?” 楚剑衣不卑不亢答道:“外城人多眼杂,那些宗门若见我在此,恐怕要生事端。” “哈哈哈哈哈!那几条杂鱼,整日整日盯着哪家与哪家相好,胆小像耗子,你浩然宗楚家,还要怕他们?天大的笑话!” 凌老太君捧腹大笑,笑到快要岔过气去,猛然打止,独眼盯着楚剑衣,“你不笑!怎么,不好笑?” 楚剑衣:“不好笑。” 老太君却笑得更厉害,几乎要笑出眼泪来,“哈哈哈,哈哈哈——耗子耗子,楚观棋那个老妖精,年轻时候打得碎山,踩得平地,人老了,竟然生出一窝怕事的耗子来。老楚家,要垮台咯!” 楚剑衣脸色瞬变,冷声道:“我此番只为清明祭奠大娘子而来,老太君何必出言羞辱!” “大娘子?!”老太君暴怒,“你一个外室生的野种,也配叫关儿大娘子?!” “母亲生前并不知晓楚淳已与大娘子完婚,大娘子也从未怪过母亲与我,待我如己出,我如何不能称她一声大娘子!” “闭嘴!关儿是我最心疼的小女儿,我亲自教她一身的本事,她被逼迫嫁给那个废物,守在院子里不能抡刀杀妖,来给你当娘,你以为她愿意受你这一句大娘子?!” 殿外似乎突然起了沙尘暴,暴风卷着飞雪在逍遥剑派境内横冲直撞,闯撞出呜呜的巨响,一齐融混在老太君的怒吼中。 “你楚家这堆耗子,自己住在关中偷着安逸,却压着逍遥剑派守西大门海岸,残害我可怜的关儿生魂锁在西海底下,天天夜夜到我梦里惨叫!你!还有脸叫她大娘子!你!还有脸到我逍遥剑派来!” 她的怒吼把窗户震碎,窗外的飞雪和沙尘纷纷卷了进来,天光晦暗,但雪粒折映出疆北穹天盛怒威极的白光,在两人与老太君之间斩出一道天堑。 杜越桥迷得直眨眼睛,寒风怒啸,师尊的雪衣猎猎作响,矗立着的身形似将摇晃坠倒。 她看见楚剑衣在这风雪中,高大的身形越变越小,能够容纳庇护她的繁盛枝干往回缩蜷,变成一颗极微极小的芥子,无根地漂浮在须弥雪山之前。 许是看出了楚剑衣的理亏无颜,许是气伤心脉,凌老太君往后微靠,喉咙里喝喝翻涌粗气,她喘息着放缓了语气道: “关中小耗子,我造的满城你爹跪像,你都看到了?” “当然。”楚剑衣道,“只是不该置在她的画像下,她不会高兴。” “哈哈哈!好!”凌老太君抚掌大笑,“看来你们楚家父女互相残杀的传闻一点不错,你这小东西,有种!” 她的怒气能冲破天,欢喜起来也笑的叫人心颤,喜怒都暴露于色,瞬息就无常变换。 楚剑衣在她的阴晴变化中,眼神逐渐凌厉,缓缓道:“仅要楚淳跪在这,未免罚得太轻。” “我会提着他的头颅,亲自向大娘子谢罪。” 凌老太君笑止,神色不明地盯看楚剑衣,突然哼了一声。 “想讨我的好,也不动动脑子。当年你就没能杀掉他,如今那个废物当上了宗主,你以为,杀他还有那么容易?!” 楚剑衣依旧坚定:“竭力杀之。” 纵使前路千万人阻挡,她仍会往矣。 为阿娘,为大娘子,为她自己,与杜越桥。 楚淳的杀意已经明目张胆,不单单只要杀她,甚至连杜越桥也无辜被波及。 不杀他,他掌握着浩然宗势力,怎么会放过她们。自己尚有楚观棋作靠山,可杜越桥呢? 难道要她绝望地看着杜越桥被自己牵连,像阿娘那样死在眼前?——绝对要杀楚淳! 楚剑衣定定地看向凌老太君,眼眸中这人不为所动,扬手卷起刮进来的沙雪,在空中锻炼造成玻璃,哄哄几下镶嵌到窗户上,挡住外头风雪。 凌老太君拔下一根白发,藏进袖间,道:“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把那废物脑袋提过来了,再参加关儿祭典罢。” “来人,把她们关进地牢。” 命令施发,从幽暗阴影中踏出两列腰佩利剑的侍女,黑压压向两人靠拢。 杜越桥集起灵力,只等师尊一声令下,就召三十出剑,和师尊杀破重围。 这次绝不会再拖师尊后腿。 但直到那些侍女压到离她们不过五步,楚剑衣都没有表现出半分的抵抗。 师尊这是准备,束手就擒? 杜越桥有点懵,但她不敢松懈,仍凝神屏息眈视这些侍女的举动。 四步、三步、两步,逃无可逃!—— “哎呦呦!乖女乖女……放人放人——快退下!退下!” 是凌老太君在喊叫。 侍女们似乎也没料到老太君的态度急转,站定一息,立刻退后又融进黑暗里。 杜越桥吃惊地看向凌老太君,先前那个中年女人不知何时又站到她身旁,附耳低声说了什么。 凌老太君两手拍着大腿,由女人扶起来,着急地朝后殿赶去。 一边拍大腿,一边无可奈何地喊叫:“造孽造孽,养了这样一个白眼狼还日夜挂念,傻妮子……十年,不值当……” 第55章 杜越桥目瞪口呆,一点儿想不到这个年迈而凶狠的老太君,刚才还要拿下她们入地牢,这会儿竟然像个急着哄儿孙的老娘,就这么走开了。 楚剑衣心一沉,旋即砰砰砰地狂跳起来,瞳孔骤然放大。 大娘子,她……还在? 或者说,她的魂魄还在。 望着老太君离去的背影,楚剑衣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她要去问清大娘子的处境,她要弄明白当年的真相。 然而没等楚剑衣迈出几步,中年女人带笑地从后殿走回来,拦在她身前,道: “老太君现在不便见人,但嘱托我带你二位去到闲舍中入住。楚家的少主,走吧。” 楚剑衣止住脚步,整个人愣了愣,微微颔首。 女人又笑吟吟地对杜越桥说:“杜姑娘,你也请。” 第47章 我七日后便回来你不许骗人,我在家等…… 这座闲舍与凌老太君居所离得不远。 三人沿着笔直小道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到达篱笆围成的院落。 院子里别具匠心地植了梅兰竹菊、桃梨柳桂,还挖出个小池子,只是在这凛冬中结了厚冰,覆着层层脏雪,属于江南的花树也已全然枯败,剩下空枝撑不起重雪,“啪”一下被压断了枝干。 中年女人状似惋惜地说:“楚家少主,你若是早两年过来,兴许还能看到这院子春夏秋冬各不相同的美景。” 楚剑衣快速扫过这些败象,只匆匆一眼,心中便泛起阴潮而酸涩的痛意。 小院柳池桃花,木扉方窗薄纱。 本是江南风物,有心人移物换天,关中山庄造了一处,楚家宅中造了一处,万没想到在这干旱无比的疆北,依旧有人为她造了一处。 哪个有心人造的? 大娘子远嫁关中后不曾回过娘家,人生最后一次路经疆北,却让凌老太君白发人送黑发人,尸身都是瞒着楚家归于故土,怎会有时机又在逍遥剑派之内为她再造院落。 她楚剑衣从来都亲疏友寡,情感淡漠,谁会专门跑到戒卫森严的逍遥剑派,为她造一座需要灵力长久维系的江南小院。 谁又知道,她十二岁生辰许下的愿望,那个只告诉过大娘子的愿望,是想回到和母亲居住过的院落。 凌老太君苍老的面孔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 楚剑衣忽的就明白了她嘴里骂的胆小耗子、白眼狼到底是在泄什么愤。 于是这座院落在楚剑衣脑中,凛冬回春,积在地上的雪花重新飘回天空,桃树梨树柳树开始抽枝,白的粉的红的花纷纷飘落在解冻的池水上,也飘落在枯坐等人的老太君的发髻上。 花瓣落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老太君的皱纹又加深六七八九十道,她要等的女儿的女儿迟迟不来。 老太君最后深远地看向东边,人站起来,花飘回去,雪落下来,“啪”一下,压断了花枝。 为什么,不敢早点来呢。 在怕什么。在犹豫什么。在不信什么。 楚剑衣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哑声问:“这座院子,建成多长时间了。” 中年女人:“许是七年,许是十三年,这就要看你情愿相信哪一个了。” 她打开门栓,手掌将要推开门扉,转身退到楚剑衣右侧,笑吟吟道:“我想这屋门,还是不曾住过的主人来开最合适。” 迟来的主人立在屋外,隔着门扉却能看穿屋内布设—— 一床,一几,两椅,一枪一剑而已。 推门。 死寂灰尘遇了风,漫着扬着飞迎着未曾谋面的屋主人。 清尘诀使出,尘埃除净,露出屋舍多年前的原貌:一床一几两椅,一枪一剑而已。 “人性真是奇妙。有人在外逍遥豁达,却因为愧疚不敢踏足疆北,以为老太君会怪罪。殊不知老太君并不像某人想的那样不分事理,也不会把罪咎都归到一个丫头身上。但让老人家等得久了……呀,那我就不知道她心里如何想的了。” 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剑衣一眼,转了话由:“楚家少主,其实你若是早两年过来,拎着包袱就可入住,哪还要亲自除灰。” 楚剑衣神色淡淡:“多谢你陪送,我已到地方,不劳烦你再费口舌了,请回吧。” 女人一诧,旋即又恢复笑容:“陪同楚少主走了一路,楚少主难道不疑问我是谁?” “不感兴趣。” “也不疑问你大娘子的事宜?” 楚剑衣:“即便是问了,你也不会回答,何必自讨苦吃。” “这倒确实。” 女人道:“其实,你口中的凌关大娘子,是我家三姨。我名叫凌飞山,论辈分排行来说,楚妹妹,你得叫我一声姐姐。” “……” “楚少主不想叫就算了。”凌飞山尬笑,“时候也不早了,门派内还有事务着急处理,恕我不能给楚少主操办内务了,吃食会吩咐人送来,你们小两口只管把日子过好就行。” 楚剑衣:“她只是我徒儿。” 凌飞山:“人之常情。我们派内师徒磨镜不是稀奇——玩笑罢了,楚少主何必动粗?” 凌飞山站在原地拆她一招,趁楚剑衣没出第二剑,瞬移到院落门口,微笑告别:“我在城南开了家酒坊,听闻楚妹妹爱酒,不妨到我店内一坐,我们姐妹俩聊一聊旧事?” 她这话意味不明,既像真的有过往旧事要谈,又像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一口天大的黑锅甩在楚剑衣头上,人就不见了踪影。 杜越桥惶急地看向楚剑衣,生怕师尊被这女人骗去酒坊,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楚剑衣:“我与她从未见过,没有往事旧情。” 她说完便走进屋内,看到那张唯一的床,睡一人显大,睡两人又略拥挤,回头对徒儿说:“她说的话你不要多想,我没有那种癖好。今天我睡这头,你睡那头。” 杜越桥只觉不妥,道:“可我的脚会伸到师尊那边。” “你没这么高。” 说的也对,但真话听起来真逆耳。 不过楚剑衣显然没考虑到,杜越桥个头不如她,脚当然伸不到她脸上,可她腿长,即使两人分头睡,她梦中一惊一踹,仍能把徒儿的下巴踹脱臼。 穿过整个甘陇大地,沙州刃完好交至逍遥剑派,有惊无险一场,只等明年三月清明祭典解决坤土之象所指示,期间足足有四个月空闲,与师尊待在这小院里度过,似乎相当不错。 仿佛回到似月峰那段日子,陋院清峰,无人打搅,且身旁多了师尊,师徒间话语虽少,杜越桥的心却安定又充实,不似从前那般时而会感到孤冷。 每天的日常,也从风尘仆仆赶路,回复到了洒扫庭除、练剑修习,空出来的时间被杜越桥用来勤加修炼补拙,引三十重剑在飘雪中,复习海清教她的剑术。 只是杜越桥偶尔会想起师尊在凉州答应她的:日后再教你些更巧妙的法子,消耗灵力会小许多。 书本上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如果没有传授道业,师何以为师。 杜越桥握紧扫帚,用力扫去积雪,留下凌乱的划痕。 师尊这段时日心情很不好。 每天跟她说的话不超过十句,难不成要在这十句之间,讨人嫌地加一句:师尊,你教我点剑术嘛,好不好嘛? 虽然她现在对楚剑衣已经没有那种惧意了,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说出来楚剑衣会给她一眼刀,杜越桥还是能弄明白的。 疆北的冬天见不到太阳,阴白昏沉,只能凭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来判断时候。 师尊该回来了。 杜越桥进屋把饭菜端在桌上,椒麻鸡、大盘鸡、辣子鸡,鸡鸡鸡鸡,面面囊囊,吃得她快忘了活鸡是什么样子。 说好的牛羊烤肉奶茶去哪儿了? 暗自嘀嘀咕咕一阵,但想到有楚剑衣这等挑食的人跟她同张桌子吃一样的饭菜,杜越桥还是规矩地摆上碗筷,坐到门口望眼欲穿地等楚剑衣回家。 等着等着,眼睛都在天地白茫茫中辨不清方向,终于看到有个肩头堆起积雪的人,慢慢吞吞回家了。 楚剑衣是从城南走回来的。 她喝了多少酒,五碗,十碗,二十碗?不记得了。 一碗一碗往嘴里灌,凌飞山的酒一点都不好,解不了忧忘不了愁,灌了海量才醉。 人醉了,话萦绕耳边,走在满天飞雪里,独自穿过半座城,远远看见有个人坐在门口等她。 那个人站起来不确定地看了半晌,然后飞跑过来,拍掉她身上的雪。 “师尊,你……醉了?” 杜越桥搀着她的胳膊,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往回走。 楚剑衣抽出手臂,像尊玉像般站在风雪里,没有动弹。 杜越桥一愣,合手展开结界,想为她挡下风雪。 “啪” 结界破碎。 不是灵力不足导致破碎,是结界里的人打碎的。 第56章 杜越桥彻底错愕:“师尊……是我又做错事了吗?” “七天。”女人还在醉中,“我要离开七天,你不必等我。” “你是不是要去找楚淳!”杜越桥预感极准,那日听到的刺杀楚淳、酒坊、旧事,串起来成了一个圆环,咣一下箍紧她的脑袋。 她想不到楚剑衣在这个时候离开还会因为什么。 楚剑衣偶尔不希望杜越桥这么聪明。 有些事,瞒着会让某人傻等,说明白又会难以走脱。所以她一开始就不打算跟杜越桥解释,只是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 “你要报仇,我不拦你!”杜越桥攥着她的衣袖,“但你要带我一起去,我陪你去,好不好!” 楚剑衣收手,衣袖却还在杜越桥手里,对峙般不肯放开,“松手。” 杜越桥不松。 “听话。” 杜越桥也不听话。然而下一刻,人就栽倒在雪里,衣袖挣脱双手,退到空中。 她来不及站起来,跪在雪里大喊:“你不许骗人,这七天我每天都守在家里等你回来!” 女人充耳不闻,踏着无赖剑,像颗抓不到的流星,冲向天边。 望着那人化作小点消失不见,凌飞山笑道:“老太君识人真准,这孩子果然是个容易激动的性子,一点没有少主耐性。” 凌老太君:“关儿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妮子,她什么性子不知道,关儿的性子,我这个当娘的,还能不知道了?” 她转身回走,凌飞山跟上脚步。凌老太君问:“跟那妮子过过招了,怎么样。” “实力不在我之下。” “你三岁开始跟在我身边修炼,过了今年就有四十年了。这妮子,才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竟然不在你之下,楚家那见不得人的本事,真是逆天。” 凌飞山眼神一顿,绕开了问:“这回她去刺杀那个废物,老太君觉得,有几成把握成事?” “你是要当掌门的人,这种事情还要问?”凌老太君停下,脑袋上的半把刀折着暗光,看她道,“算了,你没生儿女,的确不知道楚观棋怎么想的。” “经老太君提点,这下知道了。” 凌飞山继续问:“只是关三姨的事,老太君为何不避着那孩子?” 凌老太君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抬脚接着走,“这妮子可以为了关儿对她爹出剑,当然也可以为了关儿,对楚家出剑。” 第48章 拜托了,无赖!手刃仇人,就在当下—…… 关中,密林小道。 夜雪厚厚地铺在道路上,周围的树梢挂着小冰锥。两个浩然宗修士,手里捧着法器,一前一后探路除雪。 前头的修士回头瞧了一眼,后头的和他目光对上,两人默契地交换眼神,凑到一块来。 “你昨日也在抬轿子?要我说,咱们当初可是身经百战,经过层层筛选才进的浩然宗,就算不能立大功光宗耀祖,也不能沦落到给这宗主抬轿子的地步!”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坐轿子不?”修士低低地说,“听说这任宗主压根无法修炼,丹田是个废的,连剑都御不起来,每次出行都得叫人抬着,以为坐着轿子显得地位尊贵,人家就不会往那方面想。” 另一个修士非常认可,“我还听说,他身上有什么恶疾,每逢十五必须要回到楚家治疗,不然就会全身剧痛无比,滚在地上哭爹喊娘!” “是这个说法,昨天起轿的时候,轿子里轻的不像坐了个老爷们儿,我趁刮风的时候偷看了一眼,你知道怎么——这宗主根本不像个活人,手臂又柴又瘦,跟我那搁在棺材里躺七天的老爹的手简直一模一样!” 楚剑衣藏在隐蔽处,不经意听到这两个碎嘴子在嚼舌根。 也不知道浩然宗怎么做的保密,楚淳这档子破事竟然连门内弟子都能闻到风声。 她突然觉得,重新思虑楚淳行程的真实性很有必要。 给杜越桥承诺的七天,前六天用来踩点布局,今日是最后一天,她早早地埋伏在路上,只等斩下楚淳头颅提给凌老太君。 楚剑衣手里握着无赖剑,通体鎏金,灵气蛰伏在繁复纹路间,静静袒露着杀意。 这是楚剑衣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摩挲它,仿佛即将出征的战士在抚摸爱马的脖颈,“跟了我快十年,知道你不愿意,但是这次真的不能出任何差池,拜托了。” 因着体内之物无休止地引气入体,强硬地打通了所有筋络,她体内灵力已能如常流运,但此次刺杀要面对的绝不只有楚淳,还有他培养的亲卫。 楚剑衣没有十足的把握成功,拜托的话说给无赖听,何尝不是在镇定自己的神志。 密林深处传来剑气划破长空的声音,一行浩然宗弟子御剑飞驰而过。 他们是探路的。 楚剑衣用神兵隐去了气息,即便是高阶修士也难以发现。 探路队伍过去了。路那头又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青年男子的说话声。 “宗主,我给你打包票,前面的路绝对安全,哪只蚊子胆敢飞过来,我当着你面把它吞了!” 变过的声线,不变的狂妄口气,楚剑衣一下子回想过来,这不是自己那糟心侄子么。 她离家时,这家伙还是个经常把妹妹欺负哭的小霸王。没想到一晃数年,再次遇见,人已站在了楚淳的阵营。 也是意料之中,她虽有少主头衔,却早被逐出楚家,权力、人脉没一个握在手上,楚家小辈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在这深宅大院中生存必须要学会站队,恐怕现已全部投诚了楚淳。 楚剑衣眸色一暗,不管这些小辈是主动站队,还是被楚淳威逼利诱,今日她誓要取楚淳的项上人头,谁若敢挡,那就别怨她不念及昔日亲情了。 青年骑在马上,不时向身后马队吆喝,刻意在楚淳的轿前逞能讨好。 他自是能御剑飞行,但与宗主同行,什么神通统统都得藏好了,要表现得和凡人无二,才不会触到宗主霉头。 这顶轿子由八位内门弟子抬着,他们都是精挑细选上来服侍宗主的,用实打实的肩膀抬着,脚下不能灵气生风,每一步踏实踩进泥土里,速度比前后的马队慢上许多,隆冬天累得大汗淋漓,受着青年的吆喝只能把汗水吞进腹中。 青年神气极了,一扬鞭子,抽到马屁股上,马儿嘶鸣着蹬蹄狂奔,像受了惊似的停不下马蹄。 “蠢马跑这么快做什么!” 他急拉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险些侧翻把人甩出去,青年意识到不对劲,迅速跳下马,回头一看—— “小姑姑!” 只见楚剑衣已在前后卫队的包围圈中央,白衣执剑,从容不迫地与这些亲戚们对视。 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站出来说:“楚剑衣,你已叛出我老楚家,今天提着剑半道拦路,居的什么心人尽皆知!若敢往前一步,我们可不会再拿哄孩子的招式对付你!” 青年跳着大喊:“小姑姑,你可别再犯浑,快跪下来给宗主磕几个头道歉,到时候我再替你向宗主求情,他大人有——唔唔……” “吵死了!”楚剑衣皱眉道,“你这蠢货,从小脑子就不灵光,长大了还是这副蠢样子,学不会说话,就滚回去让你爹教教你怎么闭嘴!” 脑子没发育好的青年被她封住嘴,又束缚手脚,只能唔唔唔在原地蹦跶,着急得不行。 聒噪的家伙解决了,楚剑衣又看向这群老东西身后的小东西,小东西们被她扫过一眼,有的低下脑袋,不敢直视这位多年未见的小姑姑,有的冷眼相看,仿佛与此人没有半分瓜葛。 楚剑衣嗤笑:“看来那么多年,是白疼你们了,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她说着听起来十分可惜的话,目光扫过一个个曾经撒娇让她买这买那,如今却各自持着武器对准她的小王八蛋们,最后停留在被众人团团围护住的轿子上。 这是顶看起来很普通的黑木轿子,四角的檐翘得不高,也没有流苏挂件修饰,除了样式古朴一些,再无特别之处。 她不记得有什么法器,是以轿子为载体。 轿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凭周围人如何喧闹,都不摇撼分毫,如同一个把握全局的人,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那个斑白头发的男子察觉到她的目光,警惕地站到轿子前面,厉声道:“楚剑衣你这孽障,冥顽不灵,没有人性的乌鸦尚知道反哺,宗主生你养你,你不晓得回报,现如今还要拿着剑对准你的生父吗!” 那两张刻薄的嘴皮子上下翻动,满嘴的仁义孝道,一口老牙管不住口水,唾沫横飞,听得楚剑衣想改主意先给他来一剑,让这老东西滚到地底下去讲孝不孝的大道理。 但她现在没功夫理会这老儒棍。 楚剑衣横起剑,直指着黑轿子,“你们不妨一起上,看是否能接我一剑!” 无赖剑上繁纹爆闪,磅礴的灵力爆发出无比耀眼的金色光芒,将楚剑衣吞没在金光形成的小型旋风中,挟着不可抗拒之势,径直朝众人席卷而来。 第57章 “你们快掩护宗主走!其余人与我一同应敌,这个女魔头疯了!” 不知谁在发号施令,几个楚家小辈灵力化成链条,捆住黑轿子的轿杠,片刻不停留往浩然宗方向疾冲而去。 剩下众人合力展开护盾,与那股强劲的剑气旋风正面相抗—— “嘭” 剑气旋风直砸在护盾上,钻出一点破口,从破口的地方开始产生蛛网般的裂纹,并且持续加深、加大,直至护盾接近粉碎,那道旋风才渐渐平息,露出光芒掩护下孤战的无赖剑。 楚剑衣却不见踪影。 “她人呢?!不好,宗主有危险,快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中了她的计,动身正要追赶,无赖剑的纹路里光芒再次显现,如同无数条不可截流的汨汨溪流,涌向四周寂静的枯木丛中。 下一刻,数不清的神兵法器纷纷从枯木中升起,回应无赖剑的召令,无主自发地朝众人展开攻势! “那不是去年放入库中的四方仪吗,怎会在她手上?!” “无青蔓!前年抄了徐家得的神兵,她怎么拿到的!” “别管那么多了,快加把力控制住这些神兵!” 众人急惶地施使灵力,意图操纵数量极多的神兵掉头转向,霎时间乱作一锅粥。 这边。 楚剑衣释放出剑气后,留下无赖孤剑拖住楚家众人,自己则立刻追上那些个小辈。 她并没有马上拦下他们,而是像赶羊入圈,一边盘算着拖延那些老东西的时间,一边将小东西吓唬到离老东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同时细致观察着那顶黑轿子,冷风吹开窗帘,果真露出那只比死人还枯朽的老手。 对付这些小东西耗不了太多精力,即使楚剑衣现在没有趁手的神兵在身,随便看上个倒霉的小东西,汹涌强悍的灵力便摧枯拉朽地夺舍了他的宝贝鞭子,并狠狠给这些白眼狼们抽上一鞭,将人抽翻过去。 而那顶黑轿子,正停放在地上,轿中人不知是死是活,由着楚剑衣慢慢朝他走来,迎接命运的终结。 一切仿佛在梦中。 阿娘的惨死,大娘子所遭受的不公,还有她与杜越桥路途遇到的险象,都是因这个所谓的生父而造成。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楚剑衣竟感到有几分的不真切。 这不是假的。是她苦等了七年,辛苦打探消息,精心布局周密筹划换来的结果。 手刃仇人,就在当下—— 她高高扬起鞭子,像楚淳逼迫聂月抽她那样,用尽全力,啪的一声,灌满灵力的神鞭抽中黑轿子。 随着声音响起,轿身瞬间迸发出短暂且耀眼的白光。 下一刻。 轿子还在。 楚剑衣消失了。 第49章 不姓楚便是外人逆女,你要弑父不成!…… “剑衣,剑衣……”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这个人的声带是被疆北风沙磨砺过的粗糙,大嗓门,压低了说话,嗓音哑哑的,像把干燥的砂砾都吹到她脸上。 还有闹人的蝉在鸣叫,响个不停,她感觉好热,恰好窗纱被一阵凉风吹动,带着荷池清凉的水汽拂过全身,怀里抱着什么,凉丝丝的,好像是那人亲手给她做的竹夫人。 这或许是十七八岁的某个炎炎夏日,或许正值午后,或许她正躺在大娘子为她建的江南小院的屋舍里,或许…… 她感到有只粗砺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这只手上好多的小疤,是练武的时候留下的,还有好多的老茧,也是握惯了兵器才有的。 指腹从眼尾擦到太阳穴,一点都不舒服,如果有面镜子照着,她肯定能看到自己脸上被刮出粉红的痕迹。 那个人或许也意识到了,把手抬起来,用手背为她揩拭眼泪。 “剑衣啊,还在生大娘子的气吗……怎么梦里也哭鼻子。” 她听见大娘子坐在床头,扯出条小被子,塞到她小腹和竹夫人接触的位置。 大娘子嗔怪地说,“说了多少遍睡觉的时候要拿被子盖住肚脐,怎么说都不听,难怪月事总疼。” 十七岁的楚剑衣一点都不领情,装睡翻了个身,背对着大娘子,小被子从肚子上溜了下来,用身子严严地压住,不让大娘子再扯出来。 大娘子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从床上下来,捡起被楚剑衣丢在地上的无赖剑,挂在墙上。 “不准挂它!” 楚剑衣猛地坐起来,发脾气大叫:“它不喜欢我,它不认我!它愿意躺在地上也不肯让我用它,你挂它做什么!它不会想挂在我的墙上!” 大娘子手中一停,把无赖靠着墙壁放下,又坐回楚剑衣身边哄。 “不挂不挂,这破剑配不上咱们家剑衣,不要它了!等剑衣十八岁了,大娘子带你去再寻一把好剑,好不好?” “没有比它更好的剑了!都怪你,本来我可以让它心甘情愿认我为主,你非要横插一腿,现在你开心了,它根本就不认我!” 大娘子理亏,一个劲地道歉:“对不住啊剑衣,我也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那个姑娘把你的机缘抢了。但天底下剑那么多,我就不信还没有一把比它更好的了!你就原谅大娘子这么一回吧。” “哼!就动动嘴皮子,谁都会。”楚剑衣抱起竹夫人,不愿理睬她的道歉,却看见大娘子身上穿的软胄,右眼皮跳了跳,“你真要去为我寻剑?” 大娘子伸出手掌想抚摸她的脑袋,被楚剑衣躲过去,手掌尴尬地悬在半空。 她阖了阖眼眸:“我要去疆北一趟,回来后陪剑衣去寻剑,到时候咱们娘俩还能去江南看看风景,剑衣不是老早就念叨想去吗。” 楚剑衣看她半晌,“你为什么要去疆北?” “就待半年,肯定能赶在剑衣十八岁生辰回来。” 清凉的穿堂风拂过,吹起楚剑衣几缕睡乱的青丝,蹭到大娘子脸上。 她用心地为女儿理清乌发,随楚剑衣怎么追问,她都蜻蜓点水般答着别的事儿,“看了江南的花花草草,咱们再去疆北玩儿,和外祖一起在大草原上骑马,她可想见你。看完了这几个地方,还有极北部州——哦,极北部州太冷了,你月事疼,不能去那么寒冷的地方待。” “不行,我就出过一次关中,还没去过极北部州看冰山呢!月事每月只疼一两天,一年算疼二十天,三十年就疼六百天而已,区区六百天,疼便疼了,冰山却不能不看!” “哎呦哎傻妮子,六百天的疼可不轻啊!” 大娘子哭笑不得,“好好好,去去去,大娘子给你找来了止疼的草药,你老老实实每月记着喝,等你喝光了月事不疼了,大娘子回来陪你过完生辰,咱娘俩就安心去江南玩儿去!” 十七岁的楚剑衣荫蔽在大娘子这棵茂盛的大树下,盛夏的暑气都被隔绝在外,树冠投下的大团树荫,贴心而慈爱地哄好了这个被爱包裹着、尚还单纯无忧的姑娘。 “那剑衣原谅大娘子了吗?” 楚剑衣翘起了嘴角,矜持地憋住笑意,抱紧了竹夫人重新躺下,装作生气未消的模样,不肯理会大娘子。 在说什么啊。怎么会原谅你。骗子。 十八岁的生辰与大娘子战死的消息一并来到,十八岁的楚剑衣一夜长大成人。 凌关大娘子尸身被逍遥剑派葬在疆北,楚家颜面尽失,楚淳勃然大怒,不许府上任何人为凌关披麻戴孝、秘办丧事。 不孝女楚剑衣公然挑衅生父,身着白衣当孝服,头系白布作孝巾,在自己的院中为凌关大娘子设灵堂,跪她生前衣物,烧香供奉守灵。 只有她一人守着的丧事期间,楚淳敲锣打鼓领妾室入门,张灯结彩囍字红火,新人风光无限,宾客拱手祝福。 院内的香烛孤寂地燃烧着,楚剑衣烧完最后一沓纸钱,又朝大娘子的衣物拜上三拜,最后取下那把不喜欢她的无赖剑,众目睽睽之下闯入喜堂。 “逆女,你要弑父不成!” 她听见数不清的劝阻怒喝。都变成风声,呼呼掠过耳畔。 她看见各种神兵法宝祭出。都变成霜雪,唰唰覆满全身。 她胸中没有惧意,身后没有退路,怨恨充满了她全身,她只有一个念头——楚淳,要为大娘子陪葬。 “她不该死,你该死。”楚剑衣平静地说。 哪个长辈的剑刺中了她的右臂,哪个小辈的刀砍在她的肩头,她披头散发,鲜血飞溅,活脱脱一副女鬼模样。 楚剑衣仿佛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终于嗜血的无赖剑兴奋地斩开一切进攻与防守,楚淳那颗没有心的胸膛就在剑前—— “啪” 突然迸发的白光将她整个包裹,连人带鞭传送到瀑布断流的涧底。 长鞭猛抽在累积的厚雪上,顿时冰雪四溅,连泥带水回溅到楚剑衣的裤腿上,方才还在眼前的黑轿子不见踪影。 “被外人三两句话挑唆,就拿着剑要杀亲爹,你的脑子只有核桃仁大?!” 第58章 苍老的声音回荡雪谷,一层层积雪簌簌抖落,倾塌形成的雪雾遮蔽了楚剑衣的视野。 她脚下一踏,径直朝着悬崖上空飞身而去,手中长鞭一挥,击打在看不见的结界上,产生的灵力回弹将她整个人又震回谷底。 东西南北四角均试了个遍,抽击、回弹,再抽、再弹,终于楚剑衣抽得气喘吁吁,才一鞭甩在楚观棋身侧。 “他一路追杀我,你不管!我还没见到他真身,你却出手将我压制到这里,我杀他杀不得,只有他来杀我的份!” 鞭子甩出的气浪掀落积雪,露出盘腿打坐了不知多久的楚观棋,他只一指按下,楚剑衣便被无形的威压逼得下跪,挣扎起身不得。 楚观棋面色沉冷:“我若任由他杀你不管,你在陇中就该毙命,还能让你走到逍遥剑派!” “你早对我有防备之心!那顶轿子分明就是你留给楚淳用作防我!” “年纪渐长,记性却连我都比不上了,难道我未曾给过你防身的法器?你那些随身的法宝,哪一件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他冷声道,“一口一个楚淳,他是生你养你之人,你却半分敬畏都没有,哪还有个做人的样子!” “生我的是阿娘,养我的是大娘子,他于我只有深仇,从无养育之恩!” 楚剑衣怒极,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耸动,“大娘子、大娘子……七年前那场镇海之役,本该轮到他楚淳出战,可他设计让大娘子顶替,陷害她身死西海,魂困海底!楚淳如何不该死!” 楚观棋似乎未料到她会知悉此事,沉默一会儿,缓声道:“那几个外人跟你讲什么你就信什么?凌家三丫头当年是自愿献身封印妖兽,没有人逼她。” “当然不会有人明着逼她,你楚家这些人,个个道貌岸然、阴谋用尽,推着大娘子往火坑跳,到头来竟说没有人逼她!你是不是和楚淳一样,都没有心!” 疆北草原和雪山孕育出来的凌关大娘子,广阔又单纯的心怀怎会识得破这些楚家狐狸的阴谋,堂而皇之的联袂救世谎言下,暗藏着如何汹涌复杂的算计。 言语的徒劳抗诉下,楚剑衣体内灵力翻滚,几乎要挣破楚观棋压制,奋力而起—— 威压骤增,刚离地半尺的双膝,再次跪进深雪当中。 楚观棋事不关己地淡淡道:“一个外人,能为楚家作牺牲是她的荣幸,没什么可惋惜。” “不跟你姓楚就是外人?!” 撞出血迹的膝盖又将抬起—— 压得更深。 “凌家与楚家本就是龙虎相争,嫁进个女子既然不能为楚家诞下子嗣,死了便死了,免得与凌並明暗通曲款,坏我楚家大事。” 漠然冷酷的眼睛看向楚剑衣,“你现在逍遥剑派,不要忘了,你生是楚家的人,死是楚家的鬼,要是敢同凌並明通气,我定然不会留你一丝情面。” 这双老眼里没有对晚辈的怜爱,有的只是冷血无情、算计猜疑,整个谷底的冰雪都因楚观棋的存在而愈加寒冷,人间的暖阳照不到这里。 楚剑衣与他怒眼相对,忽地冷笑问道:“老东西,利益算计你是再清楚不过,你可给自己算算,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了?!你猜猜看,其余七大宗门,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天地间灵气的异动,还是像你一样在盘算等待时机!” 楚观棋心中一突,瞬间哑口无言,只将威压施加得更重,使楚剑衣半个身子都陷进雪泥里。 压得她唇角溢血,无力再抵抗,楚观棋淡然问道:“让你找的东西,进展如何了?” “……” “不肯答?那你就给老夫跪在这里,想明白了再出去。” 第50章 徒儿闷气生着呢杜越桥,我回来了…… 三日后。 小雪花在空中晃荡着飘飏,即将落定,忽然一线微不可察的灵气破空划过,雪花一滞,从中分裂成两半,落到楚观棋额头的沟壑里。 感应到浩然宗方位传来的消息,他缓慢地掀开眼皮。 身前的位置已经不见楚剑衣人影,只剩下被挤到坑边的积雪,还有膝盖跪地撞出的两滩血迹,早就凝固。 此前困住楚家众人的神兵法器,一件不落全部重新入库,然后出现在这处谷底。 被擒作俘虏的某人不接受诱降,挺直着腰杆,傲骨铮铮掷下楚家的东西我碰都不会碰的豪言,然后趁楚观棋入定,一件不落全部卷走。 噢,她万分慷慨地留下了从侄儿那抢来的鞭子。 楚观棋嘴角抽搐,眼睛一抬,那条抽过主人的鞭子雪地升起,咻一下朝楚家飞射而去。 闹剧落幕,楚观棋再次阖上老眼,人世日升月落,俱与他无关。 * 逍遥剑派,外城。 一个面容被帷帽遮了个严严实实的女子,步伐匆忙地走在街道上。 路过一家奶香四溢的小店,脚步依旧未停,又走过几家店铺后,女子突然想起要事,转身往回走。 此人正是无功而返的楚剑衣。 楚剑衣走到门外,透过绢布往店内看去,似乎没有打定主意。 热情的异域老板舀起一勺温奶,怼到她面前,“哎客人,新鲜的奶皮子,尝一尝要不要?” 楚剑衣后退一步,虽然有被冒犯,人却并不生气。 她想起大娘子还在时,经常会为她熬煮牛奶,小火煨上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吃到奶香浓郁的奶皮子。 是疆北特有的美味,在中原并不常见,少年时的她觉得新奇又好吃。不知道南方的姑娘是否喜欢。 杜越桥应该会喜欢的。 楚剑衣于是道:“劳烦你帮我连带牛奶打包一罐,盖严实了,不要洒出来。” 老板立刻眯眯笑着舀奶,她刻意舀得很慢,方便推销生意,道:“客人你还要点别的不要?我这里嘛,扁核桃、无花果、红枣多多的有,烤奶皮和奶酪也是多得屋子都装不下,小孩子嘛,都爱吃的这些。” 经她一提点,楚剑衣觉得确是如此,便走进小店,看到无花果干,哪种最甜,装多些;看到葡萄干,各样都来一些;看到烤奶片,全部装起来。 最后把半个店的货品都清空了,干果奶类大包小包堆成小山,老板喜不胜收。她看楚剑衣穿着不像是能干重活之人,便道:“客人,你家住在哪里,驴车帮你运东西回去要不要?” 然而下一刻,楚剑衣就当着她的面,从袖中取出乾坤袋,袋口一开,小山似的几十个大小包倏然化作一道白光,钻进袋口。 老板瞠目结舌,“你是城里的修士呀客人,保卫着我们的安定呢嘛,折我要给你打的!” 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飞快打起来,等她算清折后的价钱,只看见柜上堆了一把金叶子,而那位散财的仙子早就走远了。 昔她往矣,雨雪霏霏,今她归来,依旧雨雪。 然而今日的光景略有不同,天上飘着小雪,节气正好也是小雪。 文人雅士最是喜欢这种场景,小雪日赏小雪,剥两瓣橘子,友人三两聚在一起围炉煮茶,吟上两句瑞雪兆丰年的佳句,真是再好不过。 可楚剑衣烦恼得很。 承诺的楚淳人头没有取回来,此次暗杀失败,浩然宗和楚家两方都会加强防备,下次再要刺杀,难比登天。 凌老太君那边不好交差。 人还被楚观棋罚跪在谷底三天,给杜越桥承诺的七天也没有如期兑现。 杜越桥那边也不好交差。 楚剑衣心烦得闭了下眼,离开那日将杜越桥推倒在雪中,徒儿跪着大喊的不许骗人,像只手穿进胸膛紧紧攥着她的心,砰砰砰砰,逾期的负罪感让心跳声无限放大。 早知道,应该多给她承诺几天的。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剑衣心存侥幸地想到之前与杜越桥经历的那些人那些事,桑樱、郑五娘、许二娘……甚至包括楚剑衣自己。 那个长得并不白皙娇弱的南方姑娘,性子就像梯田里肥沃的黑土,无声把委屈愤怒都吞咽入腹,谁来招惹她,一脚把她辛苦翻好的土壤踩压实了,除了鞋子上沾着些得拿树枝刮去的泥土,便再也得不到更重的惩罚。 等人走了,杜越桥就扛起锄头默默地重新翻整土地,等着下一个人继续来践踏。 说好听点是宽厚,说难听点,就是即使她躲在人群里,别人也能一眼看出来她是最好欺负的那一个。 她不会去长久地怨恨谁,从江南飘零到疆北,人都还没长成,根系扎不下去,当然也不会有精力和能力用在怨恨谁上。 是这样的。 杜越桥不会埋怨她。 可是这个自我宽恕的念头一出来,楚剑衣反觉得心被狠狠揪了一把,好像离开前就算准了自己不能如期回来,算准了杜越桥不会生她的气。 但也只逾期了三天,算不上多长的日子。 况且,她也买了这么多干果零食,当作是给杜越桥的赔罪,天底下还有谁能要她去赔罪,谁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很可以了,诚心很足了。 第59章 楚剑衣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人已走到内城门前,尚未来得及思索如何进城去,原先那两个侍卫就将吊花月牙长戟收起来,恭敬地让出一条道。 她眉头一展,知道了这是凌飞山的意思。 十日前酒坊醉饮,凌飞山以大娘子当年死因激她闯关中弑父,实则是凌家在试探她究竟是已与楚家决裂,还是借着参加祭典的幌子,打探逍遥剑派内部情况。 若是她刺杀楚淳成功,楚家与浩然宗大乱,自是最好不过。 即便刺杀失败,她和楚淳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劣,楚家内部势要暗涌,等到楚观棋作古,又是一场大乱。 这局棋,只要她楚剑衣踏入关中,剑指楚淳,逍遥剑派就能坐收渔利,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只是凌飞山见到她完好无损地归来,不知心中会作何感想。 楚剑衣并不多想,给凌老太君那边的差算是勉勉强强地交上了,现在该头疼的是怎么面对杜越桥。 然而杜越桥的事小,徒儿并不会多怪罪她。 可能此时杜越桥正在扫雪,见到是她回来,肯定会激动得把扫帚都扔到一边,像只欢快的小狗一样扑到她身边,问这问那,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于是楚剑衣往前走一段路,忽地停下,一把甩开有碍视线的帷帽,召出无赖,飞快地向她和杜越桥的小院御剑而去。 离家并不遥远,御剑飞行不过半刻钟,她就已经能瞧见小院在雪中的轮廓了。 这几日雪下得小,院中积雪不会太多,杜越桥应该早早就扫完了,这会儿也许在睡午觉。 可她十八岁的徒儿觉少得实在可怜,在遥远的疆北人生地不熟,这十天也没人陪她说说话,她除了练剑练剑练剑,还能做什么呢。 或许还会坐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 楚剑衣慢下来,降到地面收起剑,然后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包干果和那罐牛奶,提在手上,像一个参加完宴席把好菜打包回来的长辈一样,在小雪中走向有人等她的家。 篱笆垒得不高,许是杜越桥长高了一些,楚剑衣远远地就看见她握着扫帚,无比专注地扫着已经干净的院落。 以至于楚剑衣走进院子,她都没有察觉。 “杜越桥。”楚剑衣不轻不重地喊。 杜越桥身形一顿,似乎觉得是自己的幻听,并没有回头。 “杜越桥,我回来了。”楚剑衣又喊了一声。 这回杜越桥终于有了动静,她握紧了扫帚,小心翼翼地转头瞥了一眼,余光中果然站着那人的身影。 真的是师尊。 可她没有楚剑衣预想中那么激动。 甚至没有立刻回头问候一句师尊你回来了,杜越桥慢吞吞地把扫帚靠墙放好,头也没有垂得很低去遮掩泪水,因为没有眼泪。 她就慢吞吞又走到楚剑衣跟前,说:“我来提吧。” 伸手就要接过那些她并不知道是买给她的零食。 楚剑衣没有放手,仿佛和她因这几包零食在僵持着。 一只手要接,一只手不放,两只手尴尬而固执地僵在半空。 突然间两人都意识到这样冒犯了对方,同时松开了手—— “啪” 那罐尚且温热的牛奶罐子摔到地上,盖子摔脱,凝固得很好的奶皮子从中跌了出来,醇白的牛奶淌在雪水浸湿的泥土里,成了数条白色的溪流。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把它们收拾好!” 杜越桥这时终于有了较大的情绪起伏,连忙蹲在地上,把其它掉下来的干果小包全部拾起,一个个叠好了,递到楚剑衣手中,又回去拿上簸箕,扫了一些土进去,准备把牛奶埋好。 但她看见楚剑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滩倒地的牛奶上。 “……这些牛奶多少钱啊,我赔给你……” 楚剑衣于是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扯起一抹牵强的笑,说道:“不用赔,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第51章 才不要小师妹呢连句师尊都不愿意喊?…… 买给她吃的? 杜越桥没回过神来,簸箕一抖,黑的灰的土就簌簌盖下来,盖在白白的牛奶上,又覆得不完全,一半黑一半白,相当刺眼。 师尊冒着风雪给她买的牛奶。摔了,没了,被她用脏土埋盖了。 手把着簸箕提着不动,她有几分茫然,眼睛看到的只有楚剑衣的月白银靴,和一地狼藉。 怎么又在师尊面前低着脑袋,非要装出一副怯生生、讨人嫌的样子吗。 她想明白这么个事理,于是干脆利落地把剩下的灰土全部抖下来,身负期待的、有辱使命的奶皮子,就这样被杜越桥用几抔土潦草地埋葬了。 再用簸箕摁几下,压得踏实了,杜越桥才把簸箕收到原处,讷讷地就要进屋去。 “你在,生我的气?”楚剑衣捧着那几包沾有泥渍的干果,问道。 她说话实在没有疑问的语气,两片薄唇上下一碰,吐出来的只有确定和质问。 瞬时,杜越桥把背绷直了,眼睛不知道盯着屋子里的什么看,认错般说道:“没、没有啊,就是、这不是该吃午饭了吗,我去把碗筷端出来。” 说完人又要逃进屋里。 “站住。”楚剑衣喝止她,“转过来看着我。” 杜越桥乖乖转身,抬起脸看着这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楚剑衣捧着纸包站在院中,而她正好站在门口。 如若日子往前再推三天,雪日归人,杜越桥一刻都不会多等,马上就会冲出去,围着楚剑衣摇尾巴。 可时日不能倒流,七天的承诺,迟一刻都是食言,都是在骗人,在玩弄真心。 楚剑衣脸上浮现出一丝愧意,提起捆纸包的细绳,让它们在两人之间打着转儿,道:“这些也是买给你的,乾坤袋里还有好些干果,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各样都挑了些买回来。” 见徒儿没有反应,以为是不知道她买的什么,楚剑衣解释道:“我买了些扁桃,江南没有这种小吃,你待会儿可以尝尝。还有葡萄干,疆北的葡萄……” “为什么要买给我?”杜越桥打断她的辩解,下一刻就意识到这对师尊大不敬,忙说,“你、你继续说。” 楚剑衣却不继续往下说了。 她像是被这一句戳中恼火处,刚还兴致勃勃要给徒儿介绍疆北美食的嘴唇抿得死紧,脸上一下子北风过境,刮走了多余的神色。 “你就这样怪罪为师。”楚剑衣冷然道,“连句师尊都不愿意喊了?” 这点小心思一下子就被她戳穿了。 “师尊。”杜越桥垂下眼睫,被逼迫着喊了这么一声。 阴晴多变的女人没有再追责她。楚剑衣走到她面前,把她垂在身侧的两手抬起来,强硬地扳成托举的形状。 “烤奶皮。” 扎扎实实装满整个纸包的烤奶皮,沉甸甸压到杜越桥两掌中。 “红枣。” 又压下一包,杜越桥手一沉。 “扁桃。” 又又压下一包,直接栽进杜越桥怀里。 “葡萄干。” 又又又压下一包,撞到杜越桥的胸口。 “无花果干。” 又又又又压下一包,压得杜越桥得用下巴摁住这些快溢出的纸包。 谁知道她报出来的名单和实物到底对不对得上,各样的干果都用黄皮纸严实包着,只凭楚剑衣回想起来买了扁桃,纸包里就是扁桃,杜越桥便无法拒绝地接下扁桃。 楚剑衣一边撒着气似的往杜越桥怀里叠纸包,一边直盯着她的眼眸,企图从中看到除了漠然和麻木之外的神情。 比方说是愤怒,因为某人食言失诺,让她苦苦守候十天,现又以这样的方式让她难堪,而产生的愤怒。 或者说是难过、委屈、幽怨,是明明自己占理,却要承受不讲理女人的压迫和欺负的难过与哀怨。 如她所愿,在这无端的蛮不讲理的泄愤举动下,杜越桥渐渐瞪大了眼睛,无措且震惊地看着怀里不断增高的干果零嘴,加着加着即将要高过她的头顶。 高高垒起,摇摇欲坠,杜越桥的表情越来越吃力,这座纸包小山就将坍塌的时候,楚剑衣总算被她的窘迫取悦到满足,挑指一动,杜越桥满怀的干果纸包就稳稳脱出,安放到墙角。 “这些,还有这些。”墙角又出现一大堆干果,几乎堆满了半个房屋,楚剑衣注视杜越桥,道,“都是买给你的。” 视线里,徒儿不可置信地对着如此多都是买给自己的零嘴瞪眼,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不等杜越桥开口,楚剑衣先问:“还生为师的气吗?” 杜越桥似乎这下才反应过来,师尊是真的回来了。 她摇摇头,并不对上楚剑衣的目光,说道:“没有的,师尊,我没有生过师尊的气。” 楚剑衣微眯起眼睛:“为师逾期三日才归,你当真一点也不生气?” “我不会与师尊置气。” 第60章 “这十日院中等候,难道你就没有一时一刻怨过我?没有想过我会回不来?” 说出这番话,楚剑衣自己也没想到,无端的气恼并非只是因为徒儿不肯说真话,好像还有……她意料之外的,杜越桥的漠不关心。 孤身闯入关中刺杀楚淳,不是探囊取物的容易事,浩然宗内门高手、楚淳培养的亲卫,宝器暗箭,一人对百人,一剑对百剑。 她想过自己可能回不来。 但她没想到杜越桥会像眼前这样,对她的生死仿佛毫不在意,根本不在乎她回不回得来。 假使今日她没能站到这里,传回来的是她的死讯,杜越桥难道也会这般冷淡,置若罔闻? “师尊回得来,凌掌事向我保证过。”杜越桥如是答道。 “她跟你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可是……”杜越桥眼神飘忽,“可是她跟我说了一百多遍。” 什么大好人凌飞山,整整十天一日不落,每天闲的没事干跑到这处小院,专程就是为了告诉杜越桥一句:哎呀不要担心啦,你师尊神通广大,一根毫毛都不会伤到,别伤心啦小姑娘! 甚至不是一句,而是每天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杜越桥,立起三根手指头向她担保十多遍,你师尊肯定回得来的! 楚剑衣刹那失语,再多谴责的话都哽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下轮到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逃避的眼神在屋内四处找寻,终于被她看到桌上未动的已经凉透了的饭菜。 楚剑衣仿佛找到庇护处,安定下来,平静地说道:“吃饭吧。” 世上没有什么紧张的关系,是在饭桌上不能缓和的。 两个人闹了矛盾,谁先摆好碗筷,招呼一声快来吃饭呀,对方若是肯坐下来同桌吃饭,即使不说一句话,在这尴尬但缓流的气氛中,心意也会逐渐触碰到一起去。 楚剑衣施了个小法术,让桌上的羊肉抓饭重新冒热气,奇怪道:“今日送的伙食倒比之前好了不少,凌飞山的鸡吃尽了?” 杜越桥道:“从师尊离开那日起,送来的菜品样式就变了。鸡还有的,昨天晚饭吃的就是鸡。师尊若是喜欢吃,晚上送饭的姐姐来时,我与她交代几句。” “……” 凌飞山这算是,在照顾遗孤吗? 楚剑衣坐了下来,将一大半的抓饭划到杜越桥碗里,道:“站着做什么,坐下来,陪为师吃饭。” 杜越桥于是坐到她对面,捏起勺子却迟迟没有再动,似有话语难以说出。 楚剑衣:“有话直说。为师又不会吃了你。” 杜越桥思忖一番,才道:“师尊,你有想过再收徒吗?” “没有。”她语气非常笃定,仿佛被折腾坏了,对收徒避之不及。 人生二十五年,除了十三四岁时想要逮个小徒儿玩弄玩弄,过一把为人师表的瘾外,实在没想过要收徒。 艺高为师,德与天齐、爱徒胜子、苦心操劳、一天恨不能十二个时辰全部扑在徒儿身上……为尊。 受人一声师尊,要承担的责任比给徒儿当老娘还重。 性格乖顺如杜越桥都已经让她头疼万分,再收几个不那么听话的徒儿,岂不是要把她的天灵盖给掀了? 楚剑衣突然想起被桑樱坑惨了的聂月——再收徒,太没必要了。 听到斩钉截铁的回答,杜越桥忐忑的心终于落定,一抹未察觉的笑意挤开阴霾爬上嘴角,嗯了一声后就舀起勺抓饭往嘴里送。 有师尊这句不再收徒就够了,至于她们几个——才不跟师尊说呢。 楚剑衣疑怪道:“突然问这个,莫非你是嫌师门清冷,想要个师妹?” 勺子啪一下撞在瓷碗里,杜越桥脸涨得通红了:“怎么会清冷!有我和师尊两个人正好,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根本不用再加个什么小师妹!” “那你为何问为师收不收徒?” 杜越桥捏紧了勺柄,脑中两个想法激烈地交战,和楚剑衣不容隐瞒的眼神直直对上,心理防线终于崩溃:“那是因为——” “啪——” 门外传来某人摔了个狗啃泥的动静。 “啊!我的果子!我的腿啊!你这坏地,看我不踩平你!” 是个小姑娘的叫喊。 紧跟着又传来个稍大点的姑娘优哉游哉的念叨声: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一盒好果,摔两腿小伤,天地见你心诚,定会叫楚师收你为徒。” 第52章 只有你一个徒儿叩拜师尊。 师尊才回来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她们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竟然还喊上楚师,提着拜师礼物来的。 杜越桥心里一缩,眼前突地浮现出两个师妹绕在楚剑衣膝下,一个嘴里嗲甜喊着师尊,另一个为楚剑衣揉肩捶背的情景。 而她被浓情蜜意的师徒三人排挤到小角落,只能眼巴巴望着后来者把自己的珍宝抢了去。 可是师尊才说过,不会再次收徒——只会有她杜越桥这一个徒儿。 师尊,是她一个人的师尊。 饭怎么也吃不下了,忐忑地看向楚剑衣。 楚剑衣安坐在对面,蹙起的眉微微松开,道:“你是在担心为师又收几个徒儿,便不管教你了?——我说了,我没有再收徒的想法,此生只有你一个徒儿,你大可放宽心。” 此生只有你一个徒儿。 短短九个字,仿佛织成一张极大的渔网,抛到杜越桥身旁。 这张渔网上的破洞实在太多,沉浮挣扎的心犹豫不决,回头四望,苍茫茫海面浩瀚无垠,海天一色,除了这张网,再无其它可以凭倚。 她决定再相信楚剑衣一次。 屋外雪还在飘着,下的很小,使杜越桥能从略为唯美的雪景中,看到不被欢迎的凌飞山三人。 先前摔倒的小姑娘已经爬起来站在凌飞山右边,手里捧着满当当一盒果子,仔细擦着果实上沾的泥水。凌飞山左边站着位和她样貌相似的高个儿姑娘,穿着低调却贵质,两手空空如也。 见师徒俩出来,捧果盒姑娘立刻雀跃,大声呼喊:“江南的美丽姐姐,不要一个人伤心啦,现在楚师回来,还有我们能和你做伴,快快弯起眉毛笑一个!” 高个儿姑娘摇头晃脑:“此所谓,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钟鼓乐——哎呦!大姨,你不要老是敲我头,会把你外甥女聪明的脑袋敲笨的!” “安分点,不要在师长面前卖弄你那三瓜两枣。” 教训完外甥女,凌飞山笑对楚剑衣:“楚家少主,平安回来了呀。” 她说着故意往屋内瞟了几眼,装作疑惑道:“哎呀,怎么光只有人回来,东西却不见踪影?莫不是珍惜收在哪儿,还舍不得拿出来给我一看?也是,毕竟我这人微言轻的,楚少主你还看不上——要不我领你到老太君那儿去,你单独拿给她看?” 楚剑衣冷道:“负你重望,人头还在楚淳脖子上,暂未斩下。” “楚少主你真是……这儿还有三个孩子呢,血淋淋的东西张口就说,也不怕孩子们晚上做噩梦?” 凌飞山作出一副既失望又无奈的表情,叹道:“唉,既然楚少主没有把东西带回来,关三姨的事,也恕我无能为力了……” 楚剑衣转身:“杜越桥,收拾行李,我们走。” 然而未等杜越桥做出反应,凌飞山忙道:“哎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楚少主你怎的这样心急?” 楚剑衣又转过来,看她准备搞什么名堂。 凌飞山往后退一步,让两个姑娘站到跟前,笑道:“前几日我见楚少主院中只有杜姑娘一人独住,实在孤单寂寞得很,便带了这两个孩子与杜姑娘玩耍解闷。孩子们与杜姑娘相处极好,非要日日夜夜黏在她身上不可。” 高个儿姑娘打岔:“大姨,我可没说要日日夜夜黏在杜师姐身上,那不是磨镜么?” 捧果盒姑娘接嘴:“桥姐姐人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愿意跟她——嗷嗷,疼!” 俩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家伙,凌飞山保持微笑在她们后颈各掐了一把,继续说: “我与她们解释说,等杜姑娘师尊回来了,你们可不能再去叨扰人家,谁知孩子们一点儿不依,反说那就和杜姑娘结作同门便可。我本不愿再给楚少主添麻烦,但楚少主今日却未将东西带回来,咱姐妹俩商量好的事儿不就泡汤了吗,但转念一想,要不这样,楚少主,你把这两孩子收下为徒,老太君那边,我便是被她提剑追着砍,也要帮你把关三姨的事办下来!” 好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说得真是感天地泣鬼神。 要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丫头片子听了这话,真得给凌飞山跪下来磕几个头,抱着她的大腿谢恩,哎呀凌掌事你人真的太好了,我下辈子要当牛做马报答你。 大忽悠凌飞山的脸皮真厚。 楚剑衣余光瞥一眼杜越桥,徒儿正好也在偷看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接,刹那杜越桥就低下头去看地上的雪泥。 第61章 目光相接的瞬间,杜越桥眼里的犹豫、不情愿、求助和那逐渐蔓延的妥协,统统都被楚剑衣收入眼中。 她想用更坚定的目光去回应杜越桥,但徒儿回避低头,正好错过了她眼神中的宣告。 楚剑衣拿她无法,面向凌飞山,铿锵有力地说:“若是为了此事,凌掌事,你还是请回吧。我此生,只收一个徒儿。” 凌飞山不死心:“这半个月来,杜姑娘吃住都在我逍遥剑派,开销可不小。杜姑娘若是负担不起,不妨劝说劝说你师尊,收下两个师妹既能抵债,又消了你师尊门下只你一人的——。” “哗哗” 钱袋里金叶子咣当作响,直直投进凌飞山袖中,瞬时凌飞山脸色变黑,旋即又换作更假意的笑容。 楚剑衣道:“钱,你拿去。徒,我不收。” 凌飞山咬牙道:“楚少主当真要这样绝情?!当年凌关三姨丝毫未因你与令堂之事而苛待你,反而待你如亲生女儿,你若还念她养育恩情,叫她一声大娘子,今日她的甥孙、你的甥女在此,要拜你为师,你怎还能说出这句不收徒?!” 此话仿佛一把重锤砸在楚剑衣心头,她原本自如的神情陡然凝固,像持着并不坚固的盾,迎接凌飞山毫不手软、一击接着一击的矛刺进攻。 搬出凌关三姨果然有效。 看见楚剑衣吃瘪的表情,凌飞山心中大快,抖抖袖子,将那钱袋甩到楚剑衣脚边,话又放软了说:“楚妹妹在外人称小剑仙,可妹妹心中应当清楚,你的剑术里,可有一半来自凌关三姨传授的逍遥剑法。” “既然学去了我逍遥剑法,楚妹妹,你是不是应该回报一下逍遥剑派呀?” 她笑起来,让两个孩子大胆地往前走,“不跟你卖关子了,楚剑衣,我实在没有其它意图,只是仰慕浩然剑法已久,想借关三姨人情,让我逍遥剑派的后辈也能学学你们浩然剑法,你应当不至于小气到不愿意传授的地步吧?” “楚淳的脑袋提不回来便罢了,如若这等小事你都办不妥,凌关三姨的事儿,我也只能当半点也不知悉。至于明年的祭典嘛,楚妹妹,我看你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 楚剑衣仿若被冻住的面部终于动了,她说:“只是传授浩然剑法?” “当然!” 见她松了口,凌飞山拍拍两个姑娘的肩头,朗声道:“你们两个没眼色的,还不快喊师尊?” 两个姑娘这才反应过来,一齐双膝跪地,朝楚剑衣重重磕头,喊道: 高个儿女孩:“徒儿凌见溪,叩拜师尊!” 抱果盒女孩:“徒儿凌禅,叩拜师尊!” 师尊,师尊,叩拜师尊,叩拜师尊。 她和杜越桥之间,可从还没有过这样正式的拜师仪式。 此生只有你一个徒儿。 怎么又一次,对杜越桥失了诺。 楚剑衣躺在床上,和杜越桥脚对头、背对背而睡,听到徒儿轻手轻脚下床,窸窸窣窣的响动。 人醒着,却没有睁开眼。 这一夜,她未曾入眠。从凌飞山带着塞进来的两个女孩离去后,院内只剩她和杜越桥两人。 小别重逢,本该是有许多话要叙说的,可话到嘴边,竟觉得无颜开口。 杜越桥也无言对她说。 就像被踩实了的泥土里,那颗小苗儿推开了石块、挤开了硬泥,探出一点头来,终于要舒展嫩芽,迎接雨露阳光,忽地又一脚踏下来,小苗儿“嗖”地蜷缩回去,不知何时才会再次发芽。 偏偏踩下这一脚的,是她楚剑衣。 她等到杜越桥穿好衣服,拎着扫帚出门扫雪,才睁眼。 疆北雪日天色并不明亮,但今日的雪比她离开那天还小许多,不知为何,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却比之前更加昏暗。 暗得看不清屋内的细节,只有炉中烧的小火,在低低地跳动着。 太暗了,太合她睡觉的习惯了。倦意袭来,楚剑衣又闭上眼,准备抛却烦恼重新入睡。 也许是太过静谧,以至于她能听到许多细微的动静。 雪花簌簌扑落的声音,一点一点渐渐铺满地面,然后有人握着扫帚,很轻很轻地刮去积雪,发出唰唰的轻响。她又闻到咸奶茶煮沸了的香味,柴火烧焦了发出的好闻的糊味,听到噼啪火星跃动飘起的声音。 于是楚剑衣睁眼,借着炉中那点微火,看到了墙角被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果纸包,下面还垫着杜越桥在桃源山的旧衣,用作防潮。 傻姑娘,疆北哪来那么多的潮湿。 可是有这个傻姑娘在身边,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温暖与安心。 那是不同于阿娘与大娘子带给她的安心,是独属于杜越桥所有的,除了她也许还未曾有人享受过的安心。 在这歉愧与安心交缠的无法抵抗的眠意之中,她沉沉酣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楚剑衣猛然睁开眼—— “师尊还在睡觉呢,咱们进去会不会把她吵醒?” “愚哉笨哉,你只装作不知道师尊在休憩,吵醒后再道歉即可。” 第53章 没关系的啦师尊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天才…… 雪短暂地歇了,虚白的太阳像张白面饼嵌在乌蒙天空,时辰已近午时。 凌禅踮起脚,把眼睛怼到窗纸上,纸糊得太厚,根本看不清屋内的情景。 她碎碎抱怨:“什么人呐,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不起!等她醒来的功夫,都够我回去再洗两件衣服了。” 不知凌见溪从哪寻来一把折扇,大冬天里悠闲地扇出冷风,“哗”一下合上,很有文人风范地执扇遥点杜越桥,道:“道友既然闲来无事,不妨与我一同欣赏师姐舞剑?” 枯死断枝的桃花树下,杜越桥手握三十朝左一刺,震荡而出的剑气使枯枝抖颤,落下一层雪雾,剑出如龙,再抬手间雪气随剑身引到小池,盖上薄薄一被细雪。 “好!好!桥姐姐,你剑耍得真好!要不你来教我练剑吧,那什么懒鬼师尊——” “吱呀” 门扉推动,楚剑衣旁若无人地路过两个女孩,停在院中。 她面色冷若冰霜,泠然道:“杜越桥,回来。” 震落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引开,剑却已经收回,积雪“唰”的落满杜越桥肩头。 她闭眼甩甩头,小跑到楚剑衣跟前。 “师尊,是要用早膳吗?我这就去热。” 楚剑衣眼神微沉,上下扫视徒儿好几眼,并没有理会她,转身对向两人:“既然不愿随我学剑,现在就可以回家找你们娘去。我这院子太小,容不下你二位大神。” 凌见溪折扇收都不敢收,立刻藏到背后,和凌禅双双低头看脚尖,一声不吭。 “还算识相。”楚剑衣讥嘲地哼笑一声,冷冷道,“既要随我学剑,我也告诫你二位一句,我于你们,只有授业之责,并无师徒之谊。从今往后,不许以师尊称我。” 那叫你啥呀。 凌禅张嘴做了几个口型,无声地发着牢骚。 给两个丫头交代完,楚剑衣亲手拍去杜越桥肩头的余雪,落在领子里的雪也被她用指尖挑出,清理干净了,才施个暖身术,将濡湿的衣物暖干。 脖颈被触碰的瞬间,杜越桥只觉头顶一阵阵发麻,好似师尊撒了张小网在她脑袋里,缓慢地往回收。 楚剑衣下令道:“陪为师回屋用膳。” 说完人就往回走,好像认准了杜越桥会一心一意跟她走。 杜越桥也确实一心一意跟在她身后,却回头看了一眼罚站的两个女孩,低声问:“师尊,两位师妹怎么办呀?” “你何时有过师妹?!”楚剑衣站定,瞪她一眼,走得更加快了,“你若要代师收徒,那便同她们站一块儿去!” 代师收徒?——莫非,师尊打心底里没有认她们为徒。 杜越桥九分窃喜,一分可怜地朝女孩们最后瞅一眼,喜出望外地跟上楚剑衣入屋用膳。 “搞什么嘛,娘叫我早点来给她留个好印象,我辰时就到了,一口饭都还没吃……就只有她是人,只有她会饿,我也快饿死了!” 凌禅一脸沮丧,话说到后面带上了鼻音,“早知道她这么讨厌咱们,我就不来了,还不如待在家给我娘热着水洗衣服呢。”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委屈地刮着指腹,不让眼泪掉出来,却突然有一块精致的糕点塞进掌心。 “女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在下腹已半饱,此块糕点,便赠与你吧。”凌见溪又拿出那把折扇,扇扇扇,扇出一副高人气派。 “见溪姐姐,唔嘛~我以后再也不偷偷骂你装了!” “这是什么动静?” 少儿不宜的亲热声传入杜越桥耳中,虽在黄图中见过亲嘴的画面,但如此真切的声音却头一次听见。 她好奇地转头想一探究竟,门扉却被楚剑衣卷起一阵风关得严严实实,声音也消了大半。 “逍遥剑派好女风,你日后离她们远些。” 第62章 徒儿一脸懵懂。 ……忘了,她们桃源山对这方面可不开放。 楚剑衣心觉杜越桥年纪已不小,很有必要给她讲明白世风下那些难以启齿,便放下咸奶茶,道:“女风说的是两个女子间……” “师尊你不要说了!”杜越桥惊声打断,“这些、这些我都清楚。” “……”楚剑衣拧眉道,“那你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做什么?!” “我只是没想到,她们才这么小,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互相之间就卿卿我我了。” “……” 楚剑衣缄默回应。 这个话题不能再深入下去了。 师徒俩继续寂默地吃着奶茶和油塔塔,咽下最后一口,杜越桥听到楚剑衣说:“昨日收徒的事,你都看到了,那并非我所情愿,也没来得及和你商量。” 收徒这件事,师尊原本还想着要跟她商量的么? 她缓缓抬眼,从没吃完的白塔塔,看到楚剑衣剩了大半的茶碗,看到楚剑衣的白衣,再看到楚剑衣的眼眸。 眼波闪动,平素只有冷淡与愠怒的眸中,竟然暗流着几分忐忑。 担心不能给她解释清楚的忐忑。 于是杜越桥咧开一个正好的笑容,说道:“没关系的师尊,我知道是凌掌事为难你,所以师尊迫不得已才收下那两个……妹妹。” “我才与你保证过只有你一个徒儿,却又收下她们,你难道不怪罪为师?” “师尊为什么会这么想?”杜越桥疑惑问,“师尊与凌掌事反复表态不再收徒,我也全都听见了,师尊没有打算欺瞒我。而且师尊已经被凌掌事为难了,如若我再因为这点小事生师尊的气,岂不是让师尊夹在墙缝里,两头为难。” 徒儿什么都知道。 如此善解人意,如此体贴人情,如此,能看透别人不愿意去看的身不由己,去让步,去让出能供她喘息的空间。 身后的夹墙倏然后撤,楚剑衣得以落脚站稳,她直视杜越桥的眼睛,问:“你说的话可都发自真心?” “绝对是真心话,师尊,我一点点都不骗你。” 杜越桥立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才哄得楚剑衣安定下心。 “师尊先用早点吧,奶茶都快凉了。” 在徒儿耐心哄劝下,楚剑衣终于捧起茶碗,准备饮啜,却突然又放下来,问道:“可为师觉得,你这几日心情不佳。可是有烦心之事?” “啊?烦心的事吗。”杜越桥凝眉作沉思状,摇摇头又点点头,道,“许是疆北冬季总是不见日光,阴沉沉灰蒙蒙的,所以心里有点堵。不过没关系师尊,等过一段时日天气好了,心情就会跟着好起来啦,我会自己处理好心情的。” 天气的好坏确会影响心情,楚剑衣深以为然。 她放下心,仍旧叮嘱道:“若是碰到解决不了的事,也可向为师求助,不必勉强自己独自处理。” 徒儿重重点头,似乎重返到了入城前那段师徒关系融洽的时日,脸上又恢复欢快的神色。 用过这顿早午饭,又在屋内小憩稍许,楚剑衣对杜越桥道:“把三十拿上,为师教你们浩然剑法。” 杜越桥粲然笑起来,楚剑衣又嘱咐了什么,她都接连应声,提着自己的重剑三十,把守在屋外的两个女孩招呼到小院坪上,等待楚剑衣亲授剑法。 师尊真的要教她剑法了,而且是鼎鼎大名的浩然剑法。 她回想起从前在似月峰,海清每晚忙完宗门事务,都要给她开小灶,教她自创的剑法。 似月峰的竹林四季常青,晴朗的夜晚总有一轮明月当空,照得竹林空地如同积水清池,池中水草游影纵横,海清手中那柄凡剑仿若游龙,矫健而灵活地刺、挑、提、砍,剑影落在青竹之上,只挑落竹叶片片,不伤竹身分毫。 而三十和她一样笨,像条泥鳅在泥里钻来钻去,学着海清的招式去刺、挑、提、砍,却总是劈断了辛苦长成的竹子,有时险些砸伤自己。 所幸海清为人虽然古板严厉,教导弟子却尽心尽责,一遍学不会,那就学一百遍,一百遍学不会,那就学一千遍。 杜越桥月下练剑,海清从不休憩偷闲,反是陪在身旁,认真细致地观察她的每一招每一式,一套剑术练完,立刻就有反馈。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没有天赋,学得比别人慢,都无妨,她就勤加练习,日夜苦修,水滴能穿石,勤奋能补拙,何况还有海清这位世上难寻的伯乐在身边,从未放弃过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别人三年能学完的东西,天资不佳的杜越桥也追赶上来了,只不过人家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三年,要是把她夜晚补习的时间也算上,那就是属于她和海清的六年。 所以勤奋也是一种天赋,所以她并不是驽马,所以她配得上。 幻想到自己能凭借几年的剑术积累,在师尊和两位妹妹面前大出风头,让她们吃惊地拍手叫好,杜越桥的笑容持久地浮现在脸上,直到楚剑衣使完一套招式。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楚剑衣负剑身后,转过来面向三个姑娘,“这就是浩然正气,气贯长剑,随天地行,你们使剑时若能悟到天地间的浩然之气,再繁复的招式,只消看一眼,也便水到渠成了。” 杜越桥和凌见溪面面相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别说什么玄乎的浩然正气了,就是刚才楚剑衣施出的那套剑术,她们也只能看到一道又一道的虚影,根本记不下任何一招。 太快了。 楚剑衣这人自己学剑轻松,却不见得会教学,只把剑一收,对三人问道:“可都看清楚了,谁先来试一试?” 年纪较大的两个姑娘不吭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哪敢对上她的目光。 楚剑衣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亮剑放慢了给她们施展,却听到一个声音。 “楚师,我来试一下。” 凌禅积极举手。 她手中只有一把比杜越桥还差的铁剑,剑柄缠着几圈灰布,似乎是从哪件旧衣上裁剪下来的。 楚剑衣见她信心十足,便将信将疑地退出场地,让她一试。 凌禅的动作极快,用不了几息的功夫就使完最后一式,额间薄汗涔涔,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战。 她没忘礼数,收回剑后朝楚剑衣抱拳相拜,谢其授业之恩。 楚剑衣僵立原地,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 天才! 旷世的天才,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天才,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 第54章 师尊收她为徒吧天造地设,名师高徒。…… 楚剑衣总算知道了凌飞山为什么让凌禅来跟她学剑。 这个四肢纤细,个头没到凌见溪肩头,大冬天里穿得臃肿又老旧的女孩,光看外表就知道她家肯定住在城的最外围,却能和逍遥剑派掌门人的嫡曾孙女凌见溪一起学剑。 凭什么? 凭的就是凌禅一剑能斩碎逍遥城内分明等级的天赋! 凌飞山如何毒辣的眼光,能从逍遥剑派泱泱九千弟子中,挑出凌禅这等尚未羽成、落窠贫寒的真凤凰。 楚剑衣叹服了。 未来能翱翔九天的小凤凰决计不能配把凡剑。无赖剑显形,楚剑衣将它递到凌禅手中。 楚剑衣:“我游历大洲近十年,自以为见过的天才无数,但今日见到你才发现,剑道上能称天才的,只有你一个。你配这柄铁剑是浪费天赋,发挥不出浩然剑法一半的实力,回去让凌飞山给你寻一把宝剑,今日姑且用我的剑再试一次。” 似要应证楚剑衣的赞扬,无赖剑在凌禅掌中欢快地转了个圈,仿佛迫不及待要为这位小剑圣所用。 “楚师,要是我把你的剑使坏了,你不会要我赔吧?”凌禅双手捧着无赖剑,生怕给它摔坏了。 这家伙什么脑回路,楚剑衣难得夸人,快把她捧上天了,她好像一句都没听进去,宝剑在手想的却是用坏了要不要赔钱——俗,俗气至极。 这可让凌见溪有得装了,她咳了一声道:“凌禅者,疆北人也,有眼不识宝剑,此剑流光熠熠,质坚且韧,岂会轻易损毁?” 无赖仙剑当然不会损毁,可有件东西悄悄地酸了,酸得熟果子返青,缩成小小一粒,掉进杜越桥肚中,把她那颗心也涩得酸酸小小的。 她站在堆满雪花的枯枝下,定定盯着凌禅手中的无赖剑,那堆雪“啪”一下掉在她头顶,杜越桥丝毫未察觉。 她眼中只有那柄无赖剑。 那是师尊的本命仙剑,平时珍藏在乾坤袋里舍不得拿出来用,现在眼睛都不眨就借给凌禅了。 还有师尊那毫不吝啬的夸赞。 她也曾在师尊面前练过无数次剑,次次都拿出看家本领展示,怎么从来不见师尊夸她。 她出神着,凌禅已经开始出剑了。 第63章 一招一式,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还有无赖剑身的流光溢彩,将人拢成一团发白光的麻线,玄乎的浩然正气由她持引自如。 杜越桥看着凌禅使剑,眼前却浮现另一番场景。 那是她在凉州,和郑五娘对擂的场景。当时,她也持着这把无赖剑,却迟迟发挥不出它一成的威力,连人带剑被郑五娘抡在地上锤。 师尊也会联想到她被揍的场面吗?师尊会拿她和凌禅来做对比吗?师尊会暗暗地失望叹气吗? 会吗?会吗?会吧。 或许凌禅这样的天才,才配当师尊的徒儿。 她们若是结为师徒,凌禅的剑术一日千里,师尊也会扬名天下,名师出高徒,真真是喜闻乐见的事。 那她,还有什么脸,不准师尊收徒呢? 雪似乎又下起来了,化在她头上浸得发丝凉凉的,杜越桥抬起手想擦掉。 头顶的雪几乎能堆个小雪人了,手掌扫了扫,松散的雪花纷纷而落,在眼前下起一场雪雾。 雪雾之中,似有一块较大的雪花悬于半空不落,甚至逐渐变大。 “小心——” 那压根不是什么雪花,而是凌禅斩出的一道剑气,挟着崩山之力逼向杜越桥! 杜越桥瞳孔紧缩,眼睛里倒映出那道迅猛的剑气,即将击中她的面门—— “嘭” 赫然一道护盾凭空出现在眼前,与剑气相撞的瞬间,原本势不可挡的剑气泥牛入海,被护盾吞噬分解掉了。 她还没从惊吓中反应过来,人就被拥入怀中,耳边是楚剑衣的关切问候:“伤着没?” 还是熟悉带有梨花香的怀抱。 师尊还在身边。师尊还是她的师尊。 在怀抱中靠了好久,贴着楚剑衣的脉搏感受她也急促怦怦的心跳,杜越桥逐渐回过神来。 她下巴在楚剑衣肩上挪了挪,“师尊来得好及时,徒儿没有伤到。” “吓到了?” “嗯。” 下巴轻啄,她继续心安地靠住楚剑衣肩头,细微而贪婪地嗅着楚剑衣发间的梨花香。 至少这一刻,师尊还在,她还能安心。 沉醉在随时可能失去的温柔乡中,杜越桥阖着眼眸细细品味,梨花雨、江南风,发丝撩拨,却在这妙不可言间她捕捉到一道惊愕的目光。 凌见溪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对亲密过头的师徒,她站在楚剑衣背后不远,十分清晰地看到了杜越桥嗅发的酣态。 下一刻,紧贴着的两个人就拆分开,杜越桥从楚剑衣臂弯里钻出,后退好几步,脸上浮起淡红,掩饰道:“我缓过来了,师尊。” 瞧见她的红晕,楚剑衣意识到什么,“缓过来了就到一旁歇息去,为师去看看凌禅。” 循着楚剑衣走动的方向看去,杜越桥只看见凌禅半躺于一团灵气上,两条腿无力地垂落在地。 见是楚剑衣前来关心她,凌禅挣扎着从灵气团上起身,人却摇摇晃晃,又要倒地时灵气团垫在身下,安稳躺倒。 “许是无赖引的灵气过多,你身体承受不住,遭到反噬导致你晕倒。” 凌禅却摇摇头,虚弱地开口:“是我太饿了,肚子难受头晕,眼前一黑就不记得事儿了……楚师,桥姐姐没被我伤着吧?” 楚剑衣:“她没事。你随我进屋,桌上尚留有早膳,将就吃点。” 话毕,灵气架着四仰八叉的凌禅入了屋内,让人坐在椅上,狼吞虎咽吃着楚剑衣剩下的奶茶和油塔塔。 杜越桥和凌见溪也跟着进来。 看到凌禅端着楚剑衣用过的茶碗,杜越桥眼皮一跳。 师尊饮茶时用的是哪一端,凌禅这家伙刚才是不是嘴唇碰着师尊喝过的碗沿了? 心里的醋坛子被凌禅一脚踹翻,汨汨醋流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然而杜越桥只敢在心里发泄,眼睛虽不友善地瞪着凌禅,人却老老实实等她吃干抹净。 凌禅喝完最后一口,将碗一放。 楚剑衣道:“你明日用过早膳再过来学剑,切不要像今天这样晕倒,刀剑无眼,极易伤着自己,也易伤着她人。” 听出来楚剑衣这是在点她差点伤到杜越桥,凌禅默然点头,朝杜越桥投去歉意的眼神,得到她的勉强一笑,人又精神起来。 楚剑衣接着问:“你这手天生就是用来握剑的,怎不加以保养,生了如此多的冻疮?” “因为我每天要洗上百件衣服啊,冬天这么冷,水一下子就凉了,手放进去洗几个时辰,可不得生冻疮?” 凌禅毫不在意众人讶然的目光,骄傲道:“逍遥剑派两成弟子的衣服都是我和我娘洗的,我和我娘厉害吧!” 如此清奇的脑回路,当个浣衣女竟然还洋洋得意上了,楚剑衣难以理解。 可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埋没在洗不完的臭衣服里,她的手是用来握剑的,不是用来泡在冷水里起冻疮的。 许是天才之间的心心相惜,楚剑衣琢磨着下次见到凌飞山,得让她改善一下这对浣衣母女的生活。 “两成的衣物?!” 凌见溪激动起来便顾不得装了,掰着手指说人话:“那可多了呢!禅禅,我明日来帮你洗吧!” “好呀好呀,我正愁洗不完衣服呢!” 说话间凌禅又朝她投去一个飞吻。 还得让凌飞山好好管教一下这些孩子。 楚剑衣将如胶似漆的两人分开,看向左边道:“你已学会今日所教,现就可以回去休息。” 又看向右边道:“你若是想去洗衣服,明日便不用再来。若还想练剑,现在就去院子里好好练。” 又看向杜越桥道:“你在屋内休息好了,再出去练剑。” 凌禅反对:“我不回去,凌掌事说你得管我午饭,我要吃了午饭再走!” 楚剑衣:“……可以。” 不可以! 她这家伙喜欢随地大小亲,要是亲上了师尊怎么办! 杜越桥心中焦急,但见师尊点头,她也不好抗议,只在暗自盘算着,怎么减少凌禅和师尊接触的机会。 可这也不对。 凌禅天赋这么好,师尊又对她关心至极。 师尊是不是早改了主意,想收凌禅为徒,只是碍于对她的承诺,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她怎么能去拆散她们? 整个下午,她的心思全然不在练剑上,楚剑衣亲自上手教她的把式全给脑袋里的小人学去了。 一个小人说,就该让师尊收下凌禅,她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名师高徒。 另一个小人说,凭什么要让位给后来者,师尊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师尊。 两个小人意见不合,举着剑互相刺来刺去,刺得杜越桥心神不宁,脚下一个趔趄,水盆里的热水就要往楚剑衣身上洒去。 楚剑衣翻书的手一抬,指尾翘起,水流复归盆内,稳稳落在她的光脚下。 杜越桥扶住床头,心有余悸地站稳,蹲到楚剑衣跟前,道:“师尊,我来给你洗脚。” 说着就要去握楚剑衣的脚踝,脚踝往后一缩。 楚剑衣怪异道:“你今日怎的这样奇怪,练剑时便心不在焉,怎还莫名其妙要给为师洗脚?” “我见书本上都是这样写的,徒儿伺候师长起居,洗脚便是其中一项。” “都是些儒棍写的愚孝故事罢了,不必实践。”楚剑衣用脚把水盆往前推了推,“你的手是用来使剑的,不是用来伺候人洗脚的。今日你练了一天剑,手脚酸痛,去搬把椅子过来,与为师一同泡脚。” 杜越桥听话照做,她脚先放进盆内,楚剑衣才下脚。 和师尊的脚在同一个盆里,杜越桥安安分分地不作动弹,盆中师尊十只白净圆润的脚趾,和她略有畸形的脚趾,十十相对。 “师尊,要不然,你就收下凌禅为徒吧。” 第55章 多谢你二位嘞!她恨你,你争知。 她说出这话就后悔了。 自己有什么资格能左右师尊的想法了?再者,万一师尊真的如她所愿,收凌禅为徒呢?她又该何去何从。 还能像今天这样,和师尊一起泡脚吗。 杜越桥心中油然生出一阵惶恐,对即将被抛弃的命运的惶恐。 头顶被书卷轻轻敲了敲。 楚剑衣咽回了心累的叹息,责备的话在看到杜越桥这般失魂落魄后也掩于唇间。她像平常长辈那样,在杜越桥头上落下无奈的轻敲。 “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也为难为师。我已与你说过,让她们随我学剑,是为应付凌飞山罢了,我未曾将她们视为亲徒,也不可能真的收下她们。” “可是,可是凌禅她天赋那么好,师尊你也说她是天才,倘若师尊收她为徒,肯定用不了多少年,你们、你们就会声名大噪,受别人景仰的!” 杜越桥鼻头一酸,越来越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蚍蜉,楚剑衣和凌禅在她面前变成了两棵极高极大的树,她只能躲在她们俩投射的阴影下,见不到阳光。 第64章 “然后你就只能沦落到给我们提鞋的地步,每日端茶倒水,把自己当成个奴仆,你这样想的,是也不是?” 还能给师尊提鞋,给师尊端茶倒水,还能服侍师尊,还能跟在师尊左右……这样貌似也不错。 她点点头。 下一刻,楚剑衣“啪”的合上书卷,重重拍在腿边,“你若真这样想,以后不必再叫我师尊,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儿!” 她忍耐太久了。 自打踏入逍遥城起,楚剑衣就一直忍受着各种明里暗里的压力,凌老太君辱她,凌飞山激她闯关中、逼她传授浩然剑法,念着凌关大娘子的养育恩情,她全全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现还要受杜越桥的激将法,她分明已经把这些身不由己掰碎了去讲清楚,杜越桥上午也才说过理解她、不愿为难她,这会儿却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来逼迫她,把自己贬到最低处,把她高高捧起,显得她多不仁不义、多没有人情! 逼她逼她逼她!她已经退无可退了,还要逼她,还在逼她! 楚剑衣本就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此时更是气到无以复加,恨不能一脚踢翻水盆,双手压着杜越桥把她钉死在椅子上,然后穷凶极恶地告诉她,你师尊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女魔头,你想的一点没错! 可楚剑衣还没来得及出脚,杜越桥就站了起来,俯身握起她的手,牵到两人中间。 她这下意识的举动,让两人都愣住了。 杜越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胆子顶在师尊气头上去牵她的手。 现在这只指节修长的手被她拉到两人之间,松开也不是,继续拉也不是,她僵立在水盆里,护宝似的把楚剑衣的手捂得更紧。 半天,才想明白了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尊,我只是想待在师尊身边,能为师尊尽一份孝,心就满足了。” 楚剑衣被她逼得向后仰,听她这么一说,缓过神来坐稳,“你先松开为师的手。” 杜越桥把她的手送回床沿,抱歉说:“是徒儿逾矩了。” 到底是真知道自己逾矩了,还是装出来的,上午那样失态地靠在她身上嗅她的发香,临到凌见溪旁观着将要笑出声才知道避嫌。 甚至清楚地知道女风所指,还要装出一副青涩懵懂的模样,教人真以为她单纯无知。 楚剑衣仔细打量她所有神情,暴露在外的、掩藏起来的,却没有寻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只有徒儿对于师尊的敬爱,真挚而清澈。 “谅你今日险些被凌禅所伤,神魂未定,这次便不责怪你。此后与为师相处,要知晓分寸。” 杜越桥垂眸:“徒儿谨记在心。” “收徒之事我最后与你说明,不管是凌禅还是凌见溪,甚至于今后会遇到的其她人,我都不会起收徒的心意。你,以后不许再问,也不许再胡思乱想。” 楚剑衣用书卷挑起杜越桥的下巴,与她平视,“即便她凌禅再如何的天纵奇才,都是和你一样的人,她会有短板,你也有自己的长处。你不必将自己设在低位,尽乱想些什么端茶倒水,那不是你该做的事。当前最要紧的是赶紧给我清醒过来,明天练剑不要再让为师操心。” 在极致的天赋面前,是个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或会欣赏,或会嫉妒,或会自卑。 见识到凌禅练剑时的从容自如,楚剑衣都短暂地有过一瞬艳羡,何况于杜越桥。 相差不大的年纪,天资上却隔着迥如鸿沟的差距,试问哪个少年人不会心生不甘。 若是个饱览沧桑巨变的老者,或只淡然地喟叹一句后生可畏。 可如果是个稚气未脱,急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少年呢。 昨天还和你一起在泥地里啄食的同伴,今天却一展羽翼,变作大鹏翱翔在天,你只能眼巴巴看着她越飞越高,飞到云霄之中看不见了,回过神再看到自己短小的翅膀,扑腾起来只能溅起泥水,如何能不羡慕,如何能不自卑。 楚剑衣能理解杜越桥这种心情。 但她想的有点偏,徒儿最在意不是凌禅的天赋。 虽然她天资绝伦,但师尊并不很喜欢她,不是么。 凌禅饿晕过去,师尊只是用灵气托着。自己差点被伤,师尊却能来抱她。师尊还愿意和她一起泡脚,耐着性子宽慰她。 这么一想,杜越桥知足了。 泡完脚,杜越桥钻进被窝,趁灯还未熄,她抱着被子问:“师尊,今天我能和你睡一头么?” “不能。” “为什么?” “为师才给你说过要注意分寸,这么快就忘了?” 可是只有闻着师尊发间的梨花香睡,才能让这颗悸动乱跳的心安定下来。 杜越桥抱着被子在漆黑中倒下去,过了好久,才伴着楚剑衣均匀的呼吸声入睡。 * 随着入冬渐深,疆北的雪愈下愈大,成天里见不到日光,白沉沉的压得人心闷。 楚剑衣将整个小院笼罩在结界之中,又点活桃梨李柳树,吹皱一池春水,盛开满塘夏荷。让这些春的夏的江南风物,无视了自然物候,招摇地在疆北的风雪中抽枝开花,除了那株应活在冬季的梅花树枯死去了。 楚剑衣抽了把躺椅坐在梨花树下,几朵洁白的梨花落在她散开的乌发上,她懒得拂去。 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浩然剑法图册被她捧在手上,一目十行地翻上两页,勾指刮几缕清风,再摇一摇躺椅,书掉在脸上,人就把自己哄睡了。 一旁。 凌见溪全神贯注地左出一剑,脚下生风换步位移,极快地向右一砍,正要削掉快燃尽的香柱时,一柄重剑将她的剑挑了回来。 “见溪,不可以这样欺骗我师尊。”杜越桥低声斥责。 凌见溪摇头晃脑:“欺骗?非也非也,楚师已入梦与周公下棋,无法教导招式,你我二人错练无益,不妨一同小憩稍许?” “我不去,今天的招式我还不熟练呢。” “小女子告辞。” “见溪你别走。”杜越桥抓住她的衣角,“你昨天的都还没学会,今天再偷懒,那得让我师尊少睡多少觉来给你补习。” “杜姐姐,你就放过小女子吧。昨天的我也不会呀,我等楚师醒来再请教她吧。” “不等我师尊醒来了。你有什么不会的,我来教你吧。” 碰到杜越桥,凌见溪算是踢到铁板了。她垂头丧气地随意挥了两下剑,却突然听到什么动静。 “桥姐姐,桥姐姐,开饭了吗——”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凌禅冒着大雪御剑飞来,手里倒扣着个老大的碗,降落到杜越桥身旁。 经过十几日的相处,杜越桥发现这个天赋怪除了爱翘课往家里跑,有时听不懂话外之意和性子稍稍急躁外,实在没有逞才炫技之类的陋习,加之凌禅小小一个太像当年的自己了,所以杜越桥很是喜欢她。 杜越桥拍掉她头上肩上的雪花,领着她就要往屋内走,“午饭还没有送过来呢,你要是饿了的话,先吃点零嘴垫垫肚子吧。” 凌禅头点得跟啄木鸟似的。 她怎么会不晓得开饭的时间,故意早早过来,就是为了让心软的桥姐姐给她点干果点心解解馋。 马上就能尝到了,令人垂涎的点心。 “凌禅,你过来,早上的那套剑招有一式你使得不到位,我再教你一遍。” 楚剑衣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把书卷搁在扶手上,伸展手臂站起来,朝凌禅招呼道。 这几日她心情不错,也许是托凌禅的福,有这样触类旁通的天才在旁,教一招立刻就能领悟接下来的剑意,不需要太多的提点,进步神速,让楚剑衣颇有一种巧匠雕琢美玉的成就感。 凌禅不舍地看了堆满墙的干果一眼,咽了咽口水,“桥姐姐,我去去就回!” 她做事还真有效率,用不着楚剑衣给她演示,只语言上点拨一二,立刻就将错误纠正过来。收了剑,等待楚剑衣放人。 好心的杜越桥早就在旁边等候了,她的手里提着三四包干果,全是要送与凌禅的。 楚剑衣挑不出凌禅剑术的任何毛病,只说:“练剑不可三心二意。” 转头又对杜越桥皱眉道:“买回来的干果不见你吃多少,反用来当礼物赠送,你倒不如全部送了人去。” 杜越桥还没来得及解释。 “真的吗?”凌禅眼睛一亮,“谢谢桥姐姐,谢谢楚师!我这就回去取东西来装!” 坏了,这家伙真当真了。 她风风火火地御剑回家,推了辆装载换洗衣物的小推车疾驰而归,当着面色铁青又不好拒绝的楚剑衣和杜越桥的面,把所有干果都装进去,装得满满当当。 正要再道谢,却见桥姐姐瞪了她一眼,背对着她提剑练习,出剑的狠劲仿佛真的在砍某个人。 又见楚师连个眼神都不想给她,想对桥姐姐说什么,碍于她们两个在场,终究是没说出口。 第65章 “这是咋了?”凌禅摸不着头脑。 凌见溪凭空执扇扇风:“她恨你,你争知!” “桥姐姐为什么要恨我呀?不是楚师说的全送给我么。” 她朝杜越桥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大喊道:“桥姐姐,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刚在外头听到她们说要办个什么论剑大比,你参不参加呀?” 第56章 我想去比试比试羞辱她。 “你是如何得知论剑之事?”凌见溪疑问。 凌禅:“不是说了吗,我在路上听到的呀。” “怪哉怪哉,大姨昨日才——” 凌见溪话说一半止了声。凌禅揪着她的衣袖摇晃,“见溪姐姐,原来你老早就知道了这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呀?” 凌见溪咳了咳,不再与她多言,难得自觉地提起剑练习。 那边的桥姐姐也好像没听见似的,举着剑左砍一下右刺一下,练的也不是楚师教她的剑法,倒像自创的砍人招数,一点没有她平时的温煦。 桥姐姐好像真的生气了。 凌禅在满推车的吃食和安慰杜越桥之间,只犹豫了两息,随后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前者。 她推着小车骨碌骨碌就朝家的方向跑,路上碰见送饭的姐姐也不停留,生怕慢一点楚师就会要她把零嘴还回去。 这孩子,从小没吃过好东西么,怎么见了吃的就像强盗似的。 楚剑衣目送她推着满车干果迅速地跑远,眼前忽地浮现出凌禅对待吃食的虔诚模样。那些扯下老脸要说的反悔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转头看向剩下的两人。凌见溪朝她尴尬浅笑,“楚师,我大姨侯着我回家用餐呢,我就先不留了。” 得了应许,立刻撒腿就跑,系在腰上的钱袋叮叮作响,怎么也掩盖不住她的那些小心思:你这儿吃的太差,小女子要上街买好吃的去也! 走了也好,省得这不正经的家伙又用那种看热闹的目光,期待着看她以为的师徒伦理大剧。 楚剑衣心里默默吁气,望向杜越桥乱砍乱劈的背影:“桥……杜越桥,不练了,回来陪为师吃饭。” 还是这听话的亲徒好,明明受了委屈,却能把情绪收拾得很好。招呼一句吃饭了,也不赌气,应了声马上就扯开笑脸坐下。 师徒俩面对面而坐,屋外春意盎然,不时送进几缕挟带桃花梨花的香风,吹到杜越桥身后的墙上,空荡荡零落几片花瓣。 师尊尚未动筷子,作为徒儿自然不能先开吃。 杜越桥直觉楚剑衣有话要对她说,当然她也有话要对楚剑衣说。 楚剑衣先开口:“那些干果……为师当时只是一句无心之言,未曾想到凌禅当了真。年前为师再寻个空闲的日子,带你亲自去选买。你不必淤气在心。” 师尊想跟她讲的是这事儿? “我心里没有气的,师尊。”杜越桥余光瞥了原本的干果墙一眼,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凌禅她娘都没给她买过点心,她平常吃饭也总是吃不饱。那些干果给了凌禅,她就不用饿着肚子练剑了。这是很好的事。” 这样通情达理的话谁都会说。方才杜越桥还拿着剑乱砍泄愤,要说她心里真的一点气都没有,楚剑衣是不信的。 但祸确是从她口中生出的,总不能顶着罪魁祸首的帽子去逼迫蒙害者承认,你肯定就是在生闷气,却还要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一定是想让人觉得你懂事! 楚剑衣直直审视杜越桥的双眼,然而就像她之前数次深究的那样,这双纯朴清澈的眼睛里藏不下什么沙子,有的只是一览无余的真诚,与不慎流露的怜悯。 她在这片眼波湖泊中感到自惭形愧,于是掩饰地抓起筷子,“别光担心着人家吃不吃得饱,先把自己养壮实了再去考虑别的。近来的伙食好了不少,却未见你长多少肉。” 正要夹菜,杜越桥突然道:“师尊,我想参加论剑大比。” “你参加这个做什么?” 人家举办大比是供门内弟子切磋比试的,她们这对外来师徒凑什么热闹。 况且凌见溪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不也透露了凌飞山并不想让她们参加的意思么。 杜越桥却没想到这一层。 她发狠地攥了攥手,说:“七月份豫地那场宗门比试,我当时尚不能炼气,所以没能随宗主前往参加。但现在我已经能很熟练地使用灵力了……就算夺不到名次,能与外头的人较量一下,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水平,也是好的。” 三年的勤修苦练,夜以继日在竹林挥剑修行,听不完的重来、再练。 她有时候会问,一万滴汗水能灌溉出一颗果实吗?一万次出剑能赢得一声喝彩吗? 海清说,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 杜越桥说,好,我相信宗主。 于是一万滴后就有了第一万零一滴苦咸的汗水,一万次后就有了第一万零一次更精准的出剑。 金石可镂,水能穿石,绳锯木断,千里始于跬步,小流积成江海,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就会有回报,就能出人头—— 地个鬼。 她连去豫地旁观的资格都没有,都因为那气死人的先天资质。 可今时不同以往,她杜越桥已经能够炼气为己用,还有剑仙师尊亲力指导,现舞台就在眼前,岂能让展现成果的机会白白从指尖溜走? 杜越桥渴盼地看向楚剑衣,师尊的神情从疑惑转向犹豫,再是带有同情的理解,最后变为应肯。 努力就应该被看到,汗水不能够白流——至少楚剑衣不会让杜越桥的努力被埋没。 “很好,敢于去直面自己的真实水准,修士就应该有你这样的悟性。” 楚剑衣毫不吝啬地夸奖。 只是,若要让她徒儿的实力在台场上全部展现出来,那还少样东西—— “师尊,咱们为什么要深更半夜过来寻剑呀?” 一颗璀璨的夜明珠秉持在楚剑衣手上,随着师徒俩于墓道内渐行渐深,所照明的空间愈发开阔。 “避人。” “避谁呀?凌掌事不是允许咱们来取剑吗,难道还有谁——徒儿言错。” 逍遥剑派之内,还有谁能压下任掌门凌飞山一头?杜越桥识趣地闭嘴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条墓道像专门修来供给有缘人取剑,道路笔直没有机关冷箭,师徒俩顺通无阻地到达了目的地。 逍遥剑冢。 “这么多……刀?” 杜越桥眨眨眼睛,夜明珠的光华渐加,足以将整个剑冢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插在石壁或坟包上的无数把兵器。 剑戟矛盾,斧钺钩棍,弓弩叉镖,念得出念不出名字的兵器,全部沉寂在这片冢底,仿佛一丛一丛的蝙蝠,闭着眼睛挤在洞穴深处,被强光一照瞬间睁眼,锈的钝的锐利的都反射出跃跃欲试的冷芒,只等命主将它们带出去重见天日。 其中最多的,就是刀,而且是用来屠宰牲口的刀。 杜越桥回头一看,崖壁上分明刻着“逍遥剑冢”四个大字,怎么此处这么多的刀。 是她刀剑不分,还是来错了地方? “师尊,这里不是剑冢吗?” 楚剑衣道:“没错,就是剑冢。逍遥剑派老祖本是一介屠妇,刀剑不分,靠一把宰牛刀发家,却要以剑命名,用来附庸中原风雅。” “所以,她们祖传的逍遥剑,其实就是一把宰牛刀而已。” “宰牛刀?!”杜越桥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些刀,确都是些宰牛宰羊宰鸡刀,“逍遥剑不是斩大妖的神兵么,神兵怎么可能是用来宰牛的刀?” 楚剑衣道:“斩大妖,其实功劳不在逍遥剑,而在于用的人是谁。你若达到凌老太君那般功力,拿着三十去镇界斩妖也是没有问题的。而且,逍遥剑也并不是神兵。” “若连逍遥剑都算不上神兵,其余那些上中次等神兵又是如何称得上神兵之名?” “……”楚剑衣沉默一会儿,她并不很想说出原因,“全凭楚家评定品级。我幼时曾随手指了根玉筷说它是上等神兵,那根筷子便被浩然宗拿去兵器库收藏了。” 敢情压根没有什么严格的等级划分,都看你们楚家人心情如何。 那么现在又来取剑,还有什么意义。 楚剑衣似乎看出她的疑虑,解释道:“若使用兵器者足够强大,随身兵器也会渐开灵识,濡染主人神力,使自身品阶提升。旧主死后,兵器仍存有灵智神力,继续等待下一任主人。如此反复,在力量上远胜一般兵器,所以能称得上神兵。” 杜越桥茅塞顿开。 从前只听说神兵神力无穷,却从未细究其原因,今日听师尊一席话,让她醍醐灌顶,真是胜读十年书。 “你既选择修剑道,便速去挑把好剑,不要拖延时间。” 杜越桥应了声,便从左手边选起。 这里的刀最多,剑其次。 满冢逍遥剑派先人的遗剑像碑一样插在土包上,若不是楚剑衣告诉过她此处是某次大战遗迹,尸首已被清理干净,杜越桥恐怕不敢踩上去冒犯先人。 第66章 杜越桥对自己的能力有非常清晰的认知,不会真的像楚剑衣说的挑剑。哪把剑能挑上她,她都要给它前主人烧三支高香。 所以她是寻剑,恭恭敬敬一柄一柄问候,规矩地贯注心神,引着一缕灵力流过灵台,从额间钻出,徐徐勾上朴剑的剑柄—— “铮” 锈迹斑斑的剑身一振,那缕小心问候的灵力就被打断。 呔,什么废材也敢勾搭老娘! 杜越桥一愣,回过神来后转向旁边那柄短剑。 略略略,你可配不上本女侠! 再换一把。 唉,又是个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家伙。 再换。 滚开哪! 换。换、换!换——换——换—— 长的看不上她、短的不认她、旧的瞧不起她、新的嘲笑她、柔的婉拒她、刚的辱骂她,不要她不认她不搭理她不正眼看她,戏弄她嘲笑她侮辱她鄙夷她! 换、换、换、换——!!! 她的里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脸庞颈间热汗滚滚,两排牙齿紧紧咬着下唇,额上的汗水打下来掉进眼眶,辣得她双眼通红却死活不闭眼,任汗水积聚一滴滴划过脸庞往下掉,吃进嘴里咸得要命。 楚剑衣的紧张程度比她不遑多让,偌大的剑冢仿佛变作了凉州城那间小小的成衣铺,各种剑闪出的寒芒就像刺耳的笑声,无法喝止只能眼睁睁看它们狞笑着钻进杜越桥双耳之中。 她想起了那晚杜越桥崩溃而压抑的哭泣,配不上啊我真的配不上,不要再试了求你了…… 可现在却换作楚剑衣想要杜越桥不要再试了,不要自己凌迟自己,不要这样凌迟她的心。 她想只要杜越桥一停下来,她就要马上冲过去把人抱紧在怀里,护着她的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安慰她说不试了不试了,咱们回家马上回家。 但杜越桥没有停过,她就那样一丝不苟地走到每一把剑前,认真而虔诚地从额间发出灵力去邀请,被无情拒绝,再邀请,再拒绝,没完没了地拒绝。 终于杜越桥走到最后一把剑的前面。 那是把流溢着血一样暗红气息的重剑,它已随先主在无数场战役中厮杀过,嗜了上万只妖兽的血,剑身还余着黑色的血迹,仿若上古女将嘴角不曾抹去的血痕。 杜越桥异常冷静地向它合十双手祈祷,然后重复先前做过上百次的举动,引气穿心,钻出额头,发出邀请。 剑动了。 它没有切断杜越桥的灵力联系,反而从石碓里拔出来,把自个儿全部拔出来,悬浮在空中,高傲而好奇地打量杜越桥。 它、它愿意认她为主! 杜越桥惊喜至极,登上石碓,伸手就要去握这柄神剑—— “嘭——” 一红一金两道锐不可当的剑气重重碰撞到一起,震出的罡风将石壁上一些兵器削得只剩半截。 杜越桥来不及抬手去挡,就见暗红剑气被金光逼退,那柄神剑硬生生挨了一击,跌落在地又强撑着立起来,顽劣地朝杜越桥挑着剑尾。 “你一个死物怎敢如此羞辱人!我今日非劈碎你不可!” 楚剑衣暴喝,然而那柄顽剑迅速遁入石壁的裂缝之中,劈出的剑气刃打在石壁上毫无伤害,反震得整个剑冢摇晃欲倾。 夜明珠惊慌地跳闪数下,乍然熄灭。 眼前失去了目标,突如其来的黑暗使剑冢无比寂静,楚剑衣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大呼大吸,以及,杜越桥轻轻地说: “它们都好没有礼貌呀。师尊,我们回去再找找其它的剑,这些剑不太适合我,我也,不喜欢它们。” 第57章 桥姐姐去哪儿了她娘难道会搭理她吗?…… 她配得上更好的剑。 楚剑衣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安慰……杜越桥好像用不到她安慰。 回来后,杜越桥摸着黑钻进被窝,一点动静也没发出,仿佛太过困倦,沾枕头就睡去了。 就连楚剑衣预想中她应该会有的隐隐的啜泣也听不到。 她就这么放下了,甘心了,服气了,睡着了? 楚剑衣却久久未眠,她干睁着眼睛,理解了当年凌关大娘子的作为。 在那剑冢之中,她无数次想如被她记仇的大娘子那样横插一脚,强行让灵剑认杜越桥为主,管它们愿不愿意。 可十七岁的楚剑衣因此记恨了大娘子半年,难道十八岁的杜越桥就不会记恨己所不欲又施于人的楚剑衣了? ——不能重蹈覆辙。 前路肯定还有更好的剑等着杜越桥。这样勤勉刻苦的姑娘,不能够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配把凡剑。 如此想着,楚剑衣的思绪又回到杜越桥身上。 徒儿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取不到剑还能反过来安慰她,似乎压根不在乎能不能认把好剑。 又或者说,去剑冢之前早就做好了迎接这种结果的心理准备。 现在睡得安分踏实,连个身都不翻—— 是不是在装睡? 会不会偷偷流着眼泪把枕头都浸湿,怕她担心硬是不哭出声音。 楚剑衣心中一颤,猛然坐起来点亮指尖光芒,手撑着床榻慢慢靠近杜越桥。 脸上没有泪水,枕头上没有湿痕,眼尾那两道,也没有憋出来的绯色。 好像所有的不甘、难受、怨怒,已经在回来这段路上,被她一个人默默消化完了。 光芒照耀着,密而长的睫毛颤了颤,楚剑衣急忙熄灭光亮,眼前顿陷黑暗。 既然没事,那便是最好。 她又在床上跪坐了会儿,实在等不来杜越桥任何的异动,最终安下心枕回自己那头,缓慢地进入睡梦。 疆北的天色比中原要晚一个时辰。 因凌禅凌见溪两人每日要来学剑,师徒俩的作息跟随着适应疆北时辰。 昨夜归得并不算太晚,只是杜越桥试剑消耗灵力过度,形神俱疲,睡得极沉。听到楚剑衣轻声下床穿鞋,她也强撑着睁开眼皮,意欲与师尊一同起床。 却被楚剑衣掖下被角,听她低声道:“你昨夜在剑冢精气消耗太大,今日便多睡会儿休养元神,不着急起床。” “进程……拖累师尊……休息、跟不上……” “为师自有规划,不会因你休息一天就延误进度。”楚剑衣揉揉她的脑袋,手掌往下盖住杜越桥眼睛,“安心睡吧。” 那就再睡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不能耽误了师尊……师尊的安排。 眼皮早就支撑不住,手掌盖着没有光线刺激,放弃抵抗,沉沉再续旧梦。 梦里,师尊要为她出口恶气,手执无赖怒劈那把坏剑。 坏剑心思狡猾,四下躲闪,让师尊的攻击全落在了剑冢其它兵器上。流星锤被砍成两半,巨斧只剩个把柄,宝刀更是悉数碎裂。 她站在师尊所设结界中,话说不出手动不了,跟眼皮子拔河怎么也拔不过,睁不开眼。 她听到凌飞山惊呼:“哎呦,楚妹妹,你把我家剑冢毁坏成这个样子,老太君追责下来,不得砍了我的头扔里面去?” 楚剑衣不说话。 凌飞山摸着下巴左思右想:“哎其实老太君的记性也没那么好,剑冢里有什么宝贝她也对不上号,只记得个数,要不然……” 她搓了搓手指,“听闻妹妹在外人称散财仙子,想必法器神兵少不了。趁着老太君还没发现,妹子呀,要不你就从口袋里掏点出来,给姐姐凑一凑数,怎么样啊?” 随后杜越桥听到一大堆东西咚咚当当响,落到了地上,还有个圆圆的球似的玩意滚到自己床脚。 凌飞山撑开乾坤袋抖了抖,把楚家搜刮来的宝贝一个不落都搜刮进她的口袋,最后捡起那个球状法器。 站起来,正好看见熟睡的杜越桥,床两端的枕头。凌飞山惊疑道:“噫——睡两头怎么方便——哎哎哎,楚妹妹你是正经人,我不跟你扯了,先走一步哈!” 为姨不正经的家伙终于走了,又听见小不正经在门外捂着嘴笑。被楚剑衣斥了一句,拖着剑跑到远处嘀咕起她的“怪哉怪哉”。 再次归于清静。 又昏睡了不知多久,杜越桥辗转反侧,翻来滚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差点和楚剑衣面对面碰在一起。 楚剑衣迅速起身,表情在惊怒与克制间切换,最后归于平和,“做噩梦了?” “没、没有。就是睡得有点不踏实。”杜越桥清醒过来,“师尊这会儿是提醒我去练剑吗?” “上午的修习已经结束,现在到吃午饭的点了。” “啊?!我竟然睡到中午了!今天的练习肯定又落下了!” 杜越桥大惊失色,赶忙跳下床穿好鞋,拿起三十就往门外走。 楚剑衣喊住她:“睡糊涂了?没有为师指导,你一个人瞎练什么?” 说得好对,师尊都回屋休息,准备吃午饭了,她还独自出去练什么剑。 第67章 杜越桥于是收回踏出门槛的脚,转身瞬间却瞥见靠墙蹲着的凌禅。 凌禅正靠在墙脚那儿,低着头,手里拿根小木棍画圈圈,一点没注意杜越桥在看她。 杜越桥不明所以地望向楚剑衣。 楚剑衣落座,摆上她和杜越桥的两双筷子,还有一双被她握在手中,道:“她说于你有愧,没有颜面和你同桌吃饭。怎么劝说都不肯进屋。” 于她有愧?——哦,原来是干果的事儿。 杜越桥把三十放在门口,走到凌禅身边,蹲下道:“凌禅,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羊排,进屋吃饭去吧。” 地上的圆圈画到一半,凌禅停住木棍,一点点抬起头看向杜越桥,两只眼睛里逐渐闪出泪花:“桥姐姐,你不怪我了吗?” 杜越桥摇摇头,伸手替她揩掉眼泪,将人扶起来,道:“不怪你。你想吃零食没有什么错,只是拿之前要先跟我说,我不会不给你吃的。可是像你昨天那样没有问过我就把零食推走了,我心里有点不好过。” “呜呜呜……桥姐姐,你打我出出气吧,我待会儿就回去把零食全部推回来还给你……只是我吃了好几包了,我、我去给人家做工,赚了钱买原样的赔你!” “傻瓜,打人可不能解决问题。而且你都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为什么还要惩罚你呢?” 杜越桥搂住这个往自己怀里钻的小家伙,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那些零食就当我送给你啦,不用你去给人家做工再赔给我。师尊说你在剑道上可有天赋啦,你应该好好跟着我师尊练剑,不要老想着去做工,好不好?” 小家伙重重地点头,把眼泪全部擦在杜越桥衣领上,凉得她冷丝丝的。 “不哭啦,你都是十一岁的人了,哭鼻子可害臊啦。把眼泪擦一擦,跟姐姐回屋洗手吃饭好不好呀?” “嗯!”凌禅依依不舍地退出她的怀抱,用袖子把眼泪抹干净,“桥姐姐,我听你的话,我要好好练剑,将来成为剑客去赚数不清的钱,然后都用来给桥姐姐买好东西!” 小小凌禅立下大大愿望。若不是桥姐姐明令禁止她乱亲人,她非得给桥姐姐脸亲肿不可。 上了餐桌,又把最喜欢吃的羊排全部夹给杜越桥,自己光吃米饭都开心得不行。 吃过午饭,休憩稍许,凌见溪也不紧不慢地回来了。 她的功课落下太多,花费了楚剑衣整个上午的时间给她补习,才堪堪赶上杜越桥的进度。 至于凌禅,这家伙天资聪颖一教就会,楚剑衣每日教她一套招数,她也只学那一套招数。许是怕早早学完了蹭不上饭,她从不向楚剑衣多学什么。 楚剑衣乐得如此,最初便计划着凌禅学得快让她教教杜越桥和凌见溪,谁知道这家伙学完就往家里跑,只有吃饭的点才回来,半分不知道为师长分忧。 可今日凌禅心中有愧,即使杜越桥已说原谅她,仍打算做点什么戴罪立功。 她被杜越桥牵着来到练剑坪地。 杜越桥拜托道:“凌禅,今天这招我还没学会,师尊她昨夜没睡好,我不想去打扰她,能不能请你教我一下?” “包在我身上!桥姐姐,我一定教到你会再回家!” 凌禅拍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在杜越桥期待且感激的目光下,她开始了自己的教学——一言难尽的教学。 可能天才都擅长学而不擅长教,凌禅重演的这套招式比楚剑衣不知道快了多少倍,刀光剑影,看得杜越桥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连忙打止:“太快了凌禅,要不你放慢一点,一招一式慢慢来?” 凌禅若有所思地点头,接着又以放慢了的速度演示第一式动作。 “还是有点快。” “可以再慢一点点。” “这样差不多了。”杜越桥总算看清了她的手法,学着挥出一道带有灵力的剑气,“是这样吗?” 凌禅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的动作,蹙起眉头,比较她和自己手法的差异。 似乎,有某个地方不太对呢。 “咔嚓” 好像是翻手腕的那一式。 “我知道了——啊!” “嘭” 硕大且重的竹子直直砸到两人头顶。 杜越桥被砸得脑袋一震,耳边嗡嗡起来,眼前陷入静滞了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只听周围传来哇的大哭声音。 她循声看去,刚还站得正正的凌禅,这会儿捂着脑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声引来了远处楚剑衣的注意。 “把手拿开,我看看伤势。” 掠过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杜越桥,未发现她有受伤的迹象,楚剑衣蹲下观察凌禅的伤情。 “只起了个大包,没有见血。”楚剑衣绷紧的精神骤然一松,“你睁开眼睛,看到的事物可与从前一致么?” 凌禅抽噎着点点头,随即再次嚎啕:“娘、我要娘,好疼……好疼啊娘……” “你并无大碍。” “娘……呜呜呜,娘,我要回家,我要我娘!” 楚剑衣无法,只好摘下一朵桃花传音,让它往凌禅家飘去。 她又看向杜越桥。 徒儿神色慌张,支支吾吾欲解释原因,楚剑衣只问:“伤着你没有?” 她也被砸到了,头顶热乎乎的可能也起了个包,但并没有立刻倒地,没到缺胳膊少腿的地步,不至于像凌禅那样娇弱地大哭啊。 一点点小伤罢了,有什么好哭的,是要坚强地站起来的啊。 为什么……凌禅为什么要哭,哭什么啊? 这点小伤值得喊娘吗? 她娘难道会搭理她吗??? 杜越桥愣愣地摇头。 凌禅的娘很快就飞跑赶过来,她像只肥硕的老母鸡,一见到女儿就立刻扑过去,和女儿一起坐在地上,扑腾着两只粗壮的大手哀嚎:“禅娃禅娃,我的心肝,耍什劳子剑,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配合上凌禅的更凄惨的哭声,母女俩抱在一起哭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等她们哭嚎稍稍停歇,楚剑衣道:“她受伤不重,你若担心,现可以将她领到医馆看伤。” 凌母看向怀里的女儿,她依旧在呜咽:“没事的娘,咱们不花那个冤枉钱,不看医师……” 她娘问:“娃啊,你好端端耍个剑,咋么会伤到脑壳?” “桥姐姐、桥姐姐劈到——” 她突然想到娘的性子,知道是杜越桥误伤肯定要闹个天翻地覆,连忙闭了嘴,慌张地满地找杜越桥的影子,“桥姐姐呢?她、她也被竹子砸到了。” 楚剑衣闻声一惊,忙朝原本杜越桥站着的地方看去。 那里只有一小滩血迹留在地上,杜越桥和三十全然不见踪影! 第58章 她为什么可以哭你是要哭的啊………… “杜越桥呢?!” 将整个小院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依旧不见杜越桥的踪影,楚剑衣双手按住凌见溪肩膀,恶狠狠盯看她的眼睛,逼视的目光吓得凌见溪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她待在竹林应付凌禅母女,没有留神杜越桥的动静。只有凌见溪躲在一旁看着热闹,她肯定知道杜越桥哪儿去了! “杜姐姐……杜姐姐她、她……”凌见溪被按得人都快陷进地里,眼眶几乎要盈出泪水,抬手颤巍巍地指向院门,“她拖着剑跑外边去了!” 楚剑衣扭头一看,两侧粉的绿的悠闲飘落花瓣的树木之间,夹道笔直地通向院外——冰天雪地飞雪遮天,冰雪席卷了外面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平坦的地面都被拔高了好几寸! 狂风呜轰轰地摧撞着,裹挟大雪扬到结界顶端,从其上空碾过无休止地奔向更远处——暴风雪即将来临。 杜越桥冒着这样的狂风大雪,拖着三十孤身跑到外头去了! 楚剑衣顿觉冰冷的雪花覆盖了她全身,连同血液都开始发冷发凉。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院内带花香的气息却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杜越桥、杜越桥、杜越桥!杜越桥自己分明受了伤!一声不吭!偏要顶着这暴雪欲来的时候独自闯到院外去! 这是在跟她赌气吗?!! 气她没有及时发现她的伤势,气她任由她被剑冢所有剑羞辱,气她把干果全部送给凌禅,气她收徒、气她失约、气她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却没能及时疏导! 气她气她气她!!!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杜越桥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怎么有那么大气度去容忍所遭受的委屈不公!就知道她一直在压抑、在忍让、在咽下所有心酸不甘!就知道她迟早有一天会爆发! 但她想不到杜越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会一个人冲到危险重重的外面去,连哭都不哭一声。 楚剑衣只觉全身血液开始咕噜咕噜沸腾起来,她恨不能现在就逼退所有风雪,把一切落下的空中的该死的雪全部掀回极北,然后在空旷到一览无余的地面找到杜越桥,把她按在地上狠狠质问—— 第68章 为什么独自承受所有的情绪!为什么不能跟她倾诉!为什么受了伤连哭都不会就赌气地跑出去! 她早就跟她说过可以和她一起分担,为什么不向她求助?!!她在她心里还是那么可怕,还是不能被她当成真正的庇护、当成可以依靠的师长?!! 楚剑衣攥紧了拳头,用食指关节重重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临,当务之急是找到杜越桥的人。 她潜意识的动作比思绪更快,想清楚时人已经走到结界出口,身后传来凌禅的哭闹: “桥姐姐,我要和楚师一起去找……唔、唔,我不回家,娘你放开我……” 楚剑衣没功夫去搭理院中那些人,现在暴雪欲来,她们及时回去是最明智的选择。凌禅有她娘带回去,凌见溪也随身带着法器,家中有凌飞山等候。 可杜越桥呢?人不见踪影,独自跑进风雪中撒气,到底知不知道有人在为她担心?! 快二十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不、不,冷静下来,冷静。现雪积得厚,杜越桥跑出去也没多久,她的那些脚印应该不至于被湮没。对,脚印、脚印—— 楚剑衣仔细看向雪地。 果然,杜越桥深深浅浅的脚印还在,有的踏得极深,有的是摔进雪里又爬起来而产生的大坑,还有一道连续细长的深痕,那必定是三十划过雪地留下的痕迹。 提吊着的心稍稍放稳,楚剑衣强镇心神,一刻不停地沿着脚印延续的方向踏雪追去。 飞雪愈加疾劲,和她行动的方向完全相悖,激起来的沙土混在满天鹅雪中簌簌朝她扑来,沾脏了齐整的发髻,也使楚剑衣眼前迷乱一片,有时一团脏雪闪过眼前,她误以为那是杜越桥的身影,追过去数步才发现看错。 她低下头紧盯那些脚印,跟着线索走不要再被乱雪迷眼了,加快一点,再快一点!要赶在暴雪来到之前找到杜越桥! 又一团雪花飞到楚剑衣眼睫上,她顾不得擦掉一心只往前赶,可雪中砂砾掉进眼中磨得受不了,她只好放缓脚步,眨了眨眼。 遮挡视线的沙雪还在,再眨眼,眼皮里轻松了,可那团黑影仍未消失,在远处挥舞乱动,举着把剑转圈儿一样挥动! “杜越桥!” 人影似乎听到了喊声,突然丢开剑,呆愣在原地。 那不是什么乱雪,那是杜越桥!不懂事一个人瞎跑急得她心快要跳出来的杜越桥! 人还没事,还能提剑,还听得到她的呼喊。 楚剑衣心收回了大半,加快脚步朝杜越桥奔去。 可即将奔到那人身边,她霎时停住,僵立着看见那人的怪异动作。 那人直直定在原地,不知看到了什么,傻了般抬起手去摸额间渐渐加长的刘海—— 红色的刘海不断地变长着,摸起来又硬又冷,底端又淌下一颗小血珠,挂在血冰棱上不动了,把刘海变得越来越长,轻轻一掰—— “嘶” 她吃痛一声,冷硬的冰刘海被她硬生生掰断,连着脑袋产生被钻了般的疼痛。 太疼了。 人倒下来,像只小兽顶着脑袋不停往雪里拱。 雪把脑袋冻住就不疼了,冻麻了就不疼了。 继续拱,继续挤,拱得雪被染成猩红一片,有个人扑跪下来把她从雪里抱起身。 “受了伤为什么不说!杜越桥!为什么不说!连我你都不肯告诉吗?!” 混着血的雪从头顶滑落,迷了一会儿眼又融掉,现出红糊糊眼前人的脸庞。 啊,是师尊,师尊来找她了,师尊好生气啊……应该是在气她招呼都不打就跑出来了吧。 杜越桥抖抖脑袋,把带血的雪甩到楚剑衣发上衣上,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对不起啊师尊,我就是出来练会儿剑,忘记跟你说了,我再练——” “你在院子里不能练剑吗?!非要跑到雪地里练剑!知不知道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你还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唔——” 师尊是在吼她?她又让师尊动怒了。怎么心里好难过好难过。 她的腰被楚剑衣环搂着重重一按,整个人就直直跪下,跪在楚剑衣的双腿上,全身的重量都往那双腿上压。 从楚剑衣跪坐的地方慢慢渗出血迹。 一枚锋利无比的石块藏在雪中,刚才楚剑衣猛然扑跪,恰好让石块卡进右腿的膝盖,刀片似的割着筋脉。 按着杜越桥跪在她腿上,又让那石刃割得更深了。 但现在比膝盖的痛更让她忧恐的是杜越桥的状况。 杜越桥被她吼得怔了怔,“师尊……你能不能不要吼我啊,我有点难过,有点……想哭。” “现在是哭的时候吗?!” “不是……不能哭。”杜越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能哭的呀,可是凌禅为什么要哭啊……她娘怎么会准她哭啊,她应该要站起来当作没事,然后继续去砍柴的呀……” 楚剑衣惊愕地把她的脸抬起来对向自己,“你在说什么?什么砍柴,你们是在跟我学剑,哪里要砍柴?” 杜越桥却摇头,“师尊你不知道,在我家是要砍完一背篓的柴才能吃饭的。像凌禅那样被竹子砸了一下就坐在地上哭是不行的,她会被她娘骂的……不对。” 她眼神疑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着沾一手的血,呢喃道:“不对不对,她娘可叫她心肝呢,她是个女孩怎么会是心肝呢?娘的儿子才是心肝啊……她娘见她哭怎么还坐下来一起哭呢,不应该要她马上站起来,或者干脆骂她?她凭什么哭啊,我的头砸出血了都没哭,她哭什么。” “师尊,我才不像她那么娇滴滴的,我可没哭呢。”她看向已被她惊得微微张嘴的楚剑衣,笑道,“其实我比她疼多了,但是我可不哭,我是不是很坚强呀师尊?这点小伤不值得哭。” “你、你……” 楚剑衣要说不出话来了,她完全惊惶失措地看着杜越桥,仿佛在看一个只有人样的畸形怪物,怪物伤痕累累,却在棍棒恐吓下哭都不会哭,自以为是地骗着自己坚强。 “你、你”了好久,她终于说出那句:“你可以哭。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要哭的啊……” 杜越桥还是摇头:“不可以哭的。从山上滚下来不可以哭,被狗追着咬不可以哭,饿得睡不着不可以哭……” 她认认真真掰着手指,一件一件讲规矩似的向楚剑衣解释: “我娘说要我坚强,不能老是哭让大人操心,摔倒了站起来就好了,被狗咬就跑快点别给它们追上,想吃饭的话那得第二天多砍点柴或者多锄点地,人又不会饿死,所以没必要哭,哭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会让娘操心,娘操心多了再听到我哭就不会理我……可是,为什么凌禅她娘还能理她啊?” 知道她被砸不仅马上就跑过来了,还那样抱着她,喊什么禅娃、心肝。她的娘可不会这样对她,太矫情了——但娘会喊她的儿子心肝啊,会抱着她儿子啊。 这是,怎么回事? 脑中一阵晴天霹雳,杜越桥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不可置信的秘密。 她突然揪紧楚剑衣的衣服,问道:“师尊,你娘会喊你心肝吗?你娘会准你哭吗?” 楚剑衣不忍心地轻轻颔首。 啊,原来不是只有儿子才会被叫心肝,女儿也可以。哭泣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连师尊的娘都会允许她哭泣。 杜越桥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目光呆滞,失神地倒在楚剑衣身上,下巴垫着她的右肩,“师尊,我好难受,能不能靠着你一会儿?” “可、可以。”楚剑衣的声音已然哽咽,她甚至把脑袋别过去,紧阖双目,紧紧揽着杜越桥的肩,“难受就哭出来,好吗?在师尊这里,你可以哭、可以哭……哭出来吧。” 杜越桥不哭,机械地挪了挪下巴,“不能……” “哭吧,哭啊!” “不……” “你哭啊!都哭出来,没有人不准你哭!” “不!你不要逼我哭!我不想哭,不要再逼我了!” “唔——” 肩头传来一阵锐痛,牙齿深深的咬合穿透了并不厚实的衣物,直抵在肩膀上,咬破了皮咬进肉里,鲜红的血液渗透白衣。 还能咬人,还知道换个发泄的途径……还好。 杜越桥两排牙齿死咬不放,楚剑衣也咬紧牙关承受肩头和膝盖双重痛楚。 风雪渐加渐大,无数的沙土和雪花都铺盖到跪着的两人身上,若不是楚剑衣开了个小结界,只恐怕师徒俩早成了雪人。 不知在这冷里痛里雪里待了多久,楚剑衣只觉肩头一松,靠着自己的人儿放弃了撕咬,两条胳膊笔直地垂落下来。 她大感不妙,迅速抓起杜越桥的手腕——竟已僵硬! “杜越桥!杜越桥!!!” 第59章 你不要吓师尊啊杜越桥不能死!…… 第69章 怀里的人已经全无动静,两只拳头握起来怎么也掰不开,双臂僵直着耷拉进雪里,整个人喊也喊不应。 楚剑衣颤抖着手去探杜越桥的鼻息,也许是被冻得太久太冷了,她不能感觉到有任何热气呼出在手指上。 没有呼吸。 “越桥、越桥,你理理师尊,你说句话,哭一下……哭一下好不好?你不要吓师尊啊……” 没有回应。 怀中人儿就阖着眼睛,沾着鲜血的嘴也紧闭着,仿佛睡去了一般安静,任凭她如何摇晃她的身体,都没有一点点的动弹。 一定是这冰雪天冷得过头,把杜越桥冻晕过去了,把她的手指也冻僵,所以感受不到杜越桥的呼吸! 楚剑衣近乎绝望地握住她的手腕,抖颤不已的大拇指重重摁在她的脉搏上。 指腹按住的几根血管细的要命,楚剑衣摁下去好久,连眼睛都闭上全神贯注地去感受极度希望尚有的跳动。 仅能容纳两人的结界失去灵力供应,悄无声息地碎散了。 呼啸着的风雪狂怒拍打楚剑衣的肩背,从她埋进雪里的腰臀开始堆积,拍在她月白的衣裳上,沾成灰黄色,然后挂不住的下落,落下去积上来,将要把楚剑衣半个人都湮没时,她终于动了。 她终于松开抿紧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杜越桥,还有微弱的脉搏在,杜越桥还没死去。 来不及多想,楚剑衣一指按在她的额心,不断渡入灵气去与杜越桥倒涌的血气相冲,尽力让血液正常流转。 灵气已渡得快要充满身躯,却仍未压过那些倒流的血气。 杜越桥表情极度痛苦,五官紧紧向内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仿佛两股气流再冲撞得狠一些,血液就会挤爆面目喷楚剑衣一脸血。 她不敢再往杜越桥体内渡灵气了。 楚剑衣放下手,试图抱着杜越桥站起来,可右腿刚一发力,膝盖的剧痛猛然刺向她的神志,疼得她嘭一下又跪进雪里,那枚刀片似的石块深深嵌进骨肉。 雪地被染红一大片,猩红仍在向外蔓延着。 她无法,只好召出无赖剑,将它压在左腿底下,整个人跪坐在左脚上,右腿直条条悬挂在剑外,两人一剑立刻朝小院飞去。 院落里仍是花飘枝摇曳的大好春色,凌禅凌见溪她们早已回家,却多了一人站在院中,负手凝望楚剑衣归来。 看到楚剑衣从无赖剑上狼狈地跌落下来,凌飞山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却见浑身僵硬且沾着鲜血的杜越桥,“这是……这孩子死了?” “住口!她还有气,她没死!”楚剑衣凶神恶煞地瞪着她,嘴里也是逼迫式的命令,“快去找大夫!快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大夫给我找来!快去!!” 她的语气实在像是军前嘶吼,无赖剑也随主人急怒而直指凌飞山脖颈,似乎只要她敢耽搁一刻,误了救治杜越桥的时机,楚剑衣就会把她的头斩下来陪葬。 凌飞山收了与她斗嘴的心,脚底轻擦,人瞬间没了踪影。 杜越桥、杜越桥不能死! 楚剑衣抱着踏进鬼门关的人儿膝行在地上,身下那条右腿好像废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由左腿拖行着向前往屋里去,拖过的地面留下一行长长的混有石粒的血痕。 一路跪行到床前,直到将杜越桥推上床,楚剑衣才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的,杜越桥还有呼吸,却已经相当微弱了。 楚剑衣不敢挪开手,生怕就因为她这一移手,杜越桥的呼吸也会怪罪没被保护好般,赌气地去不复返。 手上一热,一滴血流过指尖,正正地落到杜越桥鼻头,沿着鼻梁骨划下去。 一路划出两道血痕,连向眼窝,真如从眼中流下的血泪般。楚剑衣直起手企图为杜越桥擦掉血迹,可她稍微一挪身体,右腿上钻心的砺痛让她疼得嘶出声。 “慢、慢!掌事啊,老身比你娘还大,这把老骨头禁不起你这么折腾——哎哟,轻点、轻点!” 还没来得及回头查看状况,楚剑衣被人猛地一把扶到椅子上靠着,眼前钻出个白发佝偻的老医修。 见了躺倒在床不省人事的杜越桥,老医修埋怨的心立刻抛去九霄云外,她一弹拐杖上的机关,几枚银针登时从拐杖顶部扎出,寒芒一闪,不待楚剑衣看清,便稳稳扎在杜越桥印堂、人中和手脚的几处。 她再扒开杜越桥的里衣,指法快出残影,在其胸口迅速点上穴位。 最后一指按得杜越桥胸膛下陷,浑身抽搐过后,杜越桥胸口一跳,一大口淤血沿着喉咙往上走,闭紧了的嘴关不住猛然张开,那口血像泥块一样跳出嘴唇,染得胸前雪地落红梅。 血还在不停往外溢呕着,颜色深红,却细流似的逐渐变少,同时楚剑衣灌入进去的灵气也通过她大张的嘴缓慢流散出来。 “呼——”待杜越桥淤血灵气流完,老医修长吁出一口气,拿帕子给她擦擦血又擦擦汗,叹息道,“妮子,你心里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气血攻心,差点要了你命去。” 幸好给救回来了。 凌飞山肩膀陡然一松,疑怪地扭头看楚剑衣。 只见这人比杜越桥好不到哪去,白衣白裳都被血水浸透了,右腿的膝盖里还藏着枚染得血红的石块,塞得极深,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那块骨头穿肉而出。 听到老医修的无碍说辞,又看杜越桥脸色渐有了红润,楚剑衣才放松了拳头,手臂却仍在发抖。 凌飞山道:“婆婆,既然这孩子无碍了,你再看看……我妹子的伤势。” 老医修不紧不慢地拔下杜越桥身上的银针,转头一看,“哎呦你个不长嘴的!腿都要废了还不晓得出声!” “我没事。”楚剑衣哑声道,“我徒儿为何突然身体僵硬晕倒,何时能醒来?” “老身方才也疑惑这妮子怎么气到体僵晕倒的地步,现见了你才想明白,当师傅的不长嘴关心徒儿,作徒儿的也不开口诉说委屈,久而久之闷气淤塞体内,现又受了个什么刺激,气急攻心血液倒流,幸好有灵气及时对冲,否则现在早就尸身凉透了。” 不知道被她哪句话刺中了,楚剑衣面色一沉,重复问:“她何时能醒来?嘶——”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但所谓医者仁心,老医修也不明着计较,只把楚剑衣右腿一折,让那割进血肉的锋利石块显现出来,上手捏住,巧劲摁了两下才给她拔出。 一时间伤口没了堵塞,血液汨汨流出,染红了楚剑衣整条右腿,淌到地板上汇成一滩。 凌飞山不忍直视,“婆婆医术高明,还请速速给我家妹子一个痛快。” “哎,老身这就给她个痛快。”老医修抓起腰上的酒葫芦,咕咕灌了一大口,“噗——” 酒水喷满楚剑衣整条腿。 大的小的创伤一齐像灼烧般疼痛起来,楚剑衣咬牙不让痛楚溢出口,冷汗却止不住地淌下来。 老医修给她立起个大拇指:“不愧是掌事的妹子,这样的伤痛都能忍下,有几分我逍遥剑派女子的血性!你且再忍耐忍耐,老身为你包扎。” 说完又扳直楚剑衣的伤腿放到床尾,从行医箱中取出布条,一圈一圈给她包扎好。 也不知是对自己医术分外满意,还是听不到楚剑衣的忍痛呻吟而不满意,老医修给她裹好伤腿,又不轻不重地在伤口上拍了拍,“你这腿伤说重也不重,老实在床上躺几日,不要有大动作,能赶在年前休养好。只是今后不能到湿气重的地方去,否则腿疾发作,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多谢你医、腿、之、恩!”楚剑衣被她医得咬牙切齿,感谢之后依旧问,“我徒儿,何时能醒。” 老医修早收拾好箱子准备回医馆,本不打算理她,但碍着凌飞山的情面,只好又抓过杜越桥的手把脉。 感受着脉搏的微弱跳动,老医修脸上浮现出轻松的表情,“很快就能醒来了。” “很快是多久?” 老医修一笑,“也许在老身落地医馆的那一刻,也许是老身吃晚饭的时候,只看这孩子愿意什么时候醒来。” “少给我卖关子!”楚剑衣忍无可忍,怒目问道,“倘若她不愿醒来,莫非便再也醒不来?!” “正是。” 此言一出,楚剑衣与凌飞山俱惊,屋内瞬间陷入不安的沉默当中。 杜越桥是在逍遥剑派的地盘上出的事,虽然与逍遥剑派无关,但依楚剑衣这冲动乱来的性子,恐怕要给她逍遥剑派搅个天翻地覆。 凌飞山只觉脑仁隐隐作痛,对这老医修说:“此事关乎逍遥剑派安危,轻易不得,还请婆婆明说有什么法子能让这孩子醒来。” 此有堂堂准掌门凌飞山向她求情,彼有楚剑衣脸色黑冷比冰窖,床上还有个无辜的孩子躺着,老医修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此事还得察她心结是何物。只是这妮子已经昏迷过去,想撬开嘴询问,难哟难哟。” 第70章 “她的心结。”楚剑衣出声,“我知道。” 第60章 雪夜孤灯未成眠她重新将人牢牢锁在怀…… 凌飞山送走了老医修,又折返回来安顿师徒俩的事宜。 杜越桥陷入昏迷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楚剑衣右腿伤得严重,也不能自如行动。 都不是好收拾的摊子。 两个孩子学剑的事暂时搁置下来。每日仍要派人给这对师徒送来吃食,还有疗愈的汤药。 正常的生活所食所用,不再用楚剑衣操心。 她侧卧在床上,将杜越桥搂得很紧,隔上一时半会儿,从唇间溢出呢喃的声音,是在喊杜越桥名字。 无灯漆黑的房间里,虚浮的声声低语显得格外瘆人。 这是老医修给的法子。 老医修说,杜越桥突然的体僵是心疾所致,近日又淤气过盛,受了刺激气急攻心,才昏死了过去。 只有让杜越桥感受到人世间还有人念着她,舍不得让她就这样上了黄泉路,才能留住她的魂灵。 所以楚剑衣时刻将杜越桥搂抱在怀,用自身的怀抱让她感知世间尚存温暖,喊魂似的低唤杜越桥的名姓,让她听到人世还有人在等候她。 楚剑衣将人斜抱在左腿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枯灯,凌乱的发丝从白衣上憔悴地披下,两人的影子就这样昏寂无神地映照在地。 有几缕发丝散到杜越桥脸庞上,她便拂去,继续轻喊杜越桥的名字,可得不到任何回应。 老医修的法子似乎并不奏效。 喉咙已经干哑,楚剑衣启唇颤抖着没有说出半个字,她闭上眼,低头抵在杜越桥额头碰了碰,然后泄了劲儿似的向后靠。 已经没力气说点什么了。 她腿上的伤也很重,稍微扯动就会有撕裂般的疼痛。 一连数夜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喊魂,很消耗精力,也几乎要把她的心力耗尽了。 楚剑衣睁开眼睛,垂眸看过去,她的手握到了杜越桥的手腕上,嵌套似的握着少女细瘦没有多少肉的手腕。 自然地,指尖相贴圈住了手腕,在丈量着尺寸。 好瘦。 好瘦的手腕,几乎是皮包着骨头,一摸就能明显地摸到腕骨,好瘦的人。 她握住那只手,抬了起来。手腕软绵绵地垂下去,做不出什么有生气的反应。 怎么会这么瘦。楚剑衣想。 她想到在凉州的时候自己打算要把徒儿养得很壮实,想到桃源山的伙食很差劲,想到杜越桥说的,小时候经常吃不到饭。 怎么会有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要忍饥挨饿,就要在很委屈的时候被斥责不许哭,就要长大了也不敢轻易地哭出泪水。 从山上滚下来不可以哭—— 多瘦小的女孩子,从几岁开始就要背着竹篓去深山劈柴,下了大雨脚下踩空,从泥泞的山路滚下来满身是伤,不敢哭。 被狗追着咬不可以哭—— 狗也追她,蛇也追她,被猛兽吓到爬在地上乱踹腿,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敢哭。 饿得睡不着不可以哭—— 家里没有留给她吃的饭,每天干完农活回家,只能躲到柴堆里紧抱着双腿,不敢哭。 杜越桥,如果知道人生会是这样的难过,你还会选择来到人世间吗? 楚剑衣放下她的手腕,眼眶有些发酸。 她重新将人牢牢锁在怀中,珍惜地,不能够再失去。 …… 疆北的冬日飞雪漫天,时光漫长到分不清昼夜。 楚剑衣记不得外头又过了几时几日,每天除去食用三餐,就只是卧于床榻,拥抱着杜越桥,给她讲些细碎的琐事。 比如她睡着的时日,凌禅与凌见溪没有再来学剑,院子里很萧条。 比如院外的风雪很大,呜轰呜轰撞着护院结界,声音听起来很是空旷孤单。 有时外面的风雪声太大,楚剑衣会给她捂住耳朵,把她的脑袋窝进自己的颈间,好像她还清醒着似的,低声哄着不怕了,师尊在你身边,不要怕。 期间凌飞山过来探望过一次,那时楚剑衣一个人坐在桌前用膳。 凌飞山先是问:“你徒儿还是没醒来?” 楚剑衣不理她。 又问:“你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还是得不到理睬。 凌飞山索性道明来意:“我的确不该现在来打听这些事,只是长辈们那边担心你,吩咐我放下手头的事过来探望,要给她们取个准信儿定心。” 楚剑衣声音干哑:“我无事。” 她只好看着楚剑衣默默用完早膳,笨拙失神,吃饭时默不作声,似乎是寂寥惯了,像是一匹孤狼。 凌飞山不禁猜想,这家伙从前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静坐,一个人面对浩天或者窄室,没有人会跟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吃饭,没有人会刻意讲些闲事供她开怀,好像生来就注定和孤单为伍。 凌飞山是乐得见到如此的。 逍遥剑派和浩然宗本就势不两立,这位浩然宗的少主似乎从小就被放弃培养,孤傲不与人结盟,注定失道寡助,带领不了浩然宗腾飞。 凌飞山哂笑,从袋中取出一包药材放在桌上,道:“既然你不欢迎,我也不多留了。只是这包药,是她嘱咐我一定要送到你手上,你可收好了。” 楚剑衣问:“她是谁?” 凌飞山却不答,只说:“楚妹妹,你不是还在当娃娃的年纪,生死的事情你也经历过,有些事情拿捏不准,便做好最坏的打算罢。尽快度过这一遭,教好剩下的两个孩子,明年的祭典自是欢迎你的。” 说完,她便大步流星地离去,留楚剑衣独自坐在空寂寂的屋内。 那包药材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楚剑衣没有再去动它。 日复一日地,楚剑衣仿若木头人般静坐在床上,油灯噼里啪啦,光影应着低矮。 将发丝拨到脑后,楚剑衣的指尖从徒儿面颊上抚过,又抚回去轻轻落在她眼尾那抹浅红上,轻而缓地用指腹摩挲一遍。 许是指腹上薄茧扎人,沿着眼尾浅红摩挲下去,刮得更红了些,仿佛人在昏迷中还受着委屈不愿说。 楚剑衣后知后觉地收回手,眼瞧着那抹红,心绪又开始习惯性地、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往事中。 她想起了和杜越桥的初遇。 杜越桥刚爬过五千级台阶,刚上桃源山,刚得到救命的馒头还没吃几口,就被重明烧伤。 即使后面清髓洗肉救回来,手上也还留着朵梨花疤——那是她最初留给杜越桥的伤痕。 想到去关中的时候,她的每一声叹气,都被杜越桥记在心里,变成恐惧折磨了杜越桥一路。 想到进入蜃的幻境,她把所有罪咎归到杜越桥头上。 由她身着单薄被冻到冰霜满脸,任她一个人被许二娘她们欺负,瘦削的薄背勒出深痕,没人为她出头。 想到赶到逍遥剑派,许下的七日之诺却言而无信,后来说的不再收徒也即刻失诺,那些专门买回来赔罪的礼物,也都入了凌禅手中。 这样的事情,这么多不公,要是换到她自己头上来体会,也真的很委屈啊。 杜越桥,你为什么总是要表现出自己很乖的样子呢,你的委屈你的难受就要通通咽下去吗?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对她这个师傅说呢。 楚剑衣无力去问,也不能去扪心自问。 她分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杜越桥状态不对,却拿着可笑的天色不佳,或者练剑劳累搪塞过去,还安慰着想徒儿懂事体贴又坚韧,不会出岔子的。 可是她每次的侥幸都是错的。 杜越桥就是出岔子了,这样死过去般躺在床上,什么要她留于人间的呼唤、拥抱,都不能唤醒她。 楚剑衣甚至不能确保,她这样一个所谓的师尊,真的能通过搂抱和呼唤,将杜越桥从鬼门关唤回来么,杜越桥真的愿意回到她身边么。 如果年后杜越桥仍是醒不来,她打定主意了,那就带着杜越桥离开逍遥剑派,去大洲各处,踏遍每一地去寻药。 没有什么病是药石难医的。 楚剑衣这样想着,思绪左右不定,常能感觉到有时心脏砰砰砰,快而乱地跳动,有时又蜷缩到很小的地步,深深沉下去没有响动。 她忽然又想到,现已入了冬月,将近着自己的生辰。 她的生辰总是伴随着不幸。 十岁生辰丧母。十八岁生辰等来的是大娘子战陨的消息。 如今又过了八年,要到她二十六岁生辰了。等来的,会是杜越桥再也醒不来的消息吗? 顿时间,楚剑衣又听不见自己心的跳动了,她呆滞地直坐在床榻上,指尖从杜越桥面颊上滑落,无力地垂了下去。 灯盏跟着噼啪细响了声,昏暗了一瞬,旋即重新亮堂。 在这明暗变换间,她突然看见杜越桥的眉眼似乎一动。 “……越桥?是要醒了吗?” 第71章 眉宇间没有任何动作,也看不出和刚才有什么不同。 楚剑衣抿了抿唇。 是幻觉。这几日她总是出现杜越桥苏醒的幻觉。 她静静坐着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回应,正准备熄灯—— “娘……娘,我也饿啊……” “我想吃饭、吃饭……别打、别打我,求你了……” “给我一口饭吃吧……我听话、不哭。” 第61章 你还有师尊能靠不要打,要抱。…… 比声音更先触及她的是衣物的抓拽。 细瘦瘫软的手,手背上青筋浅浅地凸起,紧拽着她环腰的衣布。 躺于怀中的徒儿在她弯腰熄灯时苏醒了,脸庞埋在她的腰间,破碎的声音中是崩溃的求饶: “求求你……我不哭了,不要再打了。” “好痛啊,好冷好冷,我好饿。” “不哭、不哭,我听话,谁能来、能来抱抱我……谁要我。” 衣物被撕咬着,在唇齿间濡湿。 她好像一只被抛弃的幼犬,胆怯而无助地往墙角里缩,喉咙里逸出细微的呜咽。 楚剑衣不知道梦里有什么惊吓着她,只是下意识地捧起那张挂着泪水的脸,抚慰道:“梦到难过的事了吗,不怕了,有师尊在。” 这张脸上,眼睛还没有睁开,泪水已经涓涓挂满了。 或许是这句安抚真的起到了作用,断续的呜咽渐渐平息,胸膛还在抽着,“不哭、不哭,抱……要抱,师尊……” 她的手先动了,松开抓紧的衣服,向前摸索着,绕着楚剑衣的腰身环抱,将她圈在两手合成的环里,然后收紧扣拢,低着头埋进腹部的衣物。 身体因为哭泣,轻微抽搐着。 楚剑衣托着她的腿,把人往上挪,然后抱住怀里的人,“能听到我说话吗?越桥,睁一睁眼睛,不要继续沉在梦里。” 杜越桥的眉目紧蹙,整张脸皱成很痛苦的神态,“不要打、不要打,要抱……” 还在噩梦里,还在遭遇着殴打。 楚剑衣扶住她的脑袋,轻轻安抚着,同时静心诀使动,从两人相触的位置,钻入了杜越桥的灵台。 太深刻的痛苦,被辱骂、被殴打、被遗弃,所有痛苦的情绪都在翻涌着抵抗静心诀的安抚,躁动着,甚至连楚剑衣的情感都受到了牵动。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痛苦,到底压抑了多久。 静心诀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灵台,神识在不停安抚下终于平稳。 楚剑衣松开手,额头上已是虚汗淋漓。 环抱她腰间的手也松开几分。 手指一点点揩掉杜越桥脸上的泪珠,有几滴沿着她眼尾的那抹红滑下去,楚剑衣就擦得更轻柔些,怕她生疼。 “越桥,该清醒过来了。” 怀中人眉毛簌簌动了动。 楚剑衣手上动作停住,屏息凝神,凝视这张脸上的动静。 眼皮虚弱地撑开,有些发颤,睫毛簌簌而湿润,眼神迷离涣散,只有桌上的油灯给了眼瞳一点光亮。 楚剑衣看到了这点光。 她微微启唇,想说点什么,憋在心里好久的话想一股脑都说出来。 为师等了你好久。 为什么要那样撒气地跑出去,为师很担心你。 话到嘴边,楚剑衣只很平常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吓到了吧?” 杜越桥呆呆看着她,话说不出来,两眼的泪水涟涟。 像走丢后被找回来的小狗,在外面受了很多的委屈,整个人萎靡不振,眼眶酸红,见到师尊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楚剑衣心里很是着急。 楚剑衣没有催促,她平和地和杜越桥对视,轻缓道:“你可以慢慢说,我等你很久了,不着急这一时。” 湿漉漉的眼眸里,灯光在一点点变暗,楚剑衣的脸庞轮廓变得愈加柔和。 院外狂风撞打结界的响声更大了。 呜呜的呼啸中,楚剑衣等了很久,才看见徒儿干涸的嘴唇动了,听到她轻微而沙哑的声音: “娘……不,不……我。” 楚剑衣轻声问:“是想阿娘了吗?” 杜越桥的眼球向着她转动,眼泪奔涌而出:“娘、娘不喜欢……不喜欢我,娘、娘不要我。” 说完这一句,她再次闭上了眼,泪水更汹涌地涌出,大张着嘴喘气,仿佛一只即将脱水而死的鱼。 她在梦中,面临的不仅是无休止的殴打辱骂。 还有娘亲的漠视。 学走路摔倒哇哇大哭,娘不管她。 被饿得躲起来抹眼泪,娘不准她哭。 不停磕头,让老拳从娘身上打到自己身上,娘冷眼相看。 如果没有凌禅母女的对比,如果不曾知道别人家娘是疼爱女儿的,杜越桥或许会好受很多。 但她看到了凌禅娘抱着女儿坐地大哭,听到凌禅娘嘴里的心肝。 逃跑在雪地里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想的是,娘从来没有抱过她,娘不许她哭,娘骂她是背时鬼哭丧精。 娘真的没有喜欢她。 杜越桥感觉内心似乎有一块彻底失去了。 巨大的空虚和痛苦潮水一样涌来,就要把她卷入暗黑无边的浪涛中,杜越桥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压抑地克制地说: “没事的,没事的,师尊喜欢你,师尊要你,你看一看师尊,不要再闭上眼睛了,好不好?看一看师尊……” 师尊不会离你远去,师尊守着你,师尊喜欢你,师尊要你。 “师尊就在你身边,师尊不走,师尊要你,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师尊在的啊。” 她双手捧住杜越桥的脸庞,几乎颤抖地怜抚着。 杜越桥的眼睛微眯,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眼前人的面容,凝视了楚剑衣好久,才怯怯地开口:“师……尊?” 楚剑衣把她的脸捧得更紧:“师尊在、师尊在。” 杜越桥这是终于松了口气,目光与她的眼眸对视,低缓地问:“师尊,天底下……天底下真的有娘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吗?” 湿漉漉的眼眸很失落地看着楚剑衣,她好落魄、好沮丧。 “怎么会?你是你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的亲骨肉,怎么会不喜欢。” “这样啊……”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她垂下眼帘,看向没有被灯光照亮的地方,喃喃说: “师尊这样说,是因为师尊的娘对师尊很好吧……真好啊。但是师尊,其实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每个娘都会像师尊的娘亲一样,天底下真的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娘。” “不会的,怎么会——不去想那些事了,都已经过去了,师尊陪你一起往前看,好不好?” 这些自问自答,让楚剑衣突然束手无策,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杜越桥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她想找个理由盖过去,却发现自己无力辩驳。 “会的,师尊。” 杜越桥打断了她的话,惨然地一笑,“师尊你知道吗,我们桃源山的女孩子,很多都是被宗主捡回来的。” “她们的娘爹不要她们,就把她们丢在路边,如果没有宗主及时捡回来,她们会死在路边的。” “师尊你看,她们的娘爹并不爱她们……我也是一样的,师尊,我娘不喜欢我……或许我应该死在那场火灾,死在桃源山的台阶上。” “师尊,我……好难受啊。” 她低下头去,蹭着楚剑衣的衣领和头发,擦了擦溢出来的泪水。 她不想哭,不想再给师尊添麻烦,可是眼泪根本打止不住,哭声哽咽着越来越大。 “其实、其实以前在桃源山,和那些师姐妹在一起,我以为、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娘都是我娘那个样子。” “我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那我还好受些,不是只有我娘不喜欢我。” “可是师尊,你看到的啊,凌禅她娘很喜欢她,她娘准她哭,她只是被竹竿砸了一下头,就可以在人面前那么大声地哭,为什么、为什么我从山上滚下来,全身都是血,不能哭、娘不许我哭……我娘不喜欢我,我娘不许我哭。” 脸庞埋在湿热的衣服里,杜越桥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从楚剑衣的双手间滑下,大口大口喘着气,肩膀颤栗着发抖。 楚剑衣从来没有经历过来自娘亲的不喜爱,但她能知道。 这很痛苦,比摧心折骨还要痛,楚剑衣在某种更深的层面感受过。 “灯、不要……灯。”杜越桥闷闷地喊。 她问:“是不要熄灯吗?” 灯暗了,杜越桥怕黑。 但杜越桥却说:“熄灯、要熄灯……不要光,不要看我。” 她攥紧了楚剑衣的衣服,极力去压制哭声。 小的时候被训诫不许哭,长大成了人,她也在心里认同了不该哭。 哭是软弱的,是没有用的,是丢人的。 她给师尊承诺过,不当只会哭的软包子。 ——周遭陡然陷入黑暗。 第72章 仿佛从黄昏顿入深夜,让她在这漆黑里肆意的流泪,不会有人看她,不会有人搭理她。 杜越桥的抽噎滞了一瞬,心好像坠入深渊,泪珠从眼眶中脱缰般奔涌。 泪水顺着面颊下淌,不过片刻就变得冰冷。然而下一刻,两只温热的手抬起她的脸,把泪珠轻柔地刮到掌心。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越桥,你还记得吗,我在凉州说过的,在我面前,你可以哭,不用这样忍着。” “呜、呜……不要,师尊,我不想哭的,这都是些很小很小的事情,而且过去很多年了,我不想、不想因为这些事哭的。” 即使打骂都难以逼出的泪水,在楚剑衣寥寥几句间如此轻易地流淌出来,再难克制。 楚剑衣静静凝视她,说:“不是小事。这些让你难受的,都不是小事。” 杜越桥鼻子一抽。 黑暗中,她感觉女人的掌心轻抚着自己面庞,指腹在她眼尾揩着泪水。 “我大概知道你小的时候经历过什么,那对于你来说、对于世上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太过于痛苦,我也知道这不是一时一会你就能消化掉的,但是请你记住,我是你师傅,我一直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可以靠着我。杜越桥,你还有师傅可以依靠。” 第62章 此生不愿辜负君那我呢楚剑衣,那我呢…… 手心捧着的脸蛋顿了片刻,似乎在流着泪仰面看她的神情。 可是灯早就熄了,黑暗中压根看不出什么来。 杜越桥探手朝旁边摸去,摸到可以支撑的实处,她撑起身子想挪过去,可是手臂没有力气地颤抖着,腰下也使不出任何劲,嘭的脱力倒下了。 刚好压在了楚剑衣的伤腿上。 楚剑衣闷哼一声,没有动腿,侧俯下身伸出手,想给杜越桥作支撑。 杜越桥的眼泪嗒吧掉进她的手心,深深吸了口气,肩膀撞开她的手,一肘一肘的,挪到角落。 她把头埋进褥子里,身子抖颤着,声音断续而闷哑: “不会的……不会的,你会走、会离开,你会丢下我的……像娘一样,把我扔在河边,说、说什么晚上就来接我,然后让我等……等河水上涨,把我冲走。” 楚剑衣愣住:“为什么要这样说,越桥,你娘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师傅在你身边,师傅怎么会丢下你?” “会啊——”杜越桥的声音猛然高亢,掺杂着破碎的哭腔,“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你说的七日之约,和我娘说的晚上接我,都是一样的!你们、你们不会信守承诺,你们不会要我,你们……不喜欢我。” “我是累赘、哭丧精,你们都想抛弃我,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感受,只会要我坚强,不能有别的情绪!可是、可是我连自己有多痛都不知道了,我连哭都不会啊,楚剑衣!你和我娘是一样的!” 杜越桥再度撑起手臂,将自己一点点挪动到更远离楚剑衣的角落。 可她刚泄力趴下,身子就被楚剑衣翻了个面,直面楚剑衣。 楚剑衣双手撑在她的两侧,呼出的热气钻进她颈间很是酥麻,“你在生我的气。” 杜越桥的双臂被她死死钳住,人被钉在床板上,被强迫和她面面相觑,可是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楚剑衣的表情。 “你在心里怪罪我,怪我没有及时发现你的难过,没有及时开导你,让你一个人承受委屈和难受。” “你觉得我忽视你,觉得我不在乎你的感受,所以你不愿意说,你把难受都藏在心里不让我看到,因为你觉得你对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觉得我说的话都不是出自真心。” “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杜越桥怔住了,挂在两眼的泪珠似乎都颤了颤。 凌在她身上的人冷冷地笑了一声,接着说:“好,今天在这里,我楚剑衣向你认罪,向我的徒儿杜越桥认罪。” 她被楚剑衣扳了起来,和楚剑衣面对面相坐。 楚剑衣的手铁钳似的抓紧她的肩,使她坐得很直很稳,“是我,为人师却没有尽到师长的责任,总让我的徒儿一个人承受委屈。” “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徒儿在梦里受苦,清醒过来也要被以往的回忆所伤害,我却没有能力去帮我的徒儿缓解。” “也是我,平日冷着张脸,说话带刺,让我的徒儿以为我很难相处,以为我不关心她,以为我想要抛弃她。” 楚剑衣在细数自己的过错,面对她的徒儿承认为师不尊。 杜越桥感受到这黑暗中似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看她,是白日里不曾看到过的,褪去了锋芒,袒露出赤诚。 她笨拙而机械地摇头,几乎被楚剑衣吓到了。钳在肩上的手却抓得更紧,面前的女人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 楚剑衣继续说:“你以为我对待你不够真心,以为庇护你、让你可以依靠的说辞是假话,你觉得在我这里你的事情不重要,所以你不愿意对着我说你的委屈,也不愿意对着我哭出来。” “但是杜越桥,其实我心里有数,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她突然屈指揩去杜越桥脸上残余的泪水,轻轻叹了声,“越桥,我把我的想法都说出来,你听着,好吗?” 鬼使神差地,杜越桥点了点头。 楚剑衣说:“是师傅没有看好你,让你被竹竿砸破头、流了血,师傅却只顾去看凌禅,留你一个人疼着、委屈着,不敢哭。但这并不是小事,你疼,是可以哭的。” “在剑冢没有取到剑,你心情一定很低落沮丧,这也不是小事,也可以哭,不要在师傅面前表现得风轻云淡,师傅知道你在意、知道你难过,出了逍遥剑派师傅陪你去取更好的剑,你是勤勉刻苦的姑娘,老天不会让你只配把凡剑。” “因为师傅言错,让凌禅把干果全部推走,我的徒儿怎么会不委屈呢,委屈了伤心了,就同师尊说,不要因为自己年纪比她们大,就觉得自己应该大度懂事,你在师傅面前也还是个孩子,可以撒娇,可以哭。” “所以,这些事你都可以哭,你可以有情绪,不要压抑自己。”楚剑衣顿了顿,掂量着说:“你阿娘的事让你难过的话,也可以靠着师傅哭。” “你可以在我面前哭,怎么样哭都可以,我会安慰你,会为你解决心结,你还有我,越桥,你还有师尊,即使天底下的人都负你,还有为师喜欢你,你承受不住的一切,都可以交给为师来承受。” “不要再逞强了,不要再压抑自己,哭出来吧越桥,有为师在。” 她的话好像在导洪,哪一句戳中了杜越桥心扉,让她的泪水彻底得到疏导,从狼藉不堪的心田奔流而出,涌向另一片能永远承受她的心胸。 楚剑衣向前倾,捂着徒儿的背,使她能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着背,为杜越桥顺气。 不得见人的黑夜里,这对师徒好似最亲密的恋人般紧紧相拥。 泪水没有停止,打湿了楚剑衣的肩头,哭泣声中,楚剑衣听到一个声音,带着委屈与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杀去关中?” “是在怪师傅的失诺吗,”楚剑衣说,“其实我本来可以在第七天赶回来——” “不是这个!” 杜越桥突然打断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问:“是、是问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关中,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刺杀楚淳!” 她攥着楚剑衣的手抓得很紧,哽咽喘出的湿热萦绕在楚剑衣颈间,“你说不会、不会离开,可是你说话不算数!不算数!楚剑衣,你知不知道那几天我、我等你有多难过,我以为、以为你回不来了啊……” 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黑夜里回荡撞击楚剑衣的内心。 她伸出手捂住发痛的喉咙,愤恨地说:“你根本、根本没有想过我,就是因为凌掌事跟你喝了酒刺激你,你就要不顾一切地去关中!” “那我呢楚剑衣,那我呢,你要是真的没有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我应该怎么办?!!” 从江南到西北大漠,长廊古道异乡风俗,行程艰难无比,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唯一能倚靠的师尊只草草抛下几句话,就把她丢在没人的院子里,让她在无尽的焦心害怕中独自煎熬。 可她也只是一个刚从长辈羽翼下走出来、涉世不深的姑娘,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谁能来劝慰她呢。 疆北的雪风呜呜冲撞,好可怖。 疆北的冬天不见天日,好压抑。 疆北的昼夜漫长无边,好难捱。 “对不起。”她听见楚剑衣说,“是师傅错了。” “在去关中之前我交代过凌飞山,如果我不能回来,就……让她把你送回桃源山。” 她又要发作,可是楚剑衣抢在了先。 楚剑衣的声音有些干哑。 “但楚淳,是必须要杀的。不管凌飞山激不激我,我都要去杀楚淳。” 她和楚淳,早在七年前就走到父女相残相杀的地步了。 第73章 “送镖路上遇到的那只蜃,是楚淳埋伏在路上对付我的。当时如果没有老家主派人救护,我们可能就折损当场了。我不杀他,他还会找机会刺杀我们。” “杀楚淳,还因为大娘子。当年镇海一役,本该由楚淳代表浩然宗参战,他却设计让大娘子顶替,导致大娘子在那场战役中……牺牲。” 她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缓了好一会儿才往下说: “大娘子死后不足七日,楚淳便大张旗鼓迎娶妾室入门。越桥,我不应该恨他吗。” “他不该死吗。” 杜越桥安静地听着她说的往事,哭声渐渐平息。 楚剑衣默了许久,轻声说:“杀他,也是为了给我阿娘报仇。当时我十岁生辰,他提剑亲手——唔” “不说了师尊!” 杜越桥突然脑袋撞在她的嘴唇上,唇齿间立刻弥漫血腥味。 杜越桥从趴在她身上,变成了和她直面的姿势,好像在泪汪汪地仰视她。 “不说了,师尊,不说那些让你难过的事了。我觉得你心里,很不好受,不说了,好吗?” 楚剑衣忽地勾唇轻笑了一下,她抬手拂去徒儿眼中泪花,道:“好,不说了。” “师傅说了这么多不愉快的,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是为了我的阿娘、大娘子,还是为了你、为了对凌家的承诺,我都必须要杀楚淳。” “为了这件事,即使身死,也在所不惜。越桥,你能明白吗?” 明白为师可能因为自己的私事,真正的离开你,再次对你失诺。 杜越桥在黑暗中凝视她。 “你要杀楚淳,我不拦你。” 这是当时楚剑衣离开前,她说过的话。 “但是楚剑衣,”杜越桥很冷静很大胆地说,“下次要杀他,请你带上我。” 楚剑衣没有回答。 “带上我,好吗?” 依旧得不到回应。 杜越桥急了,刚才的强硬悉数褪去,像是辩解般说: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真的很担心你!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夹在门缝里的纸片还在不在,想知道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回来看过我,但是那些天它都一动不动卡在门缝里,你没有回来。” “每天饭菜送过来,我都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吃,每次都等到饭菜放凉了、特别凉,又冷又硬,很难吃的,你没回来,我就一个人把它们都吃光了,真的很难吃。” “我、我也有在好好练剑,我能让三十飞起来了,你看见的,我再加把劲练练,肯定可以御剑飞行,不会再拖你后腿的!” “所以请带上我吧,楚剑……师尊,请带上我吧,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冒险。” 第63章 师尊抱抱贴贴!大胆!竟敢扒师尊衣服…… 这句落下,四周又恢复寂静,好像她的恳求再次要被忽视。 楚剑衣轻叹口气。 “我既然受你一声师尊,便要对你的平安负责,不要为难我,越桥。”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知道这很危险,可能让人陷入死地,但我是你的徒儿,女儿可以为母亲去死,这是孝道,徒儿也可以为了师尊去死,这也是孝道,这没有什么两样!” 在这暧昧的、诚心的、不能见的黑暗之中,楚剑衣的神情和目光都被隐匿了,杜越桥不能从中看见她的意图。 沉默了良久,等待了良久。 杜越桥以一种仰视的姿势,在看她渴求她的同意,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牵住手,按到自己的腿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越桥,现在你的腿还动弹不了。” 杜越桥脑袋好像被人敲了一棒,尝试着挪动自己的腿。 有知觉,能够感受到被窝里属于两人的体温,但是不能动,连脚趾头的弯曲都办不到。 她很是惊慌地在自己腿上按动,“为什么我的腿动不了?!” 楚剑衣:“你气急攻心伤了心脉,在雪地里浑身僵硬地昏迷过去,现在刚醒,腿脚动不得是正常的。” “我的手为什么可以动?我的脚再也动不了了吗?” “不会动不了的,等天明让那老医修过来为你察看,你的腿脚多久能恢复便可以知道了。至于你的手——” 楚剑衣按住她乱摁的手,犹豫片刻说:“老医修说,你的病症根源是心疾,需要我抱住你,让你感觉到温暖才有可能苏醒,四肢才能恢复动作,你的手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恢复。” 她这病症发得突然但并不罕见,应对这种病症,好女风的逍遥剑派有着一套好女风的疗法。 要人紧密地搂抱着,用怀抱、温暖和爱意,将病人唤醒。 当时想着救治杜越桥最要紧,没考虑到什么师徒之间的避嫌,现在明晃晃说出来,楚剑衣的脸庞微微发烫。 “原来是这样。”杜越桥放松下来,喃喃说:“难怪我在梦里总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淹在水里也不冷,反而浑身暖和,也没有感觉到很饿。” “是因为师尊一直在照顾我。” 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搂抱、喂饭、说些琐事……一切都对上了。 所以那些本应该令她很恐惧的噩梦,因为有了来自楚剑衣的呵护与暖意,让她有底气去挣扎抵抗,才能脱离梦境苏醒。 杜越桥倾着身子缓缓地贴过去,轻轻靠着楚剑衣,下巴勾在她的肩上,抱住了她。 “对不起师尊,我不该说那么多过分的话,伤害了你。” 少女的怀抱小心而真挚,带着利刺被软化的诚恳。 楚剑衣一愣,没有想到徒儿苏醒后变得这样主动。 她抬手虚搂住杜越桥的腰背,说:“这事不打紧。但以后你心里有不平委屈,要及时对我说出来,不要再像这次……把为师吓得不轻。” 徒儿应了声,乖巧地在她肩膀上啄了啄下巴。 本来就应该如此。真的不要再吓她了。 楚剑衣心里大石头落了地,正准备哄徒儿睡觉,却感觉自己领口的衣服被掀开,一只手正顺着锁骨摸到左肩。 “师尊。”那只手有目的地摩挲着她的肩膀,相当逾矩且放肆,“这里还疼吗?” 说的是她在雪地里被咬的那一口,罪魁祸首正抚摸着肩膀上未消去的疤痕。 好像在用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挠着伤处,触感很是酥痒。 楚剑衣有点僵住,反应过来后,掐住她的手从自己衣领间捉出来,“知道你是好心,但不能这样把手伸到为师衣服里。” 杜越桥在看着那伤处:“还疼吗?” “伤早已经消下去,不疼了。” 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力气,隔着衣物都能差点咬下块肉。现在还剩下在消肿的牙印。 如果点亮灯看,上面是紫青的一块。 楚剑衣把翻乱的衣物整好,道:“你心中有气愤懑难消,发泄出来是正常且应该的,不用因为咬了我而感到愧疚,为师不怪你。” “但以后要学着换种方式发泄,我身上没几块肉经得起你这么咬。” 哪有快二十岁的人,还像小孩子一样用咬人发泄怨气。 杜越桥垂下眼眸,闷闷地应了声。 “现在很晚了,先睡下吧,等到天明我去请医修为你看病。腿上的病症,为师陪你一起克服它,总是能好起来的,不要着急。” 楚剑衣扶着她一同躺倒在床上,将人扳过来面向自己,“现在你醒来了,还要为师抱着你睡么?” 杜越桥在她的安抚下逐渐已经回过神,想到刚才自己几乎是以下犯上的去扒楚剑衣衣裳。 师尊制止了她,师尊难为情。不应该再为难师尊。 可是,师尊没有对她生气,只在口头教训了两句。 师尊好像,没有很抗拒这样的亲密举动。所以继续抱着她睡觉,也是可以的么。 杜越桥声音极轻细地说了句:“嗯。” 没抱着被楚剑衣听见的希望。 然而下一刻,一对温柔有力的臂弯环搂住了她,暖和的体温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感觉。 搂着她的人在说服自己:“你的腿还没有恢复,或许抱着你再睡上几天,就能动作如常了。” 顿了下,又说:“夜里可得把嘴巴管好了,不要再咬人。” 杜越桥稍有些尴尬,直觉师尊是给她戴了顶“梦中好咬人”的帽子。 “我梦中不咬人。”杜越桥辩解。 楚剑衣轻声笑了笑,“逗你的,怎么当真了。” “如果再做噩梦,就在梦里喊师尊,为师会来救你,不要害怕。” “这句话不是逗你的。”楚剑衣扯过来被角,给徒儿掖好,“当然,不要做噩梦是最好。睡吧。” 师尊在身边是很安心的感觉,大抵不会再梦到那些难受恐惧的往事。 杜越桥闭上了眼,准备进入睡眠。 可还没闭上一会儿,她眉头紧皱,似乎感觉到身体哪处相当不舒服,猛地睁开了眼。 第74章 “师尊,我腿疼。” 身边人立刻坐起,点燃了油灯,掀开被褥,“哪儿疼?” “不太清楚具体是哪里。” 她的腿脚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只能模糊地感觉到痛意。 杜越桥:“是右腿疼,疼的位置比较靠上。” 顺着她的膝盖,楚剑衣往上轻轻地摁过去,“是这儿疼吗?” 询问了好几遍,终于在手按到臀/丘以下的位置时,杜越桥隐忍的声音终于叫出来:“唔——正是这块儿疼。” 楚剑衣蹙眉,“应该是长了褥疮。” 是腿根外侧的位置,杜越桥长时间被她以一个姿势搂着睡,这一块儿受到重压且没有活动,很容易生褥疮。 手掌往上,捏住杜越桥睡裤的带子,“帮你脱掉裤子,看一看褥疮的伤势?” 要她光着腚面对师尊? 杜越桥没眼想那画面,连忙说:“不必了,我侧过去睡就好。” 说着她撑起身子换了个睡姿,正好背对着楚剑衣,“我困乏得很,师尊,熄灯睡下吧。” 这次灯又亮了会儿才熄灭。楚剑衣的目光在她腿间扫了好几眼。然后熄灯躺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为师早点儿起,把医修请过来,给你看伤病。” “辛苦师尊。”杜越桥说,她的手往下摸去,触到那褥疮时冷嘶了声。 却好像疼在楚剑衣身上。 “不要去碰那一处。”楚剑衣捉住她的手,靠近了些,以身后拥抱的姿势握住手放在杜越桥腹前,“为师知道你疼,今夜先忍一夜,手上不要乱动再去触碰。” 她靠得很近,搂得有些虚,防止自己碰到杜越桥的伤处。 说话间吐出的热气穿过发丝,萦绕在杜越桥耳畔,耳垂烧得滚烫。 这姿势对吗? 明明刚才自己不慎掀开她衣服,她还非常避嫌来着。现在这个姿势她却半分没觉得不对劲? 可是之前在马府,师尊大方袒露着腰身,没想到要避嫌,澡池子泡澡也不见得避着她,就连刚才……师尊还想要脱她裤子。 杜越桥搞不懂了。 思绪很乱而且绕,脑子越来越沉重,睡意涌上来,杜越桥放弃思考,逐渐沉入睡梦。 就在这混沌之际,她感觉身后的人凑近来,环抱她的手变得更紧。 还有一声很轻微的喟叹。 “对不起啊越桥,是师傅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的。没有。 她想把话说出来,可是睡得实在太沉,这些话像石子投入池塘般,荡漾出几道涟漪,很快就沉了底。 翌日,天光还没有彻底亮起来,杜越桥朦胧听到几个声音。 苍老的声音说得多,说着什么“偷懒”“清尘诀”“不会当师尊”之类的话。 连起来大抵是,怎么当的师尊,嫌麻烦用清尘诀给徒儿清理身子,生了褥疮都不知道。 楚剑衣的声音则在说,“嗯”“知道了”“什么时候能动”。 在问杜越桥的腿脚什么时候能恢复。 声音一下子沉寂下去,过了好久,才低语些什么,杜越桥没有听清楚。 接下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腚和腿忽然凉飕飕的,有双像老树干般粗糙的手在上面摩挲,发着淡香的冰凉药膏涂在褥疮处。 做完这一切,那些声音变得很远,最后消失,杜越桥又陷入安睡。 睡了大约很久,她又清晰地听到两道稚嫩的声音在说着悄悄话: “禅禅,毋怕毋怕,楚师已然走远,你我速来看望杜师姐。” 轻到几乎没有的脚步声,很是小心惧怕。 “禅禅,你携带的礼物真乃轻于鸿毛!礼轻情意重。” 另一个声音怯怯开口:“桥桥姐姐会收下吗……她会责怪我吗?” ----------------------- 作者有话说:想改个书名,不过还没有想好,改了之后大概会是这种类型的:《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养成系徒儿如何攻略傲娇师尊》[捂脸笑哭](好像都不太好,但比现在这个书名应该好点?现在的书名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捂脸笑哭]我真是个起名废),后续还会换个封面[撒花]因为我把笔名和书名都改了哈哈哈 第64章 桥姐姐请嫁给我有心上人了?那我做小…… 凌禅手里捧着盒黄澄澄的人参果,正是她当时给楚剑衣拜师礼的那种。 凌见溪则提着个很精致的匣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名贵的药物补品。 见杜越桥醒了,凌见溪朝她盈盈作揖,然后把匣子奉上,说道:“杜师姐,我家大姨本要前来探望你和楚师,但因着门派事务繁忙不能亲自过来,便命我携礼而来,向师姐与楚师问好。” 周围没地方放匣子,凌见溪只好把匣子置在床上,凌禅跟着想把人参果也放上去。 她极快地瞥了杜越桥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精美匣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捧在手里,很是局促。 杜越桥却艰难地坐了起来,倾身过去,接过了她的果盒,连同凌见溪的药匣一同抱在怀里。 “你们俩怎么知道我醒来了?”她看向两人问。 凌见溪说:“今日清晨楚师出门前往医馆寻医,便有人向——” 她突然捂住嘴,在杜越桥的询问目光中,憋了好一会儿才说:“总而言之,便是大姨知晓了,而后告知与我。” 凌禅低着头说:“我今早路过这里,刚好看见楚师送走医师婆婆,看起来她的心情比之前好很多,就猜到是桥桥姐姐醒来了。” 她的神情掩在低垂的眉眼中,但仍然能看出来人很低落,半点没有从前的开朗和无忧无虑。 凌见溪道:“禅禅早在我来之前就到达院子,只是一直坐在篱笆下,不敢进屋。” 早就来了却不敢进屋? 杜越桥这才仔细打量她,臃肿的衣物外层是雪融后浸湿的深色,发梢也半湿地贴在脸颊,尤其是她的手,手指泛着被冻久了的粉红色。 察觉到打量的目光,凌禅不自在地把手背到身后,好像个认罪伏法的囚犯。 杜越桥:“你都提着礼物来看我,直接进屋就好了,外头应该还在下大雪,坐在篱笆下会很冷的。” 凌禅垂着脑袋点点头,含糊地说了声哦,没了下文。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气氛变得很尴尬。 凌见溪看看她,又看看杜越桥,说道:“禅禅是怕被楚师责怪,亦是怕师姐醒后不愿见得她,故而不敢进屋。” 凌禅忙拽了下这人的衣摆,她没想到凌见溪会把自己的心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凌见溪握住她乱拽的手,合拢两只手,迫使她面向杜越桥,“禅禅不必怕,杜师姐并未怪罪你,否则怎会还愿意与你说话?” 很有道理。 于是凌禅怯生生抬头,对上杜越桥浅浅含笑的眸子。 压抑的情绪绷不住了:“桥桥姐姐,我、我对不住你……” 豆大的泪珠一滴滴滚下脸蛋儿,凌禅抽泣得不像样子。 凌见溪推着她往前走两步,杜越桥弯腰牵起她红肿长有冻疮的手,将人拉到自己床边。 “怎么会对不起我?不哭啦……有事慢慢说。” 凌禅两眼泪汪汪看着她,哽咽地说:“是我、是我不好,桥桥姐姐,我不应该、不应该哭成那个样子,让你以为我伤得很严重、事情很糟糕,但其实、其实我只疼了一会儿,却让你跑出去生了这么大的病,对不起……” 原来自己受刺激跑到暴风雪中,发病昏迷不醒,让这小丫头以为是她惹出的祸端,可怜巴巴地给自己扣上不明不白的罪名。 杜越桥心中默叹口气,垂下眼眸,很快又抬眼看向凌禅,语气温柔地说:“这和你没有多大关系,是我自己承受不住才发了病。我没有埋怨你,不哭鼻子啦。” 她把凌禅牵近些,抬起手轻轻拭去泪水,“真的没有关系,况且那竹竿是我自己斩下来的,还砸伤了你,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 “禅禅,你的脑袋还疼吗?” “不、不疼了。”凌禅在她的安抚下逐渐镇定,主动勾起她的几根手指,“桥桥姐姐,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对不住你的不仅只有害得你生病。” “还有之前我也做得不对,我先前抢你的干果,每天跟你抢饭吃,还和我娘因为这葡萄干大点的小伤就大哭,刺激你跑出去发生意外,你真的不怨我吗?” 凌禅的目光像从低位仰看她,眼眸里尽是愧疚之色。 杜越桥突然感觉心里有点堵,因为她话里提到的她娘。 好像一根无心之刺,精准扎进了她的心窝里。 杜越桥喉咙开始发涩,她阖上眼憋了半晌,然后睁开双眼,尽量温和地说:“不怨你,你现在处境比我难,总是吃不饱饭,如果能让你吃饱,我少吃点也没关系。” “况且每天送来的餐食很多,我也能吃饱,所以你不用歉疚。” 眼前总是吃不饱饭的你,和小时候的我有什么区别。 第75章 “干果就当我送你啦,饭食也是凌掌事授意你和我们一起吃的,只是你以后吃药可要斯文一点,不要总是狼吞虎咽,那样容易呛住。” 你是饿着肚子的人,怎么会像吃饱的人那样,把摆在眼前的吃食彬彬地拱手相让。 “哭是没关系的,你被砸出了个包,很疼,不是葡萄干大点的小事,是很要紧的事,要哭出来的。” 我师尊说过啦,那些感受到难过的都不是小事,是要重视的要紧的,哭是正常的发泄,不能看成羞耻的事情。 “我说过啦,我生病是因为我想起了些不好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现在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不要再为我哭啦,姐姐很心疼你。” 细细说完这些,杜越桥感觉勾着她的手悄悄加大了手劲。 凌禅收了泪水,郑重地说:“桥桥姐姐,你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人儿,我、我要加倍对你好,以后长大了嫁给你!”? 这丫头片子脑袋里想的什么? 杜越桥哭笑不得:“禅禅,你我都是女孩子,女孩子之间怎么能结婚呢?” “能的啊,我们家隔壁的姐姐就嫁给了内城的另一个姐姐,她们俩日子过得可美满。” 凌禅刚振作起来的精神,因为杜越桥的话又蔫巴下去,恹恹地说:“桥桥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才不想让我嫁给你。”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杜越桥一时语塞。 凌见溪纠正说:“禅禅,世间规矩万千,并非都似逍遥剑派,在遥远的中原和南方,那里的女人只能嫁给男人,不可以女子之间通婚。” 凌禅:“可以让桥桥姐姐在这儿与我成亲。” “那也得杜师姐心悦你!”凌见溪似乎急了,红着脸争辩道:“杜师姐早已心有所属,怎么还会看上你!” “按咱们逍遥剑派的规矩,你是不能硬塞进去做小的!” “你和杜师姐注定成不了!” 凌禅如遭雷殛,瞬间愣住了,结结巴巴说:“那、那我就,就给桥桥姐姐和、和她心上人当婢女,每日伺候她们!” “或者、或者我出门做活儿赚钱、赚钱养她们,她们只管、只管两个人把日子过好。” 才收住的泪水立刻就绷不住,再次盈满眼眶。 支支吾吾好久,凌禅终于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桥桥姐姐有心上人?她的心上人是谁?” 凌见溪:“师姐的心上人是楚师!我看见楚师的嘴唇肿了,她们夜间定然、定然咬了嘴子!已经私定终身了。” 凌禅:“?” 杜越桥:“?!!” 凌见溪你好端端一个读书人,怎么可以这样造谣?! 造的还是她和师尊之间的乱/伦黄/谣。 凌禅震惊地看向世上顶好的杜越桥,问:“桥桥姐姐,真的是这样吗,你真的已经和楚师私定终身了?” “那你每夜是不是被楚师脱光衣服,压在身/下,你吃得消吗?” “那我还有机会,给你们当婢女吗?楚师、我,我有点害怕楚师……我还是去外做工养你们吧。” 杜越桥僵硬地扭动脖子,转过来盯着她,“不是、不对,我和师尊清清白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凌禅,你信我!” “那你们怎么咬上嘴子了?”凌禅快哭了。 杜越桥急道:“那是昨天晚上我不小心磕着师尊的嘴了!是磕着的,不是咬的!” 凌见溪:“知晓知晓,我派羞涩女子都是用这个理由——” “凌见溪你别胡说!” 杜越桥终于瞪向这个谣言来源,“我师尊是世上至清至白之人,对我最最好,于我而言是天上的明月,我怎么会、怎么敢、怎么忍心去亵渎她!” 凌见溪被她震住,语气不再笃定:“莫非你不心悦楚师?可你们分明举止亲密,不似正经师徒。” “你——” “笃笃” 杜越桥刚要开口辩解,就见楚剑衣不知何时倚在门口,提醒似的敲了敲木门。 “你们几个,聊够了没有?” 她轻飘飘从三人身边走过,身后跟着个餐盘飘浮在空中,随她移动到桌上。 楚剑衣不紧不慢地摆好餐具,然后转头看向仿佛惊弓之鸟的三个姑娘,“到饭点了还要聊,难不成你们几个能把闲话当饭吃?” 凌见溪立刻会了她的意,提腿就跑的匆忙间向她告别:“楚师和杜师姐吃好,小女子告辞!” 凌禅也快步跟了上去,不忘向楚剑衣怯怯颔首告辞。 房间里就剩下跑不了的杜越桥,独自面对不知道听到几分的楚剑衣。 ----------------------- 作者有话说:前面章节做出修改:把“海清”改成“海霁” 还没改完,得一章一章慢慢替换[捂脸笑哭] 第65章 顶好顶好的师尊随意地肆意地生长吧,…… 杜越桥支吾道:“师、师尊,你怎么回来了?” 楚剑衣挑眉:“你早膳没用,到了午餐的点还被她们纠缠着聊天,为师不回来赶她们走,你岂不是连午饭都用不着吃?” 还以为是你听不下去才出言制止。 杜越桥心中大石落下,捧起床上的药匣和果盒,“师尊,这是凌见溪和凌禅送过来的。” 楚剑衣把果盒置在桌上,打开匣子看后,似乎想到什么,又从袖间取出盒药膏放进去。 “这是治疗褥疮的药膏,每夜睡前涂用。” 杜越桥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接着又问:“师尊这儿可还剩着治冻疮的药物?” “自买下就没有用过,收藏在乾坤袋中。”楚剑衣扫视徒儿的手掌,很快反应过来她的用意,“你想给凌禅?” “师尊和我想一块儿去了。” 杜越桥道:“我想,我待在这院子里,有师尊的结界保护,风雪吹不进来,我的手自然不会受冻生疮,冻疮药膏和手套应该用不上了。” “不如给凌禅吧,师尊,她每天在风雪中奔走,手脚都受冻,长了很多的冻疮,肯定会很难受。” 治冻疮的药物还有手套,是在送镖途中楚剑衣担心她受不了西北风雪而提前买的,一直没派上用场。 “是不是为师送你的东西,你都要送给别人。” 杜越桥连忙解释:“徒儿不是这个意思!师尊给徒儿的从来都是最好的,没有全部都要送人的道理。” “药膏、药膏在逍遥剑派应该很常见,让凌禅自己去买好了。手套是按照我的手大小买的,也不适合凌禅,那便不送给她了,都不送了。” 楚剑衣的目光从创伤药膏转向她,逐渐变得冷淡,不轻不重地哼了声,道:“自己都伤着,却还以为凭着年纪的长几岁,就理所应当地要去关照那些个丫头,那你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哪里?” “莫非你睡一觉醒来,就忘记自己是怎么出事的了?” 师尊这话明里暗里都是在点凌禅。 难怪凌禅宁愿在篱笆下坐着,也不敢进屋来。原来师尊因为她的事,的确对凌禅抱有意见。 杜越桥心口泛起股莫明的别扭的暖意,弯起眼眸,“师尊,我没有忘记。当时是我斩断了竹竿,砸伤了自己和凌禅,事情起因在于我,不关凌禅的事。” “凌禅和她娘确实有刺激到我,但是现在我有师尊在身旁陪着,我觉得自己也不是那样不幸,我很知足了,师尊护我爱我,是徒儿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坏了,这家伙的油嘴滑舌、事理道理、甜言蜜语,更上一层楼了。 诚挚而轻易地哄好了楚剑衣。 楚剑衣轻哼一声,挥袖转身,背对着她坐下,开始自顾自地吃饭。 坐得笔挺,杜越桥连着喊了好几句师尊都没听见。 “师尊。” 楚剑衣夹起一块形似鸡肉的姜块。 “师尊?” 楚剑衣将姜块送入唇间,吞吃入腹。 “师尊——” 楚剑衣被辣到脸颊薄红,重重摁下筷子,转身看她,“你在大呼小叫什么?!” 杜越桥指指桌上的饭食,又指指自己的肚子,很乖很可怜地说:“师尊,我也饿了。” 楚剑衣神色一僵,转身用勺扒拉了大碗抓饭,用把肉全部挑拣进碗里,递给杜越桥。 杜越桥腿不能动,身残志坚地撑起身子挪到床边,乖顺地坐好接过师尊亲自为她盛的饭,“今天的饭食看起来很有食欲。” 昏迷的日子里,楚剑衣喂给她吃的都是些软烂的糊糊,清淡没有多少咸味。 今天自力更生吃到抓饭,口舌一新。 吃完后,楚剑衣收走碗勺,掌中端着个很是精致小巧的瓷罐,“冰酥酪,刚做好的,尝尝滋味。” 什么是冰酥酪? 杜越桥揭开瓷盖,只见里面装着乳白滑弹的软酪,上面淋了层淡色糖浆,铺着桂花作点缀。 杜越桥抬头:“师尊方才专为买这个出门的吗?逍遥剑派以前不会送来甜点。” 第76章 “并不是。”楚剑衣说,“逍遥剑派提供的吃食口味千篇一律,你会吃腻。我观察到你喜好吃甜食,所以搭了炉灶做了这碗冰酥酪。” “是用醪糟和牛奶做的,上面淋了些桂花蜜,放在冰雪里冷却了很久,现在吃应该口感正好。” “醪糟的酒味很淡……我也只会做这个,你若是吃不得,就扔了吧。” 楚剑衣风轻云淡地说。杜越桥听得出她话里的愧疚和期待。 于是杜越桥舀了一小勺,尝试着送入嘴里。 入口即化。很甜,像站在金秋月圆的桂花树下,捧着米粒般大的桂花,轻嗅花香。 浅淡的酒味儿在唇齿间蔓延,稍有些辣舌头,可是味道中是可以体会到的醇厚,好像能看到醪糟酝酿的沉淀岁月。 原来,酒是这种甘美的味道么。 观察到她的手臂上没有再起疹子,楚剑衣心放下来,问:“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很舒服。”杜越桥道。 楚剑衣:“嗯?” “吃起来很舒服。”杜越桥笑盈盈地看她,“完全没有感觉身体哪里有不适,只有很清甜的口感。” 很好,看来她的手艺并不差,没有到重新做了好几遍还吃不下的地步。 藏在袖间被烫伤的手指屈了屈,楚剑衣唇角稍稍勾起,走回桌前坐下。 “那你便吃着,为师先去用膳。” 她吃得很少,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转身却看到杜越桥还在小口小口舀着冰酥酪。 屈斜着双腿,坐在小腿上,上身坐得挺直,里衣宽大显得身体很是纤瘦,是少女青涩而美好的身材。 杜越桥并没有发现她的关注,仍然挑起瓷白的小勺,将冰酥酪送入沾得晶莹红润的唇瓣,面色还有些虚白,此时看起来像是娴静的江南闺秀在斯文用膳。 女孩子本来就应该如此的,被很好很用心地对待,给她用最好最暖和的,吃甘甜美味的,让她能自由而茁壮地生长。 长成青松、长成鲜花、甚至长成小草,都可以,只要她是自由的开心的,随意地肆意地生长吧,杜越桥。 你本该如此,在悉心的照顾中长得很美好,而不是……关在脏乱冷的柴房,受尽虐待。 思绪突然触及到另一个姑娘,楚剑衣收敛目光,启唇道:“你昏睡的这几天,凌禅来过很多回。” “她清晨来,傍晚来,即使冒着很大的风雪,也来。” “她总是在离院子很远的地方徘徊,不敢进来,很害怕我……其实我没有怪罪她。” “我只是担心,你见着她会再次受到刺激,想到你和你娘的事情,又那样僵硬地昏死在我怀里。” 没有想为难她。 细细挖着冰酥酪的勺子顿住,杜越桥心里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变得有些难受而且沉重。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地开口:“我能懂师尊的心。” “师尊没有想过要去刁难凌禅,但是因为徒儿的缘故,师尊很为难,也一定很纠结。徒儿感谢师尊的用心。” “明日凌禅再来的话,徒儿一定会给她解释师尊的难处,告诉她师尊从来没有怪罪过她,让她不用那么害怕师尊。” “师尊也是顶好顶好的人。” 她说着,抬眼和楚剑衣对视,眼眸中仿佛是一片浩瀚而平静的海洋,把楚剑衣所思所想都融解在其中。 又仿佛是广阔无垠的松软的黑土地,宽厚地包容了楚剑衣,让她可以放心地躺下,没有尖锐与叵测的心机。 只有诚心,与来自被她庇护而后能庇护她的爱意。 如此坦白又带点酸涩地把自己心里话告诉杜越桥,就像不顾一切地自坠悬崖,却发现悬崖之下是柔软的炽热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楚剑衣发觉自己因为那句顶好顶好的人而耳根发红,强装镇定道:“不需要你特意去解释。先把手里的吃完,不许浪费,为师花心思做了很多回。” “不会浪费的。”杜越桥很珍视地捧着那碗冰酥酪,郑重地说:“碗里都是师尊的心意,因为有师尊对徒儿十分的关心照顾,所以才会口感细腻,是难得的好吃的甜点,当然不会让它浪费。” 怎么经历了大劫,从鬼门关回来后变得这样大胆,简直有些挑逗。 楚剑衣只觉耳根后面烧了起来,连着脸庞也要开始发红,于是迅速地背过身去,又觉得耳根的红肯定会被杜越桥看见,便阔步着急地走出门,最后几步有些像落荒而逃。 留下杜越桥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 可她只是觉得劫后余生,都是托师尊的悉心照料,要让师尊开心高兴,不能让师尊被人误会而已。 也是觉得人真是脆弱,万一哪天自己真的厥过去了,心里这些没对师尊说出来的话又该怎么办。 楚剑衣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 杜越桥的目光从门外转移到手中的冰酥酪。 是师尊亲手做了很多回的,师尊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会记得她喜欢吃甜食,会亲自为她做冰酥酪改善口味,而且做了很多很多遍。 不能浪费师尊的心意。 杜越桥这样想着,终于拾起勺子,一勺一勺吃了个干净,然后捧着瓷罐,乖巧地坐好等待楚剑衣回屋。 ----------------------- 作者有话说:恢复日更咯~[撒花] 第66章 被这女人看光了师尊给她上药。…… 当楚剑衣回来时,看到的是靠墙坐着睡着了的杜越桥,手中瓷罐稳稳地端着。 远远看过去,像只没等回主人先睡下的小狗。 楚剑衣将她横抱起来,掀开被子,小心地把人儿放进去—— “唔,腿好麻。”杜越桥无意识地嘤咛。 楚剑衣心想,傻愣愣地坐在腿上等这么久,你腿不麻谁麻。 却扯来自己的枕头放在杜越桥膝盖下。 “师尊……你回来了。” 杜越桥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明,看清了眼前的人。 “师尊,我是不是又说错话让你生气了?”她小心问。 楚剑衣:“没有。下午凌飞山请我过去商量了些事情,现在才回来。” 什么事情值得你离开这么久。 楚剑衣:“是关于西海妖兽的事情。” 听到妖兽,杜越桥脑中顿时闪现桃源山被妖兽袭击的惨状,激动了起来:“西海妖兽?它们会不会也爬上来吃人?!逍遥剑派有结界抵挡吗?!” 楚剑衣:“逍遥剑派的镇妖结界很坚固,那些妖兽只是有异动,不至于爬上岸吃人。” “即使它们突破了结界,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高山阻隔,逍遥剑派易守难攻,担负镇压海妖的职责,不会让它们轻易突破防线。” 她揉了揉杜越桥的脑袋,安抚道:“就算是妖物攻上来了,也有为师挡在你前面,不必感到害怕。” 这话说得不假,如若像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那样,有大规模妖兽潮登陆,浩然宗作为八大宗门之首,势必会派出楚家的天骄挂帅杀妖。 她楚剑衣就是首选。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心里突然生出莫名的不安,挣扎着坐起来,和楚剑衣对视,“师尊,到时候你会有意外——我的意思是,师尊能不去前线吗?楚家那么厉害,肯定还有别的人可以顶替。” 楚剑衣:“为师在你眼中这样弱小,是楚家人随便就能顶替的?” “……” 看到她语塞的样子,楚剑衣唇角扯起冷笑,“就算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会把楚淳先献祭出去。苟且偷安,躲在浩然宗偷生八年,真是个好宗主,好有脸面。” 她这一笑,让杜越桥心中警铃大作,几乎以为下一瞬她就要消失在自己眼前,再次去往关中刺杀。 但旋即楚剑衣恢复冷静,淡然地说:“海妖登上岸是几率很小的事,可能你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不要为没发生的事情焦虑。” “晚餐已经送来了……又是抓饭。你可有胃口吃?” 杜越桥摇头,“午餐吃得太多,这会儿完全没有饿。” 她成日只躺在床上没有走动,消耗不了太多力气,现在还能感觉到饱腹感。 “师尊用膳吧。” 杜越桥躺进被窝里。 “不吃了。”楚剑衣淡淡吐出几个字:“难吃。” 杜越桥:“那……现在睡觉?” 楚剑衣掀开被子,没有上床,看了她一眼,“睡前给你的伤口上药,你忘了。” 杜越桥:“师尊为我上药?” 楚剑衣:“不然?你又够不着。” 杜越桥不信邪,伸手往下摸索,摸到痛处冷嘶一声,喜道:“我够到了。” 药膏扔到她手边,楚剑衣的声音随之而来:“那你便自己上药。” 杜越桥收好药膏,手停在裤带上没有下一步动作,尴尬地望着楚剑衣。 “……” 楚剑衣转过身,脱掉鞋袜,然后背对着她躺下,动作行云流水,好似杜越桥做什么都与她无关。 第77章 杜越桥全身只有腰部以上能动,脱掉裤子尚且很费劲,不时碰到伤口疼得冷嘶,像是有条蛇在身侧吐着信子,楚剑衣皱了皱眉。 杜越桥继续蛇一般扭动。 她侧着身子,尝试着把自己折叠起来,让手能更好地触碰到伤处,但实在艰难,稍不小心用力过猛,裸。露着的屁股便撞上楚剑衣。 楚剑衣被她逼到床沿边上,这不识趣的家伙还在继续用她的屁股拱。 楚剑衣忍无可忍,瞬间转过去,对着杜越桥的后脑勺骂道:“你能有点礼义廉耻吗?把腚给我拿开。” 杜越桥不动了。 脑子里两个小人交战,一个说不许乱动惹师尊心烦,另一个说褥疮生着疼总不能不治! 打来打去,最终杜越桥妥协了:“师尊,熄灯吧,我不涂了。” 她把药膏盖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打算穿上裤子—— “不能看,师尊!” 双手手迅速捂住了两股之间,杜越桥侧着脸乞求:“师尊,我明天再想办法上药……今晚就不麻烦你了。” 楚剑衣没理她,从枕头下翻出药膏,并拢的两指沾上药膏,就要给杜越桥涂上。 “师尊!真的不麻烦你了,我能解决!” “其实疼点也不打紧,我受得住——” “消停点!”楚剑衣喝止她,“为师难不成还会吃了你?!” 说着,她很用心地抓起杜越桥的手,挪动到完全覆盖那里的位置。 杜越桥只觉那儿和心里同时凉了一瞬,大抵是被这女人看光了。 她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突兀地响起凌禅的话: “每夜被楚师脱光衣服,压在身/下,你吃得消吗?” 楚剑衣不动声色乜了眼砧板上的这人,长发凌散遮挡住了她的神情,大概是含羞的。 有什么可羞的—— 她低头看去。 ………… 白里透红,像一夜之间成熟的蜜桃。 楚剑衣忽然感觉耳根烧得慌。 她把视线移到疮疤上,强迫自己不再看别的地方。 两根手指按了下去,在褥疮上大面积涂抹着,时重时轻,杜越桥咬着牙,没忍住逸出声闷哼。 “很疼?”楚剑衣停下来问。 “不、不疼,师尊你继续。”杜越桥抿紧了唇。 好像在求楚剑衣继续凌虐她。 臀下的手没有动,楚剑衣道:“感到疼就说出来,不要忍着,若是忍习惯了,以后受了伤自己都不知道疼,这样容易遭人欺负。” 受了伤还要强撑着说没事,久而久之把自己骗过去,总扮出一副打不死的模样,是容易被人当笨蛋欺负的。 杜越桥愣了愣,紧绷着的身体逐渐放松下去,“是很疼。” “是药疼,还是我涂抹疼?” “都疼。” “……”楚剑衣一时语塞,“药性发作的疼不能够避免,我尽量给你轻点儿涂。” 说完,她手上的劲儿减轻了好些,几乎只是蜻蜓点水式的点涂上去,而后两指夹放,轻轻地把药膏揉推开。 药膏有股幽草的冷香,混杂着轻淡的梨花香,冰凉滋润地敷在伤口处,带有老茧的手指轻缓地抹开,细腻的摩擦好像是在安抚着—— 不好! 杜越桥眼瞳骤缩,本能地想要紧凑一些,可是根本动弹不得。 要到被褥上了。师尊还在给她涂药。 肯定会被看到的。 杜越桥慌乱了神志,情急之下,竟然展开了手指,五指伸展开,想要堵住。 可是。 这个姿势很奇怪,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杜越桥没眼看了。她要崩溃了。只能祈祷楚剑衣眼神差没有看到。 她实在是尽力了,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就在这时,给大腿上擦药的手停住了。 杜越桥几乎能想象出楚剑衣看见这场景的表情。 肯定一半是震惊,一半是愠怒。 以后还有脸面对师尊吗。杜越桥心想。 然而下一刻,凉飕飕的腚就被严实覆盖住,楚剑衣给她盖上被子,随后熄灭了灯。 “自己把裤子穿上,睡觉。”楚剑衣冷声冷语地命令道。 杜越桥把裤子提溜上,什么也顾不上清了。 楚剑衣背对着她睡,还往床边挪了两个身位,似乎没有再抱着她睡的意思。 完蛋了。 师尊肯定看见她的狼狈了,想给她留点脸面,才帮她盖上被子的。 杜越桥无颜以对,她想以手掩面,可抬起手,上面还没有完全干燥。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不敢辗转反侧,干瞪眼难眠了许久,才渐渐陷入一场奇怪的梦境。 梦里,她看见师尊墨发披散,身着白衣坐在古琴旁,皎洁的月华顺着师尊的手指流淌,那节骨分明的修长的手指,颇有章法地弹弄琴弦。 她侧脸躺在古琴下面,安心地闭起眼眸,听着琴声琤琤,听师尊把指法练到炉火纯青,听溪流淙淙,小桥流水哗啦,再到激流勇进…… 紧绷的琴身,也在师尊安抚下放松变软,包容了一切,循序渐进的,再二而三…… 不够。不够。不够…… 她本能地想要更多,让被勾起来的得到缓释。 她闻到那阵熟悉的梨花淡雅香,清软暖和地萦绕着,使得欲燃愈烈。 可双腿动不了半分。 空虚趁机占满了身子每处,原处的被压抑的欲。望开始叫嚣、躁动。 在这躁动中,某处脉窍骤然被打通,滞涩的血液终于能畅快徜流,汹涌地流入双腿每根脉络。 她的双腿,终于能够恢复动弹。 蹭动、挪移、靠近,攀上另一…… 第67章 一支梅花寄君恩亵渎师尊。 泄/身的快感余留梦中,次日苏醒,杜越桥感到莫名的餍足,下半身不复之前的沉重。 她从暖和的被窝中抬头,下意识向身侧探手—— 空的?! 不确定地又上下摸索,果真是空而冷的,楚剑衣不在床上。 天色放晴,映得整间屋子很是亮堂。楚剑衣也不在屋内。 杜越桥绷紧的神经蓦然放松,好像窃取了大户人家的珍宝,返回案发地却发现人家压根不在乎。 话说,师尊是又被凌掌事叫走谈事了吗。为什么总是离家。 杜越桥重新躺下来,却感觉到某处不对。 她夹紧臀部使布料贴合那处,干的。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对吗? ——不对! 那么真实的,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当成没有发生过,何况对象还是——楚剑衣。 杜越桥盯着那处,神志四处纷飞。 ——她在梦中亵渎师尊。师尊却为她清理不堪。 手掌微微颤抖地抬起,羞愧而无助地捂住双眼,杜越桥不可回避地又想起那个问题: 楚剑衣什么都知道了,她该怎么面对楚剑衣。 这样的愧疚无措,一直持续到楚剑衣回屋。 她身后依旧飘着餐盘,手里横卧一束梅枝,看上去已经枯死很久了。 走过杜越桥时,甚至没有施舍半个眼神,表情很是凉薄。 连餐盘都放在桌上,是不准备给她递过来了。 杜越桥感觉自己的心从初冬进入了隆冬,就像那束梅枝般枯萎不振。 就在这时,楚剑衣终于瞥了她一眼,说:“下来吃饭。” “这就来了!” 杜越桥连忙应道,当即掀开被褥下床,但没走出两步,小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 “师尊!” 她下意识地呼救。 下一瞬,无赖剑凭空出现在眼前,将她稳稳托住。 楚剑衣的声音冷淡传来:“昨夜腿脚有力得很,现在却连走路都不会了?” 纠缠得她,也做起了那样的梦。 醒来发现下面湿泞一片,又被双腿缠着难以动弹,第一次将清尘诀用在这种地方。 到底是因为杜越桥的勾缠,还是因为昨夜看到的,徒儿一夜长成的肉/体。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楚剑衣发现了另一个更重要的点—— 杜越桥的双腿,在这样的情况下恢复了动作。 杜越桥本尊还没有意识到,她红着脸,绞尽脑汁编出来一个理由: “师尊,其实昨夜我梦回桃源山,在和宗主为我制作的机甲人打斗,被它拖拽在地,迫不得已用双腿纠缠,并非是有意冒犯师尊。” 哦。原来是把她当成打斗的机甲人了。 “那我还要感谢你没照着我的脸面打上两拳?”楚剑衣道,“看来你梦中不好咬人,好打人。” 那她还能有什么说法?杜越桥认下了。 正要坐下,她终于察觉到身体发生的变化,僵着表情低头看去。 她是,靠腿站起来的? 杜越桥猛然回过神来,那场荒诞背德的春/梦,竟然成为了她双腿治愈的良药。 第78章 她缓缓抬头看向楚剑衣,楚剑衣正静默地看着她,神情显得很冷静。 杜越桥:“师尊……我的腿能动了?” “师尊,我的腿能动了!” “真的能动了!”杜越桥说着,迈出腿往前走两步,“师尊你看——” 又要栽倒了。 楚剑衣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摁到椅子上坐稳,“昨夜你便没吃饭,今早也不起来用膳,腿脚才刚恢复,能有力气?!” 杜越桥笑道:“是徒儿太激动了,可是师尊,我真的全身都恢复了,能自己下床走路,不用师尊操心了。” 笑得眼眸快要发出光亮,像只等待夸赞的狗狗。 楚剑衣淡定道:“为师知道了,快吃饭。饭后睡过午觉再起来走动,做康复锻炼。” 怎么师尊面上并没有惊喜之色,难道不为她的康复感到欣喜吗? 杜越桥摸不着头脑,但又想到自家师尊的高兴是不形于色的,便镇定下来安静用膳。 楚剑衣则摆弄着那束干枯梅花枝。 先前屋外各种干枯的花树,在她的枯木逢春术下都顺利发芽开花,唯独那株梅花树,如何都不能长久地保持开放。 即使灌入大量的灵力,催生开了花苞,过不了半刻就会枯萎凋零。 就像现在这样。 手背上因用力过猛而凸起青筋,梅花却只绽放了短短一刻,楚剑衣索性放下手中的梅枝,轻叹了口气。 烦闷中抬眸,恰好看到杜越桥安分吃着饭。 这张脸竟也变化了许多。 在凉州城时,杜越桥肌肤被晒得偏黄而黑,稚气未脱又腼腆,五官也跟着舒展不开,遮去了应显再人前的恬美。 而今大不相同了。 鼻头肉早就消下去,脸型也没像她料想的那般棱角分明,到底是南方姑娘,轮廓中终究是柔和清秀占得更多。 变化最大的是,往先那局促不安、自卑腼腆全都见不到了,取而代之的事从容恬静,像朵无忧舒张的水中山茶花,清美而灵动。 被她盯看的清澈眼眸眨了眨,笑起来:“是徒儿脸上有东西么,师尊怎么直盯着徒儿看?” 还是从前的老实纯真样儿。 “没什么。只是发现你最近成长很快,变化有些大。” 楚剑衣收回了目光,继续用她的枯木逢春给梅枝开花。 可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丫头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怎么突然生长得这样迅速,身体上的发育仿佛是花蕾乍开,没有留给她记录的机会。 她心中忽然更加烦躁,连一朵梅花都催生不出,便扔到一边,问:“你可感到哪里有不适?” 杜越桥面露疑惑。 楚剑衣:“为师见你形体丰腴了许多,应该是身子正在长成,有没有感觉到骨骼疼痛。” 杜越桥认真感受了会儿,瞬间有了答案。 那个答案流连唇齿,对上楚剑衣关切的目光,杜越桥倏地想起昨夜上药的事情,索性破罐子破摔,“胸口这块儿胀得疼,大约是胸要变大了。” 桃源山的长老授课时讲过,这是正常的身体发育,不必对此羞耻。 所以她伸手在两边都按了按,然后看向楚剑衣说:“像这样按着,会很疼。” “……”楚剑衣嘴角一抽,“年前再带你去购置几件新衣,免得年后原有的衣物穿不上。” 其实现在杜越桥的衣物就有紧绷的趋势,尤其是臀部和大腿,藏在亵裤下耸得高翘圆润—— 断不能任由她继续这般穿着了。 杜越桥连连点头,当是楚剑衣对她的关心,眉眼盈盈笑成月牙儿。 吃过饭,她拣起楚剑衣扔在桌上的梅枝,问道:“师尊为何拿着这梅花玩弄?” 楚剑衣:“年关将至,我要将梅花赠与一位故人……是我和她的约定。” 说到故人,她眉间的烦闷陡然被驱散,变化成柔和,仿佛想起什么格外美好的东西。 她颇有闲情地拾起一枝梅,道:“我幼时学过一门术法,叫作枯木逢春,可以让残梅重开,你愿意学学么?” “这门术法在外已经失传,只记载于楚家藏书中。” “天底下大约也只有我还会。” 听起来像是在推销。 但这可是师尊主动提出来要教她的,是凌禅和凌见溪都没机会学的。 念及此处,杜越桥忙道:“自然是愿意学的。” 楚剑衣传授给她枯木逢春的要诀,最后道:“你知道,凡是术法皆需要灵力供给,然而枯木逢春还需要施法者心诚,不能过度求取亦不能急切,否则即便成功花开,也维持不了多久便会凋零。” 侧过脸看见杜越桥满眼的认真,一副乖乖徒儿样,楚剑衣心下一动,随意想了句诗,说:“除此之外,向植株灌输灵力时,还需配合一句‘春风吹又生’。” 诗句念出的瞬间,灵力自楚剑衣指尖顺从地流入梅枝,枯败的梅顿时被嫣红光芒充满,嫩叶开始抽枝,一朵嫣红欲滴的梅花颤巍巍开放枝头。 楚剑衣:“学会了么?” 杜越桥点头。 炼气灌输灵力她已经很熟悉,按照刚学的方法,杜越桥屏息凝视手中枯梅,郑重地念道:“春风吹又生。” 灵力从丹田发出,轻盈地在肌肤与树皮相触的地方跃动,随后如溪流般朝枝叶涌去,给予它们违逆天时的生机,即将挣破老皮束缚迎接新生—— 灵力干涸了。 杜越桥:“……”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杜越桥重聚灵力准备再试,手腕被女人握住。 好像料到她会这般败而后战,楚剑衣平静道:“你身体刚恢复,运用灵力难眠会有不顺,这次为师渡给你灵力再试一次,不成功便不要再勉强自己。” 她本就不对杜越桥重开梅花抱有希望。 在杜越桥听来,倒像师尊对她寄予厚望似的。 没有急着立刻尝试,杜越桥闭上眼,把刚才楚剑衣教她的要领在脑中详细地过了数遍,才睁开双眼缓缓道:“春风吹又生。” 随着这句瞎扯的咒语念出,楚剑衣只觉灵力被温和地攫取,仿佛是躺在松软的土地上,任凭大地汲取生命。 楚剑衣几乎是在享受这种掠取的感觉。 直到那朵鲜妍的梅花开放在眼前,连带着满枝新叶。 还真让枯木逢春了。 楚剑衣:“能使花束重开只是枯木逢春的第一步,真正成功与否,还需看断开灵力后,花朵是否开放如常。” 杜越桥断掉灵力供给,捧着那枝梅花静观其变,楚剑衣心如止水。 在隆冬的夜带上一枝江南花插在土壤中,再使用枯木逢春使之重开,她试过很多回。 梨花是最好活的,桃花次之,最难活的是梅花。 江南的梅花来到北地,也会如人般水土不服,极难存活。 她这些年种植许多花树,唯独梅花总是不开,好似诚心与她作对。 楚剑衣静观那枝梅花,时间渐渐流逝,一息、两息,一刻、两刻,始终没有凋零,鲜妍如初。 一抹不淡定攀上楚剑衣脸庞,“你从前植过梅花?” ----------------------- 作者有话说:66章仍处于被锁状态,作者在和审核斡旋中[捂脸笑哭] 第68章 枯梅复生君有情落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 杜越桥摇头。 在靠种田为生的农家人眼里,土地是很宝贵的,种植庄稼尚且不够,哪里又会闲情雅致来种供贵人欣赏的梅花。 楚剑衣心下一动,牵住杜越桥的手便往屋外走,但没走出几步,杜越桥就直直栽倒在她身上。 杜越桥讪讪道:“师尊,我腿脚不太方便,需要走慢点。” 楚剑衣顺手结了个结界球,将杜越桥装载进去,飘浮在空中随她走到院中的梅花树前。 杜越桥被放下来,扶住树枝站稳。 这棵梅树生得并不高大,但树龄已经大了,根系盘虬卧龙般凸出地表,干枯的枝条向上攀蜒,没有梅花点缀,也无积雪堆叠,看起来相当萧条。 梅树下,楚剑衣的声音落寞:“院中的其它树木都能用枯木逢春点活,唯独这棵梅树,我用尽方法都不能救活。” 杜越桥懂她的意思了,师尊想要她来尝试救活这株梅树,于是道:“师尊,不妨让我一试。” “整棵的植株不比独枝,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楚剑衣抬起她的右手,放在掌中双手合握,“施展枯木逢春的过程中你若是感觉到不适,立刻结束,不要勉强。” “这不是轻松的事情,即使你有天赋也不一定成功,不要逞强为难自己。” 你有天赋。 所有的话语都被忽略掉了,只剩下这四个字在杜越桥脑中盘旋,原来她还会有天赋。 杜越桥走前一步,手掌贴在梅树的干褐树皮上,闭眼感受植株暗涌的生命力。 此地水源丰沛、土地松软肥沃,残留的枝干未曾受到损伤,为什么还不愿意复生。 第79章 复生吧,不要继续沉睡,是时候该苏醒了。 “春风吹又生。” 蓬勃的灵力如海潮般汹涌而动,掀起楚剑衣的衣袍猎猎作响,穿过杜越桥的双臂,直抵老树躯干—— 瞬时间,枯木的树皮上泛起层淡色金光,外层老皮哗哗而落,长出新的树皮,枝条上的新芽从蜷缩慢慢展开,老干攀上绿意,细枝枝头红梅凌霄怒放。 “花……开了。师尊,我让花开了。” 过度的灵力转输仿佛把杜越桥榨干,她没有力气再站稳,双腿更是无力支撑,整个人虚脱地向后倒去。 会摔得很疼吗。杜越桥没心思想了,她眼中只有这棵被自己救活的梅树。 如此耀眼美丽地重生在这隆冬,似乎让它生在肆虐的风雪中也不会枯萎了。 她这等能力平庸的人,竟然还有让生灵枯木复春的本事,原来自己不是没用的废物。 可倒地的痛感没有传来,她落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 抱住她的女人面上有愠色,但杜越桥对她粲然笑道:“师尊你看,原来我不是没有天赋,我的天赋在这上面呢。” 楚剑衣面色一顿,抱着她到梨树下的石桌前休息。 “坚持不住便结束施法,为什么不听劝,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 她话说得凶,杜越桥瞬间有些委屈:“徒儿是觉得如果再坚持一下,也许下一刻梅树就能复生,不想希望在眼前就放弃。” “师尊,我真的不想放弃。” “好不容易,才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我真的不想错过验证的机会。” 在桃源山众多门生中,她是禀赋最不起眼的那个。 到了逍遥剑派,和凌家姐妹一同学剑,她敏锐地发觉自己天赋甚至比不过吊儿郎当的凌见溪,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好像事实摆在眼前告诉她,你在剑道上毫无天赋。 她几乎就是这样给自己定义的,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你的天赋在枯木逢春上。 她能不努力去够一够,看看老天是不是真的给她开了这么一扇窗么。 楚剑衣默了一瞬,训斥的话到底没舍得说出来。 她坐下来,说:“为师知道你在尽力,但以后要把自己放在首位,不要让长辈担心。” 杜越桥点点头,趴在石桌上观看自己的成果。 兴许是有违天时的缘故,这株梅树开花并不多,但每朵都尽力地展现出妍丽色泽,孤倨地绽放在最高枝头。 怎么看起来有些像……师尊。 她的目光于是转移到楚剑衣这边。 女人身着白衣坐于梨花树下,几片纯白的小花瓣缀在发梢,使她看起来像是千万梨花中化为人形的花神。 被徒儿如此比喻的楚剑衣察觉到这目光,道:“休息好了?为师带你上街买衣服去。” “啊?不是还早着么?” 楚剑衣:“为师高兴。” * 逍遥剑派的物资购置大多在外城。此时已近年关,外城人流来往极多,熙熙攘攘拥挤在街道上,很有过节的气氛。 杜越桥被用鹅白大氅裹实了,坐在马背的鞍座上,由楚剑衣牵着走向长街,远远看去,像个裹着糖的白汤圆。 但她却没有那么淡定。 她的腿还没有多少力气,不能夹住马腹坐稳,于是坐着很忐忑,双手并没有放松,随时准备抱紧马脖子防止掉下去。 如若楚剑衣能回头看她一眼,定能看到徒儿脸上的紧张。 但她的目光却罕见地流连在周围商铺里,走进了一家卖小孩玩意儿的店铺。 楚剑衣对挂在门口的螺打量,转头问徒儿:“这是留音螺,收录了江南流水之音,你可喜欢?” 那些留音螺外壳用靛青染着色,看起来有西湖水的绸缎光泽。 杜越桥只当楚剑衣以为她起了思乡之情,便点头道:“喜欢,正好出来久了,很想念江南风物。” 楚剑衣大气多金,把店里所有留音螺全部买下来,什么西湖水声苏堤拂柳之音,统统入了她的乾坤袋。 出了店,楚剑衣看起来心情颇好,给徒儿买了许多糕点甜品,转身又步入一家衣料店。 这家店开在交通中心的位置,四面接车,生意很是火爆。 楚剑衣抛给老板几枚金叶子,老板喜笑颜开,领着师徒两人到二楼接待。 杜越桥被装在结界球里,以一种奇特的坐姿悬浮着上了二楼。 起先在一楼,她这行动方式还会引来侧目,但到了二楼,打量的目光减少了许多。 一方面,整个二楼都被布料绸缎挂满,鲜少有走动的人。 另一方面—— 这层楼数十架缝纫机都吱呀吱呀运作着,一匹匹精致的布料进入,踩成华美的成衣出来,却不见有纺织娘。 但仔细看,这些无人自动的踏板上用丝线勾连着,丝线上闪动着灵力光泽,来自于屏风后的人影。 是修士纺织娘。 杜越桥新奇地想要细看,座下结界球却移动到布料区,楚剑衣的声音远远传来:“看看这些布料,看到中意的颜色款式便告诉为师。” 球飘远了,又补充说:“为师有钱,你喜欢便买,不需要为我省钱。” 她当然知道自家师尊有钱,大把大把金叶子花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于是杜越桥心安理得地挑了数十款布料,然后回到楚剑衣身边,交给她来定夺。 楚剑衣照单全收,让老板给她量好了身材尺寸,交代给纺织娘做大一码。 杜越桥本以为至少需得等上几日才能见到成品。 楚剑衣却领着她到雅阁落座,师徒两人对坐桌前品茗,似要坐在这等衣物做成。 杜越桥奇道:“师尊,咱们是要在等着她们把衣服做好么?” 楚剑衣小酌一口香茶,解释说:“这儿的纺织娘是修士出身,灵力辅助制衣速度很快,等上几盏茶的功夫就能看到成品。” 闻言,杜越桥的目光绕过屏风,瞥了眼那些勤奋织衣的纺织娘。 她更疑惑了:“修士修道,不都是为了降妖除魔,或者伸张正义卫道么?为什么她们甘愿委屈在这小小的店里,当个纺织娘?” “降妖卫道,的确是许多修士的理想所在。”楚剑衣放下杯盏,织布机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入雅阁,“但人活在世上,第一要务是赚足银两填饱肚子,不是么。” 杜越桥重重点头,深有体悟,“就像师尊教我的枯木逢春,哪怕以后我不能在剑道上有所成就,也能催生出不符时令的菜蔬,拿去市场换钱。” “脑子倒转得快。” 楚剑衣轻笑一声,“但也不用拿修剑道来比较。缝制衣物、枯木逢春,看似是生活中的小事,但要能做好,未必比修成剑术更容易。” “况且,待在这小阁楼缝制衣物所得酬金,或许比一般修士在外降妖多得多。” 至少楚家供养的那些纺织娘是这样的。 这话在杜越桥耳中听起来,好像是师尊夸她似的。 她不由勾唇浅笑起来,可笑意还未浓郁,却突然停下来,她看着楚剑衣,关切问道:“师尊,你可是来了月事?” 楚剑衣面色一诧,“你怎么知道。” 杜越桥:“我闻得出。” 她拿过楚剑衣的空杯盏,从茶壶里倒了杯热茶递给楚剑衣,贴心地说道:“师尊的月事总是疼得厉害,咱们等会儿取了衣物就回家休息。” 果真如她所料,回去的路上楚剑衣小腹疼痛加剧,整张脸都虚白了不少,冷汗涔涔地从颈间冒出。 所幸路上经过一家药铺,买了不少止疼的药材,杜越桥才松了口气。 回到屋后,楚剑衣立刻躺上床,盖上被子冷汗直冒。 杜越桥担忧地看着她,跪在床上有些无措,轻声问:“师尊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揉揉肚子?” 楚剑衣没有吭声,面颊上的冷汗冒得更厉害。 没得到许肯,杜越桥不敢轻易冒犯,只拿着手帕轻轻地为她擦拭汗珠。 擦了不知多少遍,她突然听到手下这人的声音,非常煎熬且虚弱:“揉。” 只有这一句,很轻,好像怕杜越桥听清似的。 说过之后不再重复,眼睛紧紧闭着,承受肚腹尖锐的痛楚。 杜越桥没有追问,双手探进被窝,按在楚剑衣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揉起来。 她不晓得楚剑衣疼在哪一处,只是每一处都照顾得当地揉着,直到被楚剑衣握住手腕,牵到腹部的某处,伴随着楚剑衣隐忍的声音:“揉这一处。” 第69章 就叫你桥桥儿罢杜师傅asmr 楚剑衣的月事疼得很厉害。 即便她已经极力去忍耐,还是会有压不住的闷哼溢出唇角。 她的双腿向上抵着弯叠,整个身子蜷曲得像只熟虾,侧了个身,杜越桥的手从她腰间滑走。 杜越桥跪得更近,未及伸手到她腹部,就被楚剑衣推开了。 第80章 楚剑衣忍着痛意道:“我有法子止疼,你先……自己休息去,不必为我担心。” 杜越桥很快地反应出她在难堪——以长辈的身份居在小辈面前,却要表露出虚弱到需要照顾的狼狈。 她于是悄声从床上退下来,替楚剑衣盖好腿以下的被子,然后提起买好的止疼药材,扶着墙壁挪到屋外煎煮去了。 院子里有处粗简且丑陋的锅灶,是楚剑衣给徒儿加餐,为做冰酥酪搭起来的。 杜越桥把掉落的砖块垒起来,取了些净水,开始熬煮药材。 治疗痛症的药材煎煮开后,气味里充满浓郁的苦涩,盛入碗中,褐黑的色泽光是看着,仿佛就能尝到残留唇齿的苦味。 杜越桥捧着药碗,侧坐到床头,轻轻喊了声:“师尊,药好了。” 床上的人面朝里侧躺着,背对着她,没有回应,气息轻浅而缓慢,竟然是睡着了。 不知是疼累了的,还是疼昏过去了。 杜越桥不忍心叫醒她,于是把药碗轻放在床头,拿起手帕打算为她擦掉余汗。 手帕刚触碰到额头,楚剑衣的睫毛簌簌抖动,蹙了下眉,在疼痛中转醒了。 她先是嗅到草药的苦味,记忆被牵回到某段岁月,下意识地说:“不喝,苦,拿走。” 杜越桥听她是醒了,便将人搂抱起来靠在肩头,温声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师尊多少喝一些,今夜才容易熬过去。” 怀中这人似乎还没从梦里脱离,孩子气般朝旁边一扭头,露出段藕白的脖颈,有颗汗珠从颚下滚落,留下了一线晶莹的湿痕。 杜越桥不禁心里有些发酸,她几乎整个上半身都靠在自己怀中,仍然感受不到有多少重量,面色苍白,人薄得如纸,来了月事怎会不疼。 她托着楚剑衣往上挪了挪,使肚腹不至于受到挤压,才哄道:“今天正好买了甜食回来,师尊喝药口苦,可以吃点饴糖解苦。” 听到这样说,楚剑衣才终于有点回过神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大娘子,垂下眼帘:“又拿糖来糊弄为师。” 手却把碗接过来,倾着边沿直往喉咙里灌。 她灌得猛,这药的苦味又冲人,本来是想一口喝尽,可只饮下小半碗,就把碗重新塞回杜越桥手里,“喝够了,快拿走。” 杜越桥不勉强她,把碗放到一边,手里变出颗饴糖,剥开糖纸放进她手心。 “师尊吃颗糖,消消苦味。” 糖含在嘴里,齿舌间的滋味终于好受了些,捣腹的剧痛却依旧没有减轻。 她颦了颦眉,咽下要逸出唇齿的痛吟,耳边却传来个试探的声音: “不苦了吧师尊,再喝一口?” “不喝。” “这碗药材喝多少治多少疼痛,师尊只喝了一半不到,恐怕也只能减去不多的痛。” 楚剑衣只觉得她聒噪,侧过脸去,凝眉道:“能治多少便是多少,剩下的痛为师自己扛。” 杜越桥缄默了片刻,又开口说:“是徒儿记错了,大夫说的是要把整碗药喝完才能见效。” “师尊只喝了一半,若是剩下的不喝,恐怕前面喝的也作废了。” 顿了顿,声音低软下来哄道:“好师尊,长痛不如短痛,再喝一口喝光了它,有糖吃。” 一番连哄带骗下来,终于哄得楚剑衣把整碗药喝完,只是她的话术在 “好师尊,再喝一口。” “不苦不苦,有糖吃。” “师尊真厉害,还剩最后一口。” 之间打着转儿,入到楚剑衣耳中颇有一种哄孩子的错觉。 但这药见效慢,喝完整碗又吃了几颗糖压下苦味的时间,并没有使疼痛得到缓解。 肚腹的坠痛绞痛仍然像狂风卷乱雪般侵袭着,搅得楚剑衣意志有些迷乱,不时浅浅入了睡梦,下一刻又疼得惊醒。 指节捏得泛白,似乎抓碎了被角也不能缓解半分痛楚。 她仿佛一张会自己翻面的烙饼,往左右两侧翻身个不停,用尽了力气去按压胀痛的腹部,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疼痛。 不只是痛,还有冷,冰冷的寒意几乎冻住了足尖,沿着双腿逐渐爬上小腹,往本就疼痛的地方加入寒霜浸血般的锥痛。 要受不住了,她想把自己砸晕过去,像从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可是没等她抬起手,足底就触到团滚烫的东西,里头是灌满的热汤,塞进汤婆子的人拉拢被角,把她的赤足严实地团好裹紧。 接着身上的被子掀开几分,挤进来个浑身发着热气的人儿,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师尊,我帮你揉揉肚子。” 楚剑衣没有吭声,甚至没有睁眼看一看这个人儿,她就面向她侧躺着,希望她不要察觉到自己清醒着。 贴心小暖炉没得到回应,温热的手已经探到她腹部,轻重得当地揉按起来。 这人的内里是装了火石么,在这样寒冷的天,最易发冷的手竟然热得如汤池的水一般,暖和又不至于太烫。 让她如此揉下去吧。楚剑衣想。 她一时忘了自己处在痛中,忘了杜越桥对她干过的坏事,忘了什么师徒避嫌,脑子里只有这双带给自己温暖的手。 直到她蓦然又听到什么声音。 叮咚、叮咚,哗——哗,像是涓涓溪流淌过了覆着青苔的圆石。 她于是闭着眼问:“这是什么声音?” “是夏天的声音。”揉腹的手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回忆,顿了顿,嗓音轻快了许多:“大约是午后了,溪水很清浅,底下是层青黝黝的整块很大的石头,石头被冲刷得很平整,没有踩上去会滑倒的淤泥,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团团斑驳的,照在水里显出石头像桂花一样的浅黄,还带着点点橘子皮的红色……啊师尊,我想到了一句诗。” 那双手反应过来,继续帮她揉按,“师尊,你醒了。” “嗯。”楚剑衣问:“什么诗?” 这人应该是傻笑了下,然后说:“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楚剑衣碎碎念道,忽然睁开眼看她:“只听一段水声,就能想象出这么多景象?” 杜越桥弯眸对着她笑:“从前到了炎夏,宗主放我们下山消暑,我和关之桃还有——一起到溪里头戏水,所以对流水的声音很熟悉啦。”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歉疚道:“徒儿本想放出留音螺的水声,让师尊睡得安适点,未曾想将师尊扰醒了。” “为师没睡。”说出这话,楚剑衣有几分自我拆穿的尴尬,转了话头说:“还能从水声中听到什么,接着说。” 杜越桥就顺着她的话说:“这条溪水里大约没有鱼,因为水流有些湍急,但会有瓜果。师尊不妨猜猜,这些瓜果从哪儿来的?” “你们这群小姑娘为了消暑,从山下的市集里买来西瓜、杏儿、梅子之类,放入溪水里镇着,为师猜的可对?” “猜对了,师尊真是顶顶聪明。”杜越桥很真诚地夸她。 怎么又像是在夸小孩子。楚剑衣暗忖,颇有些不自在,于是闭了眼听她继续往下讲。 “水浅的地方会有一把藤椅,藤椅旁边呢,用木托盘垫着,上面放三瓣切好了的西瓜,瓜肉沙沙的、红红的,瓜皮是绿色的,和杯中的青柠放在一起很好看,托盘边上会有溪水冲出来的小水流,像衣布上的褶皱一样。” “有个师妹出手阔绰,术法也很精通,经常会掬起捧水变成冰块,放在她买的琉璃碗里边,让龙眼和茶叶一起冰镇……” 涉世未深的姑娘想象力总是很丰富,加上她描述得真实,什么赤足踩水、溪水清凉、瓜果爽口,桩桩件件少女往事好像从水声中捏取出来,随着她和缓的嗓音叙说,都入了楚剑衣耳中,变成实感传神的画面,浮现眼前。 配合着悦耳的溪水叮咚,很快就催得楚剑衣不再发出动静。 大抵是被她哄睡了。 杜越桥停下来,撑起身子探出被窝,正要收住留音螺的声响,腰肢却被一双臂弯揽住,搂着她重新躺进被窝。 楚剑衣仍然阖着眼睛:“为师腹痛厉害,需得听着这水声才能入眠,不去收声了,桥桥儿。” “好,都听师尊——”? 桥桥儿? 杜越桥瞳孔猛地收缩,继而嘴角荡漾出春水般的笑意,眉梢微微挑起,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桥桥儿?” “师尊可是在唤我?” 楚剑衣还闭着眼,似乎不愿意搭理她,就在杜越桥以为得不到回应时,这女人轻启薄唇:“嗯。” 竟是应下了。 在杜越桥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挑开了眉梢,眼波中氤氲着些水汽:“就是在喊你。叫你全名,显得生分;叫你越桥,海清也是这般叫的,不够独特。” “思来想去,便叫你桥桥儿好了,既显得亲切,也不失独一份儿。” 第81章 杜越桥还是有几分信不得她的话,好像心在秋千上被高高荡起,不知下一刻是扬上更高处,还是迅猛地向下坠。 “师、师尊可是听了凌禅的话,她叫我桥桥姐姐,师尊就、就唤我桥桥儿。” 楚剑衣不置可否:“难道要为师叫你桥桥妹妹?” “那倒不——” “桥桥妹妹……貌似更亲昵了些,况且为师只大你七岁罢了。”楚剑衣思忖道,似乎真的在想这个叫法的可行性,然而下一刻就摇摇头,“不好。太亲昵就显得不像师徒了,这个叫法不好。” “还是叫你桥桥儿的好。” 要叫她桥桥儿,杜越桥亦有些胆战心惊,于是大着胆子问:“师尊可是……在徒儿煮药的时候,饮了酒水?” “嗯?”楚剑衣好似瞬间清醒了不少,嫌弃地把人往外推了推,“为师难得要跟你亲近,你就这般妄想为师?” 可刚推出去,这人就着急忙慌地挤进来,口舌更是急道:“不不,只是觉得徒儿醒后,师尊对徒儿亲切了许多,徒儿一时奇怪才口出妄言。” 楚剑衣深深颦起眉头,似乎在忍疼与把人踹走间犹豫,她择了个疑惑问:“难道不是你醒后,性子终于主动了许多,舍得开口叙说委屈与难处……” “罢了。”她收回了腿,愧歉道:“不应该讲这些让你难受,为师考虑不周到。” 旁边这人沉吟片刻,温软地开口:“没关系的师尊,那些事情徒儿已经直面过,都是过往的云烟,且有师尊相伴度过,徒儿已经对它无惧。” “自昏迷中苏醒以后,徒儿发觉人体脆弱、世事无常,要把很多心里话及时说出来,才不会后悔,故而向师尊说了些心底话,与从前大不相同。” “师尊觉得徒儿这是主动,那往后徒儿便主动要对师尊更好……所以师尊愿意叫徒儿桥桥儿,徒儿觉得分外亲切,很是高兴的。” 把真心剖出来,递到人手里给观看,简直是她惯用的招式,此时又表决要更加主动对待师尊,更是把奉献真心玩出了花样儿,只待楚剑衣如何接招。 可这招式楚剑衣吃了数次,这次没有再栽到她手里。 那话在她唇齿间浸淫了稍许,便直直抛出来:“其实你今日说的那些夏日消暑,让我想起些童年往事,当时与我阿娘……为师心情愉悦,便换了个叫法称你,桥桥儿。” “为师觉得,很好听。” “你意下如何?” 第70章 心的距离拉近了现在还觉得自己不如人…… 那当然是表面佯装淡定,心里偷着乐呵了。 平时总是被杜越桥杜越桥的喊着,即使偶尔唤她越桥,那也是在师徒俩关系紧张,或者要哄她的时候。 多少有些把这种亲昵当成安抚她的手段。 是迫不得已的,不情愿的。 可如今却不一样,楚剑衣没有别的目的,单纯的只是为了唤她桥桥儿。 杜越桥明显地察觉到,砌在她和楚剑衣之间的隔墙,已经逐渐地消融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把自己的过往讲给她听,再听她自责为人师的过错时。 是为她盛开一树梅花,博得她的高兴,又被给予昂贵衣物的奖励时。 还是悉心照料她,为她讲些趣事缓解疼痛,被她拥入温暖的臂弯,听她半梦半醒间呢喃的桥桥儿时? 似乎就在这样一个夜晚,她们心与心的距离,在声桥桥儿之间,彼此地走近了。 长夜已央,天光渐亮,楚剑衣仍阖着眼眸,睡得很安适。 看样子已经药到病除,疼痛没有在睡眠中继续折腾她。 杜越桥安下心来,慢慢把揉到有些酸痛的手收了回来,凝视了眼前人片刻后,情不自禁照着她的眉毛,隔空描摹了起来。 眉梢整体是往上挑的,眉峰过渡并不自然,显然地凸出个尖儿,致使她的面容看上去多了几分凌厉。 如若她睁开眼,狭长的凤眸即使半眯着,也是危险要多于惬意,叫人难以靠近。 可现下却是阖着眼眸,睫毛密长,低低垂下,加之她肤色雪白,三五缕墨发半遮眉目,相当有番江南美人的淑柔。 怎么会有人抬眼闭眸,就是两段截然不同的风流。 杜越桥暗暗思忖,描眉的手指止住,轻轻勾起发丝,为她拨到脑后—— “叩叩” 很轻微的敲门声。 杜越桥放下指尖的发丝,轻悄钻出被窝,趿着鞋小声打开了门。 “见溪,禅禅,你们怎么来了?”她上下打量两位姑娘,最终目光落在她们背的剑上,“你们是来学剑的?” 凌见溪和凌禅同时点了点头。 凌见溪:“大姨得知杜师姐身体痊愈,便吩咐在下与禅禅前来再续课业。” 凌禅问:“桥桥姐姐,你身子怎么样了?” 杜越桥回头瞥了眼,床上人还在安睡,于是轻掩门扉,低声说:“我很好,只是我师尊这几日身体不适,恐怕不能继续教剑,你们不如缓几日再来?”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凌见溪瞬间抖擞精神,“还有这种好——咳咳,既然如此,我等便告辞了。” 说着还伸手拽了拽凌禅,催她和自己一同离开。 凌禅低眸道:“啊……可是今日的午膳该怎么办。” 眼神中透着分失落。 与凌见溪不同,学剑对于凌禅而言,是如喝水般轻松的事儿,随便比划两下,楚剑衣就能放她自由。 她更在意每日中午的那顿饭。 “无妨无妨!”凌见溪的喜色溢于言表,戳了戳自己的钱袋子,发出叮当的悦耳声音,“在下请你便是!” 年纪虽然小,但吃饭的执念相当之大,得到凌见溪愿意承包自己接下来几天伙食费的承诺,凌禅不再动摇,坚定地转身,跟上她离开的步伐。 师尊总算能安心休息了。 目送她俩渐渐远去,杜越桥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开门就要回屋—— “师尊!” 楚剑衣冷不丁地站在门口,发髻已经梳好,肩上披着裘氅,俨然有正事要办的样子。 她看向两个小家伙,冷峻地开口道:“课业耽搁了这么多天,你们还打算继续偷懒?” 溜到出口的两人又灰溜溜跑回来。 又看了眼神色尴尬的杜越桥,声音温和地说:“为师身体无恙,不必担心。练剑的进度落下太多,不能继续耽误了。把三十取出来,为师教导你们剑术。” 正所谓一天不摸剑手生,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后,如今再提起剑,杜越桥竟感到些许陌生。 悄悄瞥见凌见溪也是生疏的模样,杜越桥放心了许多。 她就知道,这家伙在家闲着是不会温习剑术的,现在两人的水平还在一条线上,她没有落在三人最后面。 又瞥一眼凌禅,师尊又把无赖借给她了,在师尊眼前把剑耍得虎虎生威,真是风光极了。 杜越桥抿了抿唇,咽下这口酸涩,背过身去练剑,不再看她们。 然而实在太久没有碰剑了,先前学的剑术记得很模糊,几次出招都感觉不对味。 索性和凌见溪站到一起去,等待楚剑衣教完凌禅,再来指点她们。 等来的却是凌禅。 凌禅连汗水都没来得及擦,就小跑到她俩跟前,很是欢快地说:“桥桥姐姐、见溪姐姐,楚师休息去了,吩咐我来教你们今天的剑法。” 不远处的梨花树下,楚剑衣阖着眼睛,安详躺在藤椅上,面色还余着几分病白。 师尊忍着月事的不便,教导凌禅一人已是疲累不堪,她哪能再辛苦师尊来教自己。 想通了这么个事理,杜越桥摇摇头,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提起剑跟着凌禅演练。 可她心思有一半在楚剑衣那里,还有一半不时地乱飞,很难聚精凝神地投入学剑,竟然学得比凌见溪还要差劲。 凌禅疑惑地挠了挠脑袋,她确实没见过越学越差劲的情况。 而且,为什么桥桥姐姐脸色这么奇怪? 让凌见溪先去休息,凌禅看向杜越桥,正琢磨着应该怎么委婉地告诉她,好几处都完全练错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桥桥儿,到为师这里来。” 楚剑衣招呼她过来,道:“怎么今天学得心不在焉,可是昨夜没睡好?” “不是的,昨夜睡得很好。” 顶着她关切问询的目光,杜越桥指甲深陷掌心,用凌禅听不见的低声说:“徒儿是觉得,自己比凌禅天赋差得太多,无论怎样学都难以望其项背,一时有些失落。” 梨花飘雪,有几瓣落在她的鼻尖,扰得鼻头麻痒想打喷嚏,她强忍了下来,眼尾稍稍憋得粉红。 楚剑衣屈指捏走那片花瓣,摊开掌心,让花瓣静静躺在那儿。 “凌禅的天赋确实惊人,连为师都会心生羡慕。但剑道之中,从来都是自胜者强,与她人攀比无益,收好心,认真练剑。” 第82章 杜越桥不动。 这些道理她心知肚明,可即便极力劝说自己人各有命,不应生出攀比之心,但看见凌禅练剑的从容熟稔,还是压不下气馁与不平衡。 “徒儿明白。只是见着凌禅练剑,徒儿便觉得自己不但剑术比不上她,好像其它也做不得比她好,事事不如她,师尊不会觉得徒儿愚笨么?” “怎么会。”楚剑衣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头,耐心道:“三个孩子中,你是最刻苦勤勉的一个,为师也最是欣赏你,哪里会觉得你愚笨。况且枯木逢春你都能学会,怎么会事事不如人。” 她当年学的时候,都下了很大的功夫。 杜越桥还是低垂着头,似乎更加不自信了,“……可是枯木逢春只能用在植株上,不像剑术那般上可斩妖除魔,下可传道授艺,受人敬仰。” “所以,我还是不如凌禅。” 挑逗她的那根手指顿了顿,女人收了回去,在藤椅上坐正了,命她挺起腰杆,和自己四目相对。 楚剑衣轻叹,到底没说什么重话:“山上青松山下花,没有谁不如谁的道理。枯木逢春虽然不比剑术的用途多,但也有它的妙用。” 她站起身,折了枝梨花,又唤过来凌家两姐妹,将梨花枝递给杜越桥,道:“给她们看看你的枯木逢春。” 接过梨花枝在手中观摩,始终未看出有使它逢春复生的必要。 杜越桥疑惑问:“师尊,这枝梨花没有哪处枯萎,如何施展枯木逢春?” 楚剑衣:“你按着为师教你的法子,试试便知。” 师尊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能违逆,于是虔诚地捧起枝条,运气灌输—— “春风吹又生。” 霎时间,丹田的灵力迅速往枝条流去,比之前那次攫取灵力更多,但好在她身体已经恢复,能够承受住。 等到体内灵力终于平息,杜越桥缓慢地睁开双眼,一时压抑不住欣喜:“梨!好大颗梨!” 在这光秃秃的枝条上,起先的白花嫩叶已然枯萎凋零,全部的生机都涌向枝头那颗果皮棕青的梨儿。 枯木逢春术,竟还能使枝条结果。 凌禅拍手:“好厉害的术法!” 凌见溪捧场:“这种术法叫枯木逢春吗?类似的术法在我派亦有传人,她们皆是出生时便被选中学习此法,一生都研究、使用此法为门派造福。” 楚剑衣神色淡然,伸手摘下那颗梨,在三人眼前转了一圈,最后放到杜越桥掌中,“现在,还觉得它用处小吗?” 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份量,杜越桥有些愣住,没有想到楚剑衣会为了给她树立信心,特意叫来凌禅和凌见溪旁观。 胸腔里那颗砰砰跳动的心,好像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她扭头问凌禅:“你觉得枯木逢春的法术和剑术相比,哪个更厉害些?” 凌禅不明所以,想了想答道:“枯木逢春更厉害些,如果我当时被选上学习,就能结出很多很多果子,给家里赚很多很多的钱,我娘就不用洗衣服了!” “真的吗?” “真的!” 凌禅诚恳地重重点头。 杜越桥只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笑意攀上眉梢,爽快道:“我请大家吃梨!” 第71章 别这样看着为师原来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踏入长廊,身后的寒气顿时消散殆尽,杜越桥抬眼一望,眯着眼仔细辨认—— “书哉字也?” 她没把字认错,这四个写得横七竖八却入木三分的字,正是她口中的“书哉字也”,居高地挂在入门牌匾上,给所有踏入书院的弟子以警醒。 此处是逍遥剑派的弟子书院。 楼宇建得危耸,檐角高翘,系着流苏的风铃悬于半空,伴随书斋中的朗朗读书声,叮铃作响,还有曲水缓流的淙淙之音。 可谓是风声水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杜越桥微微蹙眉,问道:“师尊,咱们不是要去看逍遥剑派的演武场么,怎么到书院来了?” 前几日凭借枯木逢春在人前出尽风头,她那颗跌入谷底的心再次升上来,想到自己报名了论剑大比,以及报名时的决心,便央求楚剑衣带她到赛场,提前熟悉场地。 楚剑衣解开大氅上的几颗系扣,不紧不慢道:“凌飞山既然告知了赛场的选址,便没有欺瞒的道理,往里再走几步。” 杜越桥点头应道,加紧跟上她的脚步。 长廊似乎通向书院内部,往前再走是幽暗的甬道,光线晦暗中,只有师徒俩节奏一致的脚步声,有些瘆人地回荡着。 倘若论剑大比的赛场选在这里头,那真是奇了怪了。 杜越桥暗自嘀咕没两句,眼前陡然光线大亮,她下意识借楚剑衣挡光,跟着她踏出这道长廊,耳边瞬间沸腾起喧闹的声音。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静,势均力敌地闹腾着: 一种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另一种则是:“嚯、哈,吃你姥姥一剑!” 声音的高低大小不同,但杂糅在一起,仿佛看见个大漠女侠站在眼前,左手持着书卷,右手负在身后掩着什么利器,若是给你道理讲不明白,那她也略通些剑法。 哈哈,好有杀气的读书人。 杜越桥扯了下唇角,不禁浮想翩翩,如果把凌见溪那掉书袋的气质和凌禅结合起来,八成就是这些声音带给人的感觉。 胡乱地瞎想着,身前的女人突然停下脚步,似乎眺望着什么,道:“到了。想不到这逍遥剑派的书院里头,竟然还有这等玄妙。” 杜越桥往前走几步,走到栏杆边上,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四周重重楼宇围笼,古朴肃穆,穹顶之上有结界罩护,风雪吹落不进,白茫茫天光却透过结界,直直映射在底部的……一片黄沙之中? 她眨巴眨巴双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在这建筑风格效仿江南的弟子书院当中,竟然留了一处仿佛未曾开发过的沙地? “师……师尊,这就是她们逍遥剑派的演武场?” “不错。”楚剑衣道,“这就是她们的演武场,符合为师的预料。” 敢情师尊早就猜到了? 杜越桥摸不着头脑,继续问:“可这周围都是书院的布设,唯独中间这块黄沙地留出来,当作演武场……莫非是在黄沙上建了书院?可为何要将书院与演武场建在一处?与我们桃源山文武分明的格局大不一样。” “逍遥剑派老祖是屠妇出身,胸中无二两墨水,后几代大多重文轻武,在其余七大宗门面前闹了笑话,凌老太君自觉丢了面子,便重视了后代的教育。” 楚剑衣解释道:“此地大约原先是个演武场,在老太君手上建造了书舍,要门下弟子在练武时,耳濡目染几分书卷气罢了。” 原来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杜越桥暗忖道,难不成这样一个老牌并且实力雄厚的宗门,还要怕在其它门派面前出丑? 不等她想明白,楚剑衣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楼梯难走,你随为师一同跃下去罢。” 说罢,足尖轻点,拽着杜越桥便从高楼飞身而下。 等杜越桥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稳稳落在沙地上。她连忙检查自己身上,除了腿有些发软外,没有哪处少胳膊少腿。 检查完抬头一看,不禁感慨,好一片粗野原滋原味的演武场—— 沙地里残存着破碎的植物根系,不时有几只小蝎子从沙丘里钻出来乱爬,见着人后,两只钳子一钻,又埋进黄沙当中。 布局场地的方式更是简陋,仅用木桩和麻绳圈围,便划出了中心的大赛场,和错落分布的小场地。 楚剑衣只环视了几眼,并不感到意外,径直地往前走了。 杜越桥看她走得轻松,丝毫不拖泥带水,自己落下一步却深深陷入流沙之中,只好召唤三十,踩着它跟在楚剑衣身后。 她们现在处于演武场的最外围,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杜越桥才看见不远处歪斜着竖了一个木牌子。 那牌子下半截掩埋在流沙里,上头只露出个“文”字。 继续往前走,路上又见了几个同样简陋的木牌,依旧被掩埋着,只剩下最上头的字能辨认。 按顺序连起来便是:文明斗殴。 杜越桥心说真有意思,这地方明摆着是演武场,专供人斗殴打架,怎么还贴心地加上限制,要求文明斗殴。 她暗暗腹诽着,却听有人远远地喊:“快挡——” 还没反应过来喊的是什么,杜越桥只觉身旁一阵旱风刮过,几颗细微的砂砾与利器相撞,发出“叮叮”的清脆声,什么东西便笔直地飞了回去。 “唰” 冷芒一闪而过,飞剑落定,大半个剑身都埋进黄沙当中。 几个身着逍遥剑派外门弟子服的姑娘,眼见了楚剑衣打回飞剑,扯着嗓门遥遥地喊道:“长老——长老——再出几招给我们见识见识——” 第83章 楚剑衣的脸仍然冷着,说话毫不留情面:“技艺不精,手上的剑都把持不住,学什么招式都是伤人伤己。” 她没有刻意提高嗓门,声音就那样不减一分地、冰冷冷地传入那些姑娘耳中,打消了她们的气焰。 姑娘们撇撇嘴,暗地里朝她扮了个鬼脸,拔出那柄剑,继续和伙伴练习。 杜越桥惊奇道:“师尊,方才那柄剑看着可重,她们竟能扔出这样远的距离?” 楚剑衣:“逍遥剑派弟子惯用沉重的兵器,力道上自然更大。但你与三十磨合了数年,对上她们这群不长眼睛的,胜算不至于没有。” 论剑大比分内外门两场赛事,杜越桥报名的外门比赛,只比剑术高低,不许使用灵力,以小组为单位回合制淘汰,每组胜出的独苗苗才能进入下一轮比试。 眼下开赛的时日将近,不少选手都约了三两同门好友,上场进行实战比拼。 随着师徒俩深入演武场,周围的比试热火朝天,声音喧闹,姑娘们豪气地叫好,夹着几声啐骂,兵器嘭嘭相撞,犹如走入了菜市场,惹得杜越桥目光流连。 她好奇地打量这些可能对手的招数,一时忘记了前来的目的,停在人群熙攘处,看得定住了脚步。 黑压压人头拥挤着,挡住了赛场上的好戏,杜越桥使着三十飞到高处,才看清楚场上的情形。 只见个红衣卷发,画着精致妆容的姑娘,手持一刀一剑,左手那把刀上凿有一列小洞,每个洞内都穿着铁环,稍微动作就发出叮当的脆响。 右手握着巨剑,模样沉重,剑身上刻着极致繁复的花纹,劈刺间折射出的冷光也是暗沉的。 虽然武器沉重,但那姑娘的动作轻快,刀剑在她手里耍得虎虎生风,仅十个回合间,就将对手的剑挑翻在地,赢得满场喝彩。 “好!好!司徒师姐的剑法果然是我们之中的,叫什么来着——翘翘,这次论剑的冠子肯定是师姐摘回家!” “笨蛋,那叫翘楚,司徒师姐是我辈翘楚,年后论剑大比的桂冠定然由她夺得。” 底下的人声沸腾起来,那位司徒姑娘向四周拱手,谦虚道:“运气、都是运气,大家的抬举费不着。” 她这样说,下面还真有人窃窃道:“我当她哪有这么厉害,原来是走了狗屎运。” 司徒姑娘听力敏锐,当即提剑指向那个不服气的弟子,“阿达西,运气嘛和实力是一起一起涨的,你要是有实力,就上来比一比撒,要是实力没有的嘛,就不要用沟子讲话撒。” 那弟子被她激怒,拔出背后的剑,几个换步逼到她跟前,被她逗猫似的挑弄十来回合,越打越怒,最后一个滑跪下刺,人没刺到,反把自己滑出了赛场,惹得众人嘲笑。 杜越桥挥了挥扬上来的沙尘,赞叹道:“逍遥剑派的弟子都好生厉害,况且这还只是外门,不敢想她们内门弟子实力到了何种境地。” “的确是比浩然宗外门强得多。” 不知楚剑衣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冷不丁开口吓了杜越桥一跳,“但这姑娘,用的已是重剑,手法仍然轻浮跳脱,有失端凝。” “师尊,你怎么回来了?” “是你途中跟丢了,害为师好一顿找。”楚剑衣瞥她一眼,淡淡道,“她惯用左手那把刀,剑使得轻浮,到时候你着重攻她右手,胜算能有三成。” “我还能跟她对上么。”杜越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若是她和我不在一组,我应该杀不出本组,也没机会和她过招。” 楚剑衣无语,从袖中取出个折子,在她头上轻轻敲了敲,“你若输在本组,教为师的脸面放在哪儿?” 好熟悉的话,她貌似很久之前听另外一个人说过。 杜越桥接过折子,展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做贼似的四下张望,确认没人看到她们的举动,杜越桥才装作无事发生,悄悄把折子塞进袖中,小声道:“师尊,你从哪儿得的这玩意儿?” 方才楚剑衣递给她,正是这次论剑大比的分组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而她杜越桥的名字,正是落在第七组,组内有二十号人,每个人名旁都详细写着她们赛场上会用到的武器。 这是杜越桥认为的机密。 “问凌飞山要的,我教她门下弟子浩然剑法,让她给我份参赛名单,也算回点本儿。” 也是杜越桥认为的作弊。 “别拿这种眼神看为师。不过是份名单,她凌飞山能给我,当然也备了给人家的。若是死守规矩不知变通,怎么输在人家手里都不知道。” 第72章 冥冥之志惛惛事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 杜越桥潜意识里仍旧认为这是不光彩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藏着名册的袖子上,神色怪异。好像看到了海霁站在眼前,那块板子持在她的手上。 “修炼必须要脚踏实地,任何投机取巧的手段都是纸扎的台阶,即便耍了聪明登上去,临到了真正的考验,也只会狠狠摔落,摔得粉身碎骨!” 依凭这份名单,提前知道了对手们的武器,难道不也是在投机取巧么。 可是—— 桃源山教的那些规矩、礼节,放在她当下遇到的、往后可能遇到的问题上,真的适用吗? 乱糟糟的滋味和心绪开始往回退,退到凉州,退到她和师尊送镖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她刚当上镖头,押着五十箱沙州刃前往逍遥剑派,手下管着许二娘她们七个镖师。 桃源山的那些教条上写的:“海纳百川”“厚德载物”“有容乃大”,都是教她要宽厚待人的道理,她也确实照着书上这样做了。 知道女子当镖师不容易,所以慷慨解囊,从自己口袋里掏钱补贴她们;听那群女人说话绵里藏刺,毫不尊重自己,还强忍怒气,好声好气跟她们商量…… 但那些女人是怎么做的——她们当她是傻子,扇了巴掌,再给颗蜜枣就能哄好,遇到活计就偷懒耍滑,全部丢给她为难她,甚至还,侮辱到了师尊头上。 这个世道是怎么了,她掏心掏肺地真诚待人,不求得到好报,可为什么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负? 如果没有师尊出头当了所谓的恶人,她恐怕被欺负到死,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讨喜。 所以桃源山教的规矩,她人生前十八年学的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公平公正,在真遇到事儿面前,真的还顶用吗? 杜越桥张了张嘴,缄默了片刻,鼓起勇气问:“师尊,这样……是不是对其她没有名单的选手,不公平?” “公平,”楚剑衣站在无赖上,回过头来俯视她,“你不是规矩的制定者,公平与否,不是你应该想的问题。” “况且这份名单早已泄露,你的对手知道你所用武器,专门定制了应付的招式,你落败在她们手中,最后发现人人都有名单,都知晓如何对付你,你向谁去说不公平?” 杜越桥顿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驳,嗫嚅了好久,才说:“那、那公平这个词儿,造出来还有什么意义,欺骗不懂事的孩子么?” “你如今几岁了?” “十八,过了生辰就十九岁。” “……快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不明白,有些礼数制定出来,不是为了约束自身,为的是去约束她人,你要的公平,就是其中之一。” 楚剑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手,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还是想要你以为的公平,便把名单还给为师,自个儿想办法赢去。” 这份名单最终还是被杜越桥收好,藏在袖间,只是她跟着楚剑衣去往论剑赛场的途中,喋喋不休地又问: “师尊师尊,有多少人拿了这份名单呀?” “师尊师尊,内门的比赛也会泄露名单吗?” “师尊师尊,逍遥剑派是不是不重视外门的论剑呀?” …… “师尊师尊,你向凌掌事要得这份名单,是不是对徒儿的表现不放心?” 前面那些问题,楚剑衣或敷衍或沉默地回答了,唯独听到这个问题时,她突然站定,杜越桥差点撞到她身上。 楚剑衣背对着她沉默了良久,才转过身来,启唇说道:“并非如此。只是为师觉得,有了这份名单,你或能对自己更有信心,不至于未战而先有怯场之心。” 杜越桥摇摇头,笑道:“师尊多虑啦,即使徒儿知道自己注定要输,也不会生出怯场的心。在哪儿栽了跟头,便在哪儿重新爬起来就好啦,最怕的是不敢去栽跟头,那样太怯懦,不能知道自己何处有所短缺,便永远进步不了。论剑比试也是一样的,总得知道自己哪里不足,才好改进跟上来,所以徒儿不会去当怯场的人。” “能有这样的觉悟,看来海霁教你亦是不遗余力。” 杜越桥挠了挠头,拍马屁道:“哪里哪里,也有师尊的功劳。”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的奉承,径直往演武场深处走,悠悠道:“要得这份名单,其实还有一个效用。” 第84章 什么效用? 杜越桥刺出一剑,震得满树桃花纷纷飘落,脚下黄沙飞扬,又想起来楚剑衣当时说这话的深意。 正式赛场的布设和周围小场地相差不大,都是黄沙、木桩、麻绳,唯一的不同在于,麻绳圈出来的沙地要大得多,几乎是四个小场地围起来的大小。 所以看到赛场后,杜越桥兴致缺缺,直至回到院落,楚剑衣当着她的面,手中凭空出现个法器,从法器里倾倒出足有一个小赛场那样容量的黄沙,覆满了半个坪地—— 这女人,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间,移运了人家如此多的流沙。 待到次日凌见溪二人前来学剑,惊愕问起,楚剑衣面不改色:“昨夜风高沙急,刮得院落噪响不歇,今日清晨推门一看,院里竟凭空出现了这片沙地。” “许是天有预兆,料见你们会在论剑大比中一鸣惊人,故而降下黄沙,为你们造得这方场地,以便练习。” “所以努力练剑吧,丫头们。” 交代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给她们多嘴问的机会,楚剑衣迅速演完一招剑术,指点凌禅一二,便匆匆离院远去。 “楚师是有急事么,怎么离开得这样匆忙?” 凌禅目送她远去,掰着手指算了下,今日竟比平常她放自己回家的点还早许多,一时觉得有些奇怪。 但更奇怪的还是这块凭空出现的、和演武场内一样的沙地,她半信半疑问:“桥桥姐姐,真的会有老天送沙场这样的好事吗?” 杜越桥面不改色地回答:“当然。我师尊不会骗人。” 而前一个问题,她胸中同样有答案,那答案如热乎乎的泉水一样涤荡心怀,是不能够分享出来的爱护—— 楚剑衣所说的另一个效用,就是她又向凌飞山要来参赛的六百名弟子画像,对照着名字辨人,每日去到赛场,仔细观察来演武的选手的破绽,回来后教杜越桥拿出纸笔逐一记录,与她讲解如何抓住漏洞,以四两拨掉那些千斤。 她每日总是教完凌禅便出门,临到夜深了才回来。身形疲倦,神色却熠熠,仿佛多记下几个弟子的破绽,自己徒儿的胜算就能多几分。 日复一日,乐此不疲,好像真的从中找到了为人师表的成就所在,更像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大饼,名字叫作我徒儿肯定能行,或者我徒儿不行我行,日日为此梦想奔波。 杜越桥能报答她的,除了夜里给她捏肩捶背,就只剩下更为勤勉刻苦地练习剑术。 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 虽谈不上想要什么赫然的功绩,但能在赛场上多撑一会儿,能再战胜一个对手,那她也算对得起师尊了。 又一剑刺中,幻想出来的对手弱点被她洞穿,接连迅砍了几剑,打得那人连连败退,最终化作碎成齑粉的点点桃花,被剑气所涤荡,轻飘飘消散在尘埃中。 脑海中橘灯摇曳,师尊剖析完那人的破绽,静默地注视她,她也终于有把握提起笔,在那个名字上划一道墨痕。 今天的第十二个了。 杜越桥长长吁出一口气,身上已是大汗淋漓,头顶那颗巨石却减去两分重。 她将三十插/入流沙,人坐在桃花树下,累极地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此时水送清风,风中挟带着轻淡花香,幽凉如丝的水汽,吹拂到面颊上,疲倦的身躯逐渐放松,灵台也在放空一切后清明起来。 她闭眼休憩着,舒服到几乎打算浅眠一会儿,却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在注视她。 是凌见溪静坐在另一颗树下,远远地不动声色地长久地凝视着。 杜越桥睁开眼睛,朝她看去,那姑娘却躲闪似的回避了。 索性把她招呼过来。杜越桥挪了个位置,让凌见溪能坐下来与她对面,她握起小姑娘的手,温声细语问:“见溪,你这几日怎么啦,心不在焉的,可没有从前练剑那般用心。” 面对如此关切悉心的问候,凌见溪顿时红了脸庞,连连摆头,几次问下来,话都到了唇边,却还是吞了下去,“没有什么事,我休息会儿就好了。” 说完,人又低下头,指着书上那几句反复地轻声念:“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十几岁的姑娘家家,有了心事不肯说,关心真切地问也不愿讲出来,大抵是真的说不出口。 杜越桥无法,心觉是自己问得冒昧,或者是性格使然,凌见溪不愿意跟她讲,于是关切地安抚几句,就要回去继续练剑,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却传来压抑的哭腔: “杜师姐,楚师、楚师是不是格外不喜欢我?” 第73章 透明人般被漠视青梅青梅,两小无猜。…… “为什么这么问?”杜越桥疑惑地走回去,蹲到她身边,替她揩掉滚下来的泪珠,“师尊向来对我们一视同仁,怎么会唯独不喜欢你?” 凌见溪撇过头,“倘若楚师真的一视同仁,她怎会每日只悉心教导禅禅,教完便走,对我的教学却漠不关心!” 杜越桥一时语塞,心道,你这人平常也不认真学,总想着如何摸鱼偷闲,现在师尊事务繁忙,分身乏术管不了你,你倒来怪上她偏心了。 想了会儿,杜越桥掂量着道:“师尊这段时日有事在身,每日早出晚归,身形俱疲,精力不足以支撑她像之前那般事无巨细地教导我们。但她对你和我是一样的——” “骗人。” 凌见溪冷凌凌打断了她的话,“你是楚师的亲徒,她为你报名论剑大比,为你移沙建场,还每天给你开小灶讲解剑术,怎么会跟对我是一样的。” 敢情是自己练的剑术与她所学不同,让凌见溪以为师尊端水不平,刻意撇下她,躲着她,背地里开小灶补习—— 虽然师尊行事并不需要考虑她凌见溪的脸色,但设身处地一想,同堂同学,一样是姑娘家,也没做过什么闹事的劣迹,前头优生被师长看重也就罢了,为何同自己一个水平线的也被叫去补习,唯独留下自己不被看重。 不上不下,不惹事也不讨师长喜欢,可怜的中等生凌见溪,像个透明人般被漠视了。 尽管不知道师尊心底究竟如何看待凌见溪,本着宽慰的心,杜越桥拍着她的肩背,给她顺气,“你都知道了,是因为我报名了大比,所以师尊才给我补习剑术,争取在比赛上能夺个好名次。若是我没有参赛,师尊对待你我还是一样的。” 凌见溪不说话,撅了噘嘴,继而低着头,把脸埋进双膝之间,极是一副忧伤委屈的模样。 杜越桥道:“你若担心学不会师尊教授的剑法,我来教你吧。” 少女仍然缄默着,好像块静立的山石,连轻微的颤抖都没有。 不知这般内敛像羞花儿的姑娘,怎么会是豪情大漠的生人,若非经凌飞山认证,杜越桥几要以为这姑娘是凌家散落在江南,才被寻回来的小千金。 比她见过的那些江南的师姐妹,还要能憋。 杜越桥左安慰右安慰,安慰了许久,才等到这朵大漠矜娇花开口:“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学浩然剑术,都是大姨压着我来学的。我不喜欢剑术,一点儿也不喜欢。” 她抬脸看向杜越桥,眼中的泪水已经退回去了,嘴角突然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杜师姐,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不喜欢死命读书,每天文绉绉地说话,那样很奇怪,下面的人都在背地里嘲笑我。” 杜越桥:“那便正常说话,没人会笑话你。” “不可以,这是不被允许的。”凌见溪摇摇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大姨就告诉我,我这一辈子要么学好剑,要么念好书,只有这两条路给我走。但我不是剑修的料子,就只能选择念书这条天道酬勤的路了。” “但我在念书这方面天赋也不好,如果不用那种听起来就很怪的方式说话,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向大姨证明我真的学到东西了,那么大姨就会逼我练剑。” “所以我只能学四书五经,只能学古人的方式去说话,可是这样也讨不到师长的肯定,因为我没有天赋却还要装出好学的样子,是讨人嫌的。” “先前我随楚师学剑,虽然每日都摸鱼偷懒,但楚师还是会细心教导我,她和其她师长都不一样,她对我很有耐心,没有因为我天赋不足就暗中看不起我。我也想要好好跟她学剑了,可是这几天我认真学了,楚师反而看不到我的转变,总是急匆匆教完禅禅就走了……” 听她叙说着这些故事,杜越桥的心仿佛被石磨碾过,一时与她感同身受,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凌见溪:“而且我一开始便知道,楚师明面上是教我和禅禅学剑,但其实只需要禅禅学会就行,我只是给她陪学的而已。” 她凌见溪堂堂逍遥剑派掌门人后代,凌老太君和凌掌事的掌上明珠,怎么会沦落到给浣衣女作陪学的地步? 杜越桥神色一僵,接着又反应过来。 凌见溪天资不佳,不是修剑道的料子,教她剑术费时费力,远不如教导凌禅省心。 第85章 而只要师尊教会了凌禅,凌禅自然可以将剑术传授给逍遥剑派其她人,凌飞山的目的便达到了。所以凌见溪能不能学会浩然剑术并不重要。 把她送来学剑,恐怕只是抱着能让她学多少是多少的心态,并不对她寄予厚望。 这样的对比下,凌见溪感受到的屈辱是翻倍的。 杜越桥轻叹了口气,给凌见溪一个环腰的搂抱,拍着她的肩头,道:“抱歉见溪,今天我才知道,你心里承受了这么多的压力,从前误会了你好久……现在把这些事说出来,你好受点了吗?” 凌见溪靠在她的肩头,轻轻啄了啄下巴,然后把身子完全倾向她,仿佛在陈冷的死水里短暂揪住了稻绳。 缓了一会儿,凌见溪直了直身子,从杜越桥的怀抱里钻出来,恢复了正色道:“桥桥姐,我好多了,多谢你今日的安慰。” 她别扭了一会儿,又拜托说:“今天的事情,桥桥姐可否不要说出去?” 杜越桥道:“不会的,只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我当然不会说出去。方才我在想,如若对你来说,练剑和念书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或许你可以在这两者之外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用作休闲,也许便能减轻你的苦闷。” 凌见溪摇头:“我已经被这两件事困了很多年了,早就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而且,除去学剑的话,其实读书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古人诗篇,歌赋名句,有的时候还是很有意思的,也许读久了我也能成为大家……况且听说楚师幼时也不喜练剑,但后来勤学苦练,也成为了一代大师。” 她看向杜越桥,眼眸里涌现些与之前不同的光彩,她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道:“桥桥姐,既然楚师近段时日事务在身,不能管教我,能否拜托你去向楚师求情,让我以后不要再来学剑了,我看着楚师这般对待我与禅禅,真的很难受。” 要她去和师尊说么。 杜越桥盯着笔下文字发愣,一时没有听见楚剑衣的念叨分析。 手背被轻轻敲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师尊,怎么了?” 楚剑衣道:“该是为师问你怎么了,今天这样的心不在焉。” 杜越桥把头低了低,意欲复盘纸上的内容,却怎么也读不进去,索性放下笔,“师尊,我有事要讲与你听。” 听完她今天与凌见溪的交谈,楚剑衣并没有过多惊讶,小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淡地说:“凌飞山不会准她半途而废。” “徒儿也想到了这一层面。师尊,不如每日便让见溪在一旁休息,这样她不至于太难受,师尊也不用耗费太多精力教她。” “你怎么不让为师干脆放她回去。” “真的可以吗?” 此话脱口而出后,杜越桥下意识噤了声,直觉自己即将挨骂。 她立刻提起笔,装作很忙的样子,在图纸上勾勾画画,同时偷偷瞥着楚剑衣。 楚剑衣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往旁边看了眼夜漏,时辰还停在今夜,才回头训她,“别人的家事,你去瞎掺和什么?你还小?” 好奇怪,什么时候师尊训她还要看时间了?而且杀伤力大不如前。 杜越桥纳闷着,嘴上却连忙应和,“师尊说的是,这是凌掌事的家事,我不应该乱出馊主意。” 楚剑衣道:“她来学剑,并不只是为学习浩然剑术。” “难道是凌掌事派她来监视咱们?” “……”楚剑衣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她和凌禅年纪相仿,一个是门派少主,一个是贫寒天才,青梅友谊纯洁,加点慷慨解囊相助的恩情,你若是凌禅,长大后能忘掉这段情谊么。” 杜越桥恍然大悟,敢情凌飞山之爱女,为之计深远。 她充满敬意地为楚剑衣斟满一杯茶,将要送到师尊手中时,突然一顿,“师尊,这大晚上的,师尊喝茶是不睡了么?” 话音刚落地,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杜越桥看看门口,又看看楚剑衣,满脸疑惑。 楚剑衣道:“开门去。你没做亏心事,别怕鬼敲门。” 这个时候,深更半夜,鬼来敲门的概率确实比人要大。 但即便是怕鬼敲门,她也不能让师尊去屈尊开门。 杜越桥放下茶杯,警惕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一推—— 来人正拍着身上的积雪,片片雪花随掌风掀吹进屋内,好些呼在杜越桥脸上,却依旧遮不住她满脸震惊。 那人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一看,也掩饰不住惊愕,习惯性地要喊她的名字,却及时打止住了,脸上恢复正色,庄重道: “生辰快乐。” ----------------------- 作者有话说:换了个封面,也改了书名笔名[害羞] 第74章 风雪仆仆贺生辰紫君子花簪。 “杜越桥,生辰快乐。”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说得很洪亮,连屋子里都在回荡这声生辰快乐。 杜越桥眼瞳里倒映来人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那两个字始终在唇齿间徘徊,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似的,久久没能说出来。 直到这人身后跳出个桃儿粉衣裳的姑娘,嬉笑着对她说:“麦子,生辰快乐啦,好久不见!” 但看清杜越桥真容的那一刻,关之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打量了她好几遍,“娘嘞!你怎么背着姐妹偷偷变漂亮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麦子吗……啧啧,麦子你白了不少嘛,真是一白遮百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底子这么好。” 杜越桥没心思听她在絮絮叨叨什么,她的目光与海霁胶着,良久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宗、宗主,关之桃,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眼前这两人,脸颊被凛风刮得泛红,发梢上还结着小冰棱,海霁神色如常,古板的脸上严肃如故,倒是关之桃,明明眼下已经长了黑眼圈,却神采奕奕,好像有许多话要同她说。 她们在这寒冬腊月中,冒着严寒长途跋涉,赶了很远很久的路,来到疆北,进入逍遥剑派,落地到这处小院,为杜越桥庆贺生辰来了。 海霁亦是惊讶地打量她,眼底闪过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后看了一眼屋内,解释道:“剑衣三日前传了音信,说你们在逍遥剑派小住,你的生辰将近,周围没有亲朋好友,暗示我前来探望你们。” 她这样一说,杜越桥才猛然反应过来,迅速地回头看了一眼夜漏:已是到第二天了。 腊月二十,是今日,她的十九岁生辰,也是桃源山所有被娘爹遗弃的姑娘们的生辰——她们原本没有生辰,但桃源山会为她们填补这块空缺。 据说,宗主本想将姑娘们的生辰统一定在大年初一,新年伊始,寓意往岁已去,来日维新。 但不知谁提了异议,生辰与节日不可以混同,若是把节日当成生日,那便不是在庆生,而是在庆祝节日,是她海霁在偷懒、不上心。 ——海霁索性将姑娘们的生辰提前十日,定在腊月二十,以示区分重视。 连她自己都忘记十九岁生辰这回事了,师尊竟然记挂在心上,还写信暗示宗主从桃源山赶来,为她庆祝。 门扉大咧咧敞开着,屋内的橘灯照出光影映在外,映出三人相面对,都有些错愕的身影。 楚剑衣端着茶,轻飘飘地走过来,看到傻徒儿把客人挡在屋外,挑了下眉,“你这家伙,今日当了寿星,就敢把你的好宗主拦在外头了?” 杜越桥被点醒一样,连忙让出条路,让海霁和关之桃进屋。 楚剑衣将热茶递给海霁,道:“别来无恙?” 海霁客气点头:“别来无恙。” 又看到她身侧的关之桃,脸上还留着被冻坏了的可怜,于是给她施了个暖身术,“你就是关之桃吧,越桥与我说过你。” 关之桃被她点到,精神抖擞了一下,露出杜越桥从没见过的温婉笑容,朝楚剑衣乖巧地笑,没有张嘴说话。 楚剑衣示意徒儿去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然后招呼海霁和关之桃坐下来喝茶。 海霁落了座,小抿了口茶水,先是用眼神打量了右手边傻站着的杜越桥,又环视了一圈屋内布设,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目光在触及师徒俩那张床时,稍微停留得久了些,最后质问楚剑衣:“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连买把椅子的钱都没有了?让越桥这样站着。” 语气真挚而关切,没有半分调侃,用独属于她的方式询问师徒俩的近况。 楚剑衣扯了下唇角,“你要带个孩子来,也不事先说明,让我怎么准备?” 杜越桥像怕海霁误会她师尊似的,急忙解释道:“没事的宗主,我就这样站着挺好……我喜欢站着。” 关之桃左右看了看三人,平常噼里啪啦讲一堆都不停的嘴,此时半个字都不敢说,只朝杜越桥挤眉弄眼一阵,瞧她没注意到自己,便安分地小口啜茶。 海霁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再次落在杜越桥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那眼神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仿佛拉着她的手在问询: 第86章 分别的这段时日,你吃得好不好呀?穿得够吗,疆北雪厚,平常冷不冷,要不要从宗主这拿点钱,去添几件衣物?身上的钱够不够花…… 打量了许久,海霁才松了口气般说:“看来你跟着剑衣,是没受什么委屈。” “?”楚剑衣一脸黑线,“你就对我这么不放心?” 海霁认真点头:“嗯。我本以为越桥会在你手下过得很不快乐,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把孩子养得很好,我是时候对你改观了。” “我是什么很靠不住的人吗?” “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 “……” 楚剑衣顿时语塞,好像吞了苍蝇一样憋屈,直觉自己再多说点什么,这家伙就会把陈年的囧事全部给她抖出来。 倒是杜越桥看出了她的尴尬,明白依照宗主那张嘴,非得把她师尊气坏不可,于是很体贴地接过话茬:“宗主,跟着师尊这段时日,我过得一切都好,吃的穿的用的都没有缺。” “我说的好,不在于吃穿。”海霁道,“是你的性格与气质,与从前相比,要大方自信许多了,不再见得那种怯懦。” 自从杜越桥七月份从桃源山离开,海霁已有小半年没再看过她。方才推门突脸的一眼,她险些没有认出这个在自己膝下养了三年的孩子来。 外形的变化倒是其次的,最能明显感受到的差异,来自于内里的修养气质。 从前的杜越桥是什么个样子? 每次与她说话,或叮嘱添衣盖被,或指教剑术招式,她都是低垂着眉眼,很少敢与海霁对视说话。 可现如今,她站着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楚剑衣永远不会弯的傲骨;与人说话时眼睛不再躲闪,有几分楚剑衣的从容;就连刚才维护她师尊时,语里话外夹杂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都像楚剑衣的犟劲。 海霁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旁的纸张,那上面所写的字迹,都记忆中杜越桥规矩但死板的字迹有所不同,多了几分楚剑衣写字的潇洒神韵。 见杜越桥在她的这番话下,表情又开始拘谨,海霁难得地扯开唇角,生硬地夸道:“长大了,也长开了,变得很漂亮,也白了不少,个子都快和我一样高了,日后再多吃点饭,争取比你师尊长得更高。” 楚剑衣:“……”合理怀疑这人是长得没她高,心里不服气,教唆杜越桥长高些好压她一头。 杜越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都是师尊的功劳,我沾了师尊的光,得以吃好用好,也学了人要自爱自强的道理,所以要比从前自信许多。” 寒暄完了,海霁叫关之桃解开包袱,把其中的东西摆在桌上: 一盒满当当的蜜饯,一支紫君子花簪,一只花纹繁复的银镯子,许多从桃源山下买的零食,还有……一枝江南的梅花。 海霁从中拿起那只银镯,面带愧色,道:“你的镯子最后是被叶真要走了,我现代她补偿给你一只,还望你不要把那件事记在心上。”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才回想起来,当时师尊问她要回那只手镯后,叶夫人经常托人给她送吃食,最后离开桃源山,也只有叶夫人来探望过她。 原来那只镯子,最终是到了叶夫人手中。 杜越桥低头思忖着,楚剑衣已经为她接过那只银镯,放在手里掂了掂,顿觉疑惑,这镯子竟比寻常的银镯子重上许多。 接着,海霁又将蜜饯和零食推到杜越桥面前,道:“这都是些你喜欢的吃食,大概买的不全,因为你似乎没有什么物欲,我也不甚清楚你的喜好。但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和关之桃会留下来陪你度过,在这一天里,你有什么想要吃的玩的,便告诉我,我替你买下来。” 她说的话有些笨拙。 她教导了杜越桥三年,却未曾发现过杜越桥有什么喜好,或是因为这丫头总是藏着自己的心事,不让她发觉,不舍得让她破费。 所以杜越桥离开桃源山的小半年,她每每回想到这个女孩,能想起来的只有老实娇憨的笑容,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懂事,以及属于穷人家孩子的怯懦—— 她想不起来杜越桥对什么表现过喜欢,不知道用什么给杜越桥当生日礼物好——她觉得自己迟钝、粗枝大叶。 所以,海霁从桃源山赶来的时候,带上了关之桃,这是杜越桥在桃源山最好的玩伴,或许会懂得杜越桥喜好。 当然,兴许关之桃的到来对于杜越桥来说,会是很好的生日礼物。 杜越桥默默无言地收下这些礼物,感觉眼眶和鼻头有点发酸。 所幸海霁不擅长说什么感人的言辞,她沉默寡言,古板严肃,到了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她那些关爱照顾的话,戛然而止。 海霁止了声,从包袱里取出那支紫君子花簪,放到了杜越桥手里,说: “这是你来桃源山的第一年,冒着生死危险摘花做的簪子,一共四支,其余三支都送人了,唯独留下这支在身边。每年你都要往上面添些花饰,求我用灵力给它保鲜。” “你说,这支花簪,要等你师尊回来看望你的时候,送给她。” “你等了三年,最后剑衣来了,你却没有送给她,而是把花簪落在似月峰的西厢房里,落了很多的灰尘。” 第75章 生辰夜独守空房疆北冬无梅。…… 当年她采下来有四朵紫君子,其中三朵分别赠与了楚希微、关之桃和叶真。 最后剩下这朵,一直留在身边,她想着等到过年的时候楚剑衣总会来探望她,要将这只花簪送与楚剑衣,倾说她的感激与思念。 原本的紫君子花簪很是寡素,她又寻了些朵瓣儿小的花,做成流苏,系在紫君子下面,显得花簪更为修雅。 只是后来,这支花簪并没有送出去,而是随她一起关在似月峰的西厢房里,连她收拾包袱将去关中时都没再带上了。 现在花簪又回到了杜越桥手里,她明白海霁的意思。 这是尘封的孺慕之情,是没有送出去的赤子真心,眼下物归原主,迟到的情谊该向人表达了。 杜越桥握了握手中的花簪,紫君子依旧栩栩如生,应当是她下山不久后,海霁就在厢房找到了这支花簪,用灵力很好的滋养了。 她抿了下唇,看向楚剑衣,又低垂眼帘说:“师尊,这是我亲手做的簪子。” 没有下文了。 如果在从前,还没有离开桃源山的时候,如果那三年里的某一天楚剑衣回来看望她,她会很珍重地捧出这支花簪,然后满怀期待地告诉楚剑衣: 这是我花了很多心思做的簪子,上面的紫君子可是我在悬崖峭壁上摘得的,这几朵也不是寻常的苔花……师尊你瞧,它好看吗? 其实等待的三年里,并不只有这支紫君子花簪,她还做了很多的小饰品,比如香囊,比如荷包,又比如剑穗——都是些精致的玩意儿,需要引线缝针的,她练习了很久,笨拙的手指被扎过很多次。 但最终那些饰品都没有留下,在被关西厢房的那三天,她拿着剪子,把这些饰品都剪得稀碎,唯独剩下这支花簪舍不得毁坏。 这是藏了几分别扭的不情愿的簪子,其中的真情早就不够纯澈,更何况跟随师尊这一路,她见识过师尊的矜贵,知道师尊的饰品价值非凡,不是这支簪子能比得上的—— 她没有信心楚剑衣会喜欢这支不起眼的簪子。 “……” 掌心一轻,那只花簪被楚剑衣拾起来,很是轻柔地珍视地摩挲,带着几分未曾想到的惊诧。 楚剑衣一时说不出话来,杜越桥还垂着眼眸,没有勇气看她,海霁和关之桃都望着两人。 过了一会儿,簪子重新握回杜越桥手中。 她心跳一滞,胸中一空。 那人替她把手握紧了,“既然是你亲手做的,那便替为师簪上吧。” 杜越桥就很小心仔细地,给她簪上。 紫君子花簪清丽,配着流苏,簪在女人的挽月发髻上,花粒轻晃,色泽并不单调,给她一贯素白的雪袍增添了几分灵动,显得人也不那么清癯冷冽。 像月上仙入了凡尘,沾了点人间烟火气。 杜越桥不禁呼吸一凝,不敢再细看,匆忙站回了座。 楚剑衣谢绝了关之桃递来的镜子,看向杜越桥,轻笑道:“不必用镜子照了,既然是我徒儿费了千般辛苦制作的,定然是世间第一流的好看。” 杜越桥没有说话,她沉默着,感觉喉头有些发涩,心里很多话都堵在那里,但是碍于海霁和关之桃在场,她没能对向楚剑衣诉说—— 或许一开口,比言语先淌出来的是泪水。即使清楚地知道师尊会怜惜,会轻柔地为她拂去泪水,但在众目之下她也不愿意像孩子般哭鼻子。 今天她已经十九,纵然还幸运地能守在两位长辈膝下,她也不像从前那般还是个孩子了。 楚剑衣继续说:“簪子上这朵紫君子,大多生在悬崖陡壁,且萦绕有灵气灼人,为了给为师做只簪子,冒着生命危险去摘花……” 第87章 不值得。 杜越桥心中下意识补足了她没说出来的话:因为生来的高傲,因为对徒儿的爱护,楚剑衣决计不会容许她的徒儿冒着风险攀崖登石,只为讨她的好。 若不是碍着海霁她们还在这里,没准楚剑衣还会训她一顿。 但楚剑衣存了心要训斥她,哪里会顾及海霁的面子。 楚剑衣只是心中默叹了口气,歉疚道:“是为师来晚了,让你苦等三年,桥桥儿。” 桥桥儿。多么亲昵而私密的称呼,只有在她们两人相处时听得到的昵称,此时竟当着宗主和关之桃的面,从师尊嘴里脱口而出。 杜越桥敛着的目光一顿,微微睁大了眼睛,脸颊红透了半边。 宗主她们听到了师尊这样唤她,会多想吗。 杜越桥相当慌乱。 但海霁并未从这昵称里发现些什么,只当是两人师徒情深。 她那堪比石头纹路般经久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生动的表情,常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松懈下来,海霁最后将那支江南的梅花递给楚剑衣。 这是一束腊梅,小巧而可爱的花骨朵含苞未放,朵瓣聚合着像浅黄的毛笔尖儿,幽香轻淡,逸散而出,仿佛渡来了场江南的冬夜湿雨。 “疆北冬无梅,我为你折来了枝江南的梅花,日后你出了疆北,游历四方,记得多来江南看看。” 这个刻板无趣的女人,端庄静肃的一宗之主,像个操心的老娘一样,给师徒俩啰啰嗦嗦讲了很多冷硬的体贴话,问她们在疆北吃得惯么,平时只有师徒两人待在院子里,是不是寂寞得慌…… 好一番切切寒暄后,海霁好像那叮当叫的玩偶人没了发条似的,突然噤声,惹得杜越桥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但海霁只是倏地站起来,向师徒俩告辞道: “时候不早了,城内的客栈将要打烊,我与关之桃先行告辞回去客栈,你们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来登门拜访。” 言罢,便带上关之桃驾驭她的铁剑,匆匆地乘风而去。 连挽留的话杜越桥都没能说出口,只来得及看到关之桃略带失望的目光,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宗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呢。 杜越桥远望两人离去的方向,心想人如当年,没感慨上两句,肩头忽然被楚剑衣抚上,“为师有要事去办,你先上床去睡,不用等我回来。” 召出她的无赖,像那两人一样,只留下道剑气,倏忽之间便飞远了。 杜越桥望着那道剑气,心中却涌出与目送海霁她们截然不同的情绪,密密麻麻的酸涩泛起了潮,还有点堵。 百忙之中记得我生辰的是你,赶在生日前叫人遥遥千里前来相陪的是你,生日当晚落下我一个人独守空房的,还是你。 若宗主是这样,还能知道她是个性如此多端,可为什么你也学起了宗主的样子,你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千里送来的暖意,随她静默地立在院中,被簌簌扑落的雪花,一层层地覆盖住了。 杜越桥站了良久,直到那道剑气终于消散不见,她才转身,打开门抬脚进屋。 可一只脚还没踏进屋内,她的肩头又被冰凉的手抚住。 那女人匆忙赶回来,气息还有点紊乱,剑都没收,跟着她一起站到杜越桥眼前。 楚剑衣面带尬色,平复了下气息,嘴角勾上抹笑容,才说:“全怪海霁来了就絮叨个不停,把我挂在心上未说的话,都给她扰得搁置了。方才也走得急,忘记跟你说了——” “生辰快乐,桥桥儿。” 她已经御剑飞出逍遥城,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想到这回事,专程赶回来,只为给杜越桥祝贺这声生辰快乐。 本来是想时辰刚过,就给杜越桥祝贺的,未曾想海霁把时间卡得这样准,突然的拜访将她的计划打乱了。 楚剑衣想了想,问道:“可有什么想要的?为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 杜越桥摇摇头,只问:“师尊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能跟师尊一起去吗?” “关中。”见她瞬间惊惶起来,楚剑衣解释道:“此去与楚淳无关,也不会让他发现。桥桥儿睡醒的时候,为师便回来了。” 她伸手刮了刮杜越桥的鼻头,像出远门前安抚家养的小狗一般,哄道:“回去睡觉,我不会有事。” 看着人上床安分躺好,楚剑衣帮她把脚下的被褥卷起压好,杜越桥幽墨深邃而清澈的眼眸还望着她,却不发一言。 又在生闷气。委屈都憋在心里,半个字不肯透露,到底是跟谁学的。 楚剑衣坐下来,坐到她的床头,安抚地揉了揉徒儿的长发,“真的不会有事,不必为我担心。” 徒儿的脑袋往里侧过去,让她的手落空。 “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小狗鼻子似乎轻轻哼了一声,不理她。 小发了一下雷霆,又没有狂风暴雨,很快地就沉默不再发出动静,身体也翻过去,背对着她往里边蜷缩,这脾气发得竟有些软糯,有些……可爱。 “她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楚剑衣的指尖轻抚她的背脊,不晓得乖乖徒儿什么时候也有了脾气,但这样细流般发泄出来,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反复讲了好多遍,都没能哄好这只小狗。 楚剑衣索性道:“那为师不去了,今天陪你过生辰。” “……” 沉默了片刻,杜越桥终于开口,似乎仍在犹豫中:“那……那你去吧。” “不去了,说陪你便陪你。”楚剑衣已经脱掉靴子。 “师尊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吧。” “没什么好忙的,陪你要紧。” “……师尊。”杜越桥转过身,跪坐起来望她,“我又让师尊生气了么?” 楚剑衣诧异:“我没有生气,我还以为是你生气了,才把话说得这样酸。” “不是的师尊,我是真的想让师尊去忙自己的事。” “没关系,我明天去看望她也来得及。”楚剑衣揉了揉她的头,“不要这么懂事、这么乖,想让为师陪你直接说便是,都是可以商量的,没必要总是委屈自己给为师让步,何况今天是你生辰。” 最终仗着是自己生日,杜越桥反过来把人劝好了,让楚剑衣去见那位故人。 她乖乖躺进被窝,望着楚剑衣即将走出门,急忙坐起来问:“师尊,你要见的故人是谁?” 楚剑衣的身形一僵,目光有些飘忽,顿了顿后,召出无赖剑,将要远去。 就在杜越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那声音空而轻地传入耳中: “我的阿娘。” 第76章 雪夜千里赴山庄三十二朵。我数了一夜…… 腊月二十,雪夜,关中山庄,繁花摇曳飘香十里。 雪花飘落到山庄顶部,如水滴融入海面,轻微荡漾出圈圈涟漪,便没入结界,化作了淅淅沥沥的连绵小雨,洒向整片山庄。 雨落到了梨花林,一座孤碑独立,周围植了些江南花树,桃樱玉兰、紫薇山茶,在浓稠的夜幕中沙沙作响。 随一豆灯光跃动着自花丛走出,无数花枝倾倒,花瓣抖落,楚剑衣轻轻拨开周身的花枝,缓步走到孤碑前。 她的怀里抱着一枝腊梅,正是海霁从江南为她带来的,花瓣娇嫩,即便一路风雪不断,也未受丝毫损伤。 楚剑衣敛着眼神,目光扫过墓碑和坟包,那上面落满了各种样的花瓣,好似一件百花裳,穿在她阿娘的身上。 她默了片刻,旋即挪开脚步,走到离坟碑不远处的一株枯树前,站定了。 这是一株梅树,同那株养在逍遥剑派的梅树一样,都是江南植株不适应北地的物候,已经枯死了。 不同的是,逍遥剑派的梅树被杜越桥救活了,这里的梅树却费了楚剑衣挪移种植多年,换过多株,仍旧未能存活下来。 楚剑衣心中默默吁出气,指尖点在枯梅的枝干上,灵力狂涌白衣舞动,很快枯朽的树皮纹路里泛起绿光,生命的绿光,顺着枝干源源不断地流入主干。 在不尽的生命力注入下,干枯的树枝逐渐恢复生命力,褪去老皮,长出新枝,嫩枝上如鲤鱼吐泡般浮现出花苞的雏形。 在她指尖附近,一只梅花率先绽开了花骨朵儿,沐浴着流动的灵力,片片花瓣极致舒展,愈开愈燃,连同树上花苞都绽开盛放,一树嫣红在灵力催放下乍然复生,凌寒怒放。 楚剑衣颈间薄汗涔涔,瞬间释放出如此磅礴的灵力,让她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终于满树的梅花都盛开,楚剑衣如释重负,缓缓移开给梅树灌注灵力的手。 然而就在她放下手的瞬间,原还轻盈摇曳的梅花,顿时蜷缩枯萎,垂下了叶片变得蔫巴,整棵梅树在刹那间生机全然流失,如一个青年迅速步入暮年,身形委顿垂垂老矣。 这棵梅花树,即便浅尝了枯木逢春之术的回天效用,仍旧改写不了枯死的结局。 第88章 她回天乏力。 楚剑衣的眼神没有多少诧异,她镇静如常,只是略带一点遗憾。 平静地移除了枯树,楚剑衣将那支江南梅花插/入土壤,在老树生长的位置。而后她又一次施展枯木逢春,促使这株腊梅在数息间长成与那老树一般的大小。 这样的逆转天时之术,可使枯木逢春、独树成林,楚剑衣早已熟稔于心,却不知这次的枯木逢春能使这株腊梅存活多久。 做完这一切后,她再次走回母亲的墓碑前,摆出一些糕点,盘腿坐了下来。 楚剑衣身子倾斜,脸颊靠在墓碑粗糙的边缘,作女儿家的依偎状,轻声道:“阿娘走得太早,剑衣来不及记下你喜欢的吃食,只买了些阿娘生时常买的桃酥来供奉。可如今一想,这些糕点竟全是我幼时爱吃的。” “阿娘,你爱吃什么呢,夜晚入女儿梦中托说一声,好么?” “剑衣真的好久,没有梦见过阿娘了。” 孤碑静悄悄的,缄默着,不说话。 楚剑衣好像习惯了这样自言自语,不会也不需要得到回应。 她轻浅地笑了笑,伸手抚摸墓碑,感受彻骨的寒凉,接着絮絮叨叨:“或许阿娘早就和栖烟姨姨一样,已经托生去了,下一世的阿娘会在锦绣堆里长大,不会再受欺负,也不会遭人欺骗……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娘不来看望便不来吧,我不会怪罪阿娘。” 说到这里,她突然回想到什么,顿了顿,才说:“阿娘,女儿这一年四处游历,遇到了好多的事情,好多的人。” 她伸出手掌,像小丫头家家般一根根掰着手指,“上次陪阿娘度过大年三十之后,我便去了疆北,打听到那儿依然记恨着楚家,于是只在逍遥城外游荡了一圈,没有脸面进城。” “二月份的时候,趁着冰雪未融,我去了趟极北,看过了冰川与雪原。我在最高的冰川之巅入定,听了数夜融雪的声音,见到冰川翻转、雪崩山裂、极光多变,当真是壮阔极了。” “只是可惜未能见着古籍中的北宫之女。”楚剑衣面露几分遗憾,随后轻声背诵起了阿娘教她的古文,“北宫之女婴儿子,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 “阿娘曾说,如若剑衣未能寻到心上人,便效仿婴儿子,一辈子不要婚嫁,留在阿娘膝下,陪阿娘颐养天年。” “……唉。” 她叹息一声过后,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几个月,我又在西南部州和江南之间游历,赏了当地的民俗景物,吃了当地的特产美食,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事,外面的世界真是有趣极了……阿娘和大娘子,从前都希望我走出去看看,不要囿于院墙之中,可如今也只有我一个人看这些风景——” “不对。”楚剑衣突然否定了自己这番话,她想起了一个人来。 想到这个人,她的眉眼不自觉弯了弯,“其实今年的后半年,女儿并不寂寞,阿娘可还记得三年前我所说,在桃源山捡的那个小徒儿。” “七月我回了趟楚家,准备休养一段时日——不是什么大事,期间元亨阁那个白胡子传信与我,说桃源山有份大机缘等着我。” “我便信了他的话去到桃源山,谁知一去就给海霁护派镇关,守下了入关结界,也救了我那个小徒儿。海霁疑心那些鱼妖是我徒儿引来的,非说有什么妖气入体,让我带走桥桥儿,但后来还不是推翻了她的揣测,哪有什么妖气入体,不过是桥桥儿身上有妖兽血脉罢了,虽说在现世罕见,却不成令人头疼的问题。” “今天海霁过来为桥桥儿贺生,不知会怎么给桥桥儿解释当时驱赶她下山的事情,那家伙定然无颜以对……” 提及好友的囧事,楚剑衣快活得很,但笑着笑着,她又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对待杜越桥的,于是咳了两声,止住了笑。 她的目光不知盯着黑暗中哪一处,凝神许久,才开口轻声道:“当初我待桥桥儿也不好,失了为人师表的气度与职责。但桥桥儿对我,却好得过了头……” “这世上,原来还会有除了阿娘和大娘子以外,第三个对我这么好的人,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体贴温柔,竟然是我的徒儿。” “我和桥桥儿一路西行,在凉州城,遇到了栖烟姨姨。她已经将阿娘的香方给改善研制出来了,混在沙州刃里,能让香味持续很久。我当初闻到那味香的时候,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想来是我与阿娘分离,已经太久了。” 喉咙有些哽住,楚剑衣干脆闭上眼,有些无助地抱住双腿,全身都靠在阿娘的碑上。 她想了很久,那些话、那些难以启齿的真相在唇间迂回,从远方带来的故人消息,要如何讲给阿娘听,才会让她安息。 “栖烟姨姨后来嫁入了一个尚算富贵的人家,生了个女儿,叫作熙儿,我见着那位小妹妹了,可爱得紧。只是……栖烟姨姨死于意外,没能亲眼看见熙儿妹妹长大。” 与她和阿娘,何其相似。 “所幸那家有位纪娘子,待熙儿如亲生女儿,不会让她受多少委屈。后来我问纪娘子,是否埋怨栖烟姨姨和熙儿,阿娘知道她如何回答的么?” “她说,女子无辜,稚子无辜。” “……阿娘你说,大娘子她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她是不是……也没有怨过我,没有怨过阿娘。” 墓碑无语,人也无语。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花瓣片片,从背后覆住楚剑衣腰背,发间、脖颈都余下花香,萦绕着,盘旋一阵,吹过了。 两三滴泪珠绕着雪白的脖颈滑了下去。 这一年压抑的情绪,在母亲面前终于能得到释放,楚剑衣伏在墓碑上,放肆无拘束地哭了一阵。 哭过后,她收拾好心情,状若无忧地笑了笑,好像出门远游的女儿回家见到母亲,只想报喜不愿报忧。 楚剑衣脸上恢复平静,她在碑前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而后轻叹,“阿娘葬于此地后,剑衣曾与阿娘许下约定,若能将阿娘生前所喜爱的花树都移植过来,长开不败,往后便由这些花代替我守护阿娘,我则去执剑天涯,云游四方。” “可是阿娘,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最爱的梅树不能存活下来呢。是因为阿娘舍不得剑衣,还是阿娘仍有遗愿没有完成?” 她说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白玉璇玑盘,其上的离火纹象熠熠闪耀,“我研究这璇玑盘许久,想来上面的指示大抵是让我完成你们的夙愿,阿娘的夙愿是帮助乐坊的姨姨们逃脱苦海,我已经助阿娘完成了,阿娘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冷冰冰的墓碑给不出回应。 楚剑衣的眸光暗了暗,她低头看着璇玑盘,离火纹旁的坤土纹象依旧黯淡,“坤土又指向沙州刃,大娘子魂灵尚在,肉/身将要在清明祭典下葬,届时将要用到沙州刃,它所指示的,许是让我去完成大娘子的遗愿……但大娘子的遗愿,会是什么呢。剩下的几个五行指示,又会是什么。”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楚剑衣把璇玑盘收回袖间,“今夜不说这些让人发愁的事了,我与阿娘说些别的。” * 辗转一夜过后,杜越桥从梦中惊醒,着急忙慌往身侧一摸,竟是冰冷的—— 师尊昨夜整夜未归?! 她的心顿时沉下去,僵坐在床上,连手都忘记收回来。 突然,屋外传来声极轻微的咳嗽,杜越桥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只披件外衣,趿着鞋匆忙开门。 “吱呀——” 老旧的门扉发出刺耳噪音。 杜越桥知道那女人听见响动了。 可女人并没有因这动静而回头。 她凝眸,双眼注视着身前这株梅花树,盛开艳艳,长久不会衰败。 楚剑衣放过双指间捏住的梅枝,腾一下,花枝便弹了回去,摇摇颤颤,别是一番美景。 她对着梅花淡淡地笑,似对花说,又似对人说,“你知道这一树有多少朵梅花么。” 杜越桥哑然。 她说:“三十二朵。我数了一夜,不会错。” 第77章 轻拢慢捻抹复挑女体n式。 区区三十二朵梅花,她要数一晚上? 彻夜未归,就待在这小院里数梅花,她究竟数了多少遍,又为什么要数? 看到楚剑衣单薄的穿着,杜越桥咽下问话,转身回屋,取了件大氅,替师尊披上。 楚剑衣指节修长的手扯紧裘氅,在徒儿肩头抚了抚,问道:“昨夜我没有回屋,你独自一人睡着可害怕?” 杜越桥不摇头也不点头,和她平视,温声道:“如今徒儿已经十九了,不会再因为这点小事就害怕。” 楚剑衣忽地轻笑了一声,“半年前还借着怕黑的由头,要为师陪着你睡,现在却一点儿也不怕了,桥桥儿真是成长得好快。” “这半年经历的事,比起在桃源山的那三年,让徒儿成长太多,何况来到逍遥剑派,每夜都有师尊相伴,足以抵消了对黑暗的恐惧。” 第89章 “身形长大了,心也长大了。” 楚剑衣用手比了比杜越桥的身高,刚好到她眉下,“在凉州的时候,才只长到为师耳下的高度,区区半年,竟然逼到为师眉眼处了。再长个一年半载,怕是要高过为师了。” 杜越桥眼中像盛了星光,她站得靠近些,几乎是贴着楚剑衣,横起手,挨着自己的头顶,慢慢地想要比到楚剑衣脸上。 手一下子被擒住,腕骨处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浓郁了许多的梨花清香。 “为师说你高了便是高了,你不信,非还要亲自比比?”楚剑衣道。 杜越桥讪讪,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头,憨笑道:“徒儿确是感觉自己长高了,但不能真切体会究竟高到何种程度,听师尊这样说,便想要验证一下。” “我已告诉过你,若是不信,自己拿尺子量去。” “我悄悄量过很多次了。”话里透着些骄傲,还私藏了窃喜,“每次量出来,好像都比上次更高一点。” “量过了还与我比什么?” “想瞧瞧师尊是不是也在长高。” 杜越桥嘿嘿一笑,手腕却被女人突然使劲捏紧了,“师尊、师尊,疼!” 楚剑衣这才放松了几分。 眼前这个少女,如今十九岁了。肤色因数月没晒到阳光,已经褪去初见时那般黑黄,又吃得营养,不说白里透红,至少是健康的麦肤色。 五官长开了,唇角总是微微向上翘,平常的表情也像在浅笑,显得人很亲和。其它五官并非女娲精巧捏造出来的,却隐隐透着股大气。 看着她,不能让人简单地用哪哪种花去惯常形容,而会让人联想到她本来的名字,麦收、麦子、麦穗,且要搭上丰饶的黑土地作背景,金灿灿的,阳光、温柔、宽厚,又不失韧性,仿佛能包容下世间万事万物。 她又想起海霁那番话,变得很漂亮、白了不少,争取比你师尊长得更高。 人人都能发觉她徒儿的变化似的。 楚剑衣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看得久了,楚剑衣目光停留在那两抹红上,直到杜越桥唤她,才回过神来。 捏了捏她的手腕,楚剑衣心道,人还是如从前般清瘦,于是说:“人是长高了,却不见得体格壮实,莫非你只长竖的,不长横的?回屋去换好衣服,为师领你去酒楼,庆贺生辰,也改善一下伙食。” * 楚剑衣在前头领着路,师徒俩先去市集吃了些早膳垫肚子。 从店铺里出来,杜越桥本以为师尊要带她去见宗主,走了好一段路,却始终未看见前路有什么客栈。 反倒都是些贩卖逗小孩儿玩意的。 杜越桥好奇问:“师尊,咱们不是要去找宗主么,为什么走的这一路上全是些卖玩具的?” “多绕点路,好消食。”楚剑衣不咸不淡地说道,“路上可有看上眼的?” “啊?” “今日是你生辰……若是看上喜欢的了,便直说,为师来买单。” “师尊是想说,今日是徒儿生辰,所以特地绕弯路,带徒儿挑选生辰礼物?”杜越桥把话挑明了说,“这样的话,师尊直言就好了,不用不好意思。” 闻言,前头这人脚步顿了顿,杜越桥猜想她的唇角大概扯了下,想像从前那样甩袖走人。 但楚剑衣定在原地,转过身来,脸上有犹豫的神色,对她道:“你说得对,我确是专为领你买礼物而绕路的。” 楚剑衣:“从前在楚家,都是那些小白眼狼缠着我问这要那,你与那些家伙不同,从不主动向我要什么,我此前也难为情特意挑选礼物送你。” “但如今为师想明白了,既是要送你礼物,表达关切的心意,便大方表露出来,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所以你看这条街上,可有相中的玩意儿?为师都可以买来给你。” 她这番明白的说辞,反而让杜越桥有些措不及防。 谁能想到,这从来都矜傲像某种猫类的女人,有天竟然也会主动伏下身,露出小半截脖颈,对你释放出好感的信号。 又惊又喜之下,杜越桥受宠得紧张,胡乱指了些关之桃常常念叨在嘴边的玩意儿,又走进去家商铺,买些寻常孝敬长辈的物什,便摆摆手告诉楚剑衣,她已经选完了。 楚剑衣蹙眉:“这其中没有一件是你爱吃的。” “宗主和关之桃风尘仆仆从桃源山赶来为我庆生,若按书本上的待客之道来说,我得以她们的喜好为先。” “今天是你的生辰,还要去时时想着她人做什么?” “不要紧的师尊——” “要紧。”楚剑衣说,“不许老是将别人的感受放在你自身的前面,别人如何想是别人的事,与你无关。而在你这里,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她这样说,杜越桥一愣。 在今天之前的每一天,萦绕她耳边的教诲,甚至是用来自我约束的话,都说的是凡事要考虑她人感受,不可以把自己当成天地中心,任何存了私心的举动,都会遭到良心的谴责。 人生十九载,这是头一回有人如此明晰地对她说,你是最重要,你的感受大于世间万物,你是自己的中心。 不待杜越桥从这话中回过神来,楚剑衣半带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腕,“这条街繁华,吃食实用的玩意儿都全,我陪你仔细再逛一遍,这次要随着自己的本心去购置礼物。为师的钱花在你身上,不是教你去把钱再花在别的人身上。” 话音好像都没落,杜越桥的人已经被牵着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转悠了。 什么干果零食,成堆地装进乾坤袋里,杜越桥心道这若是回到小屋再放出来,恐怕比上次还要多上一倍不止。 楚剑衣却默了片刻,然后告诉她,“这本是上次说好要补偿给你的零食,不能敷衍地充作生辰礼物。” 而后再次携着她在门店之间穿梭。 等到杜越桥从晕晕乎乎中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坐在了酒楼的奢华包厢里,面对着衣冠整整的海霁和关之桃。 而半个时辰前还晃晕了她眼的大包小包,都已经收进了楚剑衣的乾坤袋。 然而才点了菜品,海霁就直直看着楚剑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楚剑衣立马会意,叫杜越桥和关之桃过来,道:“菜肴还需要些时间才能上齐。你们俩若是饿了,先上街买些吃的去。” 杜越桥有些摸不着头脑,心说自己刚吃完早膳,哪里会饿得这么快,况且师尊还带她买了许多点心,都装在乾坤袋里,犯得着再上街买去么。 但见海霁瞧着楚剑衣,楚剑衣瞧着她,冥冥之中三人达成了心灵通识,杜越桥晓得大概是师长们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她们俩说,于是应了声,牵上关之桃的手,道:“桃子,我记得拐两条巷道有家糕点铺,这会儿热腾的糕点应该刚出蒸笼,今儿个我生辰,你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说完,便拉着关之桃往外走。 两人半只脚还没抬出去,又被楚剑衣喊住。 她从兜里取出个钱袋子来,交给杜越桥,“这么些钱够不够?” 杜越桥道:“够了,师尊,只买糕点用不着太多钱。” 然而楚剑衣又往袋中加了些钱,金叶子哗哗往里塞,看得关之桃直了眼。 楚剑衣:“出门在外,多带点钱总不会错,若是又看到想买的玩意儿,不会再囊中羞涩。” 不过是多走几步路,买些糕点的事,怎么用上出门在外这种说法了,听起来好像徒行千里师担忧,怪别扭的。 杜越桥心下犯着嘀咕,但听到她后面说的那些话,手中这只沉甸甸的钱袋,似乎更重更暖了,像有热乎的暖流在温着自己这双手。 糕点小铺的位置荒僻,走在外面就能闻到糕点的香味。还是凌见溪告诉她这家宝藏店铺的,果然土著就是喜欢这种苍蝇馆子。 此时糕点还未出笼,两人预订了些桂花糕莲花酥,觉得店内过于闷热,便出了门,走到外边玩雪。 关之桃初次来到北地,此前从未见过这般厚实浩大的雪势,这会儿脱了海霁的看管,撒欢似的跑到雪地里,团了个雪球,架势要堆雪人。 杜越桥在逍遥剑派见惯了雪,没有同她去团雪球,走到店外的一棵古树下,依靠着树,旁观关之桃堆雪人。 说是看她玩雪,其实杜越桥的目光更多的集中在关之桃身上。 她此时胸脯如荷苞鼓鼓囊囊,身材的曲线已经显现了个差不多,眉眼长得很精致娇俏,脸颊粉嫩嫩的带点儿肉,是师姊妹们喜欢的长相。 但杜越桥更多在关注关之桃的个头。原以为这小半年自己应当长了挺高,但今天和关之桃站在一起比较,才发现关之桃也到了她眉心的高度。 原来这半年来,在成长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杜越桥这般思忖着,忽然听见一声痛吟,心下一惊,以为是关之桃摔倒受伤了,连忙问:“桃子,你怎么了?” 第90章 谁知关之桃好端端站在不远处,并没有摔跤的迹象。 她捧着个揉圆的雪球,竖起了耳朵聚精凝神,似乎在找着这若有若无的怪异声音来源。 “哎呀~”又一声吟哦,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娇嗔。 瞬时间,杜越桥捕捉到这声音的方向,她看过去,那边是道矮墙。 这天冷地滑的,莫不是有老人家摔倒了? 关之桃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 她脸上浮现出有大戏可看的神色,朝杜越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快地爬上那道墙头。 不知她看到了什么,激动得两只脚晃荡,踹了几脚矮墙,而后转过头来,像贼儿窃到宝了,招呼杜越桥过来共赏良辰美景。 关之桃压低了声音,急促道:“快来快来,这儿有人在打架!” 杜越桥满腹狐疑地跟上去,还没爬上墙,就听见关之桃捧着下巴悠悠道:“哎呀,真是轻拢慢捻抹复挑,技术了得、了得!” 杜越桥心下奇怪,什么场面,能让关之桃这大字不识几个的家伙,吟起诗来了?那真是神医了。 脚下一蹬,同时灵气化实,杜越桥轻快地攀上墙头。 不等她做好准备,两具白花花的肉/体直直闯入眼瞳。 ——杜越桥大脑一片空白。 从前偷看的那女体十三式,其上所列所画的各种玉体,一窝蜂涌入她的脑中。 第78章 其身正不令而行衣裳凌乱的雌鸳鸯。…… 墙那边。 两双修长且肉瘦均匀的劲腿缠绕,玉身纠缠,是一对衣裳凌乱的雌鸳鸯,在寒冷的雪地里苟合。 她们显然没有注意到墙头有人窥看。下面那个女子或是因冷而发颤,身子蜷缩着抖栗,占据上风的女子却游刃有余地轻拢慢捻,复挑琵琶。 关之桃窃声道:“逍遥剑派真是民风彪悍,这天都能冻死个人,居然还敢在雪地里打野战,佩服、佩服!” 依她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若不是此时双手都攀着墙,非得拍手叫两声好。 关之桃点评着两人的姿势,啧啧称奇,用手肘撞了下杜越桥,“哎你说,她们是不是一点儿都不怕冷?找刺激能找到这份儿上。” 半天没听到动静。 关之桃扭头一看,却见杜越桥脸色煞白,俨然被吓到的样子。 “你不会这都没见过,吓成这傻样?”说着,她抬手在杜越桥眼前晃晃。 “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杜越桥大喊。 关之桃被她吓一跳,声音拔高:“你在大喊大叫什么!” 话音刚落,那两具胴体瞬间停止了动作,顺着声音看向二人趴着的墙头。 “啪” 一堆白雪卷地而起,聚成棍棒状,径直朝着两人砸过去。 不知是哪只鸳鸯喝道:“哪来的野丫头,败了姑奶奶们的兴致,还不快滚!” 关之桃被雪砸得可疼,哎呦一声,手上没抓稳,直直地向后倒去,将要掉下去的那刻,眼疾手快抓住了杜越桥的衣角,两人一起摔下去。 不等她们被吓飞的魂儿归体,那道雪聚成的棍棒疾追着她们打来。 紧要关头,杜越桥的反应略快一筹,急忙召出三十好一番打斗,才劈散雪花,两人逃到小店之中。 关之桃拍着胸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似乎在回味刚才所见。 杜越桥抖拨头发上的雪花,嗔怒道:“明知道人家是在做那事,你还跑过去看做什么!” 关之桃拍拍她的肩膀,“哎呀你害羞个什么劲儿,这种事情在咱们桃源山又不少见,今儿个看到的,不过是换个地方的同样事情罢了。” 随她扯东扯西编织理由,杜越桥就是不理她。关之桃劝说无果后,放下手,可下一刻又想起来件事。 她道:“你刚才说,对不起你师尊,是什么意思?” 杜越桥脸一红,转过身去,“字面意思!”但旋即她觉得话有歧义,又转回来,“你别往什么奇怪的方面想。” 关之桃立刻会意地笑:“我知道,你是怕在外看见了这种事,被你师尊知道了得训你是不是?” 杜越桥哼了一声,不想搭理她。 关之桃于是换了个话头,撇嘴道:“反正你总归是会经历这种事的,看了就当学习经验呗。” 说到这,她脸上浮现出神经兮兮的笑容,问:“好麦子,告诉告诉姐妹,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喜欢这两个字,杜越桥“啊”了一声,眼前立刻出现楚剑衣的身影,她迅速摇晃脑袋,“怎么可能!你别瞎说。” “不说就不说呗,就是开个玩笑罢了,你这么凶干什么?”关之桃撇撇嘴。 杜越桥移开了眼神,看向地板,可一旦眼神触及这些东西,眼前就会脑补出当时她勾腿缠绕师尊的画面。 索性猛地回头,直看着关之桃,问:“喜欢,是什么感觉?” 关之桃喜道:“你果然是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女孩呀?肯定是女孩子,你都在逍遥剑派了,这可是响当当的好女风之地。快把人带来给姐妹瞧瞧,我替你把把关!” “没有,别瞎说。我只是好奇。你到底说不说?不说咱们就走了,糕点都打包好了。” “我说,我说。我也没啥经验,都是从师姐们那里听来的。喜欢一个人嘛,就是你想整天整天都和她黏在一起,只想看她笑,不想她伤心流眼泪……” 两人抱着喷香的糕点,一问一答地絮絮叨叨在街上走,没多久,就回到了包厢。 杜越桥止住了关之桃推门的举动,上前敲了敲门,提醒道:“师尊,我们回来了。” 里面隐约的交谈戛然而止,片刻后,响起楚剑衣的声音:“进来吧。” 海霁还沉浸在方才楚剑衣告诉她的那些事带来的震惊之中,那些话推翻了她对杜越桥的防备猜测,一时看向杜越桥的眼神中,带了分愧疚。 楚剑衣倒是没有多留在这个话题上,她咳了声,示意海霁说起那人的事情。 海霁会意,宽袖挥动,从袖中取出个什么东西,捋平了,展到桌上,楚剑衣一看,原来是份密封完好的书信。 海霁道:“楚希微在下山前将这封信交给叶真,嘱托要送到你手上。楚希微当时并不知道你已经离开,叶真将你的消息告诉她后,她说了句:都是楚家人,凭什么你可以挣脱牢笼翱翔在天,而她只能当笼中的鸟儿。” 听到这话,楚剑衣眉心一拧,将信封打开,取出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逐字读了起来。 随着信纸往下,楚剑衣的面色反而变得轻松。读完后,她将信纸递给海霁看,“就是些寻常的事儿,教她说得如此严重?” 海霁匆匆扫过一遍,信的开头是展信舒颜,中间则写到,这次下山回家后,家中会请潇湘的大师为她辅导修行,从此不再需要远赴桃源山求学。 而令楚希微苦恼的原因,竟是回家后必然会面对严苛的教学,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夺了她的自由;并且不能再像在桃源山这样,有同门姊妹相伴,她实在难以割舍这份同窗情谊。 信的末尾,是常用的:“小姨勿念”。 海霁疑惑道:“那孩子虽然娇气了些,但倒不至于为了修行苦炼而抱怨。” 楚剑衣:“她如今不过十三四岁,孩童心性未去,想到以后望不到头的苦修日子,对此不满实在正常。我在这个年纪,也时常埋怨课业繁多。” 海霁摇摇头:“楚希微向来是力争上游,比你上进得多,能有单独修习的机会,恐怕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大书特书怨愤的说辞。” 她思索了一会儿,叫来杜越桥,道:“你从前与楚希微相处甚好,可熟悉她的字迹?” 杜越桥点点头。 海霁便将信纸折了折,只露出上面几行字,“你辨认一下,这可是她亲手所写?” 杜越桥仔细辨析,字体清秀隽永,常有笔锋凸显,排版却整齐,她又把信纸翻过去,纸背有笔墨洇透,的确是楚希微写字的风格。 “应该是出自希微的手笔。” 即使得到肯定的答复,海霁仍然放不下心,把信纸还给楚剑衣,嘱托道:“如若你行程方便的话,还是去潇湘探望楚希微一趟。她母亲早逝,自己年纪尚幼,在父族那里恐怕会受到欺负。” 楚剑衣心下盘算了行程计划,点头应了声。 收回信纸,让杜越桥和关之桃一边玩儿去,楚剑衣转头说:“我当我这徒儿的性格怎么糅杂多样,时常在端厚中露出几分不熟练的狡黠,有时又把话藏在心里不肯说,原来是接触的伴儿所影响。” 海霁不明所以地看她。 楚剑衣道:“我家徒儿行为举止中的端正厚道,是你代我教她,三年间的潜移默化养成的。” “她有时想讨我的欢喜,说点取乐的话,但那些话却总是令人啼笑皆非,偶尔使出狡黠的伎俩,也能看出她并不常用,放不开去撒娇,总是生涩得紧。学的是关之桃。” 第91章 “而有时的忧郁,封闭着自己不肯与人交谈,我想,许是学了希微的。楚希微五岁的时候,我曾去探望过她,那时便能看出她与寻常孩子不同,眼底神情哀伤而怨怒,是个不喜欢把心思往外说的孩子。” 海霁抿了口茶水,听她把分析说完,接过话头道:“照你的话来说,越桥只是一面映照她人性格的镜子,谁在她面前如何,她便受到熏陶,汲取那人性格的部分,组成如今的她。然而她却没有自己的个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任何人最开始的性子都是随了周围人的,不是么。” 楚剑衣轻轻吹开茶面,“桥桥儿性子如白纸一般,自然是谁向上面洒墨,涂画了些什么,她便学什么。桃源山收养她三年,她的性格造就,当然全全落在你们桃源山头上。” 海霁说:“依这个说法,你要对她的人生,负头等的责任。” 楚剑衣:“嗯?” “据说,人在遭受过巨大打击时,会封闭令她痛苦不堪的记忆,从而能更好地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三年前的饥荒,对越桥来说是一重创,更别提你那重明差点将她烧入黄土。但是,你用了各种灵丹妙药,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赋予了她新生。” 当着楚剑衣若有所思的眼神,海霁话说到一半,拿起茶杯小口饮啜,样子相当悠闲,好像专门要吊她胃口。 楚剑衣挑眉:“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 海霁不紧不慢道:“嗓子讲干了。前段时间忙着桃源山的事务,话讲得格外多,费嗓子,不及时喝水的话,嗓子会肿胀,很难受。” ——敢情是职业病。 润了润嗓子,海霁又养了会神,才继续说:“我刚才讲到哪了?” “你说我赋予了桥桥儿新生。”楚剑衣无语。 “桥桥儿?”海霁琢磨着这个昵称,回想起了往事,“我记得你之前在桃源山,死活不愿意受她一句师尊。” 楚剑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还提起来做什么。讲正事。” 海霁这才回到话题上:“越桥因你而重伤,也因你而从鬼门关爬回来,重获新生。在她烧伤躺在床上那段时间,是能听见你说话的。” “据她说,那段时间你总是讲些稀奇古怪的话,但大多都是像姊姊般关切温心。她说,既然师尊是这般温柔有爱,她身为徒儿,自然也要学习效仿。” “所以照你那番说辞,那么越桥的人生底色,应该是你给涂写上去的。” 人生之初,从呱呱坠地时开始,人性便先从母父那里得到感染,至于孩提时有了伙伴,各方面又受到玩伴习性的潜移默化,等到了念书的年纪,人生的岔路口便自动地劈开。 若能有幸进入书院,听一听夫子教诲,读古往今来圣贤大作,受哲人先贤影响,她也许就能知道什么叫人之初性本善。 可若是没有那个机会,从此撸起裤腿,浸在泥水里,双耳接受着田间农人的粗野叫骂,哪里会晓得礼义廉耻,哪里又会知道教化涵养。 杜越桥不幸,人生前十五年没能坐进学堂,在旱灾饥荒中沦为孤女,流浪千里;杜越桥有幸,成了孤女无约无束,机缘巧合拜入桃源山,成为楚剑衣门下亲徒。 因为楚剑衣,她开始新生,她的世界开始从昏暗的灰,重新变成人之初的白纸一张,从此可以绘上无数色彩,有无限可能。 领会了海霁的意思,楚剑衣自顾自地饮茶,摇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笑。 海霁道:“越桥如今长成这般模样与品德,是你给打好了样儿。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都说徒儿肖师,如若没有好的模板在前,照着样子学出来的,又怎么会是杜越桥这么好的孩子?” 茶饮完了,被她这真心的话包裹着,楚剑衣顿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添茶。 但这下她知道了,杜越桥有时莫名的耿直,正是由海霁那里学来的。 况且这种耿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正在这时,店小二端着菜肴,推门而入。 海霁和两小只都是很能吃辣的,楚剑衣在这方面的战斗力也不算太弱,所以仍旧订了湘菜的馆子,点了几道杜越桥爱吃的家常菜,吃到最后,再上道大菜,这顿生日宴便算完美收官。 长辈们在头前领着,一行四人又沿街市逛了逛,还没等到分手告别,前面却出现了个不速之客—— 凌飞山笑盈盈地,先是对杜越桥问候了声:“小寿星,海宗主和关姑娘千里迢迢赶来为你庆生,还有你师尊的精心准备,这次生辰宴过得可还满意?” 杜越桥心中警铃大作,直觉这人一出现,绝对发生不了什么好事。 况且凌飞山是怎么知道她们行踪的?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此前她与楚剑衣进入逍遥城尚且困难重重,海霁她们又怎会轻松进城——怕是楚剑衣早就和凌飞山打好了照面。 凌飞山面向城南,让出一条路,对海霁作请的手势,“在下凌飞山,久仰海宗主大名!海宗主奔波劳累,我已在城南大摆宴席,海宗主不妨赏个脸前去赴宴?” 第79章 师尊不可辱!!吵哭了。 凌飞山设宴的地方,并不在她的小酒坊里,而是在一座气势恢宏的食宫。 路上,楚剑衣似乎是在欣赏风景,脚步放得缓了些,走在众人之后。 杜越桥与关之桃聊天的空隙,左右张望没见着自家师尊,回头一看,刚还聊得起劲的话头立刻打止住了,顾不上和好友解释,三步并作两步就小跑到楚剑衣身边。 她问:“师尊,你在看什么呢?” 楚剑衣仿佛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仰头数起了楼层:“七层、八层、九层、十层,真高哪。”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继续说,“传说异国有位公主,囿于高楼之上,每日将长发垂到平地,底下的人便用头发系好餐篮,让她把饭食收上去食用。” 杜越桥不明白她好端端讲这个做什么,但接话说:“那位公主的头发肯定蓄了很多年,才能养到从十层楼垂下来的长度。” 楚剑衣说:“故事是假的,就算她从襁褓中就开始蓄养长发,从来不加以修剪,哪怕能活到百岁,头发也不过七八层楼那么高罢了。何况故事中她才十七八岁,按二十年来算,她的头发堪堪能从两层楼的中间放下来。” “兴许她的体质异于常人,头发生得格外快。” “大抵是每天吃了便睡,睡了便吃,见不到阳光也少与人接触,头发便生得快,一年能长个小腿的长度。” “师尊为什么对头发生长如此了解?”杜越桥问。 “小的时候闲来无事,留心比较过。”楚剑衣说,“现在头发长不了那么快。” “故事中的公主,可是师尊自己?” “怎么会,楚家最高的楼不过八层高。我若有意编造,何不就真实取材。” 楚剑衣低声笑骂了徒儿一句,要她别成天东想西想,而后两人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进这座食宫。 进来的时候,凌飞山和海霁她们已经等待一会儿了。看到师徒俩姗姗来迟,海霁疑道:“你们怎么落后这么久?” 楚剑衣:“赏雪,赏楼,赏美景,当然着急不得。” 凌飞山调侃了她几句,便带着几人上了顶楼。 这层楼灯火通明,以明亮的金黄色为基调,柱廊门窗上雕有精美的花饰,穹顶挂着个夸张繁美的大吊灯,中央有小喷泉不断喷涌,装潢极是金碧辉煌。 中心是个舞池,有许多异族的美丽姑娘随着歌声翩翩起舞,用她们当地的话来说,就是古丽们在尽情舞蹈。 宴席上的菜品差不多上齐了,海霁往席上看了一眼,转头对关之桃说:“等下到了席上,不要贪嘴,各样的菜品只尝个味道就行了。” 关之桃垂头丧气地哦了声。 楚剑衣道:“人家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的胃口,还怕把逍遥剑派吃空不成?” 凌飞山也道:“疆北的物产丰富,想吃什么尽管敞开了肚皮吃,用不着客气。” 海霁摇摇头,解释道:“桃源山不比贵派,没有这样优越的条件提供给孩子们。若是在这里把胃口养刁了,回去时时记挂着难以满足,倒不如一开始不要吃。” 楚剑衣和凌飞山顿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海霁的想法。 说她思路清奇,但她的话好像有几分道理,桃源山的确没有能媲美逍遥剑派的财力,在这里吃到珍馐,吊着孩子的胃口,回去却吃不到,反而是中折磨。 但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先预设一个不好的结果,就能阻止人家去尝试了吗?因为害怕花谢,就不愿意种花么? 关之桃本人却没有过多考虑,她很会看长辈的眼色,于是马上应道:“我绝对不会贪嘴,宗主你就放心吧。” 海霁这才跟着凌飞山走进宴席。 两侧的席位坐满了人,大概是凌飞山的幕僚,身材壮硕的居多,扎着各式各样彪悍的发型,穿着凉快,露出的赤膊上爬满了伤疤与肌肉。看样子她们早就等候多时了。 第92章 此时见到凌飞山进来,原本热闹的席间瞬时安静了下来,好几个妖娆的舞女连忙从女人的怀抱里起开,敛着神情匆匆退下场。 凌飞山坐到主位上,海霁和楚剑衣分别坐在她的一左一右,两小只挨着坐在靠近的位置,距离楚剑衣不远。 凌飞山面上依旧带笑,拍了拍手掌道:“怎么见我来了就停下?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得了令,那些舞姬才开始继续欢舞,铃铛叮叮响,面纱绸带随舞姿翩翩然飘动,一个抬手间,仿佛就有薰衣草的芳香扑面而来。 扫了一眼各桌上都摆有酒水,楚剑衣蹙眉,取走杜越桥面前的果酒,又顺手施了个小型结界,将杜越桥罩在里面,隔绝了外面的酒气。 杜越桥看向她,想说自己没有那么怕酒气了,但楚剑衣和她目光相接时,略一思索,又在结界上加了小法术,使得屏罩上飘落着片片粉红花瓣,像是把好看的花伞。 而后忙着品鉴她桌上的美酒去了。 想起来了,师尊是爱酒的人,但相处的这小半年里,顾及到她的体质对酒气不耐受,师尊鲜少饮酒,兴许憋得难受得很。 今儿个有美酒摆在眼前,她理所应当要尽情一回。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桌上的餐食——牛羊肉串好了整齐码着,是已经腌好了的,旁边还摆盘着烧烤用的辣子之类的果蔬。 桌板中央空出来,底下放有炭火,正发着隐隐的火气,烘烤起来相当暖和。 疆北请客吃饭的习惯跟中原差不多,酒过三巡,凌飞山才开始聊起正事。 她没有多余废话,开门见山地说:“听闻半年前桃源山遭到东海鱼妖侵袭,入关结界损坏,海宗主,你们可有调查出什么异常来?” 海霁在来的路上大致猜到了她设宴邀请的意图,心里把事情复盘了一遍,早做好了准备,于是说:“东海的海底结界破裂了几个小口,导致一些鱼妖趁机逃出结界,进入桃源山作乱。祸事发生后,浩然宗派人修补了海底结界,同时加固入关结界,这半年来没有再发现有鱼妖的踪迹。” 凌飞山追问道:“东海海底结界为何会破裂?” 海霁如实回道:“浩然宗已调查过此事,但详情没有透露。” 得到这个答复,凌飞山显然是不满意,她居座上不动,意味不明的眼神却扫过楚剑衣。 底下的幕僚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个声音从离得远的席间传来:“那边那位可是浩然宗的少主,楚小剑仙?” 此言一出,无数目光都聚焦在楚剑衣身上,宴席上立刻响起窃窃私语。 她们早就认出了楚剑衣的身份,但忌惮她的实力,不敢高声冒犯,相互之间小声谈论着,比苍蝇的嗡嗡嗡还要惹人厌。 海霁心中预感到不妙,扭头看向楚剑衣,想提醒她不要冲动。出乎她的意料,楚剑衣面色淡定,不动如山地坐着品鉴美酒,貌似没有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那些人却不依不饶,不知道谁极快地喊了一句:“既然是浩然宗着手在调查,楚小剑仙应当知道内幕吧!”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楚剑衣如何回应。然而这女人全然没听见的样子,自顾自斟了杯酒。 下面又有人喊:“楚小剑仙开开金口,告诉姐几个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呗!” 楚剑衣仍旧没有理会,旁若无人地小酌葡萄美酒。 那些声音更放肆了,污言秽语说些什么美女引诱的伎俩,想要激将楚剑衣开口。 还有甚者精准蹦跶到她的逆鳞处:“果然是那楚淳的种,此事关系大洲生死存亡,你却半个字不肯透露,楚家当真没一个好东西!” “嘭”夜光杯碰撞酒桌的脆响,楚剑衣重重摁住酒杯。 她薄唇轻启,似乎要说什么,却有人抢在她之前大声道:“我师尊早就与浩然宗没有关系了,当然不会知道浩然宗的消息!你们与楚淳有仇,那便去找楚淳报复去,凭什么为难到我师尊的头上!” 杜越桥唰的站起来,站到楚剑衣的桌前,将她师尊严严实实护在身后,面对那些比她壮实太多的女人,对比之下,显得她如同一条又瘦又小的犬类,毫不退避地守护楚剑衣。 她精准地找见那个出言不逊的女人,对方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满脸凶相,她却怒目逼视:“你们歪七扭八地出言刁难,只是想逼迫我师尊去为你们打探消息,挑起她和浩然宗之间的矛盾!借刀杀人,恶心至极!” 刀疤脸诘问道:“她可是楚淳的女儿,楚淳作恶多端,犯下的罪孽无数,用他和他女儿的命加起来都还不了!” 杜越桥怒道:“楚淳和你们是上一辈的恩怨,凭什么要我师尊来偿还?!楚淳作恶得的利,我师尊一点都没有享受到,造成的恶果却要我师尊背负,还有没有天理?!” 她强硬地说着,眼眶里渐渐涌现出泪水,当初在凉州城楚剑衣被鞭笞的惨状,在她脑海中一幕幕浮现,痛苦的无力的自责的情绪,翻涌着激荡她的理智。 喉咙开始发涩,师尊皮开肉绽的脊背,血淋淋跳到眼前。 杜越桥没有闭眼,直视眼前的一切,哽咽但铿锵有力地说:“师尊、师尊和我这一路,从凉州到逍遥城,被楚淳陷害过多少次,次次都将我们推入死境,你们当真还以为、以为我师尊和楚淳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吗?!” 凭什么要父债女偿?凭什么她的师尊清清白白,却要无故沾得一身灰?凭什么这些不明事理的人可以随意毁谤师尊?! 越是如此把从前的账来算,她便越替楚剑衣感到委屈,不明白她这么好这么好的师尊,为什么被世人骂成冷血冷情的魔头。 更令她感到痛心非常的是,师尊也以这种无厘头的毁誉来伪装自己,将自己包裹在冷冰冰的外壳里,从不轻易坦露那颗如蚌肉般柔软的内心。 杜越桥喉咙哽咽,说话断续,大概是个泪失禁的体质,真的和人争辩时,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面的人还在强词夺理,杜越桥从前少与人争吵,一时说不过人家,气得浑身发抖,只感觉气血都要冲顶了,肩头却突然搭上一只宽大的手掌。 第80章 是学剑的好苗子日后闯出祸来,不可说…… 一瞬间,所有的紧张颤栗都被平复下去了。 那人调整站位,让杜越桥站在她的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将她护住,使杜越桥终于可以抬起手抹一抹眼泪。 楚剑衣直面众人,她和杜越桥站着,其她人都坐着而不能站起来,便显得师徒俩处在高位,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 楚剑衣淡淡地开口道:“我徒儿说得已经够清楚了,怎么,还要我亲自再来说一遍?” 底下人默契地缄默闭口,谁都不敢出声。 直到凌飞山讪笑着打哈哈:“手下人不懂事,楚妹妹何必较真呢,消消气。” 说着,她又板起脸教训手下的人:“你们这些个喝了点酒就开始说胡话,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我家关三姨的女儿,是我凌飞山的妹子,跟那楚淳半分钱关系都没有,谁再敢讲半个不是,自己就识趣点跳到西海喂鱼去!” 楚剑衣冷哼一声,并不罢休。 她先护着杜越桥,落回到座上,从袖中取出手帕为她轻轻擦拭眼泪。 杜越桥避着众人,用手帕把眼泪擦干净了,低声嘶哑道:“徒儿没用,维护不了师尊……” 面前这人却没有要安慰她的意思。 楚剑衣收回了手帕,捏住边角抖了抖,下一秒,沾了泪水的帕子瞬间凝结成冰帕,锋利非常,直朝那个刀疤脸的面目飙射而去!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从哪里飞出个酒杯,杯中酒水尚满,却随飞行动作一滴不漏,直截地与冰帕对撞。 “铮——”一声巨响。 斟满的酒水在空中划出道优美弧线,而后瞬间落地成冰。那方手帕也四分五裂,碎块分别往不同方向射去,精确无误地划破了刚才起哄的那几人的嘴唇,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刀疤脸下意识捂住了嘴,殷红鲜血汨汨从手指间流出。先前出声的那几人顿感不妙,急忙用手背触碰自己的嘴唇,却摸到一嘴的血。 她们的目光迅速从楚剑衣那张淡定的脸上移开,齐刷刷看向她身后的凌飞山。 高座之上,凌飞山身旁的侍女正低着头,端着个新的酒盏,替她小心斟着酒。 凌飞山仍然八风不动地稳坐在上,睥睨着座上的一切,只是方才那张如狐狸一般的笑脸已经收起来了。 她冷漠开口,声音是压了又压的愠怒,还有难得现于人前的威严:“楚少主,这里是逍遥剑派,可不是你楚家管着的中原!” 楚剑衣冷笑道:“逍遥剑派又如何,这天底下还没有我楚剑衣不敢肆意的地方!” 她这话确不是假,八年前当着楚家众多修为高深的长辈的面,她就敢孤身执剑刺杀楚淳,被逐出家门后,仗剑走遍天南海北,凭她心中秉持的正义,取了不知多少狗辈性命,仙家天骄、名门贵子,就没有她不敢动手的。 第93章 碍着浩然宗楚家的面子,各门各派只敢叮嘱了小辈不要惹是生非,免得这混世魔王找到家里来。面上却仍旧是对她笑脸相待。 ——即便浩然宗已经将楚剑衣放在门内通缉令的榜首。 凌飞山握紧了手中的杯盏,手背上青筋隐隐暴起。 她极力忍耐下这口气,晓得这人一颗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逼急了恐怕真的会给逍遥剑派招致祸端。 杯盏中的酒液微微晃荡,漾出几圈涟漪,渐地消失在酒面。 凌飞山忽然大笑两声,旋即厉声喝道:“楚剑衣!今天你在我逍遥剑派的地盘,是我凌家所掌持,在场各位都淌着我凌家的血脉!谅你年轻气盛,我不便与你计较,可你扪心自问,如此伤害凌家后人,可对得起她!” 凌飞山这话中的“她”没有在众人面前讲明,只有她和楚剑衣,也只需要她和楚剑衣知道,这个“她”指的是凌关即可。 不出凌飞山所料,在听到这充满威胁意味的话之后,楚剑衣那冷如冰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进入逍遥剑派后,忍耐克制许久才刚升起来的气焰,突然因为这一句,蓦地偃旗息鼓了。 凌飞山居高,以一种对峙的不容退让的眼神看着楚剑衣,见她脊背虽然依旧挺立,眼底的坚定却在犹豫中软化。 是了,打蛇打七寸,利用楚剑衣的愧歉心,凌关三姨便能很好地成为可供拿捏的七寸。 凌飞山脸上的笑意渐愈又攀上唇角,她站了起来,先朝在座各位敬了杯酒,“是凌某人管教不周,让手下的惊扰了各位。我先自罚一杯!” 说完,她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见座上的头儿如此举动,底下那些女人也都斟了酒,朝主位旁边的海霁楚剑衣等人自罚数杯。 那些个嘴巴开裂的,更是被烈酒辣得疼痛不止,眼泪直冒。 此闹剧便被凌飞山轻轻地放下了。 安抚完了众人,把话头转回到正题上:“既然是浩然宗的机密,我们也不便多问了,想必浩然宗有稳妥的法子应对。” 她向海霁高举酒杯,问道:“但不知海宗主手下的桃源山,怎么突然就被攻破了?” 海霁没有接她的敬酒,冷淡道:“宗门机密,恕我无可奉告。” 凌飞山一瞬间尬住了,呵呵笑了声,道:“桃源山与我逍遥剑派,一东一西镇守海滨结界,都是为保护大洲的安危,本应互通消息,何必为了谁人的恩怨,就搞什么保密了呢。” 她正色道:“不瞒海宗主说,三年前西海的妖兽曾经发生过异动,我派门人严阵以待,却只看见那海底有巨兽搅动,不再有下一步攻势。” 三年前。听到这个时间,海霁心下一动,恍惚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杜越桥,没有作回应,听凌飞山接着说:“后来几年,西海呈现出前有未有的平静之态,而向来风平浪静的东海却出了乱子,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海霁道:“桃源山只是不入流的小宗门,对凌掌事说的这些,并不了解。况且西海平静,对于贵派来说,是好事一桩。” 凌飞山正色道:“海宗主应当知道,海底道路东西相通,西海这边平静,兴许搅动风云的妖兽转移到了东海。” 闻言,海霁脸色异变,凌飞山却惯常地笑起来:“只是在下个人的揣测罢了,海宗主不必当真。” 她笑着,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何况由我派侦查的情况来看,西海底下那位并没有离开。” 凌飞山一面说着,一面观察海霁的神色,见她面露疑惑,显然是不清楚话里的那位所指何物,心下当即了然了。 她心中大石落下,躺回座中,笑意少了几分,话锋一转:“既然东海有桃源山与浩然宗两层把守,我也不必多嘴操心了。方才听闻桃源山门下多是些未成人的姑娘,恰好与我派相似,不知海宗主可愿意接受我们逍遥剑派的骨干长老,为桃源山的治教尽几分绵薄之力?” * 宴席的后半段,都是凌飞山在聊一些有的没的。 本来因为楚剑衣被刁难,海霁并不想跟凌飞山过多交流,但这人擅长拿捏人心,几句话聊到对女孩子们的教育上,又把海霁的心思给勾起来了。 在凌飞山的大力举荐之下,海霁被她说服,宴会结束后,让楚剑衣顺路送关之桃回客栈,自己则跟着凌飞山去会见那些长老。 路上,楚剑衣看着心情很不美妙的样子,快步走在头前,叫两个小家伙险些追不上。 见楚剑衣离得她俩远,关之桃悄声道:“你都十九岁了,怎么还是像从前那样,一跟人吵架就哭鼻子。能不能学学我骂人的技术,就今天那个刀疤脸,我能给她骂到她娘都不认识!” 杜越桥抽出帕子还给她,道:“我不喜欢和人家吵架。” “那你还强出个什么头?又菜又爱闹。” 杜越桥:“是她先刁难我师尊的!如果有人为难你最敬爱的人,你能咽下这口气,看她被千夫所指吗?!” 她这般激动,反倒让关之桃奇怪起来,她们正式结为师徒才不过半年,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但是她又想到,杜越桥说的那些屡次陷入险境,或许是在那么多次的生死之中,两人早就相依为命了。 关之桃于是道:“谁要敢这样,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非得把她骂到裤衩子挂头顶上当帽子戴不可!” 半年过去,这姑娘的嘴皮子越发厉害起来,逗得杜越桥掩嘴偷笑,仿佛又回到桃源山,听关之桃为给她泄愤而骂人的时光。 笑了一阵,杜越桥问道:“这几个月方武还为难你吗?” 关之桃把下巴一扬,神气地说:“你不说,我都快要忘记还有这么一号人了!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姑奶奶我早就把他给骂下山了,让他再也不敢欺负人!” “厉害厉害。”杜越桥迎合几句,接着说:“是宗主让他下山的吧?” 关之桃晃晃头,勉强承认是这么一回事,然后告诉她,桃源山遭到重创的这半年来,走了几位长老,又招募了新长老,宗主亲自上阵教学,有时候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小别重逢的伙伴俩絮絮叨叨聊着,少女的心事总是活泼又生动。 将人护送到客栈,等关之桃朝师徒俩摆摆手告别后,楚剑衣将一小袋钱财交到杜越桥手中。 杜越桥不明所以地看她,楚剑衣道:“那姑娘穿着虽厚但并不御寒,脸上冻得通红。你把钱财给她,教她去买几身好衣裳穿,剩下的钱随她自己花费。” 那钱袋子鼓鼓当当,显然要比买衣服的钱多得多。 杜越桥旋即反应过来,师尊应当是听到了她和关之桃的谈话,知道关之桃艰难攒着钱,是想求一个自力更生,所以才给了这么多的钱财。 她点点头,代关之桃向楚剑衣谢了好几声,才匆匆跑上楼,将钱袋交给关之桃。 下来后,楚剑衣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拉上她踩着无赖,匆匆回到属于师徒俩的那处小院。 朦胧夜色之中,杜越桥似乎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儿,再靠近些,看到那人竟然是海霁。 她刚想问海霁为何傍晚出现在这儿,却听楚剑衣轻咳一声,示意她回房间休息。 等杜越桥回去了,海霁问道:“现在过去?” 楚剑衣:“嗯,这会儿去正好,她应该早就在等着了。” 话毕,两人一前一后,朝逍遥剑派外城赶去,不多时,两道身影便出现在一处空地。 这地方荒僻得很,往来没有几个足迹,四周用晾衣服的竹竿围成个方形的坪地,一个背着剑的矮小身影早在那儿等着了。 见是楚剑衣两人到来,那人赶忙走上前去,施了个礼:“楚师、海师晚上好。” 此人正是凌禅。 楚剑衣叫她免礼,然后握住她的手,展开五指,让海霁过来看。 海霁道:“确是个学剑的好苗子。” 楚剑衣放下凌禅的手,召出无赖剑,握在手中,正色道:“事先已经与你说明,今夜我与海霁将要传授你剑术,不为逍遥剑派的委托,全因一位故人的恩情。你学成之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此剑法,日后闯出祸来,也不可泄露师从,你可明白?” 第81章 逍遥剑派好女风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凌禅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示意楚剑衣可以开始了。 楚剑衣看向海霁,见她对自己颔首,便从袖中取出已经准备好的法器,施展打开,三人便被笼罩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 楚剑衣道:“浩然剑法持引天地浩然之气,而逍遥剑术招式迅猛,二者结合的威力强大,容易摧毁周围的房屋。用此器限制住剑气的破坏力,免得到时候有人又找麻烦上门。” 话毕,她与海霁各自退后数步,让凌禅站在旁边,能够看清楚两人的动作招式。 海霁没有专门学过哪门哪派的剑术,一身剑法卓群,全是靠着多年的实战经验,见多识广,自己不断反思总结而成。 第94章 而楚剑衣少年时兼练浩然与逍遥两门剑术,伴有楚观棋和凌关这样的高手亲自指导,端的是剑出有名,招招式式间都是名门正派风范,略一出手,便能从中窥见前辈大能的风采。 两人切磋过多年,动作迅快无比,不过几息之间,就已经过了数招,招招只见刀光剑影,比楚剑衣平常在院中教学三人要快了不知几倍。 然而,两位剑道老手的过招倒映在凌禅的眼眸里,看到的却是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剑招,没有丝毫卡顿,甚至那寻常人所不能见的浩然之气,都幻化成实体,随无赖剑的牵引而动。 但比起楚剑衣将浩然剑法与逍遥剑术相结合而创的新剑术,凌禅却对海霁的招式更加有兴致。 她的眸光紧随海霁的双手,如何挑、翻、避、挡,都看得一清二楚,似乎能从海霁的应对中,看出另一套可以反制楚剑衣的招数。 “嘭” 金属相撞的火光兀地爆闪,凌禅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到的却是无赖剑高悬空中,而楚剑衣被震出几米之外,虎口渗出血迹。 海霁收了剑,连忙赶到楚剑衣身边,将她搀扶住,问:“可有震出内伤?” 那柄无赖剑死皮赖脸地想要贴近海霁,但感知到楚剑衣的气息在旁,又识趣地避开了,静静悬浮在海霁身后,似乎想要得到她的抚摸。 楚剑衣深深地拧了下眉,想说没事,但一开口,唇边就溢出殷红的血迹。 海霁见状,紧忙帮她封住穴位,止住脏腑的血液往上流,才搀着楚剑衣到一旁休息。 就地坐下后,楚剑衣阖上眼眸,专注地调整了气息,待到体内灵力平稳了,才缓缓睁眼,找到无赖剑所在,释放威压将它死死插/入旁的巨石当中,叫它如何奋力也挣脱不出。 海霁皱着眉望了眼被惩治的无赖剑,又低眸看着受伤的好友,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楚剑衣道:“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与我磨合了将近十年,竟然还是死性不改,一见了你,便迫不及待想要置我于死地。想来我对它的防范过于松懈了。” 海霁道:“你分明可以再寻一把好剑,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楚剑衣轻哼一声,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回海霁的话。 她休憩了一阵,而后将凌禅叫过来,道:“浩然与逍遥相融合的剑术我已演示完毕,你可都记住了?” 海霁瞧了眼凌禅,暗忖方才的剑术施展得那样快,即便是自己都不可能记下,这么个豆芽似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全部记住。 然而凌禅从背后拔出自己的剑,说道:“都记住了,楚师,我现在复演一遍给你看?” 楚剑衣嗯了声,凌禅便走到两人刚才打斗的场地,开始了她的学习成果展示。 海霁抱着预料这孩子能撑到第几回合的心态,观察起她的演剑。 可越是看到后头,海霁眼中的怀疑渐渐被不可置信取代。 眼前这个模样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只是看了两人的一番打斗,竟然能不错丝毫地全然演示出来,并且不单单是简单的复刻,有几招她们俩都未能发现出的破绽,也被凌禅也捕捉并且改进了。 海霁终于明白楚剑衣口中的天才有何等的含金量了,现世之中,若论剑道禀赋,恐怕她凌禅堪称第一,且是一骑绝尘,将叫得上名字的剑修都远远甩在身后的水准。 她不禁暗想,若是凌禅早生个几十年,再辅之以楚剑衣这等大师的亲教,修真界的剑修圈怕是要变一番风云。 茫茫夜色之中,楚剑衣已然收起了法器化出的结界,雪花飘洒而下,落在三人的肩头,不多时便积起半指的厚度。 海霁走到凌禅跟前,拂去她肩头的积雪,又将自己的外裳披在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问道:“你有这等惊人的天赋,怎会住在这种简陋之地?” 按她对逍遥剑派的了解,有凌禅这样的奇才,那都是放在内门要供起来的待遇,但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居住在逍遥城的最外围,几乎与平民无异。 凌禅回道:“我娘年轻时杀了人,把我阿娘和她的情妇给砍了,老太君很生气,罚我娘从此只能给门内弟子洗衣服谋生。洗衣服赚的钱太少,我娘交不起城内房屋的租金,所以就搬到这儿来了。” 海霁疑道:“你娘杀了你娘?” 凌禅毫不避讳地点头。见海霁不明白,楚剑衣解释道:“逍遥剑派好女成风,女子之间可以成亲,有了孩子后,叫她们娘与阿娘,以示区分。” 海霁当即心下了然了,又想到凌禅的凌是随了凌老太君的姓,多少与凌家血脉沾了关系。略一思索,便反应过来,当初凌禅她娘砍的那位,怕也是凌家后人,才会惹得老太君如此震怒。 但能生出凌禅这般天资惊人的孩子,又有本事把她那位凌家阿娘给砍了,恐怕凌禅现在这位娘亲也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只是不知她怎么甘心困囿在如此狭小的浣衣坊,用握过无数次剑柄的手去浣洗一件件衣物。 凌禅打断了她的思考,看着海霁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对比了一番自己同样普通的剑,仰头问:“海师,如果我只能用这种没有灵性的剑,也能像你一样厉害么?” 海霁蹲下来和她平视,注视她的眼睛,认真地回复:“当然,如果没有机遇寻得命定的剑,那你便寻一把凡剑即可。凡剑无灵也无名,也代表了它没有注定的用法,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跟随内心地自由地去使用它,不再受到剑灵与历任剑主所设下的局限。” 原本海霁是受楚剑衣相托,与她在雪夜共同赶赴此地,教导凌禅剑术。 而真切见识了凌禅的实力后,海霁生出惜才之心,格外教了她数套剑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在这样一个漆黑寂冷、唯有雪花飘零的雪夜,倾囊相授。 授业完毕后,楚剑衣送了海霁一程,与她共同走在已然灯熄声静的巷道,周遭只有踩雪的嘎吱声,与雪地的茫茫银白。 海霁道:“这回给你作伴教那孩子剑术,算是还了你一个人情。” 楚剑衣道:“成天里人情来人情去的,你心里那笔账就要算得这样清楚?” 海霁点头:“不错。桃源山受你恩情太多,非桩桩件件还清不可。我知道这样说,大概又要惹你不高兴了,但我实在没有要跟你算清账划清关系的意思。剑衣,你今年也才二十六的岁数,一个人在外孤身漂泊,我不想让你太吃亏。” 很少有人会用一本正经的口吻,把话说到这份上来,楚剑衣顿时无语凝噎。 往前走了会儿,楚剑衣幽幽回道:“你要真想还清这些账,就把无赖给拿回去,从前的人情在我这一笔勾销。” 海霁直摇头:“它已经认你为主,是你的剑,哪有叫我拿走的道理。” 楚剑衣冷笑几声,不再跟她多余扯东扯西,加快了脚步,两人走到未打烊的客栈楼下。 把人送到后,楚剑衣本不想作多挽留,转身抬步便要走,但身后传来海霁的声音:“等等,剑衣,我有东西要给你。” 楚剑衣停住脚步,海霁快步走到她跟前,从袖里取出个红绸布包裹住的玩意,交给她,道:“这是我们桃源山的惯例了,拜托你转交给越桥。” 她顿了顿,又说:“以叶真的名义交给她,让她不要因为镯子的事怪罪叶真。” 楚剑衣接过那玩意,握在手中时发出哗哗的脆响。 份量很足的样子。 听她话里提到了杜越桥,楚剑衣突然想起件事来,把人叫住了,煞有其事地问道:“你把我徒儿赶下山,现在可想好了怎么给她解释?” 海霁顿住脚步,一时间怔愣了,转过身来歉意道:“是越桥托你来问的么?抱歉,我暂时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见这较真到楞里楞气的人终于吃了回瘪,楚剑衣心中快意不少,唬了她几句:“我徒儿夜夜睡前自我怀疑”“悄摸着抹了好几次眼泪”“以为你不要她了”,着实把海霁唬得盯着地上的雪印好久没抬头。 胸中的闷气出了,晓得这人在心里肯定自责了不知多少回,楚剑衣瞬间舒服畅快,大发慈悲地告诉她:“其实我徒儿并没有问这件事。” “……”海霁满脸黑线道,“你有病。” 楚剑衣话锋一转:“你知道桥桥儿为什么不问么。” “为什么?” “她健忘。” 海霁嘴角扯起,如果这时候她手里有把剑,指定照着这家伙的脑袋劈上去了。 她转身要走,楚剑衣却在身后轻咳,“桥桥儿性格内敛,这件事她不问,是怕你为难。你尽早想好如何给出个答复罢,莫要让我家徒儿胡思乱想,也别……伤害了她。” “会的。”海霁说,“下次见到,我会当面向越桥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给她道歉。” 说完,她抬头仰望黑蒙蒙的夜空,似乎在茫然,在琢磨怎么把想法给得体地说出来。 第95章 思忖片刻,海霁掂量着分寸说:“越桥今年已经十九,不能再是个要人操心的孩子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她在我跟前无论长到多少岁,都是个可以撒娇任性的孩子。” “……我是说,她能够自己单独睡觉,不用你陪着睡。” 海霁担忧地说:“逍遥剑派好女风,越桥心智又不成熟,你和她岁数相差不大,每夜同床共枕的亲近,我担心她会受这里的影响,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第82章 分明是她的乖徒我……心疼师尊。…… 回去的路上,楚剑衣脑子里不断回响海霁的叮嘱:逆徒冲师、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不晓得是她桃源山的案底,还是从哪本话本子上看来的。 大论长篇,语重心长,一副煞有其事的担忧模样。 说得楚剑衣心里蓦然升起几分警惕,然而这些荒唐可笑的猜测,在她赶回院中,见到倒映在窗纸上的埋头认真的人影时,一切都烟消云散。 她这么乖的一个徒儿,怎么会像海霁瞎猜想的那样,有什么磨镜之癖。 如果有,那也是哪个该死的女人蓄意勾引,要钓走她的乖乖徒儿——楚剑衣到时候非得痛揍那人一番不可。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一入眼,便是杜越桥在伏案苦读,书桌上正是她讲解的那些对手弱点。 听到动静,杜越桥放下纸笔,连忙给楚剑衣端来姜汤驱寒,“师尊,这么晚回来,是去送宗主了吗?宗主她们什么时候走?” 楚剑衣不答,面上隐隐有不悦的神色。 杜越桥顿感不妙,暗忖兴许是今日自己在宴会上口不择言,惹恼了师尊。替她挂好衣物后,杜越桥倒了热水在盆里,准备伺候楚剑衣泡脚。 楚剑衣没下脚。杜越桥立刻会了她的意,知道她是想要让自己一同泡脚,估计没生多大的气,便高高兴兴地去了鞋袜,将双脚泡进温水里。 舒服暖和的泡脚盆中,那双脚趾间有畸形的脚,安分地并在一起,却有些刺痛楚剑衣的眼。 她记得杜越桥说过,这双脚是因为从小穿不到合适的鞋,只能捡小许多的鞋穿着上山干活,南方水汽丰沛,气候潮湿,脚时常是泡在雨水里的,几根趾头经常挤着,便成了这畸形的模样。 楚剑衣心中有些酸涩,闭了闭眼,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强硬地开口道:“杜越桥,知道自己今天错在哪里?” “徒儿不应该强出头,扰乱了宴会。”迅速的答复,像是早有准备。 藏在袖子底下的拳头握了握,杜越桥又道:“可是师尊,她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坏话,往你头上泼脏水,我都听到了,我不能坐视不管,任凭她们侮辱师尊!” 楚剑衣冷哼:“你几岁了?” 杜越桥道:“今年十九了,师尊,我已经十九岁了,我长大了,能够也应当维护师尊!师尊!在我们那儿,十九岁已经可以挑起保护一家的责任了,师尊是我最亲近的人,比家人还要亲,师尊在我面前受辱,我怎么能不出面护持!” 这一句最亲近的人,直接坦荡地击中楚剑衣内心,她心底不免生出几分触动,面上却仍旧保持冷色:“我以前同你说的,统统都被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杜越桥愣了一下,柔声问道:“师尊说的是哪一句?” 楚剑衣轻轻叹气,语气渐缓:“我说过,无论你长到多大的岁数,在为师面前都是个要人疼爱的孩子。为师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爱护你,哪里用得着你反过来保护为师?” 杜越桥有些激动:“可她们都合起伙来欺负师尊,宗主也不知道给师尊撑腰说两句,显得师尊一个人孤立无援,任她们诽谤侮辱!” 楚剑衣笑了声:“你觉得海霁一定要出面替为师辩护,和为师站在一条线上?” 杜越桥道:“当然!宗主她今日冷眼旁观,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 楚剑衣耐心道:“海霁是一宗之主,她代表的是桃源山,肩上担着对桃源山近千名弟子的责任,面对树大叶盛的逍遥剑派,岂能凭自己的私情行事?” 杜越桥不说话了,顿时间哑口无言。 楚剑衣把脚从水盆里提起来,施了个诀咒,让赤足上的水滴凝聚成一颗大水珠,啪嗒落入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收拾好了,她拍拍床,叫杜越桥和她一起坐到床上来,两人盘腿而坐。 楚剑衣道:“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有二十岁了,有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为师确实应该给你讲讲了。” 杜越桥抬头,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听师尊传授经验。 略微仰起来的脸面,睫毛相当密长,眼神温柔缱绻,长发已经披散开,柔顺地搭在肩头,很是一副乖顺的模样。 楚剑衣不禁想揉揉她的脑袋,但想起来海霁说的那些话,又把手放下去了。 “今天在宴会上,你的行事过于莽撞了。为师知道,你是想替为师出口气,但倘若今日你维护的人不是我,不能站出来替你教训那些人,甚至还可能与她们同仇敌忾,反过来说你的不是,亦或者我就是这样做的,你该怎么办?” 杜越桥认真地看着她,一脸肯定说:“师尊不会这样对我。” 楚剑衣本想说自己确会如此做,用以唬住她,但看到杜越桥信任无疑的眼神,话在嘴里凝噎片刻,到底不忍心戳破这份信任。 她道:“为师的确不会这般对你,但若是其她人,那就说不准了。当今世道不古,人心叵测,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而牟算,你将一颗真心交给别人,她可能已经在心中计算好了如何利用你。像今天这样,你想当出头鸟,就要做好被暗算被打的准备。” 杜越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低了低头,默默听着师尊讲授这些行走江湖的经验之谈。 楚剑衣道:“我十八岁独自出门远游,各宗门纷传我少年侠肠,争相邀请到门内吃酒,变着花样套话。我当时心智幼稚,年少无知,轻易相信她人,醉了酒说出的掏心话,被他们当作商品去交换利益,给楚家惹了不少祸端。” “桥桥儿,你比当初的我更加单纯,性格又柔和温吞,若没有长辈庇护,让你一个人行走在这世道,各路魑魅魍魉见你如见羊羔,到时候受欺负都只是吃小亏,亦有可能让你卷入送命的买卖。” “为师对你,怎么放心得下。”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失去自己庇护的杜越桥,在各种如许二娘、凌飞山这样人的打击下,变得蔫蔫无神,一颗热忱的赤子之心支离破碎。 再抬眸时,对上的却是杜越桥蒙上层雾的双眼。 楚剑衣抬手为她擦掉眼睫上的泪,“怎么了?又哭。” 杜越桥抬脸看她:“师尊,我不能哭吗?” “为师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是问你为什么而哭。” 杜越桥在她的碰触下,憋住泪水,渐垂下了头,微摇着下巴,不肯把原因托出。 楚剑衣无法,默了会儿后,身子往前倾了倾,温柔如清风般,搂住了要人操心不歇的徒儿,拥入怀中。 她说:“是不是为师的话说得太重,伤了你的心。” 杜越桥的下巴置在她肩头,缓慢地摇了摇。 楚剑衣又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却因为为师,闹出了这么多的不愉快,还要听这些人心险恶的丧气话。为师……对不住你。” “没有。”杜越桥说,“师尊对我好得不能再好,没有对不住我。” “所以为什么要哭哪?” 这回杜越桥只缄默了片刻,就从师尊怀里出来,哑声道:“师尊,关灯吧,我们睡觉,好不好?” 说完,她自己就钻进了被窝,听到一声极微的细响,灯芯熄灭了。 另一边,楚剑衣熄了灯后,并没有立刻盖上被子。 她在杜越桥此前表现中思量,心觉大抵是徒儿又因什么理由伤心了,想要兀自流泪,怕被她看见,所以要关灯才能哭出来。 想到这,又想起今夜海霁对她说的那些话,楚剑衣收回了意欲抱住杜越桥的手,拢了拢被子,背对着杜越桥躺下。 身后这人却有了动作。楚剑衣装作没有发现。 杜越桥悄悄靠近她,大胆地从身后轻手搂住师尊,手中的腰腹猛然收紧,她却更把一张泪脸贴上去,默默泪流,洇湿了小片的衣料。 楚剑衣被她凉得腰腹收得更紧,说:“怎么了?” 这人闷憋了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道:“徒儿今日哭,是觉得,觉得师尊对世道人心有如此多的感触,从前必然是四处碰壁,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的苦头,我……心疼师尊,所以忍不住哭出来,想抱一抱师尊。” 环抱中的这人渐渐放松下来,但还是不自在,腰肢上圈环的那双手无比温热,好像是穿越了冰山雪原之后,饮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为师没有你想的那样倒霉。”楚剑衣说,“从前为自己的事,总把眼泪憋住不肯哭,怎么胡想为师那些莫须有的事情,眼泪就打止不住了?” 第96章 杜越桥掩不住哭腔:“我难受委屈,总还有师尊为我开导。可是师尊当年一个人出来,肯定是常常面对像今天这样的刁难,师尊该有多委屈,谁来安慰师尊?”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俨然是受尽委屈的小狗样子,如若打开灯,或还能看见梨花带雨下的发丝凌乱,眼尾绯红,一切都因她想的师尊受苦受难。 怎么会是海霁口中说的冲师逆徒? 分明是她楚剑衣的宝贝乖徒。 第83章 这叫厚积而薄发不可以如此肖想师尊,…… 楚剑衣转过身来,正好能抵住乖徒的额头,她道:“老是把为师的事情想得严重夸张。要多想自己,少想别人。” “师尊不是别的人!是我最亲最敬最爱的人!” 少女低哑哑但沉重有力的宣告,好似一把重锤,沉沉地砸在了楚剑衣心窝。 蓦然有什么东西,在心深处融化了,化成一滩春水,汨汨地流淌,热乎、温软,心底有颗种子,悄悄地冒出芽了。 楚剑衣揽住她的肩膀,将人轻巧搂入怀中,说话时的热气一阵阵呼烫了杜越桥的耳朵,“桥桥儿也是为师最亲近、最重要之人,为师也舍不得你如此伤心。” 她们如今身高差距不大,只穿着里衣躺在床上,这样的姿势,极薄的衣物,让杜越桥明显感觉到,师尊最柔软的部位正贴着她最柔软的部位。 鬼使神差的,白日里和关之桃在糕点铺外见到的那两个女子的肉/体,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而那两张脸,竟变作了她与师尊的脸。 交缠着,相抵着,动情…… ——不可以! 不可以如此肖想师尊,亵渎师尊!师尊是天上明月,玉壶冰心,任何人都不可以这样亵渎师尊! 何况是她。怎么能是她。又怎么可以是在这种情况下,想到如此污秽不堪之事?! 杜越桥猛地摇头,她心里几要把自己比作一头毫无礼义廉耻的畜生。 然而,女人微凉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凉幽幽的梨花冷香抚来,使她突然的举动打止。 楚剑衣轻轻拍着她的薄背,安抚道:“还是难过吗?” 没有,我好多了,不要再这样亲近了,不要再安慰我了……我配不上。杜越桥想说。 可话到嘴边,她却说:“嗯。” 被抱得更紧密了。 “这般抱着入睡,会不会好受些?” 杜越桥又说嗯,克制心中的妄想幻想,任她抱着,听她的温声细语,缓慢进入沉睡。 * 平静的时日在日复一日的练剑中度过。 随着论剑大比的临近,杜越桥练剑愈发刻苦,每日总是比凌家姐妹还要多练上一两个时辰。 有时不慎把自己划伤了,若不是楚剑衣关切地提醒,她都准备带着伤口直接入桶泡澡。 甚至到了除夕这样的节日,她都半点没有反应过来,准备当作寻常的练剑一日度过。 直到楚剑衣将那个用红绸布裹着的,响当当的玩意交到她手中。 杜越桥接过,用红绸布的边角擦了下汗,问道:“师尊,这是什么东西?” 楚剑衣道:“海霁给你的,拆开看看。” 她听话打开。 一层层打开这用红布仔细包裹的东西,揭开最后一层,只见里面是两个鼓鼓当当的大红包,原先的叮当响,正是这红包里的铜钱碰撞发出的声音。 霎时间,杜越桥僵在原地,她恍然惊觉今夜是除夕夜。 往先在桃源山,她与无家可回的师姐妹一起度过除夕夜,在大圆桌上吃团圆饭,放宗主买来的烟花,收到叶夫人发的红包。 这其中的一个红包必定是叶夫人亲手包的,而另一个,应当出自宗主之手。 杜越桥的眼眶几要发酸,她仿佛看见了宗主和叶夫人两个人,点着油灯,对坐案前,窗户纸映出她们微低着头,认真给女孩们包钱的身影,灯火摇曳到天明。 正回想着,眼前兀地递过来个金丝线绣有繁美花纹的荷包,她接过,很沉,里头大抵是金块,声音清脆得很。 楚剑衣对她说:“自我记事起,从来都是收人家的红包。从自己手上发红包,这还是第一回。” “师尊家中不是还有小辈么。” “咳,她们年纪小,一般都拜托我帮她们把红包保管好,等长大了再要回去。” “……”杜越桥瞧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憋不住破了功,“哈哈哈,那现在她们可都要不回去了!” 楚剑衣抿着个唇,偏过头去,露出了笑颜。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叩门声,杜越桥开门一看,竟是那送饭的弟子又来了。 她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个模样精致的小碗,做工不俗,能保持食物的温热。 那弟子道:“老太君亲自持着逍遥剑宰了几十头牛,选取上好的部位,做得牛肉丸分与门内诸位。她说,祝诸位除夕团圆,来年也团圆,身体倍儿棒。” 杜越桥谢过了那位弟子,捧着热乎的牛肉丸碗搁在桌上,看向楚剑衣,道:“看来老太君没有忘记师尊。” 楚剑衣示意她揭开碗盖看看。 碗里,是两个硕大发着肉香的牛肉丸子,浮在香喷喷的肉汤里头,旁边还飘着几块胡萝卜,闻起来很是香甜。 杜越桥有些呆住了,原来还会有她的一份。 她愣愣道:“可是我……我不是逍遥剑派弟子,跟逍遥剑派也没有半分钱关系。” 她傻乎乎愣在原地,呆得像只小笨狗,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能加餐。 楚剑衣原想揉一揉她的脑袋,但此时徒儿的个头已经快要和她一样高了,只得放弃这个念头,拿起两双筷子,递给杜越桥一双,要她和自己一起坐下。 楚剑衣道:“许是托了大娘子的福,老太君才记得咱们师徒俩。不多想了,既然送来了,那便快些趁热吃。” 吃过了老太君的团圆丸子,杜越桥稍稍休息了会儿,趁着新年第一道烟花还没冲上天的时候,提着她的重剑三十,又出门去练剑了。 楚剑衣对她这番举动表示不理解,便问:“人家练剑都是挑着整时整点去练,你倒好,偏要抢着最后几刻钟练?” 杜越桥一边挥剑,一边回道:“宗主说过,练剑是一刻都不能断的。趁此新旧交替之际,徒儿想讨个好彩头,将旧岁的剑习到新岁,寓意修炼不断,好磨砺自己的心智。” 听她这番解释颇似海霁,楚剑衣无法,知道劝说不了,于是为她点上盏光线明亮,能照亮整个院子的灯笼,回屋,用汤婆子把床铺热得暖和,再执一书卷,坐在梨花树下的躺椅上,随时等待杜越桥向她请教某一式的出招。 逍遥剑派的论剑大比定在大年初五。 中原有个习俗,那就是在大年初五这天,家家户户要清扫门庭,将腌臜肮脏全都扫出家门,意为送五穷,迎财神。 逍遥剑派承袭了这个传统,但送穷神的方式与中原不一般——她们用论剑来吓走五穷。 杜越桥问:“好奇怪,她们这样做虽然能吓唬穷神,但不是把财神也给吓走了?” 楚剑衣道:“逍遥剑派是这个习俗,她们不信用恭恭敬敬的法子能迎来财神,所以展示自家的孔武有力,表示她们有能力保护财神,财神也只有入她们家门才能够安生。” 杜越桥思索一番后,点点头,对她的说法深信不疑,然后又举起自己的剑,继续练习去了。 所谓天道酬勤,这刻苦的姑娘既有扎实的童子功,又有剑仙师尊在旁指教,加之她的练习简直不分昼夜,所以短短半个月,杜越桥的剑术突飞猛进。 凌见溪瞠目结舌:“桥桥姐的进步怎么如此之快。” 她分明记得前不久,两人的水平还相差不大来着,甚至自己还略占上风,怎么杜越桥就多练了几天,进步就这么大了。 难不成楚师给她喂了什么灵丹妙药? 愣神间,楚剑衣走到她身前。无赖剑凭空呈现手中,挑起了凌见溪的宝剑,楚剑衣淡淡道:“这叫厚积而薄发。她行,你也一样能行。握好你的剑剑,与我对招。” 世上有句话叫作大器晚成,说的约莫就是这个道理。 有些人她几乎从来不偷懒,每日稳扎稳打重复童子功,老师随口一句回家自觉练习,同门当作一阵风轻飘飘吹过,她却对之奉为圭臬,一丝不苟地落实了,有时还要给自个儿加练——却迟迟见不到成效,甚至被同龄人甩在身后。 她们被暗地里讥讽,“笨”“没天赋”“假努力”是贴在她们身上的标签。 她们好像驮着重壳的乌龟,在跟敏健善奔的兔子赛跑。 她们暂时地落于人后,受到嘲讽讥笑,却从来没有怨天尤人,照影自怜,相反的,她们埋头苦干,在所坚持的道路上负重前行。 但努力不会被埋没,上天记得你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付出,它会在恰好的时间,把你此前铺垫的一切,叠加打包好了,然后全部回报给你。 第97章 杜越桥终于开始尝到回报了。 但她没有就此懈怠放松,反而加紧了训练,生怕稍一不注意,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就被老天给收回去。 练得废寝忘食,练得手脚肿胀,练得晕头转向,被重剑拖着将要倒地,下一刻却落入楚剑衣怀里。 楚剑衣难得没有训她,而是把人抱到桌前,让杜越桥趴着歇息,喂她喝姜糖水。 缓了一会儿,杜越桥爬起来,“我还能再练。” 楚剑衣却止住她:“不练了,今天初三,论剑大比开赛就在眼前,这样提吊着神经苦练,不如好好放松一天。” 杜越桥心有不甘:“难道明日我就在床上躺一整天?” 楚剑衣道:“不。你今夜早些休息,明日为师带你去看赛湖。” 第84章 初见赛湖好风光将她带到了一个广阔无…… 大年初四的清晨,院外老树的枯枝上,积雪随枝桠摇晃而颤巍巍着,忽然一道咻的破空剑音,什么人踏剑疾驰而去,又是啪的一声,那堆要落不落的积雪终于砸了下去。 掉落在地上,砸出一阵粉尘似的白。 杜越桥眼前白茫茫一片。她坐在变大的无赖剑剑身上,剑升在离地百尺的高空,前途什么都不能看见。但前行的方向却明确不误。 她的周身,由楚剑衣施展的结界保护住了,风雪不能有所侵袭。因为结界是透明的,云雾撞过来,便呈现出雾白的颜色。 楚剑衣站在前方,驾驶着飞剑,见徒儿乖温坐着,面上百无聊赖,没有半分欣赏美景的兴致。 她向旁边环视了一圈,便问道:“清晨云雾缭绕,景致不好。你喜欢什么花,为师给你变到结界上,姑且赏花打发下时间。” 杜越桥本来昏昏欲睡,听她突然开口讲话,猛地一激灵,想都没想,就说:“梨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结界上立刻飘浮出梨花朵瓣,一片片的,轻盈地,从顶端飘落下来,堆积到底部,聚成花堆,好像明媚春日倚靠在树下,等清风吹来,看梨树花落。 只可惜幻象到底是幻象,没有真实可闻的梨花香。 杜越桥摸了摸自己拇指上的梨花疤,不自禁想到,既然师尊就在这儿,离她如此近,要不要那梨花香都无伤大雅。 无赖剑疾驰得极快,快到杜越桥有些不解,如果只是要看赛湖,有必要赶在大早上出发么。 她抱紧了怀中的包袱,感觉到有点儿冷,打了个喷嚏,楚剑衣给她施了个暖身术还不够,索性解下自己的裘氅,披在徒儿身上。 所谓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无赖剑飞驰速度堪比日行千里的鹏鸟,短短一日内,就带着师徒俩把大半个疆北游了个遍。 早晨,她们在喀纳斯雪山下的村庄,饮了热气腾腾的奶茶,杜越桥如楚剑衣的愿吃上了奶皮子,嘴唇边上像给人涂了似的,沾了圈白色的奶糊。 午后,师徒俩去看了坎儿井流,见到井边塑了个雕像,雕像左侧是清澈涌流的坎儿井水,右侧是个木底红字的竖牌,上面写着“吃水不忘挖井人”,再往前,又看见“涌泉相报”云云的字。 疆北幅员辽阔,美景物产极其丰富,有趁脚的无赖剑载着二人,师徒俩穿云破雾,不过三五个时辰,便脚程千里,一路所见所闻的各种新奇事样儿,比杜越桥前十八年积累起来的还要多。 她们看林海,看雪山,看冰河与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的白茫茫雪原;她们立足剑上,共同仰望巍峨昆仑,见识了绵亘不尽的天山诸脉;她们在众多蒙古包中穿梭,听闻了传说中的呼麦,也进入古城遗迹,看到天下大馕坑…… 太快了,杜越桥想。不止是无赖剑的速度快,亦是如此多美景异事进入她眼、装到记忆中的速度太快了。 如果一个人,她前十八年全都囿于大山,每天都跟蛇虫草木打交道,熟悉也只熟悉哪一处到了秋天,柴火会格外多,知道也只知道哪儿有草药,她的眼里看到的更多是泥土青苔。 或者成日坐在学堂念书,放下了课本就要提剑练习,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中度过,单调、乏味、枯燥,按部就班,没有变数,很忙,争分夺秒,很少能抬头看一看今天的晚霞长什么样。 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牵住了她的手,带她跨越千里,来到了边塞异域,看到了壮阔浩瀚美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色,见识到当地有趣活泼的习俗,告诉她,世界广阔无垠,你的人生不应该局限在一小方天地。 楚剑衣就这样,将她从原来的逼仄生活,带到了一个真实的广阔无比的世界。 杜越桥不知该如何描述她自己的心情,或许已经在心底泪流满面了。同时她又感受到一种真切的自卑,是面对浩瀚天地、自然伟力,也是面对楚剑衣。 她好像一只蝼蚁,头回见到昆仑高山,被疆北的壮丽宽容深深震撼住了。 楚剑衣却觉得不够,她说:“疆北一年四时的美景各不相同,现在只能看到雪天景象,虽也壮美可期,但到底是单调了些。” 可以了,这已经很美、很足够了,杜越桥想说。如果再让她见识到各有特色的四时美景,她想,她真的会哭出来,自己从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险些与这般奇景无缘。 人生好短促,自己好渺小,生活好逼仄,自然好伟丽。 但她克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轻声问楚剑衣道:“师尊,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来吗?我是说,和师尊一起来,看完这些未曾见到的景象。” “当然。”楚剑衣毫不犹豫地回道,她笑了笑,说:“这次行程太仓促匆忙,都未能让你尽兴赏景。是为师太急,太想把自己从前见过的美景统统与你分享。日后为师会替你补回来的。” 这一天的行程相当丰富,等到师徒俩终于抵达赛湖时,已经是日薄西山。 此时的天空好像是织女紫渐粉变色的裙摆,薄薄霞辉照映雪山。赛湖的西面是连壁的望不到头的高山。 未结冰的湖面上,有天鹅三五成群,或振翅嬉水,或悠闲浮水。近岸处,湖水结冰,层层冰棱随浪翻涌,推堆向岸,仿佛龙鳞龙脊随着巨龙的呼吸而跃动。 有人策马踏雪而行,有人泛舟湖上,舟随浪行,仔细听,隐约还有歌声从湖面传来,唱的是“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楚剑衣道:“这大抵都是些外地人,来到疆北谋生,逢年过节没能回去,于是便出来游山玩水,唱着逍遥游,好雅兴、好快活。” 杜越桥望向那些在湖面上漂泊的船只,眼睛里藏不住新奇,“师尊,咱们也去湖中心看看?” “为师正有此意。” 楚剑衣大手一挥,包了艘最是精致典雅的客舟,领着徒儿上了船。 湖上这些船,都不需要灵力引着,只随浪涛而动,波浪随意向哪,船便朝那处游,主打的一个顺应无为。 船上有个坑,坑里堆了些炭火,杜越桥本以为是供客人取暖的。湖上有艘船,船里网了很多鱼,活蹦乱跳的,船家一刀劈下去,三两下刮去鱼鳞,用棍串起来,裹好调料,再卖到楚剑衣手里。 杜越桥接到那些鱼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出租船只的和卖鱼的是一伙儿,船上这炭火就是方便船客们烤鱼用的。 她和师尊坐在船舱中,火光映在彼此的脸上,她们能看清对方的每个表情。 楚剑衣有意不问,杜越桥挑起话头说:“师尊,若是这次论剑大比,我不能取得好成绩……师尊会觉得有失面子么?” 楚剑衣抬眼看她,只见自家徒儿脸上满是忐忑的神色,扶额道:“为师带你出来赏景,是想让你放松心情,不是要你担心丢我面子的。” “可师尊费了这样大的功夫,既是每日早出晚归,去到演武场替徒儿记下那些对手的弱点,又是专程携带徒儿赏景放松,我若是输的太惨,自己心里也觉得对不起师尊。” “输的太惨?” 这几个字在楚剑衣唇齿间玩味,她把鱼翻了个面,笑了声,道:“怎么还没有开始比试,就先预设自己会输得很惨?” 杜越桥垂眸道:“先有了个心理准备,若是真的输了,也不至于太难受。” “那你说,什么程度能称得上输得很惨?” 杜越桥道:“刚上场就被人给打下来,或者没有从本组胜出,对我来说就是输得很惨了。” “桥桥儿居然是这样想的。”楚剑衣轻笑出声,继续问:“可是你好好想想,你那组所会遇到的对手,她们的短处全都写在纸上了,你可是对着逐一攻破的,怎么还觉得自己没有胜算。” 杜越桥沉吟片刻,说出她的理由:“可是赛场上变数太多,万一她们在这段时间突破了自己的弱点,或者我上场时过于紧张,发挥不好,可能就会败给她们。” “嗯,有道理。桥桥儿想的很周到。”楚剑衣肯定了她的看法。 第98章 鱼的另一面烤熟了,楚剑衣将烤鱼递给徒儿,安抚道:“但桥桥儿可还记得自己报名大比的初心?” 杜越桥接过烤鱼,点点头道:“记得,是想验证自己学剑的成果。” 楚剑衣却摇头,补充道:“你的原话是,就算夺不到名次,但能与外头的人较量一下,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也是好的。” 她记得一点不差,当时杜越桥仅仅只是想有个舞台,能与对手切磋,弥补当年没能随海霁前往豫地参加比武的遗憾罢了。 如今想要的却变成了夺得名次,不给楚剑衣丢脸。 然而楚剑衣的剑仙之名远扬在外,要何等高的名次,才能配得上她的脸面呢? 杜越桥声音低了些:“从前是还没有见识过对手实力,自己也没有准备,所以觉得一定会输。但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练剑后,徒儿觉得自己应当会有胜算,所以不甘心把目标定的那样低。” 楚剑衣道:“所以,你想在赛场上争取名次,是为了不给为师丢面子,还是想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若是前者,我便不带半点假意告诉你,依凭你这些时日的努力,不论到时候结果如何,你在为师心里,都已经是第一名。” “若是后者,为师还是那句话,你的准备已经做得充足,何必要害怕未发生的事,尽管安心应对便可。” 第85章 不是风动是心动为师为你捏了朵梨花,…… 你在为师心里,已经是第一名。 这句话在杜越桥耳边久久回响,恍如凛冬过后,冻土被底下的幼芽破开,冰面裂出缝纹,河流解冻,雏鸟振着初长成的羽翼,向上飞出巢穴。 她微微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还堵在喉咙里,眼眶先热了,一滴滴滚圆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很正常的一句鼓励,别人家孩子受了会高兴地扬起脸,等待长辈的奖励,可为什么轮到自己听见,就忍不住要掉眼泪。 杜越桥迅速地低头,希冀这双泪眼不要被师尊看见。 太脆弱了。这样怎么能保护师尊。 同时她心里又卑微地渴求,希望楚剑衣能够像从前很多次的那样,捧起她的脸庞,温柔地替她擦拭掉泪水。 然而这次,递到她面前的是一方手帕,与宴会上的那只不同,这方手帕颜色素白,只在右下角绣了一朵梅花,仿佛凌寒独自开。 楚剑衣温声道:“为师知道,海霁都同我讲过了。” 讲了什么?她又知道什么?杜越桥接过手帕,放在手上没有擦眼泪,抬头看她。 她那双温和起来就柔雅的眼眸里,火光亮堂堂地映照着,好像当年花灯节放的那些花灯,顺着河流漂泊,淌进了她的眼波中。 只听那浅粉色的薄唇轻启道:“海霁说,越桥这三年来,酷暑在烈日下练剑,严寒在风雪中练剑,早也练晚也练,练到手上起泡,腿脚肿胀,都不曾说过一句苦和累,不曾说过想要放弃。” “桃源桥开宗立派这么多年来,她是头一回见到越桥这样坚韧不拔的孩子。她还说,越桥以后随我修行,肯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徒儿,会相当有出息。” “桥桥儿,有句话叫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想,这次的论剑大比结果,会配得上你的付出。” 哪里的话,夜以继日地苦修练习,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才堪堪能赶上她们的尾巴。 这样的坚韧不拔、勤勉刻苦,事倍功半的努力,难道还值得拿出来表扬? 好多这样的道理,其实杜越桥心里都懂,她甚至猜得到,如果自己泄露出半丝哀叹,楚剑衣就会用努力也是一种天赋之类的说法来宽慰她。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时陪在身边安慰她的人是楚剑衣。如果换一个人,她表现出来的就是坚定,会郑重地点头,然后拿着自己的剑继续练习。 但这个人是楚剑衣,是她杜越桥的师尊。 她忍不住想要表现出脆弱、哀伤,以此换得楚剑衣的一个拥抱、一次安抚,可一贯的乖巧懂事又让她冷静下来。 杜越桥静默地坐在那里,火光只能照亮她的半张脸,另一半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教人难以看出她真实的神色。 楚剑衣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哭泣,于是站了起来,轻声道:“我去船头透透气,你缓好了,或是不能自己缓过来,便唤一声师尊,我随时进来陪你。” 师徒两个就这样,一个立于舱外,一个坐在椅上,薄薄的一层门帘,将她们微妙地间隔开。 藏在云后消停了一整天的雪,于夜幕时分,如鹅毛般扬扬洒洒地飘落。 船舱内,炭火旺盛地燃烧,杜越桥身上披着师尊给她的裘氅,手脚暖和,并未感受到温度的下降。 如果她能把目光移向门帘外,就能看见楚剑衣静默地立在飞雪中,没有打开结界罩护,许多雪花落在她的发髻上,她只是紧了紧衣物,并不在意。 就在这时,一道豪气万千的歌声突然唱响,大抵是湖泊哪艘船里,许多女人在合唱。 歌声愈来愈近,杜越桥不必仔细听,也能听出她们唱的是赤壁赋,歌中的声音来自天南地北,齐声欢唱着:“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唱完一句,还有谁拿着铁箸敲击酒碗,给她们伴奏。 突然这些歌声停了下来,接着响起女人爽朗的吆喝:“道友可是孤身在此游玩?不如到我等的船上来高歌饮酒!” 楚剑衣回绝:“我徒儿在船内等着,不便抽身,多谢各位的好意。” 那些声音哈哈大笑,随后一股浓郁的酒香传来,不知是谁打开了酒坛,盛了一碗好酒,作势要递给楚剑衣:“鲁酒有忘忧之用,有上好的鲁酒在此,道友上船来一同享用罢!” 好酒钓酒鬼,闻到这酒香,楚剑衣顿时忘了身在何时何地,凌波几步,纵身跃到甲板上,接过女人递来的酒碗,就要豪饮,突然又想起什么,把碗端在手上,舍不得还给人家,又不肯饮下。 内心好一番挣扎,最终将酒碗悬在船顶的尖儿上,众人拿不到,然后回到租的小船上。 杜越桥早听到了那些人拿美酒邀请师尊,便随便从包袱里翻出本诗文集,装作在看的样子,道:“师尊尽管去吧,不必担心我。” 楚剑衣犹豫片刻,道:“好,我用灵力牵引此船跟随她们,你若是有事便大声唤我。” 她说完将要离开,却回身好几次,仔细叮嘱了几番,才放心同那些女人坐到一块。 小船果然紧随在大船之后,杜越桥靠在窗边,稍稍拨开珠帘,往外望。 那艘船空间极大,中央点燃篝火,火光冲天,约摸有一二十个女人,围着篝火坐成圈,有人持箸击碗,有人吹箫弹琴,更多人在合唱: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她们唱得极为尽兴,推杯换盏,一坛鲁酒传了个圈儿,最后回到楚剑衣怀中,已经是半滴不剩。 那些女人嬉笑起来:“道友,合该轮到你表演才艺了!” 楚剑衣也不推却,许是喝到兴头上了,脸颊两边泛起酡红,她把碗向空中一抛,无赖剑在手中显形,“那便跳支剑舞,献丑了!” 杜越桥不知道,她如此高傲矜持的师尊,幼时在歌舞皆通的母亲的熏陶下,其实拥有极好的乐舞底子。 许多次居于高座之上,观赏浩然宗弟子晨练时,楚剑衣下意识会随动作而编舞配乐,只是修真界将剑舞视为有伤风化的恶俗,她难得有机会在人前展示。 此时有众人唱的赤壁赋作乐,楚剑衣好像条摆脱了枷锁的游龙,矫健地在人群中起舞。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天地为之久低昂。 杜越桥躲在船舱里面,几乎看呆了。她一面惊叹于楚剑衣的舞技,心中那个固有的形象彻底颠覆,一面又暗自将自己与师尊比较。 就像这时的她们,师尊光鲜亮丽地闪耀在人群中,被众星捧月;而她只能把自己躲藏在狭小的船舱里,偷窥师尊的夺目风华。 师尊好像天生就注定是话本子里的主角,而她,只是个并不显眼的陪衬。 这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楚剑衣回来。她在船舱外找到不知为何而神游的杜越桥,把人牵回舱内。 楚剑衣喝醉了,看上去兴致很高,自从进入逍遥剑派以来,很久没能看到她如此逍遥快活了。 她亲昵地坐到杜越桥身侧,捡起那本掉落在座上的诗文集,轻声念起诗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读到这里,楚剑衣伸手缠绕起徒儿的一缕头发,说话的调子还在醉中:“桥桥儿喜欢杜少陵的诗?” 第99章 杜越桥这时才神魂回来,点了点头,轻轻嗯了声。 “十八九岁的少年,大多喜欢太白的诗,桥桥儿真是与众不同。为什么喜欢少陵诗?” 杜越桥的回答很简单:“最开始是因为我和他一个姓氏,在诗书上看到觉得格外亲切,所以读他的诗比较多。” 楚剑衣忍不住轻笑。 “后来宗主考查我的功课,常常用少陵诗要我解释,我答完之后,宗主总要再说一番她自己的理解。常是如此,渐渐懂得了少陵的抱负,知道他悲天悯人、忧国忧民,让我很是钦佩,便喜欢上了他的诗。” 听她这样说,楚剑衣的笑意更浓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想着要悲天悯人、忧国忧民了?难怪懂事得这么早,有时总是一副深沉的模样。” 杜越桥不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楚剑衣却不直说:“桥桥儿可有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 真心喜欢?杜越桥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暗暗思忖后才道:“练剑、念书。” 楚剑衣摇头:“为师问的,是你发自内心喜欢做的事,不是这些被逼迫要做的。” 杜越桥被她问得有些懵,重新想了好久,才认真地答道:“还是练剑、念书。” “就只有这两件事……”楚剑衣呢喃道,似乎轻叹了一声,“太少了,怪不得总是没法排解忧虑。” 她好像真的还没清醒,拍了拍徒儿的肩膀,“为师此前很奇怪,为何你分明很懂事,却总把事情藏在心里,不知道如何给自己疏导心情,不像个成熟的姑娘。” “站在我知道了,你根本没有自个儿真正所热爱,人生没有为自己的目标和追求,所以把练剑念书看作最重要的事,以为论剑大比输了就是天塌了。” “只见纸上山河,便把目光读短浅、心也读小了,所以总是闷闷的,带你出来玩儿也不高兴。” 杜越桥急道:“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心情的!” 可楚剑衣跟她计较的哪里是这事儿。 楚剑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上仍是笑着,“小小少年,快放下手中诗书,多看一看桃源山的桃花什么时候开的,梨花又有几瓣,柳树如何抽枝。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做,人生才会有盼头,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才有重头再来的勇气啊。” 杜越桥静默住了,人生前十九年那些老生常谈的规训,在今夜开始溶解,被推翻,有人往她心里种下颗种子,名字叫做人要有自己的奔头。 “如若你暂且还找不到,为师会陪着你把有趣的事儿一件件体验,总会找得到的。” 如风穿堂,轻柔地卷起心底的忧愁,刮走去很远,留下一片亮堂清爽的空地。 楚剑衣道:“不说多了,为师今夜高兴得很。方才在那艘船上舞了一支剑舞,现在让你饱一饱眼福。” 说着,她往外走到甲板上,开始把刚才的剑舞重新演示一遍。 杜越桥愣愣看着她重复的动作,只觉此时此刻的师尊好似破茧的白蝶,没有逍遥剑派的打压束缚,没有世俗的烦恼,她就是她,真正的年轻的生动的楚剑衣。 耀眼的,可近凡尘的楚剑衣。 一曲舞完,杜越桥还没回过神来,一只由冰晶凝聚成的梨花,闪烁着点点冷芒,轻挑在剑尖,送到她的眼前。 此时夜空中没有月亮,可凭空的,她就是感觉到楚剑衣身上浮了层银灿灿的月光。 这人单踮着脚立在船头,月华的波随她乌发的飘、白衣的飞而荡漾,眼眸中只有怔愣住的杜越桥,和冰梨花。 “为师为你捏了朵梨花,喜欢吗?” 花朵栩栩如生。 心跳漏了一拍。 第86章 属于师尊的温度对得起自己就好。 论剑大比在第二天如期举行,是个难得的好天色,久违的太阳在晨曦便露出地平线,大雪也突然停了。 昨日携带杜越桥出门远游,楚剑衣的考量有二,一是放松徒儿的心情,减轻压力,其二便是消耗她的体力,让这个常常在心里多想的家伙没时间焦虑,回到家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酣长,让身体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精神上自然也放松了不少。 杜越桥早晨起来,洗漱好了,便打开自己装衣裳的包袱,挑选起比赛穿的衣物来。 今日一反常态,她没有再选和师尊一样颜色素雅的装饰,惯常穿的浅蓝靛蓝吐绶蓝都原模原样拿出来,堆叠好了放在旁边,没有打算穿的意思。 听到细碎的动静,楚剑衣翻了个身,单手支着下巴,很是期待地看着徒儿打算穿成何等模样去参加比赛。 兴许会穿得一身红。依照她那个练剑都要抢时间讨个好彩头的性子,真要站到赛场上去了,可不得穿得红红火火,寓意开门红? 如此想来,楚剑衣半耷拉的眼皮掀了掀,心下更加期待,心觉杜越桥大抵会穿得像剪纸上的福娃娃一般,模样可爱、讨喜。 杜越桥很快换好衣服了。 “……”楚剑衣沉默了。 并不是穿得不合身或者猎奇,相反,杜越桥挑选的黑色劲装很贴合她的身材,显得腰细腿长,气质沉敛,挽了个高马尾,整身装扮下来,好像硬生生将人拔高了不少。 杜越桥拍拍衣裳,捋平了上面的每一道褶皱,然后把铜镜拿远了,从镜子里欣赏自己全身的装扮,表情看起来很满意。 楚剑衣忍不住了,“你是去参加比赛,又不是要你去当刺客,穿得一身黑不溜秋做什么?” “啊?”杜越桥转过身来,挠了挠头,傻笑道:“师尊不是带徒儿看过赛场了么,那场地上都是黄沙,动作稍微大点就会激起沙土弥漫,到时候弄脏了衣物就不好看了。黑色的衣裳不显脏。” 从哪儿学来的道理。楚剑衣心想,到了赛场上搏斗,谁还管你穿得好不好看? 然而,等真来到赛场上,只是瞥了一眼其她女孩的装扮,楚剑衣瞬间回心转意,觉得徒儿这样穿着也挺好,虽说是热了点,但至少没有袒肩露背,把大片的春光都裸露在睽睽众目之下。 老话说得好,当你**着走进澡堂子,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但如果你遮遮掩掩不肯脱光,那么全场的眼睛都会瞅上来。 全副武装的师徒俩就这样走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 楚剑衣又把她那顶帷帽给戴上了,一身雪衣翩然,宽袍广袖随风吹动发出猎猎声响,举步优雅从容,颇有一番世外高人的风范。 而杜越桥浑身上下,出了一张脸稍微白净点,其余服饰皆是黑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一起,活像话本子里的黑白双煞。 因着有帷帽的遮拦,楚剑衣的容颜不能被人看见,所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杜越桥脸上。 有人窃窃私语:“这是哪家的女孩,模样长得好俊俏!” “别打你的歪主意了,人家穿得可严实,怕是她师傅的禁脔,不许人惦记着。” “喂——喂,穿黑衣服的姊姊,你可有婚配哪——”这声吆喝极其响亮,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叫唤的姑娘,脸皮厚得奇绝。 然而这样的厚脸皮在逍遥剑派有几十上百个,一时间,大半个观赛场跟菜市场一样热闹起来,更有甚者扯着个嗓子大喊:“娇妹妹,等会儿打伤了你,可以哭着扑到姐姐怀里——哎呦!” 轻佻的话还没说完,那登徒女的脸上就响起清脆的巴掌声,周围同伴皆是一惊,连忙扭头看过去,只见这家伙脸颊高高肿起,捂着脸满眼错愕,不晓得是谁隔空抽了她一耳光。 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观赛台四处陆续响起哎呀哎呦的惨叫,心怀侥幸的家伙刚捂住左脸,右脸就烙上了个巴掌印。 巴掌声四起,掌风烧人,掌掌扇的都是那些个胆大妄为,肆意乱叫唤的。 吃了巴掌,竟然还有不死心的把主意打到楚剑衣头上:“好打!不知道是哪位长老实力如此强悍。长老要是肯再添我一个徒儿,教我隔空抽巴掌的本事,嘿嘿,瞧我手上这肌肉,保准把师傅伺候得舒舒服服!” 不出所料,这人当即就挨了楚剑衣又一巴掌,人直接被掀飞到台下,摔了个鼻青脸肿,牙齿飞了几颗,还要抬起惨不忍睹的脸,朝楚剑衣竖了个大拇指,“打得好!”才昏死过去。 有例子在头前,饶是再不要脸的也晓得怕痛,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没人再敢招惹她们师徒,都像呆鹌鹑般老实坐好了,只有女人清冽的声音在回荡:“丢人现眼。” 而后一声冷哼,楚剑衣径直朝前走去,找到位置坐下,杜越桥急忙跟上。 左右观察没人再敢往她们这儿看,杜越桥犹疑片刻,才找位置坐好,和楚剑衣保持恰当的距离。楚剑衣不动声色地瞥了两人坐的间隙一眼。 杜越桥感慨道:“原来凌见溪和凌禅还算正常的。逍遥剑派这些女孩子,个个都吓人得不行。” 楚剑衣余愠未消,含了报复心道:“等会儿上了赛场看到那些有巴掌印的,给为师往死里打!” 第100章 杜越桥如捣蒜般点头。 她们过来得早,台上还只有逍遥剑派的外门弟子,迫于楚剑衣的震慑,都收了神通在原地罚坐。等到陆续有执教外门的长老进场,她们才恢复往日的闹腾。 压轴入场的是凌老太君和凌飞山,她们于最高处落座。 老太君居高临下地俯瞰台下众人,目光在每张青涩的脸上逐一扫过,最后为楚剑衣师徒停留了几秒,又阖上眼皮,进入假寐。 凌飞山宣读了比赛规矩,奖品是一把极品神兵,和杜越桥早先记住的几乎无二,唯一不同的是长老们的座次排布。 座位呈塔状由下往上逐级减少,按照众长老门下弟子所击败对手的多少,每打败规定数量的对手,长老便可以往上坐一个位次。 谁家弟子夺得桂冠,所从长老便能登到最顶上的位次,风光无限。 因此在场诸位弟子不仅是为了自己的荣誉而战,同时也代表了恩师的脸面。杜越桥顿时压力山大。 如果她真的是第一个被刷下来的,那岂不是连累师尊只能坐在最底下的位置,公开处刑招人笑话了? 这种耻辱感比方才被调戏还要重上数十倍。 心脏紧张得砰砰狂跳不止,耳边几乎出现了嗡鸣,仿佛被人丢进了水里,周围都是无形的重压。可突然间,手掌被温凉地捂住。 哗一下,她就从水中被拽上岸。 耳朵恢复了听力,能够听见楚剑衣很稳的声音:“不要紧张,这次比赛只为检验自己的实力,只与自己比,别的都不要放在心上。” 喉咙里好像有块石头压着,杜越桥说不出话,点点头,没敢看楚剑衣的眼睛。她站起来,准备把位置让给其她长老。 却被楚剑衣拉了回去,“不着急,等念到你名字再去集合。” 她于是听话地坐下来,手还被楚剑衣捏着。 许是看出了杜越桥的紧张,许是自己也拿捏不定,楚剑衣握住徒儿的手,摊开了,手指在她掌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一圈,又一圈……带来属于师尊的温度。不时指甲刮在掌心往上的位置,传来酥酥痒痒的感觉,有时沿着掌纹画下去,就好像在填补命里的短缺。 杜越桥头一次知道手掌上的触摸也会带来快感。她不禁想要这一刻成为永恒,让师尊永远地这样摸着她的掌心就好了。 可就在这享受中,关之桃的话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你会特别想要她抚摸你,抚摸你的脸庞,你的手指,你的腿……并且一点儿也不觉得反感,只会想让她继续摸下去。” 想到这话的瞬间,杜越桥触电般将手抽出来。 她迅速地站起来,目光躲闪地盯着自己的鞋,支支吾吾道:“师、师尊,我先去点名处集合了。” 说完,不等楚剑衣的应肯,落荒而逃一样往前面走去。 “站住。”泠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杜越桥僵在原地。 她不敢回头,就这么呆站着,却忍不住想象楚剑衣的表情——恐怕会很生气,因为自己没得到她的答应就跑路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楚剑衣缓步来到她身前,撩开白色的帷帽,露出那张平日里清冷凌厉,此时却关切又有些无奈的脸。 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杜越桥的眼睛。 杜越桥被迫和她对视,眸中只有浅粉色的薄唇在启合:“安心比赛就好,别太计较成败。不管这次结果如何,你在为师心里都是头一名,可以向为师要任何奖励。” 话说完了,她似乎觉得仍然不够,于是抿着的嘴唇弯了弯,朝杜越桥露出一个难得看见的真挚微笑,是祝福,也是安心丸。 霎时间,杜越桥的脸如火烧云般红透了。 幸好此时楚剑衣放下了面纱,轻飘飘往回走,在将要走过杜越桥时,拍了拍她的肩,“加油。对得起自己就行。” 第87章 加油为师看好你擦干净嘴边的血。…… 逍遥剑派的女孩子大多长得很壮实,男人喜欢的纤瘦美在她们这儿是种极大的劣势,草原荒漠的孩子需要肌肉,需要大骨架,不需要打不赢架、吃不饱饭的柔弱。 所以在这些壮如虎犊子般的对手面前,杜越桥简直像根折一下就会断掉的筷子。 周围的长老轻蔑地讨论:“这是谁家的娃,娘老子不给饭吃?长得跟芦苇棒一样瘦弱。” 有人眯着眼睛,目光在杜越桥脸上打量,“瞧着像南方的娃娃,估计是来凑热闹的。” “咱们逍遥剑派的热闹有这么好凑?别等下站着过来,爬着回去!” “哈哈哈,咱们手底下这些娃娃都是些狼崽子,哪里是南方种地的娃娃比得了的……” 一顿叽叽喳喳的喧闹。楚剑衣的眼神愈加犀利,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 然而没等她发作,众人脑袋顶上响起一声怒喝: “老娘是在睡觉,不是死了!你们这群憨包是要把老娘闹腾进棺材里面吗?!” 凌老太君虎目怒睁,那柄插在她左眼的刀明晃晃对着下面这些嘴皮子不闲的长老们,“谁他爹的再叽歪,老娘就给你嘴里塞耗子!” 众人瞬间噤声,老老实实望着赛场,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老太君真给她们耗子吃。 等到凌飞山把老太君的炸毛捋顺了,老太君沉沉地又睡去,下面才有人小声嘀咕:“老太君这段时日真是越来越喜欢拿耗子说事了。” 旁边人撞了撞她的胳膊,“别出声了,看比赛!哎哟,那小狗崽子好像占上风了……” 论剑大比的场地很大,可以容纳三十组对手同时进行比赛。 楚剑衣的视线始终锁定在第六组的赛场上—— 流水的小虎犊子,铁打的芦苇杆。 杜越桥就像扎了根一般,从站上赛场开始,周遭赛场的人都换了好几轮,她自岿然不动,握着三十淡定地等待下一个对手。 这样的淡定是她按照师尊教导的招式,每一剑都实打实落在记忆中的突破点上,并且击败了八九个对手才换来的。 一开始,当杜越桥看到对手的影子完全地盖过了自己时,被郑五娘痛揍的恐惧又一次涌上心头,她几乎忘记了所练所学的章法,幻觉的疼痛将她拉回凉州城的擂台上,脑袋里只有不断的躲避。 但对方毕竟不是郑五娘那样臃肿的体格,她身材壮硕但也行动矫健,精准地预判到杜越桥下一步走位,眼神陡然狠厉,长剑猛砍—— “嚓” 剑身重重地劈进沙地里,预料中会喷射满地的血液没有如期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杜越桥闪身躲过一劫,但她的马尾却被劈掉了一小截,随着剑气带入沙地里。 砂砾带走了部分剑震,但巨大的震动还是顺着剑身传到手臂,那姑娘震得虎口发麻,没等到杜越桥的鲜血冲脸,眼神一愣。 也正是这一愣,杜越桥瞅准了机会,借滚地缓冲的力道,右腿踩沙一蹬,整个人迅速朝相反的方向划去,将要接近那人时,她抓住对手腰带,想将人带倒。 可对方终究是体格敦实,仅是这一拉并不能让人扑倒,反而唤回了她的清醒。 猛一脚踹在杜越桥腰上,将她踹飞出去好远,接着凌空飞步,执剑直冲杜越桥脖颈而来。 要倒在这里了么。 杜越桥的眼瞳里倒映着飞身逼近的身影,心中不可遏制地疯狂翻起这个想法。 她下意识想要闭眼,迎接疼痛的到来,然而下一刻,她的眼神突然清醒,目标明确—— 她看到了。 看到了这个人的弱点。踏空之时,腰腹发力不稳,本来要传给手臂十成的力,最终只能到达七成。使的剑又沉重,此时这人的手肯定拿不稳剑! 霎时间,往先在院落中练过无数次的招数,再次回归到杜越桥脑中。 她目光笃定,握紧了手中的三十,没有一丝犹豫,直截而迅速地朝着这人对冲上去—— “嘭” 两把剑猛而重地撞击在一起,不过片刻,局势逆转! 小虎犊子的长剑被击飞出去,她来不及发愣,就见眼前寒芒一闪而过,脖颈间骤然发凉,滴滴滚烫的血珠落入沙地,浸出一片深色的红。 剑刃没有再深入,只在脖颈上留下一道出血的划痕,点到为止。 对手出局。 察觉到楚剑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杜越桥马上背过身去,躲过了师尊的视线,再忍不住,哇的喉中腥甜一股脑吐出来,顺着嘴唇淌到黑衣上,被吸了个干净,掉落在地只有几颗血珠而已。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干净嘴边的血,然后才转过身来,朝着楚剑衣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师徒之间离了好远,楚剑衣看不很清楚徒儿的情况,满眼狐疑地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个遍,确实没能看到有什么伤痕,才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有了第一局的经验,杜越桥心上那杆秤稳了许多,她有把握,接下来的对局只要沉住气,记住师尊给的对策,不要像刚开始那样被吓住,从本组中晋级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第101章 确实也如她所料,后面的十几场对局都在沉稳中获胜,观赛台上注视在杜越桥身上的视线愈来愈多,杜越桥的心态也愈发平静,面如静湖。 而此时的赛场上,有一道试探的目光,不惜在打斗中也要抽出空隙,如雌狮窥见了潜在的抢夺领地者般,满怀敌意地盯着她。 在这大半天的时间里,随着杜越桥面前的对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楚剑衣的位次逐级往上挪。 挪移的次数多了,楚剑衣有些不耐烦,“不劳烦你提醒了,我就在这坐着,等我徒儿夺得了第一名,再坐到最上头的位置去。”语气却是藏不住的欣赏与骄矜。 欠到有人握紧了拳头暗暗挥了两下。 但有人比她更欠揍。 “阿达西,极品神兵嘛,那是它着急得要往我们家珂儿兜里钻。头顶上面的那个位置嘛,也是它自己要往我屁股下放,挡不住的事!” 楚剑衣淡淡瞄了放大话的人一眼。 是个异族女人,红发卷曲,浓眉大眼,脸上尤其是眼窝极为深邃,神情相当自满,像只翘着屁股到处开屏的火孔雀。 她这般自得狂妄的性子,还有人凑近去巴结,“司徒长老,我可在赌场压了你家女娃的注,看样子我是能赚笔大的了,到时候请你吃酒去!” 司徒锦在众人的吹捧中迈步往上走,直接越过了本应该和楚剑衣并排的位次,将座椅一抽,放在了魁首之师的宝座旁边。 她一屁股坐下去,大气地翘起二郎腿,脚底正对着楚剑衣,但压根就把楚剑衣当成空气,半分没意识到这人也是个不好惹的性子。 楚剑衣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在众长老以为她会把椅子抽到司徒锦旁边时,这位神人竟然淡定路过司徒锦,脚步未停,继续往上走,径直走到凌飞山座边才停下。 素手一挥,原本的座椅就那样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轻飘飘落到凌飞山的座位旁边,此神人也一腚坐了下去,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她就应该坐在这里。 众人的目光于是又看向凌飞山。 凌飞山只是把脸侧过去,朝神人客气地笑了笑,再把脸转回来,朝底下诸位客气地笑了笑,然后又无事发生般观赏比赛去了。 哇塞,原来靠了这么大一座山!长老们于是也朝楚剑衣客气而讨好地笑笑,不再叽里咕噜杜越桥半个字。 唯有司徒长老不服气,也把椅子拉到凌飞山右边,和楚剑衣形成凌飞山的左右护法。凌飞山也朝她笑,嘴都要笑烂了的苦笑。 这下终于能安静看比赛了。 形势到了如今,场上只剩下杜越桥和司徒珂两个人。 仿佛专门要炫耀身上肌肉似的,司徒珂身上布匹少得可怜,只包裹住了重要部位和致命处,其余地方或多或少都赫然有狰狞的血痕。 场下押注给司徒珂的人一看,拍着手大叫不好! 司徒珂浑身都是伤呢,那个黑不溜秋的家伙怎么完好地站在那里,身上只有几道伤痕?哎呀,押错宝了! 但只有临在杜越桥跟前的司徒珂知道,这人虽然看上去稳如泰山,淡定从容得很,实际上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件黑衣只是掩饰,恐怕已经吸满了她自己的血! 司徒珂舔舐着唇边的血痕,咬着唇,朝杜越桥露出个又狠又劣的笑。 杜越桥眯起眼睛,不甘示弱地回了她一个危险的笑。 此时此刻,从重重对手中杀出来的两个姑娘,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燥风吹动,两人身上的血腥味都随着砂砾,拍打到彼此的面颊上。空气在绰约地跳动,气氛愈发紧张起来。 不知道是谁在下面大喊了一声“司徒师姐加油,把她打得娘都不认识!” 瞬间,四周围着赛场建起来的观赛台好像炸开了锅,不停有人扯着大嗓门狂叫: “司徒师姐揍她!” “滚回家哭去!”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 突然间,一道足以盖过全场所有声音的女声,从最高的台上响起: “杜越桥,加油,为师看好你。” 第88章 我不服,她作弊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师尊在。 杜越桥深吸一口气,她已经过五关斩六将,原本那些不自信和犹豫,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实战中消磨殆尽,刀剑刮过,剩下来的就只有从容不迫。 其实战到现在,她还能站在这个赛场上,就已经问心无愧了。 胜也好,败也好,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目的并非要夺得多耀眼的名次,只是为了拆开老天在她出生时就送来的礼盒,看看名为勤奋的盒子里,到底有没有装着回报的果实,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点也够了。 而她能够现在还站在这里,战胜过的那些强悍对手,都足以证明,上天并没有亏待她,努力,真的就会有回报。 她杜越桥,确是天分不足,确是开窍得比别人晚,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也没有放松过,凭什么要甘于人后,凭什么要一辈子待在污泥沼里面?! 她就要爬出来,从内到外地洗干净屈辱,要向别人证明,更是要向自己证明,证明那个在唯天赋论的世道上,被视为笑话的道理:天道酬勤,勤能补拙。 如今已然证明。 剩下要做的,或许能够锦上添花的,就是拼尽全力,将师尊送上那个最高的位次。 杜越桥仰头,遥遥一望远在高台之上的楚剑衣,那人就像神明一般,白衣不染片尘,又如明月高悬,平静地俯瞰地面芸芸。 面纱遮挡了楚剑衣的神色,但杜越桥的目光仿佛能透过面纱,看到那底下藏着的期待与欣赏。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她往前挪动一步,袖口的血滴悬挂不住,直直滴落下去,染红了一片沙。 司徒珂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双手的刀剑已然握紧,缓缓朝上抬起。 她完全不敢轻视这个从南方来的细瘦女孩,先前面对同门派弟子的嚣张气焰已经彻底消失,向来瞧不起人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防备与惧意。 但更多的是嗜血的快意。她的舌头抵在牙龈后,欢快地舔舐了一圈,将口腔中残余的鲜血全部卷入舌中,吞咽入腹。 “当——” 几乎是瞬间,两个姑娘同时向对方发起了攻势,司徒珂的巨剑和三十迎面劈上,另一只手上握的大刀也及时地朝杜越桥面门砍了上去。 她自幼便与这两把兵器磨合得相当好,一刀一剑,如同左膀右臂般使用自如。 先使出的剑只是掩饰,真正的杀招在于她那把大刀上。 这点杜越桥早就心知肚明,她等的就是司徒珂的这一计。 师尊说过,司徒珂惯用左手,熟稔的招式往往在左手那把刀上,右手能使出来的剑术常是轻浮跳脱,有失端凝。 ——要着重攻其右手。 师尊说过的话再一次在她脑子里回响。 杜越桥曲臂抬起,用三十的剑身格挡住司徒珂巨剑的下劈,同时剑柄猛地往上翘,竟是双手脱剑,重力推着三十挡下了司徒珂的两段攻势。 三十铁剑铸得沉重,方才杜越桥的断尾一推使出了十成的气力,瞬间将本就没多少力气的司徒珂震得连连后退,手中巨剑和三十双双掉落在地。 “哎呀,二位的徒儿似乎势均力敌嘛。”凌飞山笑吟吟道,“一年一度的狼崽子们厮杀环节,总算要迎来最精彩的部分了。” 她扭头先对楚剑衣说:“楚妹妹,你家徒儿有五成的把握取胜!” 楚剑衣淡淡纠正:“十成。” 她又扭头对司徒锦说:“司徒长老,你家娃娃也有五成把握取胜!” 司徒锦重重哼了声,“十一成!” 十一成,那不就等于是一成么?楚剑衣透过面纱,不咸不淡地瞥了眼司徒锦,却见这人一脸势在必得的样子,挑衅地朝她挑了下眉。 根本懒得理。楚剑衣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无视了这人的挑衅,继续观看徒儿的举动。 两把重剑落下的瞬间,杜越桥和司徒珂同时做出反应—— 司徒珂一脚踩住三十,另一只脚刚想要去踩自己的剑,却被杜越桥狠狠踹开,咔的微响,小腿好像是骨折了,疼得差点要跪下来,但撑着大刀勉强站稳了身子。 自己那把巨剑却被杜越桥给抢走了。 司徒珂试图学样捡起三十,可三十实在太沉重,她小腿上的痛传遍全身,连带着右手也微微颤抖,根本使不动这把重剑。 杜越桥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黑衣覆盖下,她已是遍体鳞伤,有几处伤到了筋脉,血流了个没停,只是衣服深色盖住了血色斑驳的伤口,使人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但面色已接近于纸色。 她小口喘着气,尽量去调整自己的呼吸。手上拿着刚抢过来的巨剑,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 第102章 这把剑约莫十多斤的重量,比三十要轻了一半,拿在手上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幸好不是认了主的灵剑,尚还能为她所用。 司徒珂放弃了使用三十的打算,她双手握着大刀,想要以此来维持左右手的平衡。 慢慢地往后退,与杜越桥拉开一段距离,站稳后,司徒珂紧咬牙关,那条仅剩的好腿猛地发力,一脚踢在错位的骨头上,以骇人的手段将它成功复位。 “是个狠角色!”凌飞山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旁边的司徒锦,“怎么样能养出这样狠的崽子,司徒长老,你那法子可以在门派内推广一下。” 司徒锦这下子不说话了,紧紧抿着张唇,面颊上有冷汗淌下来。 赛场上,司徒珂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她像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挂着瘆人又庆幸的笑,对杜越桥露出两排沾满鲜血的牙齿: “我三岁开始学刀,四岁开始练剑,到今天有十八年了。但你,我观察过你的手了,它不是练剑的手,是你们中原人种田耕地的手,你的剑也不是什么宝剑,只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剑。你,拿什么赢我?!” 那股子嚣张的气焰重新回到司徒珂身上,她仿佛又拥有了被外门弟子众星捧月的风发意气,亮出自己从师学剑的经历,不可一世地蔑视杜越桥。 似乎这样就能从气场上将她击败一样。 是盛气凌人的战术。 但杜越桥压根没心思去理会她的打压,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听司徒珂讲什么握剑的手和握锄头的手的区别。 她冷静得可怕,就那样镇定地,将剑指向它原来的主人,淡淡道:“我练过的剑,未必比你少!” 话毕,不再留给司徒珂多余的时间,操剑直朝她刺过去! 司徒珂已经恢复了体力,刚才那番激将,一半是想分散杜越桥注意力,一半是留给自己缓冲的时间,虽然没有成功激怒杜越桥,但她另一个目的已经达到,横起大刀便格挡住杜越桥的进攻。 然而杜越桥不遗余力的砍下去,直逼得司徒珂两只脚深深陷入流沙之中,一时难以拔出来。 可她显然低估了司徒珂对这片场地的了解程度。 只见司徒珂突然侧身弯腰下去,躲开了杜越桥的劈砍,在杜越桥闪避的瞬间,屈指握住了她的脚踝,将人重重朝三十所在的位置一甩—— 方才说话的间隙,她为了避免让杜越桥重新拿回三十,已经将剑深深埋入流沙之中,此时只露出半个剑尖,恰好对准了杜越桥的胸口! 杜越桥眼底闪过一抹惊惶,三十尖锐的剑尖离她越来越近,她却失去借力点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 胸膛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有人的心跳比她更快。 楚剑衣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立刻召出无赖,使它瞬飞过去接住杜越桥—— 无赖剑停在半路。 杜越桥已经脱离险境。 凭着几年练剑习得的本能,几乎是手臂自主地找准了时机,竖起巨剑与三十对冲,强大的冲击让杜越桥的身体往前稍微多飞了一段,胸口砸在流沙上,大腿却被三十刺穿。 巨剑被击飞在不远处。 来不及多做反应,杜越桥下意识地往巨剑的方向爬去,终于赶在司徒珂追来的前一刻,拿到了那柄剑。 大刀劈来,杜越桥毫不躲闪,反而将自己的臂膀迎了上去,任刀刃深入骨肉,她手上的剑却趁此时机,在司徒珂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司徒珂似乎没有察觉到,拔出砍刀就要继续劈向杜越桥的脑袋—— “嘭” 金光闪过,大刀被击得粉碎,司徒珂眼前只剩下一柄繁纹流彩的无赖剑悬在半空。 耳边是女人遏制不住的怒音:“胜负已分,你还敢造次!” 司徒珂当然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可她通红着眼睛,半分也不甘心,直勾勾盯着手臂已经露骨的杜越桥,恨不能把她按到三十上,让剑刺穿她的胸膛。 但无赖也半点不移地注视她的举动,对司徒珂很是戒备。 突然间,司徒珂振起双臂,背对着杜越桥,面向高台上坐着的凌飞山:“我不服!凌掌事,她夺了我的剑,按照规矩,她没有用自己的剑参加比赛,理应算作是她输了!” 凌飞山仍然笑着眯起眼睛,没有作回应。 见状,司徒珂立刻转向观赛台上的众人,大声喊道:“都听见了,她没有用自己的剑,她作弊!她输了!” 台上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这也能当作翻盘的理由,但很快有她的同门反应过来,在人群中应声道: “是她输了!她输了!司徒师姐赢了比赛!” 这种声音越来越大,情形愈来愈烈,几乎全场都在混淆是非,颠倒胜负。 第89章 实至名归第一名师尊心动。 刹那间,在场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杜越桥身上。 楚剑衣看到,在这些不善的目光中,杜越桥只有孤伶伶的一个人,双手拄剑,头低垂着抬不起来,背脊因重伤而佝偻,衣裳像是被淋湿了一样不断往下淌落着血滴。 她犹如一只在暴雨中被浇得浑身湿漉的丧家犬,质疑的眼神打得她抬不起头,狼狈、绝望。 楚剑衣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地破碎。她好像从这个瘦小的身影中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流言蜚语冲撞得人无法站直了行走,向来高傲的头颅在世俗眼光面前只能低垂,没有人能站到她的身边,说上哪怕一句你没有错。 来去逍遥只是幌子,清冷无情变成面具,楚剑衣把面具戴在脸上,再用醉酒去堵住耳朵,以为这样就找到了摆脱世俗枷锁的好方法。 可是直到今天,直到现在,直到她看见同样被质疑、指责围堵着的,犹如笼中之兽的杜越桥,和她当初一般年纪的杜越桥,楚剑衣才恍然惊觉——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从十八岁那场大雨中走出来过。 底下的杜越桥是十八岁的楚剑衣,她们身影重合,孤立无援地面对着劈头盖脸的怒骂、无孔不入的风语,无能为力无可倚仗无处可逃! 楚剑衣的手开始发抖,好像那些针对杜越桥的言论全部朝她袭来: “不孝女!魔头!畜生!孽障!” “冷血无情、忘恩负义!你不配当楚家人!” “乌鸦尚知道反哺,你却拿剑对着自己的亲爹,还像个人样吗?!” …… 耳边的声音又是那样真切:“作弊!” “快点自己认输!” “不要脸!” 不是的,闭嘴!楚剑衣想要暴喝。 可是她的抖颤已经蔓延到浑身,喉咙也在发抖,声带不能发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杜越桥被利箭似的语言不断穿刺,将要变成如她一般痛苦挣扎的怪胎! 不能够!不能够让杜越桥重蹈当年她的覆辙,不能让杜越桥孤立无援地站在风暴的中心,不能让杜越桥经历和她一样的痛楚磨难! 断续地反复地狂躁地在心中默念静心诀,楚剑衣终于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她眼神如隼,目标明确地盯着杜越桥—— 她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站到杜越桥的身侧,握住她同样颤抖的手,稳住她的心神,告诉她:不要害怕,师尊在,师尊和你一起面对。 然而。 还不等楚剑衣作出反应,自赛场中央,自那个遭受着众人诘难的瘦弱少女口中,爆发出无比响亮的宣告: “我没有作弊,我没有输!我光明正大地赢了比赛!我杜越桥,就是第一名!” 声音响彻全场,带着怒不可遏的震颤,一时将众人镇住了,连休憩的老太君都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凝视底下的两个女孩。 剑身随着杜越桥直起身子不断往下沉,有血珠滴答滴答落在旁边。 杜越桥勉强挺直腰杆,啐了一口血沫,即使她的臂膀和大腿已经伤得见骨,可眼神却是那样坚定。 她恶狠狠地盯着司徒珂,“你才是不要脸!胜负已经分出,你却想要置我于死地!现在还要混淆是非黑白,污蔑我违反规矩,你脸皮厚得可以去修城墙!” 司徒珂在外门向来是有人吹捧有人抬,哪里遭人骂过,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怒喝道:“比赛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的,要用报名时候交上去审核的武器,中途换了武器你是,明明白白的就是作弊!” “你脑袋是不是被人打坏了?”杜越桥挑起眉毛,觉得这人脑袋有点不好使,“规矩上只写要用审核过的兵器,道你的剑是瞒过了长老的法眼,私自拿上场用的?” “当然不是!” 司徒珂急道:“刀、剑我的,我的都是通过了——” “通过了就可以为我所用!”杜越桥厉声打断她,“你哪只眼睛看到规则上写了不准抢对手的剑,拿来自己用的?是你不识字?还是连剑都拿不稳,白白让人抢了去?” “你、你!”好一副俐齿伶牙,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直把司徒珂气得捂住胸口,噗的一下,喉咙里的鲜血全喷了出来。 第103章 杜越桥往后退两步,嫌弃地蹙了蹙眉,“你这叫含血喷人!” 此话甚是应景,传到司徒珂耳中更是刺人,她本就重伤在身,嘴里上一口血刚喷出去,下一口血就被杜越桥气得马上要吐出来,一下子气血冲顶,两眼一黑,人就昏死过去了。 很不抗骂嘛。杜越桥心里暗想,幸好平常和关之桃斗嘴时学了点皮毛招数,她刚才还没使出关之桃一成的功力,就把司徒珂给骂晕了,看来这家伙真是弱不禁风。 而那边,高台之上。 司徒锦正在给凌飞山施加压力:“规矩上写了嘛只能用自己的武器参加比赛,掌事可得给我家珂娃主持公道!” 若是这次大比真的让杜越桥一个外地人拿了第一,不说输在她手上的司徒珂丢脸,整个司徒家族要遭人耻笑,甚至传出去会让逍遥剑派都抬不起头来。 在本门派举办的比赛,竟然让外边的人夺得第一,要叫门人情何以堪? 凌飞山脸色有些难看。 她此前不回应司徒珂,是想放任弟子们去给杜越桥难堪,杀一杀这对师徒的锐气,没曾想到司徒珂如此的不堪一击,竟然被寥寥几句骂到倒地不起,剩下这烂摊子要她来收拾。 “此事有待商榷。”语气冷硬,凌飞山站起身,面色难堪地走至老太君椅边,低声说了什么。 只听老太君随意嗯了几声,然后慵懒地睁开眼,却是看向楚剑衣,“剑衣,过来。” 楚剑衣犹豫了片刻,缓步走过去,半蹲在凌老太君腿边,轻声道:“外祖。” 似乎因为这一声外祖,老太君本来浑浊的眼珠清明了些许。她捏住楚剑衣的下巴,抬起来左右打量许久,最后沉沉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唉……到底是和关儿长得不像。” 凌老太君拍开楚剑衣的手,艰难地坐直了身子,从旁边侍女手中取过来一只黑色的长匣,交给楚剑衣,“性子却是随了关儿,教出来的徒弟也有血性。拿去吧,你徒弟赢了。” 楚剑衣一时哽咽无语,她清楚地察觉到老太君的遗憾,是凌关大娘子没能留下亲生骨肉,让老太君只能从她身上去寻找和女儿的相似之处。 凌老太君闭上眼,沉闷道:“快走吧,外祖脾气差得很,说不一定等下又找你要回来。” “外祖,切要保重身体。”楚剑衣靠近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凌老太君的手背上,而后站起身,朝着杜越桥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站在旁边的凌飞山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怎么也想不到老太君感情用事到如此地步,但却不敢多嘴,只得面色铁青地给楚剑衣让出条路。 楚剑衣飞快地拾级而下,路上遇到障碍,直接纵身越过去,宽袍广袖在风中猎猎而动,她就像只灵动的凤尾蝶,轻盈地在乌泱泱的人群中闪动,眨眼的功夫就来到赛场外围。 楚剑衣停了下来,宝匣安稳地被她抱在怀中。她的目光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与杜越桥相接。 视线里,好像狂风暴雨已经停歇,乌云退散,露出了藏在云后的太阳,自阔天中流淌下来温暖的光华,点点光斑,映照在杜越桥的脸庞上。 这一刻,眼前人不再是她想象中淋雨狼狈的小狗,而是抗住了流言蜚语,真正成长起来的,能够与她并肩,甚至比她更为坚强的杜越桥。 楚剑衣不禁想起了在凉州城时,这人给她的承诺:一定一定要变强,一定一定要保护师尊。 那时她只收下这句话里的赤子真心,未曾想过要让徒儿来保护她,甚至在今天之前,她都觉得杜越桥应该会永远地享受她的庇护,在她的羽翼下平安成长。 可经过这么一遭,即使在修为上杜越桥还不足以达到多么高的成就,可是在心志上,楚剑衣不得不承认,这个半年前还幼稚到用咬人泄愤的姑娘,已经长出了一颗比她更坚强的心。 人心叵测、处处充满算计的暗河中,楚剑衣尚且需要戴上假面掩盖真心,用逃避的方式躲开中伤,可杜越桥已然能够坚定内心,不为外界的流言动摇。 说她是耿得可爱也好,憨得感人也罢,可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纵使前面有千百个人说你的不是,依然能够坚信自己,不曾动摇内心? 眼前这个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她粲然笑着的人,真的还是昨天那个为名次而黯然神伤的傻徒儿吗? 好像昨日还要她精心呵护的小树苗,一夜春雨过后,就长成了和她一样高大,未来甚至能比她更大更茂密,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那句一定一定要保护师尊的承诺,是真的能够实现。 这棵名字叫做楚剑衣、早就站得两腿发酸的大树,真的可以完全信任地,去倚靠另一棵树,那棵树的名字叫做——杜越桥。 楚剑衣再也忍不住,对杜越桥也绽开一个既灿烂又心疼的笑容。 第90章 喊了五百声师尊喊师尊时,却常常有泪…… 杜越桥的笑仿佛烙在脸上,丝毫不动地,傻傻地朝着楚剑衣的方向笑。 见她的怪状,楚剑衣暗叫不好,迅速飞身过去,揽住杜越桥的双肩,手掌在接触她衣裳的那一刻,就已经糊满了鲜血,连同白衣也沾上血迹。 楚剑衣急切唤道:“越桥?越桥!你打赢了比赛,你是第一名,老太君承认的!为师给你领来了奖品,清醒点!” “嗯……”杜越桥含糊不清地应了声,终于能够卸下逞强的软胄,整个人绵软软地跌入师尊的怀抱。 她的意识已经涣散,双目无神地看着楚剑衣的面庞,干涸的嘴唇呢喃:“师尊……师尊,你可以,可以去坐最上面的那个位置了……我,没有给你丢脸。” 楚剑衣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神色焦急,全部的心思都在想这家伙到底受了多严重的伤,这个时候是不是回光返照? 楚剑衣柔声哄道:“没有给为师丢脸,师尊为你感到骄傲,你是第一,真正的第一。” 杜越桥朝她咧嘴,想扯出一抹笑,可这个笑容还没有成型,喉中的鲜血先绷不住,哇的呕了出来。 血液脏污了楚剑衣的白衣,杜越桥下意识想要去替她抹干净,可是无论她怎样尽力去擦,那道血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擦越多了。 杜越桥仰着脸看她,眼眸中渐渐浮现出水意,“师尊……师尊,我把你衣裳弄脏了,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嫌弃我,不要抛下我?” 她的神志开始混乱,灵台一片混沌,时而回到了凉州城的擂台上,被郑五娘揍得快要魂归黄泉,最终落进楚剑衣的怀抱,还在担心师尊会不会嫌弃她脏。 时而又清醒过来,明白眼前的师尊已经与她和好,是她在世上最最亲近的人。 于是很安心地扒拉住楚剑衣的衣裳,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往她怀里蹭了蹭,好像刚找回家的小狗亲昵地讨好主人。 楚剑衣小心且轻地握住她的手,制止她意识胡乱的举动,轻轻地说:“不擦了,为师自己会清洗。咱们现在回家去,替你疗伤。” “好……我们回家。”杜越桥轻声应道,可下一刻,她猛然想到什么似的,强抬起脸,直直地与楚剑衣对视,“不、不回家,师尊,师尊你去,你去坐那个位置……是我,是徒儿为你争取到的,去坐……” 她的执念太深,楚剑衣拗不过,只好抱着人,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短暂地在那个魁首之师的宝座上挨了一下,等到杜越桥终于自豪且满意地晕厥过去,楚剑衣才驶着无赖疾驰去找老医修。 …… 杜越桥的伤势远比楚剑衣料想的要严重。 她的那件血衣被楚剑衣扔进木桶,换了好几桶的水都没有洗干净,最后楚剑衣实在忍不了腥臭味,索性将衣服远远地扔到外边去,再也不愿看到它。 连带当时楚剑衣抱着她回来穿的那身白衣,也染红成了血衣,把老医修骇得默念了几声造孽。 杜越桥连着昏迷了七天七夜,除去楚剑衣给她灌的汤药,期间任何食物都没能吃下。 这七天里,她醒了三次。 第一次,楚剑衣给她换好了药,正在包扎伤口。 手下这人突然牙关紧咬,浑身颤抖,好像遭了寒毒一样颤动不已。 楚剑衣连忙裁了纱布,给徒儿施下暖身术,觉得还不够,又把自己的衣裳接下来,轻轻盖在杜越桥身上,冷香入鼻,这人才稍微平复下来一些。 楚剑衣轻唤:“越桥,越桥?桥桥儿?” 一声接一声的低唤,换来杜越桥须臾的清醒。 她在痛楚中挣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见守在床边的,暖光照耀下脸庞柔和的师尊。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杜越桥抬起手去擦眼泪,可是手稍微动弹一下,纱布上就渗出血迹,看得楚剑衣心悸,急忙按下了她的手,用方帕轻轻地替她揩拭泪水。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楚剑衣用手帕去擦她额角的汗水,温柔地询问道。 第104章 答案显然不是。 杜越桥摇摇头,在婆娑泪眼下扯起一个吃痛的笑容,问:“师尊,我是第一吗?” “是第一,名副其实的第一名。”楚剑衣说,“老太君亲自为你正名了,没有人更改得了。” 杜越桥又问:“师尊坐上了那个第一的位置吗?” 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 楚剑衣回答:“坐上了,旁边的人都可羡慕为师,说为师教出了好有出息的徒儿。” 那两只杏眼就突然笑了,眼睛里照映出来的楚剑衣,仿佛被她镀了层金光,神圣而庄严地落座在自己身旁,享受她带给她的荣耀,也因她感到骄傲。 杜越桥傻傻地笑了好久,也不问最终的奖励是什么,只顾看着师尊的脸庞傻笑。 笑够了,蓦然停下来,杜越桥被人定住了一般,认真地问道:“师尊,我没有给你丢脸吧?我……不是废物吧?” 楚剑衣为她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握住她的手,让她感受到这不是梦境,然后倾下身子,注视她的眼睛,说:“没有给为师丢脸,是为师沾了你的光。你不是废物,你是这次逍遥剑派弟子论剑大比的第一名,实打实的第一名,配得上你的努力,没人敢说你是废物。” 杜越桥于是又笑,这次笑得很释怀,好像了却了心底一桩大事似的,笑得忘乎所以,身上的伤口裂了都不晓得疼。 笑过之后,又昏了过去。 楚剑衣以为她很快就能再次苏醒,可事实上并没有。杜越桥第二次苏醒,是在第五天的夜晚。 这夜,楚剑衣正在给她灌药。 杜越桥的手忽然就动了,随后眼睛缓缓地睁开,盯着天花板,神志尚不清晰,眼神失焦,不知道这人在昏迷中又梦回了哪一段岁月。 她把嘴里刚喂进去的药汤吐了出来,像个痴呆儿一样,愣傻傻地笑,笑着笑着又哭,哭声中,楚剑衣听到了她颠三倒四说的那几句: “宗主、宗主,我拿了第一名,下次的比赛能带上我去吗?” “我不是、不是废物,希微,我天赋没有你那么高,但是我真的有很努力了,你不能说我是废物,师尊,师尊她也说我不是废物。” “娘……女儿也能有出息啊……” 翻来覆去、反反复复说的都是这几句,好像得了第一名就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一样,要大告天下。 楚剑衣沉默地听着她的呓语,莫名感受到了心口传来的钝痛,似乎和杜越桥相处的这半年里,她第一次发觉徒儿心中有这样大的执念。 她抚摸过杜越桥的面颊,轻声地反复地说:“对,没错啊,为师的桥桥儿就是第一名,是很争气的姑娘,给为师,也给桃源山长脸了……” 长夜未央,风雪逐渐消歇的晚夜,楚剑衣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得不到回应的话,每一句都像是温柔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杜越桥的额头。 杜越桥第三次苏醒,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睁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家具,师尊伏在床边,是在独属于她和师尊的小家。 杜越桥尝试着动了一下,然后便感受到来自全身各处的伤痛,她伸头一看,浑身上下都被纱布包裹着,活像只巨大的茧蛹。 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 伏在床边守着的人听到这声音,顿时抬起了脸。这张脸上是杜越桥熟悉的五官,可眼周却长了圈青黑,似乎好几夜没有睡好觉了。 心脏不由得抽了一下,阵阵酸楚涌上杜越桥的鼻头,怎么这么不省心,又让师尊受累了。 楚剑衣没有察觉徒儿的异常,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很是疲惫,又满是心疼。 杜越桥试探地喊了声:“师尊?” 神志清醒,半点不像还在混沌中。 楚剑衣却感觉有些不真实,抬手抚上她的脸,问:“你睡了好久,为师好担心你。还疼吗?” 问的是她身上的伤。 杜越桥想都没想,开口就说:“不疼。” 楚剑衣戳穿她的谎话:“瞎说,纱布都没拆,哪有不疼的道理?” 杜越桥讪讪的想要伸手挠头缓解尴尬,但动作稍微大点,就扯动了伤口,压抑不住又闷哼了声。 楚剑衣连忙按住她乱动的手:“还敢乱动!知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嘿嘿,不知道。”杜越桥装傻充愣,先发制人地问起来,“师尊,我昏迷了多少天呀?” 楚剑衣瞪了她一眼,似乎在无声地说,你敢还问! 但旋即目光又软了下来,回答道:“你睡了整整七天七夜!” “啊?七天!”杜越桥大惊,一半是惊讶于自己昏迷时间之长,另一半却在想,这七天里师尊该不会没有一晚睡得好,全身心都在照顾自己吧? 想到这里,她鼻头忍不住一酸,眼眶渐渐地发红。 楚剑衣道:“你在这七天里,应该是做了好长的梦。” 杜越桥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对于自己做的梦毫无印象。 楚剑衣:“这七天,你在昏睡中,喊了五百声师尊,两百零七声宗主,还有几句喊的是关之桃、楚希微、凌禅和凌见溪。” 其实还有三百多句的娘,楚剑衣不忍心告诉她。 杜越桥讪笑:“啊,原来我梦话说的这么多。” 楚剑衣却看了她许久,问道:“为什么你在梦里喊宗主的时候,总是面带笑意,喊师尊时,却常常有泪水?” 第91章 她是喜欢师尊的这不是爱,是亵渎,是…… 为什么一喊到师尊,就会流泪? 是因为难过? ——可是她已经拿到了论剑大比的第一名,此前所有的辛苦付出都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也如愿让师尊坐上了那个荣耀的位置。 不论是为她自己的努力,还是师尊的付出,她都没有辜负,有什么好哭的呢? 或者说是因为高兴? ——高兴归高兴,难道见着了宗主就是笑着报喜,到了师尊这儿却用眼泪来诉说辛酸? 这不是她杜越桥一贯的风格。 还是说,大比上受到的重伤使她神志不清,恍惚间回到凉州城与郑五娘对擂的时候,那时她以为师尊嫌弃她,以为师尊也不想要她,所以委屈地啜泣流泪? 都不是。 杜越桥摇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些想法。 一时间,师徒俩面面相觑却无言相对。 楚剑衣心道徒儿刚醒,人还在懵懂混沌中,哪里记得梦中经历了哪些事情,自己又何必为了这个问题追问她。 她便不再问,伸手过去捂住杜越桥已经褪痂的手,轻松道:“不记得便算了。你受伤很重,这段日子先躺在床上好生静养,情绪上不能过于激动。之前梦里说的那些话,怕是因为想起了刺激身体的事情,以后尽量少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伤了心神,身体也难得痊愈。” 杜越桥的眼眸却直盯着她捂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缩回去,连痛也顾不上。 楚剑衣:“……你这是做什么?” 好啊,敢情自己含辛茹苦地照顾她整整七天,换来的就是这小崽子刚一苏醒就产生的疏远! 杜越桥听出她语气中有愠意,支支吾吾道:“啊?师尊方才说了些什么?” 话一问出来,杜越桥就意识到自己这张嘴又要惹师尊生气了,连忙呃呃啊啊好久,才从记忆里找到零碎的话语,自问自答:“师尊是要徒儿静心养神,不要伤着身体!” 问题答对了,但楚剑衣的脸色依旧沉着。 跟楚剑衣相处久了,这人生气时候的不同情状,杜越桥逐渐地也就摸得一清二楚。 一般而言,楚剑衣暴怒时往往视法度约束为狗屁,逮着了惹恼她的罪魁祸首,不把人往死里整消不了她的气,就比方说在凉州城的那次出手。 更多的时候是话里带刺,谁让她不顺意了,高低是要明目张胆扎那人两下,决计不让自己吃瘪——这招大多用在杜越桥身上。 但眼下这个场景却很少见,她只阴沉着脸,既不像之前那样抛出个信子让杜越桥猜她生气的原因,又不干脆骂两句了事,眼眸森森地盯着杜越桥看,连带周围的气氛都低沉了不少。 似乎要通过这种手段逼迫杜越桥自己招供。 但其实楚剑衣内心没有动多大的气,或者说这气生得她都觉得莫名其妙,无处可发: 人家刚从重伤中苏醒,是自己非要上手去碰触,也许是扯动了伤口,让她感觉到不舒服,便把手撤了回去,理所应当情理之中,有什么好恼火的? 事实真的如此吗? 难道不是因为她刚才捕捉到的,杜越桥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回避?又或者说是因为这撤手背后的,对她主动亲近的躲闪与疏离? 她无法在短时间内想明白,就只好用这种胁迫的目光去审讯徒儿。 从她的目光中,杜越桥似乎看懂了某种意思,可她更没办法向师尊解释原因。 第105章 难不成要她把脸皮丢到十万八千里外去,然后蒙着眼堵住耳朵,给楚剑衣这样说:师尊,其实是因为我被你抚摸来了感觉,请你以后不要随便碰我? 就是她下辈子投胎不做人了,杜越桥也不敢在楚剑衣面前这样说。 更何况,刚才被楚剑衣无意抚摸的电光火石之间,她猛然地就意识到自己为何在梦中哭泣。 碎梦昏昏沉沉,她在梦中如浪打浮萍,飘摇不定,总是在刹那间就穿梭了好几段不同的时光,美的坏的幸福的绝望的,都像浪涛般把她甩到岸边,又卷走再次漂泊。 她哪里记得清自己梦中身在何处,又梦到了何人何物? 可是,就是方才楚剑衣碰到她的一刹那,使那些梦境的碎片忽的就拼凑起来,从前与师尊相处的情景一一呈现在她的眼前。 三年前拜入桃源山,意外被重明火烧重伤,是师尊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日夜怀抱着她,为她清髓洗肉。那时候,师尊的手常是在她的颈窝留下温热的触感。 再到了凉州城,被郑五娘揍得不省人事,师尊抱着她坐在人群中,也抱着她在客栈的床上,温声哄着她,向她诚恳地道歉,师尊的手总是抚摸过她的脊背。 如今在逍遥剑派,因为凌禅母女的刺激,她几乎是快要丢了命地晕过去,因为在论剑大比上受伤,她又一次昏迷躺在床上,都是师尊在照顾她,为她换药喂汤,解衣清洗,那双手早就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触感。 那是种怎么样的感觉?杜越桥无法用语言去形容,她的身体却先做出了回应。 即使理智上再怎么样克制,身体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索取更多。 她会因为师尊一次无意地碰她,会因为师尊的手落在她的腰肢上,会因为师尊用热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肌肤,而感到头顶如石子落入池塘,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感到酥软发麻的感受渐渐侵袭全身,感到神识仿佛在颤栗,那是在昏迷时身体给出的最真实的回答。 就在这种异样感受的沉浮之中,关之桃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你会格外想要她触碰你,想要她的手指在你手臂上慢悠悠地交叉走过,想要她像后桌的师姐妹一样绕着你的头发玩……而你,能够在这些无厘头的身体接触中,感觉到欲求不满。” 难道……难道真的如关之桃所说的那样,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喜欢上她的触碰?就会渴求她的手指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哪怕一刻? 难道……难道她真的……真的喜欢…… 不!不对!从前她也对师尊说过很多声喜欢:师尊对我可好了,我喜欢师尊;师尊为我出头出气,我喜欢师尊;师尊真心实意地爱护我,我喜欢师尊…… 这些话都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的,是青天白日下赤子真心的喜欢,是徒儿对师尊的孺慕、崇拜、敬爱,当然可以用喜欢来概括。 可是别人家的徒儿,会格外渴望师尊来摸一摸她吗?会因为师尊的手在她掌心上打圈儿,就心里一阵阵发麻,期盼得到更多吗? 她在梦中与自己争辩,试图将这种情感解释为正常的,徒儿对师尊的仰慕之情。 可是梦境的场景一换再换,最终来到数日前的赛湖,来到那艘小船上。 师尊在雪中翩然舞剑,雪落剑止,一朵精心为她凝结而成的冰梨花,就那样顺着寒芒冷光,递到了她的面前。 递花的人儿站在漫天鹅毛大雪中,周身浮动着银白的月华,对她露出风流绝代的笑意,那双修雅的凤眸中,也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形。 那人是备受景仰的逍遥剑仙,是堂堂天下第一宗门的少主,更是她独一人的师尊。 在外人面前清冷高贵不可攀折的楚剑衣,却愿意为她赴往赛湖,遍看疆北风光,为她在雪中起舞,为她捏造冰花,只为博得她的展颜欢笑—— 她如何能不心动? 她无法说服自己将这一切看作纯粹的师徒之情,无法否认自己对师尊产生了那样的心思,甚至她想,她可能没有办法再如从前那般,轻易地脱口而出地对师尊说,我喜欢你。 因为这掺杂了世俗意义上的喜欢,不再是单纯的徒儿对师尊的喜欢。 可也正是因为她在梦中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会无声地流泪。 她向来把楚剑衣放在心里最高的位置上,将她看作皎皎空中的白月,清贵不可亵渎,也知道她的玉壶冰心,剔透玲珑晶莹纯洁,并非尘世中的庸俗的情爱能够配得上。 所以,她何德何能,胆敢对楚剑衣产生这样的感情呢? 杜越桥绝望地想,这不是爱,这是亵渎,是侮辱,连这个仅仅只是藏在心底未曾见人的想法,都会令她的白月光沾上污点。 她觉得好难过,觉得自己简直玷污了师尊对她的好,觉得那些因为师尊碰触而产生的感觉,都成了条条明了的罪状。 情何以堪,无颜以对。 愧疚的崩溃的情愫强烈地涤荡了她的心神,最终化作藏了秘密的眼泪,无声地倾诉出来。 她没有勇气再去对上楚剑衣的眼睛,无法坦荡地面对师尊的盘问,哪怕待会儿可能惹恼师尊,杜越桥也不敢抬眸。 沉默占据了近在咫尺的距离,楚剑衣不问,杜越桥也不敢回答,像极了画本子上质问无能妻子的场面。 师徒俩谁也不说话,僵持了好久,最终还是杜越桥开口打破沉默: “那个……师尊,论剑大比的奖品……我能看看吗?” 第92章 徒儿长大不中留多半是心上有人了。 话音落地,但人没有做出反应。 坏了,师尊是真的生气了,杜越桥心想。 但就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楚剑衣倏地起身,转身朝方桌的方向走去,杜越桥如释重负。 楚剑衣走到桌前,拿起黑匣子,折返回来,给杜越桥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让她能靠着枕头坐起来,接着把匣子平放在杜越桥面前,“本来想等你伤势好了亲自打开,我便一直放在桌上,没有动过。” 杜越桥道:“横竖我现在也动不了,师尊打开吧,我想瞧瞧里头装的是什么宝贝。” 黑匣表面浮雕有繁复的花纹,杜越桥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大概当时只有匆匆一眼的缘分,因此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宝匣没有设置精密的锁扣,轻轻一抽,上面的盖子弹开,露出躺在丝绒里的三把刀,平平无奇的三把刀。 杜越桥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掩盖不住遗憾,“论剑大比的奖品竟然不是剑吗?不然我就能直接上手了。” 楚剑衣凝眸,认真观察了一番,做出结论:“这是福州的三条簪。” “三条簪?是簪子?” “嗯。” 楚剑衣说道:“三条簪又叫三把刀,是福州一带的兵器。那边女子将刀剑藏在发髻中,平时作簪子,遇到险情可以拔出来应敌。” 听到她的解释,杜越桥重又兴奋了:“师尊,我是不是可以学这个?” 没有得到回应。 杜越桥疑惑地抬头,却看见楚剑衣面色尴尬。 回避了徒儿询问的目光,楚剑衣咳了咳道:“为师不会这个。海霁或许会,她祖籍在闽地一带。” 但刚说完,她又补充上一句:“为师也可以学,学成之后再教你。” 这话里稍微带了点酸味,杜越桥没有听出来,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师尊了。” 楚剑衣将这件极品神兵收进乾坤袋里,和海霁送给杜越桥的银镯放在一块。 而后问她:“为师说过,等你打完比赛,可以向为师要一个奖励,可想好了要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楚剑衣心里也在揣测,乖徒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物欲,依照她往常的德行,多半会提个拥抱的简单要求。 可是方才仅是稍微碰了下她,她就好像遇到脏东西一样把手撤回去,难道还会提出要更亲密的拥抱? 楚剑衣的眸色沉了沉,忽然又想到,杜越桥刚才是不是道了句谢?可她分明说过,从此她们师徒之间不必言谢。 难不成这家伙昏迷七天醒来,就把从前种种都忘记到九霄云外去了?还是说这人在地府里边转了圈回来,里头的芯子已经被换了,所以现在不由分说地要和她疏远? 杜越桥瞥了眼师尊的眼神,心中有些发毛,她思忖良久,试探着说:“徒儿想要张床。” “嗯?”楚剑衣蹙眉,“好端端地要买床做什么?” “呃……徒儿觉得近来身子发福不少,和师尊睡在一起恐怕会挤着师尊。” “你养病在床数日,粒米未进,哪里有长胖的道理?” 楚剑衣的目光忽然就贴近来,幽幽地凝视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刚一苏醒,言谈举止就表现得这般奇怪?” 被师尊发觉了吗?杜越桥有些心悸。 她细细琢磨一番自己的举动,唯一能让师尊察觉到不对劲的,只有昏迷时候那五百声师尊。可师尊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第106章 ——但即便这次师尊没有发现,不代表以后也能侥幸洗脱。 师尊玲珑心思,冰雪聪明,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情,除非她从来没有想过,不然迟早有败露的一天。 到时候师尊会怎么处置她呢? 是把她抛在逍遥剑派,还是打包回去退给桃源山,抑或是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头也不回地把她孤伶伶地丢在那? 杜越桥连连摆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然后顶着楚剑衣质问的目光,讪讪开口道:“徒儿今年十九,早已经成人了,再和师尊同床而睡,貌似……不太好。” 这个理由与海霁给的同出一辙。 楚剑衣无法反驳,因为那种情境下的反驳只会显得她居了不良的心思,于是答应了杜越桥的恳求,置办了床榻、屏风等一套用来避嫌的家具。 起初几天她还有些不适应,每日从迷迷糊糊中睡醒,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搂,想将火炉子般的徒儿抱进怀里,但总是抱了个空,入怀的只有冰冷的被褥。 这时候她朦胧的睡意突然散去,失落地反应过来,杜越桥早就跟她分床而睡,师徒俩再不复以往的亲密。 令楚剑衣没料到的是,分床睡仅仅是杜越桥与她疏远的开端。 自床榻置办好了之后,杜越桥跟遭了瘟一样,凡是要与楚剑衣接触的事情,她必定先热乎沸腾一阵,然后迅速冷却下来,急急地将自己退到千里之外。 比方说,师徒俩面对面坐着吃饭。 那天杜越桥重伤刚好,堪堪能够下床走动。到了晚饭的时间,她一改在床榻上的羞涩回避,殷勤地给师尊夹菜,把楚剑衣碗里的菜肴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楚剑衣蹙眉:“我吃不下这么多。” 或许是这一句话伤了徒儿殷切的心,杜越桥立马蔫下去,再也没给师尊夹过菜,也不再在餐桌上与师尊多作交流。 楚剑衣颇有些后悔,心觉不该推却徒儿的好意,免得打击她才恢复的热情。 于是楚剑衣调整了育徒策略,凡杜越桥做的好事坏事,都要以夸奖鼓励为主,争取不当扫人兴致的师尊。 徒儿专心致志地练剑,楚剑衣便在旁观看,见她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招下来,漏洞仍然不少,但楚剑衣不点破,颔首夸道:“不错,进步很大。” 话传到杜越桥耳中,仿佛给她打了鸡血。 趁着师尊没走开,她着急地演了好几套剑术,像孔雀开屏似的,恨不得把家底掏空给师尊展示。 楚剑衣见她殷切的模样,心道,为人师表的门道果然多着,应对杜越桥这种乖徒还是得多夸、勤夸、有策略地夸。 可夸奖的方法只能奏效一次。 到了第二天,楚剑衣再次站在树下看徒儿练剑。 杜越桥却倏地收起了昨天的兴奋劲儿,一招一式间只见腼腆拘束,好像她楚剑衣的观看成了某种刑罚,教人连剑都拿不稳,半套招数没练完就歇息去了。 楚剑衣觉得,兴许是她太刻意了,无形之中给徒儿增加了压力。 因此也不再盯着她练剑看了,只在杜越桥利用枯木逢春催生出瓜果,仔细切好了呈给她时,装作随口一夸:“西瓜很甜,你的枯木逢春运用得很熟练。” 这人于是又结出哈密瓜、葡萄、人参果,统统去皮去籽,盛放在瓷碗中堆得满满当当,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吃净。 但等到下次……没有下次了。 打那之后,杜越桥避她如避蛇蝎,不但和她之间的话变少了,而且总是往院子外跑,白天难得见到人影。 她像回到当小孩的年纪,随意给长辈扯个理由,就无牵无挂地跑出去撒欢,留下楚剑衣独自守在院子里,仿佛空巢老人般等候她归家。 有时候这家伙浪子回头,心中愧疚丛生,装作良心尚存的模样劝说楚剑衣:“师尊……您要不也出去走走?老是待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 楚剑衣睨视她一眼,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地多理会她。 论剑大比折腾出那等大动静后,逍遥剑派内人人都想知道,这个来自南方的女孩究竟师从谁人,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想窥探那位白衣师尊帷帽下的真容。 若是她楚剑衣这点警觉都没有,只顾自个儿玩乐,到城内去抛头露面,岂不是给凌家招惹麻烦? 所以现在她的活动范围,被死死地限制在这座小院中。 院落并不大,但将浩然剑术教完,遣散了凌禅和凌见溪之后,往日的吵闹嚷嚷声不复,楚剑衣觉得心中莫名缺了一块。 如今杜越桥也不着家地往外跑,院子里只剩下楚剑衣一个人,便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即使花树依旧盛开艳艳,也遮不了院落的死寂。 楚剑衣感觉心里又空缺了一大块。 刚过完年关,疆北的风雪还没有消停的趋势,大雪堆积在结界顶部,定时需要清理。 清理的方法很简单,只需稍稍施个小法术,让积雪化成雨水,从结界上空洒落下来,算作给院子里的花树浇水。 滴答,滴答—— 雨滴沿着檐角颗颗点落下来,坠入积起的小水潭中,连绵不断,孤寂的滴答声就传进数雨滴的楚剑衣耳中。 她其实睡得不安生,在杜越桥轻悄下床的时候就醒了,但不愿意起床,便赖在床上,听杜越桥窸窸窣窣的动静。 等到人走了好久,又过了晌午饭的时辰,她才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披上衣服,发髻也没心思梳理,趿了双鞋,走到梨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这段时间,杜越桥不肯留在家跟她接触,她找不到人说话,就在石桌上刻了棋盘,自己同自己下棋,聊且用来排解寂寞。 素手抬起,白子将黑子的活路堵死,楚剑衣伸指捏起黑棋,把它拾到棋盘外,正要继续落子。 就在这时,一朵梅花无风自动地飘落,晃晃悠悠落在楚剑衣手边,红光一闪而过,从花朵中传出海霁的声音: “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是心上有人了,才会经常往外跑。” ----------------------- 作者有话说:翻草稿的时候找到一些没能用上的废稿,我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所以放在作话里分享给大家: 像杜越桥这样多泪水的人,此刻呜咽在被子另一头,像只蜷缩的小兽,一抖一抖的。楚剑衣钻进被子,钻到那一头,用自己暖烘烘的怀抱紧紧抱着她,她才肯放声哭出来,说:“师尊……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 第93章 师尊吃自己的醋谁准她心上有人! 心上有人了? 谁准她心上有人!杜越桥不过十九岁,小小年纪不学好,偏生去学人家谈情说爱?! 楚剑衣瞳孔微缩,心跳兀地漏了一拍,强装镇定地反驳:“不可能,她怎么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找人恋爱?!” 等等。 不对。 眼皮子底下? 突然间,楚剑衣眼前浮现出凌禅和凌见溪的面容。 ——入住逍遥剑派后,她们师徒俩鲜少踏出小院,接触的人并不多,频繁和杜越桥来往的,也就只有凌家两姐妹。 是凌禅?还是凌见溪?! 徒儿到底有无心上人,她尚且不知道,但怀疑的范围哐的一下,已经缩小到凌禅和凌见溪两人身上。 但旋即她就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们俩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怎么会被杜越桥看上眼? 梅花那边又传来声音:“有什么不可能。桃源山的弟子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和长老搞师徒恋,罔顾伦常、背弃道德,十来岁的丫头片子情窦初开,逆反心思最重,什么破事她们都干得出来……” 情窦初开,逆反心思最重。 难怪杜越桥学会用忽冷忽热的招式应付她,难怪杜越桥老是往外跑不归家,难怪…… 对上了,都对上了。 嘭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楚剑衣脑袋里炸开了花,她突然就醒悟过来——杜越桥心里肯定装了某个人。 那个人勾得杜越桥心神不宁,令她时而欢欣雀跃,时而郁郁寡欢。杜越桥的每一次颦眉,每一次憨笑,都和那个人息息相关。 一切都说得通了。 楚剑衣心中好像翻了个醋坛子,酸溜溜地猜想,那人肯定也是个女子,不然杜越桥怎么会对她态度大转,常常避嫌躲闪、忽冷忽热? 指定是怕她的心上人吃醋较劲! “不过她心上有人,是好事一桩。” 海霁半点没发现好友的不对劲,自顾自地感慨:“前些时日,我还担心她会对你产生感情,但现在看来我的顾虑是多余的了,幸好她不喜欢你。” 她不喜欢你。 这五个字像是魔音绕耳,片刻不歇地在楚剑衣耳畔回荡,她不喜欢你,不喜欢你…… 下意识地,楚剑衣想要反驳回去:不是这样的,杜越桥对她说过很多回喜欢。 可她清晰无比地知道,杜越桥对她说过的所有喜欢,都是建立在她们师徒关系的基础之上,仅仅只是徒儿对师尊的崇拜与喜欢,是干净纯粹的,并不是俗世观念里那种沾染了情爱的喜欢。 第107章 情爱,杜越桥的情爱的喜欢,会是什么样的呢? 会像对待她一样,不遗余力地讨人家姑娘欢心?把试验在她身上的法子,照模照样搬给心上人?还是,用上许多她都想象不到的新鲜花样儿? 楚剑衣的心凌乱了,她几乎狂躁地想: 以前杜越桥陪她吃过的每一顿饭,都会出现在杜越桥和那个姑娘的餐桌上。杜越桥会给她夹菜剔骨,也必然会给人家夹菜剔骨,说不准比伺候她更加贴心! 她会记住姑娘挑剔的口味,把人家不吃的葱姜蒜都拣得干干净净;会在风雪夜熬到很晚,只为等姑娘回家,不嫌累地给人热水泡脚;会和姑娘相拥入睡,亲昵地抵住对方的额头,黎明睡醒再来一个恶心的早安吻…… 然而!然而这其中的许多事,都是杜越桥对她做过的! 好啊,好得很!难怪杜越桥这家伙对她好得不正常,原来早有预谋! 她将她当作试验品,在她身上试用以后伺候媳妇儿的招式,观察她的每一个反应,记录她是笑是怒,悄悄地仔细地记在心中,只等以后寻到心上人了,能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完美的恋人,好让她的小情人找不到毛病挑剔,满意的不得了! 而她楚剑衣,则可悲地给人做了嫁衣裳! “嘭——” 石桌上应声出现裂纹,棋盘顿时四分五裂,碎屑飞溅,黑子白子整整齐齐地腾空而起,瞬间后散落在碎得不成样子的石块上面。 惊天动地的声音传到梅花那头,海霁一惊,连忙问道:“剑衣,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楚剑衣咬牙切齿道,“拍死了一只惹人烦的蚊子而已。” 大冬天哪来的蚊子? 海霁沉默良久,思来想去,择了个自己最常用的劝人话术,宽慰道:“孩子总归是要长大成家的,作师尊的再舍不得,也不能阻止她奔向更好的人。” “什么更好的人!” 楚剑衣怒道:“她才十九岁,有什么判断是非的能力!万一那人是个坏的,骗她身又骗她心,照她那个性子,岂不是要气到阎王面前告状!” 海霁听她分析得明明白白,不由心生感动,赞叹道:“还知道关心徒儿成长,你终于有个人样了。” 楚剑衣光顾着发泄脾气,对着传音梅花大骂:“以为自己拿了个比赛的第一,就有本事出师,天高任鸟飞了?!混账东西,什么都不懂就学人家准备私奔!等她回家我非狠狠教训一顿不可……” 海霁将传音梅花放得远一些,皱着眉头,满脸欲言又止的神色,等到楚剑衣终于消停了,她才缓声道:“越桥心思单纯,能在逍遥剑派找个意中人体验情爱并不是坏事,何况还有你把关。我猜她喜欢的多半也是女孩,总比喜欢男人强。逍遥剑派女风盛行,她们情投意合,不会遭到白眼。” 闻言,楚剑衣默了片刻,手上的青筋暴起,恨不能捏碎这朵梅花。 她冷冷道:“你这么有经验,可知道怎么把她外头的人给揪出来?” “你要棒打鸳鸯?”那头的人没绷住,爽朗地笑了一声,“你家徒儿乖巧听话,直接问不就好了,她向来有问必答,不会瞒着你。” 说得倒是轻松,杜越桥在桃源山是一个样,在逍遥剑派又是一个样,半年过去,人难道不会变的么? 楚剑衣恨恨地想,如若杜越桥还是从前的孩子样,她还能随意找个茬,让杜越桥乖乖地立正罚站,没错也自甘认错,把干的蠢事和盘托出。 可经过论剑大比后,她看清楚了,杜越桥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有自尊,心里有气,知道要脸,她再也不能用以前的法子对付她—— 那样会把她们互相推得更远。 何况是情爱这样私密的事,她更不能直接去问杜越桥。 堂堂逍遥剑仙不要脸了? 念及此处,楚剑衣的气焰消了大半,向来横冲直撞的思路绕了个弯,腾一下在她脑中点燃了光亮。 “罢了。”楚剑衣冷静道,“这件事我自会处理。我现在还有一事要请教你。” “什么事?” “三把刀,你可会用?” 海霁年少时随先师在闽地久居,对三把刀的使用非常熟悉,当即就传授了几套基础招数给楚剑衣。 三把刀中能用到的其实只有两把,前两把握在手中保卫家国,最后一把为己保清誉。 它的招式以近身搏斗为主,多是进攻,鲜少有格挡,几招下来没能刺杀成功,便祭出最后一刀,自尽成仁,端的是坚韧浪漫又悲壮无比。 随着最后一刀刺中,气刃震荡,片片花瓣飘落,一朵梨花擦着楚剑衣的脸颊飘过,轻盈地带走一颗汗珠。 楚剑衣深吸一口气,将三把刀收进乾坤袋,施了个诀咒清除涔涔汗水,径直走进屋,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蜷缩在床上,痛苦地紧皱眉头。 这几天忙于操心杜越桥的事情,竟然忘记月事将近了。 屋里的草药还有剩余,但月事疼得她无力下床煎煮,此刻楚剑衣只能攥紧了被角,企图强忍着熬过去。 手脚冰冷,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天旋地转,冷汗打湿了枕巾,凌乱的发丝互相纠缠,翻个身都能牵起从肚腹到脑袋的剧痛。 疼晕过去的前一刻,楚剑衣却在庆幸:幸好学会了三把刀的使用,等杜越桥回来就可以教她,让她不再每天都往外跑了。 时醒时昏的痛楚中,楚剑衣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凑近过来,轻声唤了几声师尊。 她想回应,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的声音远去了,接着她闻到熟悉的药苦味,身子被抬起来,脑袋后仰着,靠在某人肩上,口齿被打开,辛辣苦涩的汤药一点点喂进嘴里。 每灌进几口,唇瓣间就塞入一颗蜜糖,中和了苦味,耳边还有那人轻声细语地哄着,显得喝药成了种享受。 药喝完了,残余的甜腻唤醒了楚剑衣的神志,她听到脚步声走远了,莫名难过酸涩地想: 杜越桥的意中人大抵也患有月事痛,现在为她熬的药、喂的糖,都是为了试探药效,估算几颗糖能冲淡苦味,好用在她意中人身上,教人家不用受太多的苦楚。 往先杜越桥还会为她揉肚子,用温热的手为她缓解疼痛,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杜越桥为了她的心上人,很在意女子间的分寸,哪怕面对的是师尊也要避嫌。 腹痛的狂风巨浪中,突然涌入心脏的抽痛,这种痛如针一般,密密地扎着,却不能看见伤口,更不能展露给人看。 楚剑衣胡思乱想着,渐渐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她感到右手意外地暖和,动了动,却是被人压着,有些麻了。 床边的油灯低低地亮着,并不刺眼,有种温暖安心的感觉。 楚剑衣扭过头,看见床边伏着个人,看样子早就睡熟了,颈窝夹着她的手掌,脸朝外地睡着,耳朵露在外边。 鬼使神差的,楚剑衣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下她的耳朵。 杜越桥显然在睡中,却因为这一摸,温缓缓地挪了挪脑袋,转过来面向她睡了。 第94章 师尊流血她流水非要掐腰抽屁股才肯承…… 这一幕,让楚剑衣不禁想起了幼时养的小猫。 那只猫的脑袋圆鼓鼓的,体格敦实,毛发银灰渐变,冬天总喜欢跳上床,钻进被子里靠着她睡觉。 稍微碰一下它的耳朵,就会睁着圆溜的大眼睛,乖顺通人性地往她怀里钻,暖烘烘的,抱着格外安心。 杜越桥就像那只猫,一样的暖和,一样的温驯,一样的通人性—— 不,她一点都不通人性! 楚剑衣想,但凡她有半分通人性,难道会看不出来自己的落寞?难道会没良心地成天不归家?难道会在外头有心上人了? 想到这里,楚剑衣眸色一暗,顿时缩回了手,不想等杜越桥醒来又避鬼似的避她。 她还想侧过头去,不看杜越桥。 可眼睛怎么也移不开了。 少女懒懒地趴在床沿,鸦睫根根分明且密长,眼尾的薄红为面容添了几分恬静,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女孩醒来肯定是笑吟吟的,对谁都温柔相待。 这么温柔的人,为什么就不能看出她的失落呢?为什么不能回到从前,问一问师尊你怎么了? 心里的念头一浮现,楚剑衣瞬间被自己吓到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有了这种顾影自怜的哀怨的想法?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声名远扬的楚小剑仙,向来是有仇必报,恩怨速清的性子,哪里会困囿在感情的牢笼里?何况还是徒儿的感情。 按她以往的风格,遇到拿不准的事,必定要捉人问个清楚,谁敢遮遮掩掩给她打哑谜,那是存心找死! 可是为什么到了杜越桥这里,她却害怕把事情敞开了问明白? 是害怕听到最不愿意接受的答案?还是自尊心作祟,不允许她俯身去问?抑或是她受了杜越桥的影响,要干等着人家亲口告诉她? 第108章 楚剑衣苦恼极了。她又想起自家养的小猫。 人和猫的语言是不通的,猫咪疼了渴了饿了,喵喵呜呜的嗷叫,她听不懂小猫的话,只能一点点地去摸索,去试探,去观察是不是她所想的意思。 人给她打哑谜,她尚能拔剑威胁,但小猫给她喵喵叫,她却只恨自己听不懂猫类的语言。 现在对待杜越桥,她也是这个小心试探的态度。 烦透顶了!楚剑衣心下一恨,迅速把压在她颈窝里的手给抽回来。 没有手掌的支撑,杜越桥脑袋顿了顿,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像只护食的小猫,立刻把她的手给抓回去,压在原来的位置,模糊而温软地呢喃:“师尊,别……手会凉。” 听她这样说,楚剑衣才发觉自己另一只手冰冷得吓人,被她压着的手却捂得格外暖和。 是什么招数?准备用这种法子给她的小情人暖手么?! 思绪愈加纷乱,心底刚融化开的春水,瞬间又结冰冻上了,寒凉刺骨! 胸膛里一团无名火使劲乱窜,越燃越烈,几乎要冲到喉咙,化作呵斥怒怼杜越桥。 但楚剑衣忍下来了,她闷不做声格外别扭地再次抽开手。也正是这一抽,使杜越桥悠悠转醒了。 她睡眼惺忪,眸中残余着水意,此刻迷迷糊糊看向楚剑衣,朦胧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欣喜的光华,“师尊你醒啦!肚子还疼吗?手脚感觉到冷吗?头还晕吗?我给你摸摸!” 说着,人就迫不及待地起身要摸上她的额头。 楚剑衣不自在地偏头,躲过她的手,冷冷道:“犯困了不知道上床休息?趴在床边做什么。”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如梦初醒,眼中的光顿时黯淡了,讪讪收回手,支吾地解释说:“这几日院内雨下得多,师尊许是染了风寒,加之月事来到,肯定难受得紧。我回家时见师尊躺在床上,面色虚弱,额头滚烫,我心中着急,给师尊喂了药后便守在床边,没想到冒犯了师尊。” “我问的是这个吗。”楚剑衣一字一句道,“我是让你到床上来睡,听不懂吗?” “啊?”杜越桥习惯性地挠挠头,四下环顾一圈,目光定在自己的床榻上,闷闷应了声,然后很失落地朝床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等她迈出两步,手腕突然被女人牢牢抓住,身后传来楚剑衣的命令:“我说让你上哪张床了吗?瞎走动什么!” 杜越桥被她拉回来,面向师尊躺着的床榻,眼瞳微缩,心中咯噔一声,“师师尊,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和女人贴贴抱抱了吗,今儿个却要变性子了?” 心中咯噔又咯噔,杜越桥六神无主地想:师尊该不会发现了她龌龊的心思了吧,所以现在用同床共睡的手段来试探她? 楚剑衣见她犹豫不定,则暗自笃定想法:杜越桥肯定是在外头有人了,否则怎么不敢上床陪她睡觉? 好啊,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小白菜,竟然真的给外头的猪拱了!此可忍孰不可忍! 楚剑衣咬牙切齿道:“你还在磨蹭什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衣裳脱了,滚到床上来!” 她的神情恨不能把杜越桥吃了。 师命难违,杜越桥无法,只好背过身去,忸怩作态慢条斯理地件件褪去衣物,留下最贴身的亵衣,然后规规矩矩转过来给楚剑衣检查。 她大着胆子看了眼楚剑衣,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直盯着自己的脚,俨然是副罚站的姿势。 喉咙却咽了口口水—— 女人的亵衣宽大,领子开得又深,此时半倚着坐起,好一片雪白的春光。 可楚剑衣非但没意识到这点,反而被她躲闪的目光勾得疑心大起: 杜越桥在躲躲闪闪什么?为了给外头养的小情人守洁,连脱衣服都要避着她了?!可恶! 手掌重重地拍在床板上,“衣裳都脱了,还在害羞什么!上床!” “怎么爬床都不会?还需要我教你吗?” “嗯?” 在她胁迫的眼神中,杜越桥像蜗牛般慢慢挪动,脱鞋、撑着床沿、抬腿,小心谨慎地爬上床,躺在楚剑衣身侧,最后还觉得距离太近,拘谨地往外边挪了挪。 和师尊保持恰当的分寸,她的心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杜越桥惴惴不安地想。 软和的棉被下,是楚剑衣馨香柔软的身体,被窝外的杜越桥心跳声如擂鼓作响。 她老实地把手脚贴着身子并拢,使整个人绷得像根木棍,只占据床的很狭窄一部分。 其实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让她很想钻到被窝里贴师尊,但抑制力生生让她忍下来了。 不能冒犯师尊,不能放纵自己。杜越桥在心中默念这两句话。 可是心中的欲望刚压下去,楚剑衣那边却忍不了。 她伸出手,一把将杜越桥拽进被窝里。 双手被合到一起,女人牢牢地锁紧扣死杜越桥的手腕,半点空隙也不留,箍得她唇间逸出痛吟。 女人却装作没听到,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贴住自己的身子,“不是要避嫌吗,嗯?现在破了你的戒,还想要避嫌吗?说话!” 她一边说着,两手同时有了动作,左手紧握徒儿的手腕,不断施加力道,几乎要把骨头给捏碎,右手则在徒儿的腰上游走,丈量出好一握细腰。 杜越桥被她箍得生疼,眼尾挤出两滴浅泪,委屈巴巴地说:“师尊这是何意?徒儿哪里惹得师尊不高兴了,师尊直说便是,徒儿一定改正!” 心里想的却是:坏事了,师尊肯定是发现了蛛丝马迹,要以强攻的方式逼迫她自己败露。 绝对不能松口,不能让师尊发现她的心思! “改正?”楚剑衣冷哼一声,放松了几分力道,“你准备怎么改正?” “师尊总得先告诉我,徒儿错在哪?唔——” 话还没说完,细柔的腰肢被女人一掐,软肉瞬间绷紧了,杜越桥刹那失语。 她万没想到楚剑衣会毫不留情地掐她的腰,也万万没有想到,方才看到的景色,都化作情欲,汨汨细流。 脑中一片空白,耳朵仿佛失聪。 楚剑衣却以为她是故意不说话,明摆着跟自己较劲,心中的火气腾一下升起,手指又快又狠地继续掐着,环腰近乎掐了个遍。 “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不是最喜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吗?那些话都说给谁听去了?嗯?!” “看来你压根不知道自己犯错了,还需要为师来教训!” “哑巴了?……” 她掐得起劲,好像要把这些天受过的所有冷落,统统都给报复回来。 等到终于折腾累了,楚剑衣两手发酸,才听到徒儿跟小猫似的呜咽:“师尊……徒儿到底做错了什么?求师尊告诉徒儿吧……不要、不要再掐了。” 听到带了哭腔的这话,楚剑衣渐渐清醒过来,看到徒儿盯着两个微红的眼眶,泫然欲泣地望着她,突然升起的自责开始作祟: 是不是罚得太重了?刚才自己没收力,恐怕杜越桥的衣服下面已是青紫一片了。 可自责很快被愤恨挤下去,怒气和醋意占了上风: 她在论剑大比上威风得很,面对铺天盖地的唾骂都能扛过去,难道会因为自己三言两句的问责,就真的挤出眼泪来了? 到了她的小情人面前,是不是也这样装乖扮可怜,要人家去哄她?!真是该死极了! 自己从前怎么没有识破她的真面目?! 自导自演的戏码点燃了怒意,怒火在头脑里燎原,烧光了楚剑衣所有的理智。 “啪——” 她怒不可遏,狠狠地往杜越桥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凶神恶煞地问道:“你到底在外面招惹了哪家的姑娘,是不是要为师亲自给你上门提亲去?!” 第95章 错吃醋怒压徒儿被她压在身下,无助地…… 杜越桥一愣,话在脑子里没转过弯,人就完全地懵了。 刚才师尊说什么,要上门提亲? 莫非……莫非师尊当真发现了她的不轨之心,认为她忝列师门,要把她嫁出去,免得污了师尊的眼睛? 想到这,腰身被掐的疼痛倏地消失了,心口的痛意却绵密起来,如针刺如火烧如万蚁噬咬! 悲痛从胸口蔓延,一路直上到了喉咙,她微张着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眼眶突然就湿润了,泪水如潮涌,滴滴滚落下去。 看见她的眼泪,楚剑衣愣了愣,没想到自己会把徒儿压逼到流泪的地步,内心蓦然软了。 但……她是在为意中人哭泣吗? 因为自己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的心思,以近乎捉奸的方式,逼迫她承认存在这样一段感情,所以才哭的吗? 顿时间,酸涩苦楚的滋味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冲刷了她的心脏和神魄,把原本鲜活的红洗刷成无力的苍白! 连同刚升起的怜悯,一齐变得冰冷坚硬。 第109章 楚剑衣翻了个身,以上位者的姿势,死死压着杜越桥的双臂,凌驾在她身体上方,凶恶无比地怒瞪着她。 “师尊……不要,不要去提亲……”杜越桥被她压在身下,无助地哽咽着,声音破碎而断续,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要去提亲?她们之间的感情是有多见不得人,才会不敢让长辈去提亲! 楚剑衣的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的鼻息一阵阵喷在杜越桥的脸上、颈间、鬓边,满腔的怒意恨不能将杜越桥顷刻融化。 手肘竖立起来,尖锐地摁在杜越桥臂膀上,左手狠狠地捏着她的脸颊,右手却在擦拭她眼尾的泪滴,很重,揩得眼尾绯红,像要滴出来血。 楚剑衣倾下身子,扭头看大拇指上沾的泪水,恶趣味地抹到杜越桥脸上,直盯着她的眼眸,嘲弄地问:“论剑大比上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见你掉一颗眼泪,怎么如今不过是抽你的屁股,泪水就掉个不停?” 身下的人被压在方寸之间,泪眼婆娑,濡湿的乌发纠缠不清地贴在锁骨上,洁白亵衣包裹着长成的躯体,使杜越桥看上去楚楚可怜,犹如被囚。禁在狼窟中,受尽屈辱折磨的小白兔。 泪落无声,她微张着嘴唇,无助地说:“师尊……因为是师尊动的手,不是别人。徒儿的命是师尊给的……不想,不想让师尊为难,觉得徒儿顽劣不可教……” “求师尊明说,徒儿……徒儿究竟错在哪里。若是徒儿令师尊生气了,便是赴死能消师尊的气,徒儿也心甘情愿,只求师尊不要随意向人提亲,将徒儿嫁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楚剑衣突然觉得,论剑大比上的那个杜越桥,那个长大的杜越桥又变了回去,变成小小的可怜的一只,蜷缩在她的身下,如同幼犬般啜泣乞怜。 内心的武装塌软下来,楚剑衣咬了咬牙,松开手,转而捧住杜越桥的脸,逼迫她与自己直视,“那你老实告诉为师,你到底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她有哪里吸引你?” “师尊……在说什么啊?”杜越桥愣了,泪水挂在脸上,没有再哭,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哪家的姑娘?” 楚剑衣抬手捏住她的耳垂,狠狠地蹂躏,揉出粉霞似的红,沉声质问道:“别在这装傻充愣!你如果不是有了意中人,怎么会成天往外头跑,又怎么会身上沾着香粉的味道?说!这些天你都跑谁家里去了!” 杜越桥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就笑出声,“师尊,我没有喜欢哪家的姑娘。这几天我是去凌禅家,帮她们娘俩洗衣服去了。” 楚剑衣神色大骇,“凌禅她才十二岁啊,你、你怎么下得去口?!你真是饿了!” 说着,她手上的力道下得更重,杜越桥哼了声,眼角挤出眼泪来,不知是疼的还是笑的。 杜越桥:“不是师尊想的那回事,徒儿真的只是去给她们搓衣服,身上沾的也是皂角的香味。不信师尊你看我的手。” 她的手臂被楚剑衣卡着,动弹不了。 楚剑衣松开她的手,钳住手腕握在掌心里,颇有些强硬地掰开,看到手上的老茧磨破,还有好几处也破了皮。 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楚剑衣厉声训斥:“你是本事大了,好端端的拿了第一名的手,被你用去给人家洗衣服,当真是暴殄天物!” 杜越桥又露出憨憨的傻笑,楚剑衣却猛然把她双手折过去,压在头顶的枕头上,危险性地眯起眼睛,然后俯下身,绕着她的脖颈闻了闻。 杜越桥的脖颈本就敏感,此时热息一阵阵扑上来,更是感觉小腹一热,溪流无声,夹。紧了屁股都拦截不住。 楚剑衣阴冷地神色晦暗地,如恶狼般直盯着她,仿佛发现了确凿的证据,咬牙切齿问:“那你身上的药材味从哪里来的?!” 杜越桥被她按得动不了,只能无辜地看她,“方才徒儿在给师尊煎药啊。” “撒谎。”楚剑衣冷冰冰地戳穿她的谎言,“为师刚才喝下的药,和你身上沾的药材气味,不是同一种。” 杜越桥神色有些慌乱。 楚剑衣继续说:“何况,你身上不止有药材的气味,也不止有皂角的味道,还有薰衣草的香味。据我所知,凌禅她们家里,用不起薰衣草的香料。” 她微眯着眼睛,如看到了猎物般慢慢逼近,脸庞一点点往下,凌厉的凤目、高耸的鼻梁几乎要贴到杜越桥脸上去。 静默无声地威逼着,把杜越桥所有的慌张无措都收入眼底。 “薰衣草的香味与药材味融合很深入,我想,那个姑娘、你的意中人,应当是位医修吧。” 她的额头越贴越近,快要与杜越桥抵额相对! 杜越桥的眼瞳随她靠近,也渐渐地放大。如果不是双手被禁锢着,她这时候肯定被吓得滚下床,手忙脚乱地往屋子外头跑。 可突然间,楚剑衣甩开了她的手,整个人坐了回去,冷漠道:“为了一个情人,就敢整日不归地待在外边,连家都不用回了,你是不是忘记了还有我这个师尊!” 醋坛子被她自个儿踹翻了,冲天的醋味弥漫开来,连懵懂中的杜越桥都嗅到一丝不对劲。 手上禁锢解开,杜越桥松了一大口气,这时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师尊没有发现她肮脏的心思,而是真的以为,自己徒儿在外边有人了。 这样想着,杜越桥竟然觉得有些甜滋滋的,就连刚才被师尊压在身下逼迫,她也觉得回味余甘,妙不可言。 虽然师尊猜得很离谱,但这正意味着师尊在意她,而且非常在意她,不是么。 好像尝了口蜂蜜水一般,嘴角不自觉扯了起来,哇,师尊竟然在乎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岂料楚剑衣见到她这甜蜜的笑,瞬间沉下了脸,但旋即又换上胸有谋略的冷笑,“好,好得很!你告诉我那人是谁,家在何处,明天我便去登门拜访,好好和亲家商量商量婚事,定要成全你们这对璧人佳偶!” 亲家和璧人佳偶六个字,被她咬的极重,好像嘴里含住了那人的手臂,要狠狠撕咬块肉下来。 听她真心地问起来,杜越桥犯了难,想要伸手挠挠头,却发现手臂早就麻了,根本动不得。 只好先解释清楚,让师尊安心,温温和和地说:“师尊误会了,我是去药馆抓中药治病,不是和医修姐姐谈情说爱。” “我看你身体好得很,能有什么病要治?” “啊哈哈……这个、这个……”杜越桥别开了眼,低眸看向另外的地方,抿了抿唇,“这个不太方便说。” “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声音陡然抬高,藏不住心里的气愤,楚剑衣怒道:“我身为你的师尊,却连徒儿生了什么病都不知道,教外头的人如何看待我?!” “我说我说,师尊别生气,容易气坏了身子!”杜越桥急忙劝道。 心里却说,你成日待在院中不出门,哪里听得到别人怎么说? 她犹豫再三,小心翼翼躲开楚剑衣的眼神,憋红了脸,羞涩地低声说:“徒儿去医馆,是去抓……抓治疗欲望过盛的药。” 楚剑衣:“?”问得冒昧了。 但其实杜越桥还有半截没说,她还在吃一味药,是用来治喜欢女人的病症。 逍遥剑派这地方怪异得很,不仅本地人喜欢女人,就连外地人到了这儿,也会沾染风俗,情不自禁地对女人产生感觉。 爱上女人可不得了,这辈子就完了! 外头的人哪能接受自己染上女风,于是苦心研究,披荆棘斩霜露,尝遍百草,九死一生,才终于找到治疗女风的药材,造福后人,拯救杜越桥。 医修姐姐告诉她,这两味药得同时喝,才能达到最好的药效,喝药的过程中不能靠近自己喜欢的人,更不能有肌肤之亲、非分之想,否则前功尽弃,病症加深,永远也治不好了! 所以她这段时间一直躲着师尊,早出晚归避免和师尊碰面,为的就是打消自己的邪念,尽快治好顽疾。 只是不知道刚才师尊压着她,两人靠得那么近,又是按手又是嗅她脖子,会不会影响药效? 没等她想明白,楚剑衣审讯般的声音又响起了: “你在外边是招惹了谁,才会压不住自己的欲望?” 第96章 又让师尊错吃醋那个姐姐脾气很差,长…… 早晨,天光已经洒满了半边屋子,杜越桥的手伸在被窝里,酸麻发胀,轻易不能动弹。 昨夜晚她被师尊奴役,刚受了蹂躏的手应征去帮师尊揉肚子,不知道累到多久才睡着,今天意外的没有早起。 被褥被掀开,不小心带起了杜越桥的衣角,露出腰身上青红一片围成的圈,颇有些情。色的意味,都是楚剑衣这位好师尊的战果。 她面不改色地给徒儿盖好被子,把淤青盖得严严实实,有几分愧歉写在她的脸上,转瞬即逝。 看了眼杜越桥有醒来的迹象,楚剑衣迅速给结界换了个深的颜色,徒儿哼唧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楚剑衣才松了口气。 第110章 洗漱好了好,楚剑衣走到床头,默然地望着徒儿的睡颜—— 人被折腾坏了,偏着头落在枕头下睡,长而密的睫毛随呼吸颤巍巍的,脸色有些苍白,透着酣睡的浅红,几缕乌发凌乱地散在面庞上,晨光映照过来,像给她蒙了层半遮半掩的薄纱。 不时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做了不太妙的梦。 楚剑衣看了一会儿,伸过去手,托着她的后颈,调整了枕头的位置,将人安放在枕上,又轻轻抚走她脸上的发丝,让徒儿睡得更安稳些。 做完这一切,楚剑衣突然后悔起来。 不应该伺候这倒霉家伙的。 昨晚她句句紧逼,唬得杜越桥脸色煞白,才问出些苗头来。 她先是问:“谁有这么大的本领,能勾起你的**?能让你喝什么灵丹妙药,一整天都不着家?” 杜越桥不肯回答,头摇了又摇,没胆子看她,闭紧了嘴巴不透露半个字。 没法撬开她的嘴,楚剑衣换了个问法,说:“你如今十九岁,心上有人再正常不过,说出来那人是谁,为师不会为难你。” 杜越桥还是不敢开口说。 楚剑衣气得恼火,仍然克制地掩饰好了,往后退了好多步,问:“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你和我住在院子里鲜少出门,既然不是凌禅和凌见溪,那应该是外出时遇上的吧?” “是哪一次?” “是不是生辰那天?我没有看好你,让你拿钱出去买糕点吃,你却拖延了好久才回酒楼。是不是那次在外边见着了心仪的姑娘?嗯?” 杜越桥抿紧了嘴唇,看样子是准备死守到底。 楚剑衣冷笑几声,有些气急败坏,一退再退,退到最后一步,使出她最温柔的语气,咬牙切齿地说:“那你有没有胆子承认,自己没喜欢上这里的姑娘?!” 这次杜越桥终于有动静了,头点得像捣蒜一样。 “撒谎成精!”楚剑衣怒喝。 她和杜越桥本来面对面地盘腿而坐,这一下气极,直接压掌过去,将杜越桥摁在墙壁上,满脸错愕地看她。 女人好像饿极了的恶狼,眸光森森地闪烁,透着扑咬的欲望,将猎物逼到死角,半点逃离的空间都不留。 杜越桥百口莫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紧咬了嘴唇好久,才开口道:“师尊误会了,徒儿确是没有心仪的人。” 可就是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再次点燃了楚剑衣的怒火。 她怒极反笑,摁着杜越桥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为了你的意中人,竟然学会给长辈撒谎了!当真是学了个好样!” “我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这几天处处避着为师,见了为师就沉着个脸,跟见鬼一样跑走!和为师吃饭、睡觉,从前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现在却想起来要避嫌,说!是不是怕你那鬼的意中人吃醋!” 话从嘴里问出来,楚剑衣忽的感到脸庞微微发烫,或许刚才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里头的醋劲有多浓。 算了,杜越桥都十九岁了,去和人家谈情说爱,都是小一辈正常的事情,她这个当师尊的瞎操什么心,非要去横插一手,让小情侣闹得很不愉快吗? 自己不过是她的师尊,又不是她娘,凭什么对人家有这么大的占有欲,尽想着干涉她的人生大事? 这些念头一涌上来,楚剑衣突然感觉全身像泄了力一般,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问这问那。 随她在外头招惹吧,若是吃了亏又跑回来,自己可不会像从前那样给她遮风避雨。 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楚剑衣饶过自己,刚把手放下,却听见杜越桥说:“避着师尊是因为……因为徒儿吃的那味药,需要避女色,不能与女子过多接触!” 楚剑衣抬起眼眸,满眼都写着怀疑,却也藏着未曾察觉的放松。 杜越桥见她不信,连忙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信誓旦旦地说:“徒儿在此当着师尊的面,对天发誓,我若是在外边有了心上人,就让老天降下五雷轰顶之灾,照着我脑门上劈!下辈子再也不能当人!” 楚剑衣睨了她一眼,冷笑道:“只是要你自己遭殃,远远不够。” 她握住杜越桥的手,捏紧那三根手指,把指头捏得充血发红,“来,跟着我念:杜越桥若是心上有人且隐瞒不报,就让她的师尊楚剑衣,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噼啪一下,油灯的光亮瞬间矮了下去,接着明晃晃亮堂起来,把楚剑衣的影子拉长了,完全地笼罩住杜越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楚剑衣的身影之中。 杜越桥眼睛里倒映着女人的狠厉神色,似乎只要她不同意,对方就会把她拆吃入腹一般。 她拼了命地摇头,用力想要把手抽出来,可是楚剑衣捏得紧紧的,不给她半点挣脱的余地。 “怎么,不敢念?”楚剑衣的语气沉到最低,“是怕被骗了没人给你兜底?还是怕找不到人出钱养你们小两口?看着我的眼睛,不许躲避,回答我的问题!” 可杜越桥不敢回答,她用尽了力气挣扎,却惹来楚剑衣更紧地捏握。 最后,她只能红着眼眶承认:“我……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了。” 却死活不肯说出那人是谁,任楚剑衣快要将她的指骨捏碎。 楚剑衣气得无以复加,胸口大起大伏,恨不得一脚把她踹下床,“滚下去!找你的心上人去,滚!” 杜越桥不敢应声,灰溜溜滚走了。 可等到半夜,月事的疼痛发作,疼得楚剑衣难捱,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家伙又灰溜溜地滚过来,谄媚而讨好地给师尊揉肚子。 “谁让你来了,滚回去!” 杜越桥就滚回去。 “滚过来,继续揉!” 杜越桥就滚回来。 “滚回去!”“滚回来!” 杜越桥来回地滚,最终被师尊一把拽上床,威逼着揉腹,不再折腾。 想来也奇怪,她的月事病疼了十来年未见得好,却只要和杜越桥挨着睡一晚上,整个月事期间就不再疼痛。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原谅杜越桥。 楚剑衣把被子一摔,恶狠狠瞪了沉睡中的杜越桥两眼,接着召出无赖剑,前往杜越桥说的那个医馆。 医馆刚刚开门,有个年纪不大的医修坐在堂中。 小医修腰间挂着个药葫芦,正专心致志地抬着秤杆,仔细往托盘上加药,门口照进来的光却被人挡住了。 她啧了声,往旁边挪了挪,把药粉称量好了,用纸包包起来,然后看向柜前的白衣女人,温柔地笑问:“请问你犯了什么病?” 楚剑衣:“不看病,问个人。” 小医修:“病人的隐私不能随便透露哦,这是医者的准则。” 嘭的声,一枚沉甸甸的金锭落在柜台上。小医修不动声色地抬起秤杆,把金锭划到自己袖子里。 “您要问哪位?” “她姓杜。” “哦,原来是桥妹妹的家人啊。”小医修正眼打量了她一遍,心道,哟,是正宫来了。 她娇俏一笑,起了坏主意,“哎呀,可是桥妹妹的病症关系到另一个姐姐,那位姐姐不让透露。” 又一枚金锭砸下,把柜台磕出了个角。 “哪、个、姐、姐,她长什么样子,姓甚名谁,家住在哪里?”女人一字一句地说,袖中的指节攥得发白,眼底闪过来不及察觉的紧张。 果然是这样,杜越桥果然在外边勾搭上了别人!昨天紧逼死问她都不肯说,到底是谁值得她如此严守防线?! 小医修见她轻易就动了怒气,心下想,怪不得杜越桥宁愿吃药也要抹去念头,原来喜欢上的人是个醋精,动不动就发脾气。 事情似乎很有意思。 小医修故作难堪,呃了好一阵,才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姐姐嘛……脾气有点大。” 楚剑衣眉头深深蹙了起来,“继续说,她若敢为难你,你便来找我主持公道。” “哎,好嘞。”小医修甜美地笑了笑,心里摹了遍楚剑衣的长相,句句斟酌地说:“兴许是相由心生的缘故,她长得还有点凶。” 长得很凶?刀疤脸、鹰钩鼻?看上去就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偏偏还脾气很差劲,杜越桥居然会喜欢这种人?!! 她脑子是不是被驴给踹了?! 第97章 师尊下场打鸳鸯就告诉她,她们俩不合…… 小医修照着楚剑衣的模样,略有更改地向她本人描述了一遍。 看她半点没有反应过来,小医修心中感慨,爱情真是使人变愚蠢。 这对苦命鸳鸯怎么都憨憨的,脑子一点也不灵光。 索性不往深了忽悠她,不然杜越桥回家会怕是少不了一顿收拾。 小医修诚恳地评价:“虽然她长得挺凶,但是面貌是一等一地好看,是中原人的长相。” ——希望她能反应过来。 陡然间,楚剑衣的呼吸沉重了好几分,她问:“那姑娘既然是中原人,想必不在逍遥城久居。” 第111章 “或许是吧。”小医修嗯了两声,弯着眼眸,笑呵呵地说,“那位姐姐穿着不俗,气质非凡,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桥妹妹还没想好要不要跟她在一起,忧心忡忡的,害怕人家看不上她。” 还要她徒儿考虑配不配得上?! 那人到底长得何等风华,家境又是多么厚实,才会让杜越桥自卑到,要去考虑配不配得上的地步? 楚剑衣忍不住了,“那人现在身处何处?” “咦,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家中孩子不懂事,被外边的人迷了眼,我自然是要去拜谒一番。” “呃,这个嘛……” 小医修支支吾吾,还没想好编个什么理由,面前啪的又出现个金锭,她立刻喜笑颜开,“哎呀姐姐你不用着急,那位姐姐虽然也喜欢桥妹妹,但是抵不过家里人反对,她们一家马上就要搬走了。” “搬走?”楚剑衣道,“什么时候搬走?” “唔,大约是清明前后吧。这段时间她们的事被家里人发现了,那个姐姐被禁足在家里,不许出来,我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听到这,楚剑衣的眉梢微微放松,“她们此前是在你这里私会?” 小医修连连摆手,“瞧你说的多难听呀,桥妹妹小两口是正常约会,怎么能用私会来形容呢?况且我们这儿是医馆,不是什么专门供人私会的场所。姐姐你慎言。” 楚剑衣心里有了谱,又问了好几次那人家住何处,小医修都不肯透露出来,心想许是人家确害怕招惹祸端,不肯说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没有再为难小医修,她取走杜越桥定好的药,又买了些清淤活血的药膏,对小医修交代道:“杜越桥以后不会再出来了,若是那姑娘再到你这儿来,就告诉她,她们俩不合适。”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任小医修嘀咕:“都没见着人家长什么模样,怎么就知道不合适了……” 离开医馆后,楚剑衣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逍遥城内好一阵转悠,按照小医修话里的蛛丝马迹,辛苦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好,既然那姑娘被家里禁了足,她也同样能给杜越桥禁足。管不了她的心,还管不到她的身了? 楚剑衣想,仅是把杜越桥关在家里还不够,她要采取软攻的办法,让杜越桥死了往外跑的那条心,心甘情愿地和她守在院子里,待到清明。 回到了小院,杜越桥刚醒来,正倚坐在床上,姿势很是怪异。 她手扶着腰,不敢往重了碰,于是把手落在薄背上,试图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可是两手也酸痛得紧,被师尊摁坏了的肩膀疼得快抬不起来。 楚剑衣咳了声,示意自己回来了。 她走过去,把药材都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杜越桥跟前,非常不经意地问:“你要做什么?去哪里?要不要为师抱着你去?” 杜越桥下意识以为她又在生酸气,连忙摆手:“不不不,今天我不出去了,哪里也不去,就待在家里陪师尊。” 手刚一放下,整个腰身就直不起来了,瞬间蔫巴枯萎地往后倒去。 楚剑衣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有这么脆弱?坐都坐不起来了。” 她揽得不重,但刚好落在被掐青了的位置,疼得杜越桥直咬牙,“师尊,疼。” 杜越桥轻声求饶,几乎要以为这女人还不肯放过她,用蜜里藏刀的手段惩罚她。 就在她以为楚剑衣还有下一步时,女人却顿了顿,将她轻轻地平放在床上,像是放倒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背对着她,一边往桌旁走,一边生硬地说:“昨夜是为师没有控制好自己,让你受伤了。今早上为师出去给你买回了药,连带把你在医馆预定的药材一并带了回来。我看这药足够你吃两个月的,以后就不要再出去了。” “医馆?!”杜越桥惊慌失色,“师尊可是去找医修姐姐麻烦了?” “什么叫找她麻烦?” 楚剑衣转过头来怒瞪她,“你心里有鬼,还不准为师去问个究竟了?!” “我没有说师尊不好的意思。师尊,医修姐姐给你说了什么了?” “怎么,你很害怕为师知道点什么?” 幽幽的眼神盯得杜越桥心里发毛,她强装镇定,所有念头在脑子里飞速地聚起来,串成线,把她对医修姐姐和师尊的了解都串上去。 医修姐姐善解人意,凡事给个只言片语,她就能立刻会意……所以,她该不会已经看出来,师尊就是自己的心上人了吧? 何况师尊行事冲动,何况师尊直言直语,何况……自己确是喜欢师尊。 她睁大了眼睛,直溜溜地看楚剑衣,听这女人冷哼一声,却是自己回答了:“为师见到那个姑娘了,她说你们俩不是一路人,终归没有可能在一起,让你断了对她的念想。” 哪个姑娘?杜越桥差点就开口问了。 可是转念一想,她心里除了师尊,还能装下哪个姑娘呢? 难道是买药时无意撞到的姑娘?是和她搭了句话的姑娘?还是医修姐姐把锅揽自己身上了? 思来想去,硬是没有找到对得上号的人。她狐疑地看了师尊一眼,心里顿时冒出个想法。 莫不是……师尊有意编造的? 有这个可能性,师尊面子薄,昨夜没有揪出确凿的证据,就把她狠狠拷打了一顿,估计今天找医修姐姐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又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错了,所以编了这么个理由,要把锅甩到她头上。 不然师尊怎么会大发慈悲地,给她把药都取回来,还给她道歉? 笃定了这个想法,杜越桥决定把台阶递到师尊脚下,让她借坡下驴,“我本就对她没有什么念头,她既然明说了,也好,我也不用再去医馆了,凌禅她们家也不去了。以后每日都待在院中,老实地练我的剑。” 她以为这个的说法完美无缺,既表明了自己没有别的心思,又不至于拂了师尊的面子,可仍旧吃了楚剑衣一眼刀。 幸运的是,师尊没有跟她再计较,从桌上拿了药膏,坐回床边,不看她,别扭地问:“昨天的事,可埋怨为师?” 杜越桥:“不怨,师尊来了月事,情绪难以控制,徒儿有时也是如此,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而和师尊生气。” 楚剑衣心中一热,矜持地板起了脸,一副自重又关切的长辈模样,掀开杜越桥的衣裳,“这回给你上药,还要避嫌么?” “不用了不用了,师尊想对徒儿做什么,尽管做便是,徒儿不会与师尊生间隙。” 事情到了这一步,此前的逃避计划全部作废,杜越桥那些小心思自然而然就变了:既然躲不过,那就直面上去,在激流中磨砺定力。 如此一想,她心里轻松了不少,心安理得接受了楚剑衣的触碰抚摸。 上完了药,楚剑衣说:“浩然剑术你虽然已经学完,但仍有很多不足之处,这段时日便不要出门,为师辅导你继续练习,你可情愿?” “徒儿愿意。” “三把刀的用法,为师已经掌握,等你补上了剑法的不足,为师再教你如何使用三把刀,你可情愿?” “徒儿愿意!” …… 在逍遥剑派逗留的时日,似乎以论剑大比为节点,前面日日夜夜风雪交加,过得叫人难捱,后头的日子却像春水东流,匆匆就过去了数月。 逝者如斯,转眼的时间,日子已经到了清明。 这天,逍遥剑派家家户户窗棂上都挂上了白纸幡。 凡受过及笄礼的女子都身披白布,着孝衣,头上佩戴孝箍,老老少少脸上都是庄重肃穆的神色,往日最闹腾的女孩也收住神通,安分地跟在人群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缓慢而整齐地朝陵宫方向靠近。 半步踏入陵宫,一股奇异的熏香味直朝楚剑衣扑来。她没有犹豫,径直迎了上去。 沙州刃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凌关大娘子牺牲后,虽然尸身没有留在楚家,但楚剑衣仍旧为她削木做了牌位,与曲池柳的牌位一起供奉在屋内,按照楚家的丧事规格,点燃沙州刃,香烧七日不绝。 那七天,楚剑衣浸泡在沙州刃的奇香中,为大娘子守灵烧纸,未曾阖上泪眼休息。 直到后来刺杀楚淳失败,逃离了楚家,她身上都沾着沙州刃的气味,久久不能洗尽。 所以现在闻到这阵味道,心痛的记忆不可避免地,再次浮现楚剑衣眼前,令她难受得胃里阵阵抽搐。 -----------------------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去看66章啦[撒花] 第98章 入陵宫见大娘子镇海一战,你到底顶替…… 逍遥剑派的陵宫气派无比,设有八方魂阵,遮住了亡灵的气息,能够避法眼,躲天机,连地板用的都是有价无市的绿松石,看过去一碧如洗,有安魂的效用。 踏入陵宫,楚剑衣抬头,看见正中一面墙,上边摆满了黑压压的灵牌,她草草扫过一眼,正要路过,目光却为最下面的灵牌短暂地停留了片刻: 第112章 潇湘阮家,凌奉微。 但此行是为大娘子而来,楚剑衣没有过多在意,快步走去了旁边的廊道。 能被供奉在陵宫的魂灵,生前皆有大功于逍遥剑派,譬如凌关大娘子,八年前舍身献祭镇海结界,牺牲后,她的魂灵安住于此。 这些留恋人间、迟迟不愿意离去的魂灵,在陵宫中皆有自己的归宿,都是按照她们生前的居所原模原样打造。 大娘子的安魂之处,会是出嫁前的闺阁吗?还是,和她同住了七年的那座小院? 楚剑衣停下脚步,在偌大的陵宫里有些茫然。 她当然知道大娘子魂灵的居处所在,也做好了面对大娘子的准备,但偏偏在这一刻,她感到胸膛里突突的,心跳愈发急促起来。 近乡情更怯吗?楚剑衣握了握掌心,尽力平息紊乱的呼吸。 就在此时,前方不远处突然发生了骚动,白泱泱的人群挤在一起,不敢高声语,手忙脚乱地抬起中间那人。楚剑衣定睛一看—— 是凌老太君。 老太君已经昏死过去,嘴里呼呼喝喝,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挂着浊泪,插在左眼的刀底下,不断渗出血迹,混在眼泪里就像是血泪。 心脏猛地一抽,楚剑衣下意识抓住旁边人的肩膀,“老太君怎么了?!” 凌飞山睨视她一眼,抽出了手,答非所问:“关三姨在等着你,尽快去看她吧,让她放下执念安心走。” 老太君是从身后那扇门出来的,那扇门虚掩着,门后面躺着凌关大娘子的棺椁。 楚剑衣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缓步走过去,五步、三步、三步,最后只剩下一步路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的手搭上门把,借门挡住自己的视线,迟迟不敢推开。 有什么可怕的,不是早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就用最寻常客气的一套,问她,这八年来过得还好吗? 客套完了后,再问她有何未竟的心愿,自己竭尽全力帮她完成。这样一来,既了却她的遗愿,又解决了坤土卦象所指,再好不过了。 时间还够的话,就陪大娘子聊聊天,告诉她,在她离开的这些年,自己一个人走遍了大江南北,独自看完了和她约好去看的景色…… 不过就是把对阿娘说过的话,再对她复述一遍,没有太大的难度。 等到最后,连大娘子的灵魂也不能留下,真的步入轮回时,再镇定从容的毫不留恋的不经意的问,有没有怨过她的阿娘,有没有……怨过她? 如果大娘子不愿意回答,那算了,她其实并不在意。 腹稿打了好几遍,楚剑衣终于鼓足了勇气,准备推门而入,去见她躲了八年的人,可正在将要打开门时,门内响起轻微的动静—— “娘啊,女儿不能给你尽孝了……” 是她熟悉的粗大嗓门,却压得很低很低,似乎那人用手捂着嘴喊出来的,言语间尽是破碎,带着无法掩盖的哭腔,听来教她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大娘子在哭。 是她心目中那个,身形威武高大,为她遮风挡雨,永远顶天立地不会倒下不掉一滴眼泪的大娘子,在哭。 在低泣。在流泪。在……喊娘。 楚剑衣眼神一变,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模糊了,脑袋里的东西开始作乱,混沌不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奇怪……太奇怪了。 大娘子怎么会哭呢?她可是顶天立地的大女人,挖骨剔肉的疼痛都未曾让她喊过疼,怎么会哭呢,她也有眼泪吗? 大娘子怎么会喊娘呢?大娘子就是大娘子,永远和娘捆绑在一起,是天生的养母,怎么会突然喊娘,做了女儿呢? 多年来的固有形象瞬间崩塌,习以为常的观念彻底颠覆—— 高大的形象坍塌后,在一片废墟里,楚剑衣看见,尘埃散去,草地上坐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摇头晃脑地编着花环,嘴里哼着曲儿,编得累了,就往后一躺,枕在凌老太君的腿上,笑嘻嘻地喊:“娘,你瞧关儿编的花环好看吗?” 对啊,凌老太君就是大娘子的娘,大娘子不是天生的母亲,她曾经也是个成天喊娘的小女儿啊! 逐渐地,楚剑衣摸索清楚了问题,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悲愤,哀怨和悔恨在心底掀起滔天激浪,几乎想把小时候的自己抓起来拷问:为什么要那么过分地对待大娘子! 然而这时,门开了,不见有人出来,却听到收了哭腔的镇定声音:“剑衣啊,快进来吧。” 楚剑衣垂敛着眉眼,强作平静地走进房间。 眼前只有一碧如洗的绿松石地板,因为她没有勇气抬头,不敢打量房间的布局,更不敢对上大娘子的眼睛。 她盯着脚下的绿松石,默默背起腹稿,想要问:大娘子,你在陵宫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话到了嘴边,楚剑衣又觉得,大娘子都住进陵宫了,怎么可能还过得好?自己问出来岂不是显得多余。 第一句话都问不出口。或许她和大娘子之间,根本无法用寻常母女的温情口吻说话。 她总是找大娘子的茬,总是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吵,吵得不可开交,吵到现在见最后一面,她都没办法拉下脸,问一句:你过得还好吗? 无名的火气顿时窜上来。 为什么非要端着,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楚剑衣索性直接开口,但第一句却是:“当年,为什么要骗我?你说过会回来陪我过生日,但你没有,你失诺了,骗子!” 说出这句,她觉得还不够,大娘子欺骗了她,天底下只有她楚剑衣最委屈,太委屈了,质问接二连三,像连环炮一样打向大娘子心口: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等到我生辰那晚彻夜不眠,等来的却是你牺牲的消息!为什么偏要在我十八岁当天告诉我这个消息!” “为什么要代替去西海镇妖?!你分明可以安分地待在楚家,好好地活到现在,为什么要去出头!” “你到底是不是自愿的,有没有想过自己回不回得来?!” 无边的愤怒冲昏了理智,楚剑衣仿佛掌管了戒律,毫不留情面,桩桩件件地罗列着大娘子的罪状。 “你、你不考虑我的感受,总得——”考虑外祖吧! 怒气冲顶,楚剑衣猛然抬头,直面而高声地斥责大娘子,却在看见她魂魄的一刹那,所有的怨言瞬间化为乌有。 陵宫里设有护魂大阵,如若亡灵没有遭受损伤,可以安稳地久居在此至少二十年。 可眼前的魂魄,颜色极为浅淡,状态很不稳定,陵宫无风,缥缈的灵体上却有好几处时隐时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湮灭在她的斥责声中。 可是凌关大娘子才牺牲堪满八年啊! 霎时间,刚才说过的那些话,都变成无比锋利的刀,狠狠地插回楚剑衣心口。 脸上有什么淌了下来,温热而湿漉漉的,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眼前人也怔怔地看着她,那张脸是八年来未曾变过的,出征时候顶着的意气风发的面庞。 大娘子依旧高大魁梧,好像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却不再年轻,脸上也多了几道被噬咬过的疤痕。 她好焦急,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像从前每次对待哭泣的小剑衣那样,粗糙的双手搓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对视了良久,凌关无可奈何,缓缓叹出一口气:“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不懂事啊。” 楚剑衣默不作声,沉默挤满了母女俩的欲言又止,似乎又是争执之前的平静。 凌关做好了接受她发泄情绪的准备,然而下一刻,她听到了什么,眼睛瞪大,颇为不可置信地看向楚剑衣。 楚剑衣哽咽说:“您,您在下面……受苦了。” 凌关一愣,没有想到楚剑衣变了性子,竟然会主动关心人了。 她摆摆手,暂时有些不适应,绕着楚剑衣飘了一圈,边飘边皱眉道:“确实长高了,但没长到老娘预料那样高。身子也不壮实,看来挑食的毛病半点没有改变。穿得也少,月事疼的毛病是不是还在……” 飘了一圈又一圈,凌关唠唠叨叨个没完,楚剑衣却罕见的一句话都不反驳,任她责怪教训。 等她唠叨完了,飘回到楚剑衣面前,楚剑衣抬眸,眼中的泪光已然消失,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问:“你当年,真的是自愿去镇妖,没有人逼迫?” 凌关道:“没有人逼得了,是老娘自己要去的。你晓得老娘不愿意一辈子被关在大院子里头,能为保卫百姓牺牲,老娘乐意得很!” “镇海一战,你是顶替了楚淳,还是顶替了……我?” 第99章 大娘子叙当年事你还记得楚鸿影吗? 她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 凌关被楚剑衣问得一惊,淡薄的灵体颜色更黯了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大娘子要见你一面不容易,今天咱们娘俩就说点体己话,不说无关的——” 第113章 “果然是这样。” 楚剑衣打断她的话,双眼凝重地看她,缓声道:“八大宗门担着镇压妖兽、守护大洲的职责,每当妖兽潮登陆,各宗门轮流派出少宗主挂帅应战。” “当年轮到浩然宗出人挂帅,按理来说,应该是楚淳前去应战。可是他没有半点的修为,楚观棋也不会舍得让他去送死。唯一能保全他的办法,只有让他的女儿替父出征。”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冷笑出声,“可是当年的楚剑衣只有十七岁,是个未出茅庐的丫头片子,上了战场必然九死一生。凌关大娘子对她视若己出,如何忍得下心看她去前线。” “所以,凌关大娘子找到楚观棋,以她亲自披甲出征,换得楚剑衣的平安。” 凌关哑然失语,不知道是谁透露了消息,让楚剑衣顺藤摸瓜,翻出了当年的真相。 屋内只有她们母女俩,地板上的绿松石幽幽闪着冷光,两人无声对峙的倒影格外清晰。 “呵。”楚剑衣闭了闭眼,尽力平稳着声线,“所以,你当年是顶替了我去出战,是为了我而……牺牲。对吗?” “瞎说什么胡话!” 凌关板起了脸,像小时候教训她一样,圆瞪着眼睛,“老娘是自愿去的战场,跟你有个蛋的关系?” 她飘到比楚剑衣更高的位置,叉起了腰,看起来像是楚剑衣向她低头,“不是跟你说过吗,老娘不喜欢待在深宅大院里头,就喜欢去前线打战。老娘也不想最后死在病床上,要是能战死沙场,那就是老娘最好的归宿!” 楚剑衣沙哑道:“那你就舍得把我一个人抛在楚家。” “这不是没有想到会回不来嘛。” “谁要你顶替我去战场。直到现在也不肯承认,还要瞒着我,满嘴谎话的骗子。” “我这是为了你好!你瞧瞧自己,个头是长高了,但到现在还是个娃娃心,你能懂什么?!” “所以你承认了,对吗。” “……” “你说,回来后要陪我去江南赏景,去极北看冰山,去疆北的草原纵马驰骋。但是你没有回来。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信誓旦旦地许下承诺?” “……” “你忍心看外祖承受丧女之痛,她连最后的小女儿都没有了。” “够了!” 凌关骤然怒喝,止住了楚剑衣往下继续说。她的眉心深深拧起,面目变得很痛苦,“你和以前比起来没有半点长进,说话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到了现在老娘要走了,再也看不到你了,你还要气老娘!” “……” “我养了你六年啊,是条狗也该养熟了!刚才听你说老娘受罪,还以为你长大了,没想到还是原来的死样子,只会把气都撒在包容你的人身上!” 楚剑衣没有再吭声,她沉默地僵立在原地,掩在宽袖下的手狠狠攥紧,青筋凸起。 她的性子大部分承了凌关,冲动而易躁易怒,却也有曲池柳的温柔解人意,这时候的沉默退步,是她留给凌关也留给自己的体面。 凌关大娘子仍然在控诉。 “你们楚家人真是个顶个的混蛋,非要把人往死里逼才肯罢休。老娘现在是死了,棺材就在你旁边,你看,你看,满意了吗?!” “老娘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处处跟我作对?是不是我怎么做都比不上你的亲娘?!你年年去祭拜你娘,但老娘死了八年,等了你八年,到现在彻底要走了才能见你一面,你有没有良心啊?!” 她和楚剑衣之间没有半点血脉联系,但她从未吝啬过给予女儿的关爱,甚至比曲池柳给的更多、更满。 她小心而谨慎地去了解小剑衣的过往,去知道小剑衣的痛处,尝试治愈小剑衣的伤痕。她敞开了心扉对待楚剑衣,也如愿以偿地收获女儿的真心。 可也正因为母女间太过了解,太熟悉彼此的伤痛,才会像如今这般用最伤人的话,肆无忌惮地去扎对方最痛的伤口。 凌关见她不说话了,冲人的语气终于收敛起来,无奈地哀叹:“儿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大娘子要走了,你一个人活在世上,谁还能包容你,谁还能关心你,谁还能跟你斗嘴呢?” 楚剑衣始终不吭声,就那样低着脑袋站着,好像小的时候奈大娘子不何,自虐似的闷着不说话,等候大娘子放下面子叫她去吃饭。 终于还是凌关大娘子朝她服软,先一步开口,“其实老娘知道,你那个犟劲随了老娘,觉得对外祖有愧,所以不敢来逍遥剑派见我。” 楚剑衣闷声应道:“嗯。是剑衣来迟了。” 凌关大娘子叹了声,似乎想宽慰她两句,但到底没说出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尽是郑重。 大娘子飘到床边,唤楚剑衣过去。两人像大娘子还在世一样,母女对坐着要谈心。 凌关道:“老娘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下次再看到老娘,兴许就比你小二十六岁了。” 楚剑衣道:“你到下一世之后,记得托梦给我,告诉我你转生到了哪一家,我好过去给你打点。” 凌关笑道:“可得记得把老娘的兵器全部送过去。” 楚剑衣轻轻嗯了声,不再说话了。 见状,凌关也无心跟她谈点别的,直奔主题,“有件事在老娘心里十多年了,是时候跟你交代清楚了。” “你修炼了这么多年,清楚自己跟旁的人不同吧?” 楚剑衣倏地睁大了眼,凌厉的剑眉往上耸了耸,“你也知道了?” “不用紧张,没有多少人知道你身上的秘密。”凌关安抚道,“老娘清楚的也不多,只能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说着,她幽幽地看向楚剑衣,“剑衣啊,大娘子别的不多要求你,只求你一件事,你肯应下来,我便如实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你。” “你说。” “如果将来有天,浩然宗决定要向逍遥剑派开战,还望你看在大娘子养你多年的情分上,保住我凌家的血脉。” 大娘子这是在,求她? 心脏被这番话狠狠揪住,楚剑衣面如平湖地坐着,胸膛却一阵阵发酸发痛发涩。 大娘子如此傲骨铮铮的人,如此不肯低头的人,竟然会在弥留之际,用低人一等的口吻,求她保住凌家的血脉。 更重要的是,不是要求她,而是央求。 楚剑衣喉咙里面一片苦涩:“你要我去做就是,何必要求。”她闭了闭眼,“如果真到了那天,我肯定会尽力保住整个凌家。” 听到她的保证,凌关松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下来。 她伸手过去,想要抚住楚剑衣的手背,但虚无的灵体一下子穿过手掌,即使尽力想抓住什么,到手里来只剩下空气。 到底是天人两隔。 凌关的灵躯微怔,旋即意识过来,想要收回手,却看见楚剑衣的手正正好贴在她的手掌下。不是她抓住的,是楚剑衣自己贴上去的。 楚剑衣:“你说的话总是不算数,我不学你,我说到办到。” 那只手虚虚地贴着她,凌关似乎能感受到活人的温热。她笑了笑,“好,老娘不讲信用,养出个讲信用的崽子,争气!” 楚剑衣哼了声,并不理会她,贴着的手却攥紧了些。 凌关也维持着覆着她手的动作,回忆道:“你还记得楚鸿影吗?你身上的秘密,她看到了一部分。” 十五年前。 冬寒深夜,孤高的天上挂着一轮冷月,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洒向人间,屋里炉火正烧得旺盛。 少女看了眼窗外的鹅雪,低下头,紧了紧银裘小披风,戴上昭君帽,提好了亲手做的糕点,朝禁地中的那座荒废阁楼走去。 脚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在这深夜显得格外寂寥。 好奇怪,今夜竟然没有人来哨守。楚鸿影小心打量着自己要走的那条路,却一个侍卫都没见着。 许是都回去避寒了。 确定周围没有人后,楚鸿影松了口气,揣着食盒,快步走向阁楼。 一边走着,楚鸿影一边想起了白天小剑衣对她说的话: 那时她收拾好了食具,记下小剑衣明天想吃的膳食,提起裙边正准备下楼,手指却被轻轻勾住。 “怎么啦?”楚鸿影蹲下来,摸着小剑衣的脸颊,关切地问:“剑衣还有什么想吃的没说吗?” 小剑衣摇了摇头,“明天是我十一岁的生辰。我攒了两天没有和鸿影姐姐说话,明天可不可以把攒的那些话都兑回来,让鸿影姐姐和我多说两句?我真的……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 楚鸿影放下食盒,心疼地捧住她的脸蛋,轻声说:“不用把话攒起来,想和姐姐说什么尽管说,姐姐都听得到。” “可是……”小剑衣的声音里逐渐带上哭腔,“可是鸿影姐姐不能回我,只有我一个人自言自语,我、我好难过啊呜……” 第114章 楚鸿影连忙替她擦掉眼泪,将小剑衣抱在怀里,哄道:“剑衣乖,不哭不哭,明天姐姐陪你多说话,你说一句姐姐说十句,好不好啊?” 安慰了好久,小剑衣才被哄好,她用袖子擦去眼泪,泣不成声地说:“那……那鸿影姐姐能不能早点儿来,我想一睡醒来就听到生辰快乐,像阿娘对我说的那样。” “好,都听剑衣的,姐姐明天给你准备个惊喜怎么样啊?” …… 为了那个惊喜,楚鸿影在膳房里熬到很晚,做出了一笼香喷喷的糕点,准备连夜给小剑衣送过去。 今夜月牙儿很明亮,照得地面亮堂堂的,路径看得格外清楚。 走过那个拐角,就能见到小剑衣了。 楚鸿影低着头,匆匆加快了脚步,迫不及待想要和小剑衣道声生辰快乐。 快了,快了,七步,五步,三步,一步,到了! 楚鸿影兴奋地抬头—— “嘭” 食盒掉在地上,里面的糕点骨碌骨碌滚出来,绕了一圈,啪的倒下,不动了。 第100章 师尊往事难回首像个孩子一样崩溃地哭…… 眼前,两道如柱的金光笔直冲上楼顶,小剑衣和楚观棋对坐在阵法两端,中间是双眼紧闭的楚淳。 那两道金光正是从小剑衣和楚观棋身上发出,而在光柱之中,竟然隐隐飘浮着什么东西! 随着阵法的启动,金光柱中的物体跃跃跳动,即将脱离而出。 楚鸿影的瞳孔骤然放大,她下意识地捂上了嘴,可食盒掉落的动静已然引起阵法异动,阵中两人身上的金光瞬间消失。 小剑衣眉目紧皱地躺倒下去,整个人虚脱地趴在地上,像只死去的小白蝶。楚淳依旧闭着双眼,似乎对周围发生的变动没有察觉。 “噗” 一口鲜血从楚观棋嘴中喷出! 方才施展的法阵顿时反扑过来,像急速收回的渔网,巨大的灵力反噬在刹那间吞没了楚观棋全身。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天彻地。法阵中心的楚淳仍然未醒。 金光纠缠着楚观棋,使他像只被困于蛛网的蚊虫,拼了命的扭曲挣扎却让蛛网越收越紧,无法挣脱! 楚鸿影圆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本能的恐惧让她不自觉地一步步向后退去。 “咔滋” 脚下踩到了没送出去的梅花酥,发出咔的脆响声,暂时唤回了楚鸿影的意识。 但是晚了。 只见那金光茧蛹中伸出一只干瘪的老手,猛然一握,一柄闪着冷光的本命剑应召而出,径直地朝着楚鸿影飙射而去! 她搞不清楚楚观棋在做什么,但眼前的场景却让她脑子里疯狂涌现出一个想法: 逃!赶紧逃!逃的越远越好!不逃会死! 求生的欲望拖着她几乎僵掉的双腿,不顾一切地朝出口奔跑。 然而楚家家主功力深不可测,她一个没落旁支的姑娘哪能逃得出去? 楚鸿影近乎绝望了。原来楚剑衣的生辰是她的死日么。 可是。 那柄剑没有追上来。 楚鸿影一路狂奔,四下毫无人影足迹,没有人来拦截她,也没有人能够庇护她。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躲到哪里去。偌大的楚家,哪一处没有楚观棋的眼线,哪一处不在楚观棋的控制之中呢? 就算逃到了阿娘爹爹的怀里,她们能保得住她吗,她真的不会给她们带来祸患吗? 楚鸿影不敢把祸事惹到家中,她逃进一处宅子。 这座宅子的主人,是楚家彼时的少夫人,是楚淳还未从天才陨落时结下娃娃亲的对象,是疆北凌家的三小姐——凌关。 她跪到凌关的跟前,把脑袋磕得嘭嘭响,“夫人!求您救救我吧!” …… “所以,鸿影姐姐是因我而死。”楚剑衣的手微微颤抖着,手指扣紧了床沿,极力抑制着接近崩溃的情绪,“如果我当时不求她陪我过生辰,她就不会死,对吗?” 后面发生的事她很清楚:楚鸿影连夜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潇湘,生下一女名叫楚希微,而自己则在难产中死去。 凌关看着已经长得比她更高,却还像小时候那样,遇到难过的事就闭上眼睛,躲进被子里蒙住自己脑袋的楚剑衣。 这个逍遥自在无忧无虑风流不羁人人艳羡的小剑仙,在今天要接受两位亲人的离世,一位死在八年前,一位死在十五年前,都是因她而死。 如何能不愧疚? 凌关抬了抬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背脊,让她能够像小时候一样痛快地哭出来,手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连安慰的动作都做不了。 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女儿兀自痛苦。 可下一刻,楚剑衣动了,朝她张开双臂,想要扑到她身上抱住她,伏在她的肩头痛哭。 也扑了个空,左手抱右臂,右手抱左臂,自己抱自己。 楚剑衣愣了一瞬,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向凌关,“如果没有我,如果我没有被生下来……阿娘不会死,她会在山庄过得很幸福;鸿影姐姐不会死,她能和喜欢的人成亲;你也不会死,凌楚两家的同盟能够维持很久。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你们……” 这一瞬间,孤身在外漂泊了好多年,独自抵御唾骂侮辱诽谤,练就了一身坚硬盔甲的楚剑衣,在虎面慈母心的大娘子面前,终于卸下浑身甲胄,像个孩子一样崩溃地哭泣。 凌关不晓得怎么去安慰她,惯用的拥抱再也无法奏效,话语也只能在“想哭就哭吧,不丢人”“哭出来就不痛了”之间反复,再没有别的手段来安抚长大的剑衣。 直到楚剑衣的哭泣平息,凌关叫她擦掉眼泪,把腰板挺直了坐正,交代道:“楚鸿影生前只来得及告诉我这些,别的我也不清楚了,但外祖知道的更多,她同你说过了吗?” 楚剑衣摇摇头,“没有,外祖不待见我。” “唉,这个老家伙,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这件事还有哪些人知道?” “我只告诉了外祖。” 凌关脸色有些为难,“当时凌楚两家不对付,我嫁过去也有使命在身。剑衣,大娘子没有害你的心,那时候是事情逼着人走,你现在这个年纪能明白大娘子的身不由已吧。” 楚剑衣点了点头,神色蔫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凌关继续说:“我把楚鸿影嫁到潇湘去,托阮家的主母凌奉微照顾她,让她在那儿躲躲风头,等我找到安全的地方再把她安置过去。但没想到楚淳借楚鸿影嫁过去的由头,让阮家后代都改姓为楚,把事情闹大,假婚成了真,才让楚鸿影……” 凌奉微。 听到这个名字,楚剑衣眼前闪过在陵宫中看到的那些灵牌,当时她便想到了嫁去阮家的楚鸿影,只是着急要见大娘子,没有往心里去想两人的联系。 楚剑衣问:“凌奉微已经去世了吗?外边的灵牌上有她的名字。” 听她问起凌奉微,凌关犹疑片刻,说了声没有便不再过多解释,转而说道:“楚鸿影嫁去之后,楚观棋并没有继续追杀她,而是闭关了。” 楚剑衣眯起眼睛,默默思忖起来。 “我觉得事情很奇怪,怀疑是楚观棋为了试探凌家在其余部州发展的势力而布的局,可是把你接回来后,我探了你的丹田,发现确实与常人大有不同。但仍然无法确定那夜楚鸿影在你身上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所以暗中命令凌奉微传授她凌家的秘法,以她的亲眼所见传入我的识海中。可是她没来得及学成,人就去了。” 说到这,凌关突然看向楚剑衣,“但你们楚家前几年研究出一种法子,可以让死人开口说话。如果楚鸿影的尸身还在,或许可以试试?” 楚家的确有问话死人的方法,当初在凉州城,楚剑衣就有想过用这种法子拷问薄秋云,不过此法一旦开始,便会让尸身逐渐消散,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且不说楚鸿影的尸身还在不在,单论问询所要付出的代价,楚剑衣就无法接受。 面对没认出来的姨姨,她尚且不忍心用这种丧天良的办法,更何况待她宽厚的鸿影姐姐? 楚剑衣没有说话。 凌关看出来她的难处,垂下了眼眸,旋即又抬眼,小心地问:“跟你说了这些,你还记得大娘子求你办的事吗?” “记得。”楚剑衣说,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落寞,“凡事都有代价。你曾经说最不喜欢人与人之间算来算去斤斤计较,嫌麻烦,教我不要当这样的人,为什么现在你要同我算这种账了……其实,即便你不用这件事作筹码,我也会帮衬凌家。” 她说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到底没能说出口。 那些话被她咽回心里,不断回荡着: 你把我捡回来,是想当对抗楚家的棋子养育吧? 现在引导我去揭开楚家的秘密,背后是凌家想坐山观虎斗吧? 第115章 你现在对我,还有几分真心…… 楚剑衣厌倦了,不想问这些破事。她闭上眼,兀自地笑了笑,不管凌关怎么惊诧,自顾自讲起了八年来自己的所见所闻。 她说,你没陪我去的江南,我自己去了,江南的春景很好看,早晨的时候西湖上会起雾,有鸟儿在垂柳树上啾啾的叫,打渔人起的很早,哼的调子是乌篷成全好姻缘…… 她只说,不管凌关时不时的打断,并不理会。 说完了几年来的美事丑事,最后她话锋一转,定定地看着凌关,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凌关还没从她刚说的事物里反应过来,就听楚剑衣说:“浩然剑术,我已经传授给凌见溪和凌禅了。凌禅很有天分,我额外教了她些自己悟到的剑法,就像从前你教我一样,倾囊相授不遗余力。在这个上面,我不欠你了。” 凌关缄默着,大概从她的话里听出了生分,“不要算得这么清楚,剑衣。”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楚剑衣重复问。 凌关:“没有心愿,唯独希望你过得好一些。” 楚剑衣:“好。我最后再问你一事。你有没有怨过我阿娘,有没有怨过我?” 这番话本来是不好问的,楚剑衣不知道话说出来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甚至在进门的时候,她都在想,这样问会不会为难大娘子? 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无所谓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麻痹了心绪,让她不是那么难以启齿。这话直接地被抛出来。 凌关愣了愣,没有像楚剑衣预料的想了很久,而是立刻就回答说:“没有,我从来没有怨过你娘,更没有怨过你,你们母女本来——” “不用解释了!”楚剑衣止住她的话,“可以了,我知道了。” 凌关无奈地咽下没说完的话,估计楚剑衣是不信她的话。 她飘了起来,示意楚剑衣看过去——那是三个木头雕成的小人,分别是曲池柳、楚剑衣和凌关。 第101章 亏欠楚希微良多出了逍遥剑派,便带你…… 留在楚家的那套小木人不是这样的。 那时小剑衣发了高热,意识模糊不清,呢喃地喊阿娘,任何药汤灌下去都起不到作用。 凌关大娘子以为她挺不过去,便命人找来曲池柳的画像,对着遗像,对着丈夫养在外的乐伶的遗像,一笔一刀,刻下了小剑衣和曲池柳手牵手的木头小人儿。 苍天有眼,当凌关把小人像摆在剑衣床头后,高热不退的小剑衣奇迹般好转了。 病好后,小剑衣学练了好久,亲手做了尊凌关的木头小人儿,在她夜间为她掖下被角时,赠送给了她,别扭地喊出第一声“大娘子”。 可是。可是眼前这副小木人却浑然一体,两位母亲一个女儿,四只手紧密地相牵,没有胶水黏合的痕迹。 是从同一块木材上雕刻出来的,画像的时候就定好了要刻母女三人。 中间的小剑衣扎着丸子头,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向凌关。然而凌关亲手雕刻的木像上,她分明是看向阿娘的。 谁刻的?谁刻的?是大娘子在行军途中思念女儿,排遣寂寥的时候雕刻?还是她牺牲后,老太君为弥补她的缺憾而刻? 到底是谁,都不重要了。 楚剑衣摩挲着大娘子木像的手掌,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袖中,抬了抬草帽,看向烈日炎炎的楚天。 已经六月份了。 清明过后,师徒俩乔装改扮离开疆北,一路南下,绕过了陕地,小心避开浩然宗的驿丞巡检,而今赶着慢慢悠悠的牛车,将要过赤壁而进汨罗。 杜越桥手里执着鞭杆,驱使老牛往荫凉的道路走。 远远看见前方飘扬着旗帜,上面大写了一个“酒”,杜越桥加快了牛车的速度,“师尊,前头有家酒肆,要不要去那休息一阵?” “嗯。”楚剑衣懒懒应道。 她呈大字型躺在干草垛里,用草帽遮住脸庞,惬意地晒着太阳。 双手交叠起来,垫在脑袋底下,楚剑衣道:“再给为师讲讲楚希微的事。” “噢噢,好。上次讲到她的那柄剑,叫作飞鸿……” 牛车不徐不疾地朝前方行进,杜越桥声音轻快,关于楚希微的往事便像溪水般,缓缓地流淌着。 讲者无心,听者有意。 到了酒肆店前,楚剑衣还陷在陈年旧事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杜越桥跳下车,将牛绳拴在门口的柱子上,转身行至楚剑衣身旁,轻声问了句:“醒着么师尊?” 问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她小心地去揭开草帽,却看见楚剑衣蹙着眉心,被阳光照得眯起眼,“有事?没事就把帽子放下来,晒得很。” “咱们到酒肆了。”杜越桥回道,她手里攥着楚剑衣的帽子,不肯还回去,“师尊下车吃点东西,吃完咱们再上路。” 从逍遥剑派离开后,楚剑衣一直兴趣缺缺,看起来是有不小的心事,饭量都比从前少了一半,连杜越桥特意买回来的酒,她都喝不下几口。 到了这几天,情况更加严重,这人如朵蔫了吧唧的花,成天躺在牛车上,也不吃饭,更别提要她下来走动。 杜越桥态度坚决,不等到她下车,誓死不还草帽。师尊怕晒,被夺了草帽,她在牛车上还能躺得下去? 这是个治她的妙方。 楚剑衣无法,命脉被徒儿攥在手上,她只能应了要求,猛地一个起身,从牛车上跳下来,然而下一刻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一下支撑不住,直直地要往地上倒去。 却落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杜越桥眼疾手快抱住了她,让她扶着自己站稳,心疼道:“师尊比在逍遥剑派瘦了好多。” 楚剑衣抓着她的手臂,缓了一阵,“瘦就瘦了,着急个什么劲?为师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随后大步流星地走进酒肆,颇有在徒儿面前逞强之姿。 杜越桥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师尊一个不注意,又要倒下去。 幸好此人还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支撑不住,进店后立马找桌子坐下,闭目养神,等杜越桥坐到对面,她才吩咐道:“你来点菜。” 实际上却是菜名在她眼中颠三倒四地飞走了。 杜越桥看出她的逞能,并不拆穿,倒了杯温茶给她,然后叫来店家,“一碟凉拌酸黄瓜,三两酱牛肉,一只烧鸡,再要两壶好酒,就这些,辛苦您了。” 楚剑衣闭着眼:“什么时候能喝酒了?跟谁学的。” 杜越桥说:“我不喝,多点的一壶留给师尊路上喝。” “不怕为师浑身的酒气让你生疹子?” “不会的。在赛湖那一晚,师尊就饮了酒带我回去,那时候我没有生疹子,后来又往手上沾了些酒水,皮肤照样是完好如初。” “嗯。喝酒伤身体,不要学坏样去喝酒。” 凉菜很快就上齐了。 桌子不大,酱牛肉摆在杜越桥面前,酸黄瓜则离楚剑衣更近。 杜越桥想都没想,直接换了两盘菜的位置,把楚剑衣爱吃的酱牛肉放在对面,酸黄瓜摆在自己这边。 做完这一切,又拣起筷子,夹了几块酸黄瓜放进师尊碗里,“凉菜好开胃,师尊先吃点黄瓜。” 楚剑衣没动,杜越桥以为她想喝酒,连忙起身斟满了酒碗,端到师尊手边,不忘嘱咐道:“先吃菜再喝酒,不伤胃。” 楚剑衣静默地看着她的举动,等她忙活完了,突然伸手拿起装着酱牛肉的碟子,挨着杜越桥的碗,用筷子扒了大半下去。 “你喜欢吃牛肉,不必为了我而迁就。”接着烧鸡也上来了,她撕下鸡腿,放进杜越桥碗里,“我不爱吃鸡腿,以后都给你吃。” 杜越桥目光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游离躲闪。 她看向碗里的牛肉和鸡腿,不敢再看楚剑衣,结巴了说:“吃、师尊,师尊也吃,我我自己会夹。” 脸颊上却微妙地浮现一片红晕。 吃得差不多了,楚剑衣放下筷子,问:“楚希微和同门师姐妹之间关系不好吗?” 杜越桥点点头,修正了说法:“是其她师姐妹不想与希微搞好关系,经常排挤她,她也融不进那些人的圈子。” “奇怪。她寄过来的信分明写着放不下同门情谊,既然与她们有龃龉,又怎么会舍不得?” “兴许她所指是另外的师姐妹吧,比如关之桃。”杜越桥说。 但实情是,楚希微和关之桃的关系算不上太好,她们俩的家境差得太远,为人处世风格迥异,彼此间互相看不上对方,时常捡着“乡里别”“城里别”骂来骂去,闹了冷脸又让她在中斡旋拉架。 平心而论,在没有被楚希微骂是废物之前,她是楚希微在桃源山唯一的朋友。 可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那句废物能骂得出口,谁又知道楚希微在背后是如何看待她的呢?三年的友情,终究是错付了。 第116章 楚剑衣嗯了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杜越桥却问:“师尊,这回咱们去楚希微家里,是璇玑盘的指示吗?” “不是。”楚剑衣看了眼她,又看向窗外的景色,“坤土卦象亮了之后,璇玑盘没有再给出线索。” “那该如何找到治疗师尊的药物?” “能不能找到是一回事,弄清楚我身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作祟,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那……”杜越桥看着她的侧颜,斟酌着问:“如果师尊在途中疾病发作,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这疾症三年发作一次,距离下次发作还有两年的时间。按照我们现在的找寻速度,够用了。” 楚剑衣转头过来和她对视,“况且知道病源所在,才能对症下药,不是么。” 杜越桥连连点头,“师尊说的是。说不定到了潇湘,璇玑盘又会给出新的线索。” “潇湘楚家……我亏欠楚希微良多,她恐怕心里有怨恨,不愿意同我亲近。听海霁说你与她关系尚好,到了那儿为师还得借你的脸面了。” 结了账,杜越桥把草帽物归原主,解开绳索,跨上车,抬鞭驾着老牛准备前往潇湘地界,身后却传来楚剑衣的声音:“走错了,往西边走,咱们先不入湘。” 杜越桥:“西边是?” “铁衣楼。你忘记了,为师说过,等出了逍遥剑派,便带你去取剑。” * 天下大大小小的宗门有无数,但叫得上名字的,只有浩然宗钦定的八大宗门。 而在这八大宗门之中,唯有浩然宗和逍遥剑派是多门术法兼修,其余六大宗则各自专攻于某一领域。 比如元亨阁,门内弟子精修占卜之术,养兵千日,用兵只为给浩然宗楚家预测吉凶祸福。 再比如铁衣楼,曾经也是盛极一时的大宗门,炼器结阵样样精通,如今却雄狮垂首,全宗上下采矿冶炼,为浩然宗打制兵器。 至于结阵的功能,又被楚家分给了归元宗。 牛车不紧不慢地行到铁衣楼大门前。 看门弟子连长枪都懒得提,打了个哈欠,对着师徒二人甩甩手,打发道:“去去去,我们这不招待要饭的。” 杜越桥讪讪笑道:“我们不是要饭的,是来贵宗购买兵器。” 弟子揉了揉眼睛,打量了杜越桥确实不像要饭的,眼底仍然掩盖不住嫌弃,正要驱赶她们走开,一枚印着“楚”字的金字坠红花令牌赫然贴到他脸上。 “叫你们楼主滚出来见我。” 第102章 被窝里出个师尊怎样才能让师尊好受些…… 铁衣楼楼主年过古稀,行动不便,是由女儿搀扶过来的。 年岁大了,目色也不好,见到昏暗灯光下站立的人影,他颤巍巍弓下腰,行了个大礼,“不知少主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人影往后退两步:“老人家,您认错了,这位才是你们少主。” 杜越桥退到师尊身后,听楼主复又行礼道歉,却久久没听到楚剑衣要他免礼的声音。 楚剑衣的目光盯着楼主身后的女子。 女子眉毛很细,不是传统的柳叶眉,而像刀刻出来的,锐利得仿佛能够划破寒风。 她也在打量楚剑衣,眼神分外警惕,直到冷楼主咳了一声,她敛起目光,往前一步,“冷钎月恭迎少主。” 不卑不亢,倒是比她爹大方自然许多。 冷楼主道:“少主前来可是要锻造何种兵器?” 楚剑衣不着急回答,自顾自环视四周。 密室内,各式样的兵器陈列在墙壁凹槽,开了刃的刀口幽幽折射出冷芒,好似数十只藏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双手负在背后,楚剑衣悠悠转了一圈回来,状作不经意地问:“去年给老家主述职的时候,可见着他身体还好么?” “这个……”冷楼主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鬓边瞬间冒出密汗,嘴唇嗫嚅良久,正要回答,却被冷钎月抢了个先:“家父年岁已高,腿脚不便,去年是由我代替去述职,并未见着老家主。” 楚剑衣:“哦,那你是去给楚淳述的职。” “并非如此。没见到老家主,我便立即离开关中,没有与其他人来往。” 冷楼主连着咳了好几声,都没拦住冷钎月开口:“铁衣楼是楚家的铁衣楼,自然只效忠于老家主。” 楚剑衣没有作声了,随意找个椅子坐下来,把冷楼主呈上来的兵器谱递给杜越桥,“你看看有没有入得了眼的剑,选中了为师再给你参考。” 杜越桥接过兵器谱,翻到剑器所在册,很快找到几柄形状朴实的剑,勾画好了,交给师尊把关。 楚剑衣把兵器谱翻来翻去,仔细看了好几遍,拿起笔再添上四五柄宝剑,其中有一把恰好与无赖外形相似。 “师尊,用不着这么多吧?我前面画出来的那些,是为了让你把关,挑一柄就够了。”杜越桥小声道。 楚剑衣:“多挑几把试试手感,用腻了还可以换一把。剑多不压身。” “这岂不是很破费?” “担心什么,费用自有楚家来报销。” 杜越桥闭嘴了,暗想,楚家得有多大一座金山,经得起师尊这般消耗。 楚剑衣叫来冷楼主,把选好的剑图纸交给他,“要几天能全部拿到?” 冷楼主看了看,面露为难之色,“剑倒是好造,只是这最后一把剑要用到的材料……” “不好找?”楚剑衣微微蹙眉。 赤壁是古战场遗址,折戟沉沙铁未销,有众多神兵残骸遗落在此,锻剑的材料应该颇为丰富才对。 冷楼主盯着那把酷似无赖的剑图纸,摇摇头,“原先是不好找的,但前些时日正好开辟了一处古址,发掘出许多上古的断兵折戟,其中就有能重炼用来造此剑的兵器。” 楚剑衣:“上古战场的兵器大多有器灵,即便浴火重炼也不见得能让它们屈服。” 冷楼主:“那处战场距今很多年了,兵器上附着的器灵长久不见天日,若能有人带它们离开,恐怕是求之不得。” 听他这样说,杜越桥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心里像是点燃了希望,执着地看向冷楼主,不肯放过他说的任何字眼。 “倘若要用古战场的兵器重炼,恐怕得让少主的徒儿亲自去遗址,滴血认领剑灵。” 杜越桥插嘴道:“那我不如直接使用战场上遗落的剑,不用再耗费精力打造了。” 楚剑衣:“上古战场的遗剑历经千年,早没有当初的锐利锋芒,如若不加锻炼,即便是有剑灵附着,也发挥不了多大的用处,不如一堆破铜废铁。” “这样啊……”杜越桥挠挠头,仍没有放弃希望,“上古战场的剑灵认主,是不是比剑冢那些剑灵容易得多?” 楚剑衣没有搭她的话,对冷楼主说:“既然是这样,明天我们便去遗址上认领剑灵。” 冷楼主连声应好,又寒暄了几句,招呼冷钎月过来,带她们师徒去客房落住。 天阶夜色凉如水,过去的路上,不时刮来微冷夜风,徐徐而至,很是凉爽。连日赶路的疲倦在微风中一扫而净。 杜越桥和师尊并行,前头有冷钎月领路。长辈都缄默不说话,她不敢多嘴,本本分分跟上师尊脚步,耳畔只有夏蝉不知倦的鸣叫声。 经过一间厢房时,里面传出声音:“钎月,是有贵客来了吗?” 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虚弱极了。 不等杜越桥分辨说话人是男是女,冷钎月回道:“不干你的事,睡觉吧。”房间里便没了动静。 往前绕了几处拐角,行至里头的厢房,冷钎月走进去,点燃了灯盏,“少主请。” 随后又带着杜越桥进入旁边的房间,打点完了,冷钎月正准备离开,却被杜越桥叫住:“请问可有沐浴的地方?” 时令过了大暑,荆楚一带闷热得紧,站着不动都能热出一身汗。 方才凉风吹去了燥热,连着把汗水都吹得冷湿,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借人家浴房洗了个冷水澡,杜越桥用毛巾揉干头发上的水珠,已经不合身的浴衣穿在身上,衬出了她成熟的曲线,胸/前的领口被撑得往两边跑,显露大片饱。满的胸。脯。 一颗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沟壑滑了下去。 杜越桥被凉了个机灵,往旁边的厢房看去,窗户里已经全然黑暗了,师尊大概早就睡下,不用担心会突然出来撞见她。 走到房门前,拉开,落下闩锁门。 一边揉着发尾,一边转身,准备回床上—— “啊!” 杜越桥被吓了一跳,惊叫出声,待看清了床上的人后,她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师尊,你怎么来了?” 楚剑衣支着下巴,一手垂在床沿边,满头青丝铺散开,占了大半张床的空间,正醉翁之意不在酒地乱翻书。 听到动静,她稍稍抬起眼,漫不经心:“你走得太匆忙,来不及跟你……” 第117章 说了。 最后两个字凝噎在唇间,她的眼睛陡然睁大,目光像块烧红的铁,烙在杜越桥的那片赤诚。 她的眼神太烫,烧得杜越桥的面颊迅速泛起绯红。 下一刻,湿哒哒的毛巾立刻盖住胸脯,杜越桥欲盖弥彰地躲开她的视线。 楚剑衣急忙转头看向别处,但片刻后又转回来,装作没事一样去看杜越桥。 “这么大的人了还怕羞,你有的我都有,躲什么躲?” 尽管师尊这么说了,杜越桥还是不好意思,转过身去,将湿毛巾塞到衣服里,把袒露的部分严严实实盖好了,才敢直面楚剑衣。 楚剑衣这时候也看过来,想起了之前没说完的话,“铁衣楼毕竟是楚家手底下的,保不齐插了楚淳的眼线。你与我睡在一间屋里,凡事能有个照应,安全许多。” “啊……那,那为什么不去师尊房间睡?” “……” 楚剑衣无语凝噎,收起手里的书,“若有人要下手,你说他们会先潜入哪间屋子?” “还是师尊考虑周到。” 杜越桥左右看了看,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床,还被楚剑衣霸占了。她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取出铺盖,准备打地铺。 楚剑衣:“上来,这地方湿气重,打地铺容易着凉。” 湿气重吗?她怎么没感觉到。 于是杜越桥又问了个很傻的问题:“师尊怎么知道这里湿气重?” 说完她就意识到这话有多蠢,荆楚是千湖之地,气蒸云梦泽,湿气能不重吗? 但她想想,问这话只是为了找借口,不和师尊睡在一起罢了,因此添了一句:“我感觉还好啊。” 楚剑衣乜了她一眼,似乎因她的话而生气了,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调整姿势,背对杜越桥,不再搭理她。 过了会儿,就在杜越桥接着要打地铺时,楚剑衣重重翻了个身,面向她,又在她看过来时翻回去,冷声道:“为师有腿疾,到了潮湿的地方腿痛发作,自然知道哪里湿气重。” “师尊腿疼?!”杜越桥抓住关键,马上走过来,坐在床边,想伸手给她揉腿,又怕她因此更疼,“要揉一揉吗?还是要吃药呢?怎样才能让师尊好受些?” 背对她的人冷哼一声,不愿意转过来,只用时不时的肩膀耸动,让杜越桥猜她的心情。 老实徒儿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猜不到哪句话能说到她心坎上去,眼睛就盯着被褥下的那双腿,想不明白师尊何时有了腿疾。 是从前就有的吗,为什么不告诉她? 所以这些天来,师尊躺在牛车上不愿意走动,是因为腿疾发作根本动弹不了对吗? 师尊到底忍了多久?如果不是这次误打误撞问出来,师尊还打算继续瞒着她吗? 第103章 为师宫寒你暖暖不能对师尊的衣服做那…… 如此想来,眼泪嗒吧嗒吧,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床,浸湿了楚剑衣的后领。 杜越桥小声啜泣:“师尊不愿意告诉我,是嫌弃徒儿管的多,平日里爱啰里啰嗦,又派不上用场……” 听到她自怨自艾的说辞,楚剑衣干瞪着眼睛,眸中既是惊讶又是不解: 这家伙难道是水做的?到了南方后,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库库往下掉。 她侧过身,坐了起来,如瀑青丝散在脑后,倾身接近杜越桥,“怎么又胡思乱想了,为师哪里会嫌弃你?” “那师尊为何不告诉徒儿腿疾的事情?” “……为师瞎扯的。” “不信。”杜越桥抬起泪汪汪的双眼,可怜而认真地看她,“师尊说的每句话都有理有据,不是空穴来风,就像这次带我来赤壁寻剑。我都忘记了,师尊却还记得,证明师尊对我说的话都是过了遍心的。” 哪里的话,对你说的七日之诺,不也没有实现么。楚剑衣想说。 但是面对这副惹人心疼的模样,言语间的满心信任,楚剑衣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像是妥协:“这次不一样,为师是为了哄你上床,才编出来的理由。” “师尊为何执着要和徒儿睡在一块?” “为师……宫寒,你身子暖和,靠着你睡有益于身体健康。” 这个理由好像很充分,至少杜越桥接受了,并借此理由说服了自己。 她立马收起泪眼,把刚打开的铺盖卷回去,屁颠屁颠地爬上床,要躺在师尊旁边睡下时,忽然犯了难。 自己衣裳里边搭着湿毛巾,把领口一截全沾湿了,水滴滑落在两点上,格外冰冷,甚至能察觉到渐渐凸出的硬感。 怎么能如此敏。感…… 又怎么能在师尊身前频频发生…… 薄红顺着锁骨,蔓延直上,攀爬到她的脸颊两侧,配上残余的两三滴泪珠,显得她好像刚被人欺负过。 楚剑衣略微抬手,给她施了个暖身术,瞬间把水滴都烘干了,从旁边取过自己的寝衣,扔给她,“衣裳太小,穿着睡不舒服,先穿这件。” 寝衣抛过来,先感觉到的不是衣服的质感,而是扑面而来独属于女人的冷香。 杜越桥怔怔接在手上,直到楚剑衣说:“就在这换吧,为师不看你。”她才反应过来,迅速背过身把衣裳换好。 经过一折腾,杜越桥睡意都少了大半,理智渐渐清醒,隐约感觉事情有些不对。 杜越桥像个木头人躺在床边,和师尊间还能睡下一个人,不敢轻举妄动,脑中思绪纷飞: 师尊月事疼得厉害,体寒是不假,可为什么非得让她来暖床,拿个汤婆子贴贴不就好了? ——但汤婆子把控不好温度,确实不如她体温舒适。师尊既然要她上床暖身,为什么还不来抱住她? 浴衣虽说小了点,但穿着并不妨碍睡觉,师尊为什么非得把自己的寝衣给她,明天还会要回去吗? ——应该不会了吧,毕竟她很久没买新衣裳了。况且自己如今的身量与师尊差不多,交换穿穿寝衣无伤大雅。 可是……可是为什么穿上师尊的衣裳,就会产生那种感觉。 师尊的寝衣稍有些大,杜越桥穿着却感觉紧得难受,仿佛躺在一片花丛当中,芬芳馥郁,但逃不过软叶的挠刺。 想脱,可她办不到,也舍不得。 反复挣扎斗争都无果,杜越桥没办法,朝着楚剑衣靠了靠,轻声问:“师尊,你还醒着么?” “嗯,有事就说。”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她被勾得难受,迫切想要转移注意力,出此下计来找楚剑衣搭话。 她贴过去,几乎能感受到师尊的薄息扑在锁骨上,犹豫了会儿,贴得更近了,“师尊方才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没有。” “师尊生气了。” “……” “师尊果然在生徒儿的气。”杜越桥的声音低软下来,隐隐有要掉眼泪的迹象,“师尊说腿疼时就已经被我惹恼了,我没有认识到错误,还让师尊来哄……是徒儿没用,对不住师尊。” 楚剑衣:“!” 她骤然睁大了眼,手疾腿快,一把抓住杜越桥乱摸的手,同时双腿急忙往里边靠,“你做什么!” 杜越桥委屈道:“想帮师尊揉揉腿。” “说了是骗你的,怎么揪着不放了?” “徒儿不放心。” 双手被紧紧箍住,像犯人一样任师尊审讯,杜越桥心里那口气却松了。 自责到掉眼泪只是掩饰,她真正目的在于使师尊放松警惕,好让自己能检查她的膝盖,看看有无创伤。 触摸到的,睡裙之下光洁一片,没有疤痕。 楚剑衣松开她的手,在徒儿脑门上敲了一下,“没大没小了,这不是能随便碰的。” 杜越桥讪讪缩回去,“知道了,师尊。”指尖掠过的那片光滑紧致挥之不去。 见她认错态度良好,楚剑衣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为师占了你的床铺,难道还能让你在地上睡?这是基本的礼仪道理,别往远了瞎想。” 说着,她睨了杜越桥一眼,补了句:“越长大越不守规矩了,方才叫你上来死活不愿意,这下却逾矩地贴过来。怎么,不给你那小情人守洁了?如今出了逍遥剑派,没准你们还有再遇到的机会。” 丢下这话,人就侧过身去,似乎不准备理会杜越桥。良久的沉默,半点动静都没有。 许久,估摸师尊睡着了,杜越桥极轻极小地说:“我没有情人,师尊误会了。” 得不到回应。 平躺在床上面向漆黑,杜越桥僵硬地抬起手,横遮住双眼。 师尊说的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她很想光明正大地对师尊说,没有这号人,没有这回事,但洗脱了罪名,她的躲退避嫌又该用什么解释? 是要让师尊误会成反感,还是被师尊发觉,她隐蔽羞耻不可言说不能暴露在青天白日下的喜欢? 都不行。 缓慢平复着呼吸,杜越桥试图尽快入睡,可却办不到。 第118章 寝衣柔软地抚慰着她,师尊安睡在身侧。 任何一次轻微的呼吸,都能把勾人欲。火的冷香带入心脾,惹起小腹沸腾着热。流—— 不,她不能,不能对师尊的衣裳做这种事,不能够亵渎师尊……必须把持住,哪怕彻夜不眠。 同样难眠的还有楚剑衣。 她静默地阖着眼眸,不发出丝毫动静,呼吸都是均匀,胸膛中却像有东西在乱撞,扰得她不能安宁。 来到房间时,楚剑衣本想,今夜为杜越桥了却一桩心上大事,徒儿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比方说是讨好的朝她笑盈盈,跟她说几句崇拜的话,师尊你好厉害,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师尊累了吧,我给师尊揉揉肩,捶捶腿…… 就算杜越桥依旧含蓄,那也应该是乖顺温驯地贴到她怀里,温软而又腼腆,小声说,师尊对我这般好,徒儿日后要千百倍对师尊更好才行。 可是都没有,杜越桥没有一点表示。 这下可好,楚剑衣的心不仅没有暖热起来,反而坠到了谷底,变得冰冷冷甚至裂出了缝纹。 然而……楚剑衣想,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杜越桥有所回报,只是为了弥补当初的承诺,为什么现在这样奇怪,她竟然强烈地期待杜越桥会作出反应了? 甚至于杜越桥所作所为没踩中她心坎,她都会感觉到失落落、空荡荡,好像心里缺了一块。 怎么会这样。这一切不寻常……似乎是从得知杜越桥有心上人开始的。 黑沉沉的寂静中,楚剑衣蹙起眉,想去揪一把杜越桥出气,但手指揪在自己腿上。 算了,毕竟这家伙都长大了,跟自己差不多高,隐隐有比她还高的趋势,心性成长,作出同以前大相径庭的事也属正常。 从来都是物是人非,谁又能几年乃至几十年如一日不变呢? 但杜越桥和她正式结为师徒不过一年,怎么性格会变得如此之快,会不会有一天,在自己没注意时,她就张开翅膀飞走了呢…… 不,不会的!楚剑衣回过神来,想,杜越桥今天还主动要帮她揉腿,甚至为她哭泣落泪,仍然是从前为她担心为她低泣的模样啊。 可是,杜越桥的眼泪收放自如,是不是抓住了她的软肋,专门用来威胁她的手段? 至于那一下摸腿,杜越桥之前哪会这样没大没小……到底还是变了。 脑中混乱一片,彻夜难眠。 第二天醒来。 杜越桥叠好了寝衣,捧到楚剑衣跟前,看了下她眼周的青黑,“师尊没睡好吗?” “还行。” “这衣服……师尊还要么?” “不要了。” 杜越桥讷讷问道:“师尊是嫌徒儿穿过么,那我拿去洗洗?” 楚剑衣:“哪敢嫌弃你,还要怕你嫌弃这衣裳。” 杜越桥:“不会不会,师尊给的都是最好的,徒儿没有嫌弃的道理。昨夜穿着它,睡得特别安稳。” 女人没再阴阳地说话了,就在杜越桥松了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怀里陡然添了好几件不同样式的寝衣睡裙。 “不是让你去洗的。”楚剑衣扯了下唇角,“这些衣服为师没穿过,你拿去穿。” 杜越桥捧着满怀的衣裙,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昨夜的经历,她其实不太敢穿师尊的衣裳睡觉。可师尊的好意不能推拒,杜越桥强装淡定地点头,收下了这些衣物。 “收拾一下,咱们尽快去古址认领剑灵。这地方不太安全,拿到剑之后就走人,不要耽误时间。” 第104章 勇护师尊受重伤伤着了我的人,你们今…… 古战场遗址。 “直到劫余还作陆,是时应有羽人逢” 冷楼主拄拐走在一块木匾前,眯起眼睛,仔细念着上面的题字。 师徒俩在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遗址入口处只有她们三人,冷钎月并没有跟来。 一阵阴风刮过,挟着淡淡血腥味拂至杜越桥发梢。她忍不住蹙了下眉,打个冷颤,心里隐约有种恐惧感。 下一刻,手掌被握在另一只手中,传来温热而安心的感觉,“古战场的剑灵怨气很重,你头次接触,难免会受到震慑。害怕的话,抓紧为师的手。” 这回杜越桥没再抗拒,动了动,大拇指贴在师尊手背,抓得更紧更牢。 这座遗址常年不见天日,数天前刚被挖掘出来,浓重的土腥味还没有散去。此时洞穴内点好了灯盏,照出一片令人胆寒的惨状: 一脚踩下去,咔嚓,不知远古何人的头颅碎成齑粉,散落一小堆细粉似的白,铺在深朱近褐的泥地上,骇得人毛森骨立。 抬头望,四下皆是死白的骷髅架子,或伏或倒或立,肉身不复风光不再,唯兵戈执于手中未曾放下,如阴兵执甲,鬼气森森。 遍地尸骨中央,有一潭发着幽光的湖,水面平静如镜。 洞内一切,落在杜越桥眼中,在她目光触及白骨的一刹那—— 仿佛感应到了召唤,骷髅开始咯吱咯吱转动,腐化湮灭的血肉重新回归,生锈的兵戈再度焕发光彩,就连那潭死寂的湖水也翻涌千层浪! 水面下,一个身形庞大通体玄黑的身影,忽然振翅,拍碎重重禁锢,腾飞冲天! 一声嘹亮的凤鸣,如昆山玉碎,号令战场上诸位修士,从九泉酆都重归人间,冲锋陷阵! 那是只上古凤凰,浑身翎羽乌黑,色如玄石,间杂着赤红色纹路,在看清楚的刹那,杜越桥脑中顿时出现一个名字:鸑鷟。 也正在此时,鸑鷟猛地回头一瞥,一双竖瞳骤然放大,里面清楚地倒映出杜越桥的身影。 来自远古的恐惧,如蛇般窜上她的脊椎骨。 动不了,完全动不了,更发不出声音。 黑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能感受到粗气喷在皮肤上的炙热。 不,不对。 不是黑凰在靠近她,而是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向黑凰,好像是血脉里的臣服与顺从,使她压制不住地贴近鸑鷟。 就在距离近到几乎能触碰赤色瞳仁时,鸑鷟突然转身,双翅张开,振起堪比飓风的气流,托着它直朝战场中心捣去! 所过之处,妖兽如潮水般向后倒去,血洒碧空,哀嚎不绝。 鸑鷟已远去,足以震慑她的压迫感渐渐消失,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也在瞬间归于平静。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无数颗血珠滚落,在战场中央的低洼处,汇聚成一潭腥臭黏腻的血池。 滴答。 又是一颗血珠滴落,在镜面般的湖水上,荡漾出圈圈涟漪。 怎么……又死人了吗? 脑中混沌的迷雾逐渐退散,杜越桥蓦地清醒过来,几乎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遗址中心的湖泊。 湖面很平静,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不要乱走动,这里刚刚开辟出来,地形尚不明朗,一脚下去可能会踩空。” 法随言出,那边话音刚落,杜越桥脚下一空,踩中的什么东西瞬间粉碎,底下残骸支撑不住,也轰然倾倒,连带她踩中的地面齐齐塌陷。 “啊——师尊救命!”杜越桥失声喊道。 在即将掉落的一刹那,楚剑衣的速度比她喊救命更快,迅速抓住她的肩膀,扣紧往上提,将她整个人拉回平地上。 哗啦。 一小方地面顷刻坍塌。 浮土散去,尘埃落定,坍塌的地底下,显露出一排排已经锈钝的尖刺。 好险。杜越桥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若不是师尊拽了她一把,这会儿她已经被捅成筛子了。 楚剑衣拍去她衣裳上的尘土,想要斥责几句,但看她被吓坏了的样子,又不忍心骂,克制地询问:“有没有受伤?” 杜越桥摇摇头,“没受伤,多亏了师尊出手救我。” “刚才是怎么回事?喊了你好几声都不应,偏要往这边走,看傻眼了?” “啊?”杜越桥回过神来,如梦方醒,向四周环顾一圈,懵懵懂懂摸不着头脑,“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完全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从洞口走到湖边来的。 就好像做了一场梦,苏醒后惊吓还在,但梦境的内容却一概记不清了。 跟那夜在赛湖一样。 楚剑衣轻轻皱了下眉,正要说点什么,却听冷楼主远远的问候:“少主,刚才发生什么动静了,您那边没事吧?” “没事。”瞪了杜越桥一眼后,楚剑衣恢复淡定,握紧了她的手腕,掐了一下,“这次再跟丢,喊救命都没用!” 杜越桥被她掐的冷嘶一声,心想师尊越来越爱掐人了,嘴上却老实回道:“不会了不会了,徒儿惜命得很。” 得来的却是一声冷哼,外加又一下轻掐。 无赖剑的来历不凡,是楚剑衣在上古遗留的秘境中夺得。当初冷楼主求得观摩时,就对此剑赞不绝口。 他苦心研究多年,才找到匹配得了无赖剑风范,又适合锤炼打造的材质,画出了那柄外形酷似无赖剑的宝剑图纸,等待楚家有需要时双手奉上。 第119章 锻造那把剑要用的材料,在现世已经找不到了,只有在前世大能遗落的兵器上,才能熔炼出一部分来。 师徒俩跟随冷楼主,来到湖那头,洞穴的最深处。 这里矗立着的,是一具宁死不倒的白骨骷髅。 战袍、头盔、长剑,都在千百年岁月的侵蚀中消磨了,再也焕发不出荣光。 唯有这副站立的骷髅,残存着生前的傲然铁骨。 杜越桥心中喟叹,上古时期,人族与妖族战乱不休,妖兽生来实力强悍,而人族单薄小弱,先辈们要经历如何激烈的不屈之战,才能够换来现世的安宁? 他们的生命,如草根一样飞溅在乱世中,又像草根一样扎下去,余留希望和火种,生生不息。 冷楼主道:“小道友,请吧。” 杜越桥点点头,但没有马上行动,她看向身侧的楚剑衣。 在逍遥剑派那次,就没有任何剑灵愿意与她结下契约,这回有多少把握能成功呢? 哪怕已经得到保证,但万一……她不敢接着往下想,握着的拳心冒出细汗,心跳逐渐加快。 楚剑衣心中亦有紧张,表面却平静如潭,淡淡道:“去吧,为师等你的好消息。” 那副白骨手中握着一柄古拙的长剑,它在暗无天日的洞穴中沉寂千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就连剑灵也早就朽钝,迟迟没有苏醒的动静。 杜越桥平复着呼吸,闭上双眼,按照师尊教过她的规矩,屏息凝神,引导灵力流过灵台,流向手臂的筋络,汇聚成化实的细流,轻缓地—— “咻” 破空声。 “刺啦” 刺破血肉的声音。 灵力联系瞬间中断,一支白羽箭划破长空,精准地贯穿了冷楼主右臂,箭身沥血而出。 “咻咻咻” 数不清的冷箭从暗处射来,如雨如瀑,目标明确地射向骷髅前的三人。 杜越桥霎时间瞪大了眼睛,来不及搀扶起冷楼主,后领子一揪,整个人就被抛到楚剑衣身后,一面金光盾拔地而起,铺展开来,挡下了箭雨的攻势。 冷楼主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抱着头,不断往师徒俩身后挪动,凄厉地叫喊着:“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我冷某人欠的账尽管找我,何必为难少主!” 那些人并不答话,只是不间歇地释放冷箭,箭上附着有灵力,是修士来寻的仇。 冷楼主继续爬动,好不容易爬到结界中央,低声地哀求道:“少主,少主,是我对不住你们!” 楚剑衣恨不得把他丢出去,“你得罪的什么人,欠的什么账?” 冷楼主老泪纵横:“我……我年前招募了一批凡人到深山里采矿,拖了薪钱来不及结……这下怕是,怕是他们发了悬赏,找人冲我来的!” 缘由问清楚了,楚剑衣喝道:“他欠了你们多少钱,由我来偿还!收箭!坐下来说话还有得谈,否则定要你们人财两空!” 那边人听到她的声音,箭势小了许多,似乎准备与她商量,“那老东西欠了我们三千两白银,你有这个本事代替他还钱吗?!” 三千两白银?这黑心的老家伙怎么敢欠这么多?! 楚剑衣恨恨地看一眼冷楼主,老东西已经被杜越桥扶起来了,此时正垂着眼神,不敢直视她。 暗处那人没听到回应,放话道:“没钱偿还就把老东西扔出来,我们不伤无关人的性命!” 楚剑衣道:“钱不是问题。先把箭收了,要是伤着了我的人,你们今天都得死!” 她说着,手往袖中伸去,做出个掏钱的动作。 可身后—— “师尊!” “噗嗤” 匕首插进血肉,脖颈左侧顿时出现个深口,滚烫的鲜血像喷泉一样溅射而出! “杜越桥——” 第105章 迎接痛楚的到来杜越桥……安全了。…… 尖锐的匕首猛然从血肉里抽出,冷楼主眼神一戾,一把撞开拦在前边的杜越桥,手中匕首调转方向,再次朝楚剑衣挥去! 而那边,淬了毒的箭矢如暴雨倾下,有流雷附着箭身,很快就将护盾劈出无数道细小的裂纹。 楚剑衣无暇顾及身后,手中金光闪起,一把流光闪熠的无赖剑应召而出,剑身嗡鸣着划破空气,撞开了冷楼主的匕首,直取他的胸膛! 下一刻。 “呲——” 竟然剑锋一偏,好似打击在光滑无比的东西上,无赖剑顺着冷楼主的胸口划擦了过去,衣襟破开,露出掩盖着的坚硬铠甲。 冷楼主毫发无伤。 他往后急退两步,嘲讽出言:“没想到吧,楚剑衣,八年了,整整八年!我终于把你手上这把上古宝剑研究透了,就等着献策给宗主取你性命,没想到你却先送上门来了!” 楚剑衣打横抱起杜越桥,一手加固了护盾,另一只手掌捂住她血流不止的伤口,低声安抚道:“坚持住,越桥,不要闭上眼睛,你看着为师,千万别昏过去,为师待会儿就带你出去找大夫!” “咳……咳咳……”杜越桥拽住她的衣袖,张嘴欲言,鲜血从她的唇边不断溢出,每咳一声,就有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把唇齿染得腥红。 她摇摇头,说话有气无力,“师尊……他们是一伙的,咳咳,那个人……那个人的声音,就是昨夜我们……去厢房路上听到的。” 不会错的,那种病恹恹的声音,哪怕刻意往高处拔,也掩盖不住喉嗓间的气虚无力。 刚才听到的时候,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没等她想明白,冷楼主就亮出了匕首,径直朝毫无防备的师尊扎去。 杜越桥本能的反应比喊师尊更快,她立马拦在冷楼主身前,来不及召出三十,空手将要接下白刃! 然而冷楼主远不是看上去的老弱,一掌劈开杜越桥,就要刺中她背后的女人! 噗嗤—— 匕首没入血肉,滚烫的血液溅射喷出。可是偏了一寸,刺中少女扑过来的颈侧。 冷楼主可惜道:“昨日你踏入铁衣楼,老夫就已经向宗主通风报信,调遣来了浩然宗的人马,在此处设下重重陷阱,就等你自投罗网!” 用来假装病弱的拐杖早就被他丢掉,冷楼主直起佝偻的腰杆,硬生生拔掉臂膀上的箭矢,眉头都不皱一下,“别想着垂死挣扎了,还不快束手就擒!” 冷楼主相当嚣张得意,双手负在身后,赫然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态。 可他的手臂上,青筋却在突突跳动。 昨夜向浩然宗传去了飞信,已经过去六个时辰,为何还没有人来增援…… 楚剑衣眯起眼睛,目光越过他,看向洞穴出口,“楚淳给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让你愿意背叛楚观棋,投诚于他?” 冷楼主眉毛一挑,不动声色地瞥向洞穴高处,似乎在观察壁上的那人。 很快,他面色恢复如常,朗声道:“老家主和宗主父子连心,忠诚于宗主便是忠诚于老家主,何时轮到你这么个逆女来挑拨他们二人的关系了!” 楚剑衣闻言冷笑:“你真以为楚观棋放得下心,把浩然宗交到楚淳那个废物手里?也不去楚家打听打听,楚观棋的首选,到底是他楚淳,还是我楚剑衣!” “这……”冷楼主老脸皱了皱,目光再度投向那处。 藏在暗处的人立刻喊道:“岳丈别被她三言两语骗了去,您想想宗主给铁衣楼许下的承诺!待到宗主掌握了大权,就是铁衣楼崛起之时!” 此话一出,冷楼主那颗心重新放下,他恢复镇定,淡淡说道:“等你死了,老家主的首选自然只有宗主。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宗主铲除威胁罢了。” 岳丈么。楚剑衣眼神一凛,瞬间反应过来,潜伏着的是灵素宗二公子。 八大宗门间的联姻,楚家可全都记得。 他们是有备而来,不仅通知了浩然宗那边,而且派了灵素宗的弟子前来刺杀。 “好一个铲除威胁!” 楚剑衣怒喝,同时那柄无赖剑飞射而出,循声找到暗处的灵素宗二公子,当即一剑劈中,斩爆肉身! 一团血雾弥漫开来,迅速波及了周围几人,无赖剑流溢着金光,在红雾中快速穿梭,继续斩杀,却再伤不了他们分毫。 “二哥!”血雾中有人惊呼,乱作一锅粥,“二哥不是披了防甲,怎么会抵挡不住!” 一道沉稳的男声:“别管他了,先捉拿楚剑衣,她现在奈何不了咱们!” 此话一出,那些人默然噤了声,趁着红雾弥漫,极快地分散开站位,岩壁上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楚剑衣掌心张开,无赖剑重新回归她手中,此时那些人被遮蔽视线,攻势暂时收住。 没有了箭雨阻碍,楚剑衣抱紧怀里奄奄一息的人儿,瞅准了时机,踏上无赖剑飞快朝洞口飙射而去。 洞外天光白晃晃,照进来的光线丛丛簇簇,再靠近些,似乎能感受到阳光映在皮肤上的温热。 第120章 越来越亮,越来越近,马上就能逃出生天—— “轰” 楚剑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映照出密密麻麻的箭矢,几十上百成千根,箭头冷光闪烁,如密不透风的罗网般朝她们铺盖下来! 无处可逃。 脚下的无赖剑迅速腾起,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迭迭,围护着楚剑衣师徒,形成一个金色的罡风护罩,强悍剑气将她们完好地护在其中。 可箭矢连射不断,没有间歇、无穷无尽地射来,压逼着无赖剑的光芒逐渐黯淡,纠缠的速度变缓,屏罩里的两人渐渐被压回洞底。 埋伏的人伺机而动,数十枚暗针从四面八方射来,微小极细,速度奇快,直逼楚剑衣命门杀至。 施予无赖剑的灵力一松,衣袂猎猎翻飞,本该竭尽的灵力竟然再度磅礴! 随着楚剑衣暴喝一声,周遭灵气顿时四散,如浪涛怒拍,折断了冷箭暗器,轰碎层层岩壁。 洞穴里地动山摇,石壁哔哔剥落,不停有碎石滚落,震得那群人站立不住,险些摔掉下去。 很好,体内的那东西终于有点用了。 身前仍有箭雨倾泻而下,怀中的人儿血流不止,鲜血早已染透她的白衣,但楚剑衣目光坚定,胸中已有了把握。 原先警惕着没有出手,是知道灵素宗善用暗器毒药,摸不清他们还藏了多少手段,所以不敢贸然进攻。 这下他们传家的毒针都使出来了,底牌已露,没有再警惕的必要了。 楚剑衣挺直了脊背,双手都沾着杜越桥的鲜血,滚烫黏腻,白衣更是染得血红斑驳,头绳崩断,如瀑的长发散乱在空中,整个人好似入魔了一般,眼中充满了杀意。 “你们,都得死!” 她腾出一只手,凭空挥动着无赖剑,直取那些人的咽喉! 这个情况下,无赖剑的威力要比寻常强大数倍。 楚剑衣在赌,赌冷楼主不曾见过此时的无赖剑,赌他研制出来的防甲不能抵抗这一剑! 飞剑势不可挡,无视了花里胡哨的防甲,嚓的斩落冷楼主头颅,继续朝灵素宗的人攻去。 灵素宗弟子熟用暗器,在浩然宗的打压下,根本没有机会训练明面上的兵器,所以面对这一剑,再刚硬的袖中暗兵都抵抗不住。 这些习惯了埋伏、暗算的灵素宗弟子,此时只能绝望地看着无赖剑飞速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 身旁的巨石被劈落,一个弟子颤巍巍睁开眼睛,似乎想确认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却看见—— 那柄流光溢彩的无赖剑,在最后一刻,竟然调转了方向,脱离楚剑衣的控制,朝着洞穴出口疾射而去! 下意识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看向楚剑衣。 这个方才挺直了腰杆,要祭出杀招的女人,此时竟被强悍的灵力反噬,向后猛然撞去,在石壁上轰出个大坑,瘫软地陷在坑洞之中。 楚剑衣的后背扎进了锋利的石块,鲜血顺着脊背下淌,头发乱糟糟缠在一起,她的脸上都是血,凤眸旁边划出一道狰狞疤痕,弥散的灰尘扑上来,把她的脸染得脏乱不堪。 就知道,无赖剑在自己手上,迟早会出事…… 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双手却未曾放开,怀里护着的杜越桥安然无恙。 幸好。还没有晕过去,还残留着最后的清醒,最后一丝力气。 楚剑衣再也忍不住,微微张嘴,咳了两下,胸膛里的淤血顺着喉咙冲出来,淌到她下巴,滴落了下去,掉进杜越桥头发里。 徒儿早已昏过去,没有意识了。 楚剑衣颤抖着抬起手,为她擦干净掉在发上的鲜血,又把人靠在自己怀中,像是做最后的告别,用力按了下杜越桥的侧脸,紧紧贴住自己的胸膛。 然后—— 她猛地咬破嘴唇,牙关和手臂同时发力,操控着洞穴内所有锈蚀了的兵器,圈成一个球形的兵戈屏罩,笼着杜越桥再次飞往洞口。 至于她自己么。 楚剑衣不在乎了,她的身前,她将要面对的,是百十根淬了剧毒的寒针;她的眼中,却只有那个被保护着的身影,避开了所有冷箭暗器,有惊无险地闯出了洞口。 那些兵器被她倾入了灵识,即使她身死,也会继续驶向桃源山。 到桃源山,杜越桥……就平安了。 楚剑衣缓缓闭上了眼,准备迎接痛楚的到来—— “剑衣!” 眼前的黑暗陡然被驱散,亮晃晃的天光,从劈开的缺口处,普照而下! 那人执着无赖剑,生生地劈开了半座山脉! 第106章 中的竟然是情毒和杜越桥欢爱的,是她…… 遗址外,冷钎月耳侧附着一枚铁知了,洞内一切动静都通过此物传入她耳中。 她穿着轻铠衣,支起脚,斜靠石壁半倚着,身后是全副武装的亲卫从,按兵不动,等待冷钎月发号施令。 洞内的动静震天,洞穴外还有灵素宗埋伏的人马。 冷钎月闭阖着双眼,一双薄比细叶的眉毛紧张蹙起,当听到冷楼主最后一声惨叫,人头落地时,她的心跳不可避免地一滞。 大抵是为了安慰自己,冷钎月在心中默默说道: 为了铁衣楼的崛起大业,父亲,请您赴死…… 昨夜,她截下父亲送往浩然宗的密函,却放任灵素宗调遣人马,埋伏在古战场遗址。 刺杀楚剑衣的风险太高,她不能让铁衣楼出这个头,但借刀杀人,除掉灵素宗那帮杂碎倒是再好不过。 所以她掉包了枕边人的防甲,喝下父亲递来的茶汤,假意昏迷在床,放松父亲对她的警惕,待到他们离开后,才率领亲信顺着密道埋伏在洞穴外,等待时机。 若楚剑衣死,她便下令除掉灵素宗的人,将罪名推给楚剑衣师徒,再拥护楚淳上位,可谓一石二鸟。 若楚剑衣逃脱,她便装作匆匆赶来,为帮少主善后,而杀尽灵素宗的伏兵,可谓力护楚家正统。 至于父亲,他已经年迈,耳不聪目不明,神智昏昏,能为铁衣楼的重振献出老命,到了九泉之下,也算对得起祖宗。 想到这些,冷钎月收敛了心神,正打算继续听双方的打斗,忽然,一道极为霸道的剑气直劈而来,伴着那声急切呼喊—— “嚓” 巨响过后,天地间仿佛静止了一刹,所有人都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下一刻,巍峨的高山瞬间被削去半截,半座山体轰然向下倾倒,无数山石轰隆隆滚落,如雷霆阵阵不绝! 冷钎月疾退数步,躲避到支棱起的护盾下,隔着弥散的尘土,她模糊地看见劈山之人的面容,那是—— 桃源山的宗主,海霁! 海霁一手扛着楚剑衣,带她脱离即将塌陷的遗址,另一只手持着无赖剑,环山绕了圈,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看来计划被打乱了。冷钎月凝眸,与她遥遥对望了一眼。 那女人眸光闪动,显然发现了她,却没有再造杀孽,扛稳了满身血迹的楚剑衣,身后引着不省人事的杜越桥,径直朝汨罗的方向御剑行去。 * 楚剑衣再次睁眼时,对上的是海霁凝重的眸子。 看到她醒了,海霁松了口气,正打算问她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女人却面色着急,沙哑着声音问道:“越桥呢,她还好吗?她受的伤很重,恐怕还中了毒。” 她心情很是急切,激动下想要坐起来,扯动了伤口,被海霁按在榻上。 “她没事,被我安置在隔壁的房间,这会儿还睡着。倒是你受伤最重,遭到灵力反噬,昏迷了三天才醒。” 海霁皱眉道:“你们遭遇了什么,怎么连你也伤得这样严重?” 听到杜越桥无碍,楚剑衣松了口气,躺在床上看了眼海霁,余光瞥见旁边的无赖剑,面色瞬间沉下去。 索性闭上眼,平复气息,回答道:“我与越桥去铁衣楼买剑,没曾想遭到那老东西的暗算,差点丧命在那里。” 谈到铁衣楼,她睁开眼,复又问道:“浩然宗的人清理干净了么?” 海霁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摇摇头,“我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浩然宗的人马。” “浩然宗没有来人?奇怪,莫非是被老家伙拦下了……”楚剑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难免心中不踏实,“罢了。其余人呢?” “被埋了,应该是活不了。” 海霁知道她问这些的意思,楚淳与楚剑衣势不两立,自然也对楚剑衣的交好有所忌惮。若救下楚剑衣这件事走漏了风声,恐怕她和桃源山都要跟着遭殃。 楚剑衣听她继续念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盯着床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连环发问:“这是哪里?你怎么突然赶到赤壁了?又是从哪知道我和越桥有险?” 海霁逐一回答:“这是在汨罗。” “叶真回汨罗探亲,我陪她一同过来。路上感应到越桥有危险,我正要赶赴逍遥剑派,却在路过赤壁时碰到了无赖剑。跟着它的指示,我才找到你们。” 第121章 好一把弃主的蠢剑。 楚剑衣暗想,它分明是眼瞅着自己不行了,恰好嗅到海霁就在附近,迫切地想要坑死她,好重新认海霁为主。 盖在被子下的拳头握了握,楚剑衣注意到话里的疑点,问道:“你怎么能感应到越桥有难,在她身上种了魂契?” 海霁扯了下嘴角,忍住想骂她的冲动,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碎得不成样子的玉镯,楚剑衣一眼看见有块碎片上,雕着枚纤细的竹叶。 海霁道:“还记得这只手镯吗?它有两次传信的机会,那回桃源山大难,越桥即将丧命鱼口时,镯子传信给你,用了一次机会。这次你们涉险,镯子在叶真手腕上粉碎,算是传了最后一回信。” 解释完了缘由,海霁小心收好镯子,“其实,这是叶家祖传的手镯,所以当初叶真想要拿回去。” 酝酿片刻,又补了一句:“她不是贪财,这只镯子对她来说很重要。” “多少钱?我赔。” “这不是钱的问题。” 楚剑衣总觉得海霁看她时,带着浓厚的审判意味,可她哪知道这是叶家的镯子? 她想了想,试图从回忆里搜刮出,楚家什么东西上还刻了片竹叶,“什么时候的事?” “十六年前,腊月二十八。”海霁很清晰地答道,那是叶氏被抄家的日子。 从那天起,叶家的势力一落千丈,而楚家的宝库里,只不过多了几件模样精致的宝贝。 楚剑衣心虚地咳了两声,“那时候我太小,不知道有这回事。下次回楚家,我尽量把叶家的东西找出来,归还给叶夫人。” 瞧见海霁点了点头,楚剑衣跟她讲了些别的,刚要平复一下休息时,就听外边有人敲门。 “仙子,仙子!你快来瞧瞧那姑娘吧。” 楚剑衣和海霁对视一眼,心中大感不妙,强忍着伤痛,由海霁搀扶着,一步步艰难走进隔壁的厢房。 唯一的床榻上,白纱帷幔把里边的人遮了个严实,只伸出个垂落无力的手,虚虚地握成拳,似乎昭示着,帷幔里的人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给杜越桥治疗的女郎中,自称是灵素宗弟子,连声道:“这姑娘好大的来头,不但受了脖子上的外伤,又中了灵素宗的百毒,也是体质特殊非常,不然还没捱到老身给她解毒,人就早早地归去。” 海霁没想到杜越桥中的毒如此骇人,心中一紧,将楚剑衣扶到床边坐下,连忙问女郎中:“您是灵素宗的弟子,对宗门的毒药定然了解,可有办法救她?” “倘若只是灵素宗的毒药,老身还有得办法治疗。但坏就坏在,那些毒素入了她体内,竟然自发聚集起来,转化成了另一种毒。” “什么毒?!”楚剑衣和海霁同时问。 女郎中唉了一声,坐下来,把着杜越桥的脉,紧锁眉头,面露欲言又止的神色,“你们谁同这姑娘更亲近些?” 楚剑衣沉声道:“我是她师尊。” 得到答复后,女郎中看了看海霁,用眼神示意她出去,接下来的对话她不方便听。 海霁走了出去,关好门。 楚剑衣拨开白帷幔,盯着杜越桥泛着潮红的脸颊,心里越发不安起来,“我徒儿身上是什么毒,要怎么解?” 女郎中并不回她的问话,语气凝重了起来,看起来格外慎重,说道:“这位姑娘可有婚配?” “?”楚剑衣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何意,但还是如实回答:“不曾有婚配。” “这可坏事了。” 女郎中一锤掌心,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煞有其事地嘀咕着:“没有婚配,这可怎么解毒……难不成要随便找个人来……这可是黄花大闺女啊,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楚剑衣听她婆婆妈妈半天,没一句说到点子上,额头上青筋隐隐凸起,加重了语气问:“照你刚才所说,她中的,是情毒?” “正是!”女郎中猛地抬头看她,肯定了说法,旋即摇摇头,继续走来走去,“但是她没有婚配,要找人来给她解毒,岂不是毁了清白之身?以后谁敢娶进门……” 楚剑衣怒了,在逍遥剑派待久了,再听到这种言论,竟觉得不可思议,“没了便没了,自有我来为她兜底,何须在意他人的目光?你尽管说如何解毒!” 闻言,女郎中看了看她,被楚剑衣的眼神吓住,直觉再耽误真的会遭殃,支吾道:“需找人与她交。媾……当然,如果是她意中人的话,效果最好。” 说到此处,她猛地一砸手,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欣喜道:“对!你们是修士,可以入梦中神。交,这样就不会破了她的身子!” 说着,女郎中扭头看向楚剑衣,却见这人神情冷峻,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我不知道她的意中人身在何处。” 更不能随便找个人和杜越桥上。床。 女郎中一听,立刻摆摆手,说道:“这没事,我们灵素宗有门术法,可以入她的梦中寻人。” 入梦寻人。此时杜越桥遭情火焚身,要入的便是她的春。梦,见和她交。欢的情人! 楚剑衣觉得心中滞涩难受,躺在杜越桥身侧,还能感受到她身躯的发热滚烫。 没什么大不了的,找到她藏在心里的意中人就好了。楚剑衣一遍遍默念,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手搭在杜越桥的手上,一阵阵奇异的熏香钻入识海,耳畔是呢喃不歇的吟唱,闭眼,陷入沉沉混沌。 不知在梦中沉浮了多久,等楚剑衣终于寻到亮光,朝那个方向涉水而去,眼前的朦朦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这是—— 赛湖?! 楚剑衣下意识低头看去,却没有找到自己的身体,她现在还是一抹灵识,潜入在杜越桥的梦境里。 而杜越桥,正躲在当初租的那艘客船里,和她的意中人苟。合! 客舟造得轻巧,船上哪怕一点摇晃,都会带起船体的晃动。 而此时,湖面无风,客舟却在不停地颠簸摇晃,舱中还时不时发出靡靡之音。 一时间,楚剑衣愣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冷又紧又涩,仿佛被牵着坠到了冰湖底下,疼得麻木寒凉刺骨。 如果有实体,她会咬住唇,指甲死死钻进掌心,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直上鼻头,连带着眼眶也开始发热,却半滴眼泪都不会掉下。 只是徒儿而已,她只是自己的徒儿,而自己,不过是来帮她寻人解毒罢了…… 生冷的解释和钻心痛楚对抗着,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楚剑衣想闭上眼睛,可是现在不能。 她只能轻飘飘的,穿过了船帘,避无可避地,面对杜越桥和那人交。欢的场面—— “师……师尊,求您……给我……” 瞳孔猛地一缩,楚剑衣看清楚了,压在杜越桥身上那人的模样。 是她自己?! 第107章 梦与师尊赴良宵杜越桥,你喜欢为师?…… 看清楚的一刹那,楚剑衣身子一沉,倏地往下掉,灵识回归到梦境中的身体。 她没从讶异中反应过来,脑袋里一片空白,眼前却出现了更加震撼的一幕。 楚剑衣为此感到不知所措。 身下,被她侵略性按住肩膀的杜越桥,节奏紊乱地湍息着,眼神迷离,眼尾挂着三两滴薄泪,面色潮。红,衣衫半褪,露出大片大片的雪白,像铺整于地的簇簇梨花,馨香温软。而环腰的一圈,赫然呈现掐过的粉红,并不狰狞,倒像某种情。爱意蕴的残留。 随着视线逐步下移,在那紧致的两股之间,有如江南的堤坝泄了洪,千顷芍药花田淹没在大水之中,滟滟随波,宛转绕芳甸。 楚剑衣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涉过的寒冷湖水也无法浇灭渐愈升腾的欲望,理智与道德的弦紧张地绷着,她下意识抬起腰背,想脱离眼下的情景。 然而船舱太小太小,小到稍微一抬就碰到冰冷的木舱,小到只能容纳她们两个人,小到彼此间的热息都纠缠在一起,暧昧不清,亲密难分。 楚剑衣颇为伤脑筋地闭上眼,恨不能一把扼住杜越桥的脖颈,质问她一天天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能和自己的师尊发生…… 可是。可是她分明没有任何的愤怒,甚至感到隐秘的愉悦,仿佛早料想到自己会名落孙山,正要恹恹离去,却忽然得到金榜题名的消息。 原来,杜越桥的意中人,她掘地三尺恨不能扒皮抽筋的人,一直都是她自己啊。 不由地,她忽然想到小医修说的话:脾气有点差,长得挺凶,相貌一等一的好,气质非凡,是中原人…… 那些描述,根本就是照着她画葫的啊! 所以她郁闷了好久,吃的都是自己的飞醋?!! 这个杜越桥啊…… 长得漂亮温顺本分乖巧,心里却藏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想法吗。 还以为,还以为她是个乖徒呢……但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第122章 楚剑衣只用了两个眨眼的功夫,就接受了这个真相。 她想起来在凉州做的那个怪梦,当时自己双手被拷在床头,以身作琵琶,任凭杜越桥弹奏。她嘴里骂着逆徒,醒来后却忏悔谴责: 徒儿单纯幼小,自己怎么能对她藏有龌龊的心思,简直枉为人师! 可现如今,是杜越桥先起背德心思的,是杜越桥找上门来的,是杜越桥在撩拨她,不是她以师长身份压迫、先发制人的。 杜越桥并不是她所想的,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一张白纸,而是对她,对自己的师尊,抱有歪心思。 腰直不起来,索性不挺直了,楚剑衣顺从地跌下去,按在杜越桥的两侧,与徒儿面面相觑,她的呼吸很沉重,语气也格外认真:“杜越桥,你怎敢如此肖想为师?” “是把为师当成你发泄欲。望的对象,还是……” “真的喜欢为师?”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尤其在喜欢两个字上,轻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 久久得不到回应,掌下只有愈加升高的热感,凌乱的呼吸。 怕尴尬似的,楚剑衣垂下眼眸,敛声说道:“不是徒儿对师尊的喜欢,是世俗意义上的……”和情爱相关的喜欢。 “喜欢。”身下的人儿眼神依旧迷离,甚至双手被腰封绑着,系在船窗的框上,语气却那样的坚定不移,“我……我喜欢师尊。” 楚剑衣一愣,似乎长久以来的情愫,终于如水面上波纹涟涟,在此刻得到了回响。 她放轻了手上的力道,生怕伤着杜越桥,又怕她是没听懂自己所说,正想重复说一遍,那是沾着爱恋的喜欢。 然而下一刻,杜越桥迷乱地扭动起来,如日光下暴晒的鱼儿,脱了海水的慰藉,挣扎着褪掉衣物,渴求甘之如饴的水源。 她的手腕被绑在一起,丝毫都不能挣脱,长而密的睫毛染上水汽,微弱地啜泣着:“我喜欢师尊,求师尊……给我吧,真的……真的受不住了。” 好渴。好燥热。好难受。为什么会这么热。浑身像被塞进蒸笼里,有没有人能来给她降降温? 真的再也忍耐不住了,她在船上待了好久好久,为什么师尊褪去了她的衣裳,指尖在她的身体游走撩逗,勾起浴火邪念,却不愿意为她浇灭? 是在惩罚她吗?惩罚她喜欢上师尊,心中有大逆不道的想法…… 错了,知道错了,要她做什么都可以,不要再用这样的手段折磨她了,给她吧,求求了。 密不透风的船舱内,她的体温迅速升高,浑身的脉络都在排解毒素,使她感到自己置身于烈火熊熊的战场,大火烤干了地上每一滴水,只有师尊的抚摸能带来清凉。 楚剑衣的手掌抚在精致的锁骨上。 止于指尖的碰触,这一点甘霖解不了渴。 杜越桥控制不住地低泣,苦苦哀求她,热息缠绕在两人交颈间,沾满了嗳欲的味道。 “杜越桥。”楚剑衣的声音带着极力克制的沙哑,她不想这么不清不楚地和自己徒儿荒唐,她要问清楚,“你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之前总是避着我,还要说自己有其她的心上人?” “唔……喜欢,喜欢师尊……” “不,我不要这个答案。你老实坦白,为什么要瞒着为师——我,还要撒谎让我误解。” 如此情景下,楚剑衣耻于用自称的那两字,她改成了“我”,用低下去与杜越桥平等的姿态,询问她的态度。 长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腰侧,楚剑衣不想承认,她无意中知道了杜越桥的敏。感所在。 她要用这种折腾人的手段,撬开杜越桥的嘴。 其实聪慧如她,楚剑衣隐约反应过来,徒儿为何把心事隐瞒,但就是不想饶过她,想听她亲口说出,背德的违逆伦常的令她羞耻的话。 杜越桥几乎要晕厥过去了,昏热不断冲击着她的意识,她摇晃着,摆动着,想以此减轻感觉,但楚剑衣压着她,威胁她说出理由。 苏杭的杏雨,从金陵下到了白堤。 轻婉的嗯过一声后,杜越桥目光涣散了,良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这样的清醒不会保持太久,困在船上多日的经验告诉她,马上就会迎来更汹涌的攻势。 意识弥散前,她听清了师尊的问话。 可是,趁现在还清醒,还有那么一点点清明的意识。 她掐掉心底生出的杂念,抹去不该有的渴盼,哪怕知道眼前人不过是幻象,她也不想,将师尊拉下神坛,不想沾污高悬的明月,不想,与师尊共沉沦。 湿润的唇瓣嗫嚅着,断断续续吐出完整的话:“因为不想、不想让……师尊被我拉进泥沼里,不想弄脏师尊,也不想师尊嫌弃我、抛弃我……师尊,你走吧……” 话还没说完,火势就燎遍了她全身。 没有力气挣扎了,虚脱了,倔强地咬破嘴唇,强压下羞耻的声音,眼眶中的泪水在打转,她看着自己尊敬爱戴不愿亵渎的面容,极力隐藏住强烈的爱意,眼泪止不住地淌下。 “师尊……你走吧,不要再看——唔” 滚烫的唇瓣上,覆上清凉的柔软的两片薄唇,不是蜻蜓点水的亲吻,而是暴烈不可抗拒的强吻。 不可置信地,杜越桥瞪大了双眼,她看着身前的女人,依旧是凌眉凤目,高冷不可攀折,却主动地吻住了自己。 “不……师尊……” 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更汹涌地落下——她在荒唐的幻梦中,亵渎了她的神明啊! 如果是现实中,师尊知道了她的心思,肯定会用无赖剑把她捅穿,然后嫌恶地瞪她最后一眼,毫不留余地抛弃她离开她。 但在如此梦境中,师尊拥吻了她,不带丝毫嫌弃或者假意,赤诚而热烈地,眼波仿佛化开的春水:“想什么呢,为师怎么会抛弃你。” 身下的人儿顿时一僵,在爱。慰中放松了身躯,可眼泪依旧打止不住。 “怎么还哭?”楚剑衣吻去她的泪珠。 “不可以……师尊,这是、是不伦的,师尊会遭到……世人唾骂的啊……”她轻颤着,已经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女人低笑了声,认真地亲吻她每一滴泪水,“桥桥儿真是好傻,好可爱,自己都成这副样子了,还担心为师遭骂。” 楚剑衣一手从后面挽她的脑袋,用力亲吻,堵住她想说的话,一手往下面探去,“不是求着让为师给你么——嘶” 撕裂的疼痛从后背传来,她猛地冷抽一口气,侧目看去,背上竟然包扎着圈圈绷带,胸前也仅遮拦了重要部位,整个上半身,处于半。裸的状态。 楚剑衣暗叹了口气,低下头,与杜越桥抵额相对,以此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怎么对为师受伤的样子,梦里也不放过,嗯?” …… 荒诞的梦境持续了好久好久,杜越桥发着的高热退去,又躺了两天,才虚弱地睁开双眼。 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楚剑衣,是她缠着纱布、露出半边肩膀、略显脆弱的师尊。 第108章 钓系师尊已上线就你有小情人,不许为…… 师尊眼底,好像闪着似有若无的狡黠。 不知道为何,杜越桥有种心事被她看穿的错觉。 可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 她瞳孔猛地一缩,梦境里荒诞的记忆潮水般涌上心头,脸颊微微发烫,耳根子烧了起来。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让为师看看。”楚剑衣的手掌抚了上来,勾过她的下巴,用指腹摩挲她的脸颊,“好烫啊,是不是又发热了?” 满眼的关心盖过了狡黠玩味,真真切切,纯粹自然,让杜越桥以为方才的不安是种错觉。 她僵硬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乱七八糟的,沙哑着声音说道:“师尊,我们安全了?” “对,现在咱们在汨罗,叶夫人家中。” 楚剑衣简单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轻轻抚摸过她的脖颈,匕首刺出的疤痕消抹掉了,现在那处光洁一片,但在摩挲下产生了异样的酥痒。 “为师用祛疤灵液给你敷过了,脖子上不会留疤。”她轻声说。 杜越桥却好像不在乎自己的伤势,她目光跟随师尊的腰背移动,眼眸中渐渐浮起水雾:“师尊又受伤了,背上都是伤口……还疼吗?” 到底是谁如今还卧在病榻上啊,怎么躺着的还关心起坐着的来了?楚剑衣暗自腹诽。 她情不自禁勾起唇角,指尖轻触,沾走杜越桥的几滴伤心泪,“还有点儿疼。但盼到桥桥儿醒过来,疼就少了几分。” 女人尾音中带着罕见的轻柔,似乎多了些许挑逗。 杜越桥正因为那声好久没听见的桥桥儿而发愣,又听她继续说:“大夫说,桥桥儿中的是情毒,要与意中人在梦里交。欢才能解毒。” 身体倏地一僵,心跳也跟着漏了几拍,杜越桥急忙垂下眼眸,躲开她的视线,“啊……啊,是这样吗,我完全不记得了。” 第123章 “不记得了?桥桥儿的记性差到这等地步了?” 她根本不敢抬眼看,目光死死盯着被子上的花纹,却依然能感觉女人的热息萦绕着脖颈,两人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就好像,在梦里和师尊欢爱的那样,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下巴猛地被勾起来,杜越桥还没做好准备,就被强迫着与楚剑衣对视,“是真的记不起来了,还是……不愿意说和谁在梦里纠缠?” 如此近距离地和一双凌厉凤目对视,好像所有的心事都被她洞知了,任何龌龊肮脏都瞒不过这双眼睛的主人。 杜越桥咽了咽口水,脖子后的冷汗涔涔冒出,手臂颤抖个不停,却强行稳住心神,冷静地分析起来。 自己做了个什么梦?春。梦。 梦见的对象是谁?师尊。 何时何地有无证人?没有时间,但是做了很多次。地点是在……幽暗的小屋子里,不对!地点是梦中,哪来的地点?梦里面的地点不作数,更别提什么证人了。 ——就算有,那也只有梦里的师尊在场。 除非师尊能进入她的梦境,否则谁都不可能知道她的梦境何其荒诞。 世上哪有随便窥视人家做梦的法子?那太荒谬了,不会有的。 所以梦中的师尊只是她幻想出来的,没人知道她梦到了什么。 脑袋里的念头千翻万滚,杜越桥收回心神,给自己打足底气,迎上师尊的双眼,“徒儿脑瓜子不灵光,是真的不记得梦到什么事情了。” “真的吗?” 楚剑衣慢慢倾下。身,几乎笼罩了杜越桥整个人,她眯起眼,眸中尽是不相信,同时有逗弄一闪而过,“是不愿意给为师说,心里的小情人是谁吧。” “真的没有!”杜越桥心虚地说,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贴着自己的额头,扮出虚弱不堪的样子,“师尊,我头好晕啊,是不是又发热了。” 装模作样,拙劣的演技。 楚剑衣心中忍俊不禁,面上却抿紧了嘴唇,没有拆穿她,将计就计把手背贴上去,“确实烧得厉害,怕是身上哪处伤口加重了。把衣裳脱了,为师给你检查检查。” 说着,见杜越桥害羞迟迟不肯脱下,楚剑衣索性掀开被褥,手指勾住她的衣领,正要帮徒儿宽衣解带,忽然,门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海霁接了人回来,还没坐下来喝口茶,就听到下人说杜越桥醒来的消息,急匆匆赶到厢房,推门而入:“越桥,可感到身体哪里还有不适?” 却看见楚剑衣正在合拢衣裳,海霁愣了下,随后看着她肩上的纱布,“你背上的伤口不是早就好了么,怎么还缠着纱布?” 楚剑衣淡淡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若无其事,打消了海霁的疑虑,“昨夜翻了个身,伤口裂开了,重新包扎了下,有问题么?” “没事。”海霁扭过头,快步走到床边,手搭在白纱帷幔上,犹豫了下没有掀开,“越桥,方便我看看你吗?” 帷幔里边,杜越桥手忙脚乱整理好衣服,靠在床栏上,温声道:“方便的,宗主,我没什么事。” 话毕,轻纱缓缓拨开了,探进来海霁的半边身子,坐得离她很近,把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明显松了口气,“恢复得很好,但脸怎么红?” 面对的从师尊换成宗主,杜越桥镇静了不少,谎话信手拈来,“太热了,宗主,我穿的衣裳也厚,大概是热得脸红了,身上出了好多汗。” 这个理由编得合理,海霁没有多想,把她的手牵到自己掌心里,语重心长道:“这些天你昏迷不醒,都是你师尊在照料,她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累得不轻。” 闻言,杜越桥抬头看去,隔着薄薄的帷幔,看不清楚剑衣脸上的神色,但能感觉到她也在看自己。 像春天的暖风穿过心堂,吹拂垂柳,荡起池水的圈圈波纹。 莫名其妙地,杜越桥忍不住弯起嘴角,紧紧咬了下唇,把笑憋回去,看向被宗主握住的手,轻声说:“师尊确实好累。” 累到又开始胡思乱想,在温柔和强硬中交替失态。 她们俩都不是善言辞的人,说说这个说那个,都是浅言辄止,满心的念想都化作言外之意,不明说,只盼着对方能懂。 好在叶夫人及时赶过来,一屁股坐在海霁旁边,噼里啪啦张开了嘴皮子:“哎呀呀,越桥啊你终于醒了,这段日子住在宅子里感觉怎么样啊?脸怎么红了,待会儿我让下人端些冰块……” 叶夫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语速飞快,杜越桥拣了几句嗯嗯啊啊地回复,别的全然没听进心里去。 她眼睛被叶真发髻上的金钗珠宝晃得有些疼,鼻子被脂粉香水熏得难受,忍住没有打喷嚏,鼻头变得粉红,眼角也挤出泪水。 心里却在想:叶夫人打扮得隆重,是要亮瞎谁人的眼睛么? 如此想着,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叶真的眼尾发间。 为桃源山操劳多年,长出的皱纹掩盖在厚厚的脂粉下;精心梳妆,要掩藏好的白头发,或许是拔光了,找不见一根;头上戴着的,也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簪钗。 ——不像要报复谁,倒像准备去参加比美大赛。 兴许是看得太专注,被叶真察觉到她的目光。 叶真倒没有责怪,反而侧过脸,让杜越桥看到另一边的装饰,“越桥啊,你是个老实孩子,叶夫人平常最喜欢你。你看看叶夫人这身打扮,好不好看啊?要说真话,不许撒谎哦。” 杜越桥于是认真打量一番,不时点点头,作出沉思状,最后下定结论:“好看的,有一句诗叫作云想衣裳花想容,我想,说的正是叶夫人。” 听到这话,叶真用手帕掩唇,娇羞地笑了两声,“你这孩子,出去一年见多了世面,说话都变好听了。” 她扶正了金钗,正要再说什么,却被海霁打断:“好了,越桥刚醒过来,精神还要恢复,让她先好好休息。” “就你名堂多,我聊在兴头上呢。” 叶真瞪起好看的桃花眼,剜了海霁一眼刀,然后笑盈盈地跟师徒俩告辞,“越桥乖,叶夫人有空再来看望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开口,这几天有大好事上门,叶夫人高兴,请你的客!” 杜越桥:“什么大好事?” 叶真笑得花枝乱颤,“我爹啊,快死了!就这几天的事了,还撑着口气,等他那两个宝贝女儿回来呢。”? 待到她们走后,杜越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喃喃道:“死了亲爹,还能这么高兴?” “要是楚淳突然暴毙,我能比她更高兴。”楚剑衣冷不丁地说了句。 “师尊,你怎么还没走啊?” “你就这么不想为师留下?” 低沉沉的声音隔着白纱传过来,杜越桥正心想又说错话了,女人却宽容地放过她一马,钓鱼放饵似的抛出句:“过两天就到七夕了。” 杜越桥不明所以:“七夕怎么了?” “七夕,当然要和旧情人去约会了。”楚剑衣负手迈向门外,“为师得去挑几件适合约会的衣裳,打扮好了再去见她。” “师尊什么时候有旧情人?!!” “怎么,就许你有小情人,不许为师有旧情人了?” 第109章 轮到桥桥吃飞醋我是……师娘的替身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七月初七,各家少女早早地将巧灯悬挂在庭院,打一溜望去,像条光影相映的灯笼小河,随风而动,轻快地流淌在盈盈笑语之中。 杜越桥今儿个穿得可隆重,一身汀兰青色的杂裾,上衣宽袍大袖,搭着芙蓉粉的纤髾挂在腰间,走动时飘逸摇曳,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灵动纤俏。 头上还梳了双环望仙髻,是求着叶夫人为她编织的。 “从前没见你这么爱打扮,下了山一年,个头窜的快比你师尊高了,五官也变得漂亮好多,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晓得要打扮了。” 叶真扶着她的脑袋,仔细梳理碎发,编了两个小辫子挂在耳边,顺手抓了只镶金玉簪,插在杜越桥的发髻上。 杜越桥双手扶着发髻,感觉头上沉重得像是顶着鸟窝,一家五口的鸟儿都挤在巢里,稍微晃动,就叽叽喳喳响成一片。 她慢慢转过头来,不敢动静太大了,眼神期待而羞赧,敛着眸子问出同样的问题:“叶夫人,我好看吗?” “好看得很!”叶真捏着枚胭脂笺,塞到她唇瓣之间,“来,抿一下,把嘴子染红了显得人有气色。再画一下眉毛,啧啧啧,肯定艳压你师尊的旧情人。” 听到旧情人三个字,杜越桥的脸颊瞬间烧红了,她急忙解释说:“我不是要去出风头的,就只是悄悄观察一下她长什么样子,配不配得上我师尊。” 叶真眯起桃花眼,挑了挑眼尾,仿佛能够洞穿心事般乜了杜越桥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笑着。 杜越桥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转移了话题,道:“叶夫人,我师尊真的有旧情人吗,你曾经见过她吗?” 第124章 “这个我可不清楚,你去问问海霁,兴许她知道。” 对,问问宗主就好了,宗主和师尊有多年的交情,肯定知道师尊是不是在扯谎。 ——毕竟,之前从来没听到过师尊谈及她的恋人,又怎么可能如此巧合,恰好在汨罗就遇上了? 况且师尊清风霁月,仿若天上仙不食人间烟火,世上谁人能入得了她的法眼?再说,谁降得住师尊的性子,又或者谁比她更能伺候好师尊? 念及此,杜越桥心下笃定了师尊在唬她,根本没有所谓的师娘。 整个人精神抖擞,一下子振作起来,三两步走到楚剑衣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问:“师尊,徒儿今天的打扮怎么样?” 楚剑衣脚步一顿,哗的收叠折扇,扭过头,装作很惊讶的样子,“你怎么打扮得如此隆重,难不成你那个小情人也在汨罗?” 小情人,旧情人,情人情人情人,没完没了了! 从踏出叶家大宅开始,师尊的每句话都离不开情人两个字,像玩着把火似的,烧得她心里慌而忐忑。 “没有,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杜越桥用力地摇摇头,两只细长的小辫子甩来甩去,仿佛在抽打着楚剑衣。 “够了!”楚剑衣后退两步,用折扇抵住她的胸口,防止杜越桥靠近自己,“为师要见情人怎么你了,犯得着拿你的辫子抽为师?” 杜越桥停下脚步,抬起脸看她,摆出惯用的示弱姿态,“徒儿长相不好看,怕待会儿吓着师……娘,所以精心装扮了一番,免得失了师尊的面子。” 楚剑衣:“虽然她样貌堪比天仙,但你也不差,没必要太过自卑。” 样貌堪比天仙。 杜越桥心猛地一颤,几乎看到了自己站到那人面前,被她的光芒照得原形毕露,任何费尽心思化的妆、梳的发顷刻间失去色彩,露出胭脂水粉下貌比穷奇的皮囊。 那样,自己再也得不到师尊一个眼神的施舍,在她们卿卿我我的亲热下,找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噗通跳下汨罗江,和屈子作伴唱离骚去了。 趁着师尊还没和那人碰面,杜越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好像抓着救命稻草,不再让她往前走,可怜巴巴望着她:“求师尊告诉我,师娘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楚剑衣觉得好笑且有趣,当初捏造个人骗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难受,这下自己遭骗了,就装可怜来了? 哪能轻易饶过她。 于是咳了咳,故作避嫌地抽出手,楚剑衣皱起眉头,俨然有花之主的端庄:“别随便碰为师,万一被她误会可就麻烦大了。” 她着急要说什么,却被折扇堵住嘴,无能破防地听着楚剑衣发话:“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打听。别叽叽喳喳坏了为师的心情,懂?” 折扇挪开了,楚剑衣大步流星地朝前走,不时看看小摊贩卖的玩意儿,又瞅瞅姑娘们的乞巧游戏,一点儿没把注意力分给她。 杜越桥心里急得不行,但不敢发问叨扰师尊,像个跟屁虫般,寸步不离地守在楚剑衣身后,生怕一个不留神师尊人就被勾走了。 终于,楚剑衣走到卖木偶人的小摊前,红橙黄绿蓝靛紫,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看看这个比比那个,始终定不下主意,把她喊过来,“你看看这两个哪个更好看?” 杜越桥蹲下身,在木偶中对比了好久,强忍着心中的难受说:“红色的吧,颜色吉祥,师娘应该会喜欢。” “我觉得还是蓝色的更好看些。” “……师尊觉得好看就好。” “罢了,全包起来吧。喏,你提着,等会儿见着了你师娘,再由我亲自交给她。” “……”杜越桥咬紧了下唇,像被人拷打了一样,难受得要命,半天才憋出来一个好。 看到徒儿的眼泪打着转儿,楚剑衣到底心软了,停下脚步,转身过来面对杜越桥,大发慈悲地说:“你就这么想知道师娘长什么样子?” 杜越桥还在发愣,一下子撞到她身上,等反应过来后,迅速点点头,“徒儿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提前知道师娘的风华而已。” 楚剑衣叹了口气,教她抬起脸,狡笑着说:“你这眉眼生得与她最为相似,但到底有所不一样。” “有何不同?” 话还没说,一阵酥酥麻麻窜上脊背,杜越桥僵立住了,她感觉自己的眉毛被摩挲着,像绢布拂过一样,轻柔细腻。 指尖顺着她的眉毛画下去,“你的眉毛比她要浓一分,但是又短了两分。” 滑到眼尾,停住了,轻轻一点,“她眼尾也有两抹红,却比你要淡三分,衬得人格外恬静。” 命令她闭眼,指腹在眼皮上画圈,勾出轮廓,划过睫毛,“你们都是水杏眼,柔和秀丽,清纯娇憨。” 手指画出鼻梁的小山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她的鼻梁更为挺拔,比你要英气些。” 又从嘴唇的左侧,蜻蜓点水地滑到右侧,“唇也比你要薄,很是能言善辩。” 最后抬起她的下巴,看不出什么来了,松开手,退了几步,比比她的身高,略带憧憬地说:“人长得比为师还高一些,肩膀宽实,靠起来教人格外安心。” 杜越桥终于睁开眼,忡忡而又绝望,在看清楚剑衣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泪水,崩溃地哭泣:“师尊把我带在身边,是不是……是不是让我当师娘的替身?!” 她本来还抱着没有这号人的幻想,但经过楚剑衣一说,如此详尽细致的描述,仿佛那人已经站在了眼前,又能听出师尊与那人做过许多亲密的事情。 欺骗不了自己了,师尊的旧情人是真的存在。况且……那家伙还和她长得很像! 如此想来,师尊对她好、带她在身边,居心根本就一目了然。 “哎哎,怎么又哭了?” 下意识地,楚剑衣走上前去,念头还没想好,手指已经在揩杜越桥的眼泪了。 杜越桥任她揩着,并不把人推开,仿佛在留恋最后一刻的温情,红着眼睛看她,不质问,默默地审视。 她本想等楚剑衣给出解释,却等来更重的一击,“其实你们俩也没有很像,尤其是性格上,她喜欢潇洒天下,你喜欢跟着为师后头走,这是很不一样的。” 杜越桥被她唬得心力交瘁,短短几刻就失掉了浑身所有的力气,想被人狠狠揍过一样,脆弱又无力地看向她,轻声问:“心上人浪迹海角天涯,履行你们共同的约定,枕边还有人贴上来暖床,师尊其实很满意吧。” 楚剑衣:“为师没有把你当替身。况且你不是也有小情人么,为师的事也没瞒着你,咱们俩算是扯平了。”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哭泣声也收了,尴尬与沉默无声地在两人之间蔓延。 看见楚剑衣欲言又止的神色,杜越桥默默把话吞进肚子里,她想告诉师尊,其实根本没有小情人,但现在看来这话没必要说了。 她张了张嘴,哽咽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问出来:“师尊和师娘相会后,还能带我在身旁吗?” 楚剑衣也想告诉她,没有什么旧情人,是编出来报复她的。 但听到她的话,鬼使神差地,竟然没有作解释,而是说:“会的,为师不会抛下你。” 得到了答案,杜越桥背过身去,宣泄似的大哭一场,哭够了,收住声音,默默擦掉眼泪,转身说:“那咱们走吧。” “去哪儿?” “汨罗江畔,师尊不是说了,师娘在那里等着你吗。” 第110章 师尊她又勾又钓师尊你怎么不穿衣服!…… 她们没有立刻赶到汨罗江畔去,而是拐了个弯,走进了繁华热闹的街巷。 满街的琳琅满目不能令杜越桥动容,耳畔的欢声笑语也仿佛与她无关。 她任由楚剑衣牵着到处走,目光无神,鲜少说话。 师尊问她要不要糖画,领她到卖簪子的小摊前,温柔簪好她满头的发饰,拿镜子照给她自己看,自顾自地赞叹真是好看极了。 也撬不开她的嘴。 杜越桥其实知道师尊的用意,师尊放下了平日端着的架子来哄她,这是很不容易很难得的。 如果是稀松平常或者有关生死的小事,她都会马上原谅楚剑衣,甚至乖乖把自己捆好了,站到汨罗江畔,说师尊既要徒儿死,徒儿没有忤逆的道理。 可这件事大大不同。 杜越桥在心里试图说服自己,师尊和师娘约会也是件小事,更是件无关乎自己的私事。 可是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一出来,甚至稍微想到师娘这个词儿,杜越桥就觉得心尖上被人扎了个酸果子,流着酸汁淌着酸水,把心胸都淹没了,留不出空地给所谓的师娘。 她想,师尊的心胸应该宽广无边,不但容得下白月光抛下自己逍遥天下,还容得下一个替身成天晃荡在眼前。 要是哪天师尊离开了她,恰巧跑来个和师尊长得相似的人勾搭她,她肯定会让那个人滚得远远的。 第125章 既然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接受冒牌货的出现? 除非……这个人滥情,是只取次花丛多回顾的大扑棱蛾子! 大扑棱蛾子。 杜越桥抬起眼眸望着楚剑衣,白衣翩然,腰封紧束,横看竖看都像只张开短翅乱扑的大白飞蛾。 偏生又有种禁欲清冷的气质,与乱撞的蛾子不似。 楚剑衣也悄无声息地观察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接,刹那后,同时分开了。 杜越桥环顾四周,假装很忙的样子,远远看见街边有姑娘们围成圈,大抵是在玩乞巧的游戏。 楚剑衣道:“她们在投针验巧,回去再看一遍么?” 与别的地方乞巧游戏不同,汨罗一带在验巧环节添加了祈情的寓意。 将针投于鸳鸯水中,若针浮在水上,针影不是笔直而呈现其它图案,不仅代表乞巧成功,而且能和心上人终成眷属,长长久久。 师徒俩很快排到队伍前头,有姊妹看杜越桥打扮漂亮,递给她几枚小针,她却不怀期待一把塞到楚剑衣掌中。 楚剑衣:“你这是做什么?” 杜越桥不答话也不看她,垂下眼帘沉默寡言地站着,后面的人点她肩膀,她就照模照样点楚剑衣的肩膀,要人赶快往前走把针给投了。 别人投针为着给自己祈一段美好爱情,杜越桥不这么想。 她竖起耳朵听着前边人的欢呼或者失望叹气,数起来还是不如意更多,因此不免怀着庆幸地祝愿: “要是师尊验巧失败就好了。今夜等不到师娘人来,或者师娘直接表明不愿意同她在一起,怎么样都好,最好能让师尊苦守一夜待到天明,发现深情错付,继而断情绝爱,下定决心好好当师尊,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楚剑衣倏地一怔,她发现杜越桥这股子决绝劲儿,是从前没有过的,或者说没有表现给她看过。 思绪纷飞,千回百转,握在掌心的小针一枚枚投出去,载不住她沉重的心事,竟然没有一根漂浮在水面,扔一根沉一根。 周围姑娘们咂舌瞠目,纷纷的宽慰声中,只有杜越桥忍不住咧出张笑脸。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了。 犀利的凤目不知什么时候盯住了她,杜越桥自觉高兴得太明显了,于是抿紧了嘴巴,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楚剑衣没有责怪她,这让她以为自己的幸灾乐祸没有被发现。 两个人继续往江畔走,气氛缄默,脚步却很轻快。 终于到了江边,杜越桥料想楚剑衣会原地停下,等待神秘的师娘凌波微步,踏水而来。 能被师尊看上的人,功力应该也能与师尊媲美。 原先的窃喜在这个念头出来后一扫而空,她忍不住又开始幻想两人相见的情形。 眼前凭空蹦出个与她长相极似的师娘,负剑而至,气质如今夜的朗朗明月般皎洁,正要与师尊浓情蜜意,陡然发现了躲在暗处的她。 只要抛出个吃醋的眼神,师尊立马就能会意,长袖一挥,眼也不眨把她掀到汨罗江里喂鱼去。 “你往江里面走什么,跳下去喂鱼?”楚剑衣在后边喊住她。 杜越桥冷不丁向下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走到了江边,两只鞋已经被寒冷的江水浸湿了,小半截裙摆滴滴答答淌着水。 再多走两步,真的要被冲走喂鱼了。 她回头朝楚剑衣走过去,敛着声音问道:“师尊不是要等师娘么,为什么还要租船?” “她与我约在船上相见。”楚剑衣看了她一眼,没声好气地说:“为师投针失败,你笑得那样开心,现在还有脸问?” “哦,不问了,庆贺师尊马上能和师娘相会。” 此话绵里带刺,酸不溜秋抛给楚剑衣接招,同时又刺生两头,扎得杜越桥自己心里不好过。 她扔完了招式,楚剑衣却罕见地没把气撒回来。 楚剑衣不知道该怎么反怼,她知道杜越桥在悄咪咪地吃醋,尽力想要掩盖冲天的醋意,同时也从中看出了当初自己的在意多么明显。 她其实知道如何去扎杜越桥的心,反复提小情人就能让杜越桥吃瘪,可是她不想也不忍心。 如果把小兔子逼急了,说出那句师尊其实我喜欢的人是你,楚剑衣真的没想好怎么应对。 还是吊着她,看她暗搓搓地吃醋,把几个月来的不痛快细细还回去比较有意思。 楚剑衣拉着她到了船上。 这是只乌篷船,船身小巧,篷里架着方小桌,桌上摆着温酒,两盏酒杯。 倒有点像当初在赛湖租的船。 杜越桥一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边不停地挪动位置,尽量离梦中拴住她的位置远一些。 “你这是跟为师闹脾气,要坐得这样远?” 楚剑衣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酒,视线根本就没放在她身上,语气却意味不明: “还是说,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面对为师?” 杜越桥不理会她话里的意思,找到船头的位置坐稳了,反呛道: “在逍遥剑派,师尊说过自己没有磨镜之癖,如今却说给徒儿找了个师娘,看来师尊的话不可信。徒儿要坐远点,免得自己的镜不保。” “咳咳咳” 楚剑衣拍着胸脯连连咳嗽,显然是被她的话呛到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平复,不可置信地盯着杜越桥,“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徒儿师从您,自然是从您这儿学来的。”? 好啊,硬气起来了。 楚剑衣也不恼,反觉得她这副醋劲挺有意思,不急不慢饮完剩下的酒水,敲了敲桌面,惆怅道: “为师喜欢她,却不见得她喜欢为师。” 杜越桥:“?” 绞着衣摆的手不知不觉放松了,杜越桥仿佛又看到希望的曙光,装模作样咳了声,安慰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师尊何必要贪恋一枝花。” “听起来好像你很有经验的样子。可她与我约定好了,我怎么能失约呢。” “师尊,你和她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先不要让我改口叫师娘。” “你说她今夜会不会来赴约呢?” “既然她不喜欢师尊,那就不见得会。” “你就这么笃定?” “也不是说笃定,大概八成是不会来了。”师尊你死了这条心吧。 “只有两成的机会吗?” “其实可能两成都没有。一点点机会都不会有的,不然巧娘娘怎么不让你投针成功?不要再死皮赖脸地纠缠人家了师尊,咱们回家吧。” 等等。不对。 杜越桥瞳孔骤然一缩,心想:坏了,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乌篷内的动静,也因为这一句话而销声匿迹了。 师尊该不会伤心了吧? 于是她小心翼翼踮起脚尖,悄摸着钻进了船篷里头。 “啊!师尊,你怎么不穿衣服?!” 杜越桥用手挡着双眼,一步步向后退去,忍不住又透过手指的缝隙,悄悄窥看褪去衣裳的楚剑衣。 眼前人上身半披着衣裳,不经意露出包扎的层层白纱,裹着傲然雄视的双峰,脖颈下精致的锁骨随呼吸愈加明显,散开的青丝如瀑,比不着寸缕更加诱人。 楚剑衣听见动静,半抬起醉醺醺的眼眸,无端生出份弱柳扶风之感。 她扶着脑门,整张脸酡红得不行,像是醉得很重。 “吃了这酒,怎教为师浑身发热,好晕。桥桥儿,过来,替为师解衣,为师要就寝了。” 杜越桥知她难受万分,闭着眼睛摸过去,跪在地上,伸手勾到她的腰封,用力一拉,整条腰封抽了出来,剩下的衣物也随之褪落。 她把腰封叠好随便放在旁边,四肢并用以手摸地,慢吞吞地爬到船篷外头去,不忘好心提醒一声: “师尊醉得厉害,咱们这就回家去吧。” 第111章 叶夫人不是贱人海霁?给叶家找了个女…… 船篷外,杜越桥抱着双膝,脑袋撑在膝盖上,昏昏欲睡中支棱起精神,万分警惕地环视茫茫江面。 乌篷船底流水潺潺,皓月当空,洒下月华满铺江面,点点白光此起彼伏地闪烁着,宛如万千只萤火虫汇集而成的无垠星河,又像流淌不歇的光阴长河,教她煎熬难捱。 哗哗—— 波澜微小起伏,不时流经水中小洲,漫上去,把银白沙地打成湿润的深色,再退下来,潮起潮落,静谧而怡人。 带有寒气的江风吹到杜越桥身上,她打了个冷颤,用力抱紧双腿,把自己缩得再小些,总之不肯退回船篷里。 杜越桥在船头待了好几个时辰,江上见不到夜漏,但她对时间的流逝了如指掌。 此时月沉向西,捉弄人的牛郎织女星在几片薄云遮拦下时隐时现,终于彻底消隐了星芒,东方之将白。 望着看不见的牵牛织女星,杜越桥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拨开船帘,里面一片黑暗朦胧,灯早就熄了,人影也看不明白。 第126章 “她真的没有来,咱们走吧,师尊。今夜没有鹊桥,牛郎织女也碰不到面,天不逢时地不合利,人还放你鸽子,师尊苦等不值得。” 伏在小桌上醉过去的人答不上话,言语不利索地呢喃几句,大抵在说扰了为师美梦。 杜越桥听清了她的话,装傻充愣,手拨着帘子,脑袋往外望了又望,除了三两只掠水而过的飞鸟,萋萋草树沙沙响动,江面上没有一星半点师尊要等的情人踪迹。 庆幸之喜涌上心头,盖过了挨冻一夜的忐忑与委屈。 她伸长脖子往船篷里探,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师尊继续睡,咱们这就返程回家!” 船篷内没有发出动静,或许响过轻微的抗议,但杜越桥当作没听见,双手拿起桨,划得小船两侧的水花哗哗响,片刻不停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穿得繁重但并不能抵抗寒冷,苦守在船头一夜,江风挟着寒气透过衣裳,轻而易举就使她脑门发烫。 可杜越桥仿佛感觉不到,一口气连着划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几缕阳光洒在背上,她抬头一望,竟然已经日出了。 小船离出发的江岸不远了,杜越桥目力极好,隐约能看见远处泊着的一连串船只。 “师尊,咱们快到了。你先穿好衣裳,然后我靠岸把船停下。” 宿醉的人依然不作回应,只是翻了个身,从桌上滚到船板上,痛哼了两声,便没了动静。 酒量不好还喝这么多做什么,为情所伤也不能堕落,这不像师尊的风格。 杜越桥心中思量片刻,放下手中的船桨,让乌篷船缓慢地随波晃荡,再次掀开船帘,正准备进去帮楚剑衣收拾,余光一瞥,似乎看到了熟人,忍不住轻喊出来: “叶夫人?!唔——” 熟悉的梨花冷香袭上来,像梦中一样堵住了她的嘴,但这次用的是手掌心。 女人捂着她的嘴,一把将人拽进船篷里,跌坐在桌旁靠着。 杜越桥连着发出唔唔声抗议,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楚剑衣对视着,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喊人。 “那不是叶夫人。”楚剑衣没有松开手,反而捂得更紧了,“小声点,为师知道你惊讶,听为师给你讲。” 杜越桥不懂但郑重地点点头,覆在唇上的手才松开。 楚剑衣往后一靠,慵懒地倚着小桌斜斜坐下,衣物已经穿戴齐整,不见半点醉酒失态的样子。 她不着急解释,也不打算开金贵的玉口,小酌了杯昨夜剩下的美酒,然后打了个响指,让杜越桥听到不远处那艘船舫上的交谈声: 这是一艘装潢颇为吸睛的私家船,船身有五六只乌篷船大小,刷着绛红色油漆,两侧挂着绣花帘帷,船篷如小山之顶,四角飞翘,显得很有格调意趣。 舱内站着方小香炉,顶上枚盘香,烟气袅袅绕绕,仿佛熏透了门边挂着的联福: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旁边的高椅上坐着位妇人,云鬓高挽,却只戴着根朴素的步摇,眼眸如灼灼桃花妖娆妩媚,眉心一点红痣,双唇色浅而薄,手中盘着一串佛珠,端的是清贵佛女气质。 样貌身段与叶真极为相似,却比她更多几分经书气。 妇人放下窗帘,眼神淡淡地看向旁边的男人,端起桌上茶杯,啜饮一口香茶润喉,闭上眼,更是菩萨模样: “叶真那个贱人,没出阁的时候就偷男人,嫁出去又克死她丈夫一家,如今还有脸面回来,也不怕娘把她扫地出门。” 男人整张脸藏在暗处,冷哼一声,“她回家想必是为争夺夫人遗产。” “争,她肯定是要争的,而且会撕破脸皮跟我和三妹争夺。她那个贪财吝啬的性子,从小就算盘不离手,每天吃了多少用了多少,都要记在账上,半点诗书不沾,浑身一股铜臭味,令人厌恶!” “听说她还带了个女人回来,是江浙那边的?”男人试探问。 妇人抬手按着茶盖顺杯沿转圈儿,轻轻吹了一口气,优雅得体,甚是副知书达理的模样: “不错,夫君你与那女人打过交道,她是桃源山宗主,姓海名霁,曾向夫君买过米面。” “是她啊,桃源山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她还妄想学八大宗门修仙,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我说二妹怕是想出头想疯了,竟然投奔一个落魄的小宗门,生来就是只野鸡,还想飞到枝头变凤凰?” 男人附和着:“最后怕是掉到鸡窝里面,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听闻,江浙的男人常年在外经商,鲜少回家,女人没有夫妻生活,每夜只能把珠子串起来,扯断了,珠子滚落一地,再一颗颗捡起来,串好,再扯,再串。” 妇人两指夹住茶杯,放到桌上重重一按,将佛珠捧在手心,很是虔诚的模样,然后用力往两边狠拽。 哗啦 佛串嘭的轻响,断裂了,珠子噔噔散落一地,像她说的那样,圆溜溜滚进不见光的角落。 “珠子串完了也缓解不了寂寞,那些个没有礼义廉耻的,就找女人欢爱,所以江浙一带盛行磨镜之癖。二妹从那边带了个女人回来,怕不是……” 话断在这里,妇人不继续往下说去了,仿佛怕脏了自己的嘴似的,只用眼神轻浅地笑了笑,轻蔑而嫌弃。 男人立刻会意,呵呵闷笑几声,“原来是如此,二妹算是给岳丈岳母大人找了个女媳回来了。” “什么二妹,又是什么岳丈。”妇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看上去情绪反复无常,很不稳定,“那老东西早就该死了,却舍不得他宝贝三女儿,还强撑到现在。” “是是是,老东西若是早死几年,夫人何必还要等到现在。” “还有那个叶真,当年若不是我身体有疾,娘听了道人吩咐,将她从乡下抱回来,借了我名字的音去,替我挡灾,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叫叶真了?!” 想起过往的种种,叶珍气得咬牙切齿: “那个小贱人,十多岁毛都没长齐的年纪,竟然用这件事威胁我娘,将我们叶家的老宅还有传家手镯给她,真是万般不要脸!” “老宅?传家手镯?”男人听到话里谈及的财物,眼神不着痕迹地亮了亮,“这些还在她手上?” 似乎听出他话里的贪婪,叶珍收了话头,人也瞬间变得平静许多,抿了口茶水,不咸不淡地说:“过去太久了,事情都记得不清了。” 他还要说些什么,叶珍却从座上缓缓起身,面容端庄而和蔼,仿佛刚才的阴暗谋划与她无关。 “走吧夫君,船靠岸了。” 菩萨面蛇蝎心肠! 杜越桥攥紧了拳头,眼眶瞪得老大,三十也随她瞬间起的杀心而显形在旁,“她们怎么可以这样厚颜无耻!不但辱骂自己的亲生姐妹,还污蔑宗主!” “回来,别冲动!” 楚剑衣拽住她的手腕,把冲动上头的人拉了回来,“忘记为师以前跟你交代过的了?别人的家事,不要随便掺和。” “叶夫人不是别人,她对待我们很好的,不是那个女人嘴里说的那样狼狈不堪!”杜越桥鲜少如此气愤过,她极力想要挣脱师尊的束缚,给那对狗男女捅个对穿。 嘭—— 人被强按在船壁上,丝毫都动不了,只能张着嘴叽里呱啦向师尊诉说: “我说的是真的,师尊,叶夫人不是你们平常看到的那样贪财爱占小便宜,她给我擦过药,梳过头发,在我要离开桃源山的时候,也是她给我打包好了行囊,她对我们像对亲生孩子一样,她人很好的!我不能容许她被这样污蔑!” 杜越桥四肢并用地挣扎,每回快要挣脱师尊的禁锢了,下一刻又被狠狠按回来,而且摁得更重。 楚剑衣颇为头疼道:“你性子怎么这样冲动了?以前可都是温和难得发脾气的。” “因为她们在伤害我很重要的人!” “那你现在过去杀了她们,然后被浩然宗的人抓去蹲大牢?修士不能杀戮凡人。” “师尊你不也做过同样的事么?!” “……这不一样,我有能力扛他们的鞭子,你没这个能力,而且会拖累海霁她们。为师再去救你,也会被拖累。” 拖累这个拖累那个,总算把杜越桥的理智拖回来了。 她两只眼睛都红通通的,满目愤怒地看向楚剑衣:“那我该怎么办,去告诉叶夫人还有宗主吗?” 楚剑衣却有好戏看似的微微一笑,“走,看看海霁那家伙会怎么应付去。” 第112章 叶家姐妹修罗场海霁:你说的野男人,…… 师徒俩跟在这对夫妻身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叶家府邸。 这是处三进的院落,建得很阔气,中央竖着屏风雅素净的雕兰照影壁,毗邻一汪池塘,可惜只有碧叶不见荷花,周围依稀能看见种植过名花贵竹的痕迹,但缺乏修剪,杂草丛生,尽是番凋敝落寞的情景。 杜越桥见识不算多,却也能从中看出叶家曾经的风光无限。 第127章 她拽了拽楚剑衣的衣角,悄声问道:“师尊,叶夫人家中遭遇过大的变故吗?怎么看起来有种外强中干的感觉。” 楚剑衣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她轻咳一声,低声嘱咐说:“别瞎问,海霁和叶夫人听了不高兴。” 她们伏在屋顶上,揭开片青瓦,颇有兴致地观望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杜越桥没干过窃听窃看的事儿,因此格外不好意思,扭扭捏捏:“想知道她们怎样处理,师尊用术法听取就好,为何要趴到人家屋顶上来,做这种……好像偷鸡摸狗的事。” “观摩真情实意的修罗场,岂不比用术法窃听有意思多了?” 楚剑衣睨了眼她脸上泛起的羞红,哼笑一声,心中有了想法,抬高了声音说: “看来桥桥儿嫌不够刺激,想要亲自下场伸张正义,要不为师现在就满足你的愿望,送你下去体验体验?” 说着,她装出要喊人的架势,吓得杜越桥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嘴,“师尊别,这脸面不兴丢!” 底下可还有宗主在场呢。 叶珍夫妻先她们一步踏入府中,按理说作为长女,应该早早地过去看望临终的父亲,可她们只把叶老夫人唤走,不知在厢房密谋着什么。 不晓得叶老爷子是不是早就咽气了,目光涣散无神,手指抬不起来,两颊的肉都凹陷下去,剩得副骷髅架子模样。 而病榻前,一个穿着交领短袍,腰间挂有佩剑的女子,正涕泪横流、歇斯底里地和叶真对峙。 两姐妹之间,海霁像堵墙似的拦着双方,避免她们有过激的举动。 叶真借这面肉墙挡住自己。 墙夹在中间劝架,都是一家人,骂来骂去伤了和气。 叶真一概不听,愈战愈勇,对着癫里癫气的小妹破口大骂: “你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傻玩意,被自己大姐当枪使唤还要给她卖命,怪不得叫作宝呢,宝里宝气的蠢货,买把秤回去称称脑袋有几斤几两吧!” 叶宝气得两眼通红,火冒三丈。 她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擅长舞枪弄棒却鲜少与人争执,“你你你”半天,又被叶真抢了话去。 “你什么你,我看你是越长越回去了,连话都说不利索,要不要二姐给你买两斤猪脑子补补?瞧你这熊样!” 她叉着腰,手帕甩个不停,有海霁这堵结实可靠的肉墙挡着,唾沫子都飞不到身上来,神气极了,像只耀武扬威的紫孔雀。 杜越桥啧啧称奇,“怪不得叶夫人总叫关之桃与她去砍价,她这骂人的架势再配上关之桃那张嘴,天下无敌。” “海霁可遭老罪了,哈哈。” 楚剑衣倒不在乎叶家姐妹的对骂,她与杜越桥换了个位置,以便更清晰地看见海霁的窘迫,“她这家伙,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这趟真不白来。” 底下的人还在争执。 叶宝哆嗦着嘴唇,“你你你”了好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你就不该回来,准是你这张罗刹嘴气死了爹!” 听她出口不逊,没等叶真张嘴,海霁先忍不住了,“叶小姐,请你好好说话,不要随意污蔑人的清白!” “她能有什么清白?!我看你也不是个明事理的,分明是她气死了我爹,你却还要帮着她说话!” “哎哎你怎么说话的呢,又变成我气死老东西了?你和大姐拖延几天不回来,我是头一个回来伺候他的,反而叫你反咬一口?” 叶真推开身前的人,免得影响了自己发挥。 她走到面红耳赤的叶宝跟前,甩着帕子嫌弃地说: “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你这盆还没泼出去的水,倒是跑得最远的一个,枉费爹娘那么疼你。我看哪,八成是你气死了爹!” “你、你,你怎么敢往我头上泼脏水!”叶宝浑身震颤不已,看样子被这能言善辩的女人给气坏了。 叶真嗤笑一声,站着说了半天的话,给她腿站累了,转过身去就要找把椅子坐下,身后却骤然逼来一股冷意—— “噔” 叶宝一剑没有刺中,双目圆睁,惊诧地看着眼前仅用两指就夹住自己佩剑的女人。 海霁稍稍用力,指间的佩剑砰的一下碎成片。 再往前一推,叶宝抵挡不住力道,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碰到冰冷的墙壁才停下。 就在她惊讶之余,叶老夫人蹒跚着小步子飞快地冲了过来,一把将小女儿搂进怀里,检查过她没有受伤,才对着叶真哭喊道: “你们爹还没死呢,女儿就要自相残杀,叶真啊叶真,你为什么要对亲妹妹下狠手啊?!” 叶真没从小妹刺杀她的震惊中回过神,又被这一句扎得心口直抽痛,霎时间说不出话来。 旋即叶珍夫妻俩也跟了过来。 见到一地的佩剑碎片,又看到海霁毫不退避的神色,叶珍心下了然。 她先将小妹和母亲扶到椅子上坐好,再施施然走到海霁跟前,向她拱手行了个礼: “不知仙长前来,招待不周,让小妹吓着了您二位。” 叶宝听她说是仙长,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人是修士,连忙叫唤:“修士不能够伤害凡人——” “够了!” 叶珍喝止住她,朝海霁抱歉一笑,然后转过身,用眼神震慑小妹,“定然是你刚才惊扰了仙长,还不快向仙长道歉!” 叶宝不明所以,母亲又捏了她腰一把,迫于压力只好照做。 总算是来了个明事理的。 海霁心下稍微松了几分,不包庇也不偏袒,详细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到这家伙把自己骂的话复述出来,叶真朝她翻了个白眼,又瞥了眼母女相护的三人,心中微微泛酸。 叶家的私事,海霁不好过多插手,只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后退到叶真身后,等待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叶珍处理。 “唉……”叶珍几人收拾好了,坐在木椅上,她叫人端上几盏热茶,恭敬地递到海霁叶真手边。 喝过热茶压惊,叶珍放下茶盏端坐着,好似尊通情达理的菩萨像。 她低垂眉眼,像是为两位妹妹的不懂事无比痛心,捂着胸口道:“两位妹妹年纪小,亲姊妹之间斗嘴没个分寸,惊扰了仙长,还望恕罪。” 海霁:“没有惊扰我,倒是叶真恐怕受了惊吓。方才叶小姐执剑便向叶真刺来,若真刺中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确实小妹做得不对。” 叶珍转动着佛珠,瞥了眼无人在意的叶老爷子——他早就悄悄地断气了,“但抛开小妹的做法不谈,父亲如今身体抱恙,二妹你体谅他,也不该和小妹置气,况且你可是做姐姐的。”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管她要杀我?!” 叶真立刻明白她话里藏的刀,拍手叫道:“好啊,好得很,你们一个叶珍一个叶宝,又合起伙来欺负我了!今天高低是要把罪名推给我了是不是?” 她忽然没由来地大笑出声,心中的刺痛一阵比一阵更烈。 从来都是这样,把脏的臭的见不得光的都推到她头上来,再高高在上指责她,把她给逼疯,没有人来为她说话。 果不其然,见到她这副近乎发癫的模样,叶珍哀叹一声,捂着胸口的手却放松了: “这么多年了,二妹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情绪易躁易怒,给她好好地讲道理,人却——” “我不见得你是在公平公正地讲道理。” 海霁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讲道理,难道就能抛开事实去谈所谓的礼让吗?” 叶真一愣,没有想到海霁如此木讷生硬的人,会为了她而和人精似的大姐对峙。 叶珍不说话了,她使了个眼神,叶老夫人立刻会意。 咳了两声,屋内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都看向叶老夫人,听她要发什么话: “仙长你有所不知,珍珍说的确实不假,叶真这孩子从小在乡野长大,混了身癫狂暴躁的野脾气,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海霁道:“我并不觉得她癫狂易怒,倒是你们在步步紧逼,教她气伤了身体。” 面对她们对叶真的蓄意中伤,海霁毫不退让半步,站在了叶真旁边,宛如她的铠衣甲胄,完好地将人保护起来。 眼见说的这些不能让海霁与叶真生出嫌隙,叶老夫人不顾情面,针针见血地诉说亲生女儿的不堪: “她贪财吝啬,好占小便宜,事事有利可图就咬紧了不肯松嘴!” “我知道。但这并不代表她的品性坏。” “她势利庸俗,感情淡漠,眼里没有亲情可言!” “我知道。但你们这样的亲人,确实没有珍惜的必要。” “她是个不入流的货色,是扫把精、丧门星,没出阁害得我们叶家没落,嫁出去克死丈夫一家!” “不是的。” 海霁语气平静地开口说: “叶真不是不入流的货色,也不是扫把精,更不是丧门星,她到了桃源山,能将宗门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们家惹出这么多祸端,是因为没有好好对待她。” 第128章 “仙长!你怎么能如此袒护她?!”叶老夫人不可置信地露出茫然表情,似乎又嗅到两人间异样的气息。 她脱口而出:“叶真她,偷过野男人,名声早就臭了!” 此话一出,叶宝瞠目结舌地指向叶真,完全想不到家门出了如此丑事,叶珍则是一脸淡定地抿了口茶水,等待海霁作出的反应。 海霁顿了顿,神色有些异样:“你口中的野男人,是我。” 第113章 桃源山有千万金海霁叶真副cp往事 十八年前冬,汨罗下了一场大雪。 冷风如刀,飞雪万里,天地间俱是白茫茫的寂寥。 叶真半趴在桌案上,一手拨弄着算盘,百无聊赖,侧脸数着伸到窗口的梅花。 梅花,红梅,腊梅。算盘无意识地拨动,噼里啪啦响。 她忽然一拍桌子,想到了什么惊天大生意,“叶家的梅花品种珍贵,折了去卖也可以赚钱!” 想到这笔没多少成本的买卖,叶真当即站起身子,扶着窗子去攀折梅花。 “嘭” 一个没扶稳,少女从窗台掉了下去,摔到雪堆里,吃了满口的寒雪。 “连你也欺负我!” 她狼狈地爬起来,先把头上的簪子戴稳了,再拍拍沾上的雪花,想踢两脚梅花树,又怕它不开梅花了。 叶真小声地嘀咕:“算了,还指望着你给我赚钱呢。” 还好院子偌大而空荡荡,没有别人看见,不然就丢脸丢大了。 “你也是棵没爹疼没娘养的可怜树,孤伶伶地站着,随便来个人都能欺负你折你的花,那肯定可疼了。” 她手里握着花枝,嘴上说着安慰的话语,怜树怜己,似乎很不忍心。 然而下一刻,叶真吐了吐舌,又快又轻地摘下了满手梅花。 “给你说说话就不疼了,你刚才还摔了我一跤呢,这下咱俩算是扯平了!” 她摘完这一树开得灼灼艳丽的梅花,放进篮子里,正要继续去摘旁边那株—— “嘭” 叶真下意识闭上双眼,几乎以为梅花精找她麻烦来了。 良久没有感受到疼痛,她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巨响是从大门那边传来的。 因着老院里只有她一个姑娘居住,所以叶真把门锁得很死。 一方面是怕有不轨之人潜入院子,一方面又怕叶宝带人找她的麻烦。 但这声响动之后,没有别的声音。 她踮起脚,悄悄地靠近大门,眯起眼睛,透过门扉的缝隙往外打量。 好像是个落难的灾民。 叶真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在转身的瞬间,一声微弱的婴孩啼哭声传入她的耳中。 她的脚步顿住了,为那莫名生出来的同情怜悯心,推开了门,将冻晕的少年和女婴一齐接进屋内。 这人打扮得像个青年男子,实际却是女儿身。叶真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撑着下巴,狡黠地打量眼前人:“喂,你叫什么名字?瞧你这身打扮,应该很能干活吧。是我救了你,花了不少银子呢,快把名字告诉我,以后可要记得回报!” 退了烧后,海霁眼睛清明了不少,她迷迷糊糊地打量四周。 灯光昏暗的缘故,周围都是灰蒙蒙的,隐约能看见几件名贵的家具,但少之又少,如果一个人住,恐怕会很害怕。 屋子里很是黯淡空寂,只有眼前少女的桃花眼明亮动人。 叶真看出了她的顾虑,“茵茵在隔壁的厢房里,已经被我哄睡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别害怕。” “茵茵是?” “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小孩子啊,我给她取名叫茵茵,怎么样,很好听吧?” “谁让你给她取名了?!”海霁莫名其妙地燃着了,声音沙哑有力,“名字是很重要的,她长大了可以自己取名,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叶真一惊,反应过来后扯住床褥,把病号拽下床。 “喂,这可是我家,是我把你们俩救回来的,你竟然敢对我大呼小叫,有没有天理了?!现在外面还下着雪呢,信不信我把你俩全丢出去!” “……抱歉。” “哼,光会说抱歉有什么用,哄不好了!” 叶真双手叉腰,搭着她头上的双环发髻,活像个四孔小俑人。 看着这粗鲁的家伙满脸愧疚,摔在地上不知道喊疼,木讷、呆呆的,很好欺骗的样子。 叶真又哼了声,“除非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到哪去,为什么摔在我家门口,和茵茵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穿男人家的衣裳……这样我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于是这人告诉她,自己名叫海霁。 她原本的命运,是在临川的弃婴塔内哇哇大哭后,悄无声息地死掉,幸得师尊路过,将她从弃婴塔抱了回去,养大成人,赐名与她——海霁。 师尊门下弟子众多,都是些路边捡的无家可归的女孩。 她们随师尊游历四方,寻找灵力充裕之地修炼。 因为都是女儿身,在江湖上行走并不安全,所以她们都换上了男装,消减某些人的不怀好意。 前些日子,师门路过汨罗,正巧遇到一户人家将女儿扔在路边,等待马车碾过。 她们及时出手救下女婴,却发现孩子已经奄奄一息。 为了不耽误行程,海霁自告奋勇携带女婴在汨罗求药,师门则继续赶路,约定在去江浙的途中相见。 她打听到汨罗一带的叶家,是药材大户,便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带着女婴找来叶家老宅。 未曾想,这一路上风雪愈加疾劲,海霁受了寒,刚到老宅门前,便支撑不住地倒下了。 她说完了,问叶真:“你救下我和茵茵,费了多少银两?等我病好了补偿给你。” 叶真听到这话,随口开了个玩笑:“不是多少银子,是千金,你怕是干一辈子活也赔不起。” 大雪下了半个月,茵茵的病症好得很慢,海霁被迫逗留在叶家老宅。 这半个月来,一切花销都由叶真承担,给茵茵治病的药材也是她在操办。 她有事没事就念叨着:“你俩怎么还不走,再待下去,真的要欠我千金了。” 海霁不明白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怎会有这么多的钱财,分明宅中都没有仆人伺候,不像所谓的叶府千金。 但海霁不敢问,担心问出来惹得叶真生气,真把她俩赶出大宅。 她抽空就在院子里打拳,看见柴房空了,不必多说,识趣地背起竹篓给叶真劈满一屋子的柴火。 相处中,两人都发现彼此不像初见时的对付。 海霁长得高挑,言行间带着股士大夫的腐朽气,直来直去,却心思细腻,所谓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而叶真虽然常常拨着她的小算盘,一枚铜钱的小事也要记到账上,却在照顾茵茵时,未曾吝啬过用昂贵的药材。 有天,叶真突然叫住海霁,问:“你应该读过不少书吧,有没有听过庄公牛生的故事?” “……那叫庄公牾生,意思是出生时脚在头之前出来,也就是他的母亲难产。” “你给我讲讲。” 她纠缠着海霁,讲完了郑伯克段的故事。 末尾,叶真反复呢喃那两句:“其乐也融融,其乐也洩洩……这娘俩能和好如初,为什么我讨好我娘,她从来不看我两眼呢。” 雪下得渐渐小了,但仍旧未停,茵茵的病情好转不少。 但叶真的钱囊瘪了下去。 她熟练地拉过来海霁,两人一合计,想出了做布料生意来赚钱: 未出阁的闺女不能抛头露面,叶真便只好出资进购布料,由海霁女扮男装,在铺面打点生意。 海霁不善言辞,不懂得生财之道。 叶真教她量布的时候把卷尺叠起来一点,然后大方让出这点给穷人们,这样才能赚到钱。 然而海霁不听,沉默地量好应有的分量给客人,有时碰到客人衣裳上打着补丁,她还要倒贴送点给人家。 叶真为此没少威胁她:“那你欠我的千金怎么还?”到了这时候,海霁就装哑巴。 叶真气不打一处来,瞪了她一眼,装作宽容地叫她给自己梳头发,扎好了发髻可以抵一金。 手笨的人往往扎得不好,她就又找到理由找茬,再阴阳怪气一遍。 雪下了三个月,两人带着茵茵,在热闹起来的老宅里度过了除夕元旦,茵茵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初春,路途好走了,海霁向她告辞,即将背上茵茵去寻找师门的队伍。 不知为什么,叶真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以前老盼着这俩吞金兽赶紧走,这会儿怎么放不下了呢。 但她没有挽留,知道海霁她们要做的事,是那些个只会喊为万世开太平的男人们做不到了。 临了,叶真望着那人远走的背影,大喊了声:“我治你用了千金,你要还我万金!” 海霁的身影一顿,愣了片刻,慢吞吞地走回来了。 第129章 “你不走了?!” “没有,还是要走的。” 海霁指了指空空的柴房,“柴房空了,你娇里娇气的,捡不了多少柴火,我帮你再填满柴房再走。” 木讷的老实人为她砍了一屋子的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真原以为,她和海霁的缘分到此结束,今后又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直到一封封书信寄来,都是海霁亲笔写的。 她写路过鄱阳湖的时候,下了场大雨,雨停了,星子出来一闪一闪的,格外好看;写清晨赶路时,看到翻腾着的云海白雾,朝阳从云雾中喷薄而出,像在叶真眼睛里看到的光亮;写发现一处遗有绝世宝剑的秘境,她定能配上这把顶好的剑…… 写自己遭人暗算,宝剑被夺走了;又写和抢剑的人结为朋友,那家伙脾气可大了。 叶真偶尔也给她回信,但绝不写自己过得怎么样,只在信封里问她外边的世界如何,催她赶快寄来下一封信。 最后,叶真寄了封信过去,叫她不要再联系了,自己已经嫁人,过得幸福而安生,不再是做姑娘的时候了。 但其实她过得并不幸福,也不安生,十七岁的叶真是顶替大姐叶珍嫁过去的。 陪嫁过去的嫁妆值不了几个钱,那户的老爷看不起她,妻妾们随便可以欺辱她。 那个夜晚,天寒地冻,叶真跪在雪地里,脑袋顶着个水盆,装满了水,不时溢出来,濡湿衣裳,浸得骨子里发冷。 “哐当” 她体力透支,整盆水倾倒下来,浇得浑身透湿。 叶真左等右等,等不到二房的姨娘羞辱她。 跌在积雪中良久,直到周身被火海包围住,她才反应过来府上走了水。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叶真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死板木讷的家伙的模样。 然而下一次睁开眼,她到了处崭新的屋舍里。 海霁告诉她,这里是桃源山,没有人能来欺负她了。 又说: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你当初说的千金是什么意思。一个女孩儿是千金,桃源山收养了上百名无家可归的女孩子,算是百十万金,每一金都有你的功劳。 第114章 根本没有旧情人为师和你小情人掉水里…… 海霁简单将当年的事情讲述,解释道:“十八年前,你们在叶家大院看到的那人,是我。”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叶老夫人拧紧眉头,“但叶真早就嫁出去作了人妇,又是个没有仙缘的凡人,仙长为何还要处处维护她?” 海霁平静道:“她是我桃源山的人,在外边受了欺负,自然由我出面维护。” 她这话说得微妙,只把与叶真的关系牵扯到桃源山宗门脸面上来,教人难以辩驳。 杜越桥看了看师尊,见她一脸凑热闹的神色,兴许是知道点什么。 楚剑衣支起下巴,感慨道:“还以为海霁这家伙会被人牵着鼻子走,说出来她和叶真的事儿呢。” 她们俩之间的感情,杜越桥在桃源山时就品出了异样。 但当时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为人严肃端庄的宗主,怎么可能会与斤斤计较的叶夫人有那样的感情。 这两人的风格迥异,看起来就不相搭的样子。 “你看着为师做什么,为师可没有掺和她俩的好事。” 楚剑衣察觉她目光有些怪异,好笑道:“怎么,没想到被你敬仰着的宗主也会沾上磨镜之癖?” “确实没有想到。感觉……好诡异。”杜越桥默默地想,完全看不出她俩有妻妻相呢。 “这也合乎情理,海霁这人嘛,好面子得很,自然是不可能把她的心意表露出来,更别提女风这玩意儿,出了逍遥剑派,在中原和南方都是遭人唾弃的陋习。” 杜越桥一琢磨,又大感不对劲:“可是咱们从北方一路走回来,碰到的女子道侣也不少。” “修士与凡人之间有壁,你想,修真之道往往看重人的天赋,这与男女的分别没有关系。” 楚剑衣道:“而凡人的求生之道——耕作经商,是与体力挂钩的活计,女子因生理差异,力气上比不得男人,通常来说要弱上一些。” 她话说到一半,便不往下说了,留给杜越桥自己细细思索。 杜越桥皱着眉思忖片刻,很快了悟她话里的意思:“师尊是说,谁的力量更大一些,就能掌握话语权,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可以追求自己的爱情?” 楚剑衣点点头,用手勾住她的一缕发丝,拨到耳根后边去,“桥桥儿果然是聪明的呢。” “师尊,”杜越桥偏开脑袋,很是别扭地低声说,“师尊既然心上早就有人,不要再对其她人动手动脚。” 楚剑衣一诧,面色有些僵硬,讪讪收回了手。 “像只花花蝴蝶。”杜越桥如是说。 她们趴在屋顶上又偷看了会儿,楚剑衣的嘴就没闲过,时不时来上几句: “哎呀,海霁竟然也会为了钱财的事情跟人家闹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为爱冲锋吗,这家伙还有这样一面呢。” “果然爱情让人大变模样……” 杜越桥听得心中翻起异样的感觉,她确实也没曾见过如此计较的宗主。 为了叶家老宅那块地,竟然能放下平日里端着的架子,跟几个凡人计较起钱财来。 叶真更是没有想到,这个往先风度翩翩,视钱财为粪土的一宗之主,会拦在自己跟前,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分文不让、毫不退缩,争夺属于她叶真的遗产。 最终,叶家的母女几人退了步,她们不敢真的与修真宗门产生矛盾。 原本叶珍的打算是,当着海霁的面,说出叶真不堪回首的过往,拆穿叶真狼狈的真面目,让海霁抛弃她,使叶真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再吞掉属于她的那份遗产。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借叶老夫人的口说出了叶真的不堪,海霁仍然选择坚定不移地站在叶真那边。 甚至不惜放下一宗之主的架子,撕破脸皮也要帮叶真夺回遗产。 她们把叶家老宅还给了叶真,连带着叶老爷子留下的那三瓜俩枣,海霁也一分不差地替叶真要了回去。 “宗主这次真算是豁出去了。”杜越桥趴的位置正对着海霁后边,能够清晰地看见她脖子后流出的汗水。 楚剑衣站起来,伸了伸腰肢,舒展筋骨,道:“不知道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想起来,会不会觉得失了面子。” 杜越桥摇摇头,“不会的,如果我是宗主,喜欢的人又面临窘境,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为她出头出面,不会让她独自难堪,更不会因此觉得丢了脸面。” 听到她的豪言壮语,楚剑衣心下觉得好笑又有些感动,来了兴致逗她说: “不如告诉为师你喜欢的是哪家姑娘?好大的福气,为师都羡慕她。” 杜越桥这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又让师尊捉到刺她的机会。 本想解释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但想到昨夜为了等人而吹的冷风,心下难免不甘。 于是她连连摆手说:“我与喜欢的人分别已久,像师尊与师尊的旧情人一样,大概也没可能再见了。” 她说这酸溜溜的话,也含着要把扎心的刺还回去的想法,因此损人八百自伤一千地诅咒:没有再见的可能。 没曾想,楚剑衣听出来她话中之意,却一点不恼。 反而颇为幼稚地打趣问她:“若是有一天,你的小情人和为师同时掉到水里,你救谁?” “……救师尊。” “那真是好荣幸,在你心目中,为师竟能排到你小情人之前。” 杜越桥无语地想,师尊真是好幼稚。 她想了想,反问道:“如果徒儿和师尊的旧情人同时掉到水中,师尊会救谁?” “这可难以做出抉择,但是桥桥儿似乎会游泳?” “假设我不会呢?” “嗯……”楚剑衣故意拖长了尾音,瞧着杜越桥神色愈发急切,还有种隐隐的不安,“你猜。” “好了,海霁她们打了胜战,该回去了,咱们也走吧。” 说完,不等杜越桥反应过来,就挟着人腾空而起,踏过几片青瓦檐角,火急火燎朝叶家老宅飞身而去。 过去的途中,杜越桥仍在纠结救徒儿还是救情人的问题。 同时她又感到一种不甘心、不公平。 凭什么她都说了自己会救师尊,师尊的回答却模模糊糊,不肯说要救她? 自己把师尊放在第一位,师尊却要把她排在十万八千里之后? 如此的不甘心,令她到达老宅后,急匆匆走回了自己的厢房,也不跟楚剑衣告别,话都不想多说两句。 杜越桥相当烦躁,进了屋就脱掉一身笨重的衣裳,拔掉头上的簪钗,找来纸笔铺在桌上,又拿来面镜子,照出她自个儿的脸。 她倒要看看,那个与她长得极为相似的师尊的旧情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第130章 昨夜的妆容还余留在脸上,杜越桥提起笔,回想着师尊说的那些话,仔细描摹起假想中那人的面貌。 眉毛淡一分,又长两分。眼尾的两抹红要淡三分。水杏眼是差不多的。鼻梁挺拔,更为英气…… 她一面画着,脑袋里却浑然想不出那人的模样。 反而慢慢地回想起了,师尊指尖在她脸上勾勒时,所留下来的耐人寻味的触感。 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气,指尖微凉,沿着眉眼画下去,会引起酥酥麻麻的颤栗。 她又想,如果师尊是对着旧情人做出那样的举动,就压根不像是解释,倒像是……调情? 昨晚夜色浓重,在没有巧灯照亮的地方,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一片模糊。 师尊是不是……把她当成了旧情人在调情?! 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杜越桥笔尖一顿,随即重重地摁了下去,在画纸上洇出一团墨点。 然而此时她已经把那人的容颜给画出来了。 杜越桥用手遮住墨渍,眯起眼,细细地打量这人的长相。 等等。 不对。 刹那间,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对着镜子反复比照。 这这这……这和她也太像了吧? 尤其是眉眼处,唯一的不同在于,她的妆有些浓。 想到这里,杜越桥连忙沾湿了毛巾,用力擦掉脸上的妆容,然后继续照着镜子—— “世间上哪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杜越桥不自觉轻呼出声。 洗去妆容后,她的眉眼和画纸上这人完全的一样,根本看不出分别。 虽然画纸上的面容,在鼻梁和嘴唇上和她大有不同,但杜越桥忽然发现了一个当时没在意的点。 师尊在描述那人的鼻子和嘴唇时,似乎犹豫了好久,而摹画眉眼时,却是毫不犹豫就说了出来。 如果真的有旧情人存在的话,依照师尊对她的了解,怎么会在接吻时最常看见的位置,犹豫那么久? 这是不是说明……根本没有所谓的旧情人,是师尊说出来逗她玩儿的? 又或者说是师尊生气于她编造的小情人,所以瞎扯了个旧情人,要她也感受和师尊一样的难受别扭? 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地冒了出来,杜越桥越往细处想,越是能够笃定: 师尊压根没有什么旧情人,只是编出来骗她的! 何况当时师尊还说了那么一句:“你有小情人,难道我就不能有旧情人了?” 这不明摆着在和她赌气么。 而且依凭她这一年和师尊的相处来看,师尊根本就不像谈过情说过爱的人,哪里会留得住情人? 想通了这些,杜越桥心中骤然放松了下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把刚才洗干净的妆容,重新描摹上去,然后裁下画出来的所谓情人眉眼,打开了门,走到楚剑衣厢房门前,底气十足地敲了敲: “师尊,我进来了。” 第115章 被师尊拽上床了你以为,为师喜欢你?…… 吱呀一声推开门,杜越桥真的就进来了。 进屋后,看到眼前的一幕,她怔了怔,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悄无声息地把门带上了。 楚剑衣原还在换纱布,听到动静,手上的动作登时就顿住了。 她不能转过身来,光裸着上半身,背对杜越桥:“你进屋都不敲门了?” 杜越桥心无杂念,眼神更是坚定而纯洁。 她说:“我敲了,师尊没听见。” 楚剑衣:“……得到为师的允许了么,你就进来?” 杜越桥不回答她的话,只是两眼盯着她的裸背,目光凝顿住,丝毫没察觉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 两边的床帏高高挂着,没有任何遮拦,床上一切都暴露无遗。 薄背劲瘦而雪白,随着呼吸隐隐浮现出优美的腰线,上半截遮在几圈白色纱布内,半披着的墨发垂下,添了三两分动人的韵味。 下半截被鸳鸯合衾被裹着,只露出若隐若现的腰窝,在丹砂红的被褥间显得格外妖娆。 杜越桥没听见师尊又说了什么,她手指着楚剑衣的背,喃喃问道: “师尊,你背上的伤不是都好了么,为什么还要缠着纱布?” 女人的背部在赤壁受了不少伤,大多都是石块刮蹭出的轻伤。 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此时背上只余留着数道细长的小伤痕,看上去像猫爪子抓过一样。 她的话把楚剑衣问住了,一时间,女人僵在床上,不知道作何回答。 接着杜越桥疑惑的目光,停步在腰背旁的被褥上:“师尊,你怎么盖着人家结婚时用的被子?而且不热吗?” “行了,你要为师光着身子给你解释么?” 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度,她咳了咳,唤回杜越桥的意识,“帮为师把衣裳拿来。” 厢房不大,也没有过多的家具,杜越桥左右扫两眼,看见挂在椅子上的外衣,顺手取过来递给楚剑衣。 楚剑衣背对着她,默不作声地披上衣物,转过身看她。 “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的衣领没合拢,也许是有意的,敞开大片被纱布包裹的胸膛,手撑着下巴,侧躺着,眼神慵懒而漫不经心。 但杜越桥没有流露出昨夜那般拘谨,她直着眼神和楚剑衣对视,“师尊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了什么?”楚剑衣拢了拢衣领,没逗到人,敞着怪不适应的。 杜越桥:“第一个问题是,师尊分明伤势已经痊愈,为什么还要缠着纱布?” “为师忘记拆了。再说,长辈的私事,你管来管去,不合礼吧?” “……”杜越桥妥协了,继而抛出第二个问题:“师尊怎么盖着人家洞房用的被子?” 楚剑衣:“叶夫人打点的,为师还能拒绝不成?” ……确实,这个也不好说点什么。 只是看着怪别扭的,教人容易联想到某件事上去。 “好了,现在该为师问你了。”楚剑衣早就看到她手上攥着的画纸,懒懒道,“你到这儿来做什么?没得到许肯直接就进屋来了,胆子大了?” 杜越桥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画纸往身后藏了藏,两手背后,像是对着师长罚站。 她和楚剑衣隔得很近,推门时的气焰消了大半,“我是来向师尊解释一件事的。” 楚剑衣掀起眼皮看她:“我还以为你是来寻仇的。” 说是寻仇也大差不差,杜越桥确实是来找她算账的。 她本来想把画纸摆在楚剑衣面前,然后对着画上的人儿,一边说昨夜楚剑衣给她的描述,一边擦掉自己脸上的妆容。 最后说完了,妆也都擦干净了,再把脸捧到楚剑衣前,问,师尊,你说的旧情人是长我这副样子吗? 可是从方才进屋到现在的功夫,她忽然想明白了师尊扯犊子的动机。 归根到底,不就是她先编了个有意中人的谎言,让师尊蒙在鼓里生气,自己却暗暗自喜,没曾想昨夜就来了报应。 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杜越桥沉下气,温声说:“其实我没有什么小情人,是编出来骗师尊的。” 虽然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但杜越桥还是想让师尊亲口承认,像她坦白这样,说也没有什么旧情人。 小情人旧情人,都是互相捏造出来的靶子而已。 楚剑衣盯着她看了片刻,仿佛能洞穿她的心事,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信。” “是真的没有!”杜越桥急了,半跪到床前,和楚剑衣平视,去拉住她的手。 杜越桥双手合握着师尊的手掌,讨好得像长出尾巴:“师尊为何不信徒儿,徒儿可从来没骗过师尊。” “没骗过?” 楚剑衣觉得好笑,抽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头,“撒谎都撒不明白,既然说没骗过为师,那么你当初说有小情人,现在又说没有小情人,这两句之中总有一句是假话吧?” “是徒儿说错话了,记错了,只骗了师尊那一回。” “真的假的?那你可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小情人?” “没发生的事情哪能找得到证据证明?” 杜越桥抓住漏洞,嘴快地反驳:“师尊既然咬定徒儿有意中人,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她两只手扒在床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楚剑衣,像在祈求神明降福,真诚且虔诚。 这让楚剑衣不禁产生种错觉,仿佛跪着的家伙并不是她徒儿,而是某种吐着舌头,扒拉床沿,使劲手段讨好她的大乖狗狗。 桥桥狗还时不时地摇摇尾巴。 楚剑衣故作沉思状,似乎从识海中捕捞了良久,抓住什么关键证据,语气意味深长道:“那大夫告诉为师,你中的是情毒,只有在梦境与意中人欢愉一场,才能苏醒。”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杜越桥的神色,这家伙明显是慌了,“如果你没有小情人,怎么会醒过来呢?” 第131章 此话一出,杜越桥霎时间傻了眼。 她本想,所谓意中人,不过是她编出来掩饰自己对师尊的心意的假象。 对于根本不存在的人,无论师尊怎么捕风捉影,甚至疑神疑鬼,她都有充足的借口解释过去。 但万万没有想到,师尊一针见血说出了情毒的事。 这是经过大夫诊断,板上钉钉的铁证,她又该怎么糊弄过去? 总不可能说,师尊,其实在梦里与我欢爱的人是你吧。 脑中的念头千翻万滚,杜越桥垂下眼帘,硬着头皮说:“能从梦境中脱离出来,其实靠的是——” 她简直没脸说,于是默不作声地伸出了左手,希望师尊能明白她的意思。 眼见着她默默抬起手,楚剑衣哑然无语。 说起来,从杜越桥梦境出来后,她的右手还幻疼了一两天,那事儿确实很耗费手劲。 楚剑衣轻轻呵了一声,“难怪你躺了五天才醒,想来自己做与同别人做,效果还不一样。” 她心里却腹诽:自己辛苦了成百上千次,被轻飘飘两句话就夺走了功劳。 “原来是这样,师尊果然聪明!” 杜越桥装作恍然大悟,眼眸陡然亮起来,“那师尊说的旧情人是不是也是编出来的?” 楚剑衣眉头一拧,倒没直接否认:“你以为为师跟你一样幼稚?” “那当然不是。”杜越桥挠挠头,“只是觉得师尊说起旧情人来太过突然,细细思索,发觉有些不对劲。”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对劲法?” 杜越桥:“首先,按师尊说的久久追求苦苦等待,那位旧情人应该是吊着师尊不给回应,然而世上能让师尊如此卑微的人还没出生。” “其次,据宗主曾经与我说过的师尊往事,未曾听她说师尊有什么旧情人。况且师尊性子直来直去,不像思过春的样子。” “然后就是刚才我想到的,师尊还记得在凉州的时候,我问有没有人为师尊涂抹过祛疤灵液,师尊说没有,那说明师尊孤伶伶来去,没有人陪在师尊身边为师尊上药……”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个理由,口不择言,想到什么就往外吐,丝毫没有察觉出楚剑衣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支着下巴的手臂,也在隐隐凸出青筋。 甚至还在感叹,师尊扯的谎那样经不起推敲,怎么昨天晚上自己就傻乎乎的相信了呢? 果然是关心则乱。 她还在滔滔不绝地分析着,下一刻,整个人就被股强大的力量拽上床。 女人猛然翻身,手掌按在她的两侧,“怎么,你对为师的情史很有研究?” 杜越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摆不了手,只能讪讪地苦笑说:“没有啊,只是……只是瞎猜猜。” “瞎猜猜?瞎猜猜就能说,为师被人吊着不自知,还腆着脸追求?苦苦等待,孤零零来去,未曾思过春……” 散发着芳香的阴影越逼越近,她甚至能看数清楚剑衣双眼的睫毛有多少根。 这一幕,与那场情。梦太相似了。 杜越桥不知抽到哪根筋,那根筋一松,就好像压在泉眼的石头挪开了,泉水静谧无声地暗涌而出,关都关不住。 实在是……太把不住门了。 杜越桥暗暗发力,夹紧了些,继而傻笑着对楚剑衣说:“师尊方才是不是要睡觉了,是徒儿不慎打扰了,师尊先让徒儿下床,才好继续休息……” 楚剑衣不理会她的求饶,伸手钻到她的后背,揪出来那张画纸,抖了抖,展开来看。 她端详了片刻,唇角忽然扯开一抹冷笑,折好了画纸,压在枕头底下,“你是不是格外想知道为师的旧情人长什么样子?” 杜越桥抵不住她的逼视,无可否认地点了点头。 楚剑衣忽然又笑了声,抬起手,顺着她的眉眼鼻梁,轻而撩人地滑下去,“这里像,这里也像……世上哪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又怎么会恰好出现在楚剑衣身边。” 杜越桥的唇瓣被她按住,从衣襟下传来的芳香骤然袭人,缥缈的暖意渐愈攀上全身。 近在咫尺的距离,一上一下的姿势,怎么看都有种暧昧的气息。 杜越桥顿时有些把持不住了,但楚剑衣还在逼问:“你莫不是以为,为师喜欢的人,是你吧?” 就在这时,门扉被人敲了敲,杜越桥进屋时没有落闩,所以随着敲门声,门很快就被这轻微的力道推开了。 那人愣了片刻,“剑衣,我来跟你说件事。” 第116章 鸳鸯被里藏乖徒前有狼后有虎,师尊成…… 幸亏海霁行事讲求合礼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到楚剑衣收拾好了才进屋来。 趁海霁等待的功夫,杜越桥和师尊迅速换了位置。 她缩着身子躲到楚剑衣身后,楚剑衣则匆忙拉下床帏,用鸳鸯合衾被盖住杜越桥,然后侧身支起脑袋,挡住被窝里藏着的人儿。 “你有什么事?”隔着朦胧的床帏,楚剑衣问。 其实她本来不想让海霁进来,但这家伙早就打定了主意,像某人一样,没得到应许就进屋了。 似乎不准备留给她拒绝的机会。 海霁半只脚踏进厢房,不经意地扫视屋内,总感觉此时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床底,没有藏着另一双鞋,心下松了口气。 海霁道:“我来是想跟你说,叶真的事情已经解决,我和她准备两天后返回桃源山。” 她说着,顺手抽了把椅子,坐在楚剑衣床前,“你和越桥在屋顶上都听见了。” 楚剑衣打哈哈:“无意路过,不小心看了出孔雀开屏的好戏。” 海霁一脸黑线,顿时不想跟她说话,但忍了下来,“大热天的,你挂着床帘,又盖上棉被做什么?” “拉床帘……”楚剑衣刻意放缓了语速,似乎酝酿着说辞。 杜越桥抿紧了嘴巴,不敢发出声音,同时又抱着幸灾乐祸的想法,等待看师尊会如何应对这棘手的问题。 然而没等她庆幸多久,下一刻,重重的巴掌直接拍到她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然是为了挡蚊子。”楚剑衣说着,继而又落下一记更刁钻的巴掌,打在杜越桥屁股上,“你瞧,蚊子可多了。” 杜越桥疼得忍不住想叫出声,千钧一发之际,某种被捉奸的恐惧感盖过疼痛,迫使她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打个蚊子能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海霁对她的佩服又上一层楼,浑然想不到这只蚊子是自己养了小三年的杜越桥。 她蹙了蹙眉,歉意说道:“这地方临近汨罗江,地势低洼环境潮湿,难免会滋生蚊虫,是我考虑不周,待会儿拿盘艾草给你熏熏。” 听她这般说法,杜越桥只觉得心下更加惶恐。 屋子被打扫得很干净,自己进来时都没听见蚊子的嗡嗡叫,师尊的解释显然站不住脚跟。 但海霁沉在自己的心事中,半分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她抬起眼帘,正想跟楚剑衣说些什么,却突然转了话题问:“你被子里怎么鼓着个包?” 杜越桥大惊,依照师尊侧着身子的躺法,不可能会顶着被子鼓起包的,那个包只能是她刚才没收回来的腿。 她心想,坏了,都怪自己太慌乱,让宗主看出了破绽。 思绪千回百转间,她听见楚剑衣轻咳一声,然后有只光洁滑腻的脚,勾着自己的膝盖窝,顺势往被褥那边推去。 跟随师尊有条不紊的引导,杜越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顺着她的指引自然而然铺平双腿。 楚剑衣道:“我睡觉的姿势实在不雅观,你要凑近过来看看么?” 好大一口黑锅,她直接扣在自己头上。 这下杜越桥对她的佩服也更上一层楼。 海霁义正词严地回绝:“不必了,我没有爱看人家睡觉的陋习。” 楚剑衣又说:“哦,忘了,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确实要和女人拉开点距离,这点倒和我徒儿很相似。” 怎么又跟她很相似了?她不是刚说过自己没有小情人! 杜越桥的心仿佛被女人松紧得当攥着,时不时就握紧一下,教她憋屈难受,可眼下又不能再作解释。 她实在没办法,宗主在场,肯定不能发出声音解释,只好想了个损招——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捋平了师尊后背的衣裳,然后支着一根手指,在楚剑衣的背上写: “我跟宗主不一样,她有家室,我没有” 楚剑衣的背倏地绷紧了,好似猫类的应激,甚至有些僵硬。 杜越桥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想了想,觉得还不够,继续写: “师尊信我,我不骗你,真的” 却连隔着床帏的海霁都发现了异样,她站起身,作势要过来检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别过来!”楚剑衣立刻喝止她,声音带着沙哑,“我没事。” 第132章 海霁停下脚步,“你的脸红得厉害,是不是发烧了?” 杜越桥听到她关切的询问,心道,师尊昨天在乌篷船上脱掉了衣裳,夜黑风急江水寒,今早又趴在人家屋顶偷听,沾了湿重的露水,确实有发烧的可能。 于是她的手从楚剑衣背上滑下来,并把自己身子挨近些,让师尊能体会小暖炉的温热。 就当楚剑衣以为逃过一劫时,脖颈后突然传来酥痒的感觉,那是她最为敏。感的地带。 她浑身骤然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一般来说,人发了烧,除了脑门上最能明显摸出来,其次就是脖颈。 而师尊和脑门和脖颈前都面向宗主,杜越桥不好下手,只能找到后门摸上去。 她一边伸手,略有些粗糙的手指在软滑的脖颈上摸来摸去,一边脑中疑惑重重。 摸不出来师尊发烧了,所以师尊脸红做什么? 杜越桥不死心,摸不出来个所以然,顺势就把手伸进衣领中,顺着楚剑衣的锁骨继续摸索。 “啪” 史无前例的一记狠打。 神功修成了也憋不住,杜越桥咬紧牙关,还是发出一声闷吟。 “什么声音?” 就在下一声痛呼要脱口而出时,她终于把手从楚剑衣身上缩回来,放在嘴里,感人地咬了一大口。 “打重了点,没忍住。” 楚剑衣身上总算轻松了。 她敛起剑眉,作出副不耐烦的样子:“当然是发烧了。你话说完了没有,看到人生病了还要来叨扰?” 杜越桥吃着痛,再不敢乱动,老老实实偷听两人间的交谈: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无赖剑的事。” 杜越桥赶紧竖起了耳朵,屁股上挨了巴掌的事都放到一边去。 海霁道:“在赤壁那次,是无赖剑感知到你有危险,所以前来向我报信,引导我去救你。我相信它没有想害你的心思,反而是为了护主。” 什么通风报信?又什么护主? 杜越桥听得一头雾水,没注意到师尊的手搭上她腰身,不轻不重地又揪了一把。 她极轻微地抽着冷气,心想,自己一没乱动二没乱摸,哪里又惹师尊生气了?难不成是宗主的锅,要她来背? 身前这人的气压显然低沉了好多,杜越桥往后缩了点,生怕自己再次被误伤。 楚剑衣冷哼一声,“你这是来给它说情?” “是的。”海霁实诚回道,“它毕竟是你的剑,只属于你。为了这件事就把它抛弃,不值得。” “你和杜越桥简直是一模一样,在逍遥剑派的时候劝我说另寻一把好剑,现在又说不能抛弃它,到底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又高又重,气焰像是火山喷发,瞬间整个人就点燃了。 不知什么时候,杜越桥忽然靠近了她,用身子贴住她的后背,虚虚地环腰抱住,仿佛这样就能消去她的火气一般。 海霁听出了她的愤怒,不退后,迎难而上,“你还记得咱们俩当时争夺无赖剑的事情吗?那时你还只有十七岁……” 随着她的诉说,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被带到杜越桥眼前。 杜越桥渐渐睁大了眼睛,双手环抱得更加紧实,她明显地感受到师尊的情绪将要绷不住了。 原来当初,楚剑衣与海霁同时寻到无赖宝剑,按剑灵的认主规矩,需要两人进行剑术的较量,战胜的一方才能被剑灵心甘情愿认主。 在秘境的打斗中,两人几乎不分上下,甚至楚剑衣隐隐还有取胜的趋势。 她年纪轻轻,出剑却老辣熟稔,很快就将海霁逼到绝境,即将获胜时,突然被海霁找出破绽,一剑击落在地。 楚剑衣艰难地重新爬起来,她还有一战之力,还能与海霁继续战斗。 可凌关大娘子派来的随从却以为她必败无疑,出手将海霁暗算败北,强压着无赖剑灵认下楚剑衣为主。 像无赖剑这种上古大能遗留下来的宝剑,早就随了前主的脾性,见不惯楚剑衣获胜的手段,即便心不甘情不愿地认了主,也不能使出十成的威力,甚至时常寻找机会陷害她,以此再另寻新主。 而海霁失了这把宝剑后,再难寻找机遇,十多年来便只配着一把普通的凡剑在身,亦难发挥她本该有的实力。 凌关大娘子此举,可谓两败俱伤,既无意坑害了自己的女儿,又毁掉了另一位勤恳用功的姑娘的前程。 听完了海霁的话,杜越桥猛然回想起来,当时自己在凉州城的湘菜馆中询问剑名,师尊说的: “无,是无颜以对的无,赖,是泼皮无赖的赖。简单来说,就是不要脸的意思。” 她当时以为师尊是在骂谁,如今想来,师尊骂的懊悔的正是十七岁的自己。 真是令人唏嘘。 海霁说完了这些,良久地沉默了。 她说起不愉快的往事,无非是想告诉楚剑衣:“当初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无赖剑理应是你的。当然,现在也是。” 楚剑衣冷笑不止,身前身后两个人都听得出来,她在笑的是当初不齿的自己,也是如今狼狈的自己。 楚剑衣:“是我联合大娘子暗算了你,让你一辈子只能配把不起眼的凡剑,是我害得你一世英名从此隐没,也是我现在还要装可怜让你来安慰!” 她的怒气像恐怖的海浪排山倒海扑来,一层层地往上窜,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重: “只有你海霁单纯,看不出事情背后的阴谋,实际上都是我楚剑衣搞鬼!现在瞒不住你了,真相都讲给你听,能不能听懂,还要自欺欺人地蒙在鼓里吗?!” “行了,你滚出去吧!” 第117章 谁能来哄哄师尊她只是想……要个人来…… 海霁被她赶了出去。 紧接着,楚剑衣甩开环腰的双手,坐了起来。 她背对着杜越桥,正了正衣领,冷言道:“你也给我出去。” 杜越桥不肯走,从背后轻缓地靠近她,不作声,拉住她的手,合握在掌心里,似乎想给予她一些安抚。 被牵着的人怔愣了片刻,继而冷笑道:“是不是还不死心,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节骨分明的手掌抽离出来,半分不有留情。 杜越桥跪在床上,垂下眼帘,“徒儿不该偷听,也无意再听更多。” “是不是觉得你的师尊是个不要脸皮的货色,连人家苦苦寻找了好久的剑都能夺走?”楚剑衣冷冰冰地问。 “师尊当时是迫于无奈,并非有意而为!” “迫于无奈?”楚剑衣哼了一声,“错了!分明是我厚颜无耻,抢了她海霁的机遇,夺了她海霁的宝剑!” 她下床,穿好了靴子,在厢房里来来回回走动,不时手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始终不曾走近置放无赖剑的角落。 如果曲池柳还在世,抑或是凌关大娘子的魂灵未曾消散,见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走上前去,将人紧紧搂住。 一边拍着小剑衣的肩背,一边安慰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身后还有阿娘呢,不要一个人把苦头全咽下去。 就像长大后的楚剑衣,每次安抚比自己更小的杜越桥那样。 女人此时走来走去,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动静,就连脚步声都是轻悄的,可杜越桥的心咚咚咚地作响。 如同师尊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儿上。 杜越桥知道她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也知道自己过去安慰可能遭到冷脸。 如此一个情绪波动极大的人,生起气来不消等人家给她定罪名,就先自暴自弃地把脏水泼到头上,再自取那黑锅压弯腰。 像是要等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是个魔头,只有她自己知道清白,再哈哈地癫狂大笑三声,随了世人的心意,去坐实冷血无情的名号。 可杜越桥莫名就感觉到,她不是真的想要遭人唾弃、惹人误会,她好像只是想……要个人来哄。 这一刻,那个光鲜潇洒、风流无羁、永远强大的楚小剑仙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杜越桥面前的,只有这个连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真真实实的楚剑衣。 杜越桥刚想下床,却受到一记眼刀,冷漠而神伤。 “你怎么还在这里?”楚剑衣停下脚步,远远望着她,忽然就笑了,“对,我忘记告诉你了,你猜对了,我确实没有什么狗屁旧情人。” “谁会喜欢这样一个赖皮无耻的人,谁会愿意待在喜怒无常的人身边,谁又会放着平静安宁的日子不过,选择和我在一起担惊受怕,不知道哪一天就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你猜的一点不错,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答案!滚出去,滚!” *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到了傍晚,聒噪的虫鸣此起彼伏,喳喳叫着,扰得人心里半点不安生。 杜越桥坐在桌前,没有点灯,她借着夕阳落山时的一点余晖,仔细擦拭三把刀上的灰尘。 第133章 三把刀刚从乾坤袋里取出来,其实并没有落灰,但杜越桥依旧将它擦得锃亮。 末了,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轻轻地往刀上一吹。 在碰到刀刃的一刹那,发丝轻易地就被削成两段。 极品神兵的威力,果真名不虚传。 杜越桥小心地握住刀柄,将它们放在阳光下欣赏,折射出的橘光映入她眼眸,美丽极了。 太阳彻底落下山,天空蓝得深沉,偶有一片薄薄的晚霞留恋不去,很快也就消隐在黑夜中。 “叩叩” 杜越桥放下三把刀,起身过去开门,“宗主,你怎么来了?” 门外正是海霁。 她手里躺着盘艾草熏香,应该是刚给楚剑衣分过,现在分给到杜越桥。 海霁的神色在沉沉暮色中看不大清,她走进屋来,什么话都还没说,先点亮了油灯,然后借着火光点燃熏香。 这时候杜越桥才看清楚她一直拧着眉头,大概刚吃了谁的闭门羹。 “在桃源山的时候,你总是没等到入夜就早早点亮了灯火。”海霁说着,坐到了桌边和杜越桥面对面,“现在不怕黑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因为在楚剑衣那里得了不愉快,就迁怒给杜越桥,反而话里话外都是对小辈的关心。 杜越桥习惯性地挠挠头,冲她一笑,“是呢,毕竟我虚岁都有二十了,再怕黑也说不过去了。” 海霁:“八成是学了你师尊的样子,她就喜欢待在乌漆嘛黑的房间里,不开灯也不常出来走动。” 这话是实话实说,可传到杜越桥耳朵里,就开始像树枝一样蔓延展开,想入非非: 师尊为什么喜欢把自己关在幽暗的小屋子里面?是不是从前遭遇过什么,让她只有在那种环境下才能感觉到安全…… 杜越桥说:“宗主,我师尊刚才给你难堪了?” “没有太难堪,不过是我在门外劝了她一刻钟,她始终不肯开门罢了。”海霁摇摇头,目光瞥向细烟袅袅的盘香,“她屋里闹了蚊虫,但我送不进熏香,只好点燃了摆在门口,希望能驱赶蚊子。” 听她一本正经地说,杜越桥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她掩唇咳了一声,将三把刀放在海霁手边,“不知道师尊有没有与宗主说过,我在逍遥剑派得了论剑大比的第一,奖品是这三把刀。” 海霁:“她与我说了。还让我教她如何演练,以便她学成了再指导你。” “师尊真的向宗主请教了?”杜越桥有些吃惊。 她着实没有想到,楚剑衣会为了教她三把刀的招式,专门拉下脸去请教海霁,这实在不像是楚剑衣做的事情。 海霁以为她不相信,便详细讲了几套招式的出手,以证明自己说的话不假。 杜越桥表面上是在认真听她说话,时不时还点点头,表示非常认可,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去九霄云外: 当时师尊下了保证,学成三把刀的招式后再教她,只隔几天就速成好了。 她只当是师尊从哪本古籍上学的,没有想到她会向远隔千里之外的宗主请教。 况且她们杵舀之交的关系中,杜越桥能嗅得出,师尊对宗主有种隐隐的敌意,宗主似乎也能感受到,但因着什么缘故,宗主总表现得不放在心上。 所以师尊为了她而去求教宗主的时候,是不是会很难弯下腰,拉下脸面? 但最重要的还是,师尊做这一切都为了她。 想到这些有的没的,杜越桥巧思独运地就把自己感动了,她心下一横,毫不犹豫地将三把刀放进海霁手中。 杜越桥道:“宗主,这三把刀我用不上,不如给您拿去用吧。” 海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就是你吃尽了苦头才赢回来的奖品,怎么可以随随便便送人?” 刚点燃的油灯烧得很亮堂,把杜越桥脸上的神情分明无隐藏地映照出来,真诚、渴盼,不带犹豫,没有后悔。 屋内其余地方都陷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两人对坐相觑的这一方空间是明亮的。 她们能将彼此的神色都收进眼底,一览无余。 杜越桥没有隐瞒,直接地将自己听到的事情都说出来,最后补了一句:“厢房隔音不好,我在师尊隔壁能听到。” 她从楚剑衣房间出来后,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做决定。 像无赖剑这种上古宝剑,所供养的剑灵一般都有傲气。 它既看不起楚剑衣夺剑的手段,就未必能忍受海霁坚决不认它的耻辱。 杜越桥计划着,如若宗主能够将这三把刀收下,用作自己的本命武器,那么无赖剑也许就能死了心,只可以走认师尊为主的这一条路。 海霁没有收下她的三把刀,也没有明确拒绝,而将它们推到方桌中央: “越桥,我能明白你们之间的师徒情谊。但你如今将要二十岁,行事断不能想当然的幼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收下了你的武器,今后你该怎么办?” 她循循善诱,像善于讲道理的夫子那样,语气严肃,试图引导杜越桥自己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杜越桥每一句都听到了,但每一句都没有听进心里去。 她的心好像被某个女人完全地占据了,容不得一丝一毫使心上人受伤失意的存在。 杜越桥点了下头,认真而诚恳地说:“我知道,极品神兵的机遇难求,放弃了三把刀,以后可能再也拿不到能与之媲美的神兵了。” “你能心甘情愿?” “我心甘情愿。” 杜越桥说:“我的资质实在不够好,能成为师尊座下的徒儿,虽然万分荣幸,但在此之余,我也想能回报她一点,一点点就可以了。” “我听得出来师尊对无赖剑的不舍得、不甘心,所以如果能了却她的这桩心事,我也算对得起她的谆谆师恩了。” “况且,我随师尊修习,本就学的是剑道,想当的是剑修,对三把刀的繁复刀法着实没有兴趣,也没有实力能修炼得当。它于我而言,只代表我在逍遥剑派拿了大比的第一,仅此而已,我也满足于此,多余的舍不得都是累赘。” 她面上相当平淡地说着理由,心里却渐愈生出一种愧疚。 那是一种伤害自己珍视的人的愧疚。 如此低到尘埃里的恳求,甚至用小辈的身份奉上神兵,将悉心呵护自己三年的宗主逼到不仁之境地,怎么算不上一种伤害? 杜越桥极其清楚而明白自己的居心。 她甚至不确定,宗主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无赖剑,也不能有十足的把握,师尊真的不能够放弃无赖剑。 她用这种虚伪的咄咄逼人的手段,并不熟练地、自我感动地,去为心上人弥补缺憾。 第118章 师恩浩荡无可替师尊入了她的情。梦?…… 灵剑的机遇,大多是命中注定。 有些人苦苦寻找一辈子,可能只在生命尽头时能获得本命宝剑,寻剑一世,用剑不能。 有些人随便落脚在荒芜的村寨,都能捡到把上好的宝剑,这种人一般不缺名贵的神兵。 前者是大多数剑修的缩影,后者则少之又少,非上辈子拯救了整片大洲的功德来相称不可。 海霁心里很清楚,她属于前一种人,不算顶好的资质,也没有齐天的鸿运,错过几分得到几毫,都是命运谱写好的,不必过多去纠结了。 何况就算当年没有遭到暗算,那柄无赖剑也落不到她手中。 她当时已是强弩之末,而楚剑衣展现出来的实力如新月未满,战斗的时间一拉长,她必然会战败于楚剑衣手下。 可命运像个顽固的老家伙,见不得世事顺风顺水,总要加上一些没必要的岔子,方显得从蹉跎中磨砺而出的才是最珍贵。 命运开的一个玩笑,在海霁与楚剑衣心中都烙下了难以磨灭的疤痕。 也让这对志同道合的友人之间,产生了微妙的隔阂。 海霁在心中默默喟叹了一声,她进到杜越桥房间来,本来还抱着解释当初将她赶出桃源山的想法。 可是杜越桥步步紧逼,提出这样一个难为情的请求,她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杜越桥也绝对想不到,在她敬爱的宗主心中,自己已然被划归到和师尊一桌去了。 一样的执拗和犟脾气,下定了决心后,谁来劝都不回头。 在杜越桥的话语落下后,厢房里陷入一片缄默,只有屋外的蛐蛐在持续不断地鸣叫。 窗户留了条小缝,让仲夏的凉风习习吹了进来,拂动着灯火忽上忽下地跳动。 在光影的晦明不定中,杜越桥依稀能够看见,宗主鬓边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她常常蹙着的眉头放松了,也不能够消去深刻的皱纹。 过去的一年里,岁月留给杜越桥的痕迹是个头窜高了,肌肉变得紧实。 而岁月刀落在海霁身上,却像匆匆过了十年,三十多岁的人面容如同四十岁一般沧桑。 第134章 她老得太快了。 杜越桥倏忽间想起来,前两天和宗主同桌吃饭时,她看着自己很久很久,说了一句: “你从前不爱吃葱花,现在却不挑……孩子,在外面受苦了。” 她想退缩了,她不想逼迫宗主了。 可是她的目光刚刚挪移开,海霁却叹了口气,将三把刀收入手中。 “还是要到山下看看外边的世界,才能成长啊。”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宗主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个好孩子,能过了心里那道坎,把自己觉得为难的请求说出来,很不容易的。” 杜越桥不可置信地抬头,正好撞入她的眼眸。 那双变得沧桑交瘁的眼睛里,始终如一的,仍然是包容、理解与勉励。 海霁道:“在桃源山的那段时日,你良善、心软、不愿意麻烦别人,这些都是学堂所教的为人道理,到了山下如果一成不变地套用,反而会受人欺负。但现在你能对我开口,能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说出这番话,宗主不怪你,宗主为你感到高兴。” 杜越桥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哽咽:“可是我……可是我在逼您啊……” 海霁轻轻摇头,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桃源山出来的姑娘,我一概不求你们要善良、要万事替人家考虑,你们可以也需要带着锋芒,哪怕是欺骗、争夺、厮杀,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我都不会责怪你们。” “你们都是女孩子,在世俗中独立生活比男人要艰难得多,要忍受饥饿、寒冷与世人的不理解,必须要学会各种人情世故和争夺的手段,这些哪能说是错的呢?” 杜越桥感觉到眼眶在发烫,她近乎呆滞地凝看海霁的眼睛,找不出一点点的不信任与责怪。 有的只是理解、欣慰,还有隐藏起来的妥协。 就好像她在似月峰竹林练剑时那样,即便是错了一百回,宗主也从来不会责怪她。 反而更加耐心地教导,鼓励她刺出第一百零一剑。 师恩无可替,丹心不可移。 海霁继续说:“从前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你太赤诚也太单纯,无论对谁都捧着真心相待,那样很容易被利用、被欺骗。” “但随剑衣游历的这一年,你的成长超出了我的预期,不但找到了自信,学会了反击,也敢于突破困住自己的道德枷锁,即便让我当你迈出这一步的垫脚石,也是值得的。” 她说着,忽然低下了头,须臾后抬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愧色。 “不要有愧疚,孩子,其实我对你的亏欠更多,今天这件事不算是你在逼我。宗主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宗主也是人,也有私心,也会对这件三把刀心生渴盼,也想有属于自己的本命武器。” “所以这件事说起来是你在帮我,不要让它成为你的心结,是宗主自愿的,你没有为难我。就算以后碰到其它的事情,宗主也欢迎你来为难,不要有心里负担。” 油灯的火光在这一刻忽然明亮了许多,照得海霁脸上一片明朗。 她站起来,让杜越桥也站起来,手搭在这个与自己一样高的姑娘肩膀上,拍了拍,像对待真正的大女人那样托付: “但你师尊的事情,仅仅是让无赖剑死心还不够,最重要的是她得坚信自己……” * 七天后。 杜越桥远远地目送师尊脚踩无赖剑离开。 瞧她意气风发的样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杜越桥能明白那份难以言表的喜悦。 海霁将三把刀认作本命武器之后,无赖剑终于死了那条弃主的心思,沉寂了两三天,颇为羞涩地跳进楚剑衣手中,任她所用,再不违抗。 楚剑衣这人也好笑,姿态傲娇,晾了蠢剑一夜,第二天就兴致勃勃地劈山去了。 她找了一座比海霁那日所劈开更大的山脉,一剑挥下,山崩地裂,乱石惊空,惊得方圆几十里外的百姓纷纷逃出家门,以为是山神发怒要降灾于人间。 那一剑惊天地泣鬼神,所爆发出来的力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也比海霁劈山的威力更加凶猛。 杜越桥受邀观摩了这场精彩的劈山。 碎石四溅尘埃弥天中,白衣女人淡然地收起剑,仿佛刚从山脉的镇压中挣脱而出,沉重的神情一扫而空。 她傲视世间万物,语气风轻云淡:“越桥,为师这一剑如何?” 哈哈,那当然是厉害的不得了,劈天断海,无所不能! 杜越桥拍了个超大的马屁。 她扬起脸,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又强压下去,作出一副高人姿态,更加不经意地问:“比那日海霁劈山呢?” 杜越桥抽了一口冷气,心想,她那天早就晕了过去,压根没看到宗主是怎么劈山的。 但事实如何并不重要,师尊想要的只是一个肯定。 于是杜越桥又拍了一个马屁。 连声的吹捧把楚剑衣夸得飘飘然。 她格外大度且不计前嫌,让自己沾着泥土的脚踩上无赖剑,给杜越桥交代说:“为师要去找个人,两天后回来。” 然后嗖的一下,御剑飞出了十万八千里。 杜越桥粗浅目测了下,确实要比前几次快了不少。 海霁和叶真早就离开了汨罗,赴往桃源山。 见证她们年少时相依相伴的老宅子,被转手租给了济世堂。 这是杜越桥与师尊告别后,回到院子才晓得的。 当时济世堂的小郎中们正忙上忙下,搬进药材,重新排列房间的布局。 有位上了年纪的女郎中,银发苍苍,悠闲而安然地坐在柜台后边翻阅医书。 杜越桥不想多管闲事,快步就要走进自己的厢房,却被她叫住: “那位姑娘,哎,就是你,过来过来,老身为你看看有没有后遗症。” 听她说到后遗症,杜越桥迅速反应过来,这就是为自己治病的那位大夫。 她走过去坐到柜台前,把自己的手臂搁上边,方便女郎中把脉。 杜越桥:“大夫,多谢您救我一命。” 女郎中专心把完她的脉象,摆摆手说:“那事儿还是你师尊的功劳最大,她入到梦里,指引你与你那意中人交。欢,才解了你的情毒。” “什么?!!” 杜越桥连眼睛都睁大了,难以置信地重复她的话:“入梦?我师尊能进入我的梦境里?这怎么可能!” 女郎中:“怎么不可能,你这小丫头片子见识短浅,不知道世上有能入梦的术法,大惊小怪。” 她无心的一言,让杜越桥浑身的血液倏地凉了,仿佛封进了万年的冰层中,连说话都冷得打颤:“我我我……她她她……那她岂不是看见了我做的那事儿?” 女郎中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中了情。毒,你师尊也不能见死不救。”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不过被你师尊见着了也不是大事,她当时亲口说,如若你没了清白,她便为你兜底,想来还是非常宠爱你的。” 杜越桥麻木的眼神看向她,变得越来越空洞,越来越绝望。 女郎中只当是她陷在被长辈撞破丑事的尴尬中,一时间无法接受罢了。 于是在脑中又想了想,抓住了关键的要素,挤出一丝笑意对着杜越桥: “傻孩子,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其实还是有好的一面的。你师尊能帮你找到意中人神。交,至少说明你没看走眼,那家伙心里是喜欢你的,不然怎么可能解了情毒。” 第119章 楚剑衣,喜欢她答应你的求欢求爱、巫…… “什么叫,心里是喜欢我的……”杜越桥讷讷地问。 她的思绪在女郎中说的话里变得很凌乱,可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句,喜欢你。 女郎中乐呵呵道:“喜欢你,就是心里面有你的位置,想要与你白头偕**度余生,愿意答应你梦中的求欢求爱、巫山云雨。”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她、她只是为了救我才……” “傻丫头肯定乐坏了吧,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如果她不喜欢你,即便梦里做了神交,也解不了情毒。当时我让你师尊入到梦中指导你们欢爱,没有告诉她这个条件,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毕竟世间男人易变心,单相思的女子何其多,即便你有喜欢的人,那人也不一定喜欢你。不过好在你这丫头福大命大,俘获了意中人的真心……” 杜越桥脚步飘忽不定,踉踉跄跄地回了厢房,整个人都是茫然无措的。 不像是情场得意。 反而像被心上人甩了,失意地宿醉一场,精神晕乎萎靡。 并非因为师尊入她梦中,撞破了她隐秘的心事,与她交欢一场,而是因为那句: 她心里是喜欢你的。 杜越桥躲似的关上了门,双手负在背后,整个身子贴着木门缓缓向下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瘫软。 脑袋里的念头千翻万滚,时而浮现楚剑衣执剑劈山的快意潇洒;时而看见楚剑衣日夜将她搂在怀里唤魂时,那张被暖黄灯光映照的侧脸;时而又看到楚剑衣面对凌老太君的无力;说出此生只有一个徒儿的坚决;失诺之后的愧疚…… 第135章 楚剑衣。楚剑衣。楚剑衣…… 直到此时此刻,杜越桥才恍然惊觉—— 原来自己和楚剑衣早就经历过痛快、难过、平淡、打趣的无数事,她清晰地记得千百种情绪下的楚剑衣。 可是。可是杜越桥迷茫不解。 她隐约能明白自己为何喜欢楚剑衣,却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楚剑衣……怎么会喜欢她。 不是师尊对徒儿的喜欢,是充满爱。欲的喜欢,是世俗间可以成亲的喜欢。 但是,为什么呢? 楚剑衣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有哪怕一点点值得楚剑衣喜爱的品质吗?杜越桥自问自答,没有的。 长得好看吗?不。 杜越桥想,她的眉毛没有楚剑衣浓密,鼻子不如楚剑衣挺拔,下颌也不像楚剑衣那样清晰明朗。 如果把楚剑衣比作天上英气俊美的战神,她就是穷山破水里种庄稼的村姑,任谁都无法看到被战神光芒遮挡下的她。 性格温良吗?不。 杜越桥想,她的温和知性不过是懦弱的美化,她害怕与别人起争执,害怕争吵与打骂,所以万事面前都表现得温柔大度、善解人意,她用这些品质伪装自己的胆怯无能。 她小心翼翼地伪装,生怕楚剑衣识破她的真面目。 奉献付出吗?不。 杜越桥想,从来都是楚剑衣为她付出的更多,哪里论得上她给楚剑衣的三瓜俩枣? 如果楚剑衣给她的是一片海,她还报的只有一滴泪;如果楚剑衣送给她一整个秋天,她还报的只有一颗果实;如果楚剑衣展开了羽翼将她完好地护在身下,她还报的只有苍白可笑的一句:师尊,我要变强保护你。 勤勉刻苦吗?体贴懂事吗?坚韧不屈吗?天真纯洁吗?情绪稳定吗?待人真诚吗?说话好听吗?还是身子热乎,可以用来暖床呢…… 不。不。不。都不是。 这一切都不是值得被喜欢的条件。 忽然,仙人在杜越桥脑门上点了一指,让她拐了个弯儿的想到,如果将楚剑衣的容貌、品性、能力等等特点都抛给另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比楚剑衣做得更好。 她想,她都不会喜欢上那个人。 喜欢楚剑衣,似乎不需要理由,又似乎有无数个细枝末节的理由。 比如娘不许她哭,可楚剑衣教她,疼的时候可以哭,委屈的时候可以哭,思念的时候可以哭,不甘心的时候,也可以哭。 比如楚剑衣会记得春往秋来的变化,带她去买喜欢的衣服,告诉她女孩子爱美化妆没有错,练剑的时候不要太紧绷了,要记得劳逸结合,会告诉她,你在为师心里已是第一名…… 甚至把犄角旮旯里的细节都抹去,她还能找个玄妙的说法,因为楚剑衣给了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楚剑衣对她……也会是这样的吧? 杜越桥顺着门板滑下,坐到了冰冷的地上。 她用手掌揉着额心,想要揉开郁结,想要搞明白世上最难懂的情之一字,想要冷静下来…… 可是做不到。 她的自卑与庆幸在相互缠斗,配不上和好幸运左右互搏,她的唇角明明勾起来了,在无声地笑,可眼眶里却溢出来泪水,吃进嘴里,是苦咸酸涩的。 不能够啊…… 她们是师徒啊,是世上最该纯洁不能被玷污的关系,不能够跨越雷池半步。 何况楚剑衣是她的师尊,为人师表呢。 在不伦的师徒之恋中,遭人唾骂遗臭万年的往往是师长。 因为她们年纪较长,见识更多,对自己的道德约束也应该更为严苛,是不能够去诱骗天真单纯的徒儿的。 一旦恋情揭露于日光之下,被灼烧拷打的是师尊,被谩骂鄙夷的是师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还是师尊。 如果注定是这样的结果,那不如趁早掐灭念头,让一切都不要发生。 楚剑衣在第二天黎明的时候回来,比她承诺的两天要早得多。 杜越桥一夜没睡,因此听到脚步声时,匆匆披上外套,赶在楚剑衣敲门前把门打开了。 借着微微的晨光,她看到楚剑衣的神色有些凝重,但更多的是惊讶: “为师的动静太大,把你吵醒来了?” 杜越桥摇摇头,轻声道:“往先这个时候徒儿也该醒了,不是师尊的缘故。” “为师要去南海一趟,你在这儿乖乖等我回来,大约三天的功夫……不,五天吧。” “南海?师尊为什么要去南海?” “南海的镇妖结界破裂,不少海妖在沿岸兴风作浪,为师得去镇一镇它们的风头,不会有事的。” 楚剑衣的声音颇为急切,说得却轻描淡写,仿佛说的只是下海去捉几条鱼。 杜越桥知道拦不住她,说劝加哭闹都不能使她停下脚步,更无法让她带上自己。 想说一些送别的话,又觉得这样像送情人出征的小寡妇,既寓意不好,又生怕心思暴露得太明显。 于是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准备回床上继续睡觉。 谁料刚转身,手腕就被女人牵住了,她被迫使着转过身与楚剑衣对视。 女人眼里写满了不解,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发问:“你看不出来为师彻夜未眠,两眼青黑吗?也看不出为师千里迢迢赶回来,经历了多少风霜,浑身发冷吗?你也不问,为师去到南海会面临多大的危险,也不劝阻一声?” 她的语气凌厉逼人,带着不易察觉的酸劲儿,手掌寒冷僵硬,看样子是真的被冻坏了。 以被师尊逼迫的名义,杜越桥这时候才有理由仔细看她。 眼前的人发髻散了一小半,因为高空御剑的缘故,发尾还结了段白霜,衣领被吹得有些乱,微微眯起的凤眸下,确实长了圈浅淡的青黑,既疲惫又狼狈。 杜越桥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搭到楚剑衣的领子上,帮她捋顺了,温声道:“师尊受累了,徒儿这就去给师尊热茶。” “罢了,不必了,为师赶时间。” “师尊保重身体。” “你不挽留一下?” “……师尊喝杯热茶再走。” 杜越桥被她接二连三地折腾,最终还是沏好了茶水、给人重新梳了头发、备上汤婆子暖手,又说了几句万分不舍得的话,才把楚剑衣送走。 这人也没有失守承诺,约定的五天期限,她只花了两天半就凯旋而归。 虽然神色比离开时更加沉重,但浑身上下全无伤痕,让杜越桥放心不少。 同时杜越桥不禁猜想,师尊承诺的两天变一天,五天变两天半,着急忙慌地赶路回来,是不是为了……给她制造惊喜? 这个异想天开、充满甜蜜的念头一冒出来,杜越桥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惹得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头上。 潇湘楚家的当家主母凌奉微,朝她轻浅一笑。 这是位面相慈祥的小老太太,眼尾挂着和蔼的微笑纹,遇人说话时,眼睛眯起来,脸笑得像朵灿烂的菊花。 她轻声细语说了两句话,就帮杜越桥解了围。 杜越桥在心里给她记了个好人的头衔。 此时日薄西山,橘红色的夕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将屋内分割出光暗不同的两部分。 杜越桥和楚剑衣坐在夕阳映照之下,周身都浮着一层灿灿的橘光,每个神情动作都明朗清楚。 凌奉微身为当家主母,坐于高座之上,笑容和煦地看着身侧两行人。 楚希微的身形完全遮蔽在没有阳光的阴暗处,她低着头,身穿红粉相间的绣花襦裙,一针一线专心缝着手上的帕子。 楚剑衣面色相当难看,她蹙着眉,目光紧盯着埋头缝绣的楚希微,却只能看见外甥女麻木机械地缝下一针又一针。 其余所有神态,皆隐匿在阴影里。 连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凤眸,都显现出没有活人气的死灰一片。 “咔嚓” 握在楚剑衣手中的茶杯迸裂出碎纹,接着重重地被按在桌上。 楚剑衣冷声道:“我老楚家的姑娘个个都是剑修的好苗子,怎么到了你这里,竟敢让她做缝衣补线的活计?!” 此言一出,杜越桥注意到对面女孩儿的手微微一颤,却仍然不肯抬头,愣了片刻,继续手上的缝针补线。 这场面颇像小媳妇在婆家受尽了欺负,娘家的长辈得到消息,特意为她楚希微撑腰来了。 第120章 希微不敢怨恨您要怪就怪我,别错怪越…… 潇湘的夏天闷热出奇,光是坐着不动,手上都会盗汗。 可对面的楚希微就像冰湖里爬出来的女鬼,两眼空洞无神,手脚仿佛束死了般,一动不动,散发着毫无生机的阴冷之气。 看得杜越桥既心悸,又生出莫名的怜悯。 凌奉微两只眼睛笑眯眯的,和和气气说:“淮南生橘,淮北生枳。这事要怪就怪在我儿愚钝,从小被我宠坏了去,对兵器武功一窍不通,把鸿影小姐的剑道天分埋没了,没能传下去给希微。” 第136章 言罢,她直起身,作势就朝楚剑衣行了个道歉的大礼。 凌奉微道:“但归根到底,终究是老身的过错。虽生在逍遥剑派,却不会一星半点的剑术,不能指导希微一二。” 楚剑衣怒道:“你们既然教她不得,为什么还要把她从桃源山接回来,学这狗屁的女红?!” 然而她发出的怒气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任凭楚剑衣如何咄咄逼人,凌奉微都端着不变的笑意,包容她的愤怒,无视她的愤怒。 被阴影吞没的楚希微无动于衷,仿佛两位长辈争执的对象不是她一样。 真正的局外人杜越桥却在干着急。 她恨不能冲到楚希微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质问道: 你在桃源山时候的光彩哪去了,你从前的意气风发又哪去了?!你的手是用来握紧飞鸿剑的,不是让你在深宅大院绣花补衣服的! 楚剑衣更是直接拍桌子,“你们不是说会为楚希微请来潇湘的大师指导剑术么,她人在哪里?叫她出来见我!” 凌奉微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又恢复笑容说:“希微对剑术不感兴趣,那位大师早已被辞退了。” “她对剑术不感兴趣,就能对女红感兴趣?!” “楚少主有所不知。”凌奉微看了孙女一眼,抓紧手中的帕子说,“希微已与江家的公子定下婚约,现在绣的是她自己的嫁妆。” “婚约?!”楚剑衣和杜越桥同时出声。 楚剑衣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仿佛对此事闻所未闻,怒斥道:“楚希微今年不过十五岁,你怎么敢擅自做主,给她定下婚约!” 不等凌奉微作出回应,干坐在一旁,像提线木偶般的楚希微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楚剑衣跟前。 “求少主,不要为难奶奶!” 她终于抬起那张与楚剑衣颇为相似的脸,剑眉凤目,薄情唇,像是落在深秋老林里的一捧冷雪,阴寒萧森,有抹似有若无的鬼气。 从这双仰着的眼眸中,楚剑衣仿佛看到了当初楚鸿影苦苦哀求的神情。 楚希微砰砰的给她磕头,顶着通红的脑门,恳求楚剑衣网开一面:“我与江家哥哥情投意合,并非是奶奶擅作主张的婚事!” 楚剑衣愣住了。 杜越桥也怔愣了一下,旋即从地上将楚希微扶起。 初见的时候楚希微尚比她高半个头,而今却颠倒过来,搀扶住的人瘦骨嶙峋,轻得好像只有衣物的重量。 杜越桥劝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希微,你说你要行走江湖,当名逍遥自在的剑修,不甘心被柴米油盐困住。” 楚希微不搭理她,仍然看着楚剑衣,目中无神。 “少主,桃源山于我而言并非修行练功之地,我对桃源山也毫无留恋之情,是我求着奶奶将我接回来。” 楚剑衣居高坐着,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桃源山待你苛刻?” “希微三年前拜入桃源山,当时正逢少主收徒,希微千般渴盼能成为少主座下弟子,然而运气实在不好,少主的收徒名额已满。” 她面无表情地述说着过往种种,眼瞳里倒映出楚剑衣骤然难堪的脸色,以及转瞬即逝的愧疚。 楚希微轻轻呵了一声。 “后来又找去四长老门下,希微资质不佳,未能被她看入眼中。那时收徒大典已经结束,希微只能拜托叶夫人向宗主求情,希望她能收下希微为徒,仍然被拒之门外。” “千般办法,万般苦思,希微找遍了所有门路,最后侥幸补了八长老门下的空缺,否则只能沦为外门弟子,终日淘米做饭拣拾柴火罢了。” “桃源山于我本无缘分,是希微不能看破,强求留在宗门,妄想修道成仙,却不知道命中已经注定无福,再如何求都是求不来的。” 楚希微的语气轻缓柔和,仿佛在说昨天吃了什么一样平静,她的脸上毫无波澜。 而这些话传入楚剑衣耳中,却像钝刀割着血肉,一寸寸把她的过错不堪都给剥开来,再丢到她眼前,按着她的头去面对。 看啊,你年幼时连累了鸿影姐姐,害得外甥女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 如今又数次逃避,错过了拯救楚希微于水火中的机会,留下她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女孩子受苦受难…… 怎么对得起鸿影姐姐待你的好?!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过分的愧疚像无数双长指甲的手,在楚剑衣的心窝里刺挠,叫她煎熬难捱,不得安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难受,走到楚希微面前,低声说道: “是小姨对不住你,让你吃尽了的苦头。以前这些事是我不知道,但现在,只要你说不愿意留在这里,小姨立刻就可以带你离开。” 楚希微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是那样的无动于衷,那样的麻木无神。 像一头小象,被绝望为名的木桩长久地拴住,即便眼前出现了希望,她都没有力气再去信任、再去伸手抓住。 她转了下眼睛,微微仰头看向楚剑衣,眼睛里像有汪寒潭死水,看得楚剑衣心中一恸。 “少主。”她不承认眼前的这位小姨,“我在桃源山,没有师缘,这是其一。” 楚希微缓缓转头,对着搀扶自己的杜越桥笑了下,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 “其二,我也没有友缘。” 她凉薄地说:“杜师姐好福气,能拜堂堂剑仙为师尊,占了唯一的收徒名额去,真是令希微艳羡不已。杜师姐也是好手段,瞒了希微三年,临到要走的时候才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怕是觉得希微心胸狭小,善忮善忌,才有意隐瞒。” “不要乱想,希微。” 楚剑衣打断她,看了眼讶然未定的杜越桥,“拜师的事与越桥无关,是我作主收她为徒,三年来也未尽过一分师长的职责,你要怨便怨我,不要将罪由算在她头上。” “希微不敢怨杜师姐,更不敢怨少主。希微小人之心,怨过来怨过去,于她人并无伤害,不过徒增厌烦罢了。”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山,薄暮冥冥,昏沉的暮色弥漫了客堂的每个角落,处处都是阴沉沉的,好似一方寂寥的主场。 楚希微站在这片昏暗的中心。 具有活力的风吹拂不了她,连发簪挂着的流苏都不晃动,救苦救难的菩萨也不曾垂眼看她。 她拨了拨袖口的小珠子,抬手舔舐掉掌心被针扎出的血痕,右手上还攥着缝线的细针。 “其三,希微也没有仙缘。” 楚希微转身往暗处走去,坐到凌奉微的旁边,双腿并拢,端庄而坐,虽然规矩但毫无欲望生机。 “少主是修真之人,自然知道本命武器对于修炼的重要性。希微有幸得了母亲的飞鸿剑,却在桃源山遭难时断裂,这是老天降下来的警诫,命中三尺难求一丈,强求命格之外的东西,是会遭到惩罚的。” 楚希微的语气无比平淡。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很难让人想到她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倒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才说得出的话。 少年人从来都不认天命,她们意气勃勃,哪怕是被命运狠狠绊了一跤,也会很快就爬起来,执剑指着苍天,大喊贼老天,你就算劈倒我十次,我也会站起来十一次! 可楚希微已经失去了少年的锐气。 老天劈了她不止十次、十一次,而是成百上千次。 人常道,少年之心气总是越挫越勇,锐不可当。 可少年终究会老去,会变成圆滑世故的中年人、死气沉沉的老年人。 因为岁月的蹉跎,在某一次的沉重打击中,会彻底磨灭少年心气,且让它们无可再生。 楚希微短短的十五年里,好像就走掉了别的人二三十年才能走完的路程。 形未老而心先衰。 眼下暮色冥冥,一切神情与目光都隐藏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不然楚剑衣无法面对楚希微将死一般的眼神。 楚剑衣冷静下来,试图安抚道: “飞鸿是楚家锻炼出来的剑,你带上它,与我同去楚家,兴许还有重炼补救的机会。再不济也可以另寻一柄好剑,修炼之道不是你想的跌倒了就不能再爬起来,你还年轻,有很多试错再来的机会,不要轻言放弃。”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软,想去纠正楚希微的错误想法。 于修士而言,本命武器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心气。 修炼如逆水行舟,伴身的神兵法器就像船桨,心气则是船上的人,一旦失了心气,如同没了划船的人,船桨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楚希微嗤笑一声,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我想少主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人不认命与傻子何异?希微曾经也心比天高,可是命比纸薄,妄想接受少主的恩情,也得考虑自己乘不承得住!” 第121章 师尊会离开我吗她是未嫁先死的鬼新娘…… 入夜,杜越桥剪掉了灯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慢慢摸索到铺盖躺下。 第137章 此地的夜晚湿热无比,但好在潇湘楚家财力颇雄,都是用金泥砖铺的地板,入夜后散着丝丝凉气。 加之月色如水,令杜越桥有种睡在湖水中的错觉。 她躺得很安静,没有翻来覆去,但心事堆着心事,重重苦恼也像浸了水一样,让人不能安眠。 杜越桥挪了挪脑袋,侧头看向床上的女人。 好奇怪,分明是师尊吩咐的两人同睡一间房,也是师尊亲眼看见她打好地铺的,为什么迟迟不喊她上床去睡? 在赤壁的时候,不都叫她同床而睡么。 算了……也好,师尊没有提出过分亲密的要求,正合了她意。 分明知道被她喜欢,偏还要占着长辈的身份,命令她上床同睡,似乎准备把火燎到她身上,看她酥痒难耐的好戏。 又分明喜欢着她,却仿佛毫不顾忌世俗的约束,频频使出谈情说爱的手段,诱惑她越陷越深…… 杜越桥偏过脸去,闭了闭眼,想要把女人挑逗的眉眼从脑海中抹除掉。 可是。 师尊今天受了好大的委屈,背着莫名其妙的罪名,心里应该很不好受。 不然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没叫她上床去睡? 别扭的人思忖了片刻,忽然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从自己的铺盖潜入到楚剑衣床边。 “师尊,师尊。”杜越桥轻声地喊,知道楚剑衣肯定睡不着,“我能陪你说说话吗?” 女人闭着眼睛,嗯了声。 她散开如绸缎柔顺的墨发,平躺在床上,眼眸静谧地闭阖着,脸庞似乎被月光漂过,又似乎皎洁的月光本身,是与睁眼时截然不同的温情神性。 一阵窸窸窣窣,杜越桥轻快地爬上了床。 她不敢靠楚剑衣太近,于是绷直了身子,贴着床沿躺下。 “离那么远做什么,过来。”楚剑衣不咸不淡地下达命令。 师命难违,杜越桥挪了挪,靠得近了些,和楚剑衣隔开的距离从能塞下三口之家,变成能塞下一对你侬我侬的恋人。 “……”楚剑衣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自己的薄被,“地上寒凉,怎么不上来睡?” “现在上来了。” “再靠过来点,为师盖不到被子了。” 杜越桥乖乖照做,贴近到能感受师尊呼吸时带动的被子起伏。 楚剑衣问:“你想要说点什么?” 杜越桥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很犹豫,斟酌着说:“当初徒儿没有告诉希微师尊的事情,并不是有意要瞒着她。” “为师声名在外,身世复杂,海霁不让你透露出去,是在保护你,换作我是她,也会选择这么做。没必要多想。” “师尊想得好准。”盯着身边人静美的侧颜,密长的鸦睫微微颤动,杜越桥顿了顿,接着说: “还有宗主不愿意收下希微的缘由……师尊还记得咱们在逍遥剑派外的陶记面馆听到的故事么?我想,宗主不是刻意针对希微,而是被当初的事情伤了心,所以不愿意收大户人家的姑娘为徒。” 三十位世家贵女拜入桃源山,师从海霁,修道学艺,本该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却在她们学有所成后,三十封家书连夜寄来,借着家人生病的由头,让海霁放人下山。 那些花了海霁无数精力、呕心沥血教出来的姑娘们,带着师长寄予的济世希望,被剪去了羽翼,丢进不见天日的深宅大院中,做了哪家哪户老爷少爷的太太,再也无法施展抱负。 当初听到这个往事时,杜越桥尚不能理解她们的做法,如今亲眼见到楚希微铩羽,她才切身明白那些师姐们的身不由己。 “就算海霁收下她,楚希微也逃不过家族的安排。”楚剑衣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的感情。 杜越桥抿了抿唇,“师尊,你是不是……很难受。” “没有。你还要说什么。” “还有飞鸿剑,它应该不是在桃源山折断的。当时鱼妖攻入桃源山,希微前去豫地参加比试了,回来后战火也已经被师尊平息,因此没有理由说是在桃源山遭难之时断裂。” 楚剑衣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她讲出自己的猜测。 杜越桥道:“希微她天赋很好的,不是凌奶奶说的天分不佳,她是我们师姐妹中术法修得最好最快的。” “嗯,看得出来。”楚剑衣翻了个身,与她面面相对。 月光洒进杜越桥的眼底,明晃晃的,照出一片诚挚。 楚剑衣心中一动:“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杜越桥看不分明她的神情,也不能从平静的语气中体味她的意思,于是在被窝里握住楚剑衣的手腕,“师尊,不能让希微去成亲,那不是她真心的想法,也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咱们带上她一起走吧!” 黑暗中,楚剑衣无奈地笑了声。 她揉了揉徒儿的脑袋,“桥桥儿真是好天真,教为师怎么放得下让你以后一个人生活。” 杜越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听到师尊这番话,她心中猛地一突,有种大为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叫……我以后一个人生活?师尊不是要一直陪在我身边么。” 楚剑衣看了她片刻,绕开这个话题,“楚希微有她自己的谋划,我带不走她。” “她私下找师尊说过了?” 楚剑衣摇摇头,“她在凌奉微的重重监视之下,不会有机会与我独处。” 她看着眼前的杜越桥,眼神清澈而天真,完全没有楚希微那般的深沉、不露喜怒。 那仿佛是楚家的孩子刻在血脉中的早熟,又或许是命运织成的大网,哪怕楚希微并不是在关中楚家长大,也逃不了宅斗算计的命运。 她们不可能像杜越桥说的那样,明目张胆找人私联。 只需要一个眼神,经年未曾宣泄的感情、深埋在心底的不甘、少年老成的隐忍,通通就能从楚希微眼中,传递给楚剑衣。 “好了,楚希微的事情复杂,她自会有计划,为师不会让她陷入虎口,你安心睡吧。” 杜越桥张了张嘴,似有什么话想问,但觉得不是自己该操心的,因此又回到上一个问题:“师尊以后会离开我吗?” 被月光照亮的眼眸间,隐隐开始浮现水意,朦胧一片,说掉眼泪就掉眼泪,连个挽救的时机都不留,眼尾瞬间泛红了。 楚剑衣无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被杜越桥拿捏住了,“随口说说而已,怎么还当真了。” 抬手帮她轻柔地擦拭眼泪,忍不住想,这人当真是水做的,上面的水说流就流,下面更是滔滔不尽。 给绵绵不绝的水源抹了好久,楚剑衣都不敢抬眼看她的泪脸。 很奇怪,每次看她流眼泪,楚剑衣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想……让她哭得再狠一点,想抚摸她眼尾的那两抹绯红,想让她扑进怀里啜泣,只有自己能给她肩膀依靠。 “师尊不会随口说说,师尊说的每一句话肯定都是有原因的。”杜越桥的声音带着哽咽。 楚剑衣将手从她的眼尾抹到鬓间,带着些许温热的湿意,“人生何处不离别,哪怕之后有人陪你白头偕老,你们之间也会有个先行离去,没有办法阻止,只有学会接受。” “师尊也会离开我吗?”杜越桥不依不挠地问,“是不是等璇玑盘的线索都齐全了,师尊也找到治病的药了,就不再需要徒儿。” “……”楚剑衣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璇玑盘的线索已经找到三个,最意外的是庚金纹象的点亮,是在无赖剑承认她之后,骤然亮起的。 依照这个速度,或许一年之后就能找齐线索,破除她体内的诅咒。 那么到时候,杜越桥该何去何从? 和自己一起亡命天涯,被楚淳追杀赶尽,日夜悬着一颗心不能放下,担惊受怕吗? 何况楚观棋已经给她下过警告了。 她是习惯了这种日子,可是杜越桥呢……真的能下定决心带杜越桥冒险吗? 楚剑衣撤下了手,缩回被子里,不再为杜越桥擦拭眼泪,“已经给你举出了例子,还需要为师说得再明白些吗?” “可是——” “睡觉吧,为师心好累。” 草草抛下这句,再不管杜越桥如何流泪抽泣,楚剑衣侧过身去,留她一个人静默地思索。 长夜漫漫,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楚剑衣率先穿戴好衣裳,唤醒杜越桥。 她们以楚家人死后落地归根的成约,通知了凌奉微,必须将楚鸿影的尸首带回关中,让她的魂灵得到安息。 潇湘楚家原叫阮家,是楚鸿影下嫁后,凌关大娘子下令赐的高姓,不然给他们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妄自改姓为楚。 如果把关中楚家比作古时候的皇室,潇湘楚家就是被发配偏远的宗亲,皇家的主子下来巡视,哪有不配合的道理? 因此一大早,凌奉微就做好了迁坟的安排,只等楚剑衣一声令下,立刻就挥锄头开动。 第138章 师徒俩走出客房,要去楚鸿影的墓途中,必须经过楚希微的房间。 迁坟这件事,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掘墓。 当着人家亲生孤女的面掘墓,实在太不人道。 虽然此事与杜越桥无关,但她心中仿佛有鬼在乱闯乱撞,十分有十一分的对不起楚希微。 路过她门前时,杜越桥低着头,匆匆瞥了一眼。 屋内光线昏暗,连刚升出来的旭日都不舍得撒给屋里的人阳光。 楚希微两眼空洞无神,枯坐在高而极窄的椅上,诡异地披着身血红的嫁衣,脸像涂了层厚厚的脂粉般惨白,悚人心魄。 她坐在两扇门中间,门框就像棺材一样,她是未嫁先死的死人新娘。 第122章 毫不犹豫甩开她你要希微,不要桥桥儿…… 几乎在看见楚希微的同时,杜越桥敏锐地察觉到,有道寒气逼人的目光正在直视自己。 那道目光来自于屋内。 可是楚希微笔直地坐在昏黑中,双眼失神,不曾有哪怕扭头的动作,整个人如同抽掉灵魂的行尸走肉,又怎么会是她? 杜越桥不敢再往屋里看了。 她感到心里一阵阵的后怕,方才看的那眼比十九年来做过的所有噩梦都要可怕。 怕形如鬼魅的楚希微,怕她从天之骄女沦落到提线木偶的转变,怕她麻木心死万念俱灰的眼神,更怕她身上穿着的那身血红嫁衣。 如果自己未曾拜入桃源山,未曾遇到师尊…… 是不是,就跟楚希微是一样的命运? 杜越桥收回了视线,看向布洒在脚底下的阳光,心底喟叹一声,抬起头,匆匆想要赶上楚剑衣的步子。 然而楚剑衣板着张脸,走得既急又快,像是在逃,在躲避,没有勇气在楚希微门前逗留半步。 …… 潇湘楚家的祖坟埋葬在一座山脉之间,山不算巍峨,却走势沉稳,犹如伏虎静卧,山头对着一池碧绿清澈的小湖,有风穿山而过,水珠便沿着山涧向上飘飞,可谓风生水起。 此时旭日初升,金灿灿的阳光映照在朦胧的雾气中,折射出如丝如缕的绚烂光线。 迁坟的时机选定在黎明,此时阴阳混沌一片,阳气衰微,动土掘墓不易惊扰残留的亡魂。 凌奉微在前头领路,一行人荷锄扛锹,肩挑着运土的畚箕,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地穿行,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扛着笨重器具的都是凡人女子,杜越桥两手空空,安分地跟在师尊身后,不时打量着山路旁边的墓碑。 起先经过的一座山头,埋葬的都是阮家先人,墓碑残破,字迹模糊不清,青绿的藤蔓圈圈攀附石碑,看上去一片荒凉。 偶尔看见几块新一点的墓碑,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阮白氏、阮苏氏云云,是些妇女的墓碑,她们没有自己的名姓。 再走到另一座更大的山头,看到的情形陡然转变。 这些墓碑款式陈旧,但看得出有常年管照的痕迹,没有杂草,字迹清晰可辨,顶上面阴刻着的多是女子名姓,左右两侧各刻有生从何处来、修习技艺是哪般,念起来舒服极了。 杜越桥颇有兴致地一一看过去,读了约摸有五六座碑文,才恍然惊觉—— 青石灰底的阴刻,左右刻字的排布,这不正是逍遥剑派女子墓碑的刻法么?! 想到了这层关系,杜越桥打心底里对凌奉微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老太太佩服起来。 楚鸿影的坟墓在山头风水最好的位置。 按阮家的祖训来说,难产而死的女子是没有资格入祖坟的。 但楚鸿影是关中楚家下嫁而来,一举将阮姓改成了楚姓,属于是潇湘楚家的开族祖宗,重开一本族谱的存在,有何不能入祖坟? 不但要入祖坟,还要重定祖坟的位置,倨傲在最高的山头,把阮家世代那些个老男人压下一头,让他们永世只能仰望。 “少主,杜姑娘,前面就是鸿影小姐的坟茔了。”凌奉微停下脚步,亲自劈开挡路的枝桠,让出条通向坟茔的青石板路来。 铺的石板上布满了露水,湿滑得紧,踩上去容易摔跤。 楚剑衣略一思忖,左手牵住杜越桥,接着朝楚希微伸出空着的右手,意思再明了不过。 然而楚希微不为所动。 她僵硬地站在凌奉微身后,已经换了身白衣孝服,乍一眼看过去与楚剑衣极为相似,但她的五官仿佛是钉死在脸上,保持着低眉顺眼的表情,毫无半点生动与鲜活。 楚剑衣仍然伸着手,“路上湿滑,牵着我的手,不要摔倒了。” 楚希微抬头看向凌奉微,得到她的点头应允后,才拘谨生分地伸出手,下一刻,被楚剑衣紧紧握住。 杜越桥和楚希微一左一右走在楚剑衣两侧。 也许是携带两个人的缘故,楚剑衣的手抓得很紧,比往先握住杜越桥的手腕还要牢几分。 她一边小心地落脚探路,一边叮嘱两人:“慢一点走,感觉要摔跤了就往我这边倒。” 好奇怪的话。杜越桥心想,那样不会牵连着摔倒三个人么。 而且师尊明明有办法让小路变干燥,为什么不施展术法,反而多此一举呢? 她心里犯着嘀咕,仿佛醋坛子裂了条小缝,不清不楚摸不到来头的酸味儿漫到心尖尖上,又似乎嗅到了点危险的气息。 不等她想明白,楚希微那边忽地一沉,伴随着她“啊”一声惊叫,整个人往楚剑衣怀里跌去。 紧握着徒儿的手猛地松开,楚剑衣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楚希微的肩膀,将人稳稳地搂进自己怀中。 “没事吧,摔着没?”楚剑衣满眼的关切。 埋进她胸间的脑袋摇了摇,没有立刻抬起脸。 随着摇头的动作,几绺发丝挠着楚剑衣的颈窝,令她有些不适应。 安抚了一会儿,楚剑衣忽然感觉到胸前有股湿意,浸透了外衣,向里边洇湿。 她暗叫不好,连忙沿着楚希微的背脊抚摸顺气,用从前安慰杜越桥的温柔语气,轻声细语说:“是不是扭着脚了?还是另外哪里疼?” 此时,楚希微终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有两三缕泪湿的发丝贴着她的侧脸,眼波流转,泪眼诉情,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她居于怀中人的下位角度,泪眼朦胧,无力地倚靠着,仰脸看向楚剑衣:“小姨……你能给我讲讲,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希微真的……好想好想母亲。” 杜越桥呆愣在原地,脑袋轰一下炸了,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一切。 楚剑衣半分没察觉到徒儿的失神。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分给了楚希微,“你母亲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等下了山,小姨再给你慢慢讲,好吗?” 楚希微轻轻地摇头,逞强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却一个没站稳,再次跌入楚剑衣的怀里。 楚剑衣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杜越桥也是。 “不了吧……”楚希微扶着她的胳膊,缓慢地直起身子,惨笑了一声,恢复之前的面无表情,“奶奶马上就来了,咱们走吧,少主。”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句少主刺疼了心,楚剑衣顾不得其她,立刻借力给她,让楚希微扶着自己稳稳地走。 走出了好几米,她才意识到还有个徒儿被自己抛在后面,于是扭头对杜越桥伸出手:“快些跟上吧。” 杜越桥看了看她俩相依相伴的姿势,犹豫了片刻,正准备牵上师尊的手—— 下一瞬,那只手收了回去,扶着楚希微的肩膀。 三人就这样,两前一后地走到楚鸿影的坟茔前。 没等歇息片刻,凌奉微从后边匆匆赶来。 她从准备好的包袱中取出三炷香,交给楚剑衣。 然后对楚希微嘱咐道:“待会儿给你娘磕三个响头,让她别怕迁坟的动静,是家里的妹子来接她落叶归根了。” 楚希微沉默地点了下头,俨然是往日槁木死灰的神色,看不出来一点方才的娇弱。 “站过来些,再看看你娘。”楚剑衣柔声道,将三炷香插在旁边的米碗里,作了几个揖,然后让出位置给楚希微。 楚希微凄婉地笑了笑,走到母亲碑前,一抛孝布,扑通跪下去,白布盖在膝前,走流程似的磕了三个响头。 动静之大,让楚剑衣心中顿生不忍,将她扶起来后,低声问了句:“疼不疼?” 楚希微面无表情,不答不语。 只有杜越桥在旁边悄悄地碎了。 楚剑衣将烈酒泼洒在坟前的土地上,盯了碑刻的字迹片刻,“动土吧。” 一声令下,凌奉微身后的女人立刻开动。 她们一锄接着一锄,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矮下身子将土块堆到畚箕里,老旧的坟包逐渐被铲平,露出深埋的暗褐色棺椁。 杜越桥站在楚剑衣两人后,与坟墓隔着不远的距离。 她清晰地看到,棺盖边缘爬着暗绿色的霉斑,几道狰狞的裂痕从侧边蔓延到棺盖,看上去埋葬已久了。 第139章 如此想着,她不由得放下心中芥蒂,对楚希微生出几分同情,从小没有母亲,想必日子是相当难过……等等! 不对。 杜越桥眨了眨眼睛,凝眸仔细去看旁边挖出来的泥土,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楚鸿影去世已久,棺材深埋在地底已有十数年,土块应该是干黄的色泽,质地疏松才对,为什么这些人挖掘如此费劲,土块的颜色又呈深褐色,明显是不久前刚盖上去的。 难道…… “这些土近段日子清理过?”不等她想明白,楚剑衣一语中的地问。 “是清明动过的土。”凌奉微从容地解释道,“鸿影小姐贵体珍重,我们每年清明都会翻新一遍她的坟茔,以免生出杂草。” 原来是这样。 杜越桥心道,不愧是大户人家,规矩多着呢。 这一茬子事交代清楚了,女人们正准备继续动土。 忽然远处飞来一群乌鸦,乌泱泱落在枝头。 “哇——哇——” 毫无征兆地,群鸦密集地嘶叫起来,声音粗粝而瘆人。 几乎在乌鸦嘶叫的同时,一丛丛蝙蝠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扑簌着丑陋的翅膀,倒挂在附近的树枝上,眼睛里发出幽绿的精光,似乎在窥视她们的一举一动。 挥着锄头的女人们瞬间都停了下来,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开口尖叫了一句:“这、这是要尸变的征兆啊!” 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天空陡然降下一道闪电,乌云团团聚集起来,遮蔽住了初升的朝阳。 ----------------------- 作者有话说:改好了改好了,和原版大不一样,辛苦读者宝宝重看一遍啦[捂脸笑哭] 第123章 是谁盗走了尸体是凌奉微?还有楚希微…… 眼前的一幕过于诡异,让人群中顿时生出一种恐怖不安的气氛: “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乌鸦和蝙蝠?!” “听说坟下面埋着女人是因为难产死的,怨气深重,莫不是她发怒了,引来这些畜生。” “这土怕是动不得了!” …… 见此情形,杜越桥脸色煞白,心脏突突地猛跳,她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早上楚剑衣交给她的璇玑盘。 她当然知道待在师尊身边是安全的,但还是有种莫名的不安攀延到心头。 就好像……有天罚马上要降下一样。 “闭嘴!”楚剑衣一声怒喝,震住了凡人的闲言碎语,“谁若敢乱讲一句,我今天就割了她的舌头!” 女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凌奉微趁机迈着小步子,迅速走到她们前边,微微鞠了一躬,“大家不用怕,只是畜生趁变天的时候出来乱飞,让大伙儿受惊罢了。继续往下挖,事情完成后,之前答应的工资翻个倍,当作给大家的补偿!” 见眼前的老太太远比楚剑衣温和,女人们左看右看,派出个大块头和她交涉:“老夫人,俺们姐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因为几串铜钱的事,就把性命交代在这里啊。” “咻” 她的话音刚落,一柄流溢着金光的仙剑凭空出现,在她眼前不到一寸的距离,耀武扬威地刺了一剑。 大块头女人被吓得瞬间跌倒在地。 “过来。”楚剑衣冷声命令道。 下一刻,无赖剑便从女人面前消失,出现在楚剑衣的手中。 楚剑衣抬手一挥剑,强大的剑气瞬间迸发而出,挟着不可逼视的耀眼光芒,直直地斩向黑泱泱的乌鸦与蝙蝠。 “嘭” 一声响天彻地的爆响。 如同狂浪拍碎了山崖,鲜血直溅,肉块横飞,刹那间就劈开一片空旷的天地。 侥幸活下来的群鸦纷纷张开翅膀飞远了,不敢再发出哇哇的报丧声。 “若是出了异变,自有我在前面顶着,你们尽管继续动土,不必害怕。”楚剑衣风平浪静地说。 她淡淡扫了女人们一眼,那眼神不怒自威,仿佛在说不按她的吩咐做,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与鬼怪带来的未知恐惧相比,楚剑衣的压迫感显然更能震住这些凡人。 一个女人大着胆子喊:“对,你们看那三炷香都没有熄灭,还有道长护着俺们,肯定没问题的!姐妹们不要怕!” 或许被她的话鼓足了勇气,女人们咬咬牙,狠下心来握紧了锄头,不敢拖沓,加快了速度往下继续掘墓。 楚剑衣一面亲自督促她们动土,一面暗暗摸排哪里不对劲。 乌鸦和蝙蝠都是与阴暗相伴的秽物,尤其是蝙蝠,常年生活在潮湿昏暗的洞穴中,鲜少会出没在有阳光的地方,更别提如此大阵仗地倾巢而动。 除非…… 除非是有人将它们召唤而来! 想到这个可能性,楚剑衣心下一惊,如果有人提前埋伏在这周围,她又感知不出来,那只能说明埋伏者的实力远在她之上! 可是楚观棋跟她说过,不会让出楚淳的手伸到潇湘楚家来——但如果不是楚淳的人马,那又会是谁?! 几乎是下意识地,楚剑衣的目光定格在凌奉微身上。 银发苍苍的凌奉微双手交叠在腹前,专心地盯着工人们的举动,不像是在与暗处埋伏者交流的样子。 况且凌关大娘子跟她说过,潇湘阮家改姓为楚,是向楚家低头的意思,凌家已经放弃这一地的部署。 凌奉微不过是枚弃子,没理由也没能力暗算她。 楚剑衣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她召唤无赖剑载着她高飞在墓地上面。居高望远,总能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果不其然,当她刚升到墓地上空时,就发现了异常,显而易见的异样。 牵机阵。 这是存在于楚家秘籍上的一种古阵,能够召集阴物为己所用,上到吸食日月精华的僵尸,下到躲在暗处的虫豸,不需要用到多么繁复的道具,也不用消耗如何庞大的灵力,划地为阵,献祭入阵者的寿命即可召来。 这种阴毒丧天良的邪阵,早就被楚家列为禁阵,不许后代人学习使用,也只有她凭借少主的身份,能够了解一二。 来不及想明白是谁在此地布阵,楚剑衣眼瞳猛地一缩,立刻朝阵眼的方向看去—— 好在杜越桥和楚希微并没有站在阵眼里。 悬着的心倏然安放下来,但旋即,楚剑衣的眉头稍稍蹙起。 凌奉微不偏不倚,正好落脚在阵眼中央。 重要的不是凌奉微怎么样,而是那个位置是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如果不是楚希微引着她往外走了几步,那么现在被汲取寿命献祭的人就是她楚剑衣。 念及此,楚剑衣不由得朝楚希微看了一眼,只见她泪痕未消的小脸上,流露着惊魂未定的慌张,看上去像是被吓坏了。 怎么可能是她。楚剑衣轻轻摇了下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疑心病犯了,竟然怀疑到一个没有母亲的孤女身上。 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及楚剑衣回想起来,底下的工人已经将清理好了泥土,装有楚鸿影尸身的棺椁在一片狼藉中,重见天日。 本着对凌关大娘子许下的承诺,楚剑衣下了飞剑,正准备提醒凌奉微走出阵眼,毕竟牵机阵只对入阵眼者有害。 “小姨。”就在此时,楚希微出言叫住了她,“我能看看母亲的棺椁吗?” 楚剑衣听到她的话,分了下心。 也正是这一分心,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一道不起眼的白光从凌奉微额间悄然闪过,阵法完成。 一道阴风冷冷吹过楚剑衣的衣襟,她感到后背微凉。 牵机阵底下还叠着层移星阵,加速了对凌奉微生命力的摄取,布阵者是奔着凌奉微而来。 楚剑衣不自觉握手成拳,她微微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黄泥土出神,顿时有些难以面对楚希微。 ……泥土? 脑子里白光一闪,楚剑衣猛然间回想起来,今早看见楚希微坐在屋子里时,她的绣花鞋底不正沾着黄泥巴么。 倏然之间,她感觉呼吸都静止了,某种不愿意相信的情绪阻止着她去揭开显而易见的谜底。 可根本阻止不了。 暗算凌奉微的事小,但牵机阵与移星阵同时出现在此地,只能说明——楚家有人同楚希微联系了。 “小姨。”楚希微继续喊了一声,“我能去看看母亲的棺椁吗?” 楚剑衣没有说话,缄默地点了点头。 她让楚希微自行走过去,自己则走到杜越桥身侧,以防楚希微还布置了其它的暗算手段。 杜越桥:“怎么了,师尊?” 楚剑衣低声道:“没事,咱们接到棺椁后立刻就走,不要在此逗留。” 说完,她陷入沉思之中。 想要弄明白楚鸿影当年看到了什么,确实可以用楚家的问尸法,但此术法的弊端一目了然,问询开始,尸体灰飞烟灭。 她无法接受让鸿影姐姐死后都不得安息。 第140章 所以几日前她去到元亨阁,希望能从白玄那里得到其它的方法揭开当年的秘密。 天不生绝人之路,方法虽然有,但仍要用到楚鸿影的尸体。 其实运回尸首的事情很好办,只要给凌奉微通知一声,立刻就可以掘墓移棺。 但她顾及到楚希微年纪尚幼,不忍心一点点念想都不能留下,所以带上楚希微来到坟前,与鸿影姐姐告别。 她做好了被楚希微怨恨的准备,但万万没有想到,楚希微的心思远比她料想的还要深重,手段比她料想的还要残忍。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楚希微用到的阵法都是楚家秘术,除非楚淳将秘籍交给了她,绝无偷学的可能。 但是……楚希微为什么明目张胆地,在她眼皮子底下用这等邪恶的秘术? 她难道根本不怕自己发现?或者说,她是想向自己传递什么消息? 就在此时,掘开的坟墓那边忽然起了骚乱,只听是楚希微的哭泣声:“请让母亲的魂灵安息,不要开棺!” 凌奉微一脸凝重:“棺封已经遭到损坏,为了确保鸿影小姐尸身的安全,必须开棺验尸。” 楚剑衣循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那层封棺的黄纸从中央断裂开了,裂纹整齐规整,不是雨水侵蚀造成。 凌奉微她们在旁边说了些什么,楚剑衣已经顾不上了,因为她刚才用灵力探查过棺材内部,已经不见尸首的踪迹,只剩下一块巨石,用来维持原本的重量。 是谁?是谁盗走了鸿影姐姐的尸体? 是凌奉微监守自盗,将尸体运回了凌家? 不,不对,如果是她,怎么会如此着急地主张开棺。 而且凌家需要尸首做什么呢,虽然她们有保存尸体的秘法,但如果存心要盗走尸体,那么凌关大娘子在十几年前就可以行动,何必等到现在? 她脑中的思绪四处纷飞,思路千回百转间,怀疑的念头再次落到楚希微身上。 盗走尸体的那个人,既要与楚希微有关系,涉及生死的利益,让楚希微不敢让她发现真相;同时实力又在潇湘楚家之上;还要……迫切地想知道楚鸿影身上的秘密,且知道如何撬开死人的嘴! ——楚淳! 第124章 小姨你对不起我现在知道后悔了? “够了!”楚剑衣突然出声,止住了凌奉微的念叨,“不必开棺了,就这样交给我运回楚家。” 她说话的声音很沉稳,可心里却泛起强烈的不安,她抬眼看向跪在棺椁旁的楚希微。 女孩子跪在母亲棺前,纤瘦的腰背止不住地发颤。清晨露重,露水打湿了她身上的白布孝服,使她抱紧双臂,微微佝偻着腰杆,看上去又冷又可怜。 在楚剑衣看过去的那一刻,她察觉到目光,身形矮了矮,用白布遮住自己的脸颊,只露出半边侧脸,朝楚剑衣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楚剑衣怔忡地僵在原地,一时间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愧疚、懊悔、不可置信、难受窒息…… 那抹阴险的笑容转瞬即逝。 凌奉微仍然不放心,她行事谨小慎微,明白棺材里面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肯定逃不了一劫: “少主,迁坟之事事关重大,还是仔细检查一番为好。” “不必了,墓穴既然已经打开,剩下的事情便与你无关了。” 这是给她发了张免责灵牌。 楚剑衣说着,从袖间取出一件朴黑的长匣子法器,轻轻打开,白光一闪,楚鸿影的棺椁便被收进匣子里。 偌大的坟茔中,此时就只剩下空荡荡的方形坑洞,和新鲜挖掘出来的泥土。 楚剑衣冷淡地扫了楚希微一眼,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星半点的别样情绪,可惜没有。 很显然,她清楚母亲尸体的失窃,却表现得毫不在乎,一丝丝一点点的难过都没有,就好像丢失的只是一具陌生人的尸体。 可是、可是—— 楚剑衣的心猛地一沉。 鸿影姐姐生下她后就撒手人寰,没有机会给她一丝一毫的母爱亲情,又怎么能期望她对一具尸体产生多大的感情呢? 但她又是怎么知道棺材里面没有尸体的?或者说,楚淳要盗走尸体,为什么能让楚希微知道? 蓦然之间,有一根线在楚剑衣脑中穿过,把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都像串珠子似的穿在上面。 她先是想到了楚观棋说的话: “老夫可保你这段时日平安到达潇湘,不会受到楚淳的威胁。” 然后回想起凌奉微刚才说的: “每年清明都会翻新一遍她的坟茔。” 而楚希微从桃源山回到家中,也不过才一年的时间。 这段时日、清明、一年…… 随着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反复被琢磨,忽然间,楚剑衣像是被打了当头一棒,反应了过来—— 楚观棋说的这段时日,恐怕是从她离开逍遥剑派开始算起,他并不能保证,在此之前楚淳没有把手伸进潇湘楚家。同时,楚希微又发现了楚淳动的手脚,这说明他下手的时间至少是在楚希微从桃源山回来后。 但是为什么,被楚希微发现了秘密的楚淳,没有选择杀她灭口?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孤女,能对楚淳有什么用呢? 猜测到了这一步,楚剑衣不可避免地想起她设下的牵机阵和移星阵。 这两种楚家的秘术,即便是旁支血脉都没有资格学习,她一个远在潇湘的孤女却能学会贯通,那说明是楚淳将秘术透露给了她,并且对她精心栽培。 所以,留着楚希微守在潇湘楚家,是为了等她入局么。 方才看见的那两个阵法,也是针对她楚剑衣而布设的? 但楚淳没有算到楚观棋会出手阻拦,因此匆匆撤走了人马,只留下个看似无害的楚希微在此等候着她。 不过也有可能,楚希微和凌奉微一样,都是被家族抛掉的弃子,苦守在潇湘楚家,再也派不上用场。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楚希微刚才为什么引着她走离阵眼了—— 也许楚希微并不想陷害她,而是想趁这个机会,下手除掉凌奉微? * 按照原本的计划,得到棺椁后,师徒俩应该立即赴往元亨阁,不在潇湘多作逗留。 “师尊,咱们要待到明天才走吗?”杜越桥把门窗关得严实,转身问她。 楚剑衣坐在床铺上打坐,两腿相盘,双手平铺,本该是放松自然的状态,但她的眉头却紧紧蹙起,额心拧成了个川字。 这么快就入定了? 杜越桥抿了抿嘴,忍不住地想,方才师尊还叫她去关好门窗,怎么眨眼的功夫,人就打起坐来了。 况且就算是体乏劳累了,师尊平常也是缩进被窝睡觉,鲜少看见她有闲心打坐。 想不清楚,也不能问个明白,杜越桥索性背对着她坐下,摸出璇玑盘,小心珍重地放在桌子上。 璇玑盘用白玉打造而成,如羊脂玉般温润,上面点缀了五颗琉璃石,颜色各不相同,分别对应着五行的卦象。 如今火、土、金的纹象已然点亮,昭示着师尊很快就能集齐所有线索,寻找到治疗暗疾的解药。 那么……等到师尊找到解药之后,她会被怎么处理? 昨夜睡得朦朦胧胧间,师尊忽然转了个身,将璇玑盘塞进她怀里,没有说明理由,只交代她好生收着,若有异变及时禀报。 如此重任,简直让杜越桥受宠若惊。 不过她很快从睡意中清醒,回想起师尊以前同她说的话。 璇玑盘是在被她触碰过后,才闪烁起离火和坤土纹象,而庚金纹象的点燃,更是与她送出的三把刀有关—— 她身上藏着机缘,能帮助师尊寻找到解药。 对师尊来说,自己难道只是,一把必不可少的工具? 杜越桥的眼神黯了黯,她回头看了一眼静坐的女人,昨夜听到的话再次回荡在耳畔:“为师怎么放得下让你以后一个人生活。” 莫非师尊早早做好了打算,一旦找到解药,就狠心将她抛弃? 杜越桥闭紧了眼睛,摇了摇头,死命将这个想法甩到脑后。 胡思乱想!杞人忧天! 自己分明还有其它用处,比如给师尊暖床,比如照顾师尊的起居,比如……师尊喜欢她。 对,女郎中说过,师尊喜欢她,是世俗意义上的喜欢,是话本子上惹少女脸红的喜欢,是充满爱欲的喜欢。 不然师尊怎么会愿意……进入荒谬的梦中,与她共赴巫山,翻云覆雨、颠鸾倒凤? 如此想入非非,一抹思春痴心的笑意,逐渐攀上杜越桥唇角。 而旁边。 楚剑衣眉关紧锁,识海里的声音在疯狂质问: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出卖掉亲生母亲的遗体?!” “好处?哈哈哈!他给我的好处可大着呢,他能助我修行,让我逃离凌奉微的控制,不用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而所谓的母亲呢,她留下给我的只有冷冰冰的墓碑,无依无靠,让我十几年来任人欺辱!” 第141章 “……如果她还在世,定然不会吝啬,会把一切的宠爱都给予你。” “哦?那母亲是因谁而死呢?小、姨——” “……对不起。” “哈哈哈,想不到逍遥自在风光无限的剑仙,竟然也会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啊?对不起我自幼失去母亲,在潇湘受人欺凌的时候,你却云游天下自由快活?对不起我卑颜奴膝苦苦哀求想拜你为师,你却装瞎扮聋,转头收了个资质奇差的废物为徒?楚剑衣,小姨,你现在知道后悔了,知道对不起我了?晚了!” “事情还没有走到最糟的地步,还有补救的机会,你跟我走,离开这里,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不要再被楚淳蛊惑了,他远比你想的更加阴险狡诈。” “呵呵,不劳烦您耗费心思了,这个世道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算计不过楚淳,难道还算不过凌奉微吗?” “你什么意思?” “小姨可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祖母去世,家族中三年不得婚嫁。” “她已经被你汲取了寿命,你还要断掉她最后几年的活路吗?!” “惺惺作假什么呢小姨,你要真存了心救她,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阵法完成,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荣幸啊,小姨对希微的愧疚,远比料想的还要深重呢。小姨若是不忍心看她死,现在就来她的厢房,夺走希微手上的毒药吧……” “住手!楚希微,楚希微!” 再也得不到回应。 楚剑衣猛地睁开双眼,像一阵风般冲出了厢房,留下杜越桥一脸不知所措,“师尊,你要去哪儿?!” 难道迫不及待要抛下她了? 来不及多想,杜越桥一把收起白玉璇玑盘,迅速跟上楚剑衣的步伐,往宅院深处赶去。 她行动太急快,完全没有注意到,璇玑盘面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爹爹安。”楚希微端着碗黝黑的药汤,低眉顺眼,给阮大公子蹲腰行礼,“奶奶的情况好些了么?” 阮大公子皱了皱鼻子,显然很不情愿看见她,“你娘和你一样的晦气,死了还要作妖,祸害我阮氏一脉!” 阴鸷的凶光从眼底一闪而过,楚希微端着药碗的手指骤然发力,脸上却仍是顺从的模样,“爹爹教训的是。但贱命不能改,希微只能尽心尽力照顾奶奶,弥补阿娘的过错。” 阮大公子冷哼一声,似乎从她低顺的姿态中,体会到了为男人为父的掌控感。 稍微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路。 屋内站满了姓楚姓阮的小辈,看见是楚希微进来,有人掩着鼻子皱眉,有人冷漠地注视,更有人火冒三丈,高声刁难道: “楚希微你这个扫把星,奶奶是被你牵连祸害的,你竟然还有脸来见她?!” 冷言厉语,如刀如箭,毫无忌惮地朝楚希微扎去。 她却仿佛一尊玉塑的雕像,不曾流露出怨恨的表情,稳稳地端着药碗,朝床榻上的凌奉微走去。 直到身后传来踹门的巨响—— “啪” 第125章 开启南海新地图师尊,璇玑盘好像被我…… 一抹白像飞雪般,倏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楚剑衣。 有人眼神儿尖认出她,不等蠢儿子继续发难,一记耳光扇过去,扇得犬子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儿,捂着红肿的脸颊,满眼委屈与不解: “爹!我可是你儿子啊,你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人……” 啪! 左脸也高高肿起。 “混账东西!别忘了你现在姓楚,生是楚家的人死是楚家的鬼,见了少主就是狗见了主子,还敢在这里放肆?!” 此言一出,围在床前的人脸色俱变,噤声不语,纷纷让开了一条通道,不敢挡着楚剑衣的路。 楚剑衣没心情搭理他们。 她一步步朝床榻走去,眼神紧紧盯着楚希微,同时识海里不断呼唤: “把药汤给我,希微,冷静点,不要做傻事!”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啊,小姨?!晦气、扫把星、丧家精……你听见他们是如何侮辱我的!十几年如一日,我每天每天生活在谩骂中,无时无刻不受到白眼嘲讽,换成是你来承受,你能冷静吗!!” “你不是真的想谋害她,你只是害怕,只是委屈没有地方发泄,小姨知道你的委屈,知道你的难受,到小姨这里来,小姨带你走,不在这里受委屈了。” “这些话,你是不是经常讲给杜越桥听?小姨啊,你为什么不能早几年来呢,也许在那时候,我就能放下仇恨跟你走了……” “不要冲动楚希微!你杀了她,逍遥剑派不会放过你!” 希微,楚希微! 识海里风浪止息,再也听不到楚希微那岸的传音。 抬眼看过去,楚希微拘谨地坐在床头,眼中仿佛有潭幽深的死水,水下暗流涌动,隐藏着她的心事。 楚剑衣沉下一口气,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来,与楚希微面面相对。 床榻上的凌奉微全无动静,上午还生龙活虎的人,眼下已经印堂发黑,两眼紫青,俨然时日无多的模样。 刚才赶过来时,一路上风声四起,说是老夫人在祖坟被煞气冲撞,受到了惊吓,回来就卧病不起了。 哪里是受到惊吓,分明是有人索她的命来了。 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楚希微眼底含着一抹浅笑,似有若无,危险而阴毒,“小姨来了,可以帮忙扶一下奶奶吗?希微给她喂药。” 与此同时,一道道哀怨而蛊惑的声音,激荡在楚剑衣识海中。 “要是奶奶死在我手中,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小姨,你会帮希微吧?” “希微这些年来,爹不疼娘不爱,族人视我为外来的野种,下人欺我辱我,骂我是没娘的孩子,凌奉微更是想把我卖给江家!他们一个都不无辜!都该死!” “小姨、小姨,帮帮希微吧,就当是……帮帮当年的阿娘吧。她当初,是为了你而死啊!” 戚哀的声音,如毒蛇吐着芯子在嘶叫,又如罗网中的鸟儿痛苦求救,扰得楚剑衣心口阵阵发痛。 她努力稳下心神,出手按住楚希微的药碗,两人在无声中角力,然而楚希微力道不如她,药碗很快就被夺过去。 好像料到了她的举动,楚希微并没有生气,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小姨,你难道真的要看希微像阿娘一样,嫁给不喜欢的人,生下不讨喜的孩子,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阿娘是因你而死,你还要害得希微和她一样的下场吗? 你的愧疚呢,你的不安呢,你的心虚呢! 楚希微坐在对面不动,安静地端详她,尝试从她的脸上寻找到一丝愧色,握住她的把柄,攻破她的心防。 可是楚剑衣没有半分动容,一切的心绪都不能从她脸上洞见。 楚希微有些慌了。 直到她听见楚剑衣神色淡漠地说:“这碗药材是我带来的,就由我来喂凌老夫人喝下吧,你去扶好她。” 杜越桥追随脚步赶来时,正好撞上楚剑衣推门而出,脚步匆快,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尊在忙活什么急事,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跑到人家房间里去了? 杜越桥往门内扫了一眼,只见站着的那些人脸色难看,犹如被人迎面扇了几记耳光,却不敢言不敢怒,忍气吞声装作无事发生一样。 而站在人群中的楚希微,在同时察觉到她的目光,露出浅淡一笑,旋即又垂下眉眼,望向不明生死的凌奉微。 “走,收拾好行李,咱们立刻离开潇湘。”楚剑衣道。 她们没有多少要收拾的东西,简单卷好铺盖,将自带的贴身用具收进乾坤袋,换了身不起眼的行头,从外叫上马车,即将离开潇湘楚家。 这时候的夕阳,在山那头缓慢地沉没,撒下的余晖一如昨日,将师徒俩和楚希微分隔开。 杜越桥站在马车旁,夕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楚剑衣的影子并排着,看起来萧条却并不孤寂。 楚希微站在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捧着支玉兰花簪。 她往前走了两步,兴许是久不见阳光,眨了眨眼才适应夕阳的照射,然后徐徐走到杜越桥跟前。 楚剑衣微眯起眼睛,时刻注视着她的举动。 但楚希微身上藏不了暗器,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停了下来,从手帕中拾起那柄玉兰花簪,轻轻放进杜越桥手里。 “杜师姐,当年我不懂事,折断了你给我紫君子花簪,坏了你的一片心意,实在是对不住你。” 她的脸微微侧着,在夕阳下浮着柔和的暖光,早就没有了一年前的戾气,只剩下谦卑与低顺。 杜越桥愣了愣,看到她变了个人似的,心中不由翻起怜悯的滋味,“没有关系的,你当年比我还难,苦衷也不能说出来,所以才造成误会,我不怪你。” 楚希微轻轻笑了下,那笑里似乎含着某种嘲弄,她继续说:“这是我亲手做的玉兰花簪,如若杜师姐不嫌弃,希望能带在身边,当作是希微的愧歉之心。” 第142章 杜越桥收下了玉兰花簪,想说点安慰的话,又觉得心里滞涩,到底没有说出口。 马车很快就开动了,杜越桥先行坐进车厢里,等了一会儿不见楚剑衣上车,掀开窗帘,往两人的方向看过去。 楚希微神情寡淡,安分地听着楚剑衣的叮咛。 末了,楚剑衣叹了口气,最后跟她道别,她才仰起脸,凝视着楚剑衣的眼睛,问:“小姨,为什么阿娘叫鸿影,我要叫希微啊?” 楚剑衣愣了下,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当年楚鸿影难产而亡,留下个意外的孤女留在潇湘,是凌关大娘子赐的名,叫作希微。 鸿影,是鸿鹄一展阔翅,掠飞过水面映出的倒影;希,少也,微,小也。 鸿鹄作母亲,却生下来当蚍蜉的女儿,何其嘲讽。 马车赶得颠簸,楚剑衣一路都闭目养神,脸色微微泛着白,很不好受的样子。 杜越桥注意到她面色不太对,支着手撩开窗帘,让外边的清风吹进来,“吹会儿风会好点吗,师尊?” 楚剑衣轻轻点了下头,睁开眼睛,望向倒退的青山树木,面上尽是惆怅。 “不去关中了,咱们到南海去。” “为什么换了地方,下一个线索在南海吗?” 楚剑衣静静地望着窗外,没有回答,半晌,才吩咐杜越桥把璇玑盘拿出来。 手伸进口袋里,杜越桥左掏掏,右摸摸,来回摸索了好久,似乎取到了璇玑盘,但是面色却变得愕然,一脸的不敢相信。 “怎么了?”楚剑衣问道,她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杜越桥没作声,神色尴尬地从口袋里掏出璇玑盘—— 白玉光洁的盘面上,赫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纹,而镶嵌在上、原还亮着的琉璃石,此时全部都变得黯淡无光。 “师尊……我好像,把它弄坏了。” * 南海,八仙山海岛。 咸涩的海风徐来,吹拂着碧波往沙滩扑去,堆叠起层层细雪似的浪花,远远望去,就像给沙岸套了件浮动的雪白色裙摆,浪退后,留下一片湿润的沙滩,浅黄叠着棕,细腻丝滑,很有质感。 杜越桥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海风拂动她的发梢,海水拍击着礁石,激起冲天的浪花。 她的衣服被打湿了,人却不为所动,静静观察着海面的潮起潮落。 “咚” 一颗硕大的椰子掉下来,砸在沙滩上,惊飞了前来觅食的鸥鸟。 杜越桥也为这声响而转过身,待看清是只椰子后,她长舒一口气,提吊着的心缓慢放下。 这座山岛的岸边,点缀着许多沙白色的帐篷,错落有致,仿佛给八仙山戴了圈珍珠项链,在明朗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若是御剑飞到海岛的最高处,能看见周围环绕着许多小岛,岛上都撑着相同的帐篷,显然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 这是浩然宗布设下的防御线,在南海的边缘,镇守着海滨结界。 “已经很多年不见如此大的阵仗了。”杜越桥想起来师尊说过的话。 今世人们生活的这片大陆,东南西北四面环海,为了防备海妖的登陆,上古大能们设下海滨结界,镇压着妖族。 千百年过去,大陆内部虽然战乱不断,但都有着维护海滨结界的共识,近海的势力会自发镇守结界,以免海妖突破防守。 比如西海大门,是逍遥剑派在镇守;东海则由桃源山、鹿台山两个小宗门看护;北边有北宫,那是个神秘的门派,对外只流传着北宫之女的传说,鲜少有人真正见过她们,也完全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法子,维护极北之地的安宁。 杜越桥在桃源山待过三年,远远地见过东海的防守,那都是些老旧的布局,远没有眼下看见的仗势大。 第126章 和师尊越走越远变成熟悉而客气的陌生…… 浩然宗动了这样大的手笔,自然是为了镇压南海的海妖。 七月底来的时候,杜越桥就见到了一批鱼妖在海上兴风作浪,那远比她当年在桃源山看见的更为凶悍。 数百只成人大小的螃蟹精,举着两个钳子打头阵,咔咔地张牙舞爪;后排则是一大群鱼妖,有的张开银鳞冲天而起,有的潜伏在水底,两只眼睛比灯笼还要大,张嘴吐出一口气就形成巨大的漩涡。 它们乘着巨大的扇贝浮上水面,跟随的鱼群掀起翻天巨浪,海水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腥咸气息。 不知是不是被刺鼻的气味冲昏了,那个晚上,杜越桥几乎都是在眩晕中度过。 她不记得自己到了哪里,也不知道看见多少鱼妖,只记得师尊抬手挥剑,凌厉无匹的金色剑气横贯海面,一剑断流,震得那个夜晚风止浪息,没有鱼妖敢浮到水面作妖。 但那只是鱼妖发难的冰山一角。 安全抵达八仙山海岛后,杜越桥被安排在中央的帐篷里落住,楚剑衣则领着几个楚家的小辈,到主营商量防御的事项。 南海结界松动的消息,早在四月份就传到了浩然宗。 那时候,师徒俩躲着避着赶往潇湘,行动的踪迹全部在大陆内部,自然听不到什么风声。 但浩然宗对南海周边的部署,几乎是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安排妥当了。 八仙山海岛在南海的东北侧,周围环绕着许多小岛,组成了群岛链,是抵御鱼妖登陆的一道重要防线。 像这样的岛屿,在茫茫大海之上还有无数座。 浩然宗将它们逐一分配,近岸的岛屿,大多分给了楚家的小辈们,供他们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历练;而四面环海、相隔较远的孤岛,则分派给浩然宗弟子,美其名曰是宝贵的锻炼机会。 八仙山海岛离岸不近不远,周围有小岛环绕,相对来说较为安全,乘舟往海洋驶个几刻钟,就能猎杀到鱼妖,比近岸的岛屿又多了几分挑战性。 位置如此优越的岛屿,理所应当地,划分到了楚剑衣手下。 同时分给她的,还有自家的几个小侄女。 “喂,胆小鬼,你今天还去不去海上啊?” 一道桀骜不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师尊的侄女儿,楚然。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站起身,踩着几块礁石走到她身侧,温声细语说:“自然是去的。” 旁边站着的面色虚白,长得较为矮小的女孩,不屑地噫了一声,“咳咳……你去有什么用,别又在半路上晕倒,让小姑姑把你捡回去。” 楚然:“楚病已,你别这么说,这可是小姑姑的宝贝徒儿,本事大着呢,平常肯定是深藏不露,就等着哪天给咱们装个大的,让小姑姑高看她一眼。” 楚病已:“什么宝贝徒儿?要是真把她当成宝贝,小姑姑随身那么多的法宝,咳咳、咳……怎么没见给她分两把?背着把破剑就去海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楚家给不起神兵呢。” 杜越桥咬了下唇,忍了好久,到底绷不住了,“师尊带我去找过剑的,只是路上出了岔子,一直没有拿到合适的而已。” “路上出了岔子?”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楚病已笑得咳嗽个不停,嘶哑着声音说: “你知不知道出了岔子意味着什么?有些人毕生都在追求法宝神器,却每回都眼睁睁看着机遇从指尖溜走,说明她压根没有神兵的机缘。你应该不会是这种倒霉蛋吧?” 她说的每个字都像尖刀一样,狠狠地戳进杜越桥心窝。 杜越桥脸色逐渐变得通红,瞥了眼她们手上的长戟、背着的弓箭,都是楚家子弟才有的极品神兵,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这是师尊的亲人,不能与她们发生争执,让师尊夹在中间为难。” 或许是刚才那一眼中的艳羡太过明显,楚然把飞霄画戟蹬在沙地里,用力按了下,神气地扬起脸,“你想不想来摸一下啊,胆小鬼?” 楚病已跟着附和道:“我的箭囊也可以给你摸一摸,但你不能摸里头的箭,也不能摸我的弓,如果是看一眼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你。” 杜越桥扯了下唇角,礼貌地婉拒了。 每日一次的羞辱仪式罢了,不知道她们还要炫耀多少天。 豆蔻年纪的姑娘家,手头上能有一件极品神兵,确实叫人羡慕,不过能不能物尽其用,倒是另外一说了。 杜越桥跟她俩交过手,那是她到岛上的第二天,两个姑娘你推我搡到楚剑衣跟前,吵闹着要跟杜越桥比试一番。 楚家的规矩,历来是鼓励小辈们私下打斗,只要不出人命,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家族都不会出手干预。 楚然和楚病已打小受这种风气熏陶,在这见了姑姑的徒儿,胜负心大起,又想出出风头,强求着让楚剑衣同意。 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楚剑衣点了点头,应下她们的请求,但结果却是杜越桥连胜两场,让楚然和楚病已丢光了脸,好几天都不敢抬头看楚剑衣。 第143章 真是令人意外的结果。杜越桥想,她们虽然手持极品神兵,但实力还没有逍遥剑派外门弟子强。 这种实力,真是和师尊同出一家吗?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一冒出来,杜越桥不禁看了看她俩的眉眼,剑眉高鼻,确实是和师尊相似的长相。 “你想甚去了,额跟你说着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好浓厚的关中口音,这下更是确认无疑了。 杜越桥没忍住笑了一下,“楚然,你们关中人是不是住窑洞啊?剥蒜吃的时候,是不是一次只咬米粒的大小?” “怎么可能,谁吃蒜那么文绉绉的?” “你们的小姑姑。” “……” “我师尊住过窑洞吗?听说你们箍的窑洞冬暖夏凉,睡着很舒服呢。要是以后回到关中了,我也给她箍一个。” “……” 楚然和楚病已无语了,“人家成亲的时候才箍新窑,你想到哪门子事上去了?” “哦,原来要成亲的时候箍啊。”杜越桥挠了挠头,露出个腼腆的憨笑,忽然想到个问题,“话说,我师尊她有婚约吗?” 楚然一脸鄙夷,“当然没有啦,小姑姑才貌无双,天底下哪个男人配得上她?” 楚病已点点头,“我们楚家的女儿,血统高贵着呢,如果不是家族有下嫁的安排,一般都不会轻易结婚,要为家族奉献到老的。” 她俩安分下来,仔细思忖时带着点子傲气,眉宇间确实有种跟楚剑衣相似的气质。 杜越桥收敛着眼神,不着痕迹地观察她们,心里想,师尊小时候也跟她们一个样子吗? 闹闹腾腾,叽叽喳喳,天大地大老娘最大,确实是少女时光特有的四射活力。 暗自给师尊定好了性,杜越桥浮想翩翩,没注意到楚病已拍了下她的胳膊,“还不走?都来人让咱们过去了。” 嗯。师尊那时候个头不高,拍不到她肩膀,只能像楚病已这样拍拍她的胳膊,不理她又要炸毛,真是傲娇又可爱。 没头没脑地想着,后背又给人肘击了一下,楚然没声好气说:“你又在想甚,还不快给我俩背好东西,别耽误上船!” 杜越桥回过神来,应了声,熟练地背上水壶和点心,像个仆从一样跟在两姐妹身后,去到船上。 海上的落日,仅剩半边悬在海平线上,橙红色的光芒映透了与海相接的晚霞,水面上波浪起伏,浮光跃金,像张揉皱了的纸,挥洒有无数小光斑在上面。 杜越桥望着日暮熔金的这一幕,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飞出了帆船,乘着一缕海风,想要飞到楚剑衣身边。 师尊今天杀了几头海妖?她受伤了吗?累不累?这个时候已经回去了吗?会不会和她在海面上遇见…… 短短几刻钟,杜越桥脑袋里幻想出好多种和师尊相见的场景,比如师尊御剑飞累了,到她们的船上歇一歇脚,她就能趁机询问师尊的情况。 师尊呢,师尊会怎么对她说? 或许会说今天情况不妙,桥桥儿待会去历练的时候,要时刻注意安全?或许会嘱咐她,要保护好楚然和楚病已,回去后再嘉奖她…… 不。不对。杜越桥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想,师尊大概不会跟她说一句话,把她当作压根不存在,径直走到两个侄女面前,轻浅地笑一笑,夸奖她们今天又有进步了。 如果是这样,她还求之不得呢…… 这至少证明师尊还在乎她,眼里还有她,只是要用刻意漠视的方式,去忽略她的存在。 但师尊并没有绝到这种地步,她经过她时,会随意地问上一句,今天受伤了没有。 如果她说没有,师尊就点点头,然后走远了;如果她说有,师尊就让她快去取药,然后亲自检查楚然和楚病已的伤势。 这种平淡的不放在心上,比刻意的漠视更令人感到痛苦。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师尊对她的态度发生变化了呢? 是从汨罗离开后,还是在楚希微家里度过的那个晚上,抑或是来到海岛,与楚家人相见的时候? 好像一夜之间,师尊对她的态度陡转,从能相拥而睡的亲密、能在梦中做。爱的关系,变成了路上相见只能点头的,熟悉而客气的陌生人。 为什么。是因为她无意弄坏了师尊的璇玑盘吗? 可是师尊明明说过,璇玑盘的事情与她无关啊。 她和师尊,要在莫名其妙的疏离中,越走越远了吗? 第127章 你哭起来,很烦师尊不是准许我哭吗?…… 这段时间以来,师徒俩之间没有说过几句话,楚剑衣单方面回避着她。 刚来到海岛上的时候,她和楚剑衣就不住在一起了。 虽然两人就寝的帐篷挨得很近,但楚剑衣为着处理公务,几乎每夜都睡在主营帐里,鲜少回去睡。 南海沿岸没有大宗门镇守,一切战况都由驻扎的小队亲自汇报给浩然宗。 八仙山岛位置重要,每天都有海妖在附近兴风作浪,楚剑衣作为主帅,白天要斩杀妖兽,晚上要书写战报,公务繁忙,忙得她前八年的逍遥生活好像只是次假期,假度完了,最终要回归浩然宗少主的正轨人生。 杜越桥没理由挑着忙碌的时候去叨扰她。 但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侄女儿,全然不顾楚剑衣有没有空闲,成天姑姑、小姑姑个没完,听得杜越桥以为岛上住进来两只鸽子,咕咕、咕咕—— 师尊不会喜欢被打扰。杜越桥想。 师尊喜欢温柔小意、体贴懂事的,喜欢能看明白眼色的,是像她从前那样的,而不是楚然和楚病已闹腾个没完。 所以杜越桥识趣地把脚缩了回去,她怀着暗暗的等着看念头。 楚然和楚病已不过是仗着亲戚的身份,让师尊纵容她们的无理取闹,却浑然看不到师尊被烦得头都大了,等哪天师尊闲下来,有心思把她这个徒儿与侄女们放在一起,比比她们的优点,看看她们的短处,肯定就能回想起来她的温柔懂事,从不给师尊添麻烦,那比楚然姐妹俩省心太多了。 等到那个时候,她再表现得大度一点,说自己能理解师尊的辛苦,心疼师尊的劳神伤体,不会怪罪师尊的疏离与冷淡,那一定都是师尊的无心之举。 师尊肯定会轻浅地笑一笑,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会想,到底还是带在身边的徒儿好,善解人意又体贴温柔,哪一点不比两个侄女强? 可是等待的时间太长太长,长到杜越桥从期待变得煎熬,从隐隐不安变得抓心挠肝,从一开始的坐等楚剑衣来找她,变为一脚踏出帐篷,寻找机会主动出击。 她编了个竹篓,放在潮水会经过的地方,等待有缘的鱼儿游进去。她等来等去,觉得等待太磨人,于是又做了支鱼竿,爬到最外围的礁石上,学着渔人垂钓。 捕来的小鱼小虾肉质鲜嫩,最适合煲汤喝,大点的鱼儿腥味重,但处理干净了,用椰子壳烤着吃也不错。 她就地支起一口锅,捡几根树枝当烧烤架,一边钓鱼一边煲汤烧烤。 汤煲好了,她顾不得烫手,捧着碗就冲向师尊的营帐,恨不得让师尊下一刻就尝到她的手艺,兴致勃勃,期望很高。 “师尊,鱼汤趁热喝才鲜,来的时候已经吹过凉了,现在温度正好,不会太烫。” 你每日劳顿,批写公文到深夜,很晚,很费眼,很伤身体。 喝几口鱼汤吧,鱼汤养眼,多少能缓解你的疲惫。 我是说,收下我的心意吧,我很在乎你,我很担心你。 白衣女人连头都没抬一下,埋头书写信件,分不出心来看看她,“知道了,你下去吧。” 杜越桥嗫嚅着嘴唇,想要跟她说点什么,但心里总是别扭,总觉得应该轮到楚剑衣先说话了。 其实不说话也没关系,如果师尊能抬一抬头,看看她现在浑身湿答答的模样,看她的眼神中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心,她都可以把头垂得再低、再低一些,不管之前有多少怨怼,统统都可以放下,去率先抛出话头,引着师尊跟她多说两句话。 可是一句话也没有,一个眼神也不施舍给她。 杜越桥把汤碗放到桌案上,刻意顿了一下,让衣袖上的水滴湿了信纸,洇出大片湿润的深色,然后一步两步,慢慢走出营帐。 她多想让女人喊住她,问一句衣裳怎么湿了,或者为了纸张被弄湿而责骂她两句,随便哪种都好,只要能喊一喊她的名字,跟她说说话就好了。 如果能给她说两句话的机会,她肯定会像做错事的小狗一样,用爪子攀着师尊的桌沿,低低地呜咽两声,然后诚恳地道歉,师尊,我错了,但我只是想让你同我说几句话而已。 但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依旧沉默。 杜越桥走到营帐外边,本来想径直回自己的帐篷,早早地睡下。 但刚走了没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脚步换了个方向,再次朝海边走去,她想起了没来得及送的烤鱼。 第144章 当她兴冲冲地端着烤鱼跑到营帐时,恰好看见楚然在倒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那是她熬给师尊的鱼汤。 杜越桥沉默地立了一会儿,等到楚然走了之后,才进到营帐里,将凉透了的烤鱼递给师尊。 “没空吃,拿回去自己吃吧。”楚剑衣用笔杆把盘子往外顶了顶,语气中有丝不耐烦。 “师尊,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看不出来我很忙吗?” “……师尊为什么倒掉我熬的鱼汤?我真的熬了很久。” 楚剑衣这下停住了笔,就当杜越桥以为她会解释的时候,纸页发出翻动的脆响,女人揉了揉眉心,相当疲倦、相当无奈地说:“以后不用送过来了,你喜欢就自己熬着吃,好不好?” 杜越桥急着解释:“不是我喜欢喝,是专门给师尊——” “说够了没有?!”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她重重地把毛笔摁在砚台上,几点墨渍飞溅,洒到杜越桥的脸上,“能不能懂点事?给你一而再、再而三讲了我很忙,没有时间,还要怎么讲?非要惹我恼火是吗?!” 杜越桥照着镜子,碰了下脸上的墨点,舍不得洗掉,侧着脸躺在床上。 她满腹委屈,有点想掉眼泪,但是师尊不在身边,谁会满眼怜惜地帮她擦眼泪,谁会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庞,谁会放下架子来轻声哄她,师尊不在身边,她哭给谁看呢。 哭也哭不出。 杜越桥盯着漆黑的帐顶,自暴自弃地想,师尊疏远她是件好事,这样可以掐灭她不该有的念头,可以避免她做出逾矩背德的举动,也可以…… 师尊不用受到世人的唾骂了。 虽然现在她心里难受,但从长远来看,这是最好的手段了,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万般苦涩的心痛的念头,被自欺欺人地安抚住了。 杜越桥在心底宽慰着自己,用翻来覆去的几句话,“这才是正常师徒该有的距离”“之前的欢愉,得到一次就够了,那本就不属于你”“师尊往后退了,你也该识趣地退后”,试图去强压下那个念头: 师尊不是喜欢她么。 稍微触及到这个想法,嚓的一声,费了千辛万苦筑起来的心防,轰然崩溃——对啊,师尊不是喜欢她么? 心跳在瞬间静止了,耳边嗡的轻响过后,深夜中各种声音涌入双耳,浪拍礁石,海风呼啸,哗哗——,呜呜—— 唯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师尊不是喜欢她么?师尊喜欢过她么?师尊还喜欢她么?师尊的喜欢,变成嫌恶了么? 杜越桥在床上坐了许久后,半披着长发,独自走到海岸边,踟蹰徘徊,走累了,坐在沙滩中,任凭浪潮打湿了她的裤腿,枯坐不语。 海风腥咸,浪涛一排排撞来,像粗毛笔画的白色“三”字,一波接着一波,气势汹汹地冲激着礁石,声音响亮而惊人。夜空中,云团翻涌变化,遮蔽了月亮,也看不见星子,光线只能照亮一小片海滩。 杜越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环膝抱着,整个人矮成了一块静止的礁石,沙砾随波冲到她的赤脚趾,湿而黏糊糊,还有白色的小螃蟹顺着脚背爬动。 她本来打算在沙滩上坐到天亮,但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走动,脚步陷进沙滩里,走得很轻很慢。 “师尊?”杜越桥扭头看清了来人,她眼眸里突然亮起了光彩,“你是来找我的吗?” 楚剑衣踏沙而来,无赖剑飞在她脸旁的高度,流溢的金光映亮了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有担忧一闪而过。 女人站定在原地,似乎眯了下眼睛,等看清楚坐着的家伙之后,她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楚病已跑出来了。” 顿时间,杜越桥所有话都说不出来,委屈到声音哽咽,“师尊……师尊走到这儿来,是专门为了找楚病已吗?” 楚剑衣缄默片刻:“巡逻罢了,没有要专门找谁。要涨潮了,快些回去吧。” “……”杜越桥不回应,在黯淡的月光下,与她的眼睛对视僵持,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下去。 “有什么好哭的。” “不能哭吗?”杜越桥嗓音沙哑、极轻极轻地问,像是在呢喃。 她心里却期待,期待师尊会像从前那样说,可以哭的,你在为师面前可以尽情地放声地哭,为师知道你的难过与委屈—— “不可以哭。”楚剑衣说,“快二十岁的人了,成天动不动就哭鼻子,丢不丢脸。” 杜越桥一怔,“不是的……师尊,师尊你说过,我可以在你面前哭啊,是你教会我哭的,怎么会丢脸呢?师尊不是说哭鼻子不丢脸的吗?” “你看见楚然哭吗,看见过楚病已哭吗,她们比你小四五岁,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却没掉过一滴眼泪,更别说楚病已,她身体孱弱,年纪尚小,离开了父母的庇护,千里迢迢来到南海,她哭过吗?而你呢。” 杜越桥不停地摇头,坚持要回她哭泣的权利:“可是我跟她们不一样,师尊准许我哭……” “现在不准了。因为你哭起来,真的很烦,显得你很没用。” 第128章 没有你这个徒儿赤。裸裸站在师尊面前…… “师尊……” “不要喊我师尊,我没有你这么丢人的徒儿。” 杜越桥闭了闭眼,在她冷肃无情的斥责声中,微微颤抖起来。 “师尊只是在生我的气,责怪我弄坏了璇玑盘,不是真的不想要我,对吗?”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楚剑衣皱了皱眉,“以后要掉眼泪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哭,不准在人面前哭,听见没有?” “知道了……” 月光被云层遮蔽住了,海滩上失去了银白色的光华,变得黯淡而漆黑。 只有无赖剑的光彩,映照出楚剑衣的冷峻神色。 两人在沙滩上定定地相望,咸涩的海风吹过,吹得师徒俩衣襟猎猎作响,也渐渐吹冷了杜越桥的眼泪。 她躲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师尊站在光亮里。 她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把自己藏在柱子后,偷偷探出脑袋,企图借着那一点光,去摸清楚师尊还有没有生她的气。 然而她的心思太明显,被楚剑衣轻而易举地察觉出来。 楚剑衣心念一动,下一瞬,无赖剑就飞到杜越桥身侧,照亮了她挂满泪水的脸庞。 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就像衣服被扒光了,赤。裸裸地站在师尊眼前。 杜越桥迅速侧过脸去,不愿意让楚剑衣看见她流泪。 她极力地想要止住泪水,可眼泪却越发汹涌地淌了下来。 不是的……师尊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师尊明白她想藏起来的脆弱的心思,知道她羞耻于在她眼前流泪,而熄灭了灯盏,侧过身去,等她收拾好心情,止住了哭声,再轻轻地抱住她,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地安慰说: 如果还是难过的话,就对着为师哭出来,不要憋着,好吗?师尊陪你一起解决困难。你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你还有师尊呢,师尊永远在你身后为你托底,不要怕了…… 可是。可是现在,师尊一点点情面都不留给她,亲手照亮她的眼泪,把她最不堪最羞耻的一面,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光照之下,暴露在她最心爱最敬重的人眼前。 无赖剑往后移了一段,然后把剑身矮下去,沿着她脚旁的沙滩照了一圈。 沙地松软,没有埋藏着扎脚的椰子壳,也没有蛰人的蝎子。 但杜越桥闭着眼睛哭,没有注意到师尊的这一举动。 无赖剑飞回楚剑衣身边,她冷凌凌地说:“快回去睡觉。马上要涨潮了,别再出事给我添麻烦。” “我再坐一会儿。” “随你。”说完,楚剑衣头也不回,径直地走远了。 那一夜过后,杜越桥再也没有去找过楚剑衣,她成天窝在自己的帐篷里,很少出去走动。 只有在傍晚的时候,她才一个人走到沙滩上,找一块隐蔽的礁石,坐在上面,看晚霞从橘色渐渐变成紫色,变成深蓝色,再被暮色吞没,然后星辰出来了,月亮也升起来了,璀璨耀眼,众星拱月,夜空之上热闹极了。 后来有一天,楚剑衣忙完了公务,带着两个侄女到沙滩上练习刺戟和射箭。 一支穿云箭好巧不巧射中了杜越桥的手臂,她咬紧牙关,却仍然没忍住“唔”了一声,被楚病已循声找到了人,捉拿到楚剑衣跟前。 她不想抬头,抢在楚剑衣出声之前,自证般说道:“我没有哭。” 楚剑衣静默地看着她,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她抱着手臂,独自往帐篷的方向走回去,听见楚病已小声地说:“谁关心她哭没哭,真是个怪人。” 接着是楚剑衣的声音:“不管她,我们继续练。” 或许是师尊对她的嫌弃太明显,明显到楚然和楚病已都嗅到她的不讨喜,明白小姑姑不会护着她的徒儿。 第145章 嘲弄和欺负便如骤雨般,突然降临到她的头上。 那回在小姑姑面前败给杜越桥,让她们丢了面子,楚然和楚病已本就耿耿于怀,这下找到了机会能够报复回来,她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讥笑和嘲讽是家常便饭,阴阳怪气地说,你师尊不要你啦,更是如呼吸一般频繁。 虽然杜越桥的修为远在她们之上,但她性格温吞,又怕生了事惹得师尊不高兴,所以处处让着她们,不跟她们计较、不反抗、不告诉师尊。 她一再退让的举动在楚然和楚病已看来,和受了欺负只会沉默的绵羊没有任何区别。 她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活靶子。 甚至可以张起长弓,射出的箭矢擦着她腰身而过,划破衣裳,留下一道皮翻肉绽的血痕,她只会忍气吞声地受着,不敢向楚剑衣告状。 其实告了状也没有用,楚剑衣好几次亲眼看着她们恶劣的行径,却从未制止,连一声呵斥都没有,站了片刻后就走远了。 “小姑姑!” 耳边忽然响起欢快的喊声,拽回了杜越桥的思绪。 她愕然抬头,看见女人高高地站立在船杆顶上,负手而立,仙风道骨,雪衣长袍随风翩然翻动,如月中仙、天上客。 楚剑衣没有因为这一声呼喊而回头,她敛起剑眉,居高俯瞰,估摸着网中的海妖还能折腾多久。 八仙山海岛有楚剑衣在此坐镇,让众人在猎杀妖物之余,还能捕捉到一些活的鱼妖,用法器网拖到水面,供楚家的小辈们猎杀,以锻炼手感。 这次她们捞上来的是只巨型水母。 它的伞翼是半透明的颜色,使它能够隐秘地穿梭于光影之中,行动如幽灵般悄无声息,这种水母常常在修士放松警惕时,喷出触手中的毒液,一击麻痹。 那水母被楚剑衣劈得奄奄一息,此时正在垂死地蠕动着外伞。 楚然和楚病已飞快地跑到船杆下边,仰着头大喊:“小姑姑,妖物处理好了么,我们等不及要上手了!” 楚剑衣从杆顶踏空而下,降落在侄女们跟前,“它毒囊里的毒液还没有完全排出来,不要着急,先把武器给我检查一下。” 两个小姑娘听话地摆出弓箭和长戟,那上面附着着紫色的灵力,颜色淡淡的,力量并不强悍。 指尖点在武器的一端,楚剑衣里面灌注了自己的灵力,瞬时间,紫色灵力强大了数倍,其中还夹杂着缕缕如雷纹一般的金光。 “好了,你们下去吧,小心点。” 楚然和楚病已点点头,兴高采烈地从栏杆上一跃而下,踩着结实的渔网,去跟那只倒霉的水母较量了。 杜越桥和她们是一支小队的,队友都下去了,她自然也要跟着一块行动。 身上还背着两人的水壶没处放,杜越桥左瞧右瞧,终于发现个能挂水壶的地方,但很不幸,楚剑衣站在那里。 楚然和楚病已在水下催促了,没办法,杜越桥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劳烦师尊让一让,我挂个水壶。” 闻声,楚剑衣瞧了这人一眼,没有打算为难她,稍稍往边站,让出条路来。 杜越桥跟被鬼赶着似的,挂好了水壶立刻转身离开,只不过在临走的时候,她听到极轻的一声叹息,像是很无奈。 她扭过头,却看见女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除了冷淡就是疏离,半点不像为她担忧的样子,也没打算喊住她,为她的三十注入灵力。 渔网中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除了杜越桥所在的这支小队,还有一些浩然宗弟子组成的小队,但他们只能杀点虾兵蟹将,渔网中的水母是留给楚然和楚病已练手的。 杜越桥识趣地和水母保持着距离。 她虽然和楚家姊妹同属一队,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地位比浩然宗弟子还要低,是没有资格去抢楚然和楚病已的练习题的。 她能做的只有站在旁边,等待俩姊妹一声高呼“杜越桥”,再冲过去给她们除掉危险。 就像现在这样—— “你你你,你快去引开它的注意,让我和楚病已杀掉它!” 楚然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站在三十上,对杜越桥命令道。 楚病已的情况稍微好点,她找了个较远的位置,拉满弓朝水母射出箭矢。 水母体型巨大,射出的箭矢几乎都成功命中。 但它稍微拱一下伞背,箭矢就朝着射来的轨迹原路返回,吓得楚病已汗毛直立,脸色比发病的时候更加苍白。 “噔” 横剑一格挡,直直逼来的箭矢瞬间偏移方向,朝一旁歪去。 楚病已抓紧了她的手臂,颤抖着声音说:“保、保护好我,杜越桥,我有点、有点害怕。” “没事,你和楚然躲在旁边就好。”杜越桥沉稳道。 话毕,她脚尖一点,使动三十重剑,拖着自己朝水母的躯干飙去。 水母察觉到杀意,巨伞猛地收缩,数十道触手如毒蛇般暴射而来,封住了杜越桥刺来的方向。 杜越桥不躲不避,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整个人化作一只无畏的飞鸟,执剑直刺向那团蠕动的巨影。 下一刻,触手包裹住了她,如绽开的菊花收起了花瓣,水母团成巨大的球形,瞬间消失在视野之中。 楚然失声叫道:“水母隐身了!” 与此同时,站在船杆上的那个身影,微微一怔。 水母已经隐去了身形,和海水融为一体,只有渔网剧烈的抖动证明着,它还处于罗网之中。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水波中,随着波浪起伏,折射出点点隐约的光斑,有一大片密集的光点在攒动。 楚病已拉了拉楚然的衣袖,指着那片光点,小声问道:“水母在那儿呢,咱们要不要射箭过去,让它吃痛把杜越桥吐出来?” 楚然咽了下口水,“不行不行,万一她在那里呢?” 正说着,水底下突然爆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海水迅速地从中间一点向四周流下,水母若有若无的躯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海浪翻卷,庞大的伞盖拱出水面,中央破出一个深洞,海水呈漩涡状倒灌进去。 杜越桥从这洞底冲天而起,执剑独立浪头,重剑上的水珠沿着剑锋滴落,波澜不惊。 楚然和楚病已对视一眼,急忙飞身过去,想趁水母还剩最后一口气时抢下战果。 可就在此时,垂死的水母最后一次挣扎,它的伞盖剧烈收缩、扩张,触须疯狂拍打着水面,掀起数丈高的浪花,几要吞没楚然和楚病已两人! “杜越桥快来救我!” 她们习惯性地朝杜越桥那边望去,却见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摇晃起来,用尽全力无法站稳,下一瞬,从浪头坠落下去。 第129章 师尊她们欺负我师傅护不住你,师傅对…… 杜越桥一连昏迷了好多天。 她从浪头上栽倒下去,被水母的触须击穿腹部,鲜血染红了一片海水。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楚然和楚病已的惊叫声中。 杜越桥强撑着一口犟气,想等那个女人来抱住她,想看一看那个女人焦急的神色,只要一眼就够了,她就知足了。 但直到坠入冰冷的海水里,眼前被漆黑和幽暗覆盖,她都没有等到楚剑衣来救她。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小帐篷里,有人围着她忙前忙后,处理伤口、裹紧纱布,用一块湿毛巾盖在她的额头上。 她那时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浑身还剩着一口气。她用最后的一点点力气,撑开了眼皮,去看照顾她的那个人的样貌—— 不是师尊。 然后两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南海的九月炎热如夏,季风吹过海湾,把湿润的水汽都吹到八仙山岛上,连帐篷里的沙地都湿糊糊的,跟盛夏的潇湘一样湿热、沉闷。 杜越桥的伤口在这样的环境下,反反复复地发炎,人也不断发着高烧,喂进去的汤药在嘴里留不住半刻,哇的被吐出来,短短半个月,人就瘦得脱了相。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吃不下饭,没有力气,眼睛也睁不开。 有时候她清醒过来了,但睁不开眼,发不出声音,连身边的人在说些什么,都听不清楚。 只能感受到光影在眼皮上流过,人来了又走,夜晚长于白天。 有一天夜里,杜越桥在后半夜醒来,感觉到有个人坐在床边,正在看她。 她睁不开眼睛,不能看清那人的长相,但杜越桥知道,那一定是师尊。 师尊,为什么…… 她的身体能动了,喉咙也能发出一点声音,但是眼睛死活睁不开。 杜越桥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句师尊都到喉头了,可是莫大的委屈让她说不出口。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弓起腰,抱着腿,想要往床里面缩去,但是扯到了腰腹的伤口,刚结好的痂崩裂,鲜血渗红了纱布。 第146章 “疼……” 她真的真的没有忍住,泪水和沙哑的哭声一齐涌了出来。 不行啊,不可以在师尊面前哭的,会让师尊心烦的,会显得自己很没用,师尊不准她哭……不能哭啊,不能哭。 她只呜咽了一声,然后紧紧地咬着嘴唇,极力忍住没用的哽咽,可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也决堤了一样淌下来。 杜越桥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没出息,连哭都忍不住。 在冷静片刻过后,她做出了一个很傻很蠢很幼稚的举动—— 就像当初在逍遥剑派那样,她把脸埋进被褥里,不停地拱、不停地擦,想要用这种蠢办法擦掉自己的眼泪。 她像一条畏缩的蚯蚓,一只胆怯的鸵鸟,把头埋进土地里,以为这样就能躲避师尊的目光。 那个身影怔忡住了,轻轻一声叹息之后,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脊背。 但冥冥之中,杜越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以脸拖着被子,往后边缩去、退去。 这样子还不够,杜越桥忍着疼翻了个身,把背对着她,强行让情绪镇定下来,咬住自己的手背,纵使崩溃得流泪也不发出半点声音。 “唉……” 楚剑衣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垂了下去。 她在黑暗中静默地看着杜越桥,看她渗血的纱布,瘦得能见骨的腰背,乱糟糟的头发,还有掉了一半在地上的凉被。 她坐在床边又待了片刻后,站起身,正准备离开。 “不要走!别……” 她的手忽然被抓住,合握在另一双手中,杜越桥用脸蹭着她的手背,胡乱地蹭着,摇着脑袋蹭,湿热的泪水全部抹到她手上。 “不要离开我,师尊,别走……”杜越桥在哭,在流泪,在遏制不住地呜咽,“师尊,她们、她们欺负我啊……” 她们欺负我啊,你真的、真的看不到吗? 好难过啊,我好难过啊师尊,好想哭,好想流眼泪,好想让你抱一抱我…… 刚才我躲过去,不是真的要把你推开,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再主动一点,主动地、不计前嫌地抱住我,安慰我,拍一拍我的背,说一句不怕了,师尊在。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我不会奢求太多,真的,只要你朝我靠近一点点就好了,你往前一步,我就能往前九十九步,我不计较你对我的不好,只要你主动向我走过来,我就会永远忠诚于你,永远爱你…… 一滴滚热的眼泪,分不清是谁的,砸在她脸庞。 然后她感到有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沿着她的眉骨,慢慢地、慢慢地抚摸着,那么轻柔,那么温暖,那么熟悉地,擦拭她的眼泪。 抚摸了好久好久,久到杜越桥的意识开始迷糊,睡意将她拥入有师尊的梦境,她停止了哭泣,听到一句低语:“睡吧,在梦里不要再哭了,那样会遭人欺负的……” 如果她能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再醒一次,或许还能听到那句,女人带着愧疚的哽咽:“对不起啊,是师傅没用,师傅护不住你……” 海的那边亮起来了,第一缕天光洒进帐篷里,照得沙地橘灿灿的。 楚剑衣缓缓站起来,她手里握着凉被的一角,提起又放,放下又提,盖住女孩儿光裸的肩膀,又拉下去,推回它原来的位置。 她弯下了腰,靠近过去,指腹虚虚地挨着女孩儿的眉骨,不敢真的碰上去,就那么虚虚地,浅尝辄止地,描摹了一遍。 然后收回手,施法推平自己踩出的脚印,退出了帐篷。 就当她没有来过,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楚剑衣往远处走了几步,望了会儿初升的朝阳,随后调转方向,像之前做习惯的那样,走到杜越桥常待的礁石上,巡视周围的崖壁一圈,清除了可能掉落的岩石。 早晨的海风像是刚洗过一样,温柔清新,带着点微腥的大海气息,潮水一波波推过来,开始涨潮了。 清理完石块后,楚剑衣还没有走开,她缄默地看着潮水翻动,慢慢回想起回到关中的那天—— 那天她用无赖剑劈开了山脉,与杜越桥交代之后,就孤身前往了关中,她要去找楚观棋。 但为了安全起见,她先去了元亨阁一趟。 白玄领她走到河图影壁前,将谶命石放进凹槽后,影壁上浮现出一条金色纹路,顺着她和杜越桥走过的路线,延伸进潇湘楚家所在位置,戛然熄灭了光芒。 楚剑衣的眼皮跳了跳,“这是什么意思?” 白玄坐着巨龟漂浮到高处,捣鼓了好一会儿,没弄出名堂来,只好朝她一摊手,“少主,需你的心头血一用。” 得到她的心尖老血之后,金纹重新绽放出光芒,续上在潇湘断掉的那一段,一路往南海蔓延而去,然后刺眼地闪了闪,彻底黯淡下去。 “?” 光芒熄灭,通常意味着命主的死亡。 白玄吓得老躯一抖,连忙趴到巨龟背后去,探出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她脸上神色:“坏了坏了,肯定是这破烂影壁坏掉了,少主不如先回去休息,等年底的时候再来?” 楚剑衣盯着金纹乍灭的地方,沉吟片刻,指着颜色不明显的红光问道:“这道光纹为什么不往前走了?” “影壁用的是少主的谶命石,只能看出少主自身的命运,探不了别人的命途。红光之前能出现在影壁上,是因为和少主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到了海南后就不……”白玄急忙捂住了嘴巴,不敢继续往下说。 “少主或许可以找老家主问问。” 离开元亨阁后,她立刻杀到楚观棋修炼的涧底,气势汹汹,像是兴师问罪。 半年的时间不见,楚观棋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整具腰杆佝偻到一种诡异的程度,使他的脑袋低垂到与胸口齐平,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的眼睛也变得浑浊无比,上面结着一层翳,看起来像是瞎了一样。 有阵不可名状的寒意,窜上楚剑衣背脊。 她知道,楚观棋变成这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绝对是那东西反噬的下场,同时也隐隐产生不好的预感—— 楚观棋动用如此之大的灵力,只能证明,天底下要出大乱子了。 可楚观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质依旧存在,他淡漠地开口道:“知道楚鸿影的事情了,还敢到老夫面前来?” 楚剑衣神色冷静,往前走了两步,“你当年不想杀她,不然鸿影姐姐逃不了。” 楚观棋呵呵一声,“凡事自有天命决定,老天既派她来坏我好事,纵然如何阻拦,都是白费工夫罢了。我不杀她,天意也会替我出手。” “她完全是无辜的!不该嫁给不爱的人,沦落到难产而死的地步!” 一只蝼蚁的生死罢了,楚观棋不想为此多费口舌。 他冷漠地掀起眼皮,吐出沉沉的浊气,一指按下,楚剑衣应声而跪。 “老东西!你——” “聒噪。”楚观棋封住了她的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吩咐道:“你离开潇湘后,立刻去往南海,镇压妖兽,那里的结界支撑不了几年了。” “你凭什么拿我的性命去冒险?!” “从前不晓得怕死,如今却想躲着偷生了?看来这一年多来,找到值得让你惜命的人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从潇湘出去之后,我会撤掉所有的暗中保护,任凭楚淳动用浩然宗势力对你追杀到底,不会再庇护你半分。” 楚家的宏图大业就像一份蛋糕,楚观棋是切蛋糕的人。而楚剑衣和楚淳,不管她们愿不愿意,都要安分地端好自己的盘子,等待他切分这份大蛋糕。 他切得极其谨慎,不会因为楚剑衣天赋异禀,就多分给她一块蛋糕,也不会因为楚淳无法修炼,就将他赶下餐桌。 他几十年如一日地观察着接班人的种种,知道楚淳掌管浩然宗的雷霆手段,也看得出楚剑衣无心大业,一意逍遥。 他不在意楚淳和楚剑衣之间父女残杀,也不关心他们的胜负死活,他只在意楚家,谁能带领楚家走向辉煌,他就分一块蛋糕给谁,反之,谁要是想当拦路石,就会遭到他的赶尽杀绝,即便是亲孙女也不能让他留情面。 “你一个人,的确有逃之夭夭的本事,但你带在身边的那个丫头呢,你能保证她的平安?” “你的生路,只有去南海这一条。只要你安安分分守好南大门,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楚淳对你们出手。” “记住了,楚家是这片大陆的楚家,你楚剑衣是楚家的女儿,也就是这片大陆的女儿,受大陆给养长大,就永永远远担负着守护大陆的职责,不可逃避、不可推却!” 第130章 不许再心疼师尊师尊,你饿不饿,困不…… 她还有好多想要问楚观棋的,比如十五年前的那个夜里,楚鸿影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杜越桥究竟是什么身世…… 但楚观棋一概不答,就如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带着杜越桥来涧底问询一样。 第147章 楚观棋只说他想说的,吩咐完了,便如蝉虫卷着躯体沉沉睡去,任凭楚剑衣如何追问,都不再发一言。 楚剑衣无法,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先去了一趟南海。 从南海回来后,楚剑衣的心境大变,她想起了当年的镇海之战。 九年前,西海的海滨结界破裂,妖族从西海爬上岸,形成大规模的妖兽潮,侵袭得疆北民不聊生,逍遥剑派损失惨重。 凌关大娘子挂帅冲锋,以己身祭阵,才击退妖兽,修复了海滨结界,重新将万千海妖镇压入海。 有史书记载的近千年来,每一次妖兽潮登陆,几乎都是以殉道者以身祭阵的手段,才终止了妖兽进一步侵袭。 八大宗门之中,凌关大娘子不是殉道的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 楚剑衣想到了影壁上的预示——如果南大门守不住了,她会是下一个祭阵者吗? 到时候,等她身死了,杜越桥该怎么办呢,杜越桥该何去何从呢,谁能代替她保护杜越桥呢…… 就算她把担子撂下不干了,远远地躲开南海,在内陆苟且偷安,楚淳和楚观棋难道就会放过她?! 正如楚观棋说的那样,她一个人可以逃之夭夭,但是把杜越桥带在身边,她真的能保她周全吗,她们能够逃到哪里去呢? 在凉州城,杜越桥就因为她的拖累,给人家磕头求情,把尊严狠狠地碾在双膝之下;现到了汨罗,又在万般警惕之下中了冷楼主的诡计,差点就殒命在古战场遗址。 更别提一路上遇到的大大小小波折。 她真的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真的能保护杜越桥吗? 遇见杜越桥的前八年,她一个人孤来独往,既无亲朋,也少好友,无牵无挂的日子过惯了,从不觉得自己这条命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无情无爱一身轻,一条烂命就是干。 能得罪的都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也得罪完了,她根本没把人家的报复放进眼里。 一方面是实力支撑得起她的放肆,更大的原因是,她叫楚剑衣她姓楚,背后矗立着天下第一宗浩然。 如果离开了楚家的庇护,没有浩然宗做挡箭牌,她带着杜越桥,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在修真界能走出几步? ——不能去涉险,至少不能连累杜越桥。 远处的浩瀚海面,一眼看去望不到头,天连海一色,都是蔚蓝而平静的,偶有几点海鸥振翅翱翔,看起来很是悠闲宁静。 但海面上的平静是短暂的,维持不了多久,各方的大鱼小鱼都蛰伏在水下,静静地等待猎物落网。 “嘭” 一颗小石子被楚剑衣踹了下去,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等到水面的波纹消失了,楚剑衣拂袖转身,不带留恋地离开这片海滩。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杜越桥下意识往旁边挤过去,以为能被搂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但是床那边,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地坐了起来。 她佝偻着腰身,低头看扎好的纱布,洁白的纱布上渗着血迹,宛如雪地落着朵朵红梅,有种诡异的美感。 昨天夜里,师尊的手是不是碰过这里? 杜越桥循着记忆中的触感,慢慢地把手贴过去,疼也不吭声,咬着嘴唇,感受师尊留在那里的温热,但摸到的是一片冰凉。 胸膛里的跳动没有了,心跳停滞了半刻,莫大的窒息感在顷刻间将她的心完全吞没。 她不甘心,颤抖着手臂,去抚摸自己的眉骨、眼尾,还有泪流过的地方,是师尊最喜欢碰触的地方,最常最有可能摸过的地方。 却感受不到那人指尖停留过的踪迹,就连目光寻觅到沙地上,都找不见那人的脚印。 忽然好心碎,好难过,难过自己对她的执念如此之深,被拒到千里之外,还要恬不知耻地把脸贴上去,难过想她想到在梦里啜泣,痴心妄想地求她入梦来安慰自己,难过自己念念不忘,却没有回响。 难过到深口深口地吸气,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杜越桥僵直地向后倒去,眼神空洞,望着篷顶盯了好久好久,然后抬起手,痴痴抚摸墨渍点过的地方,至少师尊真的在那里留下过印记。 * 说来也奇怪,从那天夜晚过后,杜越桥的高热奇迹般退了下去,伤势也不再发炎,渐渐地好转了。 她以为那个晚上的经历只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自己也应该放下执念,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但楚剑衣对她的态度却发生了变化。 一天傍晚,杜越桥正坐在礁石上仰头望着晚霞,忽然听见楚然的声音。 楚然面色古怪,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醋味儿,“喂,小姑姑喊你过去。”要教你剑法。 后半句话被她吃了,不肯当着杜越桥的面说出来。 因为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姑姑的偏爱,要从她和楚病已身上转移了。 “师尊,我来了。” 杜越桥拨开门帘的时候低着头,却还是瞥见了女人面上的疲惫与憔悴。 她胸中不免泛起一阵心疼,但旋即重重压抑下去—— 还要犯贱、还要犯贱!她压根就不关心你,不会为你的伤痛流一滴眼泪,也难开金口来安慰你一句,你还要心疼她做什么?! 你管她累不累、睡没睡好、吃没吃好饭,那些都是她自找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要你那不值一文的关心吗,看得上你的嘘寒问暖吗?! 不许再心疼她,不许再作贱自己了,杜越桥! “傻站着干什么,腿不累?坐凳子上去。” 楚剑衣上下扫视她一眼,随手施了个暖身术,把她被海水打湿的衣裳烘干了。 “岛上的食物吃得还习惯吗?在帐篷里能睡好吗?猎杀海妖累不累?” “……” “伤势怎么样了,还疼吗?” “……” “还在生为师的气?” “没有,我不会生师尊的气,徒儿与师尊之间不生恨。” 抬头悄悄地看一眼女人的关切不假,杜越桥大着胆子,一鼓作气地说: “岛上每天都吃鱼和虾蟹,但经常处理不干净,有股子腥味很难闻,师尊吃得惯吗?徒儿在桃源山时做过帮厨,知道怎么处理鱼的腥味,手艺绝对不会差的,如果师尊喝过我煲的鱼汤,就能知道了。” 其实我还可以给你煲很多次鱼汤,如果你喜欢的话。 “帐篷里的床虽然离地很高,但住在海边终归是湿气重,恐怕会加剧月事的疼痛。军营里没有备汤婆子,师尊来月事的时候会很难熬。” 其实我可以不计前嫌地给你暖床,如果你肯开口的话。 “猎杀妖物当然很累,它们有一种蛮勇,就像之前和师尊在陆地上遇到的猪妖熊妖那样,越是濒死越是狂暴,垂死挣扎的劲很大……师尊面对的是生龙活虎的海妖,危险应该更大。” 师尊受过伤吗,每天回来累不累? 要是放在以前,杜越桥半点犹豫都不会有,立刻就把这后半句话给说出来了。 可偏偏现在是她被楚剑衣冷落之后,她憋着一口怨气,不愿意把自己的关心说出来,她要和楚剑衣角力,看看到底谁先忍不住,谁会先向谁低头。 于是她像小孩子赌气那样,装出一副满不在意的神态,盯着地上的白沙看,低声咕囔: “岛上的东西勉强能吃,但我吃不惯。床睡着硌得慌,所以睡不好。至于猎杀海妖,楚然和楚病已总是差使我做最危险的活儿,还把我的战功都给抢了……她们身份显赫,想来不会受到任何的惩罚。” 楚剑衣一声轻笑,“不错,能找出海妖的攻击特性,知道受委屈了要来告状,进步很大。” 好吧,这也算师尊先向她低头了。她满意且知足了。 杜越桥垂头坐在凳子上,用脚底不停地擦着砂砾,心中暗暗后悔:“刚才对师尊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让她听出来自己的怀恨在心?” 楚剑衣则自顾自地说,这段时间忙于岛上的事务,难得抽出功夫管教她的修炼,让她不要懈怠懒惰,即使没有师尊监督,也要做好每日的练剑功课。 练剑,练剑,练剑变成了一件美妙而痛苦的事情,心不在焉,心猿意马,心动则乱。 杜越桥像模像样的复习浩然剑术,人握着剑,很是专注的神态,心思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好着急,本来是打算趁练剑的功夫,问一问师尊前段时间为什么冷落她,就连理由都给准备好了——如果师尊不好意思说,她就一桩桩地说出来,然后摆摆手,装作很大度的样子说:“徒儿知道师尊的不容易,没有下次就行了。” 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急得她心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这是痛苦之所在。 同时也有美妙的甜蜜的滋味。 就比如她故意使错一式,师尊就会走到她身后,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呼出温热而撩人的气息缠绕在她脖颈间,放柔了声音说:“错了。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迷迷糊糊的。” 第148章 柔软的胸脯贴着她的后背,虚虚挨了一瞬,立马就后撤几分拉开距离,左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右手握住她的手腕,和她一起发力稳住重心,衣袍上淡淡的冷香近在咫尺。 楚剑衣轻皱着眉,看她侧脸,“练剑的时候,要学会静心。” “师尊教诲的是。” 杜越桥每次想要回头,都在触见她的发梢时转了回去,生怕被她看见自己眼底的意乱情迷。 此时两人的身量一般高了,她教着她习剑,过分的近距离让师徒俩看起来像纠缠的蛇一般,月下共舞,难舍难分。 杜越桥沉溺在她突然的温柔里,与漫上岸的海水一起,心潮翻涌不能止。 练完了剑,楚剑衣说道:“出门在外总会有拿不准的事情,我再教你如何卜卦,遇事不决,就占一占卦象吧。” 第131章 就像是在度蜜月师尊心疼不已,师尊幡…… 师尊让她到旁边的扶桑花树下摘了三片叶子,用以占卜。 “梅花易数可曾听说过?” “在桃源山时听长老讲过,但只听了个名字,不知道怎么卜卦。” “为师教你。” 杜越桥虔诚的捧着三片小叶子给她,听见她低笑了一下,随后手掌被托起来,刚练完剑的热乎体温裹住了她。 “才练一小会儿就累了?手都抬不起来。” 不是的。杜越桥在心里默默地想,不是因为练剑而累得抬不起手,是因为师尊靠的太近了,举止太亲密了,她有些受不住。 她感觉着师尊每个指腹上薄茧的摩擦感,掌心里微微的细汗,觉得自己说话都要不稳了,手就像漂浮在海水里,被柔和而温暖地托着,自己却使不上力去动它。 还觉得,嗓子眼里好像燃着一团火,要烤得冒烟了。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明明师尊前几天还对自己爱答不理,冷淡到了极致,今晚却像把身体夺舍回来了一样,变成之前的体恤入微,甚至还有些撩人心弦…… “想什么呢,专心点。” 楚剑衣用指头刮刮她的指腹,提醒徒儿回过神来,“心里默念一个问题,然后把叶子撒出去。抬得起手吗,嗯?” 杜越桥缓了稍许后点点头,手还有些不稳但抛几片叶子的力气还是有的,往前抛撒,扶桑叶飘飘悠悠,落定了。 皎洁如银的月光中,三片扶桑叶静静平铺在地,占卜的卦象一目了然。 楚剑衣从宽袖下伸出手,教会杜越桥如何依据卦象推算,而后问她:“问了什么,结果还不错。” “问的是师尊能否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楚剑衣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在心底无言地长叹一声。 如果真的能长命百岁,能在杜越桥的身边多陪她几年,能把所有为人处世的道理教给杜越桥,能让杜越桥有自保的能力,能亲眼看见杜越桥与心爱的人……不行! 不知为什么,楚剑衣没办法继续往下想了。 她好像,想象不出杜越桥和别人恋爱的样子,总担心杜越桥在外边会受人欺负。 杜越桥今年才十九岁啊,没有一点点恋爱的经历,平常受了委屈也不说,总是打碎了牙咽进肚子里,教她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去面对爱情的狂风巨浪? 杜越桥,杜越桥,杜越桥! 想到杜越桥那张对谁都温柔和煦的脸,她就别扭得不能安生,心里好像被打翻了醋坛子,酸味冲天。 可是她也没有恋爱过,谁能想到呢,一世英名风流潇洒逍遥自在的楚小剑仙,竟然是个恋爱经历空白的女人! 所以她不知道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叫作吃醋,叫作占有,她只知道这股气堵得她心里难受,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杜越桥! 兀自给杜越桥定好了罪,楚剑衣凤目一凛,没声好气地瞪了傻徒儿一眼。 “怎么了师尊,难道算的不准吗?” 这家伙又开始憨不溜秋地傻笑了,按理说楚剑衣应该教训她一顿的。 可偏偏此时月光也偏爱着她,让她浓密缱绻的眉毛簌簌扑着,明亮的眼眸里只能看见楚剑衣一个人,那么专注,那么认真,那么充满了,欲盖弥彰的爱意。 楚剑衣被烫了一下,她急忙躲开杜越桥的视线,下一瞬又气愤地转回来直视她,有什么好躲的!害怕这家伙吃了自己不成?! 于是她毫不示弱地扫视杜越桥,寸步不让地打量她的眼睛、鼻子、嘴巴。 嗯,眼睛不多不少正好有两只,鼻子不像眼睛那么多,独有一个翘翘的,刚刚好,嘴巴呢,总是往两边勾起来,笑起来既温柔又好看…… “师尊?你怎么不说话啊。” “嗯?”楚剑衣回过神来,心虚地咳了咳,她想问杜越桥刚才说了什么,又拉不下脸面,只好一边瞪她一边回想。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杜越桥想,就是这种嗔怒的眼神,要怪不怪,要发不发,瞪了她之后又会当作无事发生,甩一甩衣袖,像矜贵的猫类一样走开。 “你相信的话,自然就灵验。”楚剑衣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今后算出结果如你心意,就信;算得不好的结果,就不要信。信外物、信她人,都不如信你自己。” “我信师尊,也信自己,所以这个结果一定很灵验。” 过两个月就二十岁的人了,还是这么幼稚,这么天真,不知道今后离开了她,又该怎么一个人生活? 杜越桥笑脸盈盈地望着她,眨眼的瞬间,错过了楚剑衣唇边一抹苦笑,也看不出楚剑衣隐藏着的无奈。 甚至上岛以来受到的冷落、忽视都被她甩到了脑后。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能感受到肉痛,不是梦。 其实她刚才对师尊撒了个小谎,她向那三片扶桑叶求问的,不是师尊能不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而是问,自己能不能和师尊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以徒儿的名义陪伴她、照顾她。 一定会灵验的吧。 * 在八仙山岛度过的日子平淡而宁静,看云卷云舒,听潮起潮落,远处海域掀起再高再大的风浪,都没能打扰杜越桥小小的幸福。 有师尊在身边就够了,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还有师尊顶着呢。 她日复一日的生活,无非是清晨起个大早,站在礁石上远远地目送师尊乘舟扬帆,去到远海镇杀妖物,黄昏的时分再目接师尊凯旋而归,接风洗尘、嘘寒问暖。 用楚病已的话来说,就是:“别人都是望夫石,她倒好,成天站在石头上送小姑姑去,迎小姑姑回来,简直变成了一块望师石!” 楚然和楚病已都有着聪明的小脑袋瓜子,眼看师徒俩的感情升温上去,便再也不敢明着欺负杜越桥,至少不敢使唤她去当人肉挡箭牌,但暗戳戳的心眼儿可半点没少。 她们在树大根深、钟鸣鼎食的楚家长大,从小就学着长辈们的样子龙争虎斗,见过形形色色各路人马,一眼能看出杜越桥最好欺负,自然也能想到恶心的办法去控制她。 要从小事做起,慢慢地掌控她。 “喂,杜越桥,给我打壶水来。”楚然道。她像从前一样把水壶扔进杜越桥怀里,颐指气使地下达命令。 “不去,没空。”杜越桥冷硬地回绝。 “你长本事了是吗,咳咳咳……信不、信我俩把你踢出小队,让你没地方去!”楚病已威胁道。 “那你尽快,我早就不想跟你们一队了。”杜越桥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留下楚然和楚病已两人愣在原地。 她们俩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她她、她怎么和小姑姑的作风越来越像了?” 那当然了,徒儿不肖师尊,师尊不给徒儿撑腰,那还能叫作师慈徒孝吗? 师徒俩这段时日,简直就像在度蜜月。 “师尊!快尝尝我做的海鲜粥,这可是徒儿淌着又冷又冰的海水捕来鱼儿,放在锅里和小米炖了好久,费了千万般辛苦才熬煮出来的鲜甜。” 杜越桥捧着瓦罐跑进帐篷里,从头到脚湿漉漉的,也不换身衣服,一边打喷嚏一边可怜巴巴地望着楚剑衣,就等着师尊给她擦一擦湿透的发尾,用温暖的兽皮裹住她,纵容她爬到自己的吊床上休息,等到夜幕深深,再把残余着冷香的外衣披在她身上,一起在沙滩散步,听浪潮拍打礁石的声音,感受海风吹在皮肤上的湿润,送她回家。 “师尊!能不能再教教我这一式剑法如何施展,徒儿脑子不灵光,总是记不住。” 杜越桥故意把手臂劈到剑刃上,擦出了一道血口,然后捂着胳膊,装作坚强地继续练剑,就等着楚剑衣目露心疼地叫停她,为她包扎伤口,嗔骂两句逞什么强,再环过她的身子,握住她的手腕,耐心再耐心地矫正她的姿势。 “师尊!如果今天能遇见蚌精,师尊可以为徒儿取一颗珍珠吗?” 杜越桥忸怩作态地跟在身后,拽拽楚剑衣的衣袖,学着话本子的范样儿撒娇,忐忑地撒娇。 第149章 像她这种敏感懂事的女孩子,几乎从来没有向长辈撒过娇,因为得不到回应。 其实女孩子生来就会撒娇,杜越桥也会,这是一种天赋。 但是呢,她小的时候给娘撒娇想要抱一抱,撒娇想要一颗糖果,撒娇想要娘多陪陪她,娘会粗言粗语、凶巴巴地拒绝她,或者直接无视她,任凭她如何哭闹都不理会。 得不到回应的次数多了,渐渐地,她就忘记怎么撒娇了,也不知道用哭去博取大人的怜悯,甚至觉得撒娇是肉麻的,哭是可耻的,人好像只能埋着头苦干,一定要坚强,不能喊苦喊累。 有时候看见别人家女儿甜甜的嗲嗲的撒娇,她下意识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慢慢地又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叫作羡慕,在羡慕的劲儿消去之后呢,心里空落落的,就只剩下难过和委屈了。 但在师尊面前撒娇,是可以得到回应的。 师尊会略带吃惊地看她一眼,挑挑眉,似乎想不到她会主动提出要求,又怕答应得太晚让她误会,于是点头应下来:“你在家里好好待着,不要跑到海边玩水,等为师把珍珠带回来给你。” 就像等待强大的妻子打猎归来一样。 杜越桥当着她的面点点头,表示肯定不会乱跑,然后照例去海边的礁石上坐一会儿,但再也不复前段时间的满面愁容,她总是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觉得连海风都是甘甜的。 她给师尊的转变找了个理由: 师尊喜欢她。 她之前老想着避嫌,冷落过师尊。 师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受冷落的滋味还给她。 她为了保护楚然和楚病已而受伤,师尊心疼不已,幡然醒悟…… 南海无四季,到了十一月份依旧炎热如夏。 今年十一月二十,是杜越桥的二十岁生辰。 第132章 漫天星雨祝生辰师尊为她下了场流星雨…… 光阴飞逝,与候鸟一齐迁徙而来的,还有浩然宗增派的修士。 有一部分修士驻扎在八仙山岛,数量可观,搭起的帐篷环绕着山脖子,像是珍珠项链叠加成了双层的样式。 据楚病已说,是因为东海和西海的鱼妖洄游南下,撞坏了南海结界,原有的防守力量支撑不住冲击,所以上头派人过来支援了。 楚然:“我怎么没有感觉到危险,八仙山岛附近不是风平浪静吗?” 楚病已:“笨死了,还不是咳咳……还不是有小姑姑镇守吗,你没瞅见……咳咳,瞅见咱们岛上来的人是最少的嘛。” “我要是能像小姑姑一样厉害就好了,家族里的长辈们肯定会高看我一眼……” 杜越桥坐得离她们远远的,听到几句闲言碎语,浑不在乎,自顾自侍弄着手中的梨花。 南海发生什么情况,都有长辈们去处理,从八大宗门到小小八仙山岛,早就被他们部署好了,她一个二十岁的毛头丫头瞎操心什么? 最多担心担心师尊的安危。 ——那也不用多担心,师尊本事通天,这半年来每天早出晚归,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场海战,从来没见她受过伤,自己的操心倒显得唠叨多余。 她专心侍弄好师尊的花花草草就够了。 嫩枝斜斜地倚在玉瓶里,枝头三四朵雪白的花苞颤颤着,仿佛谁来轻弹它,就会洒下一小场粉末似的春雪。 杜越桥伸出指头在花苞上轻点,下一刻,花瓣吻着她的指尖绽开,颤抖着、哆嗦着,逐层逐瓣地舒展开来。 “还是梨花好养活。”杜越桥平复着呼吸说道。 现在她的丹田里能容纳越来越多的灵力了,使用枯木逢春开出花朵,对她来说费不了多少力气。 每天闲下来以后,杜越桥从乾坤袋里掏出保存的梅花枝、桃花枝、梨花枝,催生出花朵,再移植到师尊帐篷边上,围着帐篷栽上一圈粉白浅红的花儿,谁看了不觉得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前些天她在候鸟歇脚的地方,还发现了一株冒嫩芽的兰花,于是也栽到师尊门边,亭亭的寒兰绽放开来,秀质惠芳,素淡婉扬,很是契合师尊的气质。 杜越桥将装着梨花枝的玉瓶放在师尊桌案上,给砚台添了些墨水才离开。 她去到平常等师尊回来的礁石上,安静地坐了下来。 今天天色不太好,夕阳从海边落下去,残余的阳光没能把云团染透,只淡淡地铺了层金光。 云层很厚,看来今夜没有星子可以看了—— 所以,师尊会记得今天是她的生辰吗? 杜越桥今天特地换了身新衣裳,飘逸的长袍像是天际流泻而下的淡蓝色云霭,腰间束了条挂着银铃的腰封,衣袂宽大,颜色月白而纯净,施施然走动起来,颇有种超凡出尘的气韵。 衣袂蹁跹,仙风道骨,与平常她那低调的学徒风格大相径庭。 发髻高束,让人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楚剑衣坐在那里。 如果她能收住脸上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傻笑,那就更像了。 “笑什么呢?”一道熟悉的身影降落在杜越桥跟前。 楚剑衣习惯性地扫了她一眼,不免有些惊讶,“今天换了身风格了?” “是呢,师尊。”杜越桥忙不迭站起身来,在她眼前转了一圈,把自己的穿着完全展现给师尊看,“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师尊还记得吗?” 晚风托起她发尾,在半空中徐徐地飘着,流苏轻扬,银铃脆响,微湿的空气里似乎都夹杂着难以言表的欢快与期待。 “今天是你的生辰。”楚剑衣负手在身后,一边说着一边往岸上走去。 “师尊没有想跟我说的话吗?”杜越桥有些着急。 “要说些什么?”楚剑衣明知故问。 “比方说是生辰快乐,吉星高照,鸿运当头,事事顺遂这种。”杜越桥不好意思地教她。 “你还挺贪心,想要这么多好彩头。”楚剑衣回头看一眼傻傻站着的人,“那就祝你生辰快乐、吉星高照、鸿运当头、事事顺遂。” 照着她的话说完之后,楚剑衣继续往回走。 “等一下,师尊!” 杜越桥喊住她,彻底豁出去了说,“那些话是我教师尊说的……师尊就没有,自己想对我说的了吗?” “我自己想对你说的?”楚剑衣装微眯着眼看看天边的晚霞,装出认真思考了的样子,然后摇头说:“好像没有。” 话刚说完,杜越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脸上流露出用惯了的可怜表情,“师尊肯定是没有想好说什么,没关系,还有其它补救的方法。师尊有没有给我带回来礼物呀,珍珠也可以!” 楚剑衣无奈地伸直了胳膊,抖抖衣袖,拍拍口袋,“对不起,我忘记了。” 什、什么,她忘记了?!那她刚才说记得自己的生辰,难道也是在提醒之下才反应过来的…… 杜越桥瞬间就蔫了下去,失落地松开她的手,一个人默默走回了海岸边。 师尊成天忙于杀妖和处理岛上的事务,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哪有什么闲心来记住自己的生日? 是她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傻傻地等着师尊给她贺一声生辰快乐,带回来生日礼物。师尊本来就很忙了,她还要为了点小事去打扰师尊吗?那太自私了。 可是,可是今天是她二十岁的生日啊,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岁? 想到这里,杜越桥忍不住垂下了头,泪珠子说掉就要掉下来—— “逗你两句,就要哭了啊,觉得为师这么不靠谱?” 楚剑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前,弯下腰,从底下对上杜越桥的泪眼,调笑道:“为师的错。不逗你玩了,快把眼泪擦干净,看看为师给你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得,摊上这么个师尊,一天再多逗个几次,西湖的水都不够她哭的。 杜越桥擦干净眼泪,却没有先缠着她讨要生辰礼物,而是怔怔地盯着楚剑衣看。 因为她看到了,楚剑衣头发上的簪子——紫君子花簪,是去年这个时候她送给楚剑衣的。 师尊平常不爱簪头发,除非是重要的日子,她才会取出簪子让自己给她簪上。 今天除了是自己的生辰,还能是…… 杜越桥还没想明白,手上却突然一沉,冰凉凉的大银镯子就推到她手腕上了,脑袋一重,师尊扶着她的头发在捣鼓什么。 楚剑衣稍稍踮起脚,把玉兰花簪插到她的高髻上,赞叹道:“我家徒儿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各种穿戴的风格都驾驭得住。” 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道低一下头,嗯?长得这么高了,为师还得踮着脚给你簪头发。” 照这个势头下去,怕是过了年关,就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杜越桥显然没往这方面想,她抬起手看了看银镯子,摸摸簪子上的花饰,又要掉眼泪了,“这些都是宗主和希微送给我的,不是师尊的礼物。” 第150章 “别哭啊,为师的礼物珍重,当然要放在最后出场。”楚剑衣笑吟吟地把手握成拳,伸到她眼前,“猜猜看,会是什么?” “珍珠吗,还是音螺?”杜越桥估摸着她手里握住的东西大小,认真猜道。 “猜错了,是空气。”说罢,楚剑衣摊开手,那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 “……” 杜越桥戚怨地看了她一眼,再也绷不住,假哭要变成真哭了。 “真哭了呀?”楚剑衣不逗她玩儿了,心念一动,手中凭空出现了两只像鹿角形状的红色珊瑚,“为师的礼物既比不上海霁的镯子值钱,也没有楚希微的簪子精致,你不会要嫌弃得再哭一顿吧?” “当然不会!”杜越桥见好就收,连忙把泪珠子收回眼眶里,“师尊记得我的生辰,给我带回来礼物,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只是不知道这一对鹿角珊瑚有什么用。 观赏吗?还是用来入药?或者—— 楚剑衣叫她把头低下来,好一番拨弄后找准地方,把两只鹿角珊瑚戳进去,公平地一边插一个,然后解下自己的发带,将鹿角牢牢地绑在杜越桥头发上,“为师眼光不错,这对珊瑚果然很配你。” 要是这对鹿角能变成长长软软的兔子耳朵,或者短短尖尖的狗耳朵,那就更好、更配杜越桥了。 楚剑衣没忍住心思,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从她充满笑意的眼眸里,杜越桥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身影呆愣愣的,头上长了两只鹿角,她歪一歪脑袋,鹿角就跟着晃一晃,显得人在乖憨之中多了几分灵动。 哇,敢情师尊是把她当成礼物来打扮了。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喜欢吗?”楚剑衣问。 “……喜欢。” 实话实说,抛去脑袋上的沉重感不谈,杜越桥还真的觉得有点新奇,但喜欢却是因为楚剑衣。 因为楚剑衣喜欢她打扮成这样,因为楚剑衣亲自给她绑上鹿角,因为楚剑衣的发带还系在她头上。 傍晚的海风徐徐拂来,楚剑衣解开的长发就在风中鼓动飘飞,不受束缚,翩然洒脱,自由肆意,仅仅是看它一眼,就让人忍不住想与它的主人一起,携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楚仙子却摇摇头,“不够,太少了,为师还给你准备了另一个礼物。” 她召来无赖剑,将它变大变长,然后牵过杜越桥的手,拉着她一起踩在无赖剑上,绕着海岛环绕一圈,在一处高耸而隐秘的山崖停下来。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楚剑衣道:“半个月前,八仙山岛附近下了一场流星雨,当天你累得早早就睡着了,没来得及看见,第二天听楚然说起流星雨的壮美,你听得可认真。我想,今天为你弥补这个缺憾。” 可是今夜阴云密布,浓厚的云层把星子都遮蔽住了,连皎皎月光都不能泻下,从何谈起流星雨呢? “师尊,你该不会又想着逗我吧。”杜越桥微微蹙起眉,满是不信任的神色。 楚剑衣呵呵轻笑了声,在她怀疑的目光中,抬手遥指,对着远处的海滩,指尖一点—— 下一刻! 无事发生。 杜越桥留意多等了一会儿,凝神地盯着那片宁静的海滩,一刻、两刻,还是什么都没有出现。 “师尊又骗——” 轰! 如柱的水流扶摇而起,直入云霄,水柱中似乎蹦跳着什么活物,时不时滋滋冒着闪电,使巨大的水流像盘龙柱一样金辉流溢,璀璨无比。 滋滋滋滋滋—— 金光爆闪。 杜越桥这下终于看清楚了,那盘龙水柱之中囚缚着的,是千百条生龙活虎的电鳗! 那些电鳗彼此纠缠在一起,不断地发出金色电流,它们随水柱冲入汉霄,噼里啪啦,汇聚而成的光流如金龙般在云团中翻腾穿梭,环着八仙山岛上空绕了个圈,烤干了阴云,露出一片熠熠生辉的星空。 但是,那些星子都静静地照耀着,哪来的流星雨啊? 仿佛料到了杜越桥会这样想一般,那些电鳗在操纵下,砰的炸开了。 散作漫天星,如千百盏花灯从天而降,又似星雨簌簌落下,如花如锦,似霞似焰,烂漫璀璨。 杜越桥的脑中空白了一瞬,那一瞬,她静立着、仰望着,微微张开了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凭流光在她的眼中闪耀。 星雨落。 她的眼底再也不能抹去那道白色的身影了。 “今天是你的生辰,还想要做些什么,为师陪你一起。” 第133章 你走吧离开南海你是折花,还是移花呢…… 杜越桥的愿望很简单,既没有向师尊索要贵重的礼物,更没有提出逾矩的请求。 她就让楚剑衣陪着她,在海滩边散了几个时辰的步,吹着海风,谈些闲言说些碎语,连手都不敢牵在一起,就那样静静地默默地走着。 今夜的月色又清又白,映着层层叠叠的浪头,一浪推着一浪往岸边扑过来,水面上也尽是月光,亮闪闪的一片,不停地流动,海风也在此时吹拂了过来。 真可谓是海上生明月,晚风吹波闲。 凉飕飕的晚风,带着海水的潮气,一缕一缕吹拂着杜越桥的脸庞、脖颈、手腕。 要是放在往日,她肯定会觉得海水湿黏,马上就收拾好了回帐篷里去。 但在这一刻,她竟然感觉到了无比的舒服闲适,只想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了。 师徒俩避开巡视的守卫,环绕海岛走了几圈,突然玩心大发,脱下靴子,光脚走在白细的沙砾上,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这当然是杜越桥的愿望之一,她说,这片沙滩可安全了,没有碎贝壳也没有小蝎子,不用担心扎脚。 楚剑衣没有说话,只是轻浅地笑了笑。 就像有人事无巨细地把你照顾惯了,让你踩着的地板是光洁的,桌上的茶壶永远装着茶水,连被褥都会定时发出阳光的气息。 你兴致勃勃地跟她说,看哪,我发现咱家的地板特别耐脏,茶壶的容量特别大,窗户的角度刚刚好,不用人把被子铺到外边去也能晒着。 她却在心里想,你这家伙真是又傻又幸福。 能让你一直幸福下去就好了。 她们缓缓地踱步,走到了楚剑衣的帐篷外。 围着帐篷栽的一圈花草,在月光下盈盈摇晃着,其中那株寒兰最是净素修雅,亭挺而玉立,花朵瘦长飘逸。 楚剑衣突然停了下来,指着那株寒兰花,说:“你去给为师摘朵花来。” 杜越桥不晓得她忽然要摘花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走到兰花前蹲下,拾起旁边的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挖开沙土,避免铲伤它的根系,将整株寒兰完好地挖了出来。 她双手捧着带土的根,将兰花捧到师尊面前。 楚剑衣的视线从这株连土捧起的寒兰花,一寸一寸地转移到杜越桥脸上,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不折花,偏偏要选择最费事的移花?” 杜越桥还沉浸在有师尊陪伴过生日的愉悦中,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当然了,师尊最是喜欢这株兰草,想必也不忍心看它被折断。” 楚剑衣问:“你为什么要移花。” 杜越桥被她问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自己不是说过理由了么,“如果把花折下来,师尊就看不到这朵稀罕的兰花了。但选择移花的话,不论花儿到了哪里,都有一线生机能够活下去,不至于断了它的活路,能让师尊长长久久地看着它。” “……” 杜越桥说出这个答案完全是从心的,她微微颔着首,盯着双手之间的兰花,它是那样娇嫩,那样孤傲,离开了土壤依旧昂首挺立。 这般顽强而坚韧的花儿,谁能忍心不给它留下生路呢? 杜越桥赧赧地说道:“师尊,其实我觉得这株花特别像……” “你走吧,离开南海。” 你。 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出,她心头一哽。 什么? “师尊……你怎么又在逗我了。” 杜越桥把兰花捧得离她更近些,方便楚剑衣能仔细看清花开得多么圣洁美丽。 她现在心情很好,不计较师尊开玩笑逗她,所以把寒兰捧得稳稳地,好像捧着一株稀世珍宝,送给她最敬爱的师尊。 “没有跟你开玩笑。”楚剑衣说,“我是说,你必须马上离开南海,不许再回来。” 好像想明白什么,杜越桥笑得更灿烂了,头上的鹿角珊瑚一晃一晃的,“咱们要离开南海去哪里呀?师尊很着急走吗。” “不是咱们。是你。” 她看见楚剑衣眼底的温情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绝。 心脏砰砰的直跳,杜越桥往前走了两步,手中捧着的兰花摇摇晃晃,一点都不稳: “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好不好,师尊,这一点都不好笑。今天可是我生日呢,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第151章 楚剑衣往后退了两步,眼睛里一点点怜意都没有了,“已经过了子时了,今天不是你的生日。” “就算不是生日,师尊也不能开这种玩笑呀,我会伤心的,真的。” 杜越桥把兰花放到脚边,然后手都顾不上擦,捂着自己的胸口,在那上面画出心脏的形状,重重戳了两下,接着又揉按着那个位置。 她说:“这里会很疼的,师尊,其实之前你开的那几个玩笑,我就觉得并不好笑,就觉得有点难受,不要再让我难受了,好不好啊?” 楚剑衣摇了摇头,唇边似乎扯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杜越桥以为自己说动她了。 可紧接着就听她说:“杜越桥,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跟着楚然和楚病已待了那么长的时间,难道还不能看穿我的手段吗?” “师尊是不是想让我跟她们打好交道……” “够了!” 楚剑衣打断她的话,手中无赖剑现形,横亘在两人之间,阻止了杜越桥进一步往前走。 她厉声说道:“还在装傻充愣!” “什么装傻充愣呀,师尊,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杜越桥停步在原地,脸上挤出牵强的笑容,试图去软化楚剑衣瞬息万变的硬石头心,“师尊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呀?是楚病已她们说我的不好了吗,让师尊生气了?师尊说出来就好了,我会改正的。” “那我就给你解释清楚。”楚剑衣说。 她手中的无赖剑往回收了几寸,杜越桥不死心,紧咬着往前走。 然而没能靠近几步,那把无情无心的无赖剑再次横在她与师尊之间。 杜越桥彻底停住了,怔怔地站在月光下,望着楚剑衣。 此时圆月正挂在中天,明晃晃的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映射在地,有一部分还重叠着,比她们并排散步的时候更加亲密。 但中间却横着一柄无赖剑,怎么也无法忽视,消除不了。 楚剑衣不再放下剑了,她冷漠地注视眼前人,防止她再靠近一步。 “你跟她们相处了那么久,一点点都没有变聪明,也一点点都不知道,我之前为什么对你态度大转。” “……” “你知道为什么,楚然和楚病已在猎杀鱼妖的时候,常常不会一击致命,而是先让它们逃到渔网的边缘,即将要逃出虎口的时候,再一脚把它们踹下去,割喉取胆,掏心挖肝吗?” 楚剑衣明明站在那里不动,可杜越桥偏就感觉着,她的目光在一寸寸地剜着自己,割肉剔骨,血流不止,要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玩弄在她的掌心里! 楚剑衣从没有像今夜这样,如此犀利、如此胁迫地盯着她,一字一句说: “因为那些弱小的鱼妖在她们面前,就像是飞不起来的鸟儿遇见了猫,只有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份儿。” “而楚然和楚病已,她们不会垂怜濒死的鱼妖,只会把它们当成随时可以咬死的鸟儿,抓到手之后故意放走,等它们以为能逃出生天的时候,再给落下绝望的一击,让那些鱼妖在无限的惊惧中被折磨到死。” “她们享受折磨弱者的快感,因为这是楚家赋予她们的特权,教会她们的天性。我也姓楚,身上流着楚家的血,我用在你身上的手段,跟她们别无二样。” 那张方才还祝她生辰快乐、事事顺遂的嘴,此刻说出来的话却如此决绝,如此冷酷无情,如此地,令人心碎。 杜越桥僵立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冻在冰雕里,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彻骨的寒冷吞噬了她,令她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是啊,师尊对她的态度,怎么会突然就变好了呢?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无数微小的细节中,确实有从悬崖跌入谷底的可能。 但要说从谷底一飞冲上绝壁,那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只是她太笨,根本看不穿楚剑衣的心思。 楚剑衣是被她缠得烦了、腻了,早就想把她赶走,所以用冷落的手段去漠视她,孤立她,不回应她的疑惑,却发现这种方式根本撵不走她,只会让她躲到哪块隐蔽的礁石上,默默地、恬不知耻地、丢人地抽泣,闹得人心不安! 所以楚剑衣改变了策略。 先替她擦干净眼泪,柔声细语地哄着她,给她呵护给她拥抱,甚至花了大力气从深海捉来一群电鳗,为她下一场流星雨,当作是给她的生辰礼物。 然后呢,在她的高兴到达顶峰的时候,将她狠狠踹落下去,让她跌到谷底,告诉她: 拥抱是假的,抚摸是假的,给你擦眼泪是假的,安慰你别哭更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都只是为了让你心死的手段罢了! 她是那只摔断了翅膀的鸟儿,楚剑衣是玩弄她的恶猫。 真相大白! 不是她那么天真、那么无知、那么自欺欺人以为的,她追着她,她避着她,锲而不舍的回合制拉扯,而是楚剑衣单方面要赶她走。 楚剑衣要抛弃她了,仅此而已。 可杜越桥还是不死心,还是抱着一丝丝的希望。 她扶正了脑袋上的鹿角珊瑚,强撑着露出笑脸,问道:“师尊,是不是因为我损坏了你的璇玑盘,惹你生气了,所以要赶我走呀?” 第134章 失控地强吻师尊我们师徒缘分已尽。…… 无意损坏璇玑盘,一直是鲠在她心口的一根刺。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错事。 而且师尊说过不计较这件事,她完全可以装傻把这件事提出来,充愣卖乖,挤两滴假眼泪,师尊一定会—— “没错。”楚剑衣道,“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想的一点不错。” “不可能!”杜越桥往前大走了两步,胸口抵在无赖剑尖上,还不停下,一直往前逼。 楚剑衣被她逼得后退了几步,却没有放下无赖剑。 杜越桥直勾勾地盯着楚剑衣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她的心虚,“师尊分明说过,不会因为这件事责怪我。” “假的,说出来骗你的。” “我不信!” 好奇怪,她明明很气愤,但嘴边却讨好地笑起来,“师尊存心要骗我的时候,要么会敲敲手指,要么会先叹一口气,但师尊那天说不怪我,没有这两个动作。所以师尊没有骗我。” 楚剑衣闭了闭眼,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终于缓和下来,“杜越桥,人不会变吗?” “师尊可以变,但我每日和师尊在一起,对师尊的变化很敏感的,如果师尊真的变了,我怎么会察觉不出来?” 见她的态度放软了,杜越桥急忙抓住机会,趁热打铁说:“师尊不是说我同要找的那味药有缘吗?即使璇玑盘损坏了,我也可以陪师尊去找那味药。” “没有璇玑盘的线索指引,你怎么找?”楚剑衣平静地说,“漫无目的,满世界地乱找吗?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什么叫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杜越桥恍惚了一下,从她的话里品味到某种不对劲,“没有那味药,师尊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师尊!” “别叫我师尊,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的拜师请求,是你自己死皮赖脸贴上来的!” 像是被打了当头一棒,杜越桥耳边嗡了一声,片刻后,彻底安静下来。 什么叫死皮赖脸地贴上去? 又是为什么,师尊说从未答应过她的拜师请求? 短暂的时间里,她听不见楚剑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楚剑衣的薄唇不停碰触又分开,似乎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但她一句都听不清。 杜越桥低低呢喃:“师尊不愿意认我当徒儿了吗?怎么可能呢……” 执剑指着她的人愣了一下,旋即狠下心,咬牙说道:“你我之间本无缘分,全是你不要脸地跟在我身后,甩也甩不掉,才让你觉得我情愿收你为徒。” 嗡—— 仿佛是天意注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杜越桥正好恢复了听觉。 不要脸,甩也甩不掉……一字不落地落入杜越桥耳中。 她从来没有预想过,这样刺耳的话会从楚剑衣嘴里说出来,而且是对着她说的。 杜越桥更加惶急了,她手伸进衣袖里,胡乱掏了一阵,从里面摸出三枚铜币来。 拿到东西后,她明显镇定了一些,不管楚剑衣如何讶异地看她,自顾自将三枚铜钱抛了出去。 杜越桥在心里问,她和师尊,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占卜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是极好的、符合她期望的卦象。 她指着地上的卦象,语气急促地对楚剑衣说:“师尊你看,我刚才问的是咱们的师徒缘份有没有尽,你看,没有的,咱们还能一直相伴在一起的,师徒缘份未尽的!” 谁料下一刻,楚剑衣抬手挥袖,强大的剑气劈来,掀翻了她的卦象,劈得铜钱悉数从中裂开,乱石走沙迷乱了人眼。 第152章 她一剑挑在杜越桥心口,冷淡道:“你我之间的师徒缘分,到此为止。” 噗嗤。 利剑刺入血肉。 杜越桥不退不避,迎着无赖剑撞了上去。衣裳渐渐洇出鲜血。 “!”楚剑衣瞳孔微缩,立刻将剑拔了出来,“你这是做什么,用自残来博取同情吗?!” 头上的鹿角矮了矮,杜越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上面戳出了个血口,不停有鲜血淌出来。 可是好奇怪,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于是她抬头看着楚剑衣,轻声乞求说:“师尊,我怎么感觉不到疼了,你能不能再刺我一剑?” 凉风吹过,仿佛把月光吹进了杜越桥眸中,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滴。 事实上她的确哭了,只是自己意识不到,还在傻傻地笑着乞怜。 “……”楚剑衣收回了剑,沉默不语地凝视她。 那眼神中,似乎带着隐晦的亏欠。 但她站在月光的背面,月亮照不出她眼底的情绪,杜越桥更看不到她的不忍与愧疚。 杜越桥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来了,歪了歪脑袋问她:“师尊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还要用无赖剑刺我,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你想多了,我根本不喜欢你,之前那些呵护,都只是出于利用你去寻找线索的无奈之举。” “一点点喜欢都没有吗?” “没有。” “师尊撒谎。”杜越桥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师尊骗我的时候,食指会敲敲大拇指,就像现在这样。” “……” “而且,师尊不是同我做过了么。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和自己的徒儿做。爱?”她语出惊人。 “我什么时候同你做过?这种话都能编造出来,你当真是恬不知耻!”楚剑衣喝止她。 “在汨罗啊,在叶夫人家中,在我的梦里面。师尊想起来了么?” 杜越桥一步一步往前走,如果那柄无赖剑还横在中间,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她要走到楚剑衣的跟前,让楚剑衣说清楚,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能罔顾人伦和自己的徒儿做。爱? “大夫婆婆跟我说过了,我中的是情毒,是师尊为了救我,进入到我的春。梦里面,与我翻云覆雨,示爱交。欢。” 她一边逼问,一边眉眼弯弯地笑着,头上的鹿角妖冶地闪着红光,使她看起来像深海中蛊惑人心的美人鱼,那样的凄楚可怜,又笑得诡异无比。 “大夫还说,只有我们两情相悦,才能通过交。欢解情毒。” “师尊,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不是师尊对徒儿的喜欢,是与爱。欲相关的喜欢,对吗?” “师尊,你每次抱着我入睡的时候,是不是都在心里想着如何褪去我的寝衣,亲吻我的嘴唇,抚摸我的每一寸肌肤,想着如何与我一起在欲。海浮沉,对吗?” 楚剑衣睁大了双眼,完全被她的话震惊住了。 楚剑衣一步一步往后退,在这一刻竟然生出了想要落荒而逃的念头。 可是杜越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死死地扣紧,就像她从前对待杜越桥那样。 用力地一拽! 楚剑衣猛地一下被她拽入怀中,胸口碰撞着胸口,在镜像的位置印出血迹。 善于装乖的奶狗露出獠牙,揽过她的腰身,在柔软的唇瓣上落下用力一吻。 好像知道了这是最后一次亲吻般,杜越桥褪去了平日的温柔,吻得又重又狠,几乎是在啃咬她的嘴唇。 深蓝的天穹闪烁着无数星辰,柔白而暧昧的月色笼罩中,海风吹过椰子树,发出沙沙的细响,远处传来人鱼吹响海螺的乐声,白浪不歇地往岸上推来,把沙滩浸成了深色,破壳的幼龟慢吞吞往海洋的方向爬去。 巡逻的侍卫不见踪影,也没有失眠的人出来看星星。 在隐秘安静的角落,杜越桥失去理智一样撕咬着楚剑衣,迫切地想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啪!” 楚剑衣仓皇地推开她,扇了她狠狠一记巴掌。 “混账东西!我可是你师尊!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我……给我滚!” 杜越桥捂着被扇肿的脸颊,一动不动望着她,望着她那张被咬破流血的嘴唇,眼眶中又开始涌出泪水,“师尊,疼吗?” 楚剑衣盛怒未消,听到这话就像被调戏了一样,恨不能一剑捅穿杜越桥。 她气得身体微微颤抖,嘴唇上的血珠滚落在地,染红了脚下的沙砾。 她闭了闭眼,不愿意面对被强吻的事实,恨到了极致地说:“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滚出南海,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为什么啊师尊,你不是喜欢我吗,想让我给你暖床,想和我做。爱,为什么还要赶我走呢?” “胡言乱语!我怎么会喜欢你,怎么会喜欢自己的徒儿?!你、你听风就是雨,听到一个虚无缥缈的言论,就自以为是地以为我喜欢你?你到底哪来的自信!” 楚剑衣的胸口因愤怒而大起大伏,上面印着的杜越桥的鲜血格外刺眼。 她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瞪着杜越桥:“你是不是还想强迫我,逼我在这荒郊野外与你苟合?!”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以下犯上,什么时候教过你可以罔顾她人意愿,用强迫的手段逼人就范?!” “你给我听好了杜越桥!我从未喜欢过你,也不情愿同你发生关系,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臆想!我竟然从来没看出你皮囊下的狼子野心,从来不知道你对我存有这样的心思!” 明确的拒绝传入耳中,杜越桥慌了,她惊慌失措,像被绑在行刑架上一样绝望且惊惧,百口莫辩,“不是的,对不起师尊,我没有、我我……” “本来你安静地离开,我们还有相见和好的可能。但现在,我和你之间一点点可能都没有了。你给我滚,给我滚到角落里躲好了,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绝对毫不留情地杀死你!滚!” 第135章 师尊为计之深远她要和她生同衾死同穴…… 杜越桥离开后的第九天,是除夕。 这几天来,除非海上情况紧急,非得她前去镇压妖兽不可的时候,楚剑衣才舍得踏出房门。 其余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不知忙活着什么。 有次深夜楚病已路过她的帐篷外,看见灯火敞亮地照着,里边的人影坐在桌案前,手提着毛笔却不落笔,长久地举着不动。 楚病已蹑手蹑脚地离开,不敢去打扰她,因为她连着几天都没有露出过好脸色了。 帐篷外的花草也悉数撤了,剩下光秃秃的一片。 围着楚剑衣身边的所有生机活力,好像都在杜越桥离开南海的那个夜晚,消失殆尽。 对此,楚然和楚病已都摸不着头脑。 但她们因为杜越桥的离开而感到庆幸——小姑姑的关注终于能落在她俩头上了。 除夕夜,岛上刮着微凉的海风。 楚剑衣正伏案写着信件,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是犹豫忐忑,像极了某个人徘徊时的动静。 楚剑衣头都没抬,下意识说:“进来吧,外边在刮冷风,别把自己冻着了。” 那人却回道:“小姑姑,今夜除旧迎新,我和楚然想来陪你守岁,祝你身安体健,岁岁无忧。” 是欺负过杜越桥的那两个家伙。 一听到她们俩的声音,楚剑衣瞬间就败了好心情。 她本来想叫她们俩滚出去,但不知为什么,滚字在唇齿间凝滞,说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话里的那句除夕? 这让楚剑衣恍然反应过来,原来今夜是除夕夜了。 马上要到新年了,那个人过得还好吗? 毛笔搁置在案头,楚剑衣脸色阴沉,吓走了两个小侄女。 那人送她的寒兰,被她重新栽回花盆里,放在案头,此时正轻轻地摇晃着,生命力旺盛。 楚剑衣摩挲着兰花的叶片,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如果爱人向你索要一朵兰花,而她和兰花之间只隔着几步路,你会如何选择—— 是怜惜无辜的花朵,让爱人往前走,欣赏花的馥郁美丽? 还是纵容她的脾性,亲手折下那枝花,送给佳人? 那一晚,楚剑衣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杜越桥。 她无法回答这个难题,只好借摘兰花的选择,让杜越桥来替她回答。 如果杜越桥让她往前走,她就一五一十地告诉杜越桥,你的师尊命不久矣,你是选择弃她而去,还是和她一起面对死亡。 ——面对一株兰草,杜越桥都不忍心去摧折,她又有什么资格让杜越桥陪着她等死? 如果杜越桥折下那支兰花,她就把杜越桥牢牢地拴在身边,哪怕最终的结局是死亡,她也要杜越桥永远陪着她。 ——杜越桥折花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她又在怜悯什么、犹豫什么呢? 第153章 杜越桥就是她心里的寒兰。 不敢承认的爱意,让她产生了疯狂的想法,疯狂地想要占有杜越桥,想要杜越桥陪她一起去死。 她孤独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来陪她,好不容易对一个人动心,她怎么会轻易放手呢? 她要和她生同衾死同穴! 哪怕到了黄泉,也不可能让杜越桥从她手中逃脱!哪怕到了奈何桥,也要摔烂孟婆的碗,让杜越桥永生永世记着她,不能遗忘一分、一毫! 爱并不无私,也不伟大;爱是占有、是偏执、是扭曲。 于是她突然停下来,指着那株寒兰花,对杜越桥说:“你去给为师摘朵花来。” 可杜越桥给她的答案是—— 移花。 她问杜越桥为什么要移花。 杜越桥说,如果选择移花,那么不论花儿到了哪里,都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能让师尊长长久久地看着它。 她的答案不在楚剑衣的意料之中,也点醒了楚剑衣。 是啊,如果留着花儿的根系,为她独自的生存提供条件,那么她走到哪里,都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何况杜越桥不是娇嫩的花朵,而是更为坚韧的小草呢。 更何况,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包括默许楚然姊妹去欺负杜越桥,根本就是在培养杜越桥的能力啊。 她要改变杜越桥吃苦不吭声的性子,让杜越桥知道忍让解决不了矛盾,只会换来更严重的欺辱。 反抗、争夺,只有不择手段的反抗与争夺,才能让一个人真正拥有活下去的本领。 她早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打磨杜越桥、锻炼杜越桥,让杜越桥从一块圆溜温吞的鹅卵石,变成有棱有角的锋利石块,让杜越桥可以龇牙咧嘴地吓退敌人,不再遭到欺负。 可是她的心,总是那么容易软下去。 只要杜越桥一掉眼泪,用脸蹭着她的手,像受尽委屈的小狗那样呜咽,说一句:“师尊,她们欺负我啊。” 楚剑衣的心理防线就彻底绷不住了。 她要改变策略,用更温和的方法,去教会杜越桥如何反击。 但是杜越桥不争气啊,一点点都不争气。 杜越桥只会乖巧地站在礁石上,千盼万盼等她回家;只会淘米炆粥、洗衣做饭,用完全无害的模样去讨好她—— 她的心软,再次把杜越桥养成了乖顺温良的小白兔! 可外面的世界尽是狼虎熊蛇,它们张着獠牙、吐着信子,眼睛在饿极了的情况下变得猩红。 它们好饿好饿,简直饿昏了眼,当一只落单的全然无害的小白兔闯入视线时,它们怎么会放过到嘴边的食物呢? 楚剑衣只能再次改变方法,她要让杜越桥对她彻底死心,放下对她的依赖,自立自强,自力更生。 所以她选在杜越桥生日的第二天,在杜越桥最是兴奋喜悦的时候,及时而绝情地打了她当头一棒。 为什么不选在杜越桥生日当天? 因为她的十岁、十一岁、十八岁生辰都伴着祸事,她不想让杜越桥也像她一样,在本该最快乐的时候,受到最沉重的打击,那样太残忍。 然而万万没想到,杜越桥竟然会把解情毒的事情全部抖出来,撕咬着她的唇,说出那句: “师尊,你也喜欢我吧,是跟爱。欲相关的喜欢。” ……是又怎么样! 楚剑衣眸色一沉,骤然捏紧了手中的寒兰叶。 对,她的心意被戳穿了,她确实喜欢她! 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喜欢上的! 甚至是那句话说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喜欢她! 因为喜欢,才会在意她是不是真有小情人;因为喜欢,才会编出旧情人的幌子,诱她为她吃醋;因为喜欢,才会渴望搂抱住她,甚至不惜说自己宫寒;因为喜欢,才会情愿进入她的春。梦,为她解情毒。 可那又怎样! 她喜欢杜越桥——这不是杜越桥强吻她的理由! 在她和杜越桥的关系中,永远只能是她占主导地位,只能由她强迫、引诱杜越桥,甚至是做。爱的体位,也只能是她在上面! 杜越桥没资格反客为主!更不能罔顾她的意愿、强迫她。 楚剑衣气得无以复加。 可是。 可是楚剑衣偏生又感到一种安心,安心于杜越桥的伪装把她都骗过去了,安心于杜越桥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软弱——杜越桥不是小狗崽子,而是狡猾的狼崽子。 奶乖软萌的狗崽子,在外面的世界是活不下去的,但狼崽子可以。 楚剑衣很庆幸,杜越桥是头善于伪装的狼崽子,那样她才会放心杜越桥在外闯荡。 ——其实也没有多放心。 “沙沙”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报:“少主,这是她的动向。” 密探将写着杜越桥动向的信函放在桌案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帐篷,隐入黑暗之中。 楚剑衣拾起那封信函,没有打开,而是随手一扔,甩到旁边那小堆信件的上面。 她正在气头上呢,没心思关心杜越桥过得怎么样,知道那人平安就行了。 记录杜越桥行迹的密信,一日一封地呈来。 离开的第十五天,杜越桥仍然窝在海边小镇的客栈里,吃喝全由小二送进去,没见着人出来过几回,很是颓废窝囊。 第二十七天,小镇下了场寒雨,杜越桥敞开了窗子,坐在窗户旁边发了几个时辰的呆,密探看到她头发乱蓬蓬的,不知道几天没梳过了。 第四十二天,她的钱花光了,也没从行李里翻到楚剑衣塞的钱囊,穷困潦倒,被店老板赶出了客栈。 第八十五天,她终于肯跟人说话了,扶了位老奶奶走过湿腻的青石板路。 …… 第六百三十七天,杜越桥离开潇湘,往北边的城镇去了。 “两年了。” 楚剑衣语气很平淡,她已经很少去看杜越桥的行迹,更多的心思都用在镇守南海上,“归元宗的法阵还没有研究出来么?” “禀报少主,已经向归元宗催过多回了,但他们每次的答复都是让咱们静候,真是叫人窝火!” 说话的人是楚然。 两年过去,小姑娘出落得身姿英挺,一柄飞霄画戟持在身侧,给她增添了几分不好惹的气质。 楚剑衣皱眉道:“一拖再拖,全然不顾前线顶着多大的压力在抵抗!照海妖进攻的速度来算,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南海结界必定全面崩溃,到时候西南部州如何抵抗得住?!” 她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 见女人有站起来的意思,楚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搀扶住她,“小姑姑,你伤势很重,要不先回床上歇会儿?”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一步一步往海势图的方向挪过去,但动作稍微大了一点,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鬓边发丝颤抖,脸色更加苍白。 第136章 杀夫杀父杀兄杀弟杀夫杀父,杀兄杀弟…… “休息会儿吧,小姑姑!”楚然心急劝道。 楚剑衣撑着她的肩膀剧烈咳嗽,平复之后,接过手帕擦了擦唇角,手帕上一片猩红。 见女人固执地摇头,楚然心里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南海的形势一年比一年严峻,一天比一天凶险,远海结界几乎全部破损,大妖层出不穷,三天的时间就能损失一座岛的兵力。 楚剑衣作为镇守南海的主帅,没有一天能安心休息。 就像这次一样,她昨天刚从昏迷中苏醒,重伤未愈,现在就已经照常审阅战报了。 帐篷内灯火通明,一张由兽皮制成的海势图,四角被钉在墙上,占据了整面墙的空间。 不像传统的地图,这张海势图上画着的事物都是立体的,从海面漂浮的岛屿,到海底的结界,一一呈现在这张图上,让人看过去一目了然。 所谓海滨结界,其实就是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球状结界聚集在一起,以今世人们生存的大陆为中心,向深海远海延伸。 天地混沌如鸡子。 最大的结界像鸡蛋壳一样包裹着整片大陆,其余小结界一个挨着一个,附着在它的下方,密集地延伸到海底。 如果把这张海势图倒过来看,就会发现海滨结界宛如一串巨大的葡萄,上端的果实多而紧密,几乎遍布了整个海底,而越往下,果实逐渐减少,直至浮出水面,就只剩下一个硕大无朋的果子,孤伶伶地悬挂着。 楚剑衣提起笔,在靠近海面的小葡萄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而在那个小叉的下面,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红叉。 楚然看得心颤了一下,但还是强颜欢笑说:“多亏有小姑姑出马,这次只损坏了一个结界。” 楚剑衣没有理她,面色沉冷地端详着图纸。 良久的沉默之后,女人垂下眼帘,幽幽一叹,问道:“你觉得,南海的防御还能支撑多久?” 第154章 楚然忙道:“有小姑姑在此镇守,当然是能撑到把闹腾的海妖全部降伏为止!” 女人听到后冷哼一声,掀起眼皮冷冷看她,“大局在前,是个明眼人都看得清形势,你还在这给我满嘴跑马车!” “是然儿言错,请小姑姑恕罪!” 楚剑衣闭上了眼,一点都不想看她,“以前楚病已在的时候,你嘴里倒还有几句真话。现在楚病已回关中了,剩下你一个人面对喜怒无常的楚剑衣。你害怕极了,每天过得胆战心惊,生怕哪天惹她不高兴就被扔进海里喂鱼,所以只会阿谀奉承,拍她的马屁!” 楚然脸色煞白。 她其实听得出女人的话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某种自怨自艾,就好像…… 好像小孩子撒气一样,等着人去哄她。 但楚然不敢去哄,她对楚剑衣有种天生的害怕与崇敬,那种又敬又畏让她以为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楚剑衣是高高在上的少主,威风凛凛的战神,超然洒脱的剑仙,怎么会自怨自艾,可怜巴巴地等着人去哄? 又有谁能哄得了楚剑衣? 太可笑了。 楚然心想,如果刚才的念头被楚剑衣听见了,她肯定会先给自己甩几个耳光,再求饶说,小姑姑内心强大,绝不是要人哄的小屁孩! 感觉到扶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楚剑衣皱着眉头道:“你在怕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那人立刻就跪下来,战战兢兢道:“不敢害怕小姑姑!” 承认害怕也不敢,真是胆小到了极致,一点都不像……杜越桥。 想到记忆深处的这个名字,楚剑衣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呼吸都不连续了。 她于是又看了眼楚然,见那张眉目凌厉的脸上,除了害怕就是恐惧,连隐隐的不服气都没有,哪有半点楚家先人的血性? 真是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如果杜越桥还在身边,肯定能读懂她的烦愁,温声温语哄好她,可惜…… “罢了。”楚剑衣及时收回心绪,让楚然站起来好好听着,“今年你没去过前线,不知道战况也属于正常,我没有怪罪你。” 楚然这才站稳了脚跟。 楚剑衣道:“图上的这些结界,有些是修补寰结界的,有些里面封印着大妖,你以前在楚家学堂上课的时候,应该知道吧。” 寰结界是包环着大陆的大结界,这是人尽皆知的东西。 楚然忙不迭地点头,“家老讲过的,那些结界在海洋深处,年久失修,很容易就遭到损坏。”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问道:“小姑姑是说,那些红叉代表的是,关着大妖的结界都被破坏了?” 楚剑衣嗯了一声,想继续往下说点什么,但看见楚然被吓得面色发白,忽然不忍心把真相说出来了。 她把话咽下去,习惯性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发,说道:“天塌了还有大人在前面顶着,别把事情想得太糟糕。” 楚然依旧紧绷着神经,像被吓傻了的鹌鹑一样目光呆滞。 楚剑衣无法,只能换了个话题,故作轻松道:“你们浩然宗这些年又收了多少修士?增援给南海的兵力就没有断过。” 楚然僵硬地说:“前几年收的弟子不多,大概与往年持平。或许是从其它六大宗门调过来的?” “不太可能。”楚剑衣斩钉截铁地说。 她本来想说,绝无这种可能。 但考虑到楚然经不起打击的小心脏,她再次把话咽了下去。 目送楚然离开后,楚剑衣终于撑不住了,伏下身,紧按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汗珠一滴滴从脸颊滚落。 太疼了,每一根筋脉里都有灵力在乱窜…… 良久,她才控制住体内紊乱的灵力,虚脱了般躺在椅子上,身形憔悴,面色苍白。 她嘴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下好了,压根等不到她去祭阵,体内那玩意儿就会先要了她的命。 三天前,楚剑衣在和鲲缠斗时,体内的灵力突然暴走,让她失控地坠入海中,被鲲的巨翅拍出几里开外。 要不是无赖剑在关键时刻救主,拖着她贯穿了鲲的肚腹,别说是她回不来了,就连周边的几座岛屿都会被鲲给击沉。 无赖剑,无赖剑,想到无赖剑,她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杜越桥。 话说,记录杜越桥行踪的信件被她堆积在桌案上,已经二十四天没看了吧。 想到这里,她的手鬼使神差地往那堆书信伸去。 “啪” 楚剑衣狠狠扇了自己的右手一巴掌。 她脚下一发力,推着椅子往后挪了几步,把头偏到另一边,不去看桌上的信件。 南海的事情重要,还是那几分舍不得重要? 楚剑衣强迫着让思绪回到正事上来。 浩然宗。浩然宗很奇怪。 按楚然刚才说过的话来看,浩然宗这些年并没有广招弟子,那么那些源源不断的兵力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其余六大宗门么?不会的。 他们虽然实力远比不上浩然宗,但好歹也有上百年的宗门底蕴,机心算计深重,巴不得浩然宗树倒猢狲散,怎么会连着两年都向南海提供支援呢? 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通力合作的心,就算是浩然宗逼迫着他们增派兵力,他们也不可能承担得起如此之大的消耗。 啧。 楚剑衣想不明白地按了按眉心,很是没有头绪。 尽管浩然宗给她挂了个主帅的名头,但并没有赋予她调兵的实权。 就连她想要去其它岛屿观察布守,都得先向浩然宗打报告,得到批准后才能过去。 不然她就直接去观察附近岛屿的情况,看看增援过来的到底是不是浩然宗的人马。 楚剑衣恨恨地想,浩然宗完全是把她当成了人形兵器,在海图上指出哪个坐标,她就要打哪儿。 如果不是楚观棋给她承诺,在南大门镇守三年,阻止妖兽登陆作乱,三年期满就放她自由,她怎么会甘于被浩然宗安排? 罢了,时间只剩下一年了,只要这一年内不出什么岔子,也没让她的性命丢在这里,期限一满,她就离开南海去找杜越桥。 璇玑盘的线索丢了,可以再找;河图影壁的预言也不是次次都准确。 但她的心只能托付给一个人,千年难改。 这两年以来,她所面临的困境一次比一次危险,好几次陷入死地时,她脑海里都会亮起走马灯,幕幕都是自己与杜越桥共同度过的场景。 欢快的,难过的,平静的,暧昧的……甚至是,共赴巫山云雨的场面。 那时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从没有放下过杜越桥,也永远不可能放下杜越桥。 可是…… 可是她那么绝情地赶走了杜越桥,杜越桥还会和她重归于好吗? 爱让高傲者低头,让潇洒的小剑仙踟蹰惆怅。 她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时候曾幻想过,如果未来有一天,她发出示爱,但被拒绝的话—— 她就把那个王八蛋绑起来,关进幽暗潮湿的地下室,先像阴湿的蛇一样纠缠她,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气息,用充满威胁的甜言蜜语,挽回她不乖叛逆的心意,如果这样还不能让她回心转意,她就用鞭子…… “少主!” 外边传来一道声音。 “报,此人心如蛇蝎,为非作歹,老家主说交由少主来处置!” 与此同时,外面甩进来一具不成人形的烂肉,楚剑衣定睛看去—— 那人瘫软地倒在地上,浑身被脏血覆盖,皮翻肉绽,连伤口的血液都是污黑的,散发着冲人的腥味儿,两只脚的脚筋都被挑断了,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好肉,只有微弱的喘气声证明人还活着。 楚剑衣眼皮一跳,问:“她犯了什么罪?” 外边的人答道:“杀夫杀父,杀兄杀弟!” 第137章 不人不鬼楚希微楚剑衣脆弱得近乎一碰…… 再一次睁开眼时,楚希微看见的是蚌壳白的帐顶。 连空气中也带着丝丝海水的腥咸。 这里不是潇湘。 楚希微按兵不动地想,这也不是关中。 “这里是南海。”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谁,谁在说话?!她心脏猛地一缩。 刹那间,狰狞的笑声、非人的拷打、望不见天日的地牢,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将她拽入深深的恐惧之中。 砰,砰,砰…… 砰砰砰砰! 气不敢喘,眼睛不敢看,只有心跳如鼓点般砰砰砰地乱响。 “不怕了,不怕了……”那人还在说。 “这里是南海,没人能够欺负你。” 这是在……安抚她? 那人撩开了她眼前的发丝,拂到耳边,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那人的手萦绕着淡淡梨花香,给过她唯一的拥抱。 是谁!是母亲?是……楚剑衣?是小姨。 第155章 楚剑衣坐在床边,肌肤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虚虚地挽了个日常发髻,两三缕乌发垂在颈侧,便显得人多了几分柔美感。 察觉到少女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楚剑衣把手搭在她额头上,“烧退了,头还晕么?” 楚希微摇了摇头,可一动,脖颈的伤口就被撕裂,纱布上洇出小片血迹。 “别动。嗓子没坏,你能说话的。” 楚希微怔忡地望着她,嗓音沙哑,说出第一句话:“小姨……为什么,不杀我?” 楚剑衣从旁边的水盆里取出一块帕子,沥干上面的水,沿着楚希微的嘴唇轻轻擦拭。 “你犯了什么错,我为什么要杀你。”她问。 “我把潇湘楚家和江家的男丁,全部杀了。”楚希微答道。 不知为什么,自杀人逃亡以来,她第一次为杀生罪孽而感觉到愧疚、不安。 被关中楚家逮捕时,她满口谎言,拒不认罪;被囚禁在楚家地牢时,她受尽酷刑,死不悔改。 可现在在楚剑衣面前,她竟然觉得不安与害怕,甚至不敢对上楚剑衣的眼睛。 楚剑衣仍然轻柔地擦着她的唇角,“你觉得我该杀你吗?” “……不知道。可他们都觉得我大逆不道,觉得我该死。” “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我不该死!”楚希微说,“该死的是他们!” 她像被抢了玩具的小女孩一样,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利,向楚剑衣控诉着死人的罪状: “他们逼我嫁给江家,嫁给那个七十岁的变态老男人!我不愿意,我用尽了各种办法想逃出去,可他们每次都能抓住我,把我折磨得体无完肤!甚至对我下药……”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楚希微不复三年前的隐忍与低顺,她的眼中尽是恨意。 仿佛破碎了一样。 楚剑衣静静听着她说完,声音依旧是平和而淡定:“你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也只会心疼你,我自然就不能杀你。” 楚希微却浑然惊讶,她轻声问:“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所以小姨留我一命?” 女人平静地点头,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止不住地咳嗽。 薄背因咳嗽而一直颤抖,原本贴身的衣裳也显得宽大了几分,使楚剑衣看上去像一枝颤颤巍巍的雪白梨花。 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洒在楚剑衣的侧脸上。 她咳得面色微红,脸颊浮在暖光中也褪不去那抹憔悴。 楚希微定定地望着女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脆弱得近乎一碰即碎,“小姨,你受伤了?” 楚剑衣没有回应她,捂着胸口尽力平复气息。 许久之后,她才缓过气来,撑着床头维持身体的坐直,胸口急促地起伏。 她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显,骨节泛着白,这一幕让楚希微的心跳滞了一瞬。 等她平息下来,楚希微仰视着问:“你受的是内伤?” “嗯。”楚剑衣毫不避讳地告诉她,“南海的结界破损,放出来很多深海大妖。我与鲲鏖战时疏忽了,被它打成重伤,伤到了内里。” 又看了她两眼,想到眼前女孩儿和楚然差不多大的年纪,或许也会害怕? 楚剑衣补充说:“别多想,至少你在岛上是安全的。” “安全不了多久。”楚希微摇摇头说。 “南海的情况传到潇湘去了?”楚剑衣问,但旋即她皱着眉否认:“不可能。浩然宗为了稳定人心,绝不可能向凡人透露南海面临的灾难。” “是啊,他们当然不会向凡人交代这边的情况。但是……”楚希微笑了,她话锋一转,“小姨不妨想想,我一个弱女子,只有一些微弱的灵力和不入流的功夫,是怎么能杀尽楚江两家的男人的?” “……”楚剑衣沉默了,她心里浮现出一个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因为天恩浩荡的浩然宗啊,不顾凡人的意愿,将他们抓捕到南海,制成一个个灵力炸弹,去对付那些难缠的海妖啊。” 将凡人制成灵力炸弹?! 楚剑衣愣住,这个答案远比她料想的还要丧尽天良。 楚希微继续说:“他们来江家抓人的那天,正是我大婚的日子。我趁乱挑起他们打斗,然后夺走浩然宗修士的神兵,杀光了两家的男人。” 说着说着,她嘴角忽然往两边勾起,朝楚剑衣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小姨,你觉得希微做得好吗?” 楚剑衣本来斜倚着身子,让阳光能照耀到楚希微的脸上。 这张脸长得和鸿影姐姐极为相似,剑眉挺鼻,皮肤白皙,哪怕掺了几分潇湘山水的柔情,也无法磨灭骨子里的飒爽英挺。 那是老楚家子孙独有的气质。 可楚希微的那抹怪笑,却让这张脸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怖意。 “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楚剑衣简短地答复,睨了她一眼,“如果让我发现你在岛上整出幺蛾子,我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她说到最后,语气陡然变冷,凤眸中生出一点凶厉的神色。 如果是楚然看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吓得立刻跪下,嘴忙舌乱地喊着姑姑饶命。 但楚希微不一样,她是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 她不卑不亢,对上那双沉冷的眸子,与楚剑衣相持良久,最后幽幽地闭上眼,“小姨,你出去吧,希微好累啊。” 楚剑衣没有说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提醒她道:“你的脚筋被挑断了,想以后能够走路的话,最好给我老实点。” 说罢,不管楚希微在身后如何折腾,她一概不理,快步离开了帐篷。 楚剑衣来到海岸边,找了块礁石坐下。 南海的天气风云变幻,不一会儿,阳光藏到乌云后,岸边飘起了小雨。 狂风激起千层浪。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浪头越来越高,楚剑衣才支棱起一个结界,挡住扑过来的海浪。 结界外一片惊涛骇浪,她的心里也刮起了掀天飓风。 楚希微伤得很重,从她身上能看出楚家十八般酷刑的痕迹。 她把潇湘楚、江两家的男丁,从行将就木的耄耋老者,到出生不过几天的襁褓婴儿,一个不留,全部杀尽。 手段可谓是极尽残忍。 楚剑衣叹出一口长气,再度想起楚希微那张诡笑着的脸。 三年前她就给过楚希微选择,甚至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提出要带楚希微离开潇湘,跟她一起走。 可楚希微拒绝了她,自以为是地说:“这个世界上谁都靠不住,我只相信自己。” 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能有多大的手段在深院宅斗中保全自己? 楚剑衣在心里喃喃自语:“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鸿影姐姐,如果我当时排除万难将她带走,希微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了。” 鸿影姐姐,如果你在天上睁一睁眼,看到希微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该有多伤心啊…… 她自小没有母亲的爱护,受尽白眼与欺辱,十几年来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怎么受得起她那声小姨? “不,还有得救,还能弥补我的过错,鸿影姐姐。”楚剑衣突然说。 她抬头看向远处浪涛翻滚的海洋,风雨之中,隐约有鱼妖的影子从海底一跃而起,掀起惊天巨浪。 又有多少个结界支离破碎了。 她凝眸望着兴风作浪的妖兽,想起楚希微上岛的那天。 那是五天前。 与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楚希微一起到八仙山岛来的,还有楚观棋的口讯。 那枚海螺嘀哩哩吹了一阵,然后传出楚观棋的声音: “不想送死的话,就把这丫头拿去祭阵。” 他的声音已经很苍老了,说这句话时就像在说遗言。 楚剑衣守在楚希微床头,尽心照料了五天,他那句话也在楚剑衣心中回响了五天。 从他的话中,楚剑衣大概知道了两个消息: 一,归元宗研究不出代替海滨结界的法阵。 二,南海的平定,必须以祭阵作为代价。 每次妖兽潮登陆,掌控着八大宗门的八大家族,要轮流派出自家年轻一代的翘楚,用以身祭阵的方法换来大陆安宁。 十年前的镇海之役,本该轮到楚家出人挂帅征战,但实际却是疆北凌家的凌关上阵,让老楚家躲过一劫。 谁能想得到,西海的补丁刚缝好,南海的大门又破了,而且破得如此之快。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一次的平镇南海,楚家躲无可躲,楚剑衣逃无可逃。 其余七大宗门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楚家。 他们迫切地想要看到楚家垮台,想看楚家这一代的天骄陨落,想要楚剑衣身死! 但楚观棋哪会坐视不管? 第156章 他早早地摸清了楚希微的底细,知道她的天资远超平辈人,在楚家只排在楚剑衣之下。 她是顶替楚剑衣祭阵的不二人选。 所以楚观棋把她抓来南海,扔给楚剑衣处置。 甚至算到了楚剑衣会狠不下心,所以他打断了楚希微的双腿,让曾孙女彻底成了一个废人,即使楚剑衣不忍心,楚希微自己也会失去生存的信念。 一个站不起来的残废,不论是在修真界,还是在凡人之间,都是最卑微的存在—— 楚希微不会容忍自己用这副残躯活下去。 到时候,只要她楚剑衣能狠心用外甥女祭阵,那么南海风浪平定,她自己也不会身陨。 楚观棋此举可谓是一石二鸟,而代价,不过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孤儿的性命罢了。 第138章 希微想照顾小姨这是下三滥的手段吗,…… “小姨,希微进来了。” 青衣少女推着轮椅缓缓进入帐篷里。 她一手艰难地滚着椅轮,另一手端着个白盘子,上面摆着卖相精致的梅花酥。 楚剑衣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她的声音,倏然睁开眼,手一抬,那点心盘便飘到了她膝前的桌案上。 手上没有碍事的东西,楚希微很快就挪到女人身边,温婉地说:“这是希微亲手做的,小姨不趁热尝尝吗?” 楚剑衣扫了一眼盘中的点心,不由得回想起一些往事,“你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给我做这种小孩子爱吃的点心。” “那时候,小姨正是个要人来疼的孩子呢。” 楚希微用手帕托起一块梅花酥,喂到她唇边,“希微也想知道,自己的手艺比起母亲来,相差有多少?” 楚剑衣凝神看了下那块梅花酥,色泽金黄,花瓣状的酥皮层次分明,和记忆中鸿影姐姐做的梅花酥几乎无差。 “怎么想到做点心来了?”楚剑衣问。 她伸手掰下一小块梅花酥,放进嘴里尝了尝,闭上眼仔细品味,“很好吃,和你母亲的手艺不相上下。” 知道她没胃口再吃剩下的糕点,楚希微贴心地把手帕叠起来,放在一边。 “希微见小姨这几天吃的很少,担心是岛上厨子的手艺不好,败了小姨的胃口,所以才决定自己下厨给小姨开开胃。” 一边说着,她顺势将脑袋贴在楚剑衣大腿上,撩开发丝,欲遮还休地露出半边侧脸,温情款款望着楚剑衣,俨然一副黏人小狐狸的模样: “想来是希微的手艺不好,还让小姨编出话来安慰。” 楚剑衣从腿到头僵硬了一瞬,似乎想挪开腿,但最后仍是没有动弹,任由楚希微安静地趴在她腿上。 她说:“怎么说是编出来安慰你的?” 楚希微小幅度地蹭着她的腿,软声道:“阿娘离世有十八年了,时间太长了,小姨怎么会记得清一块小小梅花酥的口味?” 短短一年的相处照顾,难道值得用十八年、或者一辈子来铭记吗? 帐篷内静谧,人鱼泪烛敞亮地照耀着,将两人伏膝依偎的影子映射在地,一派脉脉温情。 楚剑衣凝视腿上人儿的侧脸,盯着她眼尾的泪痣,突发奇想——或许深紫色的衣裙更适合于她? 楚希微是妖而不媚、具有攻击性的长相,穿的这身缥青色衣裳反而掩盖了她的特点。 “小姨,”楚希微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说,天底下除了咱们两人,还有谁记得阿娘?” 她今夜刚沐浴完,还没来得及梳头,青丝半披,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抬手把发丝绕到后边去,显出小段藕白的脖颈,楚希微又往上蹭了蹭,黯然垂下眼帘,掰着手指头数道: “阮家的人都被我杀了,外祖母与外祖公也早早逝去,阿娘没有姊妹兄弟,谁还记得她呢?” 楚剑衣一时无语凝噎,只能轻轻拂过她的发间,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拨到手中,松松挽成一个马尾。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难以启齿,楚希微莞尔一笑,换了个姿势,温顺地躺在她腿上,望着她修长而细腻的脖颈,抬手抚了上去,“不过没关系,有小姨和希微记得就足够了。就当阿娘,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吧。” 指尖触碰到那段诱人的雪颈,楚希微蜻蜓点水般,沿着颈线轻轻刮着,“小姨,女儿家伏在母亲膝头玩闹,就是希微现在这样吗?希微从小没有母亲,很是羡慕其她姐妹能承恩膝下呢。” 楚剑衣被她勾得整段脖子都是酥麻的,脑袋里一阵阵发颤,索性阖上眼往后仰了仰,企图离她远一些。 可谁知,那只撩拨的手却顺势滑到她衣襟里,指尖轻触着沟壑—— “!” 楚剑衣倏地睁开眼,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摁到桌案上。 “嗯……疼。”楚希微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吟,连尾音都在发颤。 “谁教你用这种下作手段的?!”楚剑衣横眉冷对。 被摁着的手腕印出红痕,楚希微一动都不能动,贝齿轻咬唇瓣,两眼泛着泪光,好像被人欺负了一样,“是在阮家的时候,那些婆婆们教我的手段,她们说……这样能讨郎君欢心。” 讨郎君欢心。 这样一句貌似无心的话,让楚剑衣的思绪再度乱了起来。 仿若有一千根愧疚做成的银针,细细密密地扎着她的心口,把心脏扎出千百个窟窿眼子,痛不能言,目不忍视。 可楚希微还在试探着:“小姨,希微做得不对吗?这是下三滥的手段吗,希微从来不知道。” 不,不要说了……鸿影姐姐听到会难过的。 “小姨,你怎么不说话了,是希微做得不好,没有讨小姨欢心吗?”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小姨,从前杜师姐在的时候,也是这样伺候你的吗?现在她不在了,希微可以代替她伺候小姨吗?” “够了!”楚剑衣突然拔高了声音,“这种事情跟杜越桥没关系,你屡次提到她做什么?!” “好的呢,希微不说便是。”楚希微乖巧地止住了话题,就要再次趴到她腿上。 楚剑衣却把腿往回一收,“我腿脚不好,承不住你趴在上面。” 楚希微讪讪坐回轮椅上,“小姨的腿受过伤?” “嗯。三年前的事情了。” 楚希微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悄悄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是为了保护杜师姐而受伤的吧?” 楚剑衣不说话,重新阖上眼睛,准备入定。 “不能说杜师姐么?”楚希微软着声音说,“在小姨这里,杜师姐的名字好像提不得呢。” “……” “小姨和杜师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误会啊?希微来岛上快三个月了,一点点杜师姐的去向都打探不到呢。” “楚希微。” 楚剑衣拧了拧眉心,很是无奈地说,“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楚希微笑了,像美人蛇一样凑近她耳畔,呼着热息说:“希微听闻杜师姐对小姨无微不至,小姨待她也远超一般师尊的好。现在杜师姐离开了岛上,小姨每日闷闷不乐,希微想……代替杜师姐照顾小姨呢。” 再次听到师尊这两个字,楚剑衣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你是你,她是她。她身为我的徒儿,履行孝敬的责任无可厚非。你想要学她那样待我,大可不必。” “可希微是小姨的亲人啊。希微自小没有母亲疼,更得不到爹爹的爱护,好不容易被小姨救到岛上,受到如师如母的照料,若不能回报小姨,希微简直寝食难安。” 不知为什么,每次和楚希微说话时,楚剑衣总有种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子的感觉。 她颇有些不自在,“我照顾你是因你母亲对我的恩情,一恩抵一恩,你不欠我什么。” “真的只能是因为阿娘的恩情么。”楚希微好像很受伤,她坐回了轮椅里,眼中含着脆弱的水波,“不能是希微自己争取来的么?” “争取什么?” “小姨的怜悯,小姨的亲情,小姨的……爱。” “岛上还有楚家其她的小辈,你可以和楚然她们多相处,培养感情。” “楚然妹妹啊……”谈及她的名字,楚希微往轮椅里窝了窝,露出羡慕的神色,“小姨说得对,希微在阮家没有得到过姊妹亲情,在楚然妹妹那里倒是品味到一二。” “她欺负你了?” 听她话说得阴阳怪气,楚剑衣下意识以为楚然霸道的性子又发作了。 但看到楚希微脸上阴幽幽的笑意,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楚然毕竟心思单纯,你尽量同她打好关系,以后回到关中了,还能倚仗她身后的长辈们。” “小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希微就不能倚仗小姨了么?”楚希微来了兴致。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接着自己的话说:“你的资质是年轻一代中顶尖的,若是能顺利回到楚家,自然有势力会拉拢你。” 第157章 “那小姨呢?” “如果你不愿意回楚家,还可以往桃源山走。我会向海霁说明情况,让她留你在桃源山安稳度日。” “小姨是在为我的将来谋划吗?” 楚剑衣这下终于肯搭理她了,“嗯。我没办法给你更好的条件,只能保证你的平安。” “这也是为了母亲的恩情,对吗?” “对。” “原来是这样啊。”楚希微敛起眼神,垂首自怜地看着动不得的双腿,嘴唇嗫嚅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楚剑衣也不留客,站起身来,扶住她的轮椅,“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楚希微颔首,任凭楚剑衣推着她在沙滩上慢慢地走。 她的轮椅是经过特殊改造的,能够走沙爬坡,行动很是方便。 夜已经深了,海风很冷,一阵阵往两人身上扑来。 楚希微抱着胳膊瑟缩了一下,像是冷极。 她穿得很单薄,专挑着吹冷风的夜去找楚剑衣。 “下次有什么事,直接传音给我就行,不用特意到营帐里找我。还有,多穿点衣服。” 话音未落,一件厚衣服披到她身上,把海风遮了个严严实实。 “小姨这是在关心我吗?” 楚希微笑得很天真,“楚然应该没有受过如此优待吧。真好,希微不仅能自由进出小姨的帐篷,还能受到小姨关心,这是其她姊妹享受不到的。” 楚剑衣道:“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六件衣服,到现在还没有还回来。你有什么头绪吗?” 楚希微被呛了一下,一时间竟有些无语,“希微行动不方便,那六件衣裳还没来得及清洗,不好意思还给小姨。” “不用清洗了,待会儿我顺路拿回去。” “……” 楚希微缄默了片刻,转移话题说:“今晚月色很美,小姨不如陪希微在海边走走吧,希微还没有好好看过大海呢。” “我回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抽不出时间陪你闲逛。” “以前杜师姐央求小姨陪她看海的时候,小姨也是用这个理由拒绝的吗?” 楚希微说着摇了摇头,自问自答道:“不对,楚然跟我说,小姨从来没有拒绝过杜师姐的请求。” 她侧过头看向楚剑衣,“那小姨为什么要拒绝希微呢?” 楚剑衣深深地望着她,露出格外无奈的表情,抬了抬手,让她看见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衣袖。 “因为我冷。” 还因为一起看海这件事过于暧昧。 自杜越桥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心情找人陪自己看海。 第139章 楚小剑仙的祭阵其实她也很害怕。…… 六月。 南海海面一片宁静,风不兴,浪也不起,烈日高悬在天上,海水便折射着粼粼的金光,不疾不徐地耸动着。 仿佛一面铺排在地上的破碎镜子,无数小碎片在静静地闪耀。 而海崖之上,一朵庞然巨大的莲花拔地而起,千万瓣花瓣第次绽放开来,皎白而妖冶,圣洁且充满不可亵渎的威严。 莲花之中,端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盘腿而坐,识海中传来呼声: “少主,您再稍等一会儿,还有几个弟子没从结界里脱身!” “别管他们了!能为天下大业而献身妖腹,是他们的荣幸!” “可那几个人中有楚家的子弟!” “那你还不快去救人!” “……” 叽叽喳喳的嘈杂声不断传来,使平静的识海中喧闹无比。 楚剑衣望了眼海面咕噜噜冒出的水泡,心知底下的人们还没收拾完,索性屏蔽了识海里的声音,闭目养神起来。 她是来祭阵的。 而底下那些人,也是来祭阵的。 为了确保祭阵的过程万无一失,浩然宗派出二百九十九名高阶弟子,下潜到深海,引诱凶兽游进小结界之中,再以己身灵力修补结界的破损,将凶兽暂时困在笼中,无法出来作乱。 修补好结界之后,若自身还留有余力,灵力能支撑从深海底下浮上来,那便是九死之中夺得一丝生机,此后封侯拜相,享人间盛誉,拥功名利禄,流芳千古万代不朽。 若在修补时灵力穷尽,丹田枯竭,那么便是此去无回,永远留在海底,再也看不到来年的桃花开得如何艳艳。 如今摆在楚剑衣眼前的,也只剩下这两条路。 楚剑衣攥紧了衣袖,她心里有根不安的弦在紧绷着。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其实她很害怕。 害怕自己会殒命于南海,死后的魂魄得不到安宁,像大娘子那样日夜哀嚎;害怕再也看不到江南的拂堤杨柳,听不到疆北雪风的呼号,喝不到海霁酿的青天高黄地厚…… 害怕自己没办法给凌老太君尽孝送终,害怕不能回到阿娘的墓碑边陪她,害怕再也见不到……杜越桥。 如果这时候谁听见了她的心声,肯定会捂着嘴巴做出很惊讶的表情—— 天哪,一世英名逍遥风流潇洒不羁的楚小剑仙,竟然会害怕殉道而死? 她的风骨何在,脸面何存?! 甚至于楚剑衣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自古能力越大者责任越大,修真者受天地精华供养,万民之仰赖,天灾面前,岂能畏缩? 就如同前赴后继送死的那二百九十九名高阶弟子一样,哪怕知道此去无返,那便此去无返,绝无半句怨言。 前辈先贤的殉道之路就在脚下,她走得不会很孤单,楚剑衣如是安慰着自己。 但她似乎忘记了,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有阿娘抱着她许愿的生辰夜,她合十胖乎乎的小手,在心里大声地重复:要阿娘和爹爹保护她一辈子,永远都不分离。 依偎在阿娘怀里撒娇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剑仙,可以提起剑保护身后的人了。 虽然阿娘已经不在了,但她身后的这片大陆上,还有桃源山那些无辜单纯的女孩子们,有误以为她和杜越桥是乞丐,施舍给她们一张薄饼的大娘,有为了生计而结伴奔波在北地的女子镖队,有一代代传承使命,用几十年心血研制出香方想要逃脱笼中鸟命运的姨姨们,有像当年的她一样天真幼小的熙儿,有凌老太君、海霁、叶真、楚希微、杜越桥…… 一切一切的这些人,她都觉得值得自己去守护。 何况还有未曾遇见过的、数也数不尽的善良与真诚呢? 浩然宗的修士们还没有全部撤离,法阵没有打开,手旁的宽袖、鬓边的发丝尚还能被海风托起,轻缓缓地吹动着,飘在一点快哉风之中。 微风像阿娘的手一样,轻轻抚过她的面颊,让她回想起很多很多往事,但到头来最留恋的,除了阿娘尚在的那段时光,就是和杜越桥一起经历的过往。 这让楚剑衣觉得很诧异,因为此前的两个月,她一直在做断舍离的功夫。 撤掉了对杜越桥的监视,把那些信件全部烧毁,不给自己留一点点念想……她以为自己应该放下了。 如果知道自己必然走向死亡的结局,还要对杜越桥心存妄想——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会不会如蝴蝶振翅般,给杜越桥的生活再次掀起狂风巨浪? 不该想了。楚剑衣轻轻摇头,及时掐断了绵绵不尽的思念。 她端坐于白莲法阵之中,屈膝盘腿,两手平摊在膝上,乌髻高盘,脸上只有一以贯之的平静,真像尊冷情的玉面菩萨。 以白莲法阵作中介,将殉道者的灵力在短时间内放大百倍,去修补寰结界的破损,是亘古传承的做法了。 阵法开启之后,不论最终有没有修复好寰结界,逆天借助的磅礴灵力都会反噬回殉道者身上,即便她已经身死道消,也会让她的灵魂坠入深海,经受百十年的结界消磨,直至彻底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原本凌关大娘子就是这样的结局,但不知凌老太君修习了何种禁术,竟能将女儿的魂魄从海底赎回来,安顿在陵宫之中,免受天道反噬。 楚剑衣自觉没有那样好的运气,就算她的阿娘还在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海底受苦,却什么也做不了。 念及此处,她忽然又想起件事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桃源山的方向,目光所及,唯余苍茫茫大海,一望无际的长空。 “鸿影姐姐,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希微她……在桃源山不会受欺负。” 楚剑衣喃喃自话着,闭上了眼,这一刻,她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楚希微已经被她送回桃源山了,海霁寄来的书信上说,为女孩儿打点好了一切,叫她安心应付南海的事情。 那封信写得很简单,简单到她不禁乱七八糟地想,如果海霁那家伙知道她是为了天下太平而牺牲,会是什么表情呢? “嗐,反正不欠她海霁的了。” 大难临头,楚剑衣竟然扯起一抹浅笑,却笑得格外轻松畅快,大抵是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第158章 无赖剑被她召唤出来,亲昵地用剑柄蹭着她的脸。 楚剑衣轻轻地抚摸无赖剑身,指尖流溢的金色灵力像奏琴一般撩动剑光的闪烁,“现在也只能跟你说说话了。” 鲜少有人知道,潇洒快意的小剑仙有个令人发笑的习惯,那是她十岁时被囚禁在楚家阁楼里养成的陋习,是对着不会说话的死物喃喃自语。 就像现在这样。 “三把刀了却一桩陈年恩怨,海霁那家伙总该放下对我的芥蒂了。你觉得她心里对我还有怨言吗?” “鸿影姐姐那边……我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希微平安,你说,这算扯平了吗?大娘子也说不怨我和阿娘,阿娘,阿娘的夙愿,帮乐坊姨姨们重获自由,我也已经完成了。” “不欠她们的了。好像就对不住她了……” 楚剑衣一边自说自话,用来压下心里的恐惧,一边轻声唱着小时候阿娘教她的诗: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我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费鲍鱼……” 一曲唱罢,岸边的修士也忙活完了。 二百九十九名高阶弟子,最终活着回来的,只有十三人。 他们劫后余生,相拥而泣,但很快又大笑起来,收拾好衣冠准备迎接自己的辉煌人生。 向来只听生人笑,不闻死鬼哭。 楚剑衣缄默无语地望着茫茫海面,识海里传来一道声音: “少主,所有弟子们均已撤离,法阵可以启动了。” 那边没有回应。 “少主,少主?” 传音的弟子急了,生怕这混世魔头临阵脱逃,于是抬头望去—— 只见从那悬崖的最高处,那朵硕大圣洁的白莲花上,宛如瞬息春秋,歪歪斜斜飘下了一只花瓣。 那花瓣在风中一飘一晃,时而高高飏起,时而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叶在海浪中沉浮的扁舟,眼瞅着即将风吹落定,忽然一飞冲天,以不可挽回之势冲向了天空。 然后…… “下雪了?”有人惊呼。 “这不是雪,南海怎么会下雪?”有人纠正。 那是刚才补上寰结界窟窿的莲花瓣,耗尽叶片上灵力后,化作的瓣瓣微小莲花,每一瓣,都残留着楚剑衣倾注的灵力。 而莲花高座上的那人,衣袂翻飞,发髻已散,满头青丝随着灵力的磅礴倾注而鼓吹飞动,形如癫狂的白衣鬼刹。 但她的神情却宁静祥和,她闭阖着双眼,素手结诀上指,安静地坐于莲花之上,宛如观音。 一瓣莲花飘落了,两瓣、三瓣,化作千万瓣洁白的莲花吹雪般飘遍海面。 座底新生出娇嫩的白瓣儿,天地间的灵气都被这一朵硕大无朋的莲花吸收,变成漫天的雪色花瓣,纷纷扬扬洒回天与海之间。 这一场莲花之雪,绵绵不尽地下了七天七夜。 第140章 可以一命抵一命我说过要保护她。…… 白莲法阵以花瓣为托,力量循序渐进,头前的几日都相当温和。 第一日,花瓣入海化作点点星光,如萤火虫一般轻柔地吻着海滨结界,海面上风平浪静。 第二日,一些生出灵性的海妖察觉到结界异动,长须老鱼跳出水面,瘦蛟起舞。 第三日、第四日,越来越多的妖兽感知到海洋的异动,纷纷聚集在一起撞击海滨结界,海底的大妖重新冲破桎梏,浮出水面加入破坏的队伍。 然而经历丰富的修士早有准备。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布下法阵,每一个法阵都由两大宗门镇守,及时应对祭阵中发生的意外。 南朱雀北玄武,东方青龙西白虎。 四象法阵布设在八仙山岛的东南西北四方,各大宗门随时待命。 他们派出门内的长老和精锐弟子,列阵击杀企图捣毁结界的妖兽,只要哪边的法阵出现了异变,瞬间就能精准找到妖兽的位置,弟子们集结起来杀妖获功。 所以妖兽们一露头,不消两刻的功夫就变成了海面上的一堆血沫,浪头打来,无声无息地融解在海水中,连血迹都找不见。 第五日的战况最为凶险,海底桎梏破损,放出了玄龟与赤龙鱼。 它们性情残暴法力极强,甫一逃出,便掀起比华山还要高的浪头,召来百年难遇的暴风雨,铺天盖地朝海滨结界打过去,险些击垮岌岌可危的庇护屏障。 众宗门齐心协力费了万般辛苦,勉强将妖兽的攻击抵挡下来。 其余七大宗门联袂向浩然宗发难,让他们又派出百来名高阶弟子下海,散尽浑身修为,这才堪堪加固了关着妖兽的小结界。 第六日,修复了大半的寰结界忽然发出微弱的光彩,道道光华如流星从天边划过,许多年轻的弟子第一次目睹寰结界的实体。 寰结界的修复,代表着海底众多小结界也在缓慢修补,那些兴风作浪的大妖被困在枷锁之中,再难挣脱束缚了。 海面的风浪渐渐息止下去。 第七日,海面比前一天更加平静,甚是一派宁和的气象。 看守的人马也逐渐闲下来。 有几个稚嫩的修士难捺不住无聊,躲过自家长老的看管,三五个围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楚家少主可真厉害,一介女子之躯,竟然能将那样磅礴的灵力引入体内,你瞅见没,那场面就像百川归海一样,壮阔极了。” 旁边一个女弟子不乐意了:“难道女人就不能做成大事了?” 说话的弟子往旁边一看,见她原来是逍遥剑派的弟子,连忙止住了话头,“也能也能,比方当年镇界杀妖的凌老太君,也是女子的楷模。” 那女弟子讨到口头的好,便不说话了,她抬起手,接住一瓣从悬崖上飘落的莲花,放进腰间的锦囊里,似乎是有收集的癖好。 几个修士继续聊着: “不然说人家年纪轻轻就有剑仙的名号了呢,而且照她守阵的势头下去……” 一个年纪大点的修士遥遥望了眼悬崖上庞然白莲,故意吊起大家的胃口说道:“你们猜,她会不会是近百年来守阵成功的第一人?” 他们年纪尚轻,不晓得祭阵修复结界是门多么恐怖的差事,只在古籍中看见前前前多少代大能在海边静坐几夜,便能加固结界镇压妖兽的英姿,而近几代却只能以身祭阵,用性命换取大陆的安宁。 便大失所望地摇摇头,或者拍腿一叹,今人比不得古人啊! 可同时他们的心里又存着些希望,希望楚剑衣这个今人能守阵成功,不必身死道消,而是披霞而归,头戴桂冠荣耀加身,代表他们年轻一代向老辈子们证明: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另一个公鸭嗓的修士插嘴说:“我看八成能行,到时候她楚剑衣就是百年来的第一人,浩然宗宗主的位置肯定会落到她手中!我很期待她能带领咱们修真界走到什么地步。” “呸呸呸,别瞎说。”年长的修士照着他脑瓜子拍了一巴掌,“这还有浩然宗的弟子在呢,别被他们听到了。” “是啊是啊,小点声说。你们不知道吗,据说那楚剑衣曾经是个混世大魔头,仗着自己背后靠的是楚家,到处为非作歹,把那谁家的少主抽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年不能走动呢。” “这下也算是她浪子回头,老天给了她个机会戴罪立功,要是她能功成身退,说不定浩然宗就把她从前种种罪迹都一笔勾销了!” 刚才那女弟子又不乐意了,拔出剑插在脚边的沙地里,剑光凛冽,“楚少主为了大陆的安宁亲自镇界,没曾想保护的是你们这群爱嚼舌根子的长舌夫!” 旁的弟子瞬间被点着了,他们从来只说女人是长舌妇,哪里听过有长舌夫的骂法?一时对那名女弟子群起而攻之: “刚才说她厉害不过是抬举她罢了,你真以为你们女人能干成什么大事?要是有白莲法阵助力,说不定我引来的灵力比她还要强大呢!” “嘁,就算她能功成身退,也未必承受得住强大的灵力反噬,到时候恐怕活不了多久。” 他们嚷嚷正起劲,浑然不觉身后走过来一个人,静悄悄听着几人的八卦,然后搭腔道: “你们在说谁活不了多久啊?” 公鸭嗓修士理所当然回道:“当然是楚剑衣啊,你没瞧见她引来的灵力有多么浩大吗?反噬的时候肯定让她……哎呦!” 话没说完,他脑瓜子上就挨了一蹦,正准备反打回去,却听见旁边的女弟子恭敬道:“晚辈向凌掌事问好。” 凌飞山脸上挂着眯眯的狐狸笑,“怎么不说了呀,继续说,我也很好奇呢。” 那几个小弟子却噤若寒蝉:“不敢了不敢了,我们只是随口说说,凌掌事千万别当真!” 凌飞山面色一厉,“知道现在有多危险么,还敢出来在这侃大山!” 脑袋机灵的弟子赶紧把火堆踩灭,公鸭嗓小修士却望了望星光闪耀的天际,嘀咕道:“我瞅着岛上挺安全的啊,不是才……啊呀,凌掌事快救我!” 第159章 他一边惊慌地大喊大叫,一边胡乱抹着自己的鼻头,那上面似乎沾着某种血一般粘稠的液体。 凌飞山举过火把往他脸上一照,瞬间扶额无语道:“鸟粪罢了,能把你吓成这个死样子?” 公鸭嗓修士听到是鸟粪,立刻也镇定下来,用手背揩掉鼻头上的液体,拿到火光前一照,“还真的是鸟粪啊。让凌掌事见笑了,嘿嘿。” 他说着就问旁边的人要来手帕,往脸上仔细地抹干净,却越糊越多了,不由疑惑道:“这大晚上的怎么飞出来这么多鸟了?”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索性把手帕甩了甩,展开到眼前一看,“咦,这上面怎么都是口……水啊……” 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公鸭嗓修士浑身僵硬,缓缓地转过身去,见身后乌漆嘛黑的空无一物,瞬间放松了警惕,“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然而下一刻,脑袋上空陡然出现一张血盆大口,淌着黏腻腥臭的涎水,就要将他吸入口中! “当” 凌飞山迅疾出剑,与那妖兽的长须撞击在一起,迸溅出无数细碎火花。 借着火花的光亮,旁边的弟子瞪大了眼睛看到,那是只鱼身鸟翼苍色花纹的鱼妖,体型硕大,低飞在半空中,行动极其隐蔽,无怪乎他们刚才没有发现。 女弟子沉吟道:“是文鳐鱼,它怎么登上岛了?” 众弟子愣神的须臾间,凌飞山已经将鱼妖斩首于地,对着他们大喝道:“还不快回到自己的阵营去,你们自家后院肯定被偷袭了!” 她猜测得不错,因为四面八方很快传出修士们的惨叫声,火把倒在地上,顺着满地的鱼油点燃了数十张帐篷,一时间火光冲天,能看见各种鱼妖骚动的身影,分不清是谁的血溅三尺高。 其余人极快地撤离了,只有那名女弟子还望着高崖之上的白莲法阵,如何也不肯挪动脚步。 在夜色朦胧中,隐约有深海怨灵以身搭着梯子,手脚相扣,一个接着一个沿着崖壁不断往白莲座台攀爬。 而莲座高台上,白衣女人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面带微笑,维持着两手掐诀的姿势,七天没有改变过了,因为祭阵一旦开始,她便全身心投入修复结界,不能为外界分一点心。 凌飞山在身后劝道:“快些回阵营去,白莲法阵是看守的重中之重,那些男人不会让她出意外的。” 女弟子却不为所动,屏息凝神地望着楚剑衣和白莲座台,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她想起来在凉州城做的那个噩梦: 她看见楚剑衣平静地端坐下来,面带微笑像尊菩萨,有一千瓣的白莲从座下生发,有一千只手从污泥沼伸出,混乱地拉拽楚剑衣,弄得素衣满是鬼手印。 眼前这一幕和梦境何其相似! 杜越桥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一瞬,她谢过凌飞山的劝告,毅然决然地往悬崖赶去:“我曾经向她说过要保护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现在或许可以兑现我的诺言。” 凌飞山无法,心知劝不动她,只好疾步回到众长老坐镇的法阵中去,听他们如何决策。 四象阵中,瓣瓣雪白的莲花遍铺满地,有些被脚踩过,零落成泥碾作尘,混在沙地里格外凄美。 归元宗的长老满口托词:“不可能是法阵出了问题,那些鱼妖从运送物资的河道偷袭而来,显然是岛上出了叛徒,召引它们到岛上来的!” 众长老闻声一震,八仙山岛作为祭阵之地,各个方位都被法阵保护起来了,除了内部的人知道哪里有可以入岛的路径,鱼妖绝不可能寻到岛上来! 有长老插嘴:“绝不可能是我们宗弟子!” “也不会是我们门派的!” “哎呀诸位在吵闹什么呢,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怎么还这样的不稳重呢?” 众人循声望去,见果然是逍遥剑派的那个掌事狐狸,一时不好发作,都识趣地闭上嘴巴,用眼神观察着她和浩然宗长老的商榷。 浩然宗老男人多,派来镇守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他在之前的喧闹中装聋作哑,老眼昏花,等到凌飞山走到眼前,才道:“是逍遥剑派的凌掌事吧?有何贵干哪?” 凌飞山也不跟他多扯皮,开门见山道:“大难当前,大伙儿就别互相推诿了。我只问诸位两件事,一是八仙山岛的防御能否抵抗到祭阵结束,二是能否保证楚剑衣的安全?” 老东西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他,最后推出归元宗的长老解释说:“那些妖兽应该是阵法启动前就埋伏在海滩边的,不是什么大妖,造成的破坏不会很大,最多伤亡一些弟子罢了。” “楚剑衣那边呢?” 这下老东西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浩然宗老头身上,等他发话。 老头摸着长胡子沉吟良久,缓缓道:“宗主的意思是,只需要保证阵法的完成即可,现在已经第七天了,就算她身死,祭阵仪式也能……” 老头的话还没说完,凌飞山就抓住归元宗长老的肩膀,飞身将人带到悬崖底下。 望着崖壁上不断往上攀爬的怨灵,凌飞山皱紧了眉关,问道:“现在可还有办法保她的平安?” 归元宗长老战战兢兢地抬眼看过去,只见怨灵搭成的云梯越来越高,目标直指莲座之上的楚剑衣。 而那上面似乎有个人影,在挥剑斩落深海的怨灵。 他哆嗦着嘴唇说:“这些怨灵可都是之前祭阵的前辈先贤啊!” “我知道。”凌飞山不耐烦道,“我是在问你,有没有办法保楚剑衣的平安。” 与此同时,匆匆赶来的逍遥剑派弟子都聚集到凌飞山周围,“掌事,咱们现在去斩杀那些怨灵吗?” 凌飞山凝神望了望山崖之上的那人,楚剑衣依旧满面淡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她摇摇头,扼住了归元宗长老的脖颈,“我再问你一遍,是有办法,还是没有?” 那长老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现在悬崖上不是有人在清理怨灵么,可以……以命抵命!” 第141章 红衣女侠救的你没有喜欢的人在身边,…… 恍惚中,楚剑衣做了一场梦。 她梦见自己高坐于悬崖之上,座下莲花瓣片片飘落,如吹雪般洒遍海面。 而她自己墨发披散,维持着掐诀的姿势不动,青丝与雪衣一同在海风中翻飞,恍若从阔天中穿云而过,她是掌管飘雪的天上仙。 天上地下的灵气自发渡入她体内,轻柔地穿过丹田,传入莲花台中,化作千万瓣洁白的莲花倾飘而下。 这一刻,她感到灵魂脱离了肉。体,变成天生地养的一只精灵,任凭灵气托着游动,她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诗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然后…… 她听到无数的惨叫哀嚎,似乎是从深海囚笼里发出来的,都在凄叫着: “好痛啊!好痛啊!谁能来救救我啊!” “我保护了世人,谁能来保护我,谁能把我的灵魂赎回家啊……” “后生,后生……可怜可怜我吧,让我借你的身体还阳,让我重返人间,你堕入深海吧!” 每一道声音都是那么凄厉,那么哀怨,试图去干扰她的心绪。 瞬间从云端落回凉风习习的海崖上。 她不能睁开眼,因为结界修复到只剩下一个小窟窿,倘若这时候被分走了注意力,那么将会功亏一篑,此前六天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 耳边的惨叫声凄厉不绝,连风都吹不散,她能听到海底怨灵们离她越来越近,带着要拖拽她坠入深渊的怨气,近在咫尺! 那个瞬间,她都幻视出自己的死状。 但即便结局是死亡,也要将结界修复完成,只差一点点了…… 她听见座下传来“噌”的剑鸣声,似是有人执剑和怨灵厮杀,剑鸣是那样的熟悉,她眼前倏地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被云烟雾气遮拦得朦朦胧胧,很快就湮没在一片哀嚎声中。 不能分心。只差最后一丁点儿了。 那人的缠斗给她争取到最后的时间,让楚剑衣彻底修补好了结界。 她毫不犹豫地睁开双眼,看见的却是一红衣女子,背对着她,直直坠入了幽深冰冷的海水之中。 “杜越桥——” 从噩梦中惊醒,眼前却不复黑暗,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苍绿,还有条瀑布哗哗冲刷着岩石,溅起小水珠蹦到楚剑衣脸上,冰凉醒神。 这是楚观棋枯坐的涧底。 已经七月了,她早就离开了南海。 虚惊一场。 楚剑衣吐出一口浊气,咳嗽了几声,然后向后仰倒,躺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怔怔望着被框起来的阔天白云。 那不是杜越桥。她闭上眼,兀自摇了摇头。 凌飞山告诉过她,那是从天而降的正义女侠,不忍心看南海结界被击碎,所以突破重重围困,助了她楚剑衣一臂之力。 ——傻子才会相信她扯的话。 第160章 是他们在最后时刻献祭了一名弟子的性命,用来换回她楚剑衣的命,但那位弟子却永远的葬身鱼腹了。 修补好寰结界后,楚剑衣本想第一时间救回那名弟子,但白莲法阵的反噬让她眼前一黑,瞬间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看见的只有凌飞山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顾不得自己遭受多大的创伤,攥紧凌飞山的衣领狠狠质问,但得到的答复只有: “那人是个没人看管的孤女,早被激流冲走了,就算能找到也只剩下尸体一具。放宽心啦,那不是你的宝贝徒儿。” “镇守南海让那么多人丧失了性命,用来相抵你性命的不过是个孤女,跟那些人没什么两样的,你做出这副愧疚的样子干什么?” 是啊,葬身在南海的修士数也数不尽,她不是早就看得麻木了么? 楚剑衣闭了闭眼,无力地躺回了床榻上,极力不去想那些飞草般溅洒出去的生命。 可是那声剑鸣,却回响在脑海中再也抹不去了。 那真的不是她们在逍遥剑派练剑时,共同震荡出来的吗?真的不是伴着八仙山岛晚霞,环着她的身子教她的吗? 可是……那人穿着一身血色红衣,杜越桥不喜欢过于鲜艳明亮的颜色,应该不是杜越桥吧? 况且来南海支援的人都出自八大宗门,杜越桥怎么可能混进来?应该不会是杜越桥。 那人从悬崖之上坠入冰冷的海水中,绝无生还的可能了,所以绝对不能够是杜越桥。 杜越桥在北地的哪个小城镇里,不会知道南海发生的事情,此时应该帮着农人们干活,用卖力气换饭吃呢。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不断把证据一一找出来,证明那个红衣身影不是杜越桥。 “醒了还躺着做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楚观棋在说话。 楚剑衣坐直了起来,感受着体内灵力渐渐恢复如常,浑身经络都像被洗涤了一遍似的,畅通无比。 她劫后余生,整个人定定坐在那里,没有缺胳膊少腿,从头到脚都焕发着新鲜的生机活力,和楚观棋形成了迥异的对比。 楚观棋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脸上、脖颈和手臂的皮肤都垂挂下来,像吊在枯枝上死去的虫子,浑身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他的体态比楚剑衣上一次见他更加狼狈,年轻时身高八尺的男儿,如今腰背佝偻得像是失去腿脚而跪倒在地,比楚剑衣坐着还要矮半个头。 他的脑袋仿佛从地里长出来,用两只混沌不堪的眼睛望着楚剑衣:“你是在怜悯老夫吧。” 楚剑衣只是定定坐在那里,却能俯视他。 这一幕不禁让她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那时楚观棋尚在楚家长居,经常来到大娘子的院子里看望她,当时楚观棋看她就是用这种角度吗? “收起你怜悯的眼神!”楚观棋突然怒不可遏,一说话嘴里的老牙都摇摇欲坠。 他没由来的发出恨恨怨怼:“人世间谁还没有年轻过,你就因为我现在不人不鬼的老态,而觉得我年轻时候劈山镇关的战果都是假的吗,以为我是一条将死老虫吗,认为我现在需要你的怜悯吗?!” “我告诉你,咳咳……我年轻的时候,远……远比你们风光得多,就是你楚剑衣和凌並明加起来,也不够我打……咳咳……” 他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时而顶着眼珠子向老天呼号,再多借他两百年;时而以头抢地,自言自语说着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荣耀加身。 楚剑衣坐在原地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他宛如老顽童一般的闹剧,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等他终于清醒过来,从嘴里吐出含着两颗牙的血沫,两眼瞪得滚圆,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老牙,仿佛倒立的虎豹在盯着猎物一般。 楚剑衣才淡淡出声:“既然伤势已经愈合,我也不在关中多留了。” 老豹猛地转过头来,藏在苍苍白发里的血红眼珠子直瞪着她:“你不可以走!浩然宗还需要你来继承!” “我不想参与那些勾心斗角的权斗。” “你身上的诅咒还没有得到根除,咳咳……还得仰赖我为你排出暴溢的灵力!你若敢走,我不会再出手救你。” 楚剑衣却哼笑一声,随手折了枝草茎叼在嘴边,“救我又怎样,不救又怎样,我就算是苟活下来,最后也会落得跟你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吧。” “可你体内的东西咳咳……力量巨大,你可以利用它登至修真界的顶峰,咳咳,你想,咳咳你想这次镇界南海,你能活下来不就是靠着那东西的恩赐么,不然你早就遭灵力反噬而死了!” 楚观棋双眼猩红着,隐约透出鸣鸣得意之色,好像那诅咒是多么了不起的存在。 楚剑衣冷笑:“也是因为那东西,天地间的灵力都往你楚观棋身上跑,你却根本控制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四海的海滨结界能量衰弱,结界破碎。” “你之所以躲在涧底不敢出去,是因为害怕外边的人发现你身上的异样,让七大宗门有理由毁掉你从先人们那里继承下来的浩然宗吧。” “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像不像跪在地上给世间无辜的凡人百姓磕头谢罪啊?你犯下的那些罪行,就算你躲在这里加固结界,难道能洗清?” 她的话像闪着寒芒的刀子一样,精准插中楚观棋痛处,让行将就木的老家伙一时怔愣,涎水在嘴边挂不住地淌下去,真如痴呆了一般。 可楚剑衣还在那里继续插刀:“你不愿意告诉我那东西的消息,没关系,我也不愿意像你一样苟活着,这样太可怜了。” “下次跟我谈条件,选个你清醒的时候。哦对了,照你这个样子下去,能清醒的时间应该很少了吧。” 她喋喋不休说了很多,把楚观棋以为她不知道的那些事全都抖了出来。 楚观棋怔忡地望着她,只见她潇洒离去前,轻飘飘甩下一句话: “活着,如果只能像老鼠一样把自己关在暗不见日的洞穴里,看不到开遍江南的鲜花儿,极北的冰川翻转,也没有喜欢的人待在身边,那该多么无趣啊。” 楚剑衣整个人轻快得很,踏着无赖剑驶至云端之上,迎面而来的水汽将她长睫扑得洇湿,索性闭上双眼,感受高处寒风带来的舒适畅快。 再睁开眼。 “剑衣,你真的不去找找越桥了吗?”是海霁在问她。 楚剑衣轻轻地摇了下头,捏着盛有青天高的酒杯,往嘴里灌酒,“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解释。” 海霁疑惑道:“这不是很好解释,你为着保护她,不得已才让她离开八仙山。” 楚剑衣仍然摇着头,心道,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太了解杜越桥的性格了。 如果真的把人找回来,杜越桥八成会藏好隐秘的心事,连喜欢都不敢宣之于口,继续当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待在她身边。 她还没有准备好怎么面对这份喜欢。 但更大的原因是,她心里藏着一份害怕,害怕派出去的人找不回杜越桥,害怕那抹红衣身影,真的就是杜越桥。 第142章 谁让她们喊师尊哪怕喊一声师尊呢,这…… 说到找人,楚剑衣突然问起来:“她前两年不是年年回桃源山么?” 海霁道:“她回来陪我过除夕、守岁,给她那些师妹们发完红包,人就走了,怎么劝都留不住。” “呦,还轮到她来给人家发红包了。” “她现在是资历最老的弟子,那些丫头们都叫她大师姐。” “大师姐,杜师姐……”这两个称呼在楚剑衣嘴里反复咀嚼,甚至都沾了些许酒香。 她细酌慢咽地饮尽杯中酒,慢悠悠问道:“你们家大师姐,今年还会回来么。” 海霁一阵无语:“你自己拉不下脸面去寻她,却想着要越桥抛下尊严回到你身边,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时间如梭。 那一年的除夕夜,吃过团圆饭后,姑娘们三五成群牵着手,兜里装着长辈们发的红包,纷纷到演武坪上放爆竹烟花去了。 诸位长老架不住她们的热情,也在招呼推拉间被簇拥到外头给徒儿们点火放烟花。 哪怕是平素最严厉的长老也放下了架子,踱步到殿外,仰头望向色彩缤纷的烟火。 那些烟火拖着光尾咻的冲入霄汉,留下一地硫磺味儿,再嘭一声炸响于夜空之中,如火树银花洒遍天际,照得夜空一下变成青蓝色,一下变成赤橘橙红,瞬息就变幻无穷,极是好看。 小姑娘们唧唧咋咋笑起来,烟火映得她们如花笑靥时明时暗,人影拥挤攒动,挤合在一块儿,似乎都驱走了冬夜的寒冷。 忽然有个小丫头停住了笑声,伸长脖子朝周围环视一圈,疑惑问道:“咦,今年杜师姐没有回来么?” 几个耍得好的师姐妹嘻嘻哈哈应着: “八成是杜师姐有了心上人,除夕夜陪着她的心上人,把咱们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161章 “去去去,杜师姐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怎么啦,难道你不希望杜师姐觅得良人,爱情美满吗?” “我、我当然希望杜师姐能美满啦,只是……” 只是她总得回桃源山再看一看吧。 桃源山大殿内与外边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灯火辉煌明亮,桌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杯盘狼藉的痕迹,也没有喧闹的声音。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的桌明几净,才会显得冷冷清清,寂寞孤单。 满室灯火只映出一个人的孤影,照在地上拉得老长,一杯接一杯饮着闷酒。 楚剑衣端坐于席间,周遭的人早已散去,留得她独自品味着几坛青天高。 她把长发绾成高髻,插着一根紫君子花簪,肩披雪色小氅,神色端庄气质清雅,好看得像古画中走出来的人儿。 哪怕把膝旁的几坛酒搬到画里去,也不显得违和,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干云豪气。 可楚剑衣的眉目间,却隐隐藏着几分失落。 正把杯盏挨到嘴边,殿内突然响起木轮滚动的声音。 “小姨。” 少女声音柔婉地喊着,“小姨是在等杜师姐吗?可是子时都过了,杜师姐今年怕是不回来了。” 楚剑衣神色恹恹:“我不等人,纯粹是为了喝酒罢了,你何必想那么多。” 楚希微不免诧异了一下,然后滚着轮椅来到她身边,放软了声音说:“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希微来陪小姨一起喝吧。” 她说着便想去夺楚剑衣手中的酒杯。 但手还没碰到,楚剑衣就倏然起身,饮完最后一口酒,连杯盏都不留下,捏在手上一并带走了。 楚剑衣脚步急促地回了似月峰。 她先是去了杜越桥平时练剑的竹林。 那里的青竹在寒风中簌簌落着叶片,却依旧挺拔如枪,直指苍穹。 风一吹过,青竹摇晃起来,绰绰约约的竹影中,楚剑衣似乎瞧见了人影,她胸膛中一突。 “杜越桥?”她在心里低唤。 装出醉酒后随意散步到此的醉态,楚剑衣走得不成直线,扶着额头,半敛起眼神,歪斜晕乎地走到那团阴影处一靠。 没人,只是几颗竹子挨得近了些,投下来的影子格外像人罢了。 她倚进了一片冰凉处,冷风吹得脸上醺红,她好像真的有些醉了。 楚剑衣拍拍肩上的竹叶,然后绕着山路走了几圈,走到似月峰的西厢房里,推门而入。 厢房里灰扑扑的,一推门就掉了好多灰在她肩头,呛得人打了几个喷嚏。 理所当然地,杜越桥没有来过这里。 寒夜的风呼呼往门里灌,楚剑衣僵立在原地,紧了紧披着的小氅,忽然觉得有些冷。 “嘭” 天地间乍然明亮了一瞬。 是道极近极近的烟花炸响声,仿佛就是在厢房外边放的。 “杜越桥!”楚剑衣喊了出来。 她忙不迭冲出门外,小氅被冷风吹得鼓起来,寒气直往领子里逼,她毫不在意。 她只在意那个没给她贺岁的人。 但门外依旧空无一人,刚才的烟花声,不过是邻近峰脉的弟子在放烟花。 夜深风高,月色亮白白的,如水一般纯澈。 今夜有个难得的好天色,但孤月洒下来的清辉却是那样冷寂,那样残忍,照得她的形影好孤单。 寒风似刀往她衣裳里灌,她就在风中站了好久,久到双颊被冻得发红,指尖都冻麻了,才扭过头,转身,一步一步慢吞吞地离开西厢房。 她想起来四年前的仲夏夜。那时候杜越桥被海霁下令禁闭在西厢房里。 有天夜晚的星光很好,她抽了根藤椅出来,坐在桂花树下仰望星空,恰巧杜越桥也在看星星。 她看到杜越桥眼睛里有泪光,本想上前去安慰,却被杜越桥甩了臭脸色,让她气愤了好久。 现在呢?现在气愤的人变成了杜越桥,故意躲起来,让她一个人干着急吗? 用竹林的影子戏弄她,窗外的烟火哄骗她,让她心里生出希望,又瞬间熄灭,给她制造出强烈的落差,让她心里空落落的,难过也无人说。 楚剑衣闭了闭眼,立刻就换了方向,大步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却每走过一间空置的厢房,都要推开门吃几口灰,呛得她喷嚏连连,还不死心,还要继续开下一扇门。 直至她走进自己和杜越桥的屋内,穿着鞋就上了床,恨恨地在杜越桥枕头上跺了几脚,连被子都不盖,就醉着睡了过去。 次日早晨被爆竹声惊醒,她屏住了呼吸,心脏砰砰地直跳,以为杜越桥会给她新年惊喜,于是手往旁边一摸。 凉的,一点余温也无,连枕头上的脏脚印都原模原样留在上面。 她收拾好了走出门,幻想能看见杜越桥在外边放爆竹。 但冷清的似月峰上什么也没有,只能听见隔壁峰的欢声笑语不断: “师尊,师尊,我们师姐妹几个给您拜年来啦!” “师尊,快看呐,是师姐!师姐回来看望您了!” “师尊,您老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冷不冷啊,我在山下给您买了时兴的衣裳呢……” 吵死人的爆竹声一刻不停地炸响,噼里啪啦啦里噼啪,师尊好,新年好…… 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好要说的,聒噪极了,刺耳得很! 白烟散去,露出隔壁回雪峰红艳艳的绸带,系在树枝上惹人眼目,还有那大红灯笼,几个丫头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挂这挂那,挂完了还要拍着手叫师尊好厉害,师姐太棒了。 全然不顾旁边的似月峰住着位留守师尊。 师尊师尊师尊,都是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还成天围着师尊转,喊着师尊不歇气,丢不丢人?! 回雪峰长老也是个口水多的,喊一句师尊她就要应一句,赶着要给徒儿当老娘了?! 应得那么甜滋滋,显着她有徒儿喊了? 楚剑衣恼火极了,只觉得牙根都淌着酸水,又觉得这股无名火也很恼火。 她无法,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给戳聋,眼睛给戳瞎。 于是她给自己施了个勿听术,回到房间,用被子蒙住脑袋,昏昏沉沉睡到了下午。 “剑衣,剑衣!” 海霁那家伙又来扰她清梦了。 楚剑衣从被褥中抬起头,迷糊不清地望向海霁,见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便问:“怎么了?” 海霁盯着她看了许久,好像格外不敢相信。 “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没什么!”海霁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当着她的面打开,“是越桥的信,我想着咱俩可以一起看。” 那封信写得明白简洁,大意是说她现住在北地的一个小村落里,年前大雪成灾,压垮了村里的房屋,让妇孺老弱们没地方住,她便留了下来帮那些人盖房子,今年实在没法赶回来团圆。 信里她问候了海霁和叶夫人过年安好,也关心到刚拜入桃源山的小师妹是否适应,就是没有半个字眼提到师尊。 海霁吁出一口长气,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下,说:“我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现在看来,一切安好。” 然后她注意到楚剑衣的手指停在信纸上,顿了顿,诚恳安慰道:“她一年才回一次,不知道你在桃源山,所以没有写信给你。” 楚剑衣用沉默下了逐客令。 临走的时候,海霁又以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你也别伤心过度了,等明年她回来了再好好说清楚。” 楚剑衣这才意识到脸上湿乎乎的,伸手一摸,竟然满是泪痕。 她忽然想起刚才做的梦里面,凌飞山笑得跟狐狸似的,低声告诉她,那个被献祭的孤女啊,就是你的徒儿。 幸好那只是个梦。 杜越桥能写信回来保平安,就证明一切安好,不是么。 就算那封信不是写给她的,那也…… 不行! 杜越桥都没有出事,凭什么不给她报个信,都想着给海霁写信了,凭什么不在信里问声她怎么样了? 哪怕是写两个字,在信里喊一声师尊呢。 这很难吗? 第143章 你师尊在这儿呢师尊能在徒儿面前抬不…… 她有的是办法惩罚杜越桥。 既然那家伙不回来看望她,就别怪她不讲情面了。 楚剑衣想,既然杜越桥不愿意叫她师尊,那她就再收几个乖巧懂事的徒儿,成天围着她师尊师尊叫个不停。 等哪天杜越桥突然回来了,见到她膝下徒儿满堂,恐怕要气得假眼泪变真眼泪,眼尾两抹染得绯红,扮出可怜的样子祈祷她来安慰。 她就冷笑着从杜越桥身边走过去,随手抓个更加乖软的小徒儿搂进怀里,让杜越桥悔不当初! 说干便干,楚剑衣做事向来很有效率,也从来都是—— “你想一出就是一出?” 第162章 海霁扯了扯嘴角,骂也不是,训也不是:“你到底要闹哪出?先前说自己要收徒,现在又说要给越桥收徒,你是不是喝酒喝高了?” 楚剑衣抽出折子一张一张展开看,“这不是似月峰太冷清了么,我想着逮几个小姑娘到峰上热闹热闹。” “你还会嫌冷清?以前不是最烦人闹腾你了么。” “老是纠结过往做什么,人难道不会变吗。你我都认识十多年了,怎么就没发现我变得大不一样了?” “你以为自己还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女大十八变?” 楚剑衣挑起眉梢瞧了她一眼,不知道海霁怎么能说出如此冷漠无情的话。 让她也不知道回怼点什么了。 于是不作声地翻动名单折子,随意海霁用眼神干瞪她。 正看得津津有味时,门突然被推开了,从外边扑进来一个扎双马尾的小丫头,身后投下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姹紫嫣红的一片春光。 她两个冲天马尾上挂着粉红桃花瓣,在她跌扑到楚剑衣跟前时,飘飘然落地。 海霁一惊,却听那丫头说: “楚长老!我、我学会勿视术啦!” 小丫头兴冲冲对楚剑衣喊道,但看见她眼中吃惊的神情,不由放低了声音,低下脑袋,不时瞧她两眼,说悄悄话似的道: “那……那我现在可以当杜师姐的徒儿了吗?” 楚剑衣这才想起来给她们上课时自己扯的大话。 年关过完后,她本以为回雪峰的闹腾声会消停下去,但一直焦心等到三月份,那峰长老和弟子还在“师尊早安”“师尊晚安”和“哎哎,我家徒儿真体贴”来回交锋,闹得她没几夜睡得好的。 楚剑衣遂找到海宗主,让她给自己安排个说课长老的活儿。 没人喊她师尊,听人喊喊长老也足够。 上个月讲课的时候,她正教着姑娘们非礼勿听、勿视、勿言、勿动四术,好巧不巧再次想到糟心的杜越桥。 存着报复杜越桥的心思,楚剑衣对外门的姑娘们许下承诺:谁能学会这四术之一,她便代徒收徒,给自个儿收个徒孙。 其实前一晚她喝高了,授课的时候也还没清醒过来,随口胡说一通,谁知有人当真了。 楚剑衣和海霁对视一眼,随后默默把视线移到小丫头一摇一晃的马尾上,说道: “那你施展出来给我看看。” 小姑娘左瞧右瞧,发现左边是海霁宗主,右边是楚剑衣长老,全然没有可以给当试验品的倒霉蛋,于是她心一狠,把咒术下到自己眼睛上。 “楚长老你看!我眼前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了呢!” “你可知道如何解开勿视术?” “啊,这个……这个长老还未教过。” 楚剑衣手指一划,给她解开了咒术,随后扯了诸如“运用不熟练”“你缺牙巴”“长得比我高再说吧”之类的理由,把伤心的小姑娘打发走了。 这可把海霁气得一拍桌案,“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根本就没有收徒的心思,纯粹是逗着姑娘们玩!楚剑衣,你于心何忍!” 她恨恨骂了为师不尊的家伙一顿,然后怒挥宽袖,火冒三丈地大步踏出房门,“啪”一声,连门都不给楚剑衣关。 任那家伙被料峭春风吹得发冷。 自那天以后,海霁停了她一个月的讲课,顺便在晨会上提醒女孩们小心警惕,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承诺,哪怕是长老嘴里蹦出来的也不行。 楚剑衣对此毫无办法,甚至像平常一样到食堂吃饭,那些姑娘们都离她远远的,如避毒蛇猛兽。 只有叶夫人愿意提着食盒坐到对面,把精心准备的东坡肉、金钱蛋、青天高一一摆好,然后小心翼翼问一句: “最近咱们桃源山手头有点儿紧,不知楚长老可愿意……” 再没有人会满心满眼都是她,捧着赤子真心坐在她身旁,为她夹好爱吃的菜,说些搜罗来的笑话逗她开心。 连楚希微都被楚然接回关中,没人喊她一声小姨。 楚剑衣心烦无比,冷清的似月峰她待不下去,难吃的食堂她吃不下去,索性趁着一个月的闲假,去了趟元亨阁。 白玄一见是她来,赶忙跳下龟背,拱手道:“少主别来无恙啊?” “你很希望我有恙?” “不不不……老奴想问的是少主前来所为何事?” “你这老东西明知故问是吧。” 楚剑衣缓缓踱步到河图影壁前,将谶命石放进凹槽,瞬时间,壁画上金光乍现! 那道金色光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一路向着八仙山岛飙去,越来越快,愈闪愈亮,然后—— 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白玄吓得呆站在旁边,如鹌鹑般一动不动。 直到楚剑衣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身来却是了然轻松的神色。 她哼笑出声,道:“看来劫数还没有度过?” 白玄支支吾吾解释:“未……未必,或许是还没到让光纹亮起来的时机?” 楚剑衣和他对视冷笑了几声,转而问道:“我还要找一个人的去向。” 她想问的是杜越桥身在何处。 元亨阁在占卜术法上的造诣极高,寻找一个修为不高的姑娘对白玄来说不是问题。 有一缕头发,或者用过的水杯,只要是杜越桥用过的东西,都可以用来找她的人。 这也不是问题,楚剑衣手里攥着根紫君子花簪。 但她最终没有让白玄占卜寻人,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元亨阁。 就算知道杜越桥在哪里又怎样,难不成要她拉下脸去找杜越桥,去求杜越桥跟她回桃源山? 不可能! 海上的消息早就在修真界传开了,她楚剑衣镇界三年立功而归,天上地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问个不识字的小孺,也晓得她的光辉事迹。 杜越桥怎么可能不知道?! 杜越桥也应该知道镇界的危险有多大,知道她当时赶她走是迫不得已的,完全是出于对她的安全考虑。 是个笨蛋也看得出她有苦衷,杜越桥那么聪明伶俐,难道会不知道她的良苦用心? 楚剑衣的自尊高傲让她无法说出自己要找的人是杜越桥。 她心里又涩又恼,涩的恼的都是杜越桥不来找她,哪怕海霁写信回去说你师尊在桃源山,杜越桥也没想着要回一封信问候师尊,更没想着要赶回来见她。 同时她又安慰着自己,那家伙过年的时候总会回来,到时候,她就向她解释清楚,把一切误会全部解开。 很快就到了除夕。 桃源山众人其乐融融围在桌边,调皮的女孩用筷子敲碗被师姐训斥,正要顶嘴回去时,殿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抱歉,我回来晚了,没有耽误大伙儿吃团圆饭吧?” 是她,绝对不会听错。 霎时间,楚剑衣心跳滞了一瞬,旋即怦怦地急促跳动。 她连杜越桥的人都没看到,就下意识低头看向杯中的清酒,盯着自己愣神的倒影。 耳边的笑声欢呼是那样嘈杂,可那人的嗓音仿佛是道魔咒,让旁的杂音全部模糊了,让楚剑衣只听得见她一个人的声音: “去年在北地救灾,所以没来得及回桃源山陪你们。今年给你们每人发两个红包,好不好?”是温柔哄人的道歉声。 “没有什么心上人啦。傻姑娘,师姐既不好看也赚不到多少钱,嫁给师姐只会吃苦的啦,你还没长大呢,长大之后会有更好的人等着你……”是弯着眼眸耐心解释的声音。 “好啦好啦,别给小师妹灌酒了,师姐代她喝了,就当作来晚了的赔罪怎么样?”是游刃有余的给师妹挡了酒。 ……等等,她什么时候会喝酒了? 楚剑衣猛地就要抬起头去看那人,却听见: “没事啦,只是醪糟而已,不至于喝醉。” “醪糟就是米酒啦,北地的人都是这么叫的,一时忘记改口了。” “嗯是的啦,师姐曾经在北地待过一段时间,早就适应了那里的环境。” 醪糟…… 杜越桥还记得自己给她做的冰酥酪吗?还记得师徒俩在北地共同经历的种种吗? 脑子里的思绪千翻万滚,肩膀突然被人按住,“越桥回来了,你俩要单独说说话么?” 她的思绪被喊回来,刚想要回绝,却听海霁已经招呼起来了: “越桥,你师尊在这儿呢,快些和过来和她一起坐,她可想念着你。” 砰砰,砰砰。 全场好像都为师徒俩寂静了一瞬,没有别的声音干扰了,楚剑衣清晰无比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好乱,一点都不镇定,好像藏着某种害怕? 即便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酒杯中,楚剑衣也能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都在望着她。 看热闹的,好奇打量的,不明所以的……还有一道不再赤热的。 怕她做什么!自己是她的师尊,哪有师尊在徒儿面前抬不起脑袋的?! 第163章 荒谬! 于是楚剑衣豪饮一大杯青天高,擦干净唇边的酒渍,把杯盏重重摁在桌上,惊得周围的长老纷纷注目看她。 然后作出镇定自若的表情,睥睨众生似的,淡淡看向远处的那个人。 第144章 把师尊气哭了~她那么冷硬的人也会流…… 那人却没看她,在回着海霁的话:“宗主,我和小师妹们坐一桌吧,她们不肯放我走。” 或许是旁边人都坐着的缘故,又或许是太久没见着的缘故,楚剑衣总觉得,那人好像长高了不少。 是不是已经长得比她更高了? 脸颊和手臂也晒黑了好多,是比十八岁时更深的小麦色;哪怕是不笑的时候,眉眼也透着一股子温柔,比几年前要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她上半身穿着深蓝色的大襟袄,腰上绑着褐色布带,臃肿的棉裤裹紧她一双长腿,只有脚下踏着的靴子还看得过眼。 横看竖看,都像刚从田地里忙活完的村姑。 她当年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杜越桥养得白净漂亮的呢。 怎么几年没见,这人就跑去当泥腿子了? 不知楚剑衣是纳闷,还是闷闷不乐,总之像个闷葫芦似的光喝着闷酒,菜都没夹几闷筷子。 吃过团圆饭,海霁把她拉到一边去,招呼杜越桥凑过来。 她们站的地方灯火昏暗,是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杜越桥挂着笑脸走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只金镯子,硬塞进海霁手中:“别推啦宗主,弟子现在手头宽裕,不差打只镯子的钱。” 楚剑衣立在烛灯后头,不声不响,像尊铜像般干看着杜越桥的手塞到这边,被海霁推回那边,又塞,又推,来回拉扯、情深意切、没完没了。 两人体己话说完了,海霁想把话题拉到正事上去,杜越桥却得体地笑了笑: “礼物送完啦,我要找师妹们聊天去啦。” 海霁一怔,“给你师尊的礼物呢?” “啊这个……我没有准备。” “我的信没送到你手上么?你不知道剑衣在桃源山?” “知道。” “那你……” 海霁完全摸不清她的所思所想,“你、你”支吾了半天,没忍心问出完整的话来,最后只能放她离开。 楚剑衣屈尊且冷着脸站在那儿半天,也没等到她往旁边看一眼。 那家伙回到师妹堆里面说笑去了,开心得很。 海霁嘴忙舌乱地劝了好多话,才帮楚长老收拾好心情,欣慰目送她朝杜越桥那群人走去。 楚剑衣两手空空,走得既急且快,那架势在旁人看来就像要去抽谁一样,恐怖而瘆人。 走得近了,能听见女孩们热火朝天聊着: “师姐师姐,你都不知道,楚长老说要给你收徒呢!” “……你诓我呢?” “哪能诓你呢,是真的,不信你问问她们,大伙儿可都听见了!” 围在旁边的姑娘们七嘴八舌说起来:“真没骗你,师姐!只是后来楚长老说话不算数,在晨会上被宗主暗戳戳批了一顿呢。” 听到这里,杜越桥松了一口气,摸着小丫头的脑袋说:“楚长老嘴里说的话,你们还是小心点听。” “哦!嘿嘿,所以不是我们诓师姐,是楚长老诓了我们和师姐!” “……她向来喜欢诓人的,许下的承诺也很少算数。” “师姐师姐,你为什么不喊楚长老师尊啊,是不是和她怄气呢?” 杜越桥愣了一下,“哪有,别胡说。” “肯定是的!你给我们所有人都买了礼物,偏偏没有准备楚长老的,我亲眼看见了!这不是和她怄气还是什么?” 杜越桥一时无语,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那姑娘却还在喋喋不休:“其实我们背地里都不太喜欢楚长老呢,她成天冷着张脸,给她打招呼也很少搭理我们的……” “是呀是呀,要是楚长老当我的师尊,我非但不喊她,还要躲着她走呢!” “而且我觉得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楚长老吃穿用住都是最好最贵的,法力又那么高深,在她面前,我都不敢抬头看……” 大殿里装了几百来号人,或坐或站,嚷嚷闹闹的嘴里呼着热气,外边还有避寒的结界罩着,一时间殿内有些闷热。 被众师妹围起来的杜越桥更是感到燥热。 她热得很是难受,总感觉旁边的人说一句话就是给她心里添一把火。 “楚长老整个人都冷冰冰的,叫人见了就害怕,一点都比不上师姐的温柔呢!” 杜越桥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不说了,你们以后见着她就躲远点……” “嘘嘘嘘!”旁边的师妹忽然压低了声音,“是楚长老走过来了,都小声点!” 霎时间,聊得火热的一堆人噤若寒蝉。 不知是说了坏话心里有愧,还是师姐在旁边让她们硬气起来了,这些女孩们连声长老好都不喊,任由楚剑衣形单影孤走过去,没人搭理她。 这人面无表情而冰冷,走到哪儿就消声一片,仿佛是张行走的勿言勿视符,还带着冰窖里才有的寒气,谁被她看了一眼,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实在像冷面无情的白衣罗刹,独自游荡在寂冷的冥界。 无怪乎她总是孤伶伶的一个人,没人愿意走到她身边去陪她。 直到她走至门边,女孩们以为她听不见了,才有人小声嘀咕: “你看见了吗,楚长老眼眶好像红了,眼睛里还有泪光呢,她是不是听见咱们说她的不好,所以……哭了啊?” “她那么冷硬的人怎么可能流眼泪?你肯定是看错了。” “咱们刚才说的是不是有些过分啊,楚长老也是女孩子啊……” 那夜楚长老早早离席后,再也没有弟子见到过她。 有人说,那晚她回似月峰去了,在山脚下对着一把剑自言自语,不时冷笑几声,瘆人极了。 但海霁给出的答复是,楚长老在似月峰闭关一年,任何人不许去打扰她。 师徒分别的第五年除夕。 这年的除夕夜淅淅沥沥下着寒雨,阴冷而寒的湿气从东海吹到桃源山顶,隔着厚冬衣都觉得凉到了骨头缝里。 这一夜,杜师姐照常回了桃源山,照常给长老师妹们带了礼物,照常没有楚长老的份儿。 楚长老也没有出席晚宴。 冬夜湿寒,她独自坐在罕有人至的亭子里,嘴唇抿得死紧,半边身子倚在阑干上,穿身单薄的白衣,一动不动望着夜深处,数着雨滴声,落寞得紧。 砭骨冷风一阵接着一阵刮来,吹得她发丝凌乱,衣袍猎猎向后飘动,浅色的唇瓣也被吹得近乎苍白。 冷得有些坐不住了。 手臂从栏杆上垂落,楚剑衣扶着柱子,正想慢慢地往回走。 但下一刻,她整个人跌回座中,动弹不了。 腿上的痛症犯了。 那是在逍遥剑派的时候,那场忽然而至的暴风雪中,遍体鳞伤的杜越桥跪在她腿上,让一枚锋利石块刺入她右腿的膝盖下,深嵌筋脉。 她把唇咬出一片血色,脸色却是煞白,腿上好像刀片割着似的,翻肉断筋。 风光无限的楚小剑仙,竟然被区区腿疾困在了小小亭中,多可笑,多狼狈啊。 幸好没人看见她的窘境。 楚剑衣垂下眼帘,在心里庆幸着,余光却瞥见有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那人头戴斗笠身披雨蓑,雨珠子顺着蓑衣滴答滴答往下落,那声音在凄寒的雨夜里格外清晰,甚至惊心动魄。 蓑衣人急匆匆往雨亭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抬起斗笠,似乎在眯着眼睛看亭子里有没有人。 雨声那样大,黑夜那样深,腿疼得像钝刀一下下割着肉,好多好多疼的吵闹的看不清的都在干扰着思绪。 可楚剑衣就是笃定无疑,那个人是杜越桥。 杜越桥停在通向雨亭的卵石路拐角处,不继续往前走了,就干站着。 楚剑衣不确定她有没有发现自己,或者已经发现了,有没有认出自己。 她想把头扭过去,但又觉得气愤,分明是自己先行占了这座亭子的,凭什么给杜越桥逼得怯缩了? 火气腾的一下窜上头,楚剑衣干脆不躲了,怒气冲冲地瞪过去,毫不示弱。 于是两人就在黑夜中王不见王地对望着。 阴风呜呜吹,斜雨飘湿了楚剑衣的薄衣、发丝,冰冷浸骨,简直比泡在寒井里更难受。 楚剑衣觉得那人在挑衅她,把她眼睛都瞪酸了,还不肯走,半点都不识趣! 更可恨的是,右腿疼得越来越厉害了,要是再捱下去,怕是接下来一年都要在疼痛中度过。 终于,楚剑衣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她的手藏在袖子下狠狠攥着,脚下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似的,割破筋络,鲜血淋漓。 她撑起一把油纸伞,往前倾了大半,想遮拦那家伙的视线,不至于看到她的脸。 第164章 或许那并不是杜越桥,也没有认出她呢?楚剑衣心里抱着侥幸。 她一步步往前走,尽力维持着正常走路的姿势,不表现出异样,雨珠子在倾斜的伞面上蹦着,很快滑落下去。 风吹着斜斜寒雨,将膝盖淋得透湿,痛楚更上一层楼,变成了虫子啃噬骨髓。 眼瞎心盲耳聋的混账还站在拐角一动不动,楚剑衣在心里把她骂了十万八千遍。 光顾着骂人了,忽然,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右腿的剧痛让她来不及反应,瞬间就朝地上摔去—— 混账却伸出了手,搀了她一把。 完了,真的是杜越桥。 楚剑衣脑袋里空白了一瞬,腿脚也使不上劲,刚被扶起来又朝杜越桥怀里跌去。 不偏不倚,正正好摔进杜越桥的怀里,油纸伞掉在一边。 还正好下巴压着她的手臂,腰臀相接的地方被杜越桥一手揽着,姿势暧昧极了。 “……”她听到杜越桥在沉吟。 楚长老当即火冒三丈既恨又气,恨自己腿脚不争气,偏要在这个时候疼起来,气杜越桥不躲不避,偏要让她摔进怀抱里,又恨又气的是杜越桥长得比她还高了,稳稳环住了她。 但她动不了,咬碎牙、掐了自己十遍也站不起来。 她没办法,只能再试第十一次,抱着她的人却叹了一声:“何必呢,楚……” 却只吐出一个字就不说了,似乎在犹豫怎么称呼她。 楚剑衣的心也跟着提吊起来,也在想她会怎么称呼她。 叫她楚剑衣?她心里有怨气,大不敬地称她名姓,也在情理之中。 叫她楚长老?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就是这么称她的,连声师尊也不愿提。 或者叫楚剑仙?叫楚少主?外边的人都是这么叫她,疏离而恭敬,显得跟陌生人似的。 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称谓都想了一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免被伤得过于狼狈。 任何称呼她都能接受了—— “楚师。” 但杜越桥说的是楚师,她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跤,博人同情呢。” 楚师。 ——我于你们,只有授业之责,并无师徒之谊。从今往后,不许以师尊称我。 ——你我之间,师徒缘分已尽。 所以她叫她,楚师。 第145章 团圆夜崩溃痛哭阿娘,你在哪里啊,剑…… 记忆像回旋镖一样闪回,正中眉心。 她叫她楚师啊…… 那是她为了让杜越桥更有安全感,让杜越桥知道她没有要收凌家姊妹为徒的心思,刻意区别开的称呼。 师尊,楚师,一字之差,意义却迥然不同! 后者代表的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无可奈何,是只有授业传道的关系,是不承认那段师徒之情! 当年她那番疏离无情、丝毫不考虑别人感受的话,此时抛回来给自己赏味了。 她不记得那晚杜越桥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或许比假摔和博人同情刺耳一百倍,但楚剑衣没心思听了。 她的衣服被雨淋湿透了,紧紧贴着肌肤,冰冷刺骨,腿疾也愈来愈严重,像要从膝盖下面锯断似的。 太疼了,也太冷了,楚剑衣真的真的站不起来一点。 她想要推开杜越桥,但双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颤抖,一点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就算把人推开了,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要她当着杜越桥的面倒下去,装成在大雨中爬跪的狼狈而可怜无助的姿态,求杜越桥的怜悯吗? 楚剑衣做不出来。 她召来了无赖剑,命它在脚底下变长变大,然后用尽最后一丝丝力气,忍着剧痛,把掌心都抠得见血,终于站了上去,飞回似月峰。 万家灯火齐贺团圆的除夕夜,只有楚剑衣孤伶伶地裹在被窝里,灯也不点亮。 她发了高烧,脸颊和额头都是滚烫的,右腿上的疼钻心刻骨,但没有人来照顾她。 意识逐渐模糊不清,憋了好久的泪珠子掉了下来,她抱着自己喃喃自语,三十多岁的女人用被子蒙着脑袋,在团圆夜崩溃痛哭: “阿娘,阿娘,你在哪里啊,剑衣好疼,剑衣怎么找不到你啊……” “大娘子,我知道错了,我听话、以后都听你的话,不要躲着我了,你出来好不好?” “鸿影姐姐,你来抱抱我吧,我真的好难受好痛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阿娘,阿娘啊……” 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她,偌大厢房回荡着嘶哑的哭声。 她哭的声音越来越小,呜咽也断断续续,哭到没有力气,快要睡着了。 可突然—— “嘭” 窗外炸响了烟花。 一朵璀璨的红色梅花绽放于夜空中,耀眼而美丽,就连落下的火光都是结伴成群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山下传来雀跃的鼓掌声,起哄声,热闹非凡,她们都在团圆。 但似月峰黑灯瞎火,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把蜷缩着的人儿吓得浑身抖了抖。 楚剑衣捂着耳朵,用力抱紧了被子,口齿不清地呢喃着:“阿娘,阿娘,我怕……” 似乎是曲池柳在天有灵,让那动静只喧闹了一瞬,便消停下去。 夜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一阵阵往窗户上吹着,发出呜呜的撞击声,好像阿娘在轻轻拍她的肩背,低声唱着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楚剑衣的身体不再颤抖了,她要睡着了。 “咻——嘭——哗”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一筒接一筒的烟花,持续不断地冲入夜空,炸出嫣红青蓝的缤纷色彩,映得空荡荡的厢房里亮了又亮,难过的人如何也逃不进梦乡。 那些声音响天彻地,总是在将睡未睡的时候把她惊醒,高烧的身躯因响声惊吓而瑟瑟发抖。 山下的人群在互相道喜,说着新年好啊福气到,师长好友聚在旁边,每个人脸上都眉开眼笑。 除了冷寂的似月峰,除了寡情薄意的楚剑衣。 她不停地往床里边挤,挤啊挤啊,把被子全部都挤下床了,还是挤不进阿娘的怀抱。 怎么办啊,阿娘,你在哪里啊,我真的好害怕,我找不到你,我要怎么办啊…… 她的长睫都粘在一起,眼泪一颗颗滚落,掉在枕头上,翻来覆去,洇湿了一大片。 * 今年六月份,楚剑衣收到从关中传来的消息,是楚观棋吩咐她过去一趟。 他要交代后事了。 仍然在那处涧底,但此地已经杂草丛生,瀑布断流,灵力也不再充裕,而是像洪水漫灌过的池塘一般,浑浊且杂乱无序地往外流淌。 楚观棋坐在涧底的中央,用最后一丝生命力在维持着灵力稳定。 为了能够坐起来,他把自己的腰杆给扳直,从原先胸膛贴着膝盖的姿态,硬生生折回去,笔挺得像楚剑衣小时候见他端坐的那把楠木椅子。 他为自己洗了把脸,剃净糟乱且长的白发,换上了多年前就备好的寿衣,平静地盘腿而坐。 他的脸上皱纹遍布,沟壑不平,眼睛也全部瞎掉了,但能感知到楚剑衣来临:“坐吧,爷爷现在清醒着,陪你再说最后一次话。” 楚剑衣于是坐了下来,她也已经半年没跟人说过话了。 楚观棋轻快一抬手,旁边的泥土松动,地下什么东西开始往上拱,挤开泥土,原来是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 他挥手掀开封纸,如痴如醉地闻了一阵,边享受酒香,脑袋还要来回摇晃着。 然后刮起一缕微风,把酒香送到楚剑衣鼻尖,“闻出来了么,这是老夫珍藏了二十余年的西凤酒。” 楚剑衣早就闻到了西凤的酒香味,但她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喉头滚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说话?”楚观棋慢悠悠喝了一口,把酒坛子抛到她怀里,“生闷气呢,还是在外边受委屈了?” “……受委屈了。”楚剑衣嗫嚅了好久,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好像孩子在告状。 是孤身在外打拼多年,漂泊无定所的游子,回家向临终的长辈告状。 她单手抓起酒坛,举过肩头,仰面朝天,豪气干云猛灌一大口,酒水泼溅,沾湿了鬓边的碎发也毫不在意。 “好酒!” 一坛烈酒下肚,唤醒了她曾经豪爽的性情。 啪的一声,把酒坛子摔碎在地。 楚剑衣抹了一把唇角,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爽快道:“你这老头总归不会只藏了一坛西凤,反正死到临头了,不如全部摆出来喝个痛快!” 楚观棋也跟着哈哈大笑,两排老牙早就掉光了,却笑得恣意潇洒,与年轻时候别无二般。 他拊掌拍了响亮的几声,“好得很!年轻的后人里头,老夫最是喜欢你这豪爽的性子,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家伙,只会说恭维的狗屁话!” 说罢,他伸出拳头,猛然向上空一挥,土地轰轰动起来,所有的酒坛悉数破土而出,整整齐齐摆满了大半个涧底。 第165章 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饶是楚剑衣在外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地微微睁大眼睛。 她哼笑出声,“我说当年翻遍了楚家都找不见你藏的美酒,敢情是都挪到这儿来了。” 楚观棋自鸣得意,“老夫料事如神,岂是你这小妮子能看透的?” 说着,他胳膊扬了起来,又一坛老酒捧进怀里,“酒后高歌且放狂,门前闲事莫思量,鬓微霜,又何妨!几曾着眼看侯王?” 他一面狂饮美酒,一面唱着乱拼乱凑的醉酒歌,快活赛神仙。 楚剑衣也大口灌着酒,却不似他那般狂放,而是惬意地闭阖双眼,屈指来风,吹得胸中醉意如浪头猛扑,一浪更比一浪高。 她轻声哼唱起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唱错啦!”楚观棋突然打断她。 楚剑衣却不屑一顾:“你才唱错了,阿娘教我唱的,怎么会错?”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自顾自唱着错得更离谱的歌儿,喝了一坛又一坛老酒。 两人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直到天色褪去落日红霞的余晖,变成幽深的青苍色。 楚剑衣稳稳放下一坛酒,她旁边的酒液聚成了小水潭,但楚观棋毫不作假,实打实喝光了一排的烈酒。 楚剑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幽幽开口道:“老东西,你准备去死了,有没有给我留条活路?” 老东西伸出手,七上八下地乱指着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你你!不是说自己不怕死么,年纪大了晓得活着的美妙了?” 楚剑衣冷哼出声:“别卖关子,快说有还是没有!” “凡事自有天数定着,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才三十岁出头,在怕什么?” 听他这样一说,楚剑衣稍稍放宽了心,继而问道:“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想把我体内的东西给移出去,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你以后自然会晓得。” “……楚淳身上也有那东西,是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楚剑衣脸上浮现出几条黑线,只觉得气得脑仁儿疼,她揉着眉心,妥协了道:“那你总该告诉我,杜越桥血脉的秘密吧?”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你把我叫回关中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吃酒吧?” 这下楚观棋终于肯理她了,“当然还有些后事要告诉你。” 他放下怀里的酒坛,一点醉意也无,指了指满涧底的酒,说道:“既然你不愿意接手浩然宗,那么老夫只能留给你这些遗物了。” 楚剑衣唇角扯了扯,掏出乾坤袋,把那些陈年好酒都收了进去。 楚观棋哼了几句歌,继续说:“还要告诉你的是,老夫已经尽力去弥补自己的罪过,把东西南海的结界都加固了一遍,对得起天下人了。” “你当年要是直接自刎谢罪,哪来这么多的破事?” “不过老夫也不能保证,你们这些后人能安稳度过几年,三边的结界仍然有破损的风险。” 楚剑衣挑了挑眉,听他继续往下讲: “但你们也别担心,老夫散道后自然会将灵力返还到天地之间,也算是留给后世的一些礼物罢。” 楚剑衣:“说了这么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观棋哈哈一笑:“老夫也愁着你们父女不和,所以为你留了条生路。” 他抬手指着南海的方向,大笑道:“去那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吧,老夫让淳儿许下了承诺,要你在南海安生待着,他不会去为难你。” 楚剑衣道:“方寸之地,我不愿意待。” 楚观棋摇摇头道:“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着当然无趣,要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无人打搅,那真是神仙都羡慕不来。” 什么两个人?难道说…… 楚剑衣的心脏砰砰跳起来,有些措手不及,她听楚观棋接着说:“老夫把那丫头找了回来,把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她,换得她微不足道的回报……” “你逼她做什么?!”楚剑衣怒道。 楚观棋悠悠摆手:“元亨阁的小顽童没有告诉你么,你们俩之间缠着根姻缘线,剪不断,老夫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她现在崖边等着你,你俩会合后便住在南海,不要再回来了。” 楚剑衣冷静道:“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楚观棋脸上的轻松神色不复,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试探:“剑衣啊,能不能放下你和你爹之间的恩怨,父女相残,老天也——” “不可能!”楚剑衣厉声打断他,“你要是想用这个做条件,大可现在就将我斩于此地!” 楚观棋没有强求她,似乎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无奈地一声轻笑,然后朝她扬手: “走罢,找那个丫头去,老夫要散道了。” 楚剑衣并不多留,转身,脚底轻擦,整个人迅速往崖边飞身上去。 刚落地,身后的悬崖冲出一道顶天光柱,金光灿灿,声似龙啸,比楚剑衣的灵力更加纯澈而强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涧底的面积,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入云霄,恍若夜幕重返白昼。 天地为之一震。 那是楚观棋散道后,从他老躯中迸发出来的灵力。 金色光柱持续了半刻钟的时间,然后渐渐变得黯淡,最后肉眼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一阵阵清风从涧底吹拂而上,将一些珍花异草送了上来。 有一颗形状怪异的灵草,乘着风,跳进楚剑衣发间。 “轰隆” 一声巨响过后,崖壁轰然倾塌,黄土飞扬,尘埃弥漫,整座涧底都湮没在尘土中。 老耗子为祸人间多年,藏在涧底苦苦赎罪,死后化作了无数缕清风,还给充满万般滋味的人世。 楚剑衣心中一时感慨颇多,她闭上眼,脑中竟然回忆起了小时候的诸般往事。 现如今,她在这世间说得上话的至亲,竟然全部离她而去了。 阿娘早早离去,大娘子和鸿影姐姐都因自己而死,楚观棋也在她眼前散道。 浩大渺远的天地间,走在她身边的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远去,能留下来陪她的越来越少,好像快要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长久地闭着眼,任清风拂动她的长发、衣摆。 可是再睁开眼。 有个久久未见面却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缓缓走入她的视线里。 是杜越桥。 ----------------------- 作者有话说:灵草的伏笔在六章末尾噢~间隔有些久远了哈哈哈[哈哈大笑] 第146章 你何必惺惺作假杜越桥,你以为我看不…… 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十五岁的杜越桥,正值青春大好、身强力壮的年纪。 也恰好是她正式与她相识的年纪。 楚剑衣心中莫名生出一味酸楚,她们竟然已经分开五年了—— 杜越桥从一轮弯弯月牙儿变成了满月中天,而自己月满则衰,已经不再年轻,马上要走下坡路了。 触及到这个念头,那阵酸楚中忽又生出丝丝怨念,她有种不妙的感觉,似乎以后杜越桥会压她一头的样子。 于是她看向许久未见的这家伙。 此混蛋的模样和上上个除夕夜见到的无二,却穿着身靛蓝的修士短衫,系一根月白色束腰带,长靴包住了小腿肚,衬得这人模狗样的家伙高挑利落,甚至还有几分禁欲感。 从上到下扫视完这混账,楚剑衣心里冷哼一声。 她想,那晚兴许是看错了,这家伙的个头绝没有高过她。 如此想着,楚剑衣不自觉松了口气,脸上的尴尬也被淡漠挤走,她直直地逼视杜越桥双眼,犹如坐于高堂之上审讯犯人。 被她盯着的家伙却犯了难。 杜越桥本能地躲开她的眼神,再没有当初说楚剑衣假摔博人同情的戏谑,面颊上尽是窘迫和局促的神色。 她抿紧了嘴唇,低着头,左找右找,前顾后看,终于在腿后边找到一个大包袱,赶忙拆开了翻找半天,却迟迟翻不出要找的东西。 最后杜越桥实在没招了,认命了般站起来,手随便一搭,竟是在贴近心口的地方摸出一个石头玩意儿。 楚剑衣定睛一瞧,那正是自己的谶命石。 不等她开口发问,杜越桥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捧着石头递到她眼前,轻声道:“这是谶命石。” “……”楚剑衣不说话,视线却从她的双眼移到谶命石上。 这不是废话么。她自己的谶命石,还能不认识了? 不过谶命石一出来,她大概知道楚观棋告诉杜越桥的事情是什么了。 无非是揭开她的伤口,血淋淋展示给杜越桥看罢了。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的昏黑开始在天地间蔓延,四野都是寂静,只有那叮叮咚咚的流泉在草丛里隐鸣。 第166章 师不师徒不徒的两人,像两尊静立的雕像,在夜幕中缄默无语,谁也不吭声,谁也不先有举动。 分量沉重的谶命石捧在手心里,杜越桥手臂都隐隐发酸了,但楚剑衣仍然默不作声,似是要以这种方式惩罚她一般。 这让杜越桥想起来在逍遥剑派的时候,楚剑衣也是这样,把装着干果点心的纸包,一袋袋地往她双手里堆叠,叠到纸包有小山那么高,等到她实在要撑不住了,才肯放过。 杜越桥在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以楚剑衣的脾性恐怕不会轻易饶过她,便换了个话题说:“楚淳之前来过。” “……”楚剑衣还是不肯开金口。 没办法,又不能违逆她的意思,杜越桥只好维持着捧起的动作,恭恭敬敬站在楚剑衣跟前。 关中的夜常常刮风,凉风一阵接着一阵刮过来,让杜越桥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这时楚剑衣终于网开一面,将谶命石收进袖间,讥嘲道:“我楚剑衣就是如此不近人情、薄情寡义,还要同我去南海?” “去。”杜越桥点点头,背起了她的大包袱,“老家主已经向我授过意了,我去南海。” 楚剑衣冷哼一声,召出了无赖剑,踩着它就要腾空飞起。 “等等!”杜越桥喊住了她。 她冷眼看过去,竟然看见杜越桥眼中满是担忧。 杜越桥道:“你醉了,现在夜黑风急,去往南海的路途又遥远,踩着无赖剑不太安全,召重明出来吧。” 好啊,她现在连楚师也不愿意喊了。 楚剑衣闭了闭眼,竟觉得无比讽刺。 自己陪在她身边两年,伴着飞雪传授她浩然剑术,彻夜哄着受惊的她说不怕了师尊保护你,擦干净她的眼泪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哪怕自己即将身死也要为她谋划出路…… 到头来,竟换得她不情不愿的一声“你”。 不喊师尊,是要割舍那份师徒情谊;不喊楚师,是连授业的恩情也不肯承认。 她要彻底割断她们之间的关系么?混账玩意混球东西王八犊子! 楚剑衣心里恨得要死,当即踩着无赖剑冲天而起,疾速飞驰,直把杜越桥甩到几里之外,免得糟了她的心情。 然而高空毕竟风大,杜越桥也没有看错,她确实是醉了,被冷风一吹,脑袋开始晕晕乎乎,几次差点冲进雷云之中。 或许应该把重明叫出来? 楚剑衣朝身后望了两眼,两次都看见杜越桥紧跟在后边,叫她怎么好意思当着这人的面召出重明? 眼瞎心盲耳聋的混账玩意儿! 她恨极了,一个劲儿在心里骂着杜越桥,却忽然听见后边那人在喊她:“慢点儿,停一停!” 鬼使神差地,楚剑衣真的就悬停在空中,没有好脸色地瞪着那混账。 混账喘着粗气御剑到她身边,挠了挠头,摆出对谁都一样的笑脸,歉意道:“对不起,我的包袱实在太重了,能不能借重明一用?” 楚剑衣板着脸不说话,混账就继续示弱: “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拖后腿的,但如果继续这样赶路,恐怕我会力气耗尽,从高空掉下去。” 最终重明还是被召了出来,驮着两个别扭且不会说话的家伙,高飞在夜空之中。 喝下肚的老酒后劲十足,夜风又急又冷,吹得楚剑衣头晕脑胀,简直都要坐不稳了。 一阵冷风吹来,她下意识抱紧了双臂,身子七歪八斜的,差点就要从重明背上坠落下去。 被她离得远远的那人说道:“往中间坐点吧,那个位置很容易坐不稳而掉下去。” 楚剑衣咬着牙挤出一个滚字,像要跟她较劲似的,直接把无赖剑当椅背靠在身后,果然没有摇摇欲坠了。 她本想开个避寒的结界,但考虑到杜越桥在旁边看笑话,只好掐灭了这个念头,抱着双臂强忍寒冷。 但那家伙仿佛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不作声地挪到和她同一直线的位置,用身躯挡住了寒风。 两人赶了一整夜的路,半刻不停歇,在胭脂红的旭日跳出海平线的时候,抵达了八仙山岛。 这座岛已经大不一样了。 山巅栽着黄深紫浅、红粉鲜妍的种种花树,琳琅满目,艳丽动人。 自山顶到山脚,栽种的花树各不相同,金黄银白的桂花,色如白雪蕊瓣团团的梨花,明艳似火赫赫傲慢的山茶花,浅粉轻盈灵动多姿的樱花…… 一圈接着一圈,密密匝匝却井然有序地分布着,宛如给山腰套了一圈圈花瓣项链,色泽缤纷而多彩,在微风拂动下花吐胭脂,深香疏态。 简直像把关中的那处山庄搬到岛上来了。 楚剑衣见此情状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风云变幻,厉声骂道:“谁允许你去山庄的?!” 杜越桥温声说:“我没有到山上去,只在远处遥遥望了一眼。” “楚观棋把关于我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对吗!” “没有。”杜越桥语气很坚决,绝无欺骗的心思。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楚剑衣,放缓了声音说道:“他确实想把那些事情告诉我,但是我拒绝了。” 杜越桥说:“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希望我了解那些过往,所以我没让他讲。” 这下轮到楚剑衣没话讲了,但她又不肯示弱,非要挣多讲一句话的体面。 于是她像习惯的那样,把刀子捅进自己心窝:“看来你对我了解不少,知道我这人冷心冷情,最是厌恶被别人打探私事。” “不是的。”杜越桥摇了摇头,相当诚恳地说:“你没有冷心冷情。我不想知道那些事情,是怕你难过。” 是怕你难过。 楚剑衣几乎是有些惊讶地挑开眉梢看她。 恍然间,她突然觉得眼前的青年女人变回了那个干瘦的女孩,诚挚、诚恳,捧着一颗赤子诚心。 只有二十岁之前的杜越桥,才会如此真诚地说,我是怕你难过。 根本就不必考虑会不会被误解为虚伪,因为她的心是纯澈干净的,因为面对的人是她敬爱的师尊。 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是二十五岁的杜越桥。 楚剑衣不知道在两人错过的五年里,杜越桥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对她的了解,只有那一句:“楚师,你何必假摔,博人同情呢?” 回想起那一声楚师,楚剑衣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仿佛好多根小针一齐扎着心窝。 她向来有仇必报,吃了一句的亏就要还一句回去,所以她报复性地说: “杜越桥,你何必惺惺作假,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以为我看不穿你的虚伪吗?” ——楚剑衣报仇,半年未晚。 说完了,她仍然觉得不解气,因此补了一句:“虚伪透顶,恶心至极。” 加倍地报复完了,也没兴趣去看杜越桥的表情。 楚剑衣总算吐出了心里的恶气,一时间舒坦极了,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心情大好,一眼就看见山腰上建好的小院子,大步流星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院子建在两排梨花树之间,雪白的花瓣染上淡淡的旭日金辉,在微风吹拂下一晃一晃的,模样可爱极了。 这让她心里更舒服了,一脚踏进小院的坪地,寻了间最大的屋,推门而入。 一进屋,外边的光线都暗淡了不少,楚剑衣知道,这是因为窗户纸糊得很厚。 但即便光线不明亮,屋内也依旧几明台净,物件整齐有序地陈列着,不见一丝灰尘。 这让楚剑衣想到在逍遥剑派的那处小院子。 不大一样的是,屋子里四墙都摆放着各式样的物件,满架的古籍书本,挂墙上的兵器模型,江南画师亲笔的花鸟画,还有从天花板上悬吊着的数枚留音螺…… 书桌上摆着雕纹的玉瓶,里面斜着一枝含苞欲放的雪梨花。 不知怎么的,楚剑衣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她心猿意马地想,杜越桥的确没有去过山庄,也没有进到山庄的小屋子里,不然杜越桥肯定会看到—— 那屋子里哪有眼前的整齐干净,也不会摆放古书字画,相反的,杂七杂八塞得满当当的都是阿娘给她买的零嘴,地上丢的衣裳能铺成地毯,还有玩具堆积成山。 没有人会觉得那是堂堂小剑仙的闺房,因为屋子里装着的,只是一个十岁小姑娘的无忧无虑。 正如此想念着,身后忽然传来杜越桥的脚步声。 第147章 可恶可恨可耻!求你行行好,让我住在…… 杜越桥是路过她这儿的,肩上扛着大包袱,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走得有些吃力。 楚剑衣收住自己的笑容,转过身,装作老不高兴的样子,踏出房门,拦在杜越桥要走的路上。 她也不作声,直挺挺站在杜越桥面前。 杜越桥往左走,她就往右走,杜越桥往右躲,她就往左拦。 第167章 几个回合下来,杜越桥干脆停下脚步,立在原地,让她先行过去,但楚剑衣偏偏也停下来,不继续走了。 确定是被针对了。 杜越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一句话,低头扛着包袱,换去左边那条道,打算接着往前走。 但还是被拦路了。 真没辙了,杜越桥索性抬头与她对视,撞进那双凛冽凤眸里,尬笑了两声,说:“劳烦你行行好,给我让条道吧。” 那人的唇角也勾了起来,缓缓吐出一个字:“不。” “……”杜越桥一瞬不瞬与她对视良久,凝视再凝视,盯得两个人眼睛都酸了。 看着她逐渐攀上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的眸中映出自己不识趣的身影,杜越桥似乎意识到什么,赶忙移开了视线,用手背一个劲儿揉着双眼,使自己暂时不去看她。 趁这个机会,楚剑衣狠狠瞪了她两眼,然后闭上眼睛,润一润干涩的眼球。 估摸着她缓过来了,杜越桥才睁开双眼,满是无奈道:“半路把人拦下来,是要打劫吗?” 楚剑衣扯了扯唇角,一时竟有些无语。 那家伙却不识好歹,把所有口袋都掏了出来,萎靡地耷拉在衣裤上,使她看上去活脱脱一副乞丐模样,“你看,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 楚剑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她:“这是我的屋子,你过来做什么?” 杜越桥左右看了两眼,似乎有些茫然不解,“我也住在这里啊。” 她指了指前边的一间小屋,说:“那是我的屋子,我只是路过这儿。” 楚剑衣冷声道:“这里不欢迎你,劳烦你去与我相距甚远的地方住。” 不欢迎你,劳烦你,相距甚远。 不知为什么,这些话分明是骂她的,可杜越桥听来却有种满足感,甚至觉得说这话的楚剑衣别有一番趣味。 她没忍住咧开了嘴,正想发病似的笑一下,却在此时,一瓣轻盈的梨花扑到她鼻尖上。 挠得鼻尖痒痒的,有些忍不住要打喷嚏了——但是那样面子就丢大了。 杜越桥咬牙、紧闭双眼,拳头死死攥紧,拼命想要压下那一阵惊天大喷嚏。 幸好幸好,那喷嚏没从嘴里打出来,而是化成一股酸意,窜上了她的鼻头,使鼻头变得粉红,眼眶里挤出两滴泪水。 恰巧身后拂来一缕缕山风,将空中飘落的瓣瓣梨花都吹到她的发间,白花瓣覆着墨发,如一顶织花的小帽戴在她头上。 杜越桥却没意识到,她顶着一头梨花和泛红的眼眶,以眼泪涟涟的模样,望向楚剑衣: “可是我没地方去了,求你行行好,让我住在这里吧。” 这一幕让楚剑衣的心被什么柔软东西触了一下。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真是可恶、可恨、可耻极了,每次都装出惹人可怜的模样! 嘴上却说:“包袱里面是什么,装得挺沉。” 杜越桥立刻换上笑脸:“是衣裳、家具、书籍,还有种子。” “什么种子?你带上种子做什么?” 杜越桥答道:“苞谷种子,红薯种子,小麦的,水稻的,还有白菜……” 跟报菜名似的,她一口气连着说了好多种子,说到楚剑衣有些不耐烦了,她才停下来,“岛上荒芜,土壤也不肥沃,栽种东西比较困难,一开始它们总是活不下去。” “不过,”杜越桥顿了顿,接着用一种很虔诚的语气说:“有了种子,就会有种活的希望。” 听到这话,楚剑衣不禁又审视了她两眼,瞧她晒黑的脸庞和臂膀,心道这家伙不像个修士,反而越来越像种地的庄稼户了。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和杜越桥撞上。 视线中,这人因为突然的对视而愣了下,然后换成小心翼翼的语气问: “你喜欢吃什么?我去种。我可以用枯木逢春,很快就让种子生根发芽,下锅上桌的。” 楚剑衣简直没话可说。 说喜欢吃小青菜?那不正中了她的伎俩,让她以为两人重修于好了。 说你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更显得暧昧不清,招人误会。 于是她选择什么都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走去,却在要关门的时候,冷冷抛下一句: “多年不见,你这装可怜的功夫倒是越发长进,不惜掉眼泪也要博人同情!” 然后嘭的一声重响,狠狠关上了门。 门外那人似乎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扛着沉重的种子包袱慢慢离开。 欺负软包子是这样的,打她一百拳都不用担心被报复回来,楚剑衣满意极了,舒畅得很。 长久积压在心的怨气被狠狠吐了出来,楚剑衣心满意足,踹开两脚的靴子,躺进暖烘烘的被褥里,翻了几个滚,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她很久没有做过这么香甜的美梦了。 梦里,阿娘、大娘子和鸿影姐姐都在,她们眉开眼笑地围坐在桌前,凌老太君握着大娘子的手絮絮叨叨,楚希微躺进鸿影姐姐怀里撒娇,连海霁那家伙也笑着给叶夫人夹菜,阿娘端庄坐着,满脸笑意却透着等待的焦急,是在等她回家。 她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急匆匆要奔到阿娘身边—— “师尊!” 身后有人唤她,扭头看去,竟然是穿着厨娘衣裳的杜越桥,手里还捧着盘肘子,正准备端上桌。 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她一时间有些恍惚,阿娘却先牵过她的手,温声细语说道: “我家剑衣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当师尊去照顾别人啦?那样可累啦,阿娘会心疼剑衣的。” 其实没有多照顾啦。楚剑衣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说,其实自己被桥桥儿照顾更多一些。 却突然被一阵动静给惊醒。 外面窸窸窣窣的,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还传来了饭菜香味。 楚剑衣手上青筋骤起,当即狠踹了一脚床栏,怒骂道:“该死的家伙给我滚远点!” 外边的人愣了一愣,似乎被惊到了,然后放下碗筷,麻溜地滚远了。 把人赶走后,楚剑衣呈大字型平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尝试继续入睡。 但是翻来覆去好久,还是续不了美梦。 她索性不睡了,坐起身,穿上靴子走到门口,拉开。 门外赫然站着一张小椅子,椅子上摆了一双筷子、三只碗。 一只碗里装满了米饭,另一只碗盛着带汤的小青菜,剩下那只碗里面是满当当的肉菜,上边盖着焦黄的煎鸡蛋。 她这一觉睡到了天黑,夜色弥漫,要弯下腰很仔细地看,才能看出碗里装着的是鸡肉,小青菜也散发着淡淡的鸡汤味。 此是人间烟火味。 不知怎么回事,梦中杜越桥穿着厨娘装的那一幕再度浮现脑海,令楚剑衣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但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笑,立马就抿紧唇,咳了两声,恢复到一贯的冷漠神情。 她把饭菜端到屋内的书桌上,尝试着吃了几口,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往外看了一眼,没瞅见杜越桥在偷看,但为了保险起见,楚剑衣还是把门关上,窗户也全部打下来,才安心地坐下吃饭。 鸡肉是全部剔骨的,切成细细的肥瘦相间的小块,吃起来毫不费劲。 楚剑衣一点没有浪费,鸡肉都给吃下肚,青菜更是连汤都不剩,喝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后,她才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劲来,这些菜品卖相清淡,但吃起来似乎有些油腻? 好,又让她抓住机会找杜越桥的茬了。 想到一出就干一出,楚剑衣当即就把碗筷叠起来,脚下生风地朝堂屋走去。 一踏进堂屋,她气势汹汹把碗筷按在桌上,冷声道:“把菜做的这么油,叫人怎么吃?” 埋头默默吃饭的人愣住了,筷子上的肉掉进菜汤里,溅起汤汁洒到手臂上。 倒显得像自己欺负她了,楚剑衣恨恨地想。 然而杜越桥盯了那堆碗片刻,抬头看向她,发出疑问:“吃不下去吗?不对啊,可是已经吃光抹尽了啊。” 像犬类一样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楚剑衣胸中竟然生出几分心虚来。 ……确实吃得下去的,但对于她来说,也确实有些油腻了,只不过刚才饿得饥不择食,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吃了而已。 但证据明摆在面前,显得她此时得了便宜还卖乖。 于是楚剑衣不说话了,打算像从前一样,让杜越桥猜她的心思去。 夜已经深了,堂屋里点着一盏鱼油灯,相当明亮的照着两人一桌,把对峙的影子拉得老长。 杜越桥的脸庞在灯光映照下一览无遗,眼角微微上挑,几缕碎发散在旁边,显得相当的温柔缱绻,嘴角即便不笑的时候也是上翘着的,总留给人她很温和的印象。 还有眼尾那两抹绯色,似乎比五年前要深了不少。 这张脸上现在写着两个字:无奈。 第168章 而楚剑衣的死亡凝视又让她的脸上多了两个字:妥协。 杜越桥与她对视片刻,旋即苦笑了一下,歉意道:“对不住啊,是我油放的多了,刚才自己吃也觉得腻歪,明天不会这样了。” 楚剑衣本来想甩她一个冷脸,然后很硬气地说,不可能再给你弥补的机会了。 但是这样说很奇怪,她什么时候给过杜越桥机会了,显得好像她要原谅杜越桥似的。 更重要的是,岛上没地方给她下馆子啊。 至少在吃饭这方面,她要完全倚仗杜越桥了。 第148章 想尽办法刁难她杜越桥凭什么不生气?…… 第二天,杜越桥做的饭菜果然清淡了很多。 早晨炆了碗青菜瘦肉粥,中午煲了鱼汤,奶白的汤底散发着鲜香味,鱼肉也剔了骨,不会有细刺卡喉咙,也没有多大的油腥味 不得不说,杜越桥的厨艺其实很好,她也很擅长照顾人。 至少把楚剑衣伺候得妥妥帖帖,让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生了病,阿娘总会把小青菜叶和肉切得碎碎的,放进精米里,用蒲扇给她扇扇风,又扇扇火苗,慢慢煨一碗香气扑鼻的热粥。 阿娘的身段纤细苗条,手指如柔荑一般娇嫩,干起生火做饭的活儿来却老练得很。 饶是楚剑衣当时年纪小,不知道阿娘的过往,她也能明白,以阿娘的身份,绝不可能去做伺候别人的低贱活儿。 后来随着年纪渐长,明白了阿娘的出身,她的想法就变成了:阿娘是为了她而自降身段,学着烧饭做菜、煲汤炆粥的。 因为没有谁是天生就会照顾人的。 可杜越桥为什么能把她照顾得这么好? 仅仅是因为两年的师徒情谊?还是她情急之下的那一句,我喜欢师尊? 师尊,师尊,她已经不喊她师尊了,说的是楚师,是:“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甚至现在连楚师也不愿意喊了,单用一个不明不白的“你”,好像要彻底否认两人的过往种种似的。 楚剑衣那颗瞬息多变的心,本来因为肉粥和鱼汤而软了下来,可一想到混账东西喊的楚师,瞬间就变得冷如磐石。 她狠狠地睡了一大觉,然后在晚饭的时候,凶神恶煞走到堂屋里,挥一挥衣袍,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这举动把忙活着的杜越桥惊了一下。 杜越桥手里端着金澄澄的蟹黄面,上面铺满了虾肉蟹肉,一看就是准备端去给她吃的。 楚剑衣瞥了一眼她的心意,气焰不降反增。 杜越桥疑惑道:“是中午的鱼汤放多了油吗?还是没有处理好,有股……” “明知故问!”楚剑衣斜斜睨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坐在堂屋里吃饭,让我关在厢房里吃了?” 杜越桥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没有关着你啊,你这不是出来……”了吗。 最后两个字没说出口,她突然意识到楚剑衣的话外意了,于是把面放在桌上,轻缓着声音说: “要不,你和我一起在这里吃饭?” 话语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好像小孩子之间闹矛盾了,做错的那一方蹑手蹑脚走到另一方身后,拍一拍她的肩膀,说:咱们俩和好吧。 但楚剑衣不给她这个机会,嗤笑了一声,阴沉着脸说:“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杜越桥僵住了,然后更低声地说,“或许是因为菜都是我烧的?” 话音刚落,楚剑衣的脸色唰一下阴沉了好几个度。 抢在这女人发怒之前,杜越桥赶忙找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哈,现在七月份,岛上挺热的,两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吃饭,确实有点闷,这样吧,我出去吃就好了。” 说完,她就拿起桌上的空碗,到厨房里盛了一大碗的素面,连板凳都不带,径直走到屋外,坐在地上吃面了。 不过在她一只脚踏出门的时候,楚剑衣语气冷硬地说了一句: “不是因为天气热,是因为你很碍眼。” 就连这女人吃干抹净,大步走出来消食的时候,还专程绕到她靠着的那棵树前边,阴森森丢下一句: “你也没资格住在我隔壁。不知道么,你这人不仅看着碍眼,而且很招邪祟,钟馗来了都镇不住你的倒霉气。” 伤人的话一句接一句扎了出去,楚剑衣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好像只有每天给杜越桥为难,才能吐干净她心里的恶气似的。 于是从那天起,不论杜越桥在做什么,她都要上去刁难一番,哪怕杜越桥做得再好,她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比方说,杜越桥怕她用不习惯浴桶,就特意引来温泉水,砌了一方汤池,她却把汤池占为己有,不许杜越桥踏进来泡澡。 就连人家在抱着衣裳朝汤池望了一眼,她都刻薄尖酸地把人骂走了。 有时候她闲来无事,自制了一把鱼竿,坐在礁石上垂钓,除了第一回钓上几条大鱼,往后几次都空手而归,杜越桥便好心给她做了合适的鱼竿和饵料,放在她常坐的礁石边上。 她却丝毫不领情,当着杜越桥的面把鱼竿折断,同饵料一起抛进海水里。 甚至于杜越桥听话地搬到山脚下,扛着一根根木头搭建房子,她也装作散步的时候无意路过,走过去刻意挖苦两句,说这些树木都是她的,不许杜越桥砍伐。 杜越桥没办法,只好从山崖边捡来没人要的重得要命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慢慢垒起来。 更不用说平日吃的饭菜,不是盐放多了就是油能腻死个人,没有几顿能讨她楚剑衣欢心的。 她用尽了一切刻薄的方法,咄咄逼人、吹毛求疵、百般刁难,横挑鼻子竖挑眼,从各个方面无死角找杜越桥的茬,似乎这样就能把那句楚师带来的酸痛全部报复回去。 况且杜越桥是个软包子性格,学不会以牙还牙,至少不会给她楚剑衣咬回去。 她挨了打只会默默忍受着,等独自舔舐好了伤口,再装作没事一样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也正是因为她这软弱的性子,楚剑衣总觉得报复的过程少了点乐趣。 有天夜晚,楚剑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乱七八糟的心事涌上心头,忽然有个念头令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杜越桥这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的性格,在过去五年里,是不是让她受尽了别人的欺负? 此念头一旦出现,上百个相似的想法齐齐灌入楚剑衣脑海中。 横竖睡不着,她索性披上衣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皱了又皱: 杜越桥在她手底下磨砺了那么久,怎么就是学不会保护自己呢?她不在的五年内,杜越桥该受了多少委屈啊?杜越桥落魄的时候,是不是连路边的狗都能欺负她…… 可是—— “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杜越桥都能说出那么无情而伤人的话了,自己何必还要担心她这五年来过得怎么样? 何况自己对她百般刁难,要是被她听到了心声,保不齐还要赚两句:“城府极深,虚伪可笑”。 想到这些,楚剑衣顿时愣在了原地,是啊,管她杜越桥过得怎么样,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像从噩梦中缓过来了一样,楚剑衣重新躺回床上去,用手掌覆盖双眼,强迫自己尽快入睡,不要再去想跟杜越桥相关的事情。 可越是回避,杜越桥的身影就越像紧紧追随的鬼一样,重复地出现在她眼前。 那身影有时是无奈的,有时是妥协的,有时又是麻木而平静的,有时甚至能看出开心…… 唯独没有生气、愤怒、怨怼。 凭什么,杜越桥凭什么不生气? 这显得她的报复一点用都没有,拳头全都打到棉花上去了,得不到丝毫情绪上的回应。 还显得她是在无理取闹,好像不是她比杜越桥大七岁,而是杜越桥比她大了七岁,一直在纵容她的幼稚似的。 带着这样的怨念,捱到天空出现蟹壳青的颜色时,楚剑衣才昏昏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午饭的点了。 她照例闲庭信步地走进堂屋,自顾自坐了下来,发现饭菜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是放在热水里维系着温热。 今天做的是红烧兔头,那兔头卤得油亮,酱香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但楚剑衣忽然没胃口吃了,她想起来一件怪事。 果蔬尚且能够用枯木逢春术催生,可是肉菜呢?除了鱼虾之类的海鲜,其余的鸡鸭兔肉呢? 就算是上岛时候带过来的,也不能支撑她们吃大半个月吧? 如果是杜越桥饲养的仔兔仔鸡,那么她会把这些动物养在哪里呢? 楚剑衣闲来没事的时候就绕着八仙山转悠,这段时间已经把山岛转了十多遍了,却压根没见着关鸡鸭兔的圈。 她用指节按着嘴唇,冥思苦想,身后一阵湿润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清新的梨花香,骤然吹激灵了她的思绪。 第169章 山岛周围她是看遍了,也见到过杜越桥灌溉的菜畦,不过院子里地窖什么的地方,她还没有探索过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剑衣连饭都不吃了,当即就站起身来,走到屋子外边摸索。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在用脚步丈量院子的大小,梨花也应景地拂向她,走动一步,就有数瓣雪白的梨花拂过她面颊。 就像小时候,阿娘托着她的双臂,一步一步教她走路那样仔细缓慢。 终于在楚剑衣经过院子里最大的梨花树时,她停住了脚步,蹲下身子,用手掌推开厚厚的梨花瓣,底下露出一块木头板子。 她把木板掀开了,下面赫然是一条梯子,似乎通向藏着秘密的地窖。 楚剑衣跟做贼似的,往前后左右瞧了两眼,确定杜越桥不在旁边后,才轻悄地顺着梯子爬下去,落地在结实的泥地上。 “唰” 指尖凭空点燃了一豆火苗,照亮了眼前的幽暗空间。 这个地窖挖的很大,温度也比外边低了不少,透着丝丝阴凉之气,光线从出口处洒下来,形成一个倾斜着的光柱,数不清的小尘埃在光柱中浮动起舞。 楚剑衣往深处走了几步,突然看见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停住了脚步。 准确的说,她是先闻到了一阵酒香,被那味道勾着才往里边走的。 走到被挡住了路,她才猛地抬头一看—— 是满地窖摆得整整齐齐、大概百来坛的酒坛子,看清的瞬间,那阵阵酒香在她脑中写下两个名字: 青天高。黄地厚。 楚剑衣愣了一愣,然后勾起唇角,在心里腹诽道:好啊,看来海霁那家伙也把她的老底托给杜越桥了。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杜越桥是什么时候到岛上来的? 第149章 师尊哭着喊阿娘是徒儿不孝,让师尊受…… 是提前了一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倏忽之间,许多此前未曾细想过的疑团,变成了眼前沉寂的上百只酒坛,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 岛上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还有眼前近百坛的酒,难道是凭空出现的? 八仙山岛之前荒芜一片,如今却漫山遍野开着花;海岛的土地坚硬难挖,这里却挖了地窖,摆着整整齐齐百多坛好酒;山腰处的小院子,床铺前的书架,天花板上悬挂着的留音螺…… 杜越桥得下了多么大的功夫,花了多么长的时间,才能在四面不接陆地的贫瘠小岛上,像蚂蚁筑巢一样,一点一点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妥当的? 在打地基的时候,杜越桥要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石头,沉重的巨石会不会把她的腰给压弯? 在用枯木逢春催生花朵蔬菜的时候,过度的灵力榨取会不会让她丹田亏空、奄奄一息? 还有…… 还有杜越桥什么时候学会砌房子了?并且把这种粗活重活干得相当漂亮。 粗活。重活。 不知怎么回事,这两个词突然在楚剑衣耳边响个不停,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召唤出来一样。 粗活,重活,粗活,重活…… 环绕在耳畔,不停地回响、回响再回响,然后砰的一下,脑袋里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楚剑衣为此狠狠扣了下自己的手心,而后泄了力一样缓缓放松,那个念头也随之变得清晰。 她想到了上岛后吃的第一顿饭。 当时她嫌弃鸡肉做的油腻,所以重重地把碗筷拍在杜越桥面前,问她为什么放那么多油,是人能吃的么。 但现在,楚剑衣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做惯了粗活重活的人,她们必须要吃重油重盐的饭菜,才能有力气继续干活啊。 弄明白了这个原因,楚剑衣忽然抬起手,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她边揉眼睛边在心里骂,地窖里怎么有这么多的灰尘,杜越桥平常不来清扫么。 所以,她不在的五年里,杜越桥是跑去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找苦头吃了? 没有她陪在身边,这个憨憨笨笨老老实实、不知道保护自己的家伙……肯定吃了好多好多苦头,受了好多好多欺负,把好多好多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找不到人去倾诉。 * 从地窖出来之后,楚剑衣先是回到堂屋里坐一会儿,没等到人回来,肚子先饿了,只好吃了几只红烧兔头,把剩下的放进热水里温着,然后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 她的思绪有些乱,一下子想找杜越桥问个清楚,一下子又觉得前些天自己做得太过分,杜越桥未必会搭理她。 既迫切地想要把一切事情说明白,又怕说开后换来杜越桥的冷嘲热讽,因此一直犹豫不决。 楚剑衣坐在床边想,万一杜越桥的嘴里蹦出来比“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更伤人的话呢? 躺下来又埋怨,可恨的杜越桥下午跑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那样她就能趁着冲动的劲儿还没过,把当年的苦衷全部都发泄出来,或者强逼着杜越桥解释,除夕喊的那声楚师是什么意思? 但是过时不候,不候杜越桥,也不候她楚剑衣。 上头的劲儿过了之后,楚剑衣心里只剩下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冲动到傻等杜越桥回来,然后把委屈难受一股脑倒在她的面前——那样肯定会换来嘲弄。 她楚剑衣才不做自取其辱的蠢事。 于是用被子裹着自己沉沉睡去,睡到日薄西山,连晚饭都没吃,翻了个身,继续蒙头大睡。 期间被窸窣的动静吵醒过一次,那是杜越桥把晚饭端到她门外,轻声说了句,不吃晚饭的话,胃会疼的。 她没理会杜越桥,也不吃饭,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今天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楚剑衣难得的打扮了一番。 她先是翻出压箱底的一根断裂了的头绳,简单盘了个日常的高髻,然后把珍藏的紫君子花簪拿出来,端正地簪在发髻上。 如果杜越桥看见了她扎头发的头绳,肯定会想起在逍遥剑派的一件往事。 那是在论剑大比之前,杜越桥为比赛而神经高度紧绷,甚至于早起扎头发的时候用力过猛,啪一下把头绳给扯断了。 楚剑衣递给她一根自己的头绳,而把断掉的那根收进袖间,半开玩笑地说: “你绷得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头绳,稍微弹一下,就崩断了……桥桥儿已经是把厉害的弦了,不需要时时紧绷,要做的只是放松自己。” 但楚剑衣觉得,现在自己就是那根紧绷的头绳,等待着杜越桥会如何给她回应。 因为昨晚睡得很早,所以今天起得也很早,走到堂屋的时候,正好撞见杜越桥在忙活早饭。 看见是她来,杜越桥明显有些紧张,手忙脚乱地抹抹这儿擦擦那,抱歉道:“对不住,我马上就忙完了,等会儿把面条捞出来就走。” 楚剑衣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听到这话,顿时就失去了解释的欲望。 她总觉得杜越桥还有一截话没说出来,大概是“别碍了你的眼”之类,显得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 瞧把她吓唬的……算了,自己确实欺负了她好多回。 如此碎碎念着,楚剑衣索性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等到杜越桥把汤面端上桌的时候,她张了张嘴,话语凝噎在唇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即便杜越桥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没事找事地多留了一会儿,楚剑衣还是拉不下脸面开口。 连寻常的一句“今天天气挺好的,你觉得呢”也不会说。 但海上的天气风云多变,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就已经阴云密布,下了场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子砸向满山的花树,把花瓣沾得又湿又重,红得更深,粉花飘洒,洁白的梨花也从枝头落下,如雪一般布满了树下。 楚剑衣添了件厚衣裳,霜白长袍曳地,加绒的护膝暖烘烘捂着膝盖,使湿气不能侵入腿脚。 她缓步走在长廊中,倚着栏杆坐下,手中端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细品慢咽一口,从喉咙到四肢百骸都舒畅了不少。 正望着檐角的雨滴坠落,滴答滴答,忽然有一道穿蓑戴笠的身影闯入视线。 是冒着大雨从山脚下赶过来,给她送饭的杜越桥。 杜越桥的蓑衣淅淅沥沥往下淌着雨滴,头发也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狼狈。 杜越桥脚步匆快地赶着路,压根没往旁边看,径直走进了堂屋里,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瓦罐,放到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重新披好了蓑衣,就要离开小院子,却突然被叫住: “站住。” 楚剑衣手捧一盏热茶,雾似的白气不断往上升腾,将她的表情氤氲在热气中,让杜越桥看得不大分明。 “还有什么事吗?”杜越桥温声问道,“是不是有些冷,我去灌个汤婆子来。” 楚剑衣淡淡瞥了她一眼,“喝杯茶再走。” 第170章 杜越桥听话地接过茶盏,不顾茶水烫嘴,一饮而尽,然后眸光温柔地望着她,问道:“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楚剑衣毫不留情地回绝了,“让你喝杯茶的功夫,能联想到很多有的没的吗?” “这样啊……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不走等着我送你回去吗?” “我这就走。” 杜越桥捡起放在门边的斗笠,就要戴上,却突然福至心灵,转过身来对楚剑衣说: “送我回去……这是可以的吗?” 但看到女人一脸无语的表情,她尴尬地笑了两声,接着很认真地说:“真的没有要说的话了吗?” “当然有。” 楚剑衣扯起唇角笑了笑,然后说了一个字,“滚!” 杜越桥麻溜地滚到山脚下去了,到了晚饭的时候,照例过来给她做饭。 但楚剑衣心里别扭,每次话都到嘴边上了,始终没能说出去。 直到阴云远去,一轮皎洁的弯月高高悬在夜空之中,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来,映得屋里明亮堂堂。 楚剑衣躺在床上,正盯着天花板上挂着的留音螺出神。 “笃笃” 肯定是杜越桥在敲门。 那家伙在门外喊了一句:“今天下的雨大,腿疾恐怕会发作,我拿了些治腿疾的伤药来。” 真是可笑,谁的腿疾发作了,谁有腿疾,她要拿药给谁用,岛上还有患腿疾的鬼魂了? 她不是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楚剑衣不吭声,赶忙闭上了眼睛装睡。 但杜越桥说:“师尊,开开门吧。” 师尊。 她说的不是楚师,也不是你,而是师尊。 楚剑衣几乎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她的心被提吊起来,有一瞬间不跳了。 她看见屋外的月亮是那么的弯,弯得真好看,又是那么亮,亮得真动人,山风吹进来不冷不燥,刚好把镜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逆徒静静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回应,又敲了敲门,“师尊,开开门吧,徒儿给师尊送药来了。” 楚剑衣还是不说话。 杜越桥就继续乞求:“好师尊,你就让徒儿进来吧,之前都是徒儿的错,是徒儿做的不好,惹师尊生气了。” “徒儿就跟师尊说一句话,说完就走,绝不逗留!” “两句,就两句,不不,五句行不行,师尊放徒儿进来吧。” “师尊既然不说话,徒儿就在门外守着,等师尊明早上出来好了……” 卖乖乞求的话说了上百句,却始终得不来半句回应,是个要脸的人也应该晓得滚开了吧。 楚剑衣默默地想着。那一声声师尊非但没有让她心软,反而把火气惹得越来越大。 如她所愿,在哀求了又一遍之后,杜越桥的声音终于消失了,那声声师尊也就此停住。 不会走了吧?楚剑衣心中一突,有把既酸又恨的怒火噌的点燃了。 她心想,这个傻到冒泡的一点都不机灵的可恶的老实到家的眼盲心瞎的混账玩意儿,难道就不会翻窗—— 嘭。杜越桥从窗户翻进来了。 吗? 也不算蠢到家。 确定是杜越桥翻进来,而不是哪只野兔子跳进来,楚剑衣心里总算安定了,但旋即,她就摆出矜贵薄怒的脸色,像枝不可攀折的高岭花。 她侧躺在床上,用手支着下巴,冷漠地乜视杜越桥—— 逆徒手里攥着药膏,嗵一下跪在床前,仰起脸庞望着她:“是徒儿不孝,让师尊受委屈了。” 楚剑衣以一种在王座上藐视众生的眼神,冷冷盯着她:“什么师尊,谁是你师尊?又是什么受委屈了,在你嘴里,我不是楚师么?” 杜越桥低了下头,咬了咬嘴唇,似乎不知道怎样回答她的问题。 就在楚剑衣以为她要沉默应对的时候,这人抬起了脸,眼中净是心疼与愧疚,“对不起,师尊。” 杜越桥说:“其实那个除夕夜之后,宗主告诉了我,师尊回到似月峰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直在哭泣,在……喊阿娘。” 简单来说,就是她哭着找娘这件事,被海霁在墙角听到了,还告诉了杜越桥。 没脸见人了。 ----------------------- 作者有话说:后面是三章的高潮戏,大家可以早一点来哦,会在18点准时更新哒 第150章 绑住楚剑衣也是楚剑1 霎时间,楚剑衣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她睁大了眼睛,带着近乎要杀人灭口的语气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宗主应该只告诉过我。”杜越桥低下头,老实交代。 她今夜穿了身缥蓝渐白的齐腰裙,从两胸开始延伸的曲线在腰封那里倏然收紧,饶是跪着,也遮不住花果成熟的诱人气息。 而脸上低眉顺眼的神情,使她更像一条长大了的乖狗狗,懂事地跪着,只等师尊来惩罚她。 楚剑衣上下扫视了她好几遍,心里恨恨地想: 好,海霁那家伙远在天边,她暂时找不到人算账,但眼前这老实家伙可以任她揉捏。 于是楚剑衣的尴尬瞬间变成了恼怒,她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伸出手,狠狠拽着杜越桥的衣领,想像五年前那样将她一把拽上床,却发现根本拽不动这家伙。 还是杜越桥愣了一下后,自己顺着力气爬上床的。 杜越桥以跪着的姿势上了床,还没明白过来她想要做什么,就被用力抵在了床头,腰间一松,那根充满禁欲感的束腰带被扯了下来。 她以为楚剑衣准备抽她,下意识闭上了眼,但迎来的却是双手一紧,竟然被反着绑缚在床栏杆上。 腰间松松垮垮的,凉风从空隙处吹了进来。 杜越桥跪在床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要是楚剑衣此时做出点什么,她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她茫然且震惊地睁开了眼睛,微微张着嘴,却听见楚剑衣冷若冰霜的声音: “很喜欢打探别人的私事是吗?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打探我的私事么?!” 杜越桥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着一片阴影,“对不起,是我不应该……”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冷哼打断。 “你以为,只有你知道我的秘密。” 不知什么时候,楚剑衣的手已经抚到她衣襟上,声音也充满了危险性,“而我不知道你的秘密么?” 紧接着,她的手往两边一扒,用力扯下杜越桥的亵衣—— 窗外的山峰巍峨,微凉的夜风一阵接着一阵吹拂而来。 刹那间,杜越桥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有只凉丝丝的手掌,顺着曲线,轻轻抚摸她左胸口下的伤痕。 明澈如水的月色中,楚剑衣的眼神越来越冰冷,她像盯着仇人一样盯着那道疤痕,注视了良久,才嘶哑着声音质问道: “凌飞山说,三年前在南海,有个身穿红衣的孤女为我而献祭了性命……那个孤女,是不是你。” 杜越桥被她稍微刺激了一下,立刻就有了反应,却还是摇着头否认她的话:“不是,我不知道南海……” “撒谎!”楚剑衣的声音陡然变高,直接打断了她。 指尖顺着伤痕反复描摹,杜越桥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听她极力克制着说: “白莲法阵的献祭,向来都是一命抵一命,除非献祭的人对我绝对忠诚,她才会因我的脱身而幸存下来。” 楚剑衣一点一点地移动视线,从印着伤痕的胸口,绕过落着烧伤的锁骨,移动到与杜越桥的双眼对视。 从那双赤诚清澈的眼眸里,楚剑衣看到了自己紧逼不放的倒影。 她忽地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些,说:“换句话来说,就是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孤女,用情深切地爱着我。” 杜越桥还在死鸭子嘴硬:“万一是那名孤女死去了呢?况且我也并不穿红衣,或许是师尊看错人了。” 她整个上半身几乎暴露无遗了,因此看向楚剑衣的眼神有些尴尬,“还有,师尊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楚剑衣却骤然握紧了手掌,窗外的风从指尖穿过,“还在这给我装傻!” 她一手握着手掌,一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杜越桥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白莲法阵会在献祭人的胸口留下花瓣印记,你敢说你胸口上那一朵不是献祭留下来的么!” 杜越桥闭口缄默,一句话都不说。 “你还是不肯承认么?!” 窗外的冷风陡然钻入山涧,连声招呼都不打,一缕清风就着山壁刮了几下。 “唔!”杜越桥睁大了眼睛,“师尊,你怎么能……” 楚剑衣却不搭理她,“非要我把事情都说出来么?!花瓣印记在你身上,你还有什么不肯承认的?还有、还有那件红衣,一定是你身上的鲜血把衣裳染红成那个样子的!” 第171章 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间挤出来,说到最后已经破碎、泣不成声。 杜越桥愕然地看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楚剑衣那双凛然的凤眸中竟然盈满了泪水,泪珠咬在眼眶中,被月光照得晶莹闪烁,强撑着不肯掉下去。 师尊在哭啊,师尊那么骄傲、那么坚强的人,在哭啊…… 心脏好像被人狠狠揪紧了,揉碎了,杜越桥感觉心碎成一瓣一瓣的,师尊也碎成一瓣一瓣的。 师尊是为了她而破碎成眼前的样子,她的心也是为了师尊而碎裂成片。 杜越桥好心疼好心疼,她本能地想抬起手擦掉师尊的眼泪,但手被死死绑住了,她就只好倾斜着身子往前靠,想用唇吻去师尊的泪。 还没有亲吻到。 窗格外的山风吹得更猖獗了。 又一阵山风吹来,不似寻常徐徐吹拂的晚风,它是那样的强硬,那样的不温柔。 楚剑衣泪眼含着厉色,逼问道:“你还不肯承认!是觉得我傻,还是不愿意承认你爱我?!” 承认你爱我。 ——她用这种粗暴的方式逼她承认。 杜越桥抿紧了唇,不让喘息逸出来,然后颤抖着声音说:“师尊,爱一定要说出来吗?” 楚剑衣一愣,动作也停了下来,听她忍着疼继续说:“徒儿、徒儿这五年来……在江湖中行走,见过许多人的情爱婚嫁,不觉得……嗯、不觉得有些情感非得说出来不可。” “师尊,情爱这个东西,有时候会让人感觉到痛苦。爱上会受相思的煎熬之苦,爱过会受怨恨失望的折磨之苦……” “我的爱意,会带给师尊痛苦啊。” 这次她不躲不避,深深望着楚剑衣的双眼,温声说:“所以师尊,我们就做师徒好吗?” 好熟悉的话术,楚剑衣想,她貌似在几年前听过相似的话。 那是在逍遥剑派的时候,海霁为了不让关之桃把胃口吃刁了,特意嘱咐让小姑娘少吃点。 那时她便暗自腹诽,如果先预设得到一个不好的结果,就能阻止人家去尝试了么? 因为害怕花谢,所以就不愿意种花了么? 现在这套话术被杜越桥用上了,但楚剑衣不接招—— 现在什么情况了,怎么还跟她扯什么能不能爱的问题? 楚剑衣脸上泪痕未干。 山间第三次吹起了晚风,却一直在外边打着转儿。 “我们现在在做什么,你却还想着要跟我做师徒?”楚剑衣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撩拨,但却不容拒绝。 杜越桥勉强维持着理智,像哄小孩一样说:“咱们、咱们待会儿再聊这件事好不好?师尊先……先出来。” 师尊的动作太粗暴了,完全不知道碰到哪里才会舒服,像是在报复她似的,让她极其难受。 眼尾因为她的情动渐渐变成绯色,爱意的泪水挂在眼边,悬而不落。 “不好。” 似乎是从轻颤中发现了她的难受,楚剑衣手上动作轻了些,慢了下来。 楚剑衣说:“杜越桥,我在你眼里是胆小鬼吗?你能为了保护我而舍弃性命,我却会因为害怕受情伤而拒绝你的爱?” 她倾身靠了过去,将下巴垫在杜越桥肩膀上,往她耳根吹着热气:“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不可笑,她是认真的,杜越桥想说。 却在此时,楚剑衣吻上了她的唇,像多年前的那场梦中一样,暴烈地亲吻着、碾磨着、撕咬着。 杜越桥毫无还手之力,她的手被绑缚着,整个人只能慌张地睁着眼睛,以跪姿承受师尊的吻恩。 一条亮晶晶的律液,悬挂在两人分开的嘴唇之间,楚剑衣把它送回了身前人的嘴里。 她顽劣地笑了声,“杜越桥,我不要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我爱你,听清楚了么。” 不是遮遮掩掩的喜欢,是爱,是“杜越桥,我爱你,听清楚了么。” 听得清清楚楚,不可能再装傻装聋,不要再伤害师尊的心了。 可杜越桥怔住了,她几乎被一阵巨大的恐慌笼罩着,阔别许多年的自卑再次涌上心头。 她不停地摇着头,最后一点衣衫因晃动而滑了下去,而楚剑衣却衣裳完整,衣冠楚楚。 蓝衣落曳于臀下,蜜色的上半身展露在皎皎月光中,也落在楚剑衣的眼瞳里。 在那双凤眸里,她一如多年前亲手送给师尊的兰花,垂肩的长叶是她身下的衣物,亭亭傲立的花朵是她光洁的身子。 可她此时却在摇头,眼眶里的泪水根本止不住,一颗颗落了下来,她在哭泣。 杜越桥用哭声说:“不要爱我……师尊,求求你不要爱我,我不值得,我配不上师尊的爱。” 手腕一直在扭动,试图从腰封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可是绑的死紧,半点都挣脱不开。 楚剑衣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熟练地用掌心擦拭她的眼泪,“哭什么呢,怎么就配不上了?” 杜越桥只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喉咙的哽咽让她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唉……”师尊又在叹气了。 是她惹师尊不高兴了吗?杜越桥的哭声瞬间消停了大半。 她惶急而小心地抬起头,却对上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 “不过是出去了五年,我家桥桥儿怎么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楚剑衣心疼又难受地轻笑着,试图安慰她的傻傻的徒儿。 她坐直了腰杆,凑了过去,吻掉杜越桥的眼泪,轻声哄道:“配得上的,都配得上……” “我家桥桥儿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女孩子,配得上天底下所有的东西、最好的东西。” “也配得上为师的爱。” 恍若回到了凉州城的那条幽暗小巷子里,生分的师徒俩才释开前嫌,一个轻轻为徒儿揩眼泪,一个主动拥抱住师尊。 或许在那时,爱意的种子就悄然埋下了。 耐心安慰了一遍又一遍,轻而认真地说了无数声“配得上”,徒儿的低泣变成了嚎啕大哭,然后渐渐小了下去。 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杜越桥给哄好了。 楚剑衣吻着她的额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正安慰着,双手却忽然一松,杜越桥挣脱了她的怀抱。 她的徒儿没有懦弱地逃避,而是主动吻上了她的唇,说: “师尊,其实……我也一直爱着你。” ----------------------- 作者有话说:闹钟没响[爆哭]对不起读者大人们 第151章 蒙眼师尊怎么没经验啊。 五年过去,跪着的眼巴巴望向她的人,身子骨变得壮实而丰满了,可眼底的爱意与忠诚从未改变,声声承诺也不会假。 她的内里,还是五年前的少女杜越桥。 得到了那声“我也爱着师尊”,杜越桥的东西也还残留在她手上,楚剑衣心中的疙瘩终于被抹平得差不多了。 她的心彻底柔软了下来。 “疼吗?”楚剑衣问。 杜越桥脸颊一红,本来想说挺疼的,但为了不伤师尊的面子,她装作没事的样子说:“不疼。” 楚剑衣静静凝视她片刻,眼底写满了不信任,“又撒谎,怎么会不疼?”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的,挺耐疼。”杜越桥打了个哈哈,正想说,师尊下次可以轻点儿。 然而楚剑衣却轻而又轻地触碰她锁骨上的烧伤,像在抚摸一件有裂纹的珍贵瓷器,“这里是被火烧过的,是个铁人都会疼。”? 还好她的嘴舌没有那么快,不然就误会大了。 杜越桥眨巴了两下眼睛,藏起眼中的泪光,收拾好了才看向楚剑衣,“都过去了,早就不疼啦。” 楚剑衣却紧追着问:“怎么受伤的?” 伤口早就结痂,长出了新肉变成疤痕,像一条洪水冲过的沟壑爬在锁骨上。 如此狰狞的伤痕,杜越桥在受伤的时候得受了多大的痛楚? 杜越桥知道瞒不过她,只好如实说道:“是跟人学打铁的时候,不小心让火星子烧到身上了……不过当时马上包扎好了,所以没有吃多大的疼。” 楚剑衣垂下了眼帘,她几乎能想象到杜越桥穿着皮围裙,抡起铁锤,一锤一锤地砸在通红火具上的场景,打成一把锄头或者一根犁铧,那得让杜越桥费多大的力气、受多少的伤才能打好? 她这时突然懊悔了起来,当年将杜越桥赶走之前,怎么就从来没教过她赚钱谋生的本事? 让杜越桥一个人漂泊在外,竟然要靠给人家拉风箱打铁求活路了。 好后悔,好心疼,心肝都泛着苦涩的酸水。 被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徒儿,从来没有在用钱的事情上亏待过的徒儿,孤身流落到外头去,竟然会为了几块碎银子的营生,落得一身伤痕。 手还没有停下,继续往杜越桥的双臂抚摸下去,摸到一个指甲盖大点的疤时,她喃喃自话: “这也是打铁落的伤,对么?” 第172章 杜越桥点了点头,承认她的猜测。 又摸到杜越桥脖颈后边,水泡戳破后留下的疤印,她反复摩挲了三四遍,才问:“这是在田里干活的时候,被日头晒伤的,对吗?” 杜越桥轻轻地点头,“就痒了几天,不太好睡觉而已,不疼的。” “这里呢,这道抓痕是被老虎伤的,还是什么妖兽拍的?” “是帮农人们守夜,被一只大了点的野猫抓了下,不碍事的。” “脚上这处伤是怎么回事,被蛇咬的吗?” “那天我找了间破庙过夜,天色太暗了,一不留神,被盘在梁上的蛇咬了一口。不过那蛇没毒,我跛了两天就能正常走路了,好得很快。” 烧水的时候锅突然爆炸,把腿烫伤了;睡在路边被当成野兽,肩膀给人劈了一斧头;为村庄守夜的时候,被妖兽咬了一块肉去…… 楚剑衣问什么,杜越桥就回答什么,半点没有隐瞒与欺骗,只是在说到最后时,她总要加上两句不碍事、不疼的,用来安抚住师尊的心。 但这副伤痕累累的身子,脱光了衣裳暴露出来,谁会不心疼呢? 更何况眼前的人是她的师尊,是她的爱人。 楚剑衣一道疤一道疤数着她受过的伤,问她的话说到后面,声音竟然开始颤抖起来。 好几次,手想要去抚摸另一道伤痕,却颤巍巍滑了下去。 杜越桥晓得她要落泪了,便想要将人搂进怀中抱紧,却双手动不了半点,只能用脸去蹭她的脖颈,一边蹭一边笑着说: “不数啦,不过是些陈年旧伤罢了,庄稼人身上都有的,不用为我担心啦。” 楚剑衣的泪还是落了下来,一颗颗砸在她的光背上,热烫无比,“如果我把你带在身上,这么多的苦头、这么多的伤,是不是……就找不上你了。” 那泪珠顺着脊线滑落下去,一直滚到她的臀下,将本就浸成深色的被褥湿得更透了。 杜越桥被烫得心中一颤,她把下巴搭在楚剑衣的肩膀上,轻轻靠着她的头,说:“吃点苦头是好事,不然徒儿怎么能够成长呢?” 这家伙甚至还笑了一下,要楚剑衣去看她手臂上结实的肌肉,打趣道:“师尊比比看,我手臂是不是比五年前结实多啦,可以保护好师尊啦。” 但楚剑衣却低低的泄愤似的哼了一声,而后那指尖便从她的脚踝上,移到了腹部的伤口。 “肚子上的伤,是在南海的时候,腹部被那些怨灵击穿了,流了很多的血,把整件衣裳都染成了红色,对吗。” 终究还是要问到当年的事情。 “嗯。” 杜越桥轻声应下了,然后安抚着她说:“都过去啦,师尊不用为我担心啦,徒儿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师尊面前么?” 其实是跪着,但杜越桥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师尊喜欢让她跪着,她就在师尊面前跪着好啦。 她喜欢师尊对她做的任何事。 楚剑衣的一双凤眸通红,似怒似嗔似怨地瞪着她,声音却是轻柔至极:“怎么到岛上去的,是不是凌飞山给你报了信?” 杜越桥点点头,“我走到北地的时候,正好遇见凌掌事带着逍遥剑派的弟子往南海赶去,一问才知道……竟然是师尊要以身祭阵。” 她温柔地望着楚剑衣,目光在皎洁月华下显得更加动人,“我放心不下师尊,所以加入逍遥剑派的队伍,混进了八仙山岛,为师尊护阵。” “好一个凌飞山,我迟早要找她算账!”楚剑衣咬牙切齿地说。 可看向杜越桥时,她的眼神马上变得心疼而怜惜,“从海崖上坠落的时候,心里怕不怕?” “怕。”杜越桥诚实地回答,眼眸却弯弯,笑吟吟说:“但更怕师尊会出意外。” “傻不傻……” 如果是为了师尊而去赴死,怎么会傻呢,杜越桥心想。 但她没有说出来,而是谈起了另一件事:“师尊还记得五年前,我送给师尊的那株寒兰吗?师尊当时要我把它折下来,可我却把它连根铲了起来,送到师尊面前。” 当然记得,楚剑衣想,她大概要兴师问罪,问她当年为什么要那么无情地赶走她了。 可杜越桥说:“我离岛的时候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哪一步做错了,惹师尊生气才把我赶走,但这五年的经历告诉我,不是那样的。” 她笑眼盈盈地看着楚剑衣,“这五年来,我见过好多的人,看她们在穷困潦倒或者束手无策的时候,就会把选择交给所谓的天意,用花瓣的奇偶、天上飞鸟的多少,来决定要不要做心里的那件事。” “有一次,我在途中遇见一位眉头苦皱的姑娘,她说自己爱上了挑扁担卖货的姊姊,想要同她私奔去远方,但却因为害怕而犹豫不决。我费尽了口舌,给她讲了私奔的利害,劝她慎重考虑,可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而是从背后拿出来一个东西。”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给楚剑衣卖关子道:“师尊知道她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吗?” 楚剑衣猜道:“是一株花?” 杜越桥笑了:“师尊好聪明,猜的差不多。她从身后拿出一罐子蝴蝶,说,要是有一只蝴蝶飞去卖货的姊姊来的方向,她就要义无反顾地跟那位姊姊走。” “那她最后走了么?” 杜越桥摇摇头,让楚剑衣心下不免有些失望,却听她说:“不知道,因为当时我望着那些飞远了的蝴蝶,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是离开八仙山岛的那个夜晚,师尊要我折花的事情。” “那时候师尊一定也很犹豫,所以把选择放在那一株寒兰上,若是我折下了花,便留我在八仙山岛陪伴师尊共渡难关;若是我不折花,便让我去走能平安的生路。” “师尊是这样想的,对么?” 一点都没有猜错。 唯一不同的是,楚剑衣当时跟她说的是摘花,而不是折花,折字跟夭折相关,说出来显得太残忍了。 楚剑衣不置可否,但杜越桥知道,她猜的不差了。 于是接着把脸贴过去,挨着师尊的脸颊,亲昵地蹭着。 “但我是师尊亲手浇灌的花朵,师尊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刚才不太舒服的做,勾起了她的欲望,空虚一直在叫嚣着,身体还没有得到满足。 杜越桥望了望窗外的弯月,然后邀请似的说:“今天是七夕,来折下我吧,师尊。” 爱意,一点都不耻于说出口。 天边的弯月,静静地从窗格洒进来,将柔软的洁白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一方被束缚着,另一方的拥抱、啃咬、亲吻却毫不吝啬。 海面刮起了飓风,掀起一阵阵海潮,粗暴地扑向岸边,将礁石也拍得支离破碎。 杜越桥在涣散中胡思乱想,本来还以为师尊之前是为了罚她呢…… 现在看来,原来只是没有经历过啊。 不过为了照顾楚剑衣的面子,她还是装出很舒服的样子,做戏做到位。 但反过来想想,师尊没有经验,不也证明了除了她,还没有人走进师尊的心么。 这是好事一桩,杜越桥更加满足了。 或许是她满足的神色过于逼真,让楚剑衣有些小得意。 毕竟,学高为师嘛。 抱着这样的信念,楚剑衣对她亲了又亲,吻了又吻,完成后才肯收手。 她解开了绑缚杜越桥的腰封,将腿脚酸软的人打横抱起来,单手换好了床单,才把人放到另一头去,自己也躺了下来。 杜越桥累得浑身酸痛,仍然挪动着想挤进师尊的怀抱里,她哑声问:“师尊的手累不累?” “累了,好累。” 累了就抱着一起睡觉吧,杜越桥又往她怀里挪了一些,却被止住了。 她不解地看向楚剑衣,只见女人勾了下唇角,说:“你一个人被伺候舒服了,就想睡觉?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楚剑衣牵起她的手。 如一朵圣洁的白色凤尾花,绽放于杜越桥眼前。 她说:“为师刚才教过你不下十遍,现在是检查学习成果的时候。” 杜越桥的心在狂跳,有颗星星之火,落在了名为理智的草原上。 手下是她爱慕已久的师尊,是她奉为神明的师尊,是她心中不可亵渎的明月,却坦诚的躺在她眼前,要任她采撷。 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连喉咙里都隐约弥漫着血腥味。 可也是在此时,有一千张退堂鼓,在心里面齐齐敲响了。 师尊是人间最高傲的那朵白花,是朗朗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是神女,是仙子,是不能够被亵渎的…… 她怎么可以对师尊做这种事。 何况师尊的犀利凛冽威严圣洁诱人的眼眸,正在凝望着她—— 面对爱人的赤诚和信任,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怯场,她害怕了,她不敢。 可是下一刻,楚剑衣似乎看穿了她的怯懦,从床头取下那根白色的束腰带,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第173章 白绸遮眼,墨发散开,朱唇微启,宛如神女自甘堕落,欲要陷入情。爱的沼泽里。 也似仙子脱下了伪装,直视人间的欢愉。 楚剑衣说:“来吧,为师不怪你,为师……想要你。” ----------------------- 作者有话说:预收开了本文的衍生文《猫猫捡回小狗妹》,主角不换,甜度超标!十一月开文,一个月完结。 傲娇腹黑银渐层猫猫姐x温乖老实金毛狗狗妹 标题:咪喵们!救助过的小狗妹找上门要我负责怎么办?! 【楼主】:事情是这样的,三个月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在别墅外捡到一只被弃养的小金毛,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我想着至少不能让她一直淋雨吧,于是就把狗狗捡回家了,给她洗干净、喂了点退烧药,她恢复得也很快,大概过了一周左右,她的病完全好了,我就把她送到了朋友的狗狗生活馆…… 没想到!今天她找上门了,不仅化为人形了,身上还穿着卡哇伊女仆装,更可爱(划掉)更麻烦的是她毛茸茸的尾巴收不起来,而且她说什么也要和我住在一起!!! 本猫独居好几年了,很讨厌被别的猫猫狗狗干涉生活,我该怎么办? #邪恶银渐层怎么和金毛相处 #女仆装#女仆小狗妹在哪捡 #尾巴一摇一摇的#暖妹金毛 刚开始—— 【楼主】:小狗妹看起来呆头笨脑的,不会维持人形,总是退化成金毛,她会不会把我家拆了?真是个大麻烦,早知道当初就不捡她了。话说,朋友什么时候把她接回去? 一周后—— 【楼主】:我是真觉得她很烦,不仅掉毛很厉害,尾巴也老是把桌上的东西扫下去,收拾起来很麻烦的(虽然是她会很大声的道歉,然后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也很好吃) 两周后—— 【楼主】:这个年纪她该去上学了吧,学校里的猫猫们会不会欺负她,用爪子挠花她的脸啊?我真不是在意她,只是觉得她待在家里特别(划掉)很(划掉)有点(划掉)有那么一丢丢烦猫。 一个月后—— 【楼主】:朋友想把小狗妹接回去,我该怎么说服朋友把她留下?急急急! 三个月后—— 【楼主】:小狗妹抱在怀里好舒服啊,暖烘烘的香香的,好像欺负她…… 半年后—— 【楼主】:猫猫和狗狗真的不能在一起吗?可是每次到了春天,都是她帮我度过的啊,我都没有用药抑制哎! 第152章 浴室慢一点……为师年纪大了,受不住…… 这是杜越桥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楚剑衣。 不同于她伤痕累累的并不好看的身躯,师尊的肌肤是一种健康有光泽的玉色,在月光下似乎浮着柔光一般,细腻、圣洁。 双眼覆着白绸带,也遮不住五官间的英气,可正因为那对凤眸被遮住了,她的面容不再凌厉逼人,而是像紫烟一样袅袅生出几分柔美之气。 是江南的拂柳饮了几口黄河水,便在关中平原上生根发芽,迎风扶摇。 她的鼻梁是那样英挺,像黄土高坡一样挺拔,薄唇是偏淡色的,可因为不断的接吻而变得红润晶莹,唇瓣分明抿紧了不说一句话,却似乎在引诱着杜越桥去吻她。 墨发如绸缎一般柔顺,让杜越桥忍不住抚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极轻极轻地落下一个吻,生怕重一点就会吻疼她的珍宝。 她好感恩上苍,感恩今晚美丽的月色,感恩静谧的海岛无人打搅……更感恩她深爱的师尊。 她几乎要落泪了,却还在不断地沿着优美的曲线,落下数不清的细密的缠绵悱恻的吻。 楚剑衣的视线被严严实实遮拦住,她看不见杜越桥的举动,却能感受到她那几乎能灼伤人的体温,还有满得已经溢出来的爱意。 一般女人家的爱总是柔软的,杜越桥也不例外,可她比别人的爱更多了一种温热。 那种热总是在楚剑衣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帮她驱散了酷寒,也能驱散茫茫黑暗与孤独,那种热恰到好处地慰藉了她的内心。 一开始,是在凉州城揭开香方真相时,那种热握紧了她的手,慢慢安抚着她崩溃的情绪。 后来那种热有了确切的模样,能够任她抱在怀里取暖,在她月事疼的时候给她讲江南流水淙淙的声音,温声哄着她入睡,用性命换取她的平安…… 再到现在,那热小心翼翼地笼罩着她,在她的脖颈、锁骨、手腕……留下一个一个的亲吻,像对待最珍贵的宝贝似的,生怕吻疼了她。 柔软的唇游走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炽热的体温由她身上渡到了她的身上。 微凉的夜风,皎洁的月光,静悄悄地,一同在见证这神圣的仪式。 八仙山上的桃花在这美丽而迷人的夜晚,悄悄结出了果实。 桃苞的粉尖儿被勾起来了,像熟透了的果实挂在树上,等待着杜越桥去采摘。 可杜越桥偏偏不敢去采摘,她连落在花苞上的吻都是轻盈的、浅尝辄止的。 有阵压制不住的欲望,憋在楚剑衣心里说不出来,让她紧咬着嘴里的肉,恨恨地想: 混账东西,从哪里学到的手段,竟然如此了得…… 当着杜越桥的面,她实在不好意思把话说出来,只好一手掐着自己的腰,一手按住了摘桃人的脑袋。 幸好有这道白绸蒙住了她的眼睛,否则她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杜越桥。 但她怕杜越桥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好拉下脸面,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声若蚊呐,说了一次就再也不说,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好在杜越桥悟性不算太差,很快就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顺从地开始**。 她不好意思说出来,但杜越桥读得懂她的未言之意,缠缠绵绵吻过一阵后,杜越桥问:“师尊……” 但一说出来,杜越桥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是此时此刻该问的么,师尊不要面子了?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的笨嘴,然后看向身下的女人—— 白色绸缎覆盖之下,女人的双眼被遮得严实不透光,她显得比平常更多了分禁欲的气息,却也更多了些晴雨天。 可楚剑衣此时却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继续,手背上的青筋渐渐凸起。 幸好还有条腰封蒙眼,不然杜越桥能被她的眼神瞪死在这里。 楚剑衣的眼睛被白绸遮盖住了,但她的嘴还能说话: “……你就给我滚下去!” 得了师尊的应允,杜越桥不再犹豫。 她渐渐地陷入一个幻梦。 梦中,她提着篮子,头上戴着摘桃人的草帽,练得一手极好的挑花手艺,只需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摘下蜜桃。 师尊正在前边,等着她摘下桃子解渴。 杜越桥迫不及待地拨开花瓣,正想给师尊摘一只桃儿,却发现师尊的咬紧了唇,似乎相当难受的样子。 杜越桥心下一惊,连忙放下了桃儿,自责地问道:“师尊,你有事吗?” 楚剑衣没有说话,缓了片刻后,才喘着气说:“没事,你继续。” 因为楚剑衣被吓到了。 但冷静下来后,她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杜越桥长满老茧的手,五年在外奔波,用卖力气换得活路,手掌自然会粗糙。 惊吓登时就变成了心疼。 心疼的人儿也在心疼她。 杜越桥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地抬起来,让她的手能抓住自己的肩背,说:“师尊,吓到了的话就挠我一下,那样我就能知道师尊受不住,就停下来,再轻一点。” 楚剑衣有些恼羞成怒地嗯了一声,却始终舍不得挠。 只是在那惊吓感快要让她厥过去的时候,用力捶打杜越桥的肩背,啜泣着喊:“为师年纪大了,受不住……受不住你的吓……” 但混账家伙在听到“年纪大了”“不年轻了”之类的话后,总会忘记给她的承诺,愈发地吓唬她起来。 一切结束后才想起来似的,温柔地将她搂在怀中,带着道歉地安慰她:“不哭了,不哭了师尊,徒儿下次肯定停下来。” 傻子才会信她的话,楚剑衣迷迷糊糊地想。 她气到恼火处想给杜越桥来一脚,却连抬起腿的力气都没有,任由逆徒将自己拥入温暖的怀抱。 三分的羞恼,七分的留恋,十分的餮足。 她往温热处钻了钻,将脸埋进杜越桥的脖颈间,两人交颈而眠,同被而睡,连双脚都互相抵着,人间的亲昵不过如此了。 ……… 在此等的亲密无间中,楚剑衣的意识逐渐开始朦胧,她陷入了一个怪梦中。 梦里,她似乎变成了一棵大树,挺拔地站立在淙淙溪流旁边,喝着露水饮清风,但是没人陪她说话,她也移动不了,长年累月下来,不免产生了寂寞与孤独。 第174章 忽然有一天,远方飞来了一只小鸟,落在她的树枝上,用毛绒绒的脸颊蹭着她的枝干,令她有些痒痒的。 就让小鸟儿蹭着吧,好舒服,好暖和,楚剑衣心里暖暖地想。 可事情偏不如她的意,那坏鸟蹭痒痒蹭够了之后,就开始用长喙啄她,一下一下,一口一口,有时候是柔软的,有时候磕得她难受,让她忍不住想挥动树枝去拍她。 但是动不了分毫,只能任那只坏鸟一直啄着,啄了快有百十下,啄到天色泛起了白,楚剑衣才从梦里清醒过来。 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枕边人红肿的唇瓣……这家伙坏事干了一整夜,现在还没睡醒。 楚剑衣下意识想抬手摸自己的嘴唇,但双手被抱得死死的,根本就动不得。 像被八爪鱼给紧实抱着。 楚剑衣气得发笑了,抿了抿唇,疼的,果然是被偷亲到发肿了。 这个笨家伙,非得趁她睡着了的时候,偷偷亲这么多嘴? 真想把人叫醒来骂一顿……可这家伙睡着时的容颜,真的好恬静也好美。 眼皮安静地阖闭着,呼吸舒缓而安稳,有几缕碎发落在绯色眼尾处,可能是被扎得不太舒服,因此眉头微微蹙着,却减不了可人儿本来的柔美。 楚剑衣想为她拨开眼尾的碎发,但手还在桎梏中,只好一阵阵吹着气,将她的碎发吹到耳后边去。 给她收拾好后,楚剑衣正想闭上眼睛睡个回笼觉,却发现很是不舒服。 …………………… 楚剑衣顿时又气又好笑,孩子气地抬起脑袋,用额头轻轻撞了她一下,磕得人咕囔了几声,抱得更紧了。 就这么舍不得,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放手? 再舍不得,也该去清洗身子了。 楚剑衣艰难地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刚脱身,枕边的家伙就不满地扭动起来,还是把被子塞到她怀里让她抱住,人才肯老实下来,心满意足地亲了被褥几口,继续睡去了。 二十五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给她施了个清尘诀,又盯了这家伙的睡颜许久,在她额心落下一个早安吻,楚剑衣才捧起自己的衣物,打开侧门,踏进浴桶里,施了个法术将水烧热,舒畅地泡起了热水澡。 浴室不大不小,浴桶里的水烧热后,蒸腾升起的白色雾气能氤氲整个空间,楚剑衣慵懒地坐在热水里,半阖着眼眸,热气将她的脸颊蒸得微红。 许是有些闷了,她把窗户打开,正好能看见一枝雪梨花斜进窗格里,别是一番旖旎的美景。 昨夜折腾了太久,睡觉也不能安生,此时浸在热水里无人打扰,楚剑衣泡着泡着,竟然舒服得睡了过去。 清新的山风挟着花香一阵阵吹来,吹得枝头梨花轻盈颤动,绿绿嫩叶小心地捧着白花,随之在微风中一晃一晃。 窗格那边雾气缭绕,累极了的人儿散着墨发,惬意地躺在白雾中酣眠。 “吱呀” 门被推开了,楚剑衣困乏地掀起眼皮,在一片缭绕的雾气中瞧见来人,“为师在泡澡呢,你先歇会儿去。” 那家伙却不依,光着身子走到她面前,这时楚剑衣才看清楚,徒儿的眼睛红汪汪的,显然是大哭过一阵,眼尾绯色也加深了。 杜越桥脖子上还系着昨夜的腰封,箍得能看出修长的颈线,剩下的一长截悬在腰间,是她亲手系上去的。 见她委屈巴巴,像要兴师问罪的架势,楚剑衣心中一惊,问:“怎么了,做了噩梦吗?” 杜越桥眼眶中咬着泪珠,委屈地摇了摇头,蹲了下来,双手扒在木桶上,让楚剑衣能够擦拭她的眼泪。 可手一碰到她的脸,泪珠子就止不住地往下滑,楚剑衣哑声安慰她:“哭什么啊,怎么这么委屈的样子?” 杜越桥眼睛红通通的,一瞬不瞬地凝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眼中的占有欲都快要溢出来了。 “师尊……”杜越桥带着哭腔地开口,“我睡醒来没有看见你,以为……以为你又要抛下我离开了。” 说到抛下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语气哽咽得像要碎掉了一样,“师、师尊,你还要……还要赶我走吗?” “不会了,师尊不赶你走了,师尊永远留在你身边,陪你一辈子……” 楚剑衣用额头抵着她,轻手拍着她的背,一遍遍给她顺气,安抚着心碎的爱人。 可杜越桥仍然抽噎不止,肩膀一下一下地颤抖着,在她意料未及时,猛地翻进了木桶里,溅起水花将两人打湿。 楚剑衣被水花糊了眼睛,一时看不清前面,但还是张开怀抱,紧紧搂住了伤心的人儿,亲吻着她的唇: “之前是师尊的错,是师尊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师尊爱你,不会离开你……” 可杜越桥却还在哭着,抬起两只湿漉漉的泛红的眼睛,受了伤似的看着她:“师尊之前也说过这种话,但是、但是师尊说话不算话,还是把我给抛弃了……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极致的欢愉之后,再睁眼却找不见爱的人,那种强烈的落差唤醒了她脆弱的一面,让二十五岁的杜越桥像孩子一样,像师尊哭诉着自己的心酸。 楚剑衣的心都被揉碎了,她用力地抱紧了杜越桥,让两人紧贴着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地安抚: “不怕了不怕了,师尊在抱着你,真的不会再抛弃你了。” “从今往后我们生死相依,再也不把谁舍弃了好不好?” “师尊爱你、爱你,怎么还会抛弃你……” 她轻声安抚着,浑然不知窗格外的嫩叶在悄悄生长,托住了摇摇欲坠的两瓣梨花。 花瓣高悬于树杈之间。 “呃……你!”楚剑衣猝不及防的唤出了声。 杜越桥却吻住了她的嘴唇,将脖子上的腰封塞进她手里,“师尊知道么,这五年来徒儿每天都在思念着师尊……徒儿真的好想念师尊,好想……” 一阵微风吹过,雪白梨花的一瓣高高飘起,挂在了树梢上,另一半留恋于嫩叶的托举中。 “师尊为什么要抛弃徒儿,难道不晓得我也可以为师尊赴死吗?师尊好自私,总是在轻视我对师尊的爱……” 她用力地拽了一下衣带。 “这五年来,每次我看到寻常的爱侣之间牵着手、耳鬓厮磨,总会想起来师尊,每个夜晚都是那么的难熬,可是师尊甚至不愿意到梦里来看看我……” 她再一次拽紧了衣带。 “师尊……师尊只比我大七岁,我可以叫师尊为姐姐吗?师尊姐姐,剑衣姐姐,姐姐……姐姐舒服吗……” “师尊、姐姐、剑衣,越桥真的好爱好爱你。” 第153章 桥桥的事后评论师尊↗,师尊↘,师尊…… 这一澡算是彻底清洗干净了。 最后是杜越桥把人横抱着,回到了床上。 楚剑衣累得简直睁不开眼,她筋疲力尽地躺在杜越桥臂弯中,好不容易掀起眼皮,想瞪这坏家伙一眼。 但一看见她眼尾的泪水涟涟,到底是忍不下心。 回到床上,杜越桥也不给她穿衣裳,被子一盖,似八爪鱼般将她紧紧抱住,一手揽着她的肩背,一手环抱着腰肢,两腿还要交叠起来缠着她的腿。 好像怕她被别人抢走似的。 楚剑衣被箍得有些难受,半阖着眼说:“松一点儿……抱得太紧了。” 杜越桥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然后换了个姿势,让她不至于太难受,抱得更紧了。 真是拿这家伙没办法,楚剑衣腹诽道,过去的五年里,她是不是思念成疾了,怎么能抱着人不放手了呢。 于是凑了过去,在她被水雾蒸得红扑扑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放松点,为师不会再离开你了。相信我一次,好吗?” 轻声细语哄了好久,附赠七八个吻,才让她稍微松开了一点拥抱,楚剑衣得以正常的呼吸。 亲得嘴都生疼了,真难哄。 “师尊。”耳边传来杜越桥的轻唤,那家伙在她耳边呼着热气,“我让你舒服了吗?” 楚剑衣顿了片刻,脸上的红晕刚消下去,此时却因为这个问题重新爬了上来。 想骂这不知廉耻的人两句,但又舍不得,只好无奈地如实回道:“有点舒服。” “哪里舒服?有多舒服?师尊对我的手艺还满意吗?” 杜越桥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最后还补了句:“如果满分是十分,师尊愿意给我打多少分?” “……” 楚剑衣一时间竟然回答不上她的问题,她心里尚存留着一些羞耻,因此绞尽脑汁、千思万想,终于想出来自认为完美的答案: “你有多舒服,为师就有多舒服。” 杜越桥却作苦思状,沉吟了良久,才低低地说:“那很难受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为师的技术很不好吗?” “当然不是,师尊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175章 杜越桥立刻换了副笑脸,嘴忙舌乱地找补道:“师尊的技术可好啦,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学的呢?” 楚剑衣矜持地哼了一声:“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原来是这样啊。”杜越桥保持着微笑,挠了挠头,然后顺着她的话夸奖道,“师尊好聪明啊,以后咱们可以多多切磋,互相精进一下技术呢。” 楚剑衣不说话了,在心里自鸣得意,你师尊就是你师尊,无论哪个方面都是要比你厉害的。 杜越桥却以为她是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正伤着心不肯说话,便腻腻歪歪地在她脖子上啄了好几口,用手轻轻揉按着她酸软的腿,作为鼓励师尊的手段。 两人几乎做了一天一夜的活计,没有休息几刻钟,因此都有些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彼此安静地对望着,好像要把爱人给看穿。 她们挨得格外近,彼此间的呼吸交织缠绕在一起,温度在对望中悄然攀升,朦胧的光线下,两具滑溜溜的身躯紧紧相贴,互相搂抱着,亲密无间。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没人来打扰,只有荡漾在彼此眼中的,无言的温柔的小小的安宁与幸福。 望着望着,杜越桥忽然出声道: “师尊。” “嗯,我在。” “姐姐。” “嗯。” “师尊姐姐。” 这家伙痴痴地笑着,因楚剑衣的回应而心满意足,于是重复喊了声,“师尊姐姐。” “……” “师尊姐姐为什么不理我?理理我嘛,师尊姐姐,求求你啦。” 求求你啦,师尊姐姐。 天杀的家伙,这两个词语平常听起来都是正经的,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楚剑衣伸手就在她的腰上掐了一下,“师尊就师尊,姐姐就姐姐,说什么师尊姐姐,自己听着不觉得奇怪吗?” 杜越桥吃疼得眼泪都挤出来了,却还是乐呵呵地凑过去,在师尊唇上吧唧一口,“姐姐喜欢听我叫师尊,还是师尊乐意听我喊姐姐?” “像平常一样喊师尊就行。” “原来是这样呀,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行了!为师听得到。” 楚剑衣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巴掌捂住她的嘴唇,“不用说得这么缠绵悱恻、情意绵绵,让人听了肉麻。” 可杜越桥挣脱她的手,喊了句:“剑衣。” 楚剑衣愣了一下。 这次杜越桥说得很郑重其事,没有歪七扭八的调子,是在认真喊她的名字,喊她,剑衣。 虽然在做的时候已经听过好多遍了,但那时意识不大清醒,以为能装糊涂躲过去,可现在两个人都清醒着,没机会给她假装听不到了。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那道温柔脉脉的嗓音又唤了一声:“剑衣。” 霎时间,楚剑衣的乏意如潮水一般退去,因低泣和喘息而变得沙哑的声音,训斥小辈似的说着:“没大没小了,忘了我是你师尊了么?” 她的名是随便能喊的么? 人生三十二年来,除了长辈们会这样喊她,也就只有海霁喊过她剑衣了,况且海霁也比她大了将近十岁。 但像这样被自己的徒儿唤着名字,太奇怪了,简直不像话,她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 幸好杜越桥不算太憨,没有继续叫她剑衣,换回了之前的叫法:“师尊。” 楚剑衣心里的惊涛骇浪平息下来,矜贵地回了她一个“嗯”字,算是对她知错就改的表扬—— “那以后做的时候,也可以喊师尊吗?” 杜越桥抛出惊天动地,而且令她无比羞耻的疑问。 楚剑衣没声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刀,忽然想起有件心头之恨还没找她算账,因此冷森森笑了起来:“什么师尊,你不是喊我楚师么?” 猝不及防撞上这门子事儿,杜越桥一下子僵住了。 她把头低了下去,埋进楚剑衣的脖颈间,然后受了委屈似的说:“对不起师尊,我当时犯着傻,想用这种法子气你。” 却没想到我在你心里是那么重要,竟然让你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一个人默默地流着眼泪。 外边万家灯火通明,你却被我气到守着漆黑寒冷的厢房,独自流着眼泪,听她们喜庆的欢笑声,你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楚剑衣轻轻哼了声,学着她当时冷酷无情的声音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然后声音一转,变得既无奈又心疼,“是不是在气为师把你赶走,过了那么久也不去找你?” 杜越桥却摇了摇头,温声说道:“气的是师尊心里分明有我,却不肯承认,总是要让我低下头来迎合师尊。我当时觉得……这不公平。” 楚剑衣顺着她的背脊抚摸下去,“现在怎么又愿意给为师低头了?把委屈又咽到肚子里去了?” “不委屈的,能在师尊面前低头,一点都不委屈……再说了,在情爱里面,不都得有一方低头吗?” 她抬起头来,唇角牵得高高的,笑着说: “我见不得师尊低头,我喜欢看师尊像轮明月高高悬挂在天上的样子,怎么能忍心让师尊低头呢?所以,就由我来低头好了。” 楚剑衣却用额头撞了她一下,然后吻住被撞的地方,“笨死了,我们都要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了,为什么还觉得是你要给我低头?” “我也忠诚于你,也可以向你低头啊。” “我的桥桥儿,怎么总是傻乎乎的,受了委屈也不说话,把眼泪都咽到肚子里去,瞒着我、让我不知道……以后不许了,要告诉我你很委屈,好不好?” 杜越桥就静静看着她的唇瓣开合,听她说,我愿意向你低头,我爱你,我忠诚于你,看着、听着,眼眶里竟然渐渐盈满了泪水。 楚剑衣也在此时停住了,像五年前的每一次那样,用指腹轻柔擦拭她的泪花,问:“以后都把委屈说出来,这样咱们才能好好过下去,好不好?” 杜越桥闭了闭眼,很快就睁开望着她,带着鼻音闷闷地应:“好。” 楚剑衣笑了,接着问她:“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你的,是不是从楚观棋那里知道了姻缘线的事情?” “比那早多了。”杜越桥说,“楚观棋是一月份把我叫过去,告诉我和师尊的姻缘,让我来南海布置咱们家的。” “但我知道师尊心里有我,在那之前的很久很久。” “其实我也不清楚是哪一刻确定的,或许是看到那位姑娘放蝴蝶的时候,或许是被女孩子问到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或许是亲眼见证痴人怨偶的断肠事的时候……” 她絮絮叨叨地,对楚剑衣说了许多事情,大多都是这五年来路过某一个村庄,听到姑娘站在断桥边吹笛子,目送勇敢的女孩策马远去,在无数个瞬间感悟到的。 她也敞开了心扉,向楚剑衣坦白她埋在心底的自卑。 她说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和上流的人们坐在一起吃酒吃肉,说自己只是个泥腿子,走到田野里给禾苗除草,或者到打铁的铺子里烧柴火打铁。 她说她路过江南的一方小石潭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数起了步数,从溪边走到石潭边,刚好百二十步——她忽然就明白过来,当年师尊数了三十二朵梅花的孤独、寂寞。 她说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她想过把宗主送她的银镯子抵出去换钱,但那店老板在镯子上咬了一口——呀,原来是宗主怕她以后哪天过得不好,所以给的她银包金的镯子。她就一把将镯子夺回来,再也舍不得卖了。 她还说: “我停步在一处村庄里,教那些念不上书的女孩子们识字读诗,看着她们渴望学到更多知识的眼睛,我突然就明白了人生的意义所在。” “给打铁铺做学徒的时候,我和那些人睡在大通铺里头,听她们悄声说我看着很笨,商量着怎么欺负我,但我都用师尊教我的手段反击了回去……” “有一个夜晚,我泛舟游在湘江之上,四周静悄悄的,临到天亮的时候,忽然响起了渔父唱歌的声音。” 杜越桥说着就哼了起来:“万象挂空明,秋欲三更,短篷摇梦过江城……一雁不飞钟未动,只有滩声。” “真好听啊,我现在还记得渔父是怎么唱的。可是当时我一听,就控制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说,“那时候,我身边既无亲朋,也无好友,没人能跟我说上话,我好难过,好想念师尊,想宗主,还有关之桃凌禅她们……” 往事像豆子一样倾倒在地上,杜越桥就这样一件一件捡起来,把灰吹干净,不慌不急,慢慢地捡,细细地说,好有耐心好宁静,也好幸福。 那些痛楚倾诉在爱人面前,十分便也消去了十二分,剩下的两分偿还给微风,还有暖阳。 她知道她在听,她也知道她愿意说。 就像多年前,在日光下泛着银光的溪流般,言语不疾不徐地静静淌着,淌进枕边爱人的心怀里,一万年都不再改变。 第176章 说到最后,她忽然停了下来,看向楚剑衣,问道:“师尊,我活得像不像当年的你呀?” ----------------------- 作者有话说:大家记得看一下前面三章的段评,不会失望哒[撒花] 第154章 鉴心真人楚遗仙师尊,给你讲个睡前故…… 确实挺像,楚剑衣想说,但她微微张嘴,勾起唇角,说出来的却是:“不像。” 她对上杜越桥略含不解的眼神,将徒儿鬓边的发丝撩到颈后去,“为师十八岁离家远游的时候,带的钱财可殷实了,没人敢给我脸色看。” 楚剑衣分明是在笑着,可眼睛里却满是心疼,“可桥桥儿呢,却像只流浪的小狗一样,走到哪里都受尽了欺负,总把自己饿得饥肠辘辘,睡在大街上还被人当成野兽砍了一斧头……好可怜啊。” 其实杜越桥想说的是,她已经学着师尊的样子,走师尊走过的路,看师尊看过的风景,感受师尊感受的孤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去靠近那个站立在高岭之上的师尊。 她不要让师尊总是孤单的一个人,她想站在师尊身旁,为师尊挡冷风,遮骤雨,默默地守护师尊。 但师尊说,桥桥儿好可怜啊。 杜越桥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此时却一阵微风从窗外吹来,把缕缕梨花香拂在她的面颊上。 这一瞬间,她觉得说什么都不要紧了,只要师尊在身边就好了。 于是她往楚剑衣怀里蹭了蹭,嗅着师尊身上的冷香,傻不拉叽地说:“哪里可怜啦,不是还有师尊心疼我么,世上还有什么比被师尊挂念更幸福的事呢?” 听她说着肉麻的话,楚剑衣心里不禁生起一丝丝甜蜜的滋味,像被裹在糖丝缠成的球里,同时有些赧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轻轻拍着杜越桥的后背。 “昨晚累坏了吧,为师哄哄你,就快点睡觉吧。” 昨天晚上最累的不是师尊么,嗓子都哭哑了,自己顶多是手酸而已,杜越桥心里犯着嘀咕。 不过……师尊在哄她哎,她也是有师尊哄的孩子了,高兴得要冒泡儿了。 杜越桥于是安心下来,在师尊一声声的哄睡中,马上就要进入梦乡了。 可忽然,她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眼神瞬间变得清醒,她抬头看向楚剑衣:“师尊,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 “楚观棋传唤我到关中去,不仅告诉了我姻缘线的事情,还跟我交代说,师尊体内的那物,是个炉鼎。” 杜越桥在师尊的怀里挣扎几下,探出头来,和楚剑衣对视,“他说,楚家的第一任家主,是位女子……” 那是楚家世代家主严格保守的秘密,连楚剑衣都不被允许知道。 如果有人自八百年前活到现在,或许能从苍老的记忆里回想起,当时的关中并没有姓楚的大家族,却有一位叫作楚遗仙的奇女子。 但在当年,她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号——鉴心真人。 相传她屠尽夫家两百男丁,剖出两百颗血淋淋的心脏,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大路中央,让过往行人都上前来瞧见,那些心脏是红的还是黢黑。 她夫家是当时关中的大族,祖上出过姜的麾下,势力盘根错节地发展了几百年,说是关中第一大族也不为过。 但自楚遗仙鉴心之后,炙手可热的家族便同黄沙一般散去,连姓氏都未能够留下来—— 因为她们有了另外一个姓,所有幸存的女子都改姓为楚,拥立楚遗仙为新一任的家主。 自此,称霸关中八百年的楚家便诞生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以一介女子之身,将底蕴深厚的修仙世家屠戮殆尽的。 甚至于后世的楚家家主,都将她的事迹视为禁忌,连同她的名字一同抹杀在光阴的长河中,不许世人去探索这段秘密。 直到八百年后的楚观棋拼凑出了谜底—— 原来当年的那两百颗心脏,并不是从活人的胸膛里剖出来的,而是将两百颗猪心涂抹成黑色,用以冒充人心。 而两百颗活人的心脏,则是被楚遗仙投入熊熊烈火当中,去炼制一尊可以吸纳天地灵气的炉鼎。 炉鼎融入了楚遗仙的血脉之中,让她不需要像寻常修士那样费劲的吸气炼气,天地间的灵气就会自发地注入她体内,凝炼成最纯粹的灵力。 那鼎的威力强大无比,在楚遗仙创业初期立下赫赫之功,助她扫平了巅峰造极之路上的一切阻碍,为楚家称霸大陆八百年奠定了基业。 若是按照话本子上的传奇故事发展下去,那么楚遗仙将会白日飞升,得道成仙,遗仙不遗。 可在她晚年的时候,炉鼎的反噬开始了。 那一年,楚遗仙已有九十九岁高龄,叱咤关中乃至整片大陆六十余年,却在一夜之间发了癫症,提剑要砍死她最宠爱的幺子。 那是她八十岁生下的幼子,是楚家的第二任家主。 因为楚遗仙发现,她已经无法控制炉鼎对灵气的吸纳,那些灵气在她体内越积越多,排出的速度远远慢于吸纳灵气的速度,她即将要爆体而亡了。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承受灵气爆体而亡,楚遗仙完全可以慷慨赴死,哪怕彼时自己精神错乱,她也能够趁着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候,找一处无人踏足的角落等死。 可是。 炉鼎的诅咒并不只找她一个人清算,而是无情地落在了她每一个后辈头上。 楚遗仙生下的儿女,儿女生下的孙辈,每一个流淌着她楚遗仙血脉的子孙,他们的丹田都要比寻常修士略大一些,并且一代比一代更大,甚至有些后代还罹患了先天体弱的顽疾,无药可医。 除了她的幺子,继承了炉鼎体质的第二任家主。 权倾天下的楚遗仙慌恐了,以一己之力威慑大陆六十余载的鉴心真人第一次感到害怕,哪怕是当年坐镇东海,独自面对上千头深渊巨兽,她都没有眼下这么慌乱。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让炉鼎体质传承下去,那么楚家将会一代不如一代,继承炉鼎的后人也会步入她的后尘,在极端痛苦中死去。 所以,她必须亲手除掉疼爱的幺子,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但追杀的结果当然是没有成功。 在楚遗仙的时代落幕后,第二任家主夺权上位,将楚家的势力扩大数倍,不愧为一代风云人物,却在临终前立下遗言: 后代家主必须是炉鼎体质的继承人。 当然,这个遗言只在历任家主之间代代相传,每一代拥有炉鼎体质的传人,也不过一位而已。 上一任家主楚观棋,震慑天下一百余年,在生命最后一刻,化为了数缕清风,将偷来的灵力还给了这世间。 往事已如云烟散去。 不过,令楚剑衣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楚观棋宁愿把真相告诉局外的杜越桥,也不肯亲口跟她说? 总不可能是因为,那所谓的姻缘线吧? “因为楚观棋说,我帮了他一件大忙,所以不但把这些事情告诉了我,还说了他在问天阵里看到的场景。” 杜越桥有些不可思议地说:“他看见了,师尊与我执剑共守山河的场景。” 这在情理之中。 楚观棋虽然凡事都以楚家为重,但到底还是把天下的安危放在第一位,预见到那种场面,自然会留给她楚剑衣一条生路。 楚剑衣思量片刻,道:“你帮了他什么大忙?” “不知道,他也没告诉我。” 杜越桥摇了摇头,然后皱起了眉头说,“但我觉得不太对劲。如果说楚遗仙是炼了心脏后才得到炉鼎,那么她之前是怎么能杀死两百个修士的?” 楚剑衣轻敲了下她的头,“她既然能炼制出炉鼎这种逆天之物,肯定还尝试过其它的禁术,许是利用那些禁术杀的人。” 杜越桥点点头,旋即满眼凝重地看向她,“那师尊……” 楚剑衣知道她要问什么,轻笑了一声,从被窝里抬起手,一株形状古怪的灵草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窗外阳光明媚,耀眼的光线照在灵草上,令杜越桥一时间有些看不清楚,她揉了揉眼睛,等适应了光线后,定睛看去—— 这灵草的根茎近乎透明,被阳光一照,仿佛就融入了光线之中,极难被人发现,无怪乎杜越桥方才没有看清楚。 叶片呈现宽大的圆形,相互掩映着,围绕根茎聚合在一起,组成有拳头那么大的翠绿球状。 “楚观棋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天南海北地寻找破解之法,却没想到解药就在三步之内。” 楚剑衣抚摸着灵草的叶子,叹道:“修炼禁邪之术的灵材,大多取自五行中的四行,剩下那一行,便是克制邪术的要害所在。想来楚家八百年来,历代家主都在苦苦寻找这一株灵草,只是最后落到了我的手中。” 杜越桥又惊又喜:“所以师尊的疾症有救了?!” “嗯,不过得花费三年的时间,才能让灵草完全压制住炉鼎的吸纳之力。”楚剑衣道。 第177章 她对着杜越桥微微一笑,说:“还记得白玉璇玑盘么?” 杜越桥愣了一下,“难道说寻找解药与璇玑盘无关?” 楚剑衣轻轻摇了摇头,“确实与璇玑盘有关。” “可它不是已经坏掉了么?还是在我手中破碎的。” 说到璇玑盘破裂的事情上,楚剑衣不免有些尴尬,她掩唇咳了两声,解释说:“它本就是要碎掉的,不过刚好在你手中碎掉而已。” 听她把自己的罪咎给洗刷干净了,杜越桥眼中突然放出光亮,欣喜而委屈道:“所以璇玑盘的破碎……与我无关?” “对,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楚剑衣说。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冤枉了五年的杜越桥,只好把目光望向窗外,看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偶尔有几只海鸥展开翅膀,滑翔而过。 “其实在祭阵结束后,璇玑盘重新亮起了片刻,象征着五行之水的坎卦纹也放出光芒。我当时以为坎卦的指示,是让我镇守南海,但仔细一想之前的纹象,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离火卦让我了却阿娘和姨姨们的心愿,坤土则引导我去见大娘子,而乾金纹的亮起,是在将三把刀赠予海霁之后。” 听到这里,杜越桥凝神思忖了一番,“这些都是对师尊来说很重要的人……难不成,璇玑盘其实是引导师尊去完成她们的心愿?” “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楚剑衣道。 她笑了笑,说:“但它真正的作用,是帮我放下心中的执念,免得像楚观棋他们一样,执念久久不能消散便成了心魔,就算之后得到了灵草,也无法根除炉鼎对神志的影响。” “我这人执念太深,也太偏执,觉得阿娘和大娘子是因我而死,海霁是因我而与神兵无缘,所以总想着如何弥补她们。” “而璇玑盘正好为我弥补过错给出了指示,帮助我放下一桩桩执念,才让巽卦代表的灵草能主动为我所用。” 杜越桥默数着她说的卦象,发现缺少了坎卦的线索,思绪发散了一阵,忽然有个坐着轮椅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于是试探着问:“坎卦要师尊放下的执念,是楚希微吗?” 楚剑衣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准确一点来说,是让我放下对鸿影姐姐的愧疚。” “而我能为她做的,就只有保护好楚希微。” 第155章 师尊我们成亲吧杜越桥,阿娘同意你娶…… 好像一切劫波都度过去了。 那天把事情说完之后,两人相拥而眠,舒舒服服睡了个好觉,一直到夕阳的半边沉入海平线以下,橘红色的光辉映在眼皮上时,悠然转醒。 杜越桥睁开了眼睛,往旁边一看,却看见楚剑衣早就穿戴整齐,似乎准备出门。 “师尊,你要去哪里?”她喊了一声,“还回来吃饭吗?” 楚剑衣的身影顿住了,转过身来,走到床前为她掖好被角,“我去给岛屿罩个结界,马上就回来陪你吃饭,不会离开你。” 杜越桥抿了抿唇,望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久,似乎在问这话有几分可信,“那……师尊待会儿回来,想吃点什么?” “蟹黄面。”说着,楚剑衣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桥大厨做的蟹黄面最好吃了,做两碗蟹黄面,然后在家乖乖等为师回来,好不好?” 望着心爱的人往前走了七步,停步在门口,召出了无赖剑,然后腾空而起朝海边飞去,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流星般的光点,划过天边。 这一幕不禁勾起了杜越桥的回忆。 那时候她们在逍遥剑派,师尊给她许下七日承诺,就头也不回地远去,让她等啊等啊,等到近乎绝望的第十天,师尊才终于姗姗地回来了。 可眼下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她知道楚剑衣一定会回来的,她们将心完全地托付给了彼此,以至于那些和爱相关的东西—— 比如信任,就变得坚不可摧了。 杜越桥甜滋滋地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收拾好自己,走到厨房里,取出螃蟹准备做蟹黄面。 “砰砰” 忽然有两声巨响,从沙滩那边传了过来。 杜越桥心里猛地一惊,来不及冲出厨房,识海里就传来楚剑衣的声音: “别怕,这是为师在测试结界的防御力,待会儿还会响起几声。实在害怕的话,我就在炸结界之前传个信儿给你,记得把耳朵捂起来。” 不是害怕,杜越桥在心里默默地想,不是害怕恐怖的声音,是担心你会出意外。 都已经是二十五岁的人了,怎么还会像小孩子一样害怕打雷之类的动静呢? 何况她都和师尊一样高了,可以张开臂膀去保护师尊,不可以再因为这点响动而害怕了。 是啊,她们如今谁也没比谁矮,谁也不比谁高,她们是完完全全一样高的。 如果两个人在雨天里走,没有谁一定要为另一个人撑伞,也没有谁一定要为另一个人弯腰,她可以为她撑伞,她也一样。 她们之间不需要谁为谁踮起脚,也不需要谁为谁弯下腰,直直地站着,就连嘴唇也刚好在一个位置,只要靠近了,就能一分不差地吻上去。 甚至于在床上搂抱的时候,柔软的胸脯都是互相贴着的,那滚烫的心跳便能够补上右胸膛的寂静。 她们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情人。 “师尊,其实我以前有想过、想过……”杜越桥的气息有些不稳,可话语却是赤诚的,“如果师尊接受了我的示爱,会受到世人唾骂的。” 楚剑衣缠绕在她身上,用新学的招式含着她的耳垂,呢喃不清地说:“由那些人骂去,为师才不怕。” “可我、可我怕……”杜越桥绷直了脚趾。 “不许怕。”楚剑衣霸道地吻住了她的唇,指尖不断游走着,“为师本就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女魔头,什么骂没听到过,还会害怕这个?” “不是、不要这样说自己了,师尊……” 泪水聚起来,在眼眶中汪成了清浅的小潭,一滴、两滴,颗颗分明往下滑落。 青丝随着头的摇晃而变得凌乱,杜越桥控制不住地低泣了起来,微微带着点喘。 “师尊不是女魔头、不是,也没有离、离经叛道……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许、不许别人这么说师尊呜……” 她的脸庞还挂着泪珠,眼尾绯红渐渐加深,却还要努力仰起头,去吻爱人的嘴唇,堵住那些自伤的话语。 楚剑衣被她吻得心一阵阵发软,伸手抱住她的后脑勺,慢慢地倾了下去。 “好,都听你的,不说了。这个地方只有为师和桥桥儿两个人,不会有人来骂咱们……” 她勾着唇角轻笑,“桥桥儿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要为师来哄啊?” 杜越桥晕晕乎乎的,意识快要涣散了,脑袋里却跟她较劲: 到底谁是小孩子?是谁总喜欢说一些让人心疼的话伤害自己,然后让她去哄啊?该不会是她最爱面子的师尊吧…… 某位师尊的好面子程度远不止于此。 有一次良辰美夜,杜越桥被她忽悠着喝了几杯青天高,事儿做完了,又被她套出话:“其实师尊的技术很烂啦,每次都装得我好累。” 真相是如此的不忍细听。 楚剑衣当即沉下了脸,把人扔到隔壁的屋子睡去,自己则躺在床上盯着手出神,想到天亮都想不明白,难道她的手艺真的很差劲? 她自己怎么没感觉到??? 于是从那一夜之后,杜越桥经常受到她的威胁—— 或是在她回想起某一个陈年老梦时:“今晚要把你的双手给拷起来!” 或是在她学习了《女体十三式》后:“等为师搓两条麻绳出来,有你好受的!” 或是在她钓鱼的时候突发奇想:“桥桥儿喜欢在海水里吗?” 杜越桥是个有正常需求的成熟女人,耳边经常吹着这样的风,有时候心里不免产生些悸动,幻想着师尊哪天真会按说的那样对她。 有些紧张且期待,还有点刺激。 然而…… 每次那些吓人而勾人的话说完后,一切的招式都会用在楚剑衣身上—— 并且她本人乐此不疲,最喜欢半边身子趴在礁石上,让微冷的海水拍打过来,荡漾着,波动着,刺激腰身的每一寸肌肤。 “师尊,你每次说的这些话,是想用在自己身上,还是对我用啊?”杜越桥揉了揉手腕,带着乞求的语气说道。 楚剑衣板着张脸不说话。 一半原因是不太好意思,另一半则是她已经决定好,自己要长久当下面那一个了。 躺着就能享受尽心尽力的伺候,还不用费手劲,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再说了,杜越桥不是嫌弃她的技术么,那就让杜越桥多教教她好喽。 她不介意在这个时候,两人的身份短暂互换一下。 八仙山岛的光阴没有模样,春夏秋冬都是一个样子,草木郁郁葱葱的青翠,各种鲜妍的花朵也长开不败,好似遗落在人间的仙境。 第178章 但杜越桥会把时间记得清清楚楚,过了今夜,就是十一月十九。 “师尊,”她把累乏了的人儿搂进怀里,虔诚地吻着三千青丝,“生辰快乐。” 怀中的人儿愣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和她面对面相视着,“我没有说过今天是我生辰。” 温度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中渐渐攀升,变得炽热而暧昧无比。 杜越桥弯起眼眸,温柔地笑着说:“师尊还记得咱们在逍遥剑派过的那个生辰吗?” 七年前的事情了,谁还会记得清楚? 在她困惑的眼神中,杜越桥解释起了自己的推断:“当时是我去给宗主她们开的门,所以记得很清楚。宗主她先向屋子里祝贺了一声生辰快乐,然后才看向我,又说了一声生辰快乐。” “师尊应该知道,宗主不是善于表达言辞的人,所以她并不会刻意给我祝两次生辰快乐。” “所以第一声的生辰快乐,其实是说给师尊听的吧?” 楚剑衣没忍住笑了声,抬起手刮了刮她的鼻头,说道:“万一是她那天被冻傻了,脑子没反应过来,给你道了两声祝贺呢?” 杜越桥一本正经地摇摇头,“真正让我笃定那是师尊生辰的,还有两个原因。一是宗主特意从大老远的江南折来一枝梅花,还带着我亲手做的紫君子花簪,送给了师尊。”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来,傻笑了两声,接着说道: “另一个原因是,那天我因为凌见溪的事情向师尊求情,师尊本来想骂我来着,却回头看了眼滴漏,发现时辰还没到二十日,所以放心训斥我的,而宗主进屋之后,时间才到了第二天。” “所以十一月十九,一定是师尊的生辰。” “剑衣,今天是个好日子。”她低下头,温热的唇吻在楚剑衣眉眼处,“我们成亲吧。” 楚剑衣却良久地沉默了,她垂下眼帘,不愿去看杜越桥,半晌才轻声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而且我的生辰……并不是什么好日子。” 她对杜越桥说过,那个深埋在心底的秘密,阿娘、鸿影姐姐、大娘子,这些为数不多的对她好的人,都是在她生辰当天离她而去—— 所以她不再过生辰,也害怕过生辰。 谁知道老天要从她身边夺走的下一个人,会不会是杜越桥呢? “不会的,剑衣。” 杜越桥往下滑了一些,正好能从下位的角度去看楚剑衣的表情,“我的剑衣前半生历经了那么多的风浪,老天怎么会舍得继续为难呢?” 她用双手捧住楚剑衣的脸,轻柔地将额头贴上去,彼此的眼神便温情脉脉地对视着。 “既然剑衣还没有做好准备,那我们就继续等……只要我们俩能好好地在一起过日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就比什么都强了。” 楚剑衣却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酝酿着一个重大的决定。 良久,她才睁开双眼,万分慎重地对杜越桥说:“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虽然为人父者不父,但她们还有阿娘。 她们趁着夜色赴往山庄,拨开轻盈芬芳的花枝,来到曲池柳墓前。 杜越桥精心打扮了一番,特意将海霁送给她的镯子戴在手上,把楚希微赠予她的玉兰花簪也钗在发间—— 如果这段恋情能大方走在青天白日之下,她会大摆酒席,邀请她们一同来见证。 楚剑衣怀里捧着一枝江南腊梅,色黄而朵小,散发着幽幽清香。 她走到墓旁的一棵枯萎梅花树前。 说是梅花树,其实形状不过一段梅枝大小,无花无叶,已经死去多时了。 楚剑衣用花锄挖了两下,轻易就将它连根铲除了。 她半跪在空荡荡的土坑前,手中握着新鲜的梅花枝,迟迟不敢将它栽下去。 “我与阿娘有一个约定。” 她背对着杜越桥,忽然开口说道,“如果能将她生前喜爱的各种江南花树都种在这里,代替我去陪伴她……从此我便不再回来看望她,天涯海角任我去行走。” “我用了快二十年的时间,搜寻来各种各样的花树,种满了整座山庄,它们也都活了下来,开得极好极美丽。” “唯独阿娘生前最爱的梅树,任凭我如何保持它的生机,只要一断开枯木逢春术,它便瞬间枯萎了。” 说着说着,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接着轻笑了一声,肩膀却开始颤抖。 “你说……是不是阿娘她,舍不得我走啊?” 两人彻底坦白后,杜越桥发现,平素看上去高冷不近人情的师尊,比她想象的还要多情,到了伤心处时,眼泪比她还要多。 她落泪的时候,尚且还有师尊在旁边安慰、轻轻擦拭眼泪……可师尊呢? 她没遇到师尊的前十多年,与师尊分别的五年,谁能来安慰安慰师尊,谁能给她的剑衣擦擦眼泪呢? 此时再看见心爱的人抽泣,杜越桥的心都快要碎掉了。 她矮下身子,轻柔地环抱住楚剑衣,正想说些抚慰的话,手中却忽然被塞了那枝梅花。 楚剑衣微微侧过脸,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并不说一句话,但杜越桥明白了她的意思。 心跳渐渐加速,像一头小鹿在胸膛里乱撞,也像海浪撞击着山崖,嘭嘭嘭嘭,数不清的山石掉进了海水里,溅起浪花千层高。 杜越桥不停地调整着呼吸,将楚剑衣交给她的梅枝插入泥土中,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尽量放松自己的心绪。 然后轻声念着:“春风吹又生。” 开始了,灵力在她的丹田里缓慢流动,朝指尖的方向细细涌去。 但或许是过于紧张了,她并没有感觉到面前的梅枝有任何动静。 于是又念了一遍:“春风吹又生。” 依旧无事发生。 她的心瞬间掉入了冰窖里,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发冷—— 难道这段情爱不能被阿娘认可吗?难道她注定得不到阿娘的承认吗?难道她和师尊最终会被拆散吗…… 没有那么多的难道,她不肯死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第三遍念出:“春风吹又生。” 眼前仍然是漆黑一片,如同无风的湖面,平静不起波澜。 但下一刻。 体内的灵力疯狂朝梅枝涌去,似黄河奔流入海,如千条汹涌的支流汇入长江,激流澎湃,滔滔不绝。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几乎要将杜越桥浑身的灵气给榨干了。 坚持一下,再坚持…… 可她还是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灵力摄取,咬牙坚持到最后一瞬间,彻底断掉了枯木逢春术。 她不敢睁开眼睛,生怕看到的是枯萎的梅花树。 但耳边却传来—— “杜越桥,阿娘同意你娶我了。” ----------------------- 作者有话说:师尊生辰的伏笔在73章末尾和74章,感觉也有点久远了呢~ (不过把前面埋的伏笔和后面一一串起来,有种串珠链的成就感呢[哈哈大笑]) 第156章 亲她抱她举高高谁又在外面敲门?!!…… 过了十一天,正好是除夕,师徒俩准备去桃源山蹭一顿年夜饭。 杜越桥挑选了一大堆的海产,装进乾坤袋,装满了自己的袋子还不够,又向楚剑衣要了两个。 “过了年,就只有两年半的时间啦。”杜越桥一边收拾包袱,一边算着数,“到时候师尊就能娶我啦。” “那你可得赶紧准备好嫁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嫁给为师。” 楚剑衣对着镜子梳理妆容,翻出压箱底的胭脂水粉,用力一抿,薄唇便染上胭脂红的颜色。 她今天画的是淡妆,梳着平和近人的发髻,远看近看,都似出水芙蓉一般清丽,那抹红唇更是如花瓣尖儿,恰到好处的迷人。 杜越桥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顺势坐在她的大腿上,撒着娇说:“师尊嘴上的胭脂是什么滋味,徒儿能尝尝吗?” “苦的,不好吃。”楚剑衣随口说道,然后把腿打开了些,让杜越桥能躺在她的腿上,“躺下去点,别挡着我描眉毛。” 不知不觉,她们俩在岛上已经度过了半年,除了偶尔的暴风雨袭击海岛,再也没有什么能打扰她们宁静的生活。 这段时间,杜越桥被师尊宠得越发娇气了,撒娇讨好、掉假眼泪的伎俩简直是手到擒来。 即便楚剑衣看穿了她的小把戏,也舍不得去戳破,甚至有些自鸣得意:徒儿小时候被无视的撒娇,都在自己这儿得到了回应,不是么? 杜越桥是她亲手浇灌的兰花,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娇柔一些有何妨呢? 又不是非得装出顶天立地的坚强模样。 她喜欢杜越桥冲着自己撒娇装可怜,就像现在这样。 “好啦好啦,别掉你那假猫儿眼泪了。”楚剑衣无奈地把人扶起来,主动吻了一口,“这是奖励你的,满意了吧?” 第179章 杜越桥被猝不及防的吻亲懵了,路上一直没反应过来,“师尊为什么要奖励我……” “是奖励你今天乖乖喊了师尊,没有瞎喊成别的什么,继续保持。”楚剑衣突然扭过头来,压低了嗓音说道。 “哎呀师尊!” 杜越桥被她冷不丁的回头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后,她拍着胸脯悄声说,“师尊下次回头的时候能不能先打声招呼?” “头要回便回了,用得着打什么招呼?” “我也害怕呀,”她左右看了两眼,确定没人盯着她俩后,做贼心虚地说,“怕被师尊吓着后,嘴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 楚剑衣对她无话可说,挥了挥衣袖,抬脚就往台阶上走去,不管这家伙在身后惊魂未定地喘气。 杜越桥刚想跟上她的脚步,身后却有人在喊自己—— “麦子!” 或许是这个外号的历史过于悠久,抑或是那道嗓音快要被她忘却了,杜越桥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到哪里不对劲。 她停在台阶上,来不及细想,喉咙里的回应却先一步冒了出来:“关之桃,是你!” 楚剑衣刻意放慢了脚步,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杜越桥跟上来,于是她回头一看—— 她看见了一个模样沧桑,年纪有三十来岁的憔悴女人,再仔细一看,竟然是关之桃。 那个在她的印象中,只有十七八岁的爱笑的娇俏少女。 杜越桥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熟悉的脸庞,然而岁月无情,削去了她圆润可爱的脸颊肉,在眼角和唇边留下了细小的皱纹。 瞧见杜越桥穿得端正,关之桃尴尬笑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衣袖撸下来,那是她刚在后厨做年夜饭的时候卷起来的。 杜越桥不可思议道:“桃子,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哎呀,这个嘛……”关之桃本来有些说不出口,但听见她说的那声桃子,知道年少时的好友并未嫌弃自己,便坦白了说: “我满了十八岁下山之后,本想着好多年没有见我家那仨了,以为他们会回心转意,对我至少好一点。但俗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吃屎,这群背时鬼竟然商量着要把我卖了换彩礼钱!” “那牛脾气一上来,我冲出去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然后带着身上的钱财跑路了,先是跑到粤地那边做生意赚了点小钱,不过后来亏得血本无归,就只好灰溜溜地跑回桃源山了……” “幸好宗主和叶夫人愿意收留我,让我留在桃源山干些打杂的活儿,不然我都不知道活路在哪里了呢!” 听着她开玩笑似的说出这些话,杜越桥不禁仔细打量了好友两眼,果然不错,她的脖颈和手腕上都有伤疤,伤痕狰狞,看起来瘆人得紧。 ——她一个不能修炼的女孩子,从吃人的家里逃出来,得遭了多少毒打啊?做生意那点三瓜俩枣的本钱,得让她受别人的多少白眼? 两个少时的玩伴多年未见,好不容易聚到一起,还没说上几句体己话,关之桃就被后厨的弟子喊了过去。 杜越桥继续留在原地干站着,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人生真是世事难料,当初的伙伴三人组,最有修炼天赋的楚希微,天之骄女跌下神坛,受尽了折辱,最后落得个双腿残废的下场。 聪明活泼口齿伶俐,最讨人喜欢的关之桃,也被命运折磨得容颜憔悴,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年少时候的光彩。 而当年最不起眼最平庸的自己,竟然是伙伴中活得最好的一个,如何能不叫人唏嘘呢? 不过,世事无常的唏嘘只属于经历过的人。 对于年少稚嫩的小姑娘们来说,她们显然更在乎长辈的红包。 “杜师姐、杜师姐!”是个生面孔的小丫头在说话,“为什么你给我们发两个红包呀,去年也是这样的么?” 杜越桥揉揉她的头发,嗓音温柔地说:“因为大的那个红包呀,是楚长老给你们的。” 小丫头歪着脑袋,“楚长老是谁呀,她很厉害吗?” 杜越桥将她抱在怀里,举得高高的,让她能看见坐在长老席间的白衣女人,“看见那个长得最漂亮的长老了么?她就是楚长老,也是我的师尊,曾经镇守南海保护了你们的平安呢。” 女人正在高座之上饮酒,目光却时不时望着她,刹那间,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彼此都怔愣了一下,然后脸红心跳地移开了视线。 “楚长老好厉害噢~而且她长得好漂亮,要是我能快快长大,长到像杜师姐这么大,是不是就能嫁给她啦?” 小丫头痴痴望着白衣女人,眼神中尽是仰慕的神色,“杜师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的脸怎么红了……咦,还烫烫的呢。” 杜越桥心虚地咳了两声,然后装作生气了的样子,把小丫头放到地上,撇过头去,说道: “你个小妮子还想当我师娘呢?做你的春秋大美梦去吧,你走你走,我不跟你玩儿了。” 小妮子双手捂着眼睛,呜呜哇哇地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念叨着:“楚长老好,杜师姐坏!” 经过这么一遭乐子事,杜越桥心里的那阵不愉快被冲淡了,在回去的路上,她甚至还能跟楚剑衣嬉皮笑脸。 “她想当我的师娘哎,师尊这都不生气,难不成师尊喜欢十岁的小丫头片子?” 楚剑衣气得直瞪眼,不轻不重地踩了她一脚,“你还知道她只有十岁?难不成你跟她一样小,还要为师亲你哄你抱着你举高高?”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一瞬间忘记了喊疼,悄悄凑到耳边,问:“真的可以吗,师尊?” 于是脑门儿上也挨了一弹指。 这下终于清静了,楚剑衣加快了脚步拾级而上,杜越桥捂着脑门,急匆匆跟在她身后。 今晚的月色极美,一轮明月在夜空之中悬挂着,繁星点点,闪烁着青亮的光芒,那么雅致,那么幽静,那么安详。 明澈如水的月光静静照耀着,有两道颀长的身影,在修至山顶的长阶上,慢慢地走动着。 那两道身影,一道白一道青蓝,有如满天飞雪落入了竹林,一片竹叶托住一捧春雪,轻盈、灵动而美好。 两人走回到似月峰的厢房,楚剑衣的房间在里边一些。 按理来说,应当是杜越桥先送师尊回屋,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睡觉。 但经过自己的厢房时,杜越桥一把牵住师尊的手腕,不让她继续往前走了。 楚剑衣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你搞什么名堂?” 杜越桥却牵着她的手,引诱似的搭在自己衣襟上,“师尊,今天晚上我可以在下面吗?” “这是桃源山,不是在岛上!”楚剑衣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训斥。 “可似月峰上除了我和师尊,再也没有别的人了。” 似怨含嗔说着,眼眶里渐渐盈起了泪水,她把师尊的手当帕子用,假惺惺地擦着眼泪,“而且徒儿辛勤劳作了一个月,不该换点奖励么?” 楚剑衣这下子真的没话说了。 就算是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也不能让她只耕地,不吃草吧? 于是楚剑衣幽幽扫了她几眼,心中想起了好主意,手穿过腋下,一把将人抱起来,推门而入,将油灯点燃,放置在床头。 杜越桥正吸吮着她脖子后边的软肉,还没明白过来她想做什么,人就被放倒在床上,三两下除干净身外之物,双手被绑在床头,两腿打开。 高耸的地方,系了两个漂亮的蝴蝶结。 楚剑衣倾下身子,亲吻着她,指尖不停地游走,在她的劲腰上揉捏着,撩拨着,诱得她的脸庞在灯火下染起潮红,眼神逐渐迷离涣散。 她要借着灯火的映照,把她最美好最迷人的样子,深深刻入眼底,一生一世都不忘记。 杜越桥头上的玉兰花簪被拔下,搁在灯盏旁边,花瓣在映照中泛着一层柔光。 “师尊……师尊,我想要你唔……” 修长的手指开始往下探索,杜越桥的气息变得越发急促了,嘴唇微微张开,两片唇瓣晶莹而红润,含着楚剑衣的唇。 灯火映着倩影成双,屋内一片旖旎的春色。 正是情到深处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杜越桥,我有事要跟你谈。” 第157章 前有宗主后师尊好刺激。 谁啊这么讨厌,非趁着她们做好事的时候过来敲门? 杜越桥吓得双腿瞬间并拢,手腕从系带中挣脱,那声音像一盆冷水泼在她头上,把欲。火浇灭了大半。 “杜越桥,开门!” 听到那声音,楚剑衣立刻伸手,想去熄灭那盏油灯,却被杜越桥连人带衣服塞进了被窝里。 杜越桥魂都快要飞了,给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龇牙咧嘴地低声说:“是宗主,她有急事要跟我讲,不会准我装睡的。” 楚剑衣趴在被窝里,掀开一小条缝透气,语调哀怨又不乏兴奋,一计上了她的心头:“怎么又是这家伙,屡屡坏了为师的好事。” 第180章 “你在屋子里做什么?喊了你这么久都不开门,再不说话我就推门进来了!” 海霁的声音明显有些不耐烦了,重重敲了几下门。 “我在换衣服,宗主稍等一下!” 杜越桥一把压下师尊乱动的手,手忙脚乱套了件寝衣,又把床帘拉了下来,钻进被窝躺好后,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虚弱地说道:“宗主,你进来吧,让你久等了。” 得到了回应,海霁立马推门而入,关门的力道比平常重了不少,似乎是心里堵着火气。 一进门,她就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熟悉气息,接着她往床底下扫了一眼,瞬间瞪大双眼,紧绷着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但隔着两层床帘,杜越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继续装样子说:“咳咳,宗主,我今天生病了,头好晕……您有什么要事找我吗?” 依照宗主直来直去的性子,有什么事情利索地交代清楚了,就不会多作逗留,接着忙其它的琐事去。 但眼下的情境有所不同,海霁站在门口旁,直勾勾地盯着她,话憋在心里也不说。 杜越桥有些着急:“宗主,您是要……呃,咳咳咳。”她话说到一半,小腿忽然绷直了起来,手指扣着床沿,指节拱起,发着点儿抖。 怕被海霁发现她的异样,杜越桥犯了哮喘似的连着咳嗽好几声,“咳咳咳咳咳……” 她翻了个身,让楚剑衣的手指从腿间滑走,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喘了出来,一边喘息一边咳嗽,还要夹紧了臀,百忙之中伸出手,按压住楚剑衣捣乱的手掌。 海霁这下出去也不是,走过去更不是了,只好叩了几下门,“你、我、你……杜越桥,我还站在这里呢!”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床上两人的心底里,俱是一咯噔。 楚剑衣最先反应过来,在徒儿敏感的僵硬了的腰肢上,蔫坏写下几个字:完蛋,被发现了。 摸了摸杜越桥的心跳没声了,知道她脑袋里的弯儿还没转过来,于是又写下一个字:鞋。 这下子杜越桥反应过来了,刚才只顾着收拾床上的衣裳,忘记把师尊的鞋给藏起来了。 杜越桥咽了下口水,吞吞吐吐地说:“当、当然知道了,宗主,我只是脑袋烧得有些糊涂了……刚才师尊还过来喂了我点药。她、她鞋子里头湿了,急着要走,所以换了双我的鞋,自己的忘记带走了……!” 她话还没说完,屁股尖上就遭了一揪,疼得杜越桥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任楚剑衣在她腚上落下一笔一划: 笨死了,不打自招? 长点脑子的人都听得出,她这话简直是欲盖弥彰—— “我等下给她带过去。”海霁说。 楚剑衣、杜越桥:“?” 于是楚剑衣再落下几笔:看来她比你还笨。 还好她没在腰上动手动脚,杜越桥趁此机会问道:“宗主有什么事找我?” 海霁把视线移到旁边的茶盏上,沉吟片刻,声音放得平和了一些:“你已经二十六岁了,到了应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在外漂泊多年,可有遇到中意的人?” 杜越桥愣了一下,张口要掩饰说没有,但被楚剑衣舔了舔后背,刺激得她脑子转了个弯,反问道:“宗主问这个做什么?” “你若是有喜欢的人了,宗主可以帮你上门提亲。” “这种事……不应该是由师尊来做吗?” 海霁目光幽幽地看了看她,然后看向一旁,似是无意提起:“桃源山这几年风气不正,总有些大胆的丫头敢暗恋她们的师尊,有些为人师的知道不能逾越礼法,但有些当师尊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止住了话头,接着话锋一转,“我看那些小丫头片子似乎对你也有这种意思?” 看来宗主大半夜气势汹汹来找她,问的是这个罪,不是在暗点她和师尊的关系啊。 杜越桥大松了一口气,“宗主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收敛住,注意和师妹们相处的分寸。” 被子底下的楚剑衣越听越恼火了,她提膝撞开杜越桥的双腿,在里边写着:你还取次花丛上了? 蒙在被子里,周围都是黑漆漆的,楚剑衣只能凭着记忆,用毛笔沾了点墨水,找到有弧度的书卷,轻拢慢捻地写: 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不在的几年,让你相好了多少个师妹? 你真是饿了,她们都还是些丫头片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一边研磨着砚台,一边用毛笔尖儿写着字,令杜越桥整个人都是发懵的,既要应对海霁说的话,又要对抗像电流似的窜上脊背的酥麻感受,真是苦煞了她。 好在杜越桥平常就不是个口齿伶俐的,加之生着病,一时半会儿说话吞吞吐吐,时不时还卡壳,倒也在情理之中。 海霁问的那些话,一半在说如今的女孩子难管教,一半又说,近来别的门派发生了师徒恋的不伦之事,问杜越桥有什么看法。 杜越桥能有什么看法,她真的快化掉了,哪里拼凑得起自己的看法? 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从嘴里说出些义正辞严的话:“这是不可取的”“那对师徒毫无廉耻之心”“她怎么敢对自己师尊做那种事?” 让海霁听了挑不出毛病。 但一问一答落在楚剑衣耳中,她咂摸出了不对劲: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前有劝不走的宗主,后有骂不得的师尊,前后都是祖宗,杜越桥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她在心里头,一会儿骂自己定力太差劲,刚才为什么没有忍住,一会儿祈求宗主快些走,一会儿祷告师尊别再乱动了…… 好不容易捱到最后,隔着帘子,海霁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走到门口即将要出去,却顿住了: “越桥,你体谅宗主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不好摆在明面上说,今晚的这些话,不管有没有听进去,麻烦你们细细地想一遍吧。” 说完,她把门一关,脚步尴尬而急切地走远了。 确定她不会回来突袭之后,杜越桥萎了一样躺在床上,缓了好久,用双手捂着眼睛,半含绝望半是羞耻地说道: “宗主她……是怎么发现的?” 楚剑衣躺在她旁边,阖着眼睛,语气慵慵懒懒,满不在乎,“大概是在为师给你挡酒的时候?或者从你的眼神中看出来的?总之今天夜晚,她一直在找机会想跟我说话。” “不过嘛……”楚剑衣用勾起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缠了一圈,“为师故意不给她这个机会,所以她就来找你了。” 哇,敢情师尊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自己和宗主都落进她圈套里了。 杜越桥沉默了半晌,然后卷走了被褥,毅然决然地远离了楚剑衣,独自走到另一间屋里睡觉去了。 月亮渐渐升到了夜空中央,楚剑衣左等右等了好久,依旧没等到人回来,叹了口气,只好亲自下床,把裹在被子里生气的人儿抱了回来。 哄了好久,终于找出来徒儿的痛症所在,楚剑衣用揉了揉自己的额心,无奈道:“其实我也很为难的。” 杜越桥立马反驳:“师尊有什么为难的?难处不都给我受着了吗?” “咱们俩的难处是一样的,你没脸去面对海霁,我也发愁怎么给她交代啊。” 杜越桥幽怨含怒地看着她,听不靠谱的师尊给自己一个解释:“愁着给她说,不是我把你拐走的,是咱们两情相愿的。” 无语凝噎了片刻后,杜越桥再度卷着被褥逃走了,费了楚剑衣好大的功夫才把人哄好。 楚剑衣竖起三根指头,向她保证:以后发生这种事了,绝对不把她一个人推出去,而是要两人共同面对。 也不准在旁边看她的笑话,给她添乱子,而是要第一时间出面维护她。 这才是准备好长相厮守的两人,应该为彼此做到的事情。 不过她们俩在被窝里商量了一个晚上,也没商量出怎么给海霁交代。 只好在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收拾好一切东西,御剑离地有几层楼高,远远给海霁告了个别,然后火速离开了桃源山。 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着,留给她们俩好好琢磨的时间还有很多。 * 岛上的日子独属于她们两个人,宁静、平淡、祥和,是细水长流般的幸福。 清晨起了床,伸伸懒腰,洗漱完、吃饱饭之后,两人提着鱼篓去赶海,能收获到不少好东西。 傍晚就散步到礁石上,或依偎而坐,看绚烂的晚霞在空中变幻,听潮起潮落的声音,或者等到天色再暗一些,像人鱼一样趴在礁石上,从腰臀开始浸入海水中,做个爱解解乏。 光阴似箭,转眼就过去了大半年。 杜越桥特意制作了一本黄历,厚厚一本,足有上千页厚,都是她亲手写上去的。 每过完一天,就从黄历上撕下一页纸,等黄历本撕到最后一页,师尊体内的炉鼎被完全压制,再也不会危及师尊的性命了。 第181章 她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嫁给师尊了。 正美滋滋的想着,浑然不觉有人走到身后,环抱着她,将下巴搭在她的肩头上,“在想什么呢,傻傻地站在这里不动了。” 杜越桥粲然一笑:“在想还要等两年,才能和师尊成亲呢。” 她转过身揽住楚剑衣的腰肢,像往常一样问道:“师尊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楚剑衣思索了片刻,“想吃点清淡的,菜畦里的小青菜能吃了吧?为师盼了好久。” 交代好之后,两人卿卿我我了一阵,这才舍不得地分开。 杜越桥提起小菜篮子,准备去山那侧摘点叶子菜回来,但看见她往山下走去,便在后边喊了一句:“师尊,你要做什么去?” 那人的身形顿了顿,然后朝她挥挥手,“为师去揍结界一顿。你快去把饭烧好了,为师等着回家品尝你的手艺。”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哦~[撒花] 第158章 杀了你们啊啊啊剖腹取鼎。…… 揍结界一顿? 因她这句话,杜越桥不禁牵起唇角笑了声,心道,师尊怎么越来越像小孩子了,说话都这么幼稚。 但发生在师尊身上的转变,都令她感到十分欣喜—— 师尊的喜怒哀乐不用再去掩饰,可以明目张胆甚至放大数倍,呈现在她的眼前,这不是把全部的心都托付给她了,还能是什么? 唇角的笑意压下去了,但心里却比吃了蜜糖还要甜几分。 杜越桥哼着小曲儿,悠闲地朝山那边走去。 她抬头望了眼天,看见远处的乌云铺天盖地席向岛屿,不时有几道闪电在乌泱泱的云层中穿梭,狂风呜呜刮着,是快要下暴雨的迹象。 不过只是一场暴风雨,算不得什么大事。 杜越桥没把突如其来的变化放在心上,南海天气多变,时常有上午晴空万里,下午就袭来狂风骤雨,将岛屿遮得天昏地暗的情况。 但岛屿上方有师尊罩的结界,能把飓风挡在外边,将雨水引到山顶的小石潭里,汇聚成溪流,顺着山势淙淙流淌,毁天灭地的暴风雨便化成了一场春雨,滋润岛上的一草一木。 ——所以她早就司空见惯了。 甚至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待会儿回去见到师尊,兴许还能装装可怜,窝进师尊的怀里求安慰。 正想得出神时,天地间陡然一亮,紧接着,数道惊雷齐刷刷从天而降—— “轰” 宛如庞然巨兽挣破了枷锁,从深渊中一跃而出,狠狠撞击着结界。 一时间,岛屿地动山摇,连远处的海崖都被震得石壁剥落,数不清的山石掉进海水中,激起千层浪。 杜越桥扶着旁边的山茶树站稳,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嘀咕道:“师尊研究出的新法子,还能引来雷电了?” 也不提前打一声招呼,这下是真把她给吓到了。 杜越桥暗自腹诽两句,心想着,自己都不用装可怜了,谁叫师尊忘记给她说…… 等等。 不对! 一瞬间,杜越桥的瞳孔骤然放大,手中菜篮子掉了下去,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攀上心头。 以往师尊打击结界的时候,都会事先通知她一声,要她捂好耳朵别害怕,没有忘记过一次。 可是这次,她的识海里怎么没有传来师尊的声音? 砰砰,砰砰砰。 胸膛里的心跳紊乱了,杜越桥来不及思考太多,拔腿就往山下跑,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手忙脚乱地召出三十重剑,朝着山脚疾飙而去! “师尊,师尊,你那里发生什么事了?理理我,师尊!” 一路上,她尝试用各种方法联系楚剑衣,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那种不好的预感渐渐放大数倍,几乎要从喉咙里爬出来,扼住她的脖颈,阻止她的每一次呼吸! 乌云呈团呈堆聚集过来了,黑泱泱铺满了半边天,已经见不到多少天光,狂风卷着海水侵袭岛屿,发出鬼哭狼嚎一般的呜呜声。 一滴、两滴,星星点点的雨水降落下来,砸在杜越桥的脸颊肩头,将她尚存侥幸的念头彻底浇灭。 岛屿有结界的罩护,平常是不会下雨的,但为什么这次…… 杜越桥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只一个劲儿催着重剑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到脚下的景象都变成了虚影,浑身被淋得透湿,也不敢停下来。 她如亡命一般在暴雨中疾驰,双眼都被雨水模糊了,看不清前方的路。 杜越桥抬手擦了擦眼睛。 待到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时,眼前的一幕,令她的心脏在瞬间失去了跳动—— 灰蒙蒙的半空中,女人被两根铁链悬吊着,铁链底端的半圆环倒刺从她的双肩贯穿至胸前,将重伤的女人吊在暴雨中,任凭雨水冲刷她遍身的鲜血。 她身上有雷击过的焦痕,昨天刚晒好的白衣也变得破烂不堪,一柄长**穿了她的胸膛,殷红的血液顺着枪尖凝聚,一滴滴往下坠落。 单薄的身躯如旗卷般飘荡在空中,经受着风吹雨打,楚剑衣的生死不知。 “师尊!!!” 声嘶力竭,目眦欲裂,杜越桥的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血丝布满了眼球,眼泪夺眶而出! 雨势仿佛都因这一声嘶吼而渐小了,那群黑衣人注意到突然冒出来的杜越桥。 杜越桥也在同时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这群修士身穿浩然宗的弟子服,御着各种法器,站在空中围成了一个圈,将楚剑衣困于圆圈中央。 他们手中或执着长剑,或挽着满月弓,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立于乌云层下,左手执凿右手握锤,控制着雷电的流窜。 刹那间,上百双眼睛齐齐看向杜越桥,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冷光,仿佛群狼在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来得正好。” 苍老的声音响起,黑衣修士们纷纷让开了一条道,一位白胡子老者从人群后缓缓走出。 白胡子负手而立,语气冷漠道:“这是楚剑衣的徒弟,不妨让她在旁亲眼看着,自己的师尊是如何被剖腹破丹田的。” 身旁的修士立刻会意,取出捆仙索,将杜越桥牢牢困住,随她拼了命的挣扎,也无法脱身。 杜越桥被押到了圆圈中央。 这时候她才看清楚,楚剑衣的脸庞已经褪尽了血色,两条肩膀上的肉被翻绞出来,伤口深得能见骨! 楚剑衣早已昏死过去了,浑身没有多少血液能够流淌了,豆大的雨点子砸击着她,将伤口周围的皮肉冲刷得泛白。 而旁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修士,他们手里握着匕首,只等一声下令,便要剖开楚剑衣的丹田。 轰—— 乌云层再次降下一道闪电,将天地间照得白亮刺眼,也将匕首的冷芒刺入楚剑衣腹部。 “不要!!!”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天彻地,可阻止不了匕首将她的师尊开肠破肚,鲜血染透了白衣。 杜越桥手脚都被绑缚着,捆仙索将她架在高空之中,令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只能像一条绝望的蠕虫在垂死挣扎! 那些人给她施了扩音术,让她崩溃而无力的哭喊在岛屿上回荡: “师尊——!!!不要啊!她待在岛上不敢出去,躲着你们、避着你们,她什么都没做错,还要她怎么样?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来剖我的丹田吧,剖我的吧、剖我的吧!不要伤害我师尊啊!!!”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啊啊啊啊!!!去死,你们都去死啊啊啊!!!” 如野兽在濒死时发出的嚎叫,声音那么嘶哑而凄厉,那么绝望,尖锐得能让人心发颤。 可周围却传来一声声的冷笑,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冷眼相看,犹如一群皮毛黑得发亮的精狼,在围观猎物的濒死挣扎。 她的哀嚎,成了他们的乐趣。 他们毫不在意哭喊声的尖厉刺耳,甚至有人将这声音放得更大,欣赏着,享受着杜越桥的痛苦和无助带给他们的快感。 是掌控她人性命,凭借自己一点点的权利,踩在她人尸骨上的满足感。 渐渐地,杜越桥的喉咙喊破了,她无法大声叫骂,只能像条束缚住的蛆虫,在雨水中不断翻滚着、扭动着,好像被开水烫得挣扎蜷曲。 她仿佛回到了凉州城的昏暗的小屋子里,手无寸铁之力,用尽办法也逃离不出去。 鞭子落在师尊背上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啪,一鞭落下,啪,第二道鞭子,啪,啪,啪啪啪啪…… 噗嗤,匕首刺入腹部。 嗞啦,划开了血肉。 噗,割破血管,鲜血喷溅了出来,匕首还在腹中不停地搅动着…… 那些声音明明很细微,但杜越桥却听得无比清晰,她被架到了楚剑衣受刑的上空,眼睁睁看着她的师尊被匕首翻绞血肉。 第182章 肚腹上破了个血口,血流喷涌,带着浓重腥味的热气向外散发,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 朦胧间,楚剑衣的眉头似乎深深皱了一下,可终究没有苏醒过来。 那匕首分明是扎在楚剑衣身上,但痛苦却完全落给了杜越桥。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心中无助地祷告: 醒来吧,醒来吧师尊,把他们全部给杀了,然后咱们藏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去,永远不要再出去了。 可当她看见,那些人剖开楚剑衣的丹田,从里面掏出一个血淋淋的东西时,杜越桥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好像是天塌了,昏暗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她心如死灰地想: 不要再醒来了,师尊,闭上眼睛吧,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面对的是死局啊。 你先走一步吧,师尊,不要走太快了,等等我,我马上就来找你。 那件沾满楚剑衣鲜血的东西,落在了白胡子手中,他眯着眼睛检查一番,确定无误后,不敢再多看,迅速将那东西收进随身的法器中。 收拾好后,他凌空微步,走到奄奄一息的楚剑衣身边,掰开她的嘴,喂进去一粒丹药。 “把这件东西取走后,你不仅无法修炼,剩余的灵力也会在你体内紊乱,冲撞你的脏腑经脉,令你苦不堪言。” 白胡子呵呵一笑,替她把衣裳捋平整,“宗主说,不能让你死得太过轻易,这些年他受过的煎熬痛苦,要让你完完整整地经历一遍。” 他站直了身体,摸着胡子,朝楚剑衣执了个给死人作的礼:“别怪老身无情,实在是宗主的命令不得违抗。以后在地底下相见了,还请少主莫怪。” 做完这一切后,他甩甩衣袖,将沾到的血污悉数清理干净,带着其余人离开了此地。 走出了好远,忽然想起来似的,将杜越桥身上的捆仙索解开,悠悠传来一句: “捆仙索用在你身上,实在是浪费。小友,劳烦你保护好少主,别让她死得太快,日后老身请你喝酒啊。” 杜越桥从半空中跌落,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嗵的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她手脚并用,像犬类一样爬到浑身是血的人旁边,哆嗦着嘴唇:“师……师尊?” 没有得到回应。 她就又喊了两声:“师尊,师尊啊!” 膝前的女人面色惨白,无论她怎么呼唤,都给不了回应。 杜越桥感到喉咙里有什么往上蹿。 “哇——” 一大口鲜血呕了出来。 她擦干净嘴角,将楚剑衣抱在膝上,尝试着站起来,但双腿无力,摔倒了。 站起来,摔倒。站起来,摔倒。再站,再摔,再站,再摔…… 奋力挣扎了七八遍,结果依旧如此。 最终她实在崩溃了,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只能抱着没有知觉的楚剑衣,在雨中嚎啕大哭。 第159章 为她求一线生机去极北之地吧,小友。…… 夜雨,元亨阁遗址。 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几颗散落的小石子散发着幽幽荧光。 借着那点儿荧光,杜越桥看见,遍地都是断壁残垣,只剩下几截白玉柱子在苟延残喘地支撑着阁顶,保持元亨阁不至于倾塌。 曾经悬浮在观星台中央的河图影壁已经不见踪影,浑天仪也只剩下几根弧形的条杆,孤寂地守着空荡荡的元亨阁。 昔日偌大而雅致的元亨阁,如今像是被洗劫过了一样,所有的玄妙都尸骨无存。 见到眼前的破败景象,杜越桥心中一寒。 她和楚剑衣在岛屿上过得与世隔绝,完全不知道关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就连元亨阁的败落,她们也一概不知。 难道说,浩然宗已经将元亨阁的门户彻底清理了? 杜越桥的眼神微沉,心里愈发焦躁起来,她抱紧了怀中用鹿皮裹着的人儿,深吸一口气,沿着元亨阁踱步。 记忆很清晰,楚观棋在散道之前,曾告诉过她一句话: “日后若是走投无路了,便去元亨阁罢,老夫在那里为你们留下了最后的法子。” 眼下,她们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楚剑衣的丹田被剖,体内炉鼎被人取走,残留的灵力冲撞着五脏六腑,令她在昏迷中也疼得紧锁眉关,有时甚至整个身子骨都在抽搐发抖。 杜越桥的疼在心里,但除了没用的安慰,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一路抱着师尊,昼夜不歇,从遥远的南海赶来,寻找楚观棋说的救命的法子。 但这里早就被洗劫一空了,别说是人影,就连个鬼影子她都找不见。 楚观棋莫不是在骗她? 杜越桥越想越焦躁,不自觉地抠着掌心,指节泛白。 正在此时,怀里的人儿发出一声微弱呢喃:“疼……好疼。” 杜越桥赶紧掀开鹿皮,露出楚剑衣挂满汗珠的脸颊,她的双眼仍是紧闭着,意识还没有清醒过来,只会反复一个“疼”字。 “再忍一会儿,师尊,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马上就不疼了,忍一忍……” 似乎能听到她说的话,楚剑衣停住了喊疼,但嘴唇仍然颤抖不止。 不能再拖延了,杜越桥改变了方向,朝着进来时的小洞口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喊声: “请留步——”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杜越桥转过身,看见幽暗的空中飘过来一只巨大龟壳—— 没有四肢,也看不见脑袋,就剩个诡异的龟壳朝她们飘来。 杜越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听见龟壳里发出声音:“请别害怕,小友,咱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你是谁?!”杜越桥大喝一声,重剑三十立刻显现眼前,“鬼鬼祟祟躲在龟壳里做什么,不敢以真面目见人吗!” 龟壳里的声音顿了顿,“小友,我是元亨阁的前主人,你第一次来元亨阁的时候,见到的那个老顽童就是我啊。” 杜越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才从记忆深处回想起那个鹤发白须的老顽童模样。 她警惕道:“你是……白玄?为什么要躲在龟壳里?” 白玄叹了口气,绕在她周围飘动,“唉……小友有所不知。老家主仙逝后,楚淳第一时间来元亨阁索要少主的谶命石,但谶命石已被老家主取走,我交差不上,楚淳一怒之下将我斩杀,连我的老龟也未能幸免于难。” “好在老家主事先预料到此事,为龟壳种下魂契,让我死后的魂灵能暂时停留在龟壳里,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说着,龟壳飘到杜越桥身前,瞪着空荡荡的孔洞,似乎想看她怀里抱着的是谁。 杜越桥横剑将龟壳挡了回去,沉声道:“老家还对你说了什么?他为你种下魂契,恐怕不只是要你躲藏在龟壳之中。” “小友果然聪慧。”白玄嘿嘿一笑,“老家主种下的魂契,是要我帮助少主挺过难关,才能放我去投胎。” 杜越桥眼底闪起一丝希望的光亮,却陡然变得沉冷,“他既然料得到会有这么一天,为什么还给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去南海才能平安?” 龟壳升到比她高一点的位置,左右晃动两下,像是人在摇着脑袋,“或许是老家主另有安排,我也不清楚。” “你不是能算尽天下之事吗,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哎呀呀,我这一身的本事都是老家主传授的,就算把推演之法修炼到极致,也算不出老家主心里在想什么呀。” 难道楚观棋早料到师尊会被剖腹取鼎,一切都在他的布局之中? 想到这,杜越桥怒火中烧,正欲发作时,白玄抢先一步说道:“别动怒啊,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救你师尊。” 杜越桥冷静下来,“你有什么办法救她?” 白玄绕着她转了一圈,边打量边说:“解救之法在你身上噢~小友,你的血脉可不简单。” “跟我的血脉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了。”杜越桥问。 白玄晃晃龟壳,“小友确实普通,但小友的祖上来头大着呢……不过老家主不让我说出来,只能由小友自己去探寻。” “别卖关子了!”杜越桥打断他的话,“先救我师尊要紧。” 白玄却不着急,“别急嘛,要救你师尊,最后还不是得弄清楚你的身世。” 他忽然飘远了一些,幽幽说道:“救治少主的第一步,是将你们全身的血液互换一遍。至于第二步——等前一步完成了,才能告诉你。” “毕竟你身上只有一半的精血了,能不能替少主压制住体内的灵力,还不好说噢~” 白玄飘到了观星台中央,指挥杜越桥把散落的发光小石头捡起来,放置在观星台的八个方位。 石头放下的瞬间,整片观星台亮起了血红色的荧光,一个保存完好的法阵映入杜越桥眼帘。 第183章 白玄道:“妙啊,妙不可言!老家主仙逝前在观星台布下法阵,却只完成一半便离开了,未曾想浩然宗那群强盗的破坏,恰好造就了完整的法阵,老家主当真是料事如神啊。” 望着闪烁诡异红芒的法阵,杜越桥心里不免发怵,“接下来要怎么做?” “小友请过来。”白玄飘到阵眼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圆形的大圈,“你得想办法让少主和你盘腿对坐,手掌紧密相贴,完成换血仪式。” 杜越桥按照他的吩咐,抱着楚剑衣走到阵眼中,将人轻轻放下,随后召出三十和无赖剑,一左一右支撑着楚剑衣的身体,以免她倒下。 四掌相对而贴,杜越桥抬头看他:“还需要怎样做?” 白玄在空中转动一周,用龟壳画出笑脸的形状,“还需要你忍住剧痛,千万别倒下噢~” 话音落下的刹那,阵眼外沿的红光陡然变得耀眼无比,将她和楚剑衣的身影笼在猩红光柱之中。 身下的阵法开始震颤,那些血纹仿佛活了过来,犹如细蛇般缠上两人的脚踝,所经过之处,皮肤被极寒极烫的两种酷刑反复鞭笞,剧痛难忍。 昏死的楚剑衣忍不住闷哼,皮肤之下的灵力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在不断地流窜乱动。 她似乎疼到了极致,身体止不住地左右晃动,幸好还有三十、无赖两把剑扛着,这才没有倒下去。 “坚持住,师尊。”杜越桥咬着牙,双手死死抵着楚剑衣的手掌,“马上……马上就不疼了。” 就在此时,猩红的血纹突然刺破两人腕间的皮肤,钻入她们的经脉,化作千百根细密的针尖,刺扎着脉络,不断往心口的方向延伸。 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肉里爬动,杜越桥疼得没力气说话,却强撑着睁开眼,看见猩红血纹相互缠绕、勾连,在两人之间交织成一张大网。 织就血网的千百根线纹中,是一滴滴血珠在流淌,流出她的身体,顺着线纹缓慢爬动,再钻入她的筋脉血管当中。 杜越桥猛地弓起腰背,喉间溢出腥甜,余光中,楚剑衣也在发抖,甚至颤抖得比她更加厉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们的血液在相互交换,身体内的每一滴鲜血都逆流回退,朝着彼此的筋脉流淌。 杜越桥硬生生咬着牙,脑袋里胡思乱想,时而祈祷师尊昏过去,不会被痛苦折磨,时而妄想师尊能醒一醒,对她说声:“别怕,为师陪你一同忍受……”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死死盯着两人之间那张搏动的血网,盯着滴滴流淌的血珠。 像是掉进了河水里的人,牢牢抱着唯一能支撑她的浮木。 不知这场酷刑持续了多久,两人身上的血纹颜色渐渐变浅,变得透明。 杜越桥的脸色苍白如纸,刚想对楚剑衣说快了,骤然间,那些血纹分裂开来,化为点点光芒融入两人的腕间。 一阵空落的剧痛过后,杜越桥浑身的力气被抽空,却还是踉跄着去接住楚剑衣,“师尊……师尊,还疼吗?” 楚剑衣仍然闭阖着双眼,脸色却比来时要平静得多,这让杜越桥的心稍稍放下了。 “哈哈,祝贺小友,贺喜小友,完成了救治少主的第一步。” 杜越桥回身望去,看见白玄的龟壳在半空中逐渐褪去颜色,将要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可他的声音却畅快极了:“小友不愧是少主看上的人,体内只剩下一半的精血了,却还能顺利完成换血,可喜可贺!” 杜越桥语气虚弱:“我师尊还需多久才能醒过来?” “不着急,等她醒来的时候,你大概已经在极北之地了。” “什么意思?”杜越桥心中一沉,“为什么等师尊醒来的时候,我会出现在极北?” 白玄呵呵道:“因为少主体内的灵力强悍,而你只剩下一半的精血换给她,最多能帮她压制一年半载。要想彻底救她,就得完成第二步。” 他的声音在高处响起: “想知道为什么你的丹田会比寻常修士大上许多吗?” “想知道为什么你在南海被人献祭了,掉入深不见底的海水中,却还能活下来吗?” “想知道为什么你的血液能救少主吗?想知道为什么老家主说,你帮了他一个大忙吗?” 一口气说了四五个为什么,白玄深深歇了会儿,像是累极,又像是解脱。 他的龟壳化作点点碎芒,发着微弱的光亮,逐渐消融在一片黑暗之中。 “去极北之地吧,小友,极北之地有一桩大机缘等着你,只有去了那里,你才有可能为少主求得一线生机。” 第160章 我已是废人一个茫茫四海,无以家为也……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似月峰的厢房里没有点亮灯火,黑漆漆一片,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过。 关之桃端着一碗辛辣难闻的汤药,低着头,脚步轻悄地往前边赶。 她停步在一间厢房外,余光瞥了身后两眼,确定没有人跟着之后,这才迅速推门进去,将门闩落下。 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却见不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连窗户纸都糊得很厚,光线透不进来。 关之桃摸着黑往前走了几步,按照记忆找到一方凸起,在上面敲了三下,然后静静在原地等待。 片刻之后,墙壁的暗门打开了,从里面映照出暖橘色火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关之桃不再犹豫,端着药碗径直走了进去,暗门在她踏入之后,悄然关闭了。 这是一间隐蔽的密室,屋内只点燃一盏油灯放在床头,橘黄的灯光将影子拖拽得老长。 楚剑衣背靠着墙壁,坐在床上,她的长发漫散在肩头,脸颊上没有几分血色,连嘴唇都是虚白的颜色,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海霁坐在床边,眉头深深蹙起,看上去神色相当凝重。 见到关之桃来了,海霁和楚剑衣脸上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是她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关之桃心里有些尴尬,赶忙将汤药递到海霁手上,“楚长老的伤势好些了吗?” 海霁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内伤深重,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痊愈的。” 关之桃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却被海霁叫住:“等一下,你先别走。” 于是关之桃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海霁,不知道宗主还有什么要吩咐。 海霁面色有些奇怪,一直看着她不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朝楚剑衣使去眼神,自己则站了起来,负手走到一旁去。 “……”楚剑衣被她这一通举动,无语得脸色更加苍白了。 好在关之桃打小会看人眼色,顺势坐了过去,轻声问道:“楚长老,您是有什么话要同我交代吗?” 不知床上的女人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如今修为尽散、法力全无,身体也虚弱不堪,与凡人无异,甚至比一般的凡人更加脆弱。 她仿佛从神坛跌落,眼中的神采已然黯淡,眉宇间掺了几分疲倦,可昔日的气质与风骨却依旧不改。 楚剑衣抬眸,看了眼和自己徒儿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话凝噎在嘴边,薄唇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好久,终于把话问出来: “关之桃,你愿意随我去南海吗?” 说出这一句,她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眉眼低垂下来,不愿再去看关之桃的神情。 这个请求太过于自私了,何况她面对的还是杜越桥的挚友,是一个连修士都称不上的姑娘。 海霁也背过身去,仿佛料定了关之桃会拒绝这门凶险的差事。 “楚长老,为什么选中我去南海啊?”关之桃没着急拒绝,而是先问出自己的疑惑,“我没有灵力,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听到她委婉的拒绝,楚剑衣没有表现出失望或者愤怒,反而心中的大石头落了下来。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终于敢对上关之桃的眼睛,“没什么,我们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但关之桃听完了她的话,却说:“我不是拒绝楚长老的意思,我是想弄明白,楚长老在桃源山待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呢?” 楚剑衣朝海霁望了一眼,见那人点了点头,便把事情坦白给关之桃听: “半个月前,我在南海遭到浩然宗的偷袭,导致修为散尽。杜越桥为了救我,将我托付给桃源山,自己则孤身去往极北之地。” “我若是长久待在这里,恐怕会给桃源山招致祸端……但是楚淳要报复的人是我,只要我离开桃源山,或许就能保证你们的平安。” “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天底下唯一能够接纳我的地方,也只有南海了。” 她俨然成了为祸四方的扫把星,留在桃源山势必会招惹来祸事,就算往西边走,也不见得逍遥剑派会为了她与浩然宗撕破脸皮。 就像沾了身血腥味的鱼儿,无论往哪个方向逃命,都会引来一大批鲨鱼的追猎。 第184章 楚剑衣道:“如今我已是废人一个,此去南海路途遥远,我又身负重伤,恐怕无法独自抵达,所以想拜托你送我一程。” 关之桃不解道:“可是我既没有灵力,打架也打不过别人,楚长老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楚剑衣轻轻地摇头,“正是因为你没有灵力。楚淳留着我的性命,不过是想看我在痛苦中挣扎罢了,他不会准我轻易死去……如果有人能够保证我活着,又让我活得不那么自在,那正合了他的心意。” 她看向若有所思的关之桃,说道:“但如若那人是个修士,加之我多年来的修炼经验,对于楚淳来说就是不能忽视的威胁。所以只能找个没有灵力的人,陪我一同前往。” 理由都交代完了,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关之桃沉默着,迟迟没有作出答复,但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会愿意将自己的性命置于危险之中呢? 况且要保护的还是与她没有多少干系的人。 楚剑衣安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并不着急,倘若关之桃经过深思之后,不愿意跟她去往南海,那对她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但如果关之桃说出愿意,她也一定要保证这位姑娘的平安,哪怕用尽最后那点手段。 两人都缄默着,倒是立在一旁的海霁开口了: “我和剑衣商量了很久,将这件事交给其她人都不妥当,思来想去,只有你是最佳的人选,你和越桥是年少之交,在外经历过大风大浪,如果由你为剑衣打点,或许她还能有一线生机。” “当然,”海霁顿了顿,接着很诚恳地说,“此行异常凶险,你若是不愿意去,大可直接拒绝,没有人会责怪你。” 说着,她走到犹豫不决的关之桃身前,像曾经每一次安慰她那样,握住满是老茧的手掌,温声道: “不要怕,不要勉强自己,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出来好了。不论你作出哪种决定,宗主都会像从前一样对你,不会产生意见。” 关之桃抬起了脸,眼睛里有害怕,但更多的竟然是坚定,“我愿意去。” 海霁吃了一惊,“这件事危险无比,你要慎重考虑啊。” 楚剑衣也劝她:“你考虑清楚了再答复我也不迟。” “不用再考虑了,我怕我会后悔。”关之桃说,“就这样决定了吧,楚长老,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我回去收拾收拾包袱,看看有哪些用得上的。” 楚剑衣和海霁对视一眼,这回换成她惊讶了,“你这是为什么?我与你并没有多少交情啊。” 关之桃却笑了笑,说道:“有交情的,不过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那天是杜越桥的生日,楚长老和她送我回去时,特意嘱咐她给我一袋金叶子。” “后来它成了我做生意的本钱,是我离家出走的底气,虽然现在钱都赔光了,但钱袋子我却一直留着。我当时就对自己说,日后一定要报答楚长老。”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吃人家一顿饭,就要还人家一千金么。我还不了楚长老一千金,但是为楚长老做点小事,那还是办得到的。” * 极北之地,白茫茫的冰原。 漫天飞雪如鹅毛般飘落,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冰原,每一步都深深陷进冰雪里,分不清前路的方向,辨不明昼夜的交替。 死一样的寂静,永恒不变的白昼。 杜越桥艰难迈出一步,挤开的积雪争先恐后钻入靴子里,浸湿了鞋袜。 那夜从元亨阁离开后,她抱着楚剑衣,马不停蹄地赶往桃源山。 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刻,唯一能让她安心托付师尊的,竟然只有桃源山。 茫茫四海,无以家为,她们像流窜于乌鸦世界的白鸽,只有桃源山能够无私地接纳她们。 见到海霁后,杜越桥瞬间跪了下来,忍了一路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像决堤之水一样涌出眼眶。 她朝海霁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泣不成声地说:“宗主……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们吧!” 海霁被她的惨状惊到了,看了眼她怀里的楚剑衣后,连忙将人扶到屋内,让杜越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讲清楚。 长大的女孩却先嚎啕大哭一阵,然后才哽咽地告诉她: 楚剑衣的丹田被活生生剖开了! 浩然宗偷袭了她们,将楚剑衣打成重伤,修为尽失,让她在昏迷中都忍受着痛苦煎熬。 她们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来投奔桃源山了。 海霁问她,浩然宗为什么突然偷袭她们,答不上来。 又问她,楚剑衣以后该怎么办,她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问,怎么样才能救治楚剑衣。 她这才停止了哭声,告诉海霁,她必须马上去往极北之地,去为楚剑衣求得一线生机。 杜越桥再次跪了下来,磕头、不停地磕头,求求海霁能收留师尊,支撑到她从极北回来。 现在她已经到达极北了,身上穿着海霁给她的御寒厚衣,脚下踩着叶真亲手缝制的雪靴,人却已经接近崩溃。 从桃源山抵达极北部州边缘,即便是日夜兼程,也花费了她大半个月的时间。 但浪费在赶路上的时间,并不是最令人崩溃的。 最令人绝望的是,极北之地终年冰雪覆盖,不论白天黑夜,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让她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只能在心里默数着脚步: “十万两千六百步,十万两千六百零一步,六百零二步,三步,二十步,不不不,六百零三步……不,不,数错了数错了!” 杜越桥忽然停下脚步,将手中的三十重剑狠狠甩开,掰着手指头,一遍一遍地重复:“六百步?不对不对,几万步来着,怎么数错了呢,为什么又数错了!!” 她发了疯一样呢喃:“不可以啊,不可以数错的,师尊还等着我呢!好冷啊,错了,两步三步,好冷好冷,好饿……” “师尊!师尊你在哪里啊,我心里好痛啊,为什么我找不见你,这鬼地方好冷啊,师尊,你来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浩渺而苍茫的冰天雪地,回荡着她绝望的哀嚎声,泪水一流出眼眶,就变成了冰棱,将她整张脸都结上绒毛般的白霜。 嘴唇在哭喊下撕裂了,流出猩红的血液,寒风一吹,很快也被冰冻住,两片唇黏在一起,喊也喊不出来了。 杜越桥跪在雪地中,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刨开冰雪挖出她的重剑,像陷入幻境似的,疯疯癫癫朝四周劈砍。 乱舞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两腿跪下,轰然栽倒在冰雪之中。 第161章 北宫之女婴儿子桥桥听我讲故事嘛~…… “北宫之女婴儿子,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 杜越桥觉得这道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很多很多年之前,与她打过招呼。 但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过。 她感觉到浑身极其寒冷,就好像躺在千年玄冰上一样,背后的床板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这寒气唤醒了她的某段记忆,杜越桥猛地睁开了眼睛,向四周看去—— 此地是一处宫殿,雕梁画栋皆为白玉制成,连铺在地上的砖块也是晶莹碧透,一尘不染,好像抹了层油光似的,人一走上去就会鞋底打滑。 宫殿内空旷而冷清,不见有人经过的踪迹。倒是有几尊白雪似的雕像立于两侧。 见此情形,杜越桥心里不免有些发怵,双手撑在床板上,尝试着站起来,但稍一用力,砭骨的严寒便沁入掌心,令她手掌脱力,重重向后倒去。 将要躺倒之际,原本静止不动的雕像忽然闪身过来,托住了她的后背,将杜越桥轻轻放倒在床榻。 “你们……是活人?”感受到身后的温热,杜越桥惊讶地开口问。 雕像似的人微笑着,给不了她任何回应。 也是直到这时,杜越桥才看清楚,她们根本不是什么雕像,而是一群须发雪白、容颜苍老,眼尾有两抹绯色,穿着一模一样绡衣的老妪。 杜越桥问:“这是在哪里?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你们救了我吗?” 太多的疑问,一个接一个从她嘴里蹦出来,但眼前的老妪并不开口说话,只摆出一脸诡异而满足的笑容,好像听不懂她在问什么。 她们带着微笑走回原来的位置,留下杜越桥一个人在床榻上发愣。 正在此时,一只通体雪白,模样神似凤凰的小鸟降落在她头顶,不等人反应过来,鸟喙下啄,直接拔掉了她的几根头发。 杜越桥疼得闷哼了声。 那鸟似乎知道她的疼痛,出声安慰道:“桥桥乖,不哭不哭啊,忍一下下就好啦。” 听到它的声音,杜越桥猛地反应过来,“刚才是你在说话?” “猜对了呢。”白鸟在她头顶说,“桥桥别乱动哦,鸟巢马上就要筑好了。” 第185章 杜越桥从惊吓中缓了过来,继续问道:“这是哪里?你是谁,她们又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白鸟啄了她一下,“笨得很,刚才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怎么才夸了你聪明,就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真是不经夸。” “告诉我了?”杜越桥皱着眉头,回想起方才听到的话,“刚才告诉我了,北宫之女……难道你就是——嗷,疼!” “疼什么,换血你都能坚持下来,还会怕这点疼?” 此话一出,杜越桥瞬间坐直了身子,将那小白鸟摔了下来,“你怎么会知道换血的事情?” 白鸟扑腾了下翅膀,用两翼捋着羽毛,“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和你师尊做的大逆不道之事……哎哎!疼疼疼,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偷听,你干嘛总是逮着我的羽毛薅啊?!” “你是谁派来的,竟然敢监听我!还有谁知道我和师尊的事情,你们是什么时候埋伏在我身边的?!” “咳咳咳……放、放开手,我快要被你给掐死了。” 见它确实气息微弱,杜越桥这才把小鸟放下来,抓住它的爪子,放缓了声音问道:“是你把我从雪地里救回来的?” 小鸟儿缓了好一会儿,点点鸟头,“当然了,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除了我和婴儿子们,再也没有人愿意踏足……” 它瞥了眼差点把自己掐死的杜越桥,补充了一句:“不对,还有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笨蛋!” 被它张牙舞爪骂了一句,杜越桥非但没有生气,好像联想到什么似的,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 “对不住,是我刚才太激动了,但我绝对没有恶意!”她观察着小鸟的眼神,“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如此了解?” 小鸟儿哼唧两声,用细长的鸟爪子泄愤似的踹了踹她,然后收紧羽毛,翘起雪亮的白尾巴,耀武扬威地踏起步来。 它从杜越桥身边走到床那头,又从床那头踏步回来,像是在巡逻自己的领地。 杜越桥不敢催促,耐心地坐着等待,怕它被床毯绊倒,还上手捋平了毯子的褶皱,做得极其妥帖。 小鸟儿见她诚心摆足了,傲娇地瞥了她两眼,不紧不慢道:“看在你心眼不错,又让我饱览了一番人间风景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其实我是你祖宗。” 果然不错,杜越桥暗想,看来白玄说的那段机缘,就是眼前的小白鸟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祖上和这只鸟儿有什么关系。 这鸟儿显然是小孩子心性,玩闹似的扑腾到她的手上,让杜越桥把它捧得高高的,一人一鸟,大眼瞪着小眼。 杜越桥替它把薅掉的羽毛插回去,低声喊了句:“祖宗。” 祖宗鸟立刻应道:“哎,好桥桥!” “……”杜越桥尬笑一声,“祖宗,你方才说的,我让你饱览了一番人间风景,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看到了人间风景的意思,很难理解吗?” 不知道这鸟儿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听不懂她的话。 杜越桥换了种方式问:“我是怎么让你看到人间风景的?” “用眼睛啊。” “……我身上也没带着你的眼睛。” “用你的眼睛啊。” 杜越桥没招了,觉得它说的话很古怪,天底下难道还有透过别人的眼睛,去看世界的法子? 她把疑惑问了出来,没想到,这鸟儿竟然点了点脑袋,“不错,我就是有办法用你的眼睛看世界。我这两千年来过得可寂寞了,得亏有你在外边流浪,让我看到了今世人间的模样。” 它似乎很感慨,老气横秋地说:“真是沧海桑田,世事剧变啊,现在的天下和两千年前可大不一样了。” 杜越桥沉默了片刻,心里的念头千翻万滚,说道:“那你肯定也听到了白玄跟我说的话,你有办法救我师尊吗?” 那鸟张开羽翼,飞到她的肩膀上,用右翅拍了拍她的肩,仿佛是在安慰失恋的年轻人。 “桥桥,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先别难过。你师尊的事情咱们先放到一边,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那可比救你师尊有意思多了。” “不想。我只想知道怎样才能救我师尊。” “我偏要给你说你的身世。” 杜越桥不吭声了。 那鸟儿啾啾叫着,“你体谅我年纪大了,已经好几百年没跟人说过话,太多的秘密埋在心里头,不吐不快嘛。” 杜越桥沉声道:“这里不是有许多人,你可以找她们倾诉秘密。” “不不不。”祖宗鸟扑腾翅膀,绕着偌大的宫殿飞了一圈,最后落回杜越桥的肩头,“她们已经进入美梦之中啦,听不到我说的话。” 它抬起洁白的翅膀,一边擦着假眼泪,一边观察杜越桥的反应,“桥桥,我真的好孤独寂寞冷啊,你心疼心疼我这个两千多岁的找不到人说话的可怜的小女孩吧。” 看见杜越桥没有反应,它只好尴尬地收起眼泪,学着人样撒娇,“桥桥别不理我嘛,人家要讲的故事很有意思的,你肯定会感兴趣!” 杜越桥叹了口气,“我听你讲完了故事,你会答应救我师尊吗?” “包在我身上!”鸟儿展开了翅膀,在她脑袋周围欢快地飞了几圈。 它兴冲冲地说:“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被重明神火烧伤,却还能活下来?”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在四大部州之间流浪的时候,总是无缘无故地昏迷?” “想不想知道,白玄要你探索的那些秘密?” 它每飞一圈,就要说一个为什么,最后实在累了,飞不动了,就落在杜越桥头顶的鸟窝里,伏了下来。 杜越桥干巴巴地说:“想知道,为什么。” 祖宗鸟却不直说,“在讲述你的身世之前,我要先告诉你一个今世之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其实鸑鷟不是心甘情愿当姜的坐骑的。” 杜越桥道:“你说的有道理。” “你不觉得很惊讶么?” “……或许吧。但其实跟妖兽打过交道就会知道了,它们不会轻易屈服于人的掌控,更别说给人当坐骑。” “桥桥好聪明!”祖宗鸟夸了她一句,接着问道,“那你猜猜看,等到姜身死之后,鸑鷟是会像传说中那样守在她化成的姜山下啼血而死,还是四处作妖呢?” 这个问题让杜越桥沉吟了一会儿,她思忖良久,回答道:“按照妖兽的天性,失去姜神的压制,鸑鷟多半会暴露本性为非作歹。” “但是,”她顿了顿,眉心深深蹙起,犹豫着说道,“姜生前一定料到了此事,所以会将鸑鷟封印起来……你就是鸑鷟,对吗?” 小鸑鷟拍了拍翅膀,为她的答案鼓掌,“桥桥前几年还呆呆的,跟师尊双修之后,脑袋变灵光了嘛,真不愧是近朱者赤。” 它的这番话,着实让杜越桥尴尬不已,“你也看得到我们……那个的时候?” “我才没有那么恶趣味!”小鸑鷟打断她的话,用两翼把眼睛捂住,“你们做羞羞事的时候,我可都把眼睛闭上的噢,这是非礼勿视的道理。” 但偶尔会听到零星两声是吧。 杜越桥简直没耳听它的话了,赶忙换了个话题说:“所以我身上流淌着的,是你的血脉?” 小祖宗点了点头,接着又摇摇脑袋,“在揭晓正确答案之前,我要先纠正一下你的想法。” “准确来说,我现在并不是鸑鷟,而是你们传说中的——” “姜。” ----------------------- 作者有话说:存稿足够就双更~[撒花] 第162章 人间大祸临头啦小桥桥闯大祸。…… 一言激起千层浪。 杜越桥来不及多想,麻溜地滑下床榻,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恭恭敬敬给祖宗小鸟磕头,“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救我师尊对不对!” 她祖宗把翅膀搭在小脑袋后边,架起两条细长的鸟腿,啾啾几声,“桥桥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的,这么轻易就相信我说的话,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不会的,不会骗我的!”杜越桥急切道,“白玄让我来极北之地寻找一段机缘,我在冰原上苦苦寻找了好久,你、你又说自己是姜,这不是正好对应了他说的机缘吗!” 一边说着,她又朝姜磕了几个响头,“求求您救救我师尊吧!若能救下我师尊,此生此世为您当牛做马、为奴为仆都可以!” 姜随手捡起一根自己的白羽毛,叼在鸟喙里,悠闲地晃动着脚丫子,“你觉得我缺仆人吗?” 她夹着羽毛的尾柄,扫过站在玉柱旁边当雕像的婴儿子们,“难道说,你也想留在北宫当婴儿子?” 那些婴儿子依旧保持着迷之微笑,仿佛沉醉在一场美梦当中,浑然不觉外界发生的变化。 杜越桥不说话,又要给她磕头,却被姜用脚丫子拦住了。 她的脚丫子看起来细瘦,力道却惊人的大。 第186章 “怎么一遇到难事,就想着给人家磕头啊?” 姜把她的脑门踹了回去,“头是能随便磕的吗?才离开你师尊几个月,就把她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姜抖抖翎羽,一派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要是你师尊看到你现在的落魄模样,恐怕会被你给气吐血。” 杜越桥道:“我实在是没有其它办法了,不知道除了下跪磕头,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愿意去救我师尊?” “你这家伙,怎么认真听人说话啊,前面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听我给你讲讲……” 说到此处,姜的声音戛然而止,杜越桥不明所以地望向她,却见她眼神中透露着一种古怪的同情。 姜挠挠脑袋上的绒毛,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从根源上解决痛苦。” “什么办法?” 姜抬起羽翅,指着一旁的婴儿子,“我可以把你变成婴儿子,像她们一样,永远活在我编织的幻梦当中,长生不死幸福美满,没有痛苦。” “不可以!”杜越桥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她的建议,“师尊还等着我去救她,我不要变成婴儿子!” 出人意料的,姜没有生气,反而拍着翅膀笑道:“好桥桥,真是会心疼师尊的孝顺徒儿。” 说着,她用鸟爪子揪住杜越桥的衣领,将人给提溜到床榻上,“你体内已经没有鸑鷟的精血了,跪在寒冰上会把膝盖冻坏的。” 杜越桥任由她摆弄,从这番话里听到了关键,“鸑鷟精血能救我师尊?” 或许是她眼神中的预谋过于明显,姜飞得离她远了一些,“看我也没用。首先,我不是鸑鷟的本体。其次,现在我还不能离开极北之地。” “你不是借鸑鷟的身体还魂了吗,怎么会不是鸑鷟的本体?” “我可没说我是借尸还魂。”姜扑腾着翅膀,飞在半空中望着她,“差点被你套出话了。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这本来就在我要讲的故事里的。” 她有些不放心,再次问了杜越桥一遍:“你真的不想变成婴儿子?” 杜越桥凄惨地笑了声,“你若是能将师尊接到这里,让我们一同变成婴儿子,共享极乐,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姜摇摇头:“真是个贪心的小家伙,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况且楚淳关注着你师尊的一举一动,不会准她脱离掌控的。” 飞了这么久,姜有些累了,降落在她的头顶歇脚。 姜慵懒地说:“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能听我讲完这一大段故事,我就能出手救你师尊。怎么样,是门很划算的买卖吧?” 她说着,怕杜越桥拒绝似的,忽然挥了挥翅膀,殿外刮来一阵雪风,托着一人一鸟,疾行千里,降落到极北部州的边缘。 此地荒凉无比,一眼望过去,是看不见边际的茫茫冰原,天地俱白,仿佛连接在一起似的,分不清它们的边界。 除了远处矗立着的巨大冰川,就只剩下呜呜刮动的寒风,连雪花都不愿意降落于此。 寒风一吹,杜越桥下意识抱紧了双臂,牙关哆嗦着:“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姜道:“给你讲了个小故事,当然要收你一部分报酬了。” 她提溜着杜越桥往前飞了一段路,来到一处冰块铸就的断壁残垣前。 “看见这道冰墙了没。”姜把她放下来,“你帮我修筑一段冰墙,我就告诉你一段故事,很公平吧。” 杜越桥一个劲打着冷颤,说不出话来。 见她冷得发抖的可怜样儿,姜叹了口气,狠心将薅掉的羽毛贴在她肚脐眼的位置。 顿时,一阵暖意包裹了杜越桥全身。 杜越桥缓了过来,“你的故事有多长?师尊的身体最多能撑一年,我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 姜笑了笑:“极北部州的边缘有八万八千里,我的故事有八万八千个。” 杜越桥面如死灰,“你另请高明吧,我办不到这件事。” “桥桥真的很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呢。”姜道,“不骗你了,其实只有一万里的冰墙要修筑了,其余地方都有结界罩护着,结实得很。” 杜越桥转身往回走,她实在没心情听姜开玩笑了。 绵延万里的城墙,哪怕只是建造最简单的土坯墙,至少也需要花费三年的功夫,何况是用寒冰筑墙呢。 或许眼前的鸟儿并不是她要寻找的机缘,她再没时间耽误了。 “你去哪里?”姜在身后喊她,“极北之地只有北宫可以收留你,你往别的方向瞎走,那是找死。” “我回去找师尊。” “你不准备救她了?” “救不了她的话,我就陪她一起等死。” 姜飞上前去,试图拦住她,“开玩笑的,其实没有那么长的冰墙要筑。之前的婴儿子们已经修建了一部分,你接着她们的继续修个几千里就够了。” 杜越桥沉默着往前走,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姜把那片御寒的羽毛叼走,让寒风毫无忌惮地吹刮着她,冻僵她的四肢,割破她的肌肤。 杜越桥的速度减缓了下来,但她咬着牙齿,继续往前走。 寒风裹挟着姜的声音,不断刮过来: “别急着走啊,极北之地除了我,再也没有别的活人了,谁还会是你的机缘?” “不过是要你修筑一段冰墙而已,这都不愿意干,不想要为你师尊求那一线生机了?” “极北的大门守不住,那些被封印的妖兽从海底爬上来,整个人间都会覆灭!” 姜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理由,这一句说出来后,杜越桥终于停下了脚步。 姜欣喜道:“看来你果然是侠之大者!” 杜越桥道:“不,我只是想为师尊抓住那一线生机。” 她沿着走过的路,返回到残破的冰墙旁边,搬起摔落的半个人高的冰块,搭在冰墙上,不等姜说话,紧接着就要去搬另外一块。 姜叫住了她:“等等,你这么莽干,手脚都会被冻伤,坚持不了多久的。” 杜越桥兀自搬着冰块,像个机械执行命令的木头人,完全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 见这家伙猛着脑袋莽干,姜赶忙踹开冰块,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脑袋,“可以了,停下来!今天这一段你已经完成了。” 杜越桥一脸茫然,“越快把冰墙砌好,才能让师尊越快得救,不是么。” 一阵极寒之气刮过,吹得她浑身抖了下,令她回过神来,“我不是才砌了一块么,怎么就完成了?” 姜把御寒羽毛贴回她身上,这才松了口气,说道:“从你决心搬起冰块开始,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怎么样,我对你很仁慈吧?” 杜越桥嗯了一声,紧接着,眼前再次飘来阵阵雪雾,待到雪雾散去后,一人一鸟重新出现在了方才的宫殿之中。 杜越桥往四周看了好几眼,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回到了宫殿,“我还有力气,还可以继续砌墙!” 姜却揉揉她的头发,“桥桥乖,不闹不闹。今天咱们不砌了,好好休息一下,听我给你讲段故事。” 横竖是拿她没办法,杜越桥依她说的做,不情不愿躺回了床上,盖上被子,准备听她讲睡前故事。 姜像哄小孩子入睡一样,关上了宫殿大门,隔绝外界的光线,然后尾巴一翘,犹如点亮了一盏漂亮的夜灯。 “桥桥好多天没有睡好觉了吧?我把世界熄灭了,桥桥就当现在是晚上,听着睡前故事,舒舒服服睡一觉吧。” 经过一折腾,杜越桥着实累极了,甫一躺下,眼皮就支撑不住要闭阖。 但她强撑着精神,听姜在讲些什么: “鉴于桥桥今天干的活儿很漂亮,所以我可以把故事最重要的情节告诉桥桥。” 姜本来是哄孩子的轻柔语气,讲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缓慢:“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全身黢黑的凤凰鸟儿,它的名字,叫作鸑鷟。” “这不是人尽皆知吗?”杜越桥插嘴道。 “那你猜,为什么站在你身旁的是只白羽小凤凰?” “……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好听我讲故事,小孩子不要随便插嘴,这样很不礼貌。” 姜被她打断了思路,歪着脖子回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后来呢,有个名字叫做姜的小女孩,那时候,小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吧。” 听到这里,杜越桥不禁睁大了眼睛,正想插嘴说,你才八岁啊,但看到姜瞪着眼神警告她,瞬间闭上了嘴。 只在心里默默想:不论是江南画的姜神像,还是逍遥剑派的画像,上面的姜都是成年女子模样,但照眼前的姜说话和做事的心智来看,她牺牲的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吧。 想来,史书上记载的与真相大不一样。 姜继续说:“有一天,数也数不清的妖兽忽然攻击人族的领地,小女孩部落里的所有人都死在妖兽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带着母亲的宝剑,按照母亲的遗言,逃啊逃啊,逃到了鸑鷟所在的巢穴。” 第187章 “那鸑鷟可不是好惹的鸟儿,一见到小女孩来,立刻就扑着翅膀跟她打斗,她们缠斗了七天七夜,最后——” 说到这里,姜的声音戛然而止。 杜越桥问:“最后小女孩把鸑鷟打趴下了,让鸑鷟心悦诚服给她当坐骑?” 这其实是成为历史的事实。 姜在她手背上轻轻啄了一口,算作是她猜对了的奖励,“桥桥好聪明,猜得不差了。” “最后小女孩一剑下去,把鸑鷟的灵魂劈成了纯黑和纯白的两半,你也可以理解为,劈成了好鸑鷟和坏鸑鷟。” 姜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片刻,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不对,不能用咱们人族的好坏来定义鸑鷟。总之白的那一半呢,懵懂无知,经过驯化后可以为人族所用,而黑的鸑鷟保留着原本的妖性,暴虐嗜血,难以控制。” “小女孩把纯黑的灵体封印在了极北的深海底下,纯白的灵体则占据鸑鷟身体,随她四处征战。” “后来的故事,就是你们今时之人流传的那样啦。” 姜说累了,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窝回到杜越桥头顶的鸟巢里,像是准备歇息了。 杜越桥小心问道:“战乱结束之后,因为你把妖兽都镇压入海了,而海底还有纯黑鸑鷟的灵魂,你担心它会突破封印,率领海底妖兽卷土重来,所以牺牲后选择与纯白鸑鷟融为一体,镇守在极北。” “对的呢,桥桥这会儿聪明了。” 姜打了个哈欠,懒懒说道:“本来大陆的灵气是足以镇压鸑鷟的封印,但是八百年前的某一天开始,陆地上的灵气忽然减少了,导致封印一天比一天衰弱。” 八百年前。 听到这个时间,杜越桥瞬间想起一个名字来——楚遗仙。 “也是托桥桥的福,我才知道八百年前究竟出了什么岔子。哎,天下鬼才真是如过江之鲫,那么凶险的法子都能想出来,半点不怕报应。” 说了这么多话,姜实在困乏了。 她在闭眼之前,最后告诉杜越桥:“前几十年来,什么镇海之役啊,那都是鸑鷟跟你们闹着玩儿的,它真正的打算是摸清楚陆地的情形后,给你们整顿大的。” “多亏有你小桥桥,它终于如愿以偿了。” “人间,大祸临头啦。” 第163章 敢对少主动私刑师徒**,那更有意思…… 南海,八仙山岛。 此时已入冬月,海岛的草木依旧茂盛葱郁,只不过环山栽种的江南花树,在失去灵力的滋养后全然枯萎,无一幸免。 山腰处的小院子仍然矗立。 关之桃被灵力绑缚在树干上,两边脸颊被扇得红肿,嘴巴还在不停地叫骂: “桑樱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她已经是个凡人了,你怎么有脸欺负她?!” 啪—— 右脸颊挨了一巴掌,关之桃被扇得瞪大了眼睛,她转过脸来,啐了口血沫,继续骂道:“我看楚长老当年就是太仁慈了,要是我揍你,指定把你两条腿都给打断!” 呼啸的掌风迎面而来,关之桃下意识闭上眼睛,但那巴掌悬停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她迟疑着睁开双眼。 面前的女子却正眯着眼睛,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的对。” 桑樱巴掌落了下来,却是在她的脸上轻轻揉捏,“关之桃,我发现你这人虽然粗鄙不堪,但是脑筋转得很快嘛。或许不应该浪费太多的灵力在一个废人身上,最好的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说是吧?” 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即将脱离之时,化成一道极狠的巴掌,扇得关之桃头脑震荡,耳鸣嗡嗡。 “桑樱……”木椅上的女人微弱出声,“这是我跟你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楚剑衣瘫靠在椅子上,手腕脚腕间,缠绕着满是细刺的藤蔓。 细刺扎破肌肤,渗出的鲜血染红衣角,哪怕是些微的动作,都会令她承受皮破肉烂之痛。 桑樱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摁死在木椅上,木刺深入血肉,“我还以为少主贵人多忘事,早就把当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没成想您还记得呢。” 藤蔓吸足了鲜血,从手腕的位置悄然生长,一路攀爬到楚剑衣的脖颈上,缠绕着,箍紧了。 怕被她的血弄脏了手似的,桑樱一把将她甩开,挑着眉:“少主现在的情状叫作什么,凤凰落地不如鸡?” “还是说——”她忽然弯下腰凑到楚剑衣耳畔,低声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呢?楚家把桑家当狗使唤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我骑到脖子上肆意凌辱吧?” “真可惜啊,当年你身负重伤也要给自己的徒儿出口气,没想到如今她抛下你一个人,逃之夭夭了。” “不然我高低得把她也绑过来,看看自己的师尊是如何受辱的——哦,忘记了,应该是叫——道、侣吧?师徒乱。伦,那更加有意思了。” 说到这里,桑樱忽然直起身,手指顺着楚剑衣的衣襟缓缓滑下,一边玩味着她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指尖停在腰封上,正要猛地一抽—— “不得放肆!” 一道喝令打断了桑樱的动作。 远远地,有个身影正以冲刺的速度朝她们赶来,人还未落地,就先解开了楚剑衣和关之桃的束缚,将桑樱逼退到一边。 “你、你……你要气死为师吗!”聂月气喘吁吁,降落在桑樱和楚剑衣之间。 她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先指着徒儿的鼻子,把人臭骂一通: “死蠢的丫头!少主就算犯了错事,也还是楚家的人,哪里轮得到你来动用私刑?!” 说着,聂月往身后看去,换了张笑脸,伸出两手想要搀扶楚剑衣:“孩子不懂事,回去后我肯定严厉惩罚她,还望少主见谅。” 楚剑衣抬起眼眸,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借着关之桃的臂膀勉强站起来。 她的脊背依旧铮铮挺立,凤眼中的嫌恶不加掩饰。 好像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楚小剑仙。 “浩然宗修士不得对凡人使用私刑,”楚剑衣平复着呼吸,眼神冷冷扫过站在不远处的桑樱,然后看向聂月,“你从前是罡巡监的总督,不会连这个都忘记了吧?” 聂月赔笑道:“当然记得,回去我便严惩小徒!” 桑樱在旁边尖声叫道:“她此前是修士,算不得凡人!” “闭嘴!”聂月一记眼刀剜过去,瞬间震得她不敢说话,“脑筋转不过弯的蠢货,少主说的是旁边这位姑娘,你在这里瞎嚷嚷什么?!” 听到聂月给自己出了口气,关之桃顿时支棱起来:“原来还有这回事,哈哈,你个有娘生没娘教的蠢货,连姑奶奶我都敢打了?” “漂亮姊姊,你看你看,看我脸上的巴掌印,还有左边呢,都是这个蠢货打出来的。” 聂月听着她说的话,微微皱起了眉头。 常言道,教不严,乃师之惰。她有种错觉,好像眼前的姑娘是在拐弯抹角地骂她。 楚剑衣也道:“你既在罡巡监供事,又为人师表,座下的徒儿却能闯出这等大罪,你还有何颜面站在这里?” “她把我的人伤成了什么样子,你就给我原模原样打回到她脸上!” 聂月连忙低下头,拱手道:“少主教训得是,我这就回去抽她!我们先走一步,少主保重。” 言罢,她立马揪住桑樱的后领子,逃也似的御剑飞往山脚下。 “这就走了?”关之桃抚摸着自己肿起的脸颊,嘟囔不清:“还以为她会当着我的面,教训那个没脑子的家伙呢。” 失望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头看看楚剑衣的伤势,一只凉手抚上她的脸颊。 “对不起,连累你受罪了。”楚剑衣摩挲着她的肿包,目光里满是愧疚,“以后她来挑事,你就当做没有看见,不必为我而出头。” 关之桃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盯着她的手腕不知所措。 藕段似的白净手腕上,一眼看过去,尽是细细密密的小孔,血珠子挂在孔边,沿着手臂流淌下来,划出一道道猩红的血痕。 另一只手臂也是如此,双脚踩着的鞋履,更是完全浸染成了红色。 女人站在那里,海风吹拂着她的白衣猎猎响动,宛如一朵白梨花,落进了血污之中。 关之桃鼻头一阵阵发酸,眼眶中咬着泪珠,沙哑道:“我把您照顾成这副样子,等杜越桥回来了,该怎么给她交代啊……” 楚剑衣轻轻摇着头,想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但手心手背都是血迹,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扶我回去吧,好孩子。” 回到屋里后,关之桃打来一盆清水,为她擦拭干净手腕的伤口,拧干毛巾后,撸起她的裤腿正准备给她擦脚。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你先回去拿毛巾敷敷脸。”楚剑衣缩回了脚。 关之桃看出了她的不自然,把毛巾放到她手边,关切道:“楚长老要是忙活不过来,就喊我一声。” 第188章 楚剑衣嗯了声,目送她离开后,默默坐了一会儿,从袖间掏出聂月塞进来的纸条。 这是一张卷纸,阅后即自。焚。 楚剑衣捏住卷纸的一头,缓缓将它展开: 【楚淳恶疾已痊愈,修为大涨】 是凌飞山的信。这倒让楚剑衣怔了一瞬。 逍遥剑派什么时候笼络了聂月?况且自己沦为一介废人,有什么值得她们冒着风险,在浩然宗眼皮子底下联系? 信还没有完,她翻过去,看到另一面的小字: 【东海西海结界将破,南海安全,她很担心你】 楚剑衣摊开手,纸条在掌心里无火自燃,很快就化为一撮灰烬,随风飘散。 一个她字,将楚剑衣心中的郁结打开了。 哪怕隔着几千里的路程,也足以慰藉风尘。 是凌老太君,是大娘子的阿娘,是她的外祖母啊。 她以为自己是孤儿了,但世上还有长辈记挂着她。 楚剑衣揉了揉眉心,扶着额头向后靠去,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外祖啊……”她低低地呢喃,“剑衣怎么对得起您。” 半年以来,她丹田被剖、修为散失,日夜处于浩然宗的监视下,时常遭人欺辱,爱人为她涉足险境不明生死…… 这些打击放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都是足以摧毁道心的重创,但楚剑衣咬着牙,不论人前人后,都未曾掉过半滴眼泪。 可仅仅一句她担心你,楚剑衣的心防就彻底抵抗不住,泪水像无声的泉流一样,划过脸庞。 她把手臂咬在嘴里,任凭泪水奔涌出眼眶,静默无声地宣泄了一场。 缓过来之后,楚剑衣冷静地拭去眼泪,指尖轻敲着椅背,仔细琢磨起纸条上的密语: 【楚淳恶疾已痊愈,修为大涨】 早在杜越桥把楚家炉鼎的秘密告诉她时,就应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楚家的炉鼎代代单传,这一代轮到她楚剑衣身怀炉鼎,那只能证明楚淳也是炉鼎体质。 但奇怪的是,自她懂事开始,记忆中的楚淳一直是凡人资质,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修炼天赋。 ——不,不对。 楚淳年少时也曾身负天才之名,所以凌老太君才会舍得将爱女许配给他。 只是后来,他在一夜之间患上怪病,不仅没了修为,从天才陨落为凡人,还要忍受病症带来的疼痛,可谓是凄惨至极。 真的很令人琢磨不透。 所以那天杜越桥睡着后,她一直在思考这件怪事,迟迟没能闭上眼睛安睡。 直到她想起了,大娘子告诉她的那个场景: 年幼的小剑衣和楚观棋对坐在阵法两端,中间是双眼紧闭的楚淳,两道金光从祖孙俩身上发出,金光柱之中隐隐跳动着什么东西。 楚剑衣在那一刻恍然大悟—— 恐怕早在当年,楚观棋就动过念头,要将她体内的炉鼎剥离出来,移植到楚淳身上! 可偏偏阴差阳错,楚鸿影的突然闯入,彻底搅乱了这一切。 至于楚淳丹田里的炉鼎,大概是被楚观棋夺为己用了——初代炉鼎体质的楚遗仙,尚且只能活九十九岁,他楚观棋凭什么能活一百五十岁? 答案显而易见:楚观棋体内拥有两尊炉鼎。 所以,丹田里的炉鼎是可以取出来,挪给其他人用的。 得出这个恐怖的结论之后,楚剑衣意识到八仙山岛可能并不安全,立刻起身,出门去给岛屿罩上一层结界,以防楚淳的袭击。 为了不让杜越桥担心,她随口扯了个理由,说是见不得花木被风雨摧残,所以罩个防御暴风雨的结界。 但没有想到,她算对了人心,却低估了浩然宗的实力。 楚剑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再多的早知道都是马后放炮,无济于补。 手搭在腹下三寸丹田处,她能感受到,有股温热的力量,正在缓慢地修复着丹田。 事情还有希望。 楚剑衣的眉头稍微放松下来,不过片刻,又紧紧地蹙起。 那张纸条上面还有一句话: 【东海西海结界将破】 西海尚且有底蕴深厚的逍遥剑派镇守,可东海呢? 那里只有一座势力单薄的桃源山。 第164章 桃源山勾结罪犯一介女子之身。一山孤…… “桃源山势单力薄,宗门上下全是些没有成人的女孩子,怎么会有能力镇守东海?!” 见来人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海霁顿时来了脾气,拍着桌子喝道:“大难临头,你舍得把老娘和闺女送出去御敌吗!” 那弟子站在阶下,慢悠悠从怀里取出一道信令,不慌不忙道:“海宗主,此言差矣,我家老娘和闺女都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凡人,怎么能同你们桃源山的弟子相提并论?” 他是浩然宗的修士,平素做着送信传话之类的杂活,在宗门里毫不起眼,到了外头却调子高得很。 凭着手上握着的信令,他趾高气扬道:“宗主有令在此,罪犯楚剑衣偷盗浩然宗库内神兵,藏匿在桃源山,你可认罪?” “胡言乱语!楚剑衣是浩然宗少主,深受老家主疼爱,她随身携带几件神兵有何不可?!” “深受老家主疼爱?”那人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拊掌冷笑道,“海宗主,天底下的形势已经变了,你怎么还活在老家主的时代里。” 他把手中的信令抖开,高举过头顶,让海霁看清楚: “别多费口舌了,信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浩然宗失窃的四梦扇、召云旗,还有风荷举等等神兵,可都在你们桃源山的武器库里!” “单说那风荷举,九年前桃源山遭到鱼妖袭击,楚剑衣正是凭用风荷举助你们摆脱危机。她离开之后,那神兵岂不是落在桃源山手中?” 当年的事情确实如他所说那样,海霁无可辩驳。 她仔细辨认着信令上的文字,脸色愈发沉冷铁青,袖间的手掌紧攥成拳。 “上面那一部分神兵的确在桃源山,”海霁道,“但从四方仪开始,以下所列的神兵我从未见过。” 传信弟子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将信令卷巴卷巴收了回去,“既然海宗主不愿意承认,我也没有办法了。” “你什么意思?” “宗主的意思是,倘若桃源山能够交出楚剑衣藏匿的赃物,浩然宗可以派出人马,协助桃源山共守东大门结界。” 那弟子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悠闲抿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如若不然,宗主也可以大发慈悲,就当把那些神兵赠与桃源山了,条件则是桃源山独自守好东大门。” 海霁眼神愤懑,强忍着怒火说:“我们可以把库内现存的所有神兵都上交给浩然宗,但桃源山本就没有的,交不出一件!” “宗主有令,库内神兵若不能全部交齐,桃源山便自己镇守结界吧!” “简直是欺人太甚!”海霁紧咬着后槽牙,厉声骂道,“东大门结界关系着整个大陆的安危,你们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责任全部甩给桃源山?!” 那弟子根本不理会她,留给海霁一个远去的背影,就极快地飞离了桃源山。 只在离开前,抛下一句话: “宗主吩咐了,如若桃源山未战先逃,浩然宗自会清理门户!” 听到海霁往轻了说的转述,叶真忿忿骂道: “如果桃源山守不住东大门,难道他们就准备眼睁睁看着妖兽残杀沿海的百姓?等江浙一带的人全部被吃完了,下一个轮到谁,轮到那个该死的楚淳?!” 海霁没有吭声,沉默地盯着桌上的地图。 东海的结界撑不了多少天,一旦有大妖突破桎梏,一击就能撞碎结界。 到时候桃源山将要面对的,就不只是鳛鱼那种寻常的妖兽了。 单凭桃源山的力量,完全无法与海底妖兽抗衡。 她必须想出妥当的法子,即使东大门被攻破,也要保住桃源山九百名姑娘的性命。 “如果咱们向逍遥剑派求助,她们会伸出援手吗?”叶真指着西北的那一块说,“前几年她们不是还派了长老来援建桃源山么。” 海霁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她们恐怕也发着愁。” 这次妖兽的侵袭格外厉害,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攻打某一面的结界,而是同时进攻着东西南三面。 南面结界在几年前刚修补过,暂时牢固。而历来,东边结界没有出现过大岔子,相比于西海较为安宁。 极北部州尚且有北宫镇守着,眼下情形最凶险的恐怕就是逍遥剑派。 飞雪从窗子外边飘了进来,落在女人皱纹深刻的脸上,也落在她的发间,那里的白头发已经藏不住了。 年岁无情,岁月刀落在操劳辛苦的女人身上,总是要加重几分。 她已经不是当初在叶家大院的那个少年了,年近半百,青丝变成白发,岁月把她的青葱带走了,却也留下些什么,藏在心里,陪在身边。 第189章 叶真的眼眶微微发红,她有一种预感,这次要面对的,好像真的是个大劫难。 她想摘掉海霁头发上的雪花,但女人站起身来,披上一件外套,准备往外走。 那阵不好的预感越发烧心,叶真扯住她的手,问道:“你要到哪儿去?” “去鹿台山。”海霁从怀里取出手套,塞进她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除了桃源山之外,鹿台山就是距离东海最近的宗门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不信他们会坐视不管。” 这女人的心性很倔,叶真知道劝不动她,便站在门口,准备目送她远去。 海霁却停住了脚步,伸手在兜里掏来掏去,最终掏出个头绳来,“我头发乱了,你手巧,帮我扎一扎吧。” 好像回到了待在叶家大院的那段时光,她老是学不会束冠,经常拿一根皮筋去找叶真,一本正经地恳请叶真为她扎个好看的发型。 但这次,是因为她看见了叶真眼睫下潋潋的水光,不由地心中一恸,说道:“哭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不会让你受伤害。” 叶真撇过头,用帕子把眼泪擦干净了,拉着她坐到凳上,一绺一绺地梳着发冠。 这些年来,或许是彼此的年纪都大了,两人之间很少斗嘴,更多的时间都安静坐在一间屋里,她批改宗门的事务,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叶真的手法很好,将海霁的白头发藏到最里面,黑发覆在外边,扎好之后,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她哽咽道:“本来以为跟着你到桃源山能过上好日子,但现在人都快老了,每天仍然奔波操劳,没有一天是过得安心的。” “别哭啊,你一哭,我心里容易着急。”海霁伸出手想为她拍肩膀顺气,但一抬手就扭着腰,被鱼妖撞击的伤口隐隐发痛,只好硬忍下来,“等这次劫波过去了,我就辞去宗主的职务,跟你回汨罗做生意。” * 天地间大雪纷飞,银装千里,鹿台山大殿的炉火熊熊燃烧,席间摆满酒肉,觥筹交错。 有人喝多了,脸颊酡红,醉醺醺地开口说:“桃源山和鹿台山历来有……嗝!历来有九十之争,海宗主怎么还……还舍得拉下脸面,向鹿台山求助?” 席间全是些发着臭味的醉汉,只有海霁一位女子,端坐在这些男人之间。 在桃源山和姑娘们待久了,再跟这么多男人打交道,她不免蹙了下眉头,心里很不自在。 她站起身,朝鹿台山宗主举着杯盏,说道:“鹿宗主,九十之争不过是正常的宗门比试,贵宗门与桃源山向来打得有来有回,只为比试技艺,不伤和气。” “若是不经意得罪了贵宗,海某向您赔罪。” 说罢,她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而高坐上的那人俯视着她,叹道:“并非鄙人不愿意出手相助,实在是桃源山与罪犯楚剑衣勾结,又不肯交出赃物,于情于理,鹿台山都不能够支援啊。” 海霁压着怒火道:“桃源山与贵宗是唇齿相依,若是桃源山失守,贵宗又能躲到哪里去安稳度日?” 在这些事不关己的人面前,她的怒火犹如石子入池,晃荡过几圈波澜后,彻底沉寂在水里。 鹿台山宗主抬手,止住底下人的笑声,握着酒杯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海霁跟前。 他向海霁举起杯盏,乐呵呵道:“海宗主,我敬你以一介女子之身,收养了一山没用的孤女,却还能镇守住东大门二十余年,实在令鹿某人佩服!” “不如你干脆别守着桃源山了,直接到我鹿台山来当长老如何?” “只要你肯点头,喝下这杯酒,鹿某人保证你从今往后吃香喝辣,尽享荣华富贵!” 有人帮腔道:“是啊是啊,桃源山迟早要覆灭,海宗主何必还要苦苦坚守呢?” “我若是你,定然就收下宗主的好意,哪还用去为那些个赔钱货操劳?” 脏言乱语传入海霁耳中,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听到此时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掉酒杯,酒液倾洒在鹿台山宗主的衣袖上。 “沿海的城镇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大半,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我吃你个爹的香辣酒肉!” “你以为桃源山覆灭后,鹿台山就能够高枕无忧吗?!” “你们怎么还好意思在这里喝酒吃肉!睁开你们的眼睛,低头看看这人世间吧!” “大胆!”鹿台山宗主倏地拔刀,一刀劈在她发髻,斩断头绳,“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丝散开,藏匿其中的白发暴露于众人眼前。 那些人睁大了眼睛,滚烫的目光中,比惊讶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呵!原来此人老矣。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劈散发丝,对海霁而言,无异于脱光了衣裳裸露在人前。 她气得手都在发抖,胸膛剧烈地起伏,双目通红,斑白的长发漫散在肩头,使她看起来像个犯了失心疯的老妪。 “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鹿台山宗主眼前寒芒一闪,一柄簪子模样的刀擦着他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道簪刀就已经逼到胸前,即将破膛穿心—— “铮” 在将他穿心的前一刻,那柄簪刀忽地改变了方向,直戳进脚下的地板里。 入地三分! 他以为是谁打掉了簪刀,但周围的人都干站着,如鹌鹑一般目瞪口呆,没有人来得及出手。 是海霁在千钧一发之际,留下他一条狗命。 暂时杀他不得。 桃源山本就顶着莫须有的罪名,若在此时杀人,那就是掉入他们的圈套里,坐实了罪名,无可洗脱。 “疯女人!来人哪,给我拿下这个疯女人!”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支援的人马正在往大殿赶来。 海霁来不及报仇,转身踩上飞刀,迅速地朝大殿外飙去。 离开数里地后,她心里实在淤气难发,于是调转方向,返回鹿台山山门前,抽出箭矢,射穿了石门上刻着“鹿台山”的牌匾。 第165章 带一枝桃花走吧今年桃花开得格外…… 今年桃花开得格外早。 或许是花苞醒得太早,朵瓣儿没有熟透,尚还发着雪似的嫩白,只有花尖染着点点粉红。 一枝桃花绽放在春风中,颤巍巍晃动着。 “咔嚓” 剪子一合,桃花嫩叶连带着细枝被剪下来,卧在海霁手中。 “宗主。”一个小丫头背着比她人还高的背篓,咬着手指头问道,“这枝桃花还没红透呢,为什么要剪它?” 海霁扶着腰半蹲下来,和她平视,将那支桃花斜插。进她的背篓里。 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海霁轻声解释道:“今年有倒春寒,留它在枝头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小丫头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问:“宗主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海霁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跟着各峰的长老到山下去,会不会害怕?” “不会不会,长老们本事可大啦,要是路上碰到很大的小鱼儿,她们肯定能保护好我和师姐师妹们。” “如果碰到连长老们都解决不了的危险,你们要怎么做?” “跑。”小丫头乐呵呵道,“就按宗主之前教过我们的,往太阳落山的方向跑,而且要成群结队地跑,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师姐妹。” “记得很清楚。以后跑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可以给人家算账,凭本事换口饭吃。” “不对不对,宗主记错啦,北方人吃的多是馍馍和面条,应该很少吃米饭的。”小丫头纠正她的说法。 海霁听罢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最后替她将辫子扎紧,让她尽快去与师姐妹汇合。 开宗立派之初种下的桃花树,在今日各长老手中,随着剪子的一声声“咔嚓”,逐渐变得凋敝光秃秃。 桃花枝被装进弟子们的背篓里,放在衣物吃食中间,即将跟随青涩的姑娘们,一同去往远方寻找活路。 在最后一枝桃花被剪下后,海霁缓缓走到山门,目送结成一行长长队伍的姑娘们远去。 她的目光中除了浓浓的不舍得,还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宗主。”一个素衣女子走了过来,站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目送队伍离去。 海霁依旧望着山下的女孩们,平静道:“改变主意了?趁着她们没走远,你现在还可以跟上队伍。” “主意已经打定了,哪还有反悔的道理。”素衣女子摇了摇头,脚步不曾挪动半分,“我只是想不明白,宗主为什么不肯利用那些神兵背水一战,反而将它们全部交给了浩然宗?” 海霁低低笑了一声,并未回答她的疑惑,那笑声消散在料峭春风中,连碎发也在风中飘飞。 等到队伍尾巴都消失在视线里,她们两人才转身往回走,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晚饭后的散心。 第190章 海霁走在前头,微风穿过发间,令她忽然生出一分快意之感。 “其实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海霁吐出一口浊气,本来不打算告诉她,但到了如今这一步,说不说又有何妨呢。 “我的至交好友,楚剑衣。” 听到这个名字,她没有露出海霁料想的惊讶,而是好奇问道:“宗主为什么会联想到楚剑衣?” “楚剑衣如今是浩然宗钦定的罪犯,我把她和你放在一起说,你不觉得意外?” “能与她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 素衣女子是一年前招来的长老,从前没跟楚剑衣打过交道,说她不了解楚剑衣,那是在情理之中,但她说感到荣幸,倒是令海霁相当诧异。 看出海霁眉宇间的惊奇,素衣女子道:“我曾听闻她为镇守南海,自愿祭阵,料想她应当是位英雌,所以佩服得很。当初选择到桃源山来,也有一部分是想瞻仰她真容的原因。” 英雌? 海霁在唇齿间玩味着她自创的这个说法,淡淡一笑,不再多说关于好友的往事。 她抬头望向南海的那片天空,天空是湛蓝色的,有几缕薄薄云烟飘荡在上面,想来南海的天色也会不错吧。 料想到这里,海霁的心情莫名晴朗了一些,她捡起素衣女子之前问的话,解释道:“以桃源山的实力,就算完全利用了那些神兵,也不可能守得住海滨结界。” “我们可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哪怕结局逃不了一死,也死得其所,死得光荣啊!” “如果剑衣还在桃源山,恐怕她自己早就去镇界了。”海霁停下了脚步,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所以我说,你和剑衣真的很像。” “差不多大的岁数,一样冲动的想法。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素衣女子说道:“我若有她的神通广大,定然也会做出像她一样的伟事。” 海霁轻轻摇着头,继续往前走去,“如果桃源山坚持迎战,那些年幼的孩子们也会死啊。” “这个我想过,如果只派出长老迎战,让孩子们留在桃源山,她们不就安全了吗?” “如果长老们全部战死了,她们该何去何从?” “让那些年纪大的孩子照顾年纪小的。” “她们保护得了吗?” 这番话问住了素衣女子,她皱着眉头思忖半晌,犹犹豫豫地开口:“宗主可以留下来,庇护她们。” “浩然宗会放过我吗?” “但他们也不见得会放过那些长老和孩子。” “所以我把神兵全部归还回去了。”海霁说道,“这是怀璧其罪的道理,如果浩然宗的神兵被我用于祭阵,他们必定会再生事端,去为难无辜的孩子们。” 三言两语解释一通,素衣女子总算是恍然大悟。 她立在原地感慨了一会儿,急匆匆跟上海霁的脚步,直言问道: “宗主,若你此去不返,我该怎么给叶夫人交代?” “她啊。”海霁顿了顿,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闭上眼睛,眼前再度浮现出叶真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模样,心想着: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打扮得像花孔雀一样,是为了给她看吗? 这样的话,岂不是到下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心中的杂念浮了上来,又想着当初给她说过的话:“你死在前头的话,就不用为我死难过,不是很好吗。” ……真是的,当时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应该再温柔一些,也许她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直到两人走到白莲法阵前,海霁才开口说:“我跟她交过底了,她心里应该早就做好了准备。” 画在地上的白莲法阵,远没有楚剑衣在南海布下的精致规整,它仅用符纸画在地上,连图案都是楚剑衣凭记忆告诉她的。 虽然法阵不够精致,阵仗也没有楚剑衣在南海时那么大,连她能引来的灵气也没楚剑衣那么多。 海霁想,但万一呢,万一自己成功了呢? ——东海沿岸的百姓不用再受水淹之苦;桃源山的女孩们也能够重返家园,不必流离失所;甚至还可以将功抵过,把楚剑衣从南海接回来…… 甚至,万一自己能像楚剑衣那样,不必因为祭阵而牺牲,而是幸运地脱身了呢? 如果真的可以,在这次劫难过去了,她就陪叶真回老家做生意,再也不掺和修真界的尔虞我诈。 素衣女子将她送至法阵中央,心中虽有不舍,但没有表现出来,镇定地问道:“宗主可还有什么话要托我转达?” 海霁本来是摇摇头,没有什么遗言好说的,但真正坐下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似的,叫住了素衣女子:“我有一句话,辛苦你转达给叶真。” “我死之后,叫她不要再为求援而东奔西走了,那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等等,还有一句话:汨罗的宅子底下,埋着我藏着一坛铜钱,让她挖出来用,给自己买两支好看的簪子。” 她的天资比不上楚剑衣,辅助的法阵也很简陋,四十多年前从弃婴塔捡回来的命,更得不到所谓的天意垂怜。 所以献祭的法阵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那晚的场景,远比不上楚剑衣祭阵时声势浩大,桃源山并没有下起满天莲花雨,连天色异变也未引起。 像寻常的某个夜晚一样,几颗星辰在夜空静静闪烁着,一轮弯月挂在空中,无声照耀着人间大地。 今夜过后,或许女人还会像往日一般,背着手走过弟子宿舍,督促贪玩的女孩早些入睡。 或许会在黎明时分,早早起床洗漱,去到竹林练得满身大汗,回屋就能喝到有心人熬的米粥。 或许会等到没人注意的时候,轻轻拨动叶真头上的发簪,低声说,簪子歪了,我帮你扶一下。 尸体早就凉了。 叶真将她干瘪的身体搂在怀里,捂了好久也没捂热,永远也不会热了。 “她死前很疼吗?”叶真眼神很空洞,不复从前的光彩。 素衣女子道:“没听到她喊疼。” “她不会喊疼的,再难受也不会。” 叶真拨开遮住女人面庞的白发,指尖落在她凹陷的脸颊旁,喃喃道:“她才死不过几个时辰啊,身体却枯瘦得跟干柴一样,这不对劲……按你们修士的话来说,应该是丹田枯竭而死吧?” 素衣女子没有吭声,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怕她情绪崩溃,做出什么傻事来。 但叶真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她拒绝了素衣女子的帮忙,亲手握着锄头,挖出一个大坑,一锄一锄,一抔一抔土,覆盖住海霁不再生动的面容,最终掩埋了这位一宗之主。 把人彻底埋葬后,叶真扔开锄头,瘫坐在地上,好像这时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哽咽着问道:“她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 素衣女子如实回道:“她让您不要再去求援了,还有宅子底下埋着一坛铜钱,让您挖出来自用。” “骗子。” 叶真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奔涌出来,“是她自己说的,她说让我去潇湘求援,怎么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素衣女子瞥见了一层白色覆盖在叶真头发上。 她视线看向别处,眨了眨眼,舒缓好了再转过头来看—— 没有看错,那是一层突然冒出来的白头发。 向来光彩耀眼的叶真,一朝白头了。 第166章 遇到什么难事了楚长老,我没家了。…… 楚剑衣坐在梨花树下,状似无意地盯着关之桃的一举一动。 那姑娘穿着桃粉色的衣裳,弯腰忙活着给菜畦浇水,眼眶红红的,刚消完肿。 自打那天聂月把关之桃叫过去,悄摸着告诉了她什么事之后,关之桃就躲着自己哭了好几顿,问她原因,也支支吾吾不肯说。 这让楚剑衣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楚长老,现在离午饭的时间还早着。你身子还疼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关之桃收拾好浇菜的水瓢木桶,走过来轻声问道。 这几日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轻声细语,也没有脏话随口而出了。 看样子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正难受着呢。 楚剑衣牵起一抹浅笑,摇了摇头,温声道:“不疼了。你坐,陪我说说话。” 说着,她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示意关之桃坐到身边。 等关之桃坐下了,楚剑衣斟了杯热茶递给她,“跟我到南海快一年了,每天忙里忙外,都没有安心歇息过几天,让你吃苦头了。” “能为楚长老尽几分小力气,也算是我报答桃源山的收养之恩了。” 关之桃将茶水一饮而尽,苦得她皱了下眉头,但很快舒展开来,勉强笑了声道:“况且我和杜越桥玩得最好,像亲生姊妹似的,她不在跟前,我孝敬她的师尊不是应该的么。” 第191章 “杜越桥啊……”楚剑衣指腹摩挲着杯盏,本想聊几句关于她的事情,但到底开不了口。 到南海的将近一年以来,关之桃在生活琐事上处处照顾着她,年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折磨中劳身劳心,面容看上去,竟然比楚剑衣还要沧桑几分。 这时候提起远在极北的杜越桥,流露出那分忧心与神伤,是想让关之桃来安慰自己,给她徒增压力么。 关之桃被她拖累牵连,在南海受尽委屈,连着一年遭人监视刁难,精神恐怕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她还有什么颜面,去给关之桃倒苦水呢。 到了唇边的话被咽回去,楚剑衣抬手摘下一朵梨花,缀在关之桃鬓边,故作轻松道:“听杜越桥说,三个小伙伴里数你最爱打扮,现到了岛上,也要记得打扮漂亮,自己照着镜子也高兴。” 似乎被她乐观的情绪感染了,关之桃轻浅一笑,将那朵白梨花簪在发间,给楚剑衣也缀了一朵。 岛上的天气经常是晴朗而无云,风和日丽,偶尔有几阵夹杂着咸涩味的海风拂来,吹淡了两人的愁绪。 今天桑樱没空来找茬子,两人在梨花树下坐了一阵,寻些轻松的话题,难得聊了会儿天。 瞧见关之桃的心情好了些,楚剑衣轻轻笑了声,不经意问起:“之桃,我瞧你前些日子心情不好,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关之桃的笑容僵在脸上,眨了眨眼睛,嘴角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强忍着某种悲痛。 她垂下眼眸,沉吟了许久,然后抬起泛红的双眼看向楚剑衣,轻缓地说道:“楚长老,我没家了。” 桃源山还在,山上诸峰脉依旧矗立,天还是那片天,但人不在了。 宗主为祭阵而身死,众师妹流离失所,长老们奔走它乡,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桃源山留在江浙。 去年今日此门中。 一阵微凉的山风吹过,拂落了瓣瓣白梨花,覆盖在她的乌发上,好似给她披了件白色孝布。 楚剑衣沉默了,关之桃也没有说话,尽力平复着呼吸。 她性子泼辣刚烈,眼中能视为长辈的人极少,海霁牺牲了,叶夫人也远在它乡,如今只有楚剑衣陪着她,是她在孤岛上唯一的长辈。 关之桃真的好累了,她想把一切都告诉楚剑衣,然后靠在她的膝盖上痛哭一顿。 但看到她分明虚弱不堪,还要逞强忍住疼痛的样子,关之桃顿时说不出口了。 过了好久,楚剑衣才低哑着嗓子,生硬地开口:“是被我牵连的吗……你的父母,都是因我而死的吗?” 关之桃搭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她颤抖着嘴唇,想解释说,不是那个家,是桃源山。 可是——说出来之后,楚剑衣能承受得住吗?她已经伤痕累累,不堪重负了,自己还要打击她吗? 嘴唇最终被死死抿住,咬在两排齿之间,绷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进唇齿,好苦、好咸。 “不是的。”关之桃的声线颤抖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妖兽掀起海水,淹没了附近的城镇……跟楚长老没有关系。” 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连续好几日的彻夜痛哭,已经把她的心力耗尽了,此时却还要忍着,不能让楚剑衣察觉到不对劲。 身旁的女人叹息了一口气,将手抚在她的脊背上,轻柔地替她顺气。 “不要强忍着,靠着我的肩哭一顿吧……” 长辈的话一说出来,强撑许久的坚强终于丢盔弃甲,暴露出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 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进楚剑衣的颈窝里,像个失去家园的孩子,嚎啕大哭。 山风一阵接着一阵吹拂而来,贴住脊背的手掌为她一遍遍顺着气,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愈来愈小,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逐渐咽回了喉咙里。 关之桃从她的怀抱里直起了身,手中却被塞了一块温润微凉的物件,她低头看去,是一枚如意玉锁。 “这太贵重了,”关之桃忙将玉锁还回她手里,连声道,“我不能收,楚长老,这玉锁肯定对你很重要,不能给我啊!” 楚剑衣却将她的手掌轻握成拳,玉锁牢牢握在掌中,不让她再还回来了。 “它确实很贵重。” 楚剑衣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这是我周岁生辰时,楚淳亲手做的如意锁。我极少将它示于人前,连杜越桥都没有见过它。” “那我更不能收了!” “不,之桃,你得收下它,保管好它。” 楚剑衣道:“我没有其它能保护你的手段,只剩下这枚如意锁了。如果到了那一天,楚淳要亲自取我性命,你就带着它逃吧,楚淳见到如意锁,兴许能记起一些父女情谊,放你一条生路。” 关之桃眼含泪水道:“那你呢,楚长老,那你该怎么办啊?” “楚淳和我已是相残相杀,即便有这枚玉锁,也不会放过我的。” 楚剑衣道:“但你是无辜的。他才从楚观棋手上接过基业不过几年,需要一个契机,在天下人面前树立宽厚仁慈的形象。而你被楚剑衣蛊惑,受她指使来到南海悉心照料她,后来弃暗投明,成功劝降罪犯楚剑衣,楚淳也不计前嫌,许诺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平安了,他也能成圣明的宗主,两全其美。” “我不能这么做啊,楚长老!” 关之桃眼眶已然绯红,她凄声道:“如果我真的走到这一步,杜越桥该怎么看我,我又该怎么给宗主她们交代啊!” 楚剑衣苦笑着摇摇头,“原来是怕她们责怪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托梦给她们说明原因,海霁那边不能保证,但杜越桥最听我的话,肯定不会怪罪你。” “可我的良心过意不去啊……” “好啦。”楚剑衣打断了她的话,朝她微笑着说道,“不说难过的了,给我讲讲你和杜越桥的开心事吧。” 其实刚到岛上那会儿,两人尚且还不熟悉,彼此间的交流大多围绕着杜越桥进行。 那时候,三个年少的丫头聚在一起,每当到了端午中秋,或者是花灯节,她们兜着攒下来的铜钱,相约到山下泛舟游湖,放一盏好看的花灯,许下心愿,然后望着它悠悠飘远。 当时只道是寻常。 年少的往事说过很多遍了,楚剑衣却百听不厌,好像听着她们的欢快往事,心中的愁绪就能被冲淡一些似的。 她看着关之桃把玉锁收进口袋里,不免有几分失落。 其实那并不是楚淳做的玉锁,而阿娘留给她的遗物。 楚剑衣心里祈盼着,那人对阿娘还会保留一点点情面,还有一点点留恋,看到那枚玉锁后,不至于将人赶尽杀绝。 思绪越飘越远,正当她惆怅的时候,关之桃忽然开口打断:“不过现在的日子也不算太差,咱们至少还有房子呢。” 楚剑衣回过神来望着她,听她说:“有房子真好,其实我以前不舍得花出去的钱,都攒下来准备买房子,但没有想到,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是小时候知道是这样,就不那么守着钱不花出去了,光想着怎么省钱,错过了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儿,长大了即便手上有钱,也买不回当年的快乐了。” 她一会儿说着,以前老是忽悠杜越桥掏钱请客,自己却舍不得花几枚铜钱请她吃串糖葫芦,一会儿又说很羡慕楚希微,那家伙手头总有好多的铜钱,还总是装作不要钱只要爱的样子…… 说着说着,关之桃又想起来桃源山遭的难,一下子绷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再度奔涌而出。 她偏过头去,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我先去做饭了,楚长老,你在外边休息好了,等下就回来吃饭吧。” 说完之后,关之桃便头也不敢回,快步走到了厨房里。 她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到底是从小一起玩耍的伙伴,伤心的时候都不愿意让人看到,总是把自己藏到没人注意的角落,黯然神伤。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楚剑衣忽地想起了杜越桥。 ——她也是这样,甚至哭的时候都要熄灯,害怕被自己看到哭泣的模样。 快要一年了,要到杜越桥承诺的时间了,她怎么还没有回来的消息? 她一个人在极北苦寒之地,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孤独,害怕到流眼泪的时候,谁去安慰安慰她呢? 那个在遥远北方的家伙,总是能轻而易举牵动自己的情绪。 楚剑衣缓缓闭上眼睛,想小憩一会儿,去梦里见见那个人,但丹田处一疼,将她的思绪扯了回来。 疼痛又发作了。 楚剑衣握紧了椅子的扶手,眉头深深蹙起,从手臂到腰身都颤抖不止,整张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密汗。 残留的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撞击着肺腑,逼着血液倒流,像是有好几把剑同时在腹中砍刺。 撑了好一会儿,那阵疼痛才渐渐止息。 楚剑衣瘫坐在椅子里,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整个人有些虚脱了。 第192章 这将近一年以来,自己的丹田已经缓慢修复了,但因为没有修习过吸气练气,所以灵气并不能被炼化到丹田里,仍然在体内冲撞着。 丹田修复的事情,她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聂月。 ——聂月虽然是逍遥剑派的人,但她表面上还在为浩然宗效力,不能暴露她的身份,让两大宗门撕破脸皮。 正在心中思忖着,头顶的树枝上忽然传来声音: “小姨,身子骨不疼了吧?” 第167章 小姨的巴掌好香为祸天下,你可认罪?…… 她仰头望去,逆着刺眼的阳光,看见了立于树杈上的紫衣少女,那是楚希微。 楚希微能站起来了,她的双腿康复了。 楚剑衣眯着眼眸打量她,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同时又有种淡淡的遗憾。 早该发现她的,如果不是修为丧失痛症发作的话。 “楚希微,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她问。 楚希微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纵身落在她跟前,饶有兴趣地说道:“看来小姨是警惕过头了,竟然以为我会陷害唯一对我好的亲人。” 少女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身穿着一袭淡紫渐变流仙裙,光线从薄纱间映照而过,落到楚剑衣眼底,她竟觉得眼前的少女有几分妖娆妩媚。 可楚希微分明是明眸皓齿,雪肌玉肤,眉眼间透露着不可忽视的傲气。 那是与上一次见面,截然不同的气质。 楚剑衣道:“你的腿脚治好了,是托楚淳的福吧。” 楚希微轻笑道:“小姨果然聪慧过人,一眼就看穿了呢。” 她双手托起裙摆,施施然在楚剑衣眼前转了一圈,像只紫色凤尾蝶绕着白花,翩然起舞。 “小姨从前说希微适合穿紫衣,”楚希微绕完一圈停下来,抬起眼眸看着楚剑衣,认真问道,“现在希微就穿给小姨看,小姨觉得好看吗?” 一道皱眉横亘在楚剑衣眉间。 她凝视着楚希微的眼睛,那其中竟然盛满了期待,甚至还有两三分的,忐忑? “你来八仙山岛,究竟想做什么?”楚剑衣直言问道。 楚希微却不回答她的话,而是一直追问:“小姨难道不觉得好看吗?” 楚剑衣被她问到没法了,只好仔细打量她一番,作出诚恳的评价:“紫色很适合你。” 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楚希微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而后为楚剑衣跳了一支舞,仿佛是求偶的孔雀,尽可能将自己美好的一面展露在她眼前。 一曲舞罢,她微喘着气息,落座在楚剑衣身侧,悠然地斟了一盏茶,自己没喝,先献给了楚剑衣。 楚剑衣却没有接过递来的茶盏,直盯着她问道:“你到底有什么意图?” 楚希微道:“小姨为何不喝希微倒的茶水,是因为希微不是杜师姐吗?小姨被杜师姐滋养得容光焕发,应该对她很依赖吧。” “……跟她有什么关系。”楚剑衣逼视着她的眼睛,“你很恨杜越桥吗,总是在我面前反复提她。” 端着茶盏的双手僵持了好久,在听到这句话后,忽地将茶盏打翻在地,温热茶水沾着泥灰,溅脏了女人的白履。 楚希微紧阖着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被她的话惹到气恼极了,在克制着怒火。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一切不该有的情绪已经被收拾干净,眼底只剩下怜悯与惋惜。 楚剑衣仍然警惕地盯着她,终于听到她说:“希微此次前来,不过是想让小姨见我最后一面罢了。” 曾经的高岭之花坠入泥潭,高悬着的明月再也焕发不出光彩。 楚希微皮笑肉不笑和眼前的女人对视,那份惋惜在心里越来越小,渐渐消失,最后被一种庆幸取而代之。 她抓住楚剑衣的手腕,将女人强硬地拽到离自己几寸之内,温热的气息喷薄到彼此脸颊上。 楚剑衣瞪大了眼睛。 她用力向后拉了几下,试图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却发现箍得死紧,如何都摆脱不了,“放开我,混账东西!” 楚希微却将她拽得更近了,两人的脸颊几乎相贴。 她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朝少女扇去。 荒谬的是,楚希微不躲不避,竟然顺从地将脸颊迎上去,接住她重狠狠一巴掌。 “啪——” 白净的脸颊上烙出一个绯红的巴掌印。 楚剑衣被她匪夷所思的举动震惊了一瞬,接着的巴掌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 趁她没反应过来,楚希微握住她另一只手腕,贴到自己脸上,轻轻抚摸着被打红的脸颊。 就好像母亲教训过女儿后,愧歉地哄着她。 那只素手在楚希微的引导下,轻缓抚过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似被羽毛撩拨着,她的神态如痴如醉。 “记住我的模样,不要忘记。”楚希微轻轻发出一声喟叹,“小姨,你的手掌好香啊。” 忍受了许久病痛的折磨,楚剑衣的身体早就大不如前,而楚希微正处于体力最盛的年纪,所以无论女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罢了。 但是,楚剑衣从她的举动中察觉出一种微妙的情感,这种情感令楚剑衣产生些微的惶然。 正在楚剑衣感到茫然的时候,楚希微忽然牵起她的另一只手,完全覆盖着她的双眼。 眼前一片黑暗,透不进来任何光线。 “你做什么?!” “别害怕,小姨。”楚希微知道她对黑暗有一种畏惧,因此声音轻柔地安慰着,“以后你要适应黑暗的,在彻底失去光明之前,先用手来记住希微的模样吧。” 或许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楚剑衣忽然闭口缄默,挣扎的力道也减小了。 楚希微一边说着细碎稀松的话语以安抚她,一边引着她的手在自己面颊上抚过,“希微的眉眼和小姨长得很像噢,如果小姨日后忘记了希微的模样,就摸一摸自己的眼睛,兴许能记起来……”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树枝叶,在两人身上洒着斑驳的光影,指尖拂过的触感也是那样轻柔,耳畔还有海浪拍击在沙滩上的声音,海鸥欢快的叫声。 如果时光能定格在这一刻,如果岛上只有她们两人,如果与楚剑衣寻欢做。爱的是她…… 不知不觉间,楚希微闭上了眼睛,尽情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愉悦,甚至在脑海中臆想—— 然而,下一刻她倏地睁开了双眼,将楚剑衣推倒在椅子里,向后退了几步,仰头望向海洋那一端的上空。 “楚希微恭迎宗主!”她单膝跪了下来,朝空中密匝匝像乌鸦一样的人群喊道。 楚剑衣摔得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朝空中看去—— 那群人整整齐齐飞在耀眼阳光下,浑身焕发着神明似的光芒,刺得楚剑衣眼睛发疼,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那群人中看到楚淳的黑色轿子。 簇拥在黑轿周围的,是七大宗门的长老弟子,他们神情严肃,带着不容欺瞒的气势,包围住楚剑衣的所有出路,降落下来。 上百双眼睛如坟茔里的鬼火,幽幽地盯着她,又如密不透风的围墙,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充满了警惕与威胁,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但楚剑衣却靠在椅背上,坐得更加松弛了,好似老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楚希微低头禀报道:“叛徒聂月已被属下斩杀,岛上还有一个凡人,满口污言秽语,属下将她打晕,暂时搁置在屋子里。” 聂月已经……死了么。 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楚剑衣手指轻轻颤动着,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做得好。”是一道低哑的嗓音,从那顶黑轿里传出来的,“通敌。该死。” 声音响起时,楚剑衣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将近二十年没听到楚淳的声音了。 那声音落到旁的人耳中,多半只能听出他的中气十足,不复从前的亏空。 但在楚剑衣听来,却很清晰地捕捉到异常:他说话很简短,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楚希微得令站了起来,走到黑轿的窗边半跪下去,一脸谦卑地听着楚淳吩咐,等他说完了,这才站起来传达他的话: “浩然宗少主楚剑衣,与疆北逍遥剑派相勾结,通敌妖兽,为祸天下,你可认罪?!” 通敌妖兽? 楚剑衣轻轻蹙起了眉头,万没有想到楚淳会给自己安上这么个罪名。 但她依然保持着镇定,目光聚焦在那顶黑轿上,却无法透过轿体,看到楚淳的真容。 于是她看向楚希微,冷笑了一声,道:“诸位今日来势汹汹,兴师动众问我的罪,莫不是过得几年安稳日子便忘记了,五年前是我楚剑衣镇界南海,才没有让妖兽潮登陆,保住了诸位的安宁。” 她一拍扶手,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泰然自若走到归元宗长老跟前,冷视着他,“老东西,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坐于白莲法阵之中,是你在底下护的法?” 第193章 老东西左右看了两眼,周围的人都对楚剑衣如临大敌,没人回应他的眼神。 他没办法,只好在心里鼓气,楚剑衣如今是个修为散失的废人,没有任何威胁的能力,何必还要害怕? 于是冷着脸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老夫。” 楚剑衣一声轻呵,继而绕着众人走了一圈,像白衣的罗刹提着镰刀,准备收割人命。 但她现在灵力全无,连无赖剑都召唤不出。 最后,她停步在楚希微跟前,用一种失望至极的眼神望着少女,讥讽道:“逍遥剑派镇守西大门数百年,难道也会通敌吗!她们也是你口中的叛徒吗!” 楚希微被她的眼神盯得心中一咯噔,那并不是因冒犯而产生的愤怒,而是一种畏怕,畏怕楚剑衣会对她失望。 但她强行镇定住心神,厉声道:“顽固至极!证人都在此了,你还不肯认罪?!” 她的话音刚落,从包围圈中走出十几个人来,站在楚剑衣的对立面。 他们之中有修士,也有凡人。 楚剑衣对其中几个人有些微的印象。 那几个修士,是当初祭阵的时候,各宗门派来护法的弟子。 而旁边那个凡人,则是桃源山下,她常吃的店铺的老板。 他们好似看到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人,目光嫌恶而带着几分畏惧,攥紧了手掌,手臂却在微微发颤。 不知是因愤怒,还是惧怕。 楚剑衣的眼神扫过他们,一个年轻修士当即感觉被冒犯了,倏地拔出剑对准她: “人族的叛徒!当初我宗门为了护法保你平安,派出了多少师兄弟,你却留了条密道给妖兽上岸,让他们葬身于妖兽腹中,于心何忍!” ----------------------- 作者有话说:下午还有一章~ 第168章 剜了她的眼睛去小姨,我们最好欠彼此…… 他一说话,旁边的凡人也跪了下来,指着楚剑衣大声喊道:“就是她,她是桃源山的长老,经常在东海结界附近走动,肯定是在观察地形地势,所以那些妖兽才能顺着最近的道路爬上来——” “胡言乱语!” 楚剑衣眼神大为惊愕,眉头往上挑了挑,厉声打断他的话:“我来往山底下,时常巡视结界有无破损,是为山下百姓除妖降魔,你竟敢说我与妖通敌?!” 那凡人瞬间低下了脑袋,被她吓到似的瑟缩着,往旁边躲到楚希微身后,不敢直视她。 楚希微用身子遮拦着他,挡住楚剑衣质问的目光,冷森森地笑道:“怎么,你打算对凡人动手吗?” 一言激起千层浪,围在旁边的众多修士纷纷议论起来,都是在说:“这魔头心性不改!从前有修为的时候就到处为非作歹,抽得我家公子卧床三年不起,现没了灵力还敢为威作福!” “我家少爷也不过是要了一个民女,就被她斩于剑下,难道修士的性命还比不过一个女人的贞洁了?” “那还不是因为她喜欢女人,听说她那个徒弟就被她强要了,两个女人恬不知耻地躲在岛上,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丑事!” 一说起熄了灯做的事情,这些人的嘴皮子就停不下来,他们好像看见了蛇的七寸,拿起棍子狠狠敲去。 倘若是男人的龙阳之好,他们尚且要互相遮掩,一旦到了女人之间的厮磨,便如面临洪水猛兽,群起而攻之: “听说了吗,她带着她那个徒弟,竟然到自己娘亲坟前立婚约!做了这种事情,还洋洋得意告诉九泉之下的老娘,真是毫无廉耻之心!” 有人接嘴道:“还不是因为她娘出身逍遥剑派,那地方女风盛行,生得她下来,多半也沾了那不良的风气!” “闭嘴!”楚剑衣气得浑身血液发冷,她几乎是颤抖着说,“喜欢女人与你何干?!何须你们来指指点点!” 却像一粒石子掉入海浪中,瞬间被浪花给淹没。 这些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到了群情激奋的地步,有几个胆大的修士直接指着楚剑衣鼻子骂道: “你身为人师,却强上了自己的徒弟,可还有脸面对得起德高为师这四个字?!” “女人生来就是男人的附属品,阴阳结合乃是天地之大道也,你却大逆不道喜欢上了女人,可有想过未曾婚配的男子该怎么办?” “我若是你娘,就该在生下你的时候把你摔死在地上,省得死了还要被你气得不得安宁!” 周围的嘈杂逐渐变得模糊,楚希微强迫自己无视掉沸水般的声音,紧紧盯着楚剑衣单薄的身影。 女人俨然成为了众矢之的,整个人几乎要被唾沫星子淹没了,身体微微颤抖着,手臂半抬在空中,青筋暴起,说不出半句话来。 仿佛下一刻就会直直倒下去,如此的脆弱狼狈,如此的孤立无援。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想冲到女人身边,像小时候第一次被人抱着那样,挡下所有的唇枪舌剑。 但楚希微做不到,她没有勇气抛下以命换来的一切,去拯救生命中第一个给予她怀抱的人。 她只能在楚剑衣夺剑将要刺穿旁边一名弟子胸膛的瞬间,迅速挺剑格挡,用剑柄击中女人的手腕,震得楚剑衣吃痛脱剑,虎口渗血。 “够了。” 伴随着声音响起,一道强悍的灵力波瞬间震荡了在场所有人。 顿时间,那些嘈嘈切切的声音全都风止浪息,四周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顶尊贵而神秘的黑色轿子上。 这群人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们嘴里骂着的,原来是浩然宗宗主的发妻与女儿。 方才闹得最凶的几个人,这会儿或是惶恐地低着头不敢说话,或是直接跪了下来,狠狠抽着自己耳光,恳求宗主开恩。 但楚淳并没有追究这些人的过咎,而是掀开帘帐,抬起一只被黑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朝着楚希微轻轻挥动一下。 “今日,诸位随我,来南海。” 楚淳断断续续地吐字,尽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只为让楚剑衣,伏法认罪,不究其它。” 楚希微和几个识眼色的老头立刻会意,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道,将归元宗的长老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长老手中捧着一面铜镜,镜面灰蒙蒙的,折射不出任何光线,显然是许久未曾动用过。 有归元宗的弟子认出来:“这是我们宗门的照妖镜,一般用在被妖物夺舍了魂灵的修士身上,难道说楚剑衣——” “不错。”楚希微拍着手掌走到人群中央,背对着楚剑衣,面向众人解释道: “诸位,此事实在是家门不幸,说起来也相当复杂,还请诸位赏脸听我慢慢讲述。” 身后有一道灼人的目光,正在瞬也不瞬盯着她,恨不能将她剥皮抽骨。 楚希微知道,那女人一定对她恨极了,可偏偏是这种夹杂着后悔的恨意,竟让她心底生出几分快感与满足来。 她用力克制着唇边的肌肉,忍住近乎痴癫的笑容,装作痛心不已:“其实我们家少主,在十八岁那年就被妖兽夺舍了意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群震惊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尖叫出声:“啊?!那可是在关中啊,难不成妖兽已经深入陆地?” 有年纪大点的修士窃窃私语道:“难怪她当年提剑刺杀生父,原来是被妖兽夺舍了。” “可楚家竟然没有发觉么,竟然拖到现在才肯说出来。” “你们都想岔了,重点是楚剑衣在五湖四海游走,恐怕早就把陆地的情形传递给妖兽,让它们摸得一清二楚了!” 真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声,又是谁编造的荒谬故事,可笑至极荒唐无比! “被夺舍……你们自己听起来,不觉得可笑吗?!” “我若是当真被夺舍了神志,与妖兽通敌,早就在十几年前就将你们赶尽杀绝,何必还要亲自镇守南海!” 楚剑衣的指尖在颤抖,她闭上了眼睛,想起来楚观棋说过的那句话“你永永远远担负着守护大陆的职责,不可逃避、不可推却!” 当年因为这一句话,她毅然决然到达了南海,义无反顾地选择以身祭阵,修复南海的结界。 可是呢,她几乎是拼了性命守护着的,竟然是这样一群人。 一群高高在上视女人为草芥的人,一群忘恩负义提剑指着她的人,一群为了冠冕堂皇取她性命,不惜编排出连孩子都不会相信的荒谬之论的人! 还有一个口口声声喊着她小姨,却要将她置之死地的人。 “楚希微。”女人紧闭的凤眸缓缓睁开,睫毛上竟然挂着一滴泪珠,可她的眼神仍然是犀利而凛冽,冷冷地逼视着楚希微。 心寒。失望。破碎。 她的薄唇动了几下。 楚希微想,她大概是要说:你对得起我吗。 但不是,楚希微听到那几个字从她的唇瓣间挤出来:“你对得起你母亲吗?” 第194章 咔嚓—— 有种彻骨的寒意,击碎了楚希微的心防。 她的骨头缝里都在打着寒颤,不敢再看楚剑衣的眼睛,仿佛那是人间最寒冷最折磨的酷刑。 楚希微迅速撇开了视线,看向周围的恶心男人。 她想将手高举过头顶,却发现手臂在颤抖,只能抬到胸前的位置,用力鼓了三下掌,狞笑着说: “什么对不对得起我母亲?楚剑衣,你怎么不想想,你和你娘还有逍遥剑派,怎么对得起这天下的泱泱众生?” 楚剑衣缄默着,已是说不出只言片语。 楚希微的心虚终于减弱了几分,语气中满是悲愤:“诸位可还记得十数年前那场镇海之役?” 有些年轻的修士嘀咕着:“什么镇海之役,没有听说过啊。” 年长的修士低声道:“就是西海结界破损,本该轮到现在的浩然宗宗主前去镇压,却被逍遥剑派的凌关夺了风头去。” “不错,正是你所说的那样!”楚希微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他们的窃窃交谈,顺着那人的话往下说,“诸位可知道,凌关为何要披挂上阵么?” “当然是为了出风头啦,浩然宗和逍遥剑派向来是龙虎之争,那群狡猾的女人怎么会放弃在天下人面前树立威信的机会?” 也有尚存理智的人没有被带偏,喃喃道:“可是镇守结界极具危险,真的会有人为了立威信而献出性命吗?” 可他的话很快就湮没在一片阴谋论中: “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西海出现岔子,怕不是根本没有危险,逍遥剑派做假的功劳?” “有这个可能,逍遥剑派不过是一群女人聚起来的乌合之众,哪有那么大的能耐镇守结界?” “照她刚才的话来说,凌关去镇守结界的目的恐怕并不简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女儿就被妖兽夺舍……” 不是的,不是这个样子。 逍遥剑派镇守西大门数百年,牺牲了无数豪杰烈女,世代保卫着陆地的安宁,怎么可以对她们妄加揣测…… 怎么说得出口?! “你们还有没有心?!!” 那个孤伶伶站在众人包围中的白衣女子,那个从枝头坠落,已经被无视掉的楚剑衣,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喝。 她圆瞪着血红的凤目,怒不可遏地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五十年前,凌老太君率领着逍遥剑派门徒,执逍遥剑镇守西大门结界,拼死将妖兽潮抵抗在结界之外,难道你们都——” “有这一回事?”楚希微轻飘飘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咦,我怎么不知道?” 说着,她环顾一圈四周,拧着眉心作出很疑惑的样子:“各位可记得有这——” “啪” 响亮的巴掌声。 楚希微被扇得偏过了头去,而扇她的,正是毫无灵力的楚剑衣。 她缓缓转过脸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对着楚剑衣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小姨,你好像真的生气了。” 然后她身形一晃,一拳打在楚剑衣丹田处,将人击飞到不远处的树干上。 楚剑衣几乎是嵌进树干里面,喉咙一堵,呕出一大滩的鲜血。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便被楚希微掐着脖子,拽到了空中。 惨白的脸色因缺氧而逐渐发紫,楚剑衣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也许是连看都不屑于看她一眼,却强撑着一口气说: “我……我不欠你的。楚希微,杀了我……杀了我,你就到下辈子偿还我!” 楚希微笑了,她低声说:“好啊小姨,希微求之不得呢,我们最好是,欠彼此些什么。” 说完,她手上的力道猛然加紧,女人在她手中犹如一张脆弱的白纸,几乎快要晕死过去。 就在此时,一道气刃直直劈向她的手腕,手中脱力,楚剑衣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楚希微下意识看向那顶黑轿子,只听克制着怒气的声音传出:“闹够了没有?正事。” 她好像这才回过神来,降落在奄奄一息的楚剑衣身边,踹了女人两脚,见她还有些微的气息,心里松了一口气,转身对众人抱拳道: “不好意思,处理了一下私人恩怨,让诸位见笑了。” 她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其实凌关当年回到疆北,并不是为了镇妖,而真实目的恰恰相反——” “她将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了海底大妖,换得大妖的一缕残魂从海底挣脱出来,占据了楚剑衣的身体!” “这是逍遥剑派的阴谋,她们早年便与大妖做了交易,利用楚剑衣的身份探查陆地的防守,方便妖兽登陆后残杀人族!桃源山就是最好的例子!”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离楚剑衣近的人瞬间往后退了几步,面色带着惊恐,生怕这女人皮囊之下的妖兽突然暴起,夺走他们的性命。 有人尖叫道:“那还等什么,快把楚剑衣处死!”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齐声请求道:“请宗主处死此妖女!” 那顶黑轿子里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反而是楚希微赔笑道:“各位稍安勿躁。” 她抓住楚剑衣的肩膀,将昏迷的女人抬至众人眼前,像展示物件似的转了一圈。 “一年前,宗主废除了此妖女的全部修为,把她关在八仙山岛,希望那大妖的残魂能脱离她的身体,还宗主一个孝顺的女儿。” “但很可惜……”楚希微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间满是惋惜,“那残魂虽然不能继续为非作歹,但依然能通过她的身体,观察人间形势。” “今日宗主邀请各位前来,一是澄清当年废除楚剑衣修为之事,二是请诸位齐心协力,在逼出大妖残魂后,能够携手除掉那缕魂魄!” 话音一落地,归元宗的长老立刻呈上那面照妖镜,递到楚希微手中。 楚希微用灵力将女人捆在半空中,接着伸手擦了擦照妖镜,露出黄澄澄的明亮的镜面。 她道:“自古行事必有名,今日在此,我便用这面照妖镜照出妖女的真容,请各位见证!” 话毕,楚希微抬手往照妖镜里倾入灵力,霎时间,照妖镜光芒四射,镜面中的镜像越来越清晰。 它先是映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身影,照映到楚剑衣的那一刻,铜光瞬间定格在她身上,周围人群的身形越来越淡。 楚剑衣对这一切的发生毫无察觉,她在昏迷中仍然紧蹙着眉头,仿佛正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藏在袖间的手指冒出细细的密汗,楚希微心跳加速,险些要握不住掌中的匕首。 然后。 照妖镜的铜光熄灭了,好像无事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为什么照妖镜突然没光了。” “难道楚剑衣不是妖女?” 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铜镜中迸发出一道极黑极浓郁的妖光,包裹着镜面里的楚剑衣。 那道妖光里似乎掺杂着一抹白色,但须臾就消失不见,黑色妖光也渐渐黯然,最后萦绕在楚剑衣双眼上,久久不散。 “诸位请看,大妖的残魂并没有从她体内脱离,而是残存在她的眼睛里,借此观察人族的防守!” 楚希微亮出袖间的匕首,高声道:“今日我便替天下人行道,剜了她的这双眼睛去!” 第169章 桥桥好聪明啊~怎么能剜掉人家眼睛呢…… “不要不要,你们这群讨厌的家伙,怎么能剜掉人家的眼睛呢?!” 姜从冰墙上跳下来,用两只翅膀捂着眼睛,不住地叫着“可疼啦可疼啦”,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血腥的场面。 杜越桥从地上捡起乱滚乱拍的姜,把她捧在手心里,轻轻抚摸着颤抖的翅膀,安抚道:“做噩梦了吗?怎么疼成这副样子。” 姜啾的一声大哭起来,钻进杜越桥头发筑成的鸟巢里,不断地拱着擦掉眼泪,“桥桥,真的好疼哇!” 她的眼泪水一掉出来,立刻结成冰棱,挂在杜越桥的发丝上。 这家伙活了两千多年,还是小孩子心性。 杜越桥默默叹了口气,在心里想着,看来姜平常没少偷窥她的生活私密,连她掉眼泪喜欢用被褥擦拭的小习惯,都被姜学了过去。 不过看她哭得这么伤心,想来是真的梦到不好的事情了。 杜越桥从怀里扯出一块厚褥子,抖了抖,垫在寒冷的冰块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如果是在从前,她或许能耐下性子安慰哭泣的姜小鸟儿。 但是现在,杜越桥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了。 眼前茫茫两千多里的冰墙,还只修砌了不到一半,外界却恐怕早就过了好几个月。 她每天提着重剑三十,钻凿出一块块坚实的千年玄冰,将它们劈成方方正正的冰块,再配合灵力牵引,垒成牢固的寒冰之墙。 极北之地分不清昼夜,杜越桥只能凭着消耗体力的程度,去计算睁眼闭眼之间,能修砌多长冰墙。 有时候她不眠不休砌了五十里长的冰墙,姜伸出鸟爪子在她脑门上一踹,人瞬间就直直地朝后面倒去,身子都僵硬了,费了姜好大的功夫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第195章 她的手掌布满了裂纹和冻伤,起疮流脓,鲜血直冒,看得姜小鸟儿惊心不已。 睁眼就是砌墙,闭眼一躺就睡觉,这样的日子过得机械而麻木,心神也备受煎熬。 杜越桥想知道外边过了几日几月,但姜从来不愿意告诉她,刻意模糊了时间的概念,让杜越桥始终处于一种茫然之中。 但时间可以忘记,爱意却无法消亡。 杜越桥仰头望着浩无边际的极北天空,白蒙蒙的,分不清到底是天,还是远处的冰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比逍遥剑派的冬天更加沉闷。 可这样仰望着天空,仿佛就能令她想起来在疆北度过的日子,那是为数不多的,与师尊共度的幸福时光。 师尊她,在桃源山过得还好吗? 思念飞出了极北,一瞬间便能跨越千里,去到幻想中的桃源山,瞧一瞧待在似月峰等她回家的师尊。 莫名其妙地,杜越桥唇边扯起一抹浅笑,仿佛看到了楚剑衣坐在窗棂边,不经意抬起缱绻的眼眸,望着她温柔地笑。 头顶的疼痛却将她拉回现实,姜又在啄她了。 “喂喂喂,你怎么还在走神?”姜小鸟儿扑腾着白羽,幽怨地飞在她眼前,“我刚才跟你说话呢,桥桥都不回我。” 残余的温柔让杜越桥对她笑了一下,“你从噩梦中醒过神了,还害怕吗?” 或许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杜越桥微笑,姜不由得愣住了,连翅膀都忘记扑腾了,落在满目柔情的女人掌中。 “好久没见桥桥这么开心地笑过了。”姜喃喃道。 杜越桥抬手抚摸着姜小鸟儿的脸颊,擦掉挂在她眼周的冰棱,温声问道:“是不是梦到千年前的事情了,那些人剜掉了你的眼睛?” 姜把脑袋撇向一边,咕哝道:“才不告诉你呢,要是桥桥知道了,肯定会伤心死的。” 听了她的话,杜越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家伙身不老心也不老,独自在北宫度过了两千年岁月,难道还会有什么事值得伤心一番? 她本来想打趣说,那是你的过往,我不过是个听客,哪有那么多的心可以伤。 但张开嘴,却连说话的心力都没有了,她只觉得好累好累,只想尽快砌好剩下的一千多里冰墙,回去见她的师尊。 笑容从杜越桥的嘴角消失了,她站起身,把姜小鸟儿放在褥子里,架势继续去砌墙。 见状,姜赶忙把人拽了回来,气呼呼道:“你干嘛这么着急,我今天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不准乱跑!” “那你讲吧。”横竖是走不脱,杜越桥握着重剑朝脚下的冰地劈去,“我能听到。” 说完她就噔噔砰砰地劈砍寒冰,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气得姜小鸟儿把御寒羽毛收了回来,迫使杜越桥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这样很不礼貌!”姜生气地振着翅膀,掀起一阵寒风吹到她脸上,“大人跟小孩子说话,小孩子就得好好听着,不许分心做别的事情!” 那寒风夹杂着小冰屑,纷纷扑到杜越桥脸庞,但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神态麻木:“麻烦你尽快说,我赶时间。” “我上次讲到哪儿了?” “……你上次说,我体内流淌着鸑鷟的血脉,所以能在重明神火的焚烧中幸存下来。” “哦。按理来说,今天应该讲到你老家为什么会突然起火了。”姜爪子和嘴并用,叼开她胸前厚衣裳,钻进温暖的胸脯里,发出一声啾啾,“好暖和……但我临时改主意了。” “打算提前告诉你,人家为什么能看见你看见的一切。” 姜说了段绕口令,试图逗杜越桥开心点,但她的表情依旧漠然:“因为你当初用自己的神识控制着白色鸑鷟,早就与它融为一体,所以能通过它的血脉看到今世人间。” “桥桥好聪明啊,一点就通呢!”姜不吝表扬。 她轻啄了杜越桥一口,说道:“鸑鷟的血脉传女不传男,桥桥猜猜,为什么人家不能用你娘的眼睛看世间哪?” “因为我娘不是修士,血脉中没有灵力能与你们产生联系。” 杜越桥苦笑着说:“这也算是她不幸中的万幸了。” 姜挠挠头道:“可能吧……毕竟如果你们不踏上修真之途的话,鸑鷟血脉还是能提供一点点好处的,比如冬天比别人少一点寒冷,也不会体寒体湿月事疼。” “可偏偏我却是个修士。”杜越桥道,“话本子上说,继承上古妖兽血脉的人都是天选之子,但到了我这里,却只有坏处,没有半分好处。” “因为它,我的丹田比寻常修士大了数倍不止,拜入宗门整整三年仍无法炼气,勤勉刻苦修炼也总是落于人后,事事不如人,受尽了嘲笑与白眼。” 她轻叹了一口气,却是揉着姜小鸟的脑袋,语气和缓道: “以前我总认为是自己笨、运气不好,或者努力没有到那份儿上,所以哪怕付出了比别人多得多的时间和精力,都只能在她们后边当吊车尾。” “可现在你却告诉我,不是我自身的原因,是因为……” 说到这里,杜越桥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不愿意往下说一些怨天尤人的话语。 她闭了闭眼睛,仿佛累到了极致,“算了,我本来就是要比别人倒霉得多。” 姜小鸟也意外的没有插嘴。 靠近心脏的位置,总能更明显地察觉到情绪的波动。 姜从渐愈缓慢的心跳中,听出了杜越桥的疲累。 她沉吟了半晌,等到杜越桥冷静下来,才小心翼翼说道:“桥桥,其实只要你们血脉中有灵力,不管原来是不是鸑鷟的后人,我和鸑鷟都可以借你们的眼睛看到外边的世界……你懂我的意思吧?” 杜越桥当然明白她的意思,甚至早在知道姜是透过鸑鷟后人的双眼看见外界时,就想过能否看一看师尊过得如何了。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否决—— 师尊丹田已碎,即便体内残存着灵气,也不可能被吸收炼化,融入血脉之中。 “可你也看不见师尊的情况,对吧。”杜越桥道。 “嘿嘿~”姜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本来是想给你点盼头的,不过被你猜中了。” 见她眼中那一丝丝的希望黯淡了下去,姜忙说:“不过咱们还可以借其他人的眼睛,看看你师尊的近况!” 杜越桥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你不是说鸑鷟的后人稀少,能找到的都被你忽悠来当婴儿子了么,难道还有遗漏的?” “当然不是啦!”姜小鸟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纠正道:“刚才都告诉过你了,只要有鸑鷟精血,哪怕不是它的后人也能为咱们所用啦。” 鸑鷟精血。 杜越桥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总觉得背后藏有什么深意。 实际上,来到极北之地的一年里,姜小鸟跟她讲过许多遍鸑鷟精血,可她始终琢磨不清楚。 白玄曾经也跟她讲过精血,说她体内只剩下一半的精血,只能帮师尊撑过去一年半载,所以让她尽快来极北寻找机缘。 杜越桥原本以为,那一半鸑鷟精血在千年岁月消磨中,在人族一代代繁衍中,已经被稀释了。 但现在看来,也许远不止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现在除了我和师尊,还有人体内流淌着鸑鷟精血?” “不不不。”姜伸出白翅膀,拍了拍她的肩,惋惜似的说:“准确来说,是你师尊和另一个坏男人,而桥桥你,已经没有一滴精血啦。” 杜越桥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另一个男人,那是谁?” 姜道:“涧底那个糟老头子不是跟你说过,你帮了他一个大忙吗。” 杜越桥疑道:“难道楚观棋没有死?不对,我亲眼看着他散道的。” 姜无语地抬起翅膀,扶着脑袋说:“真是笨哪。那糟老头子都活腻歪了,怎么会继续苟活下去?多动动你聪明的小脑瓜,答案快出来啦。” 帮了楚观棋一个大忙。一半的鸑鷟精血。另一个坏男人。 这三句话萦绕在杜越桥耳畔,循环作响,将她脑中的思绪条条框框梳理出来: 她什么时候帮过楚观棋大忙? 她拢共就见了楚观棋三次,第一次见面就得罪了他,被封印五官感知,后面两次是为着劝服师尊去八仙山岛。 难道她做的这些,就让楚观棋欠她一个大人情?杜越桥没这么大的脸承认。 于是想到白玄说的话:只剩一半的精血。 这句话里的一半,到底是指纯正的精血在代代遗传中变得稀薄,还是说……她原本有两滴精血,后来却只剩下一滴了? 如果是后者,那么是谁夺走了她的精血,又是什么时候分走了的。 杜越桥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但想到后面那句话,姜忿忿不平说的:“另一个坏男人。” 不知怎么回事,杜越桥眼前顿时蹦出一个名字。 第196章 她脱口而出:“是楚淳?!” 第170章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唯见月寒日暖,来煎…… “嗯呐嗯呐。”姜点点头应道,“桥桥又聪明了一回呢。” 杜越桥:“所以我帮楚观棋的那个忙,与楚淳相关?” 姜道:“是的噢~当年糟老头子把你的精血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楚淳抑制他紊乱的灵力,一半留在你体内,没想到是给孙女儿作底牌的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唔容人家想想,是你第一次见到糟老头子那回呢。” 姜展开翅膀尖儿上的几根羽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一年三年六年……哇哇,居然过去十年了呢!” 她从杜越桥的衣裳里钻出来,飞到旁边的冰块上,鸟喙噔噔噔,凿出一个打坐的丑老头冰雕,然后细脚飞踹老头的脑袋,冰雕从脖颈处断成两截,脑袋踹出去了好远。 做完这一切,姜似乎了却极大的仇恨,心情大好,洋洋得意地转过身,却撞进一片怒火之中。 “啾啾——” 姜来不及飞远,就被杜越桥一把抓在手中,羽毛掉落了好几片。 “你这个喜怒无常的坏女人!”姜一边伸长脖子不断挣扎,一边叫喊道,“人家、人家大发慈悲告诉你这个秘密,坏桥桥却恩将仇报,竟然想掐死我,还有没有天理啦?!” 杜越桥不理她的挣扎求饶,杏眼圆瞪,如罗刹索命般盯着姜,一字一句说:“外界已经过去一年了对吗,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姜眼神躲闪,拔出翅膀挡住自己的眼睛,支支吾吾道:“这这这、这不是为了忽悠你来砌墙吗。”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小:“要是让桥桥知道了外界时间的流逝,桥桥怎么可能专心……” “所以你就瞒着我、蒙骗我!”杜越桥几乎是在咆哮。 姜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以为她下一步要把自己掐死,但等了好久,迟迟察觉不到杜越桥的动静。 于是姜悄悄睁开了眼睛,却有一滴眼泪,砸在她的羽毛上。 接着是两滴、三滴,嗒吧嗒吧,像连绵不断的雨珠子一样,滴落在她的翅膀、羽毛。 “哎呀呀……”姜小鸟儿愣住了,伸出翅膀想为杜越桥擦掉眼泪,“桥桥你怎么哭了啊?” 杜越桥把脸撇向另一边,躲开她的翅膀,哭哑道:“我有时间可以陪你耗,可是……可是师尊呢。” “换血顶多能帮她抑制一年的时间,但现在、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她该受了多少疼啊,我不在旁边,她该有多绝望啊?!” 憋了好久好久,一直压抑着的泪水,在此刻再也忍耐不住,如决堤一般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可是。 泪水刚一流淌出来,极冷的寒风便将眼泪冻成两行冰凌,她的眼皮很快就被黏在一起,哭都哭不出了。 杜越桥的手掌渐渐脱力,哭声也愈来愈小,泪水根本掉不下来。 最后,她手一松,放开了姜。 “师尊……还活着吗。”杜越桥问。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崩溃哭泣的女人不是她一样。 可姜却从这语气中,听到了一丝绝望。 姜小鸟儿挥了挥翅膀,掀起一阵温暖的气旋,将极北寒风阻拦在外,同时往杜越桥脸上贴了片羽毛,融化了挂在眼睛下的冰凌。 她收起玩闹心性,认真回答道:“她还活着呢,而且有人在身边伺候。” 杜越桥:“是在骗我吗。” “哪能骗你?”姜小鸟儿瞪大了眼睛,受伤似的捂住心口,说,“我们之间一点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杜越桥目光深邃地盯了她一会儿,“好,我相信你一次。但你为什么知道我师尊的情况?” 姜道:“当然是通过楚淳的眼睛啦,你另一半的精血可都在他身上呢。”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楚观棋说她帮了个大忙,原来早在一开始,她就入了楚观棋的局中,成为他的一枚棋子。 更可恨的是,楚淳利用她的精血压制住体内的灵力,却还要将她的师尊置之于死地! “所以是我救了楚淳,才让他有机会陷害师尊,对吗。”杜越桥喃喃道,“如果我没有继承鸑鷟的血脉,就不会让楚淳得逞……师尊也不会出事。” 她说着,忽然捡起掉落在地的重剑三十,失魂落魄地,一步步往回走。 就像当初,拒绝去砌冰墙那样。 姜在身后喊:“你失去了方向,走不出极北之地!” 杜越桥不应。 她又说:“就算能回去又有什么用?你打不过那些大坏蛋,只能和你师尊一起等死!” 那道身影不回她的话,毅然决然往冰雾弥漫处走去。 直到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面,杜越桥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她摸着寒冷刺骨的隐形墙,试图找到出口,但往两边走了几十步,压根摸不到边缘。 姜气鼓鼓地飞了过来,想要在旁边等她服软。 但下一刻,女人毫不犹豫地用脑袋撞墙,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完全不知道疼痛似的,撞得砰砰响,脑门上很快就红肿起一个大包。 吓得姜连忙叼着她的衣领,把人往后拽走。 “你不要命啦?!”姜气喘吁吁,大骂道。 她掀起一阵气旋,将杜越桥包裹其中,避免这失心疯继续做傻事。 杜越桥果然不闹腾了。 她就静静地站在气旋里边,双眼无神,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姜降落在气旋前,好声好气劝她:“前人种的因,后人尝的果。就算没有你,你师尊也逃不过这一劫难!” 杜越桥道:“楚家造的孽,为什么偏偏要她一个人承担?” 见她终于回了点神,姜大松一口气,“那跟你也没有关系啊。别自责了,桥桥。” 杜越桥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姜缓了缓心神,继续劝道:“你师尊还有得救,不过咱们得加快进度了。” 杜越桥:“你还想骗我去修墙。” 姜尬啾了一声,降落在修砌半截的冰墙上,自带眼线的漂亮大眼睛盯着杜越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 “事情都有个轻重缓急,咱们一件一件慢慢来,砌墙才是最重要的——” “师尊最重要。”杜越桥打断她。 姜的鸟嘴歪了一下,眼神有些无语,“安啦安啦,我知道衣衣对你很重要,但现在你可在人家手上,万事都得以人家为先。” 杜越桥眼神瞬间阴沉下去,不想搭理她。 但姜不同她一般见识,伸出雪白的翅膀,朝她比划了一个数。 “十个月?”杜越桥立刻拒绝,“时间太长了,我等不到。” 姜摆摆翅膀,气定神闲地说:“不,是十天。” “十天能做到的事,你竟然把我关在这里一整年?!”杜越桥额心拧成十字状,简直想冲出来掐死她。 姜往后退了两步,被吓着似的拍了拍胸脯,道:“此事需要时机,之前时机都不成熟,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守在这鬼地方?” 说着,她挥挥翅膀,加固了关着杜越桥的桎梏,似乎对这家伙充满了防备心。 然后姜跳了起来,一脚踹在刚修砌好的冰墙上面。 “轰隆” 霎时间,一段段冰墙像搭成的骨牌一样向后倒去,一段接着一段,瞬间就全部倒下,只剩砸起来的冰雾在空中弥漫。 杜越桥静默了,她的眼神从不断倾塌的冰墙望向姜,却不发一言。 虽然这家伙没有做出冲动的行为,但姜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还是多加了一层气旋枷锁。 谁有那么好的脾气,能眼睁睁看着辛苦一年修砌好的冰墙被人轻易推倒,而不生气? 除非推墙的那个人,是楚剑衣。 直到绵延千里的冰墙倒得看不见尾巴,声音也渐行渐远,姜小鸟儿才看向杜越桥,解释道: “这是为了让你亲眼看到,自己修砌的冰墙是多么不牢固。” 杜越桥仍然直勾勾盯着她,不说一句话。 姜觉得她那眼神有些瘆人,于是悻悻背过身去,正打算接着往下说,身后却斩来一道凌厉的剑气。 “呼——” 轻易就被一缕寒风吹散了。 姜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谴责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没那么大度,竟然连暗算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杜越桥已然破开她的桎梏,气势汹汹,恨不能将她斩于刀下。 姜立马把这家伙锁在更牢固的封印里。 确定杜越桥暂时出不来之后,姜扑腾着翅膀叫道:“你看你看,你刚来的时候连第一层封印都解不开,现在一剑能破除三道封印,这说明什么,说明时机成熟了啊!” 杜越桥冷眼看着她。 姜尴尬地啾了啾,说道:“桥桥来极北之地一年了,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成长吗?” 第197章 没得到理会,姜只好自言自语:“桥桥不回我的话,其实是在心里偷偷说:不错不错,我丹田能容纳的灵力变多啦,炼化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开心死了。” 杜越桥唇角扯了扯,无语地看着她自导自演。 等到姜终于消停了,杜越桥才从她的话里咂摸出一点意味:“你是说,换完血之后,我的丹田能恢复到同正常修士一般大小?” “嗯呢嗯呢。”姜说道,“因为桥桥身上流淌着的,是衣衣的血噢!不会再受到鸑鷟血脉的拖累,所以修炼进度大大加快啦。” 杜越桥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好多少,她沉声道:“但以我现在的修为,也不可能在十天内修砌好冰墙。” “哎,不急不急。” 姜解开了对她的封印,跳到杜越桥肩头,摇头晃脑道:“忘记了么,你师尊可是把灵草融合得差不多了,如今过了一年,它终于完全融入你的血液里,能为你所用啦。” “也就是说,现在你的血液里,正好有那一株灵草,咱们可以借助它的力量,把地下冰川顶起来,挡住妖兽入侵。” “咱们先给小草草起个名字,叫作春风吹吧。” 杜越桥皱眉:“跟这株灵草有什么关系?” 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我都提醒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反应不过来?” “……春风吹,又生?”杜越桥反复念叨了几声,总算恍然大悟,“是枯木逢春术!” 她欣喜道:“可以用这株灵草加固冰墙?!” 姜小鸟儿点点脑袋,“当然啦,不过春风吹只能作为一个跳板,咱们得利用它催生出其它的植物,将冰川从地下顶起来。” 杜越桥朝四周张望了一圈,一头雾水道:“可这冰天雪地的,哪里有别的植物?” 姜扬起毛茸茸的鸟脸,神气地说道:“这你就想不到了吧!” 姜小鸟儿扑腾扑腾翅膀,降落在冰面上,细长的鸟爪子踩着寒冰,趾高气昂道:“你忘了?深海底下,可都是人家镇压下去的陆地!” 杜越桥的眉头还是紧皱不放,“可是……就算海底下有土壤,隔着冰层和海水,我也不可能把它们挖出来啊。” “哎呦~”姜夸张地叫了一声,“桥桥不要总是想着单打独斗嘛。” “人家不是说过了,不是你一个人,是咱们。” * 南海,八仙山岛。 楚剑衣独自摸索着,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终于吃完了晌午饭。 关之桃躲在门后边,不敢发出动静,默默守了她一个时辰。 用膳的桌子放置在窗边,午后阳光很强,透过窗子照射进来,能看见斜着的光柱里有小尘埃在浮舞。 但楚剑衣看不到。 她的双眼已经被挖掉了,用一层白绫覆盖着,避免强光的刺激。 自打从昏迷中醒来,女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既没有大喊大叫宣泄,也没有默默泪流,她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目盲的事实。 她尽量保持得像个正常人,与从前相比,也只不过是在吃饭洗漱之类的事上,多花费了一些时间罢了。 甚至吃的饭还比以前更多了,哪怕实在吃不下也要硬塞进嘴里。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的情况比从前更强了似的。 “之桃,关之桃。”楚剑衣朝另一间屋子连着喊了几声,让关之桃回过神来。 她轻悄悄走到屋外,装作刚被喊过来,应道:“楚长老,我来了。” 楚剑衣冲声音传来的方向,扯起嘴角笑了笑,“你现在有事要忙吗?” “现在闲着呢,衣裳什么的都清洗好了,下午要做的菜也差不多择好了。” “好勤快啊。”女人覆着白绫的双眼望她,语气中竟然带着恳请,“之桃,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到地窖取一坛酒来?” “楚长老想喝酒了?”关之桃有些意外。 似乎怕她会拒绝,盲眼女人连忙道:“就喝一小杯,不碍事的。” 关之桃读懂了她的担虑,笑了笑道:“这是好事,喝酒可以放松心情,楚长老能喝得下酒,我心里也轻松。我这就去给你拿酒来。” 说完,她就出门去到地窖底下,很快抱出一坛老酒,倒了一杯放在楚剑衣手边。 那酒香散发出来,关之桃莫名觉得有些熟悉,随口而出:“这是宗主晾的黄地厚?” 话一说出来,她立马就捂住了嘴,在心里暗骂自己口不择言。 楚剑衣却接着她的话,说:“嗯,地窖里还有青天高。海霁是从吾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这几句中取来的。” “是这样的吗,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 饶是关之桃没读过几本诗书,却也在此时皱起了眉头,回忆道:“我怎么记得,念书的时候长老让我们背过,中间两句是: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啊。”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楚剑衣垂下头去,反复念着这句话:“来煎人寿,来煎人寿?” “怎么会是来煎人寿呢?!没有的,不是的,阿娘教过我的,没有这一句啊……” 第171章 青天高,黄地厚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那是一个陈年老梦。 楚剑衣回到了小的时候,回到了那片种满江南花树的山庄,阿娘也还在身边。 “阿娘阿娘~”小剑衣糯叽叽地缠着阿娘,手中握有一枝雪梨花,在空中画圈儿,“爹爹今天真的会回家吗?剑衣想爹爹了。” 曲池柳放下手中的书册古籍,把小剑衣抱在怀里,母女俩的额头相互轻轻碰着。 温情脉脉的目光,在柔情对视中,跌进满是童真懵懂的眼底。 “当然啦,爹爹什么时候骗过我们家剑衣呀?” 曲池柳抱着女孩儿,正准备往门口走,剑衣却突然从书架上拾起她整理的一本诗集。 随意翻开的那页,正是写着: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分散,顿时就忘记自己要等爹爹这回事了。 年幼的剑衣把玩诗集,指着书页中如孑孓一般扭曲的文字,软软问道:“阿娘,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剑衣记得,爹爹总是翻到这一页看呢。要是剑衣也知道这上面讲的故事,是不是就能让爹爹多留一会儿了。” 曲池柳一看书卷上的诗文,脸色微变。 恰在此时,院子外传来郎君爽朗的笑声:“剑衣,我的宝贝女儿!快出来接爹爹,让爹爹看看你有没有长高啊。” “爹爹,爹爹!”小剑衣高兴地从阿娘怀里挣脱,拿起书卷,就要跑出去迎接爹爹。 却突然被牵住了手腕,她不解地转过脸去,迎上阿娘温柔的笑意。 曲池柳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从她手里拿走古诗书。 咔嚓咔嚓—— 剪子在阿娘手中灵活翻动,不一会儿,书页上便残缺了一行,那片碎纸被藏到阿娘袖中。 小剑衣蛮有意思地看着阿娘动作,想要拿回剪掉的纸片,却听阿娘低声说:“把这个拿去给爹爹,让爹爹念给咱们剑衣听,好不好呀?” 于是她捧着残缺的书卷,听话地去屋外找爹爹了。 但爹爹看到了书卷后,并没有给她解释上面的文字,而是用胡茬子扎了扎她的脸蛋,就急匆匆离开了。 那一夜,小剑衣伤心极了,以为是残缺的字句惹得爹爹生气,他才匆匆离去。 因此小剑衣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小声哭泣,不理会阿娘的劝慰。 直到她哭累了,困得半梦半醒间,被阿娘逮着机会哄好了,侧过身来,要阿娘教她书卷上的文字。 阿娘将她搂在怀里,一手捧着书卷,一手牵起她指着那些字,轻柔而缓慢念道: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小剑衣的指尖停留在空缺处,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阿娘~被你剪掉的字,是什么呀?” 趁着女儿困得不清醒,曲池柳把那一页翻过去,忽悠她道:“剑衣记错啦,这里根本没有字啦。” “真的吗……好吧,看来是我记错了。阿娘,阿娘唱歌儿,剑衣要听……听着阿娘的歌儿睡觉觉。” “好啊,剑衣想听什么呢?阿娘用今天教你识的字,编首歌唱给剑衣听,好不好啊~”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 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分明是来煎人寿!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她?! 楚剑衣的心犹如坠入无底深渊,可她面上依然保持平静,或许是失去了眼睛的缘故,关之桃不能从她的脸上看到任何情绪,除了木然。 第198章 那条白绫遮去了她所有的情绪,曾经被许多人害怕的凤眸,再也不能焕发出光彩。 甚至阳光洒在楚剑衣的脸庞上,照耀出来只剩一片宁静柔和。 “之桃。”楚剑衣伸出手在桌上试探摸索着,碰到那只满布老茧的手,确定了关之桃的位置,抬起脸,冲她淡淡一笑,“你先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待着静静。” 关之桃的声音疲乏:“那好,楚长老,你有事就喊我一声,我睡得不死,听得到。” 话音落下后,漆黑的世界中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咚、咚、咚,朝着门外的方向,渐行渐远了。 屋子里只剩下楚剑衣孤伶伶的一个人。 她所想保持的那一点点体面,仍然在孤军奋战,顽强抵抗。 手掌放得低低的,沿着桌面缓慢扫动,不敢动作大了,那会把桌上的不知摆在哪里的碗筷摔下去。 楚剑衣先是摸到一件圆润光滑的物件,凭大小估摸,那绝对是饭碗。 她想把碗叠起来,但看不见其它碗筷的位置,也不晓得桌子边沿在哪里,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然后她摸到了一个杯盏,里面残存着温热,那应该是茶盏。 但不知道是关之桃的,还是她自己喝过的。 那些都不重要。楚剑衣现在想只找酒杯,她记得关之桃放下酒杯的位置,离自己手不远的。 可为什么找不到,酒杯在哪里呢? 如果还能看见的话,她自己就能去找酒喝,根本不用麻烦关之桃啊。 不,不——她不能这么想。 楚剑衣很快压下去这个想法,也压下去心里的怨懑,她继续找自己的酒杯。 可突然。 “砰” 什么东西掉下桌了,发出清脆的响声,溅起的冰冷液体湿了裤腿,一股浓郁而熟悉的酒香袭来。 楚剑衣瞬间停下动作,像犯了错事却不敢承认的孩子那样,保持着静止的姿势,生怕关之桃会循声赶来。 心跳忐忑不安,在胸腔中难堪羞赧地作响。 那种莫大的尴尬与羞耻,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楚剑衣吞没。 幸好,门外没有传来脚步声,没人来看她的狼狈,看她的笑话。 她在原处静坐了一会儿,确定关之桃不会过来后,才慢慢从椅子里起身,一手扶着桌沿,生疏地蹲下,一手在地面上胡乱摩挲,沾了满手的脏泥,终于摸到了酒杯。 “唉。” 楚剑衣叹了一口气,缓慢地起身,坐回椅子里。 杯上沾满了泥泞,素白的手掌也全是脏污,横竖是用不了酒杯。 楚剑衣无法,只好把杯盏放到一边,然后手抬高点,找到桌子中央的酒坛,抱进怀里。 她揭开酒封,就着坛口轻嗅了一阵。 或许是失去视力后,嗅觉也会丧失一部分,所以无论楚剑衣怎么闻,都闻不出当年的那份滋味了。 修长的指尖停留在坛口,楚剑衣忽然笑了一声,被白绫覆盖的双眼盯着酒坛,她喃喃道: “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你这家伙,早在好多年以前就提醒过我了,对么。” 咕噜、咕噜—— 酒坛子高举过头顶,蒙眼女人大张着嘴,将倾倒而下的酒液全都灌入嘴里。 可是她两只眼睛都瞎了,看不见坛口的位置,酒水从空中泻下—— 哗啦! 有些淋湿了蒙眼的白绫,有些灌入口鼻里,呛得她咳嗽连连,有些顺着领口淌进衣裳里,简直像是下了场暴雨,令她狼狈不堪。 可是。 可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迫切地需要一场大醉,来解救自身,将自己从泥泞中解脱出来。 在这场淋漓的酒雨中,楚剑衣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一切声音,她哭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嘶喊: “为什么不告诉我,海霁!来煎人寿,来煎人寿啊!你一个人去地底下快活了,留得我在世上煎熬寿命啊——” 她回想起了从前,那时候她仗着浩然宗少主的身份,在各大宗门世家蹭吃蹭喝,喝到尽兴处,便引吭高歌:“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那些人与她相视一笑,拊掌叫好:“小剑仙果然豪情雅兴,改得好,改得好!” 又想起曾经不是没有见过这一句诗,她在诗书上读过的—— 却全抛之脑后,只记得阿娘教她唱的“我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 所有人都知道后边的诗句,阿娘知道,海霁知道,杜越桥也知道。 就连楚剑衣自己,也记得残缺了一句。 可所有人都对她瞒下了这一句:来煎人寿,包括她自己。 一时间,也许是有些醉酒了,楚剑衣头晕脑胀,跌跌撞撞扑到床边。 太晕了,她想大睡一觉。 但是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她忽的想起阿娘锈的残花。 那是还在山庄的时候,曲池柳神色悒郁,便在团扇上绣了一朵白色的叶子萎顿的花。 现实中的花败了还能重开,可是被绣到团扇上,就归不了根,垂垂地定死了模样。 不知怎么回事,一想到那朵花的模样,楚剑衣心里难受,胃也一缩,午饭吃过的食物都趁着这阵难受劲一股脑涌上来。 她看不见,四下都是漆黑的,凭着记忆两手趴在床沿边上,哇哇吐出来,酸味、恶心。 如果能看见的话,有些肯定还沾到了她的头发上,多肮脏啊。 楚剑衣尽量小声地回到床上,抱着被褥,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背轻微地颤抖起来。 阿娘,阿娘早早逝去了。 海霁为了保护桃源山,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也离她而去。 杜越桥为了救她,与她换血,孤身赴往极北,至今没有得到关于杜越桥的任何消息。 她的徒儿,她的爱人,她为数不多的依靠,还会回来吗? 八仙山是座孤岛,如今,她楚剑衣也是一座孤岛了。 在极力克制下,哭声越来越小,肩膀的颤抖却更强烈了。 眼前一片黑暗,楚剑衣即将醉倒过去了,却有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原来菩萨也会坠落到泥潭里,小姨你,也会如此狼狈不堪啊。” ----------------------- 作者有话说:下午六点还有一章[哈哈大笑] 第172章 我也能让小姨爽她骗你上床,和自己师…… 潇湘楚家,这是一座偌大的宅子。 似乎荒废了许多年,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橘黄落叶铺在地面,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轻响。 一间光线幽暗的屋子。 楚希微轻手推开了门,看见躺在床上的女人。 女人的双眼被白绫蒙盖,青丝铺散,簇拥着一张虚白憔悴的脸庞,连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因为眼睛被剜掉了,所以看不出她醒了没有。 楚希微关上门,缓步走到床边,小心地坐上去,抬起手想抚摸女人的面庞。 也许是落座时的动静大了些,床板震动,将女人从睡梦中唤醒了。 楚剑衣往左边侧过脸,躲开她的手指。 下一刻,却被楚希微捏着下巴转了过来。 “浩然宗少主。楚小剑仙。楚剑衣。” 她听见楚希微在细数着那些称谓,属于曾经的光芒万丈高高在上逍遥潇洒的楚剑衣的称谓。 每一个字都在楚希微的唇齿间反复碾磨,来回品味,好像要磨成一把锋利的刀刃,刺向楚剑衣的心口。 最后,一切的光鲜亮丽的从前都从楚希微的薄唇间流走,她浅浅勾起唇角,戏谑清晰地说: “小姨。” 炙热的气息缠绕在楚剑衣脖颈间,透露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楚剑衣却连一句话都不屑于施舍,加大了力气往身后靠去,试图挣脱她的束缚。 但没用,楚希微直接坐上床,将人架在自己双腿之间,攥着她的手,去抚摸一片冰冷的铁令。 “希微知道小姨看不见,所以特意将宗主的谕令刻在铁片上,拿回来给小姨辨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母亲教孩子识字那样,握紧楚剑衣的手指,指过一个又一个的字。 同时朝女人的耳垂,吹出一阵阵热息,“小姨读懂了么?宗主的意思是,他将小姨赏赐给希微,以嘉奖希微前段时日的辛苦工作呢。” 怀中的女人没有任何回应,表情如死湖一般寂静。 楚希微却也不生气,她今天心情大好,两指落在女人唇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容。 楚剑衣闷哼了声,嘴唇抿得死紧。 “今天是希微大喜的日子,小姨不为希微感到高兴么?”楚希微低声道。 她将下巴搭在女人的颈窝里,双手环抱着楚剑衣的腰肢,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尽是陶醉的表情。 楚剑衣脊背发麻,咬牙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楚希微笑道:“怎么,只许杜师姐碰你,希微却碰不得?” 第199章 她将楚剑衣箍得更紧了些,几乎要融入自己的血肉里,脸色阴恻恻:“小姨可记好了,现在你是希微的人,是宗主亲自赏赐的!” 听到这一句后,楚剑衣忽然一动不动,似乎放弃了抵抗。 “这样才乖嘛,小姨。”楚希微贴着她的脸庞,轻声笑了下,说,“小姨为希微牺牲了好多,希微日后定然不会亏待小姨。” “楚希微,你就是这样的恨我。” “怎么会呢,希微明明最爱小姨了,比杜师姐还爱呢。” 楚剑衣忽地冷笑出声:“你那是爱吗?我还以为,是你恨我恨得太痛苦,产生了幻觉,以为你对我的感情是爱。” 她的眼睛分明被剜掉了,半点都看不见,甚至还有一段白绫覆盖着。 可楚希微却觉得,这瞎女人的目光能灼穿一切事物,剖开她的胸膛,逼问她的内心。 或许是真相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或许是心虚的掩饰。 楚希微忽然拽下覆眼的白绫,掐着楚剑衣的脖子,将她拽到窗格旁边,打开了窗子,让阳光映射在空荡荡的眼眶里。 强光直射之下,楚剑衣感觉到眼睛一阵阵的发痛,像是放在火上灼烧,可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楚希微很是残忍地直视她,像是在观赏一件亲手打造的珍宝。 女人的面色苍白,两颊微微凹陷进去,颧骨突出,浅色薄唇起了层皮,眼眶里黑漆漆的一片,只剩着凌厉的眼睛轮廓在狐假虎威。 身如不系之舟。 可她依旧挺直了脊背,看上去既狼狈可怖,又带着两三分惹人怜惜的韧性。 然而,她不需要旁人的怜悯,哪怕忍受着剧痛,也仍旧面无表情。 楚希微将她暴露在阳光下片刻,然后按着她的臂膀,抵到窗底的幽暗处。 “原来小姨也知道,希微是恨啊。”楚希微的声音变得恨低哑,“那小姨知不知道,楚淳当时怎么跟我说的,嗯?” 她摩挲着楚剑衣的下巴,低笑了一声。 “他说,女人不过是件玩物,不管是给男人玩,还是给女人玩,都是一样的。” “希微的意思是,小姨的生父,将自己的女儿赏赐给属下玩儿,很残忍吧?” “可是小姨,希微因为你,已经过了十几年这样的日子,希微怎么能不恨你?!” 她按住楚剑衣的双肩,浑身突然颤抖起来,像一个被抛弃多年的孩子,在大声向丢掉她的长辈讨要说法: “小姨,小姨啊!希微在那个家根本活不下去,你知不知道啊?!” 双目通红,歇斯底里,字字泣血。 “希微当时在想,救救我吧,你来救救我吧小姨,我在那个家真的真的活不下去啊。可是,没有人来救我。” 楚希微的声音忽然消停下去,她噤声了,似乎在等着楚剑衣的回应。 哪怕只是一声叹息,或者是肩膀的颤动,流露她的愧疚和自责,哪怕是一点点,就足够了。 但没有,一星半点的反应都没有。 楚剑衣就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跌坐在窗棂底下,惨白的面颊没有半分动容。 好像是在用平静,嘲讽楚希微不堪的过往。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楚希微狠狠甩到床边,脊背撞击上硬物,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楚希微掐住她的脖子,不断加大力道,“楚剑衣!你凭什么不来救我?!你救得了杜越桥,凭什么不能分一点善心给我!” “她不过是一个村野孤女,一个泥腿子、乡巴佬!跟你没有丝毫干系,你为什么宁愿救她、收她为徒,和她上床,也不愿意看我一眼?!” “你忘记我母亲了吗?!忘记她当年是因你而死的吗,忘记在潇湘还有一个孤女了吗?!” 指甲深深陷入脖颈中,掐出几道月牙儿形的血痕,血珠子渗了出来。 楚剑衣像块破布似的,被楚希微掐着脖子乱甩,藏在寝衣下的肌肤撞出紫青的痕迹。 她有些窒息了,眼前竟然浮现出楚鸿影的音容笑貌,而后变成阿娘、大娘子、杜越桥。 仿佛在经历走马灯。 或许是发泄得累了,楚希微喘着粗气,将女人压回床脚。 有几滴眼泪,落在楚剑衣的手臂上,滚烫灼人。 “小姨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来,楚希微在沙哑地啜泣,“希微过得那么苦,那么难,你为什么看不到呢?” “你眼睛里只有杜师姐吗?她到桃源山就有新的人生了,宗主爱护她,关之桃与她情同姐妹,甚至还有小姨当她的师尊!可希微呢,希微还在受苦啊,她那一点点苦难比起希微来,算得了什么呢……” 她忽然扑进楚剑衣的怀抱里,蹭着脖颈、蹭着脸颊,抬起楚剑衣的手掌,为自己擦拭眼泪。 曾经求而不得的手掌,此刻被她任意握在手中,由她拉拽扯动,沾上属于她的眼泪。 但忽然,那只手掌动了下,挣脱她的手,揩掉眼眶旁边的泪水。 却也仅止于那一瞬间的动作。 楚剑衣的眼睛望着远处,并不垂眼看她,轻叹一声:“楚希微,痛苦需要比较吗?” 楚希微趴在她怀里,声音魅惑道:“至少在希微心里需要。” “好。”楚剑衣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我承认你的痛苦。” 楚剑衣道:“可是,每个人承受的痛苦不同,不需要放在一起比较。” 她顶着空荡荡黑漆漆的两只眼眶,望向光线照来的方向,薄唇轻启: “你以为杜越桥经受的苦难,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所以她不应该比你过得更好,不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你以为杜越桥是保护不了我的废物,在你眼中,她一无是处,却能得到我全部的爱,所以你觉得不公平。”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让杜越桥像现在的你一样,满手沾着鲜血,她的痛苦会比你少吗?” 说到此处,楚剑衣摇了摇头,叹息道:“不会的,她感受到的痛苦比你深得多。” “不可能!”楚希微厉声打断她,“为什么要拿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比较,杜越桥那个废物根本不可能走到我这一步,感受不到我所感受的痛苦!” “不许叫她废物。” 楚剑衣皱了一下眉头,“你不了解她,但我了解,杜越桥不是废物,她比你勇敢得多,也比我更加勇敢。” 谈及杜越桥的名字,楚剑衣仿佛回想到某段美好的时光,唇角竟然微微勾起。 她说:“你之前总是问我,为什么会喜欢杜越桥。现在我告诉你,是因为她的勇敢。她十八岁就跟了我,从一个干瘦弱小的丫头,变成能够为我赴死的爱人,她的蜕变她的付出,不是你想象得到的。” “你不是说,她的痛苦比不上你么?” 楚剑衣哼笑了一声,然后叹息似的说道:“不是的,她的痛苦远比你深。” “或许她前十八年经历的痛苦,比不上你所遭受的更凄惨,但每个人承受痛苦的能力不同,所以痛苦不需要放在一起比较。” “这世上有些人为非作歹、杀人如麻,有些人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内疚许久,如果让她们去杀人放火,你说,谁的痛苦会更深重呢?” 楚希微冷凌凌道:“难道前者生来就是灾星祸种,她们经历的痛苦就能被忽视?!” 楚剑衣轻笑着:“你看,你还是承认后者的痛苦更大。” “就因为后者承受不住,抵抗苦难的能力更弱,所以你就把心偏向她们,却看不到前者如深渊一般的痛苦了吗?!”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兀自说道:“其实,杜越桥的承受能力属于后者。但那又怎样呢,又不是人人都生来坚强,不会掉眼泪,我准她哭泣,准她靠着我的肩膀寻求安慰。” 楚希微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几乎能渗出水来。 但楚剑衣看不见,继续说:“杜越桥的内心原本是很脆弱,她也会自怨自艾,觉得自己事事不如人,但她能够走出来,不会永远沉浸在痛苦中,顾影自怜。” “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在逍遥剑派参加过一场论剑大比,你也不知道,被你看作是废物的杜越桥,在那场大比中夺得第一名,你更加不知道,当时没人相信她能夺冠,所有人都在否定她,污蔑她作弊的声音比雷声还大。” “但我知道,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很害怕,害怕那些人的谩骂,害怕自己孤立无援,没有人愿意在背后支持她,因为我也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当时的我想不到,现在的你也不会想到,事情的结果是,杜越桥提起剑舌战群儒,一个人的气势比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震慑,她压过一切声音,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名次。” “在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因为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弱小,也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勇敢。” 说着说着,楚剑衣的声音变得温柔脉脉,笑容也愈发灿烂幸福。 第200章 在这种情绪流溢下,她竟然伸出手拍了拍楚希微的肩背,柔声说: “所以你看,被你们鄙视、力量弱小的杜越桥可以自强自立到那种地步,我怎么会不爱上她?” 楚剑衣道:“当然了,她吸引我的优点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之一。她还总是为我着想,哪怕自己情动到忍不住,也会想着,告白的后果是不是会将我拉入泥潭……” “够了!” 楚希微气急败坏地打断她,“她还不是扔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让你忍受世人的唾骂!” 楚剑衣嗤笑了一声,“是谁把我害到今天这一步的?楚希微,是你啊。” “我、我是迫于无奈,受命于楚淳,不得已才对你下手的!” 楚希微急切说道,却被她平静的声音压过去。 “其实你送给杜越桥的那支玉兰花簪,有窃听的作用吧。”楚剑衣淡淡道。 她抬起手抚摸楚希微的发顶,果然碰到了一根冰冷的簪子,“你听到了我和杜越桥在阿娘坟前的立誓,对么。” 她的语气相当平静,也很笃定,早就想明白了这个事实。 楚希微铁青着脸,紧咬后槽牙,不肯承认她的猜测。 楚剑衣道:“不说也没关系,你和楚家那些小孩没什么区别,都喜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楚希微终于憋不住了,“那又怎样,做肮脏事的人不是我,是她杜越桥!她勾引你!” “……” “她骗你上床,用尽手段求你干她!和自己的师尊颠鸾倒凤,难道不可耻吗?!” 楚希微用尽污言秽语,毫不留情面,把自己听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小姨不知道吧,你在干杜师姐的时候,我也听到了你的声音,借那一段声音,想着小姨身下的人是我!” “小姨的声音可真好听啊,希微将那夜的声音保存了下来,每夜都伴着小姨的声音自渎,夜夜都能高好几次呢。” “小姨、小姨,你干杜师姐干得爽不爽啊,我也可以让你干,让你爽啊……” 她着了魔般一边朝楚剑衣说着,一边褪去自己的衣物。 衣裳滑落至脚踝,露出大片光洁细腻的肌肤。 楚希微牵起女人的手腕,五指抓着她的手掌,将楚剑衣的手牵到自己光滑的肌肤上,勾引般往下滑。 无人踏足的院子,窗户大打开着,光线透过一方窗子洒进来,一寸不落照耀着屋内的两人。 带着薄茧的手指擦过每一寸,那处肌肤便立刻泛起粉红,宛如娇嫩的花瓣,等待甘霖滋润。 少女微微张开了红唇,些许喘息从唇瓣间泄了出来。 她引着楚剑衣的手掌,愈来愈往下,正要到达那处时—— “啪” 响亮的巴掌声,红肿的巴掌印。 “楚希微,滚开。” ----------------------- 作者有话说:由于桥很少戴簪子首饰,所以把玉兰花簪拿出来的次数很少,导致希微每一次的偷听,都刚好赶在师尊为上,因此希微以为剑衣是1啦[好的] 但其实剑衣更喜欢当躺0[捂脸偷看] 第173章 有热闹都不去凑枯木逢春就是很容易。…… “滚开哪!” 七八个少女将一位白发的老妪挡在身后,仰着脸怒视嘻嘻调笑的男人。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衣服,头发乱如蓬草,肩上站着只白羽小鸟儿的邋遢人,同她们擦肩而过。 小白鸟的身子朝着邋遢人前进的方向,脑袋却转了一周,颇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那群姑娘年纪在十几岁左右,装着很朴素,肩上捆着大背篓,背篓里装有杂七杂八的东西,却都斜插了一条枯枝。 她们围成一个圈,将中间的白发老妪保护起来。 有个口齿伶俐的姑娘冲在最前头,大声喊道:“我们手里头都有钱,谁会偷你一个包子!我看是你穷的吃不起饭了,信口诬蔑我们这群女孩子!不要脸!” 那男人登时火冒三丈,瞪着铜锣大的眼睛,举起拳头就要砸向女孩,却在半路被拦住。 他转脸看去,是个清瘦高挑的女孩,举着剑柄挡下了那一记重拳。 男人张嘴叽里咕噜了些什么,可奈何实在隔得太远了,姜小鸟儿竖着耳朵都没听见。 姜小鸟咕哝道:“桥桥走这么急干嘛,路上有热闹都不看。” “不感兴趣。”杜越桥道。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不远处的店铺走去,准备饱餐一顿。 此地是极北部州边缘的一个小城镇,离疆北不远,到了盛夏还刮着雪风。 这一路走来,杜越桥有意打听妖兽的消息,但路上的人都摆摆手,表示根本没听说过妖啊兽啊。 杜越桥不禁对姜的说法产生了怀疑。 但姜小鸟拍着翅膀,扇出几阵清风,刮走她脸上的冰屑,“极北部州被人家镇守得好好的,没有妖兽侵袭,这些小辈子享着福,早就忘记了妖啊兽啊的。” “这地方又深在内陆,消息闭塞,他们怎么会知道沿海的情况?” 再说了,那群大坏蛋向来喜欢瞒着平民百姓,出了那么大的祸事,怎么可能开诚布公。 姜如实回答道。 杜越桥皱着眉头,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无从验证,只得加快了脚程,往桃源山赶去。 此时距离她离开极北部州,已经过去了两天。 自从那天姜告诉她,枯木逢春配合上春风吹能使海底的草木复苏后,杜越桥立刻行动。 姜借了源源不断的灵力给她,催生出海底的草木,从极北部州边缘攀升到冰原上。 按照姜原本的计划,利用枯木逢春,能够顶起海底的冰川,但是以杜越桥的能力,这个计划看起来是天方夜谭。 不过姜的法子有很多。 既然从下往上顶不行,那就反其道而行之,沿用先前的法子,继续往下挖凿冰块。 姜向杜越桥展示了一遍,如何利用那些攀升上来的藤蔓,破开冰面抬起冰块,数十米高的冰强拔地而起! 粗壮的藤蔓缠绕着冰墙,如菟丝子一般攀附而上,将冰墙包裹得坚不可摧。 从远处看,简直就像是一面覆满绿叶的古朴城墙。 杜越桥很疑惑:“你为什么把枯木逢春用得这么熟练,而且不用喊那一句口诀?” 姜收拢翅膀,晃晃脑袋,站在她的肩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类似于低头捡石子的小事。 姜打了个哈欠说道:“因为枯木逢春就是很容易啊,上古时期人人都会,这很难吗?” “……” “而且根本不用念叨什么春风吹又生,傻丫头,被你师尊忽悠了都不知道,真好骗。” 杜越桥无言以对,于是又问道:“为什么上古的时候人人都能学会,今世却没能传下来?” 姜思忖了一小会儿,“大概是那时候,人族先祖与妖兽媾和,后代有充沛的妖族血脉,所以能比较轻松地催生出瓜果植物。而到了今世,你们体内的妖兽血脉稀薄,难以再催生草木了。” “毕竟,最先琢磨出枯木逢春术的,那可是东方的句芒。” 东方句芒,鸟身人面,司草木之生长。 那么自己能学会枯木逢春术,大概也是托了鸑鷟的福。 杜越桥的思绪,不知不觉飘到多年以前,那棵红梅树下,师尊牵着她的手,为她倾注灵力去绽放一树梅花。 那时候,楚剑衣只是想帮她树立信心,未曾想误打误撞,竟然为如今帮上了大忙。 有姜小鸟儿在旁边辅助,一面面绿墙拔地而起,很快修砌成了一段,段段相互联结,绵延千里之长,也不过用了十二日的时间。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一条绵延两千里的冰墙,如同青绿色的巨龙般蜿蜒盘踞在冰原之上,鳞甲似的藤叶在冷风中簌簌抖动,首尾隐没于天地尽头。 冰墙修砌加固好之后,杜越桥跟着姜,来到一座矗立高耸直插云霄的冰川前。 那其中,沉睡着一只庞然且栩栩如生的白羽凤凰。 那是鸑鷟的本体。 将封印解除后,庞大的纯白凤凰变作一道光芒闪过,钻入姜小鸟体内。 姜绕着杜越桥兴奋地飞舞了一圈,落在她肩头,轻轻啄一口,“么么哒,谢谢你小桥桥,人家现在找回了八成的力量。” 杜越桥道:“你不是自己能打开封印么?” 姜啾啾叫道:“那不一样,之前的时机都不成熟。” 杜越桥:“有什么时机?你难道不想离开极北之地?” 姜道:“冰川的封印容易解除,但心的封印难打开噢~人家可是很有自制力的,不筑好冰墙拦住冰原底下的妖兽,绝不会轻易踏出极北的!” 杜越桥又问,为什么不能事先恢复好实力,自己去修筑冰墙。 姜挠了挠头上的绒毛说,啾啾,嘿嘿,这不是怕自己玩心大发,待在这里待不住吗,毕竟人家只是两千多岁的小女孩啦。 第201章 杜越桥没招了,这小鸟儿不愿意告诉她的话,就算她想尽千方百计来套,都套不出。 鸟嘴死严实。 姜又说,赤云长剑被她遗落在疆北了,咱们得走一趟,把它找回来。 “桥桥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反正咱们之后还得往西海去的,那才是你的机缘哦。” 姜落在桌子上,叼起一颗牛肉粒,鸟嘴张合几下,吞吃入腹。 她一边品味着美食,一边说:“桥桥真是对牛肉呢。” 杜越桥喝完一大碗辣酒,浑身泛起暖热,人缓过来说道:“吃牛肉有劲,有了力气才能尽快赶路去桃源山。” 一人一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邻桌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碎语: “哎你发现了没有,好像从去年冬天开始,极北吹来的雪风好像没那么寒冷了。” “嘶,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好像确实是这样,今年开春都比往年早些了。” “是啊是啊,你们瞧瞧那边的雪山,冰雪界限是不是往上移了些?” 他们讨论的这些,大半都是杜越桥的功劳。 但杜越桥两耳不听旁人事,一心只想楚剑衣。 连姜小鸟用那些人的话来吹捧她,杜越桥也只是一笑了之。 酒肉吃喝得差不多了,杜越桥把剩下的吃食打包带走,正打算离开。 姜忽然撞撞她的脑袋,示意她往先前争吵的那伙人看去,“真不去凑凑热闹了?” 杜越桥转过头,“不去,我不插手旁人的事情,免得惹火上身。” 姜仍然在坚持:“那可都是些女孩子,跟你从前一样一样的,桥桥忍心看她们受欺负?” “……” “桥桥忍心,人家可不忍心哦~人家可看不得女孩子受欺负,啾啾啾,疼疼,怕怕!”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一人一鸟已经走到街巷拐角,半只脚踏出去了。 姜小鸟往身后看了一眼,目光中满是惋惜,“哎呀呀,反正决定权是在你手上,是走还是留下来管管闲事,都看桥桥自己咯。” 这一句话说出来,杜越桥顿时不走动了,悬在半空的脚往回收。 姜道:“哎呀,人家竟然能劝动桥桥,真是可喜可贺!” 杜越桥打断她:“嘘,小点声,我好像听到了叶夫人的声音。” 她朝街巷望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对峙的那伙人身上。 原先那伙小姑娘把老妪围在中间,占着人多的优势,气势汹汹和男人理论。 可是现在,那个满脸横肉的高大男人,叫来了一群凶神恶煞,将小姑娘们团团围住。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从姑娘们身后走了出来,用身子挡住男人们的视线。 杜越桥这时才看到,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胆怯怯的八九岁小女孩。 老妪一直低着头,以满头白发示人,声音却是与外貌不符的年轻:“是孩子不懂事,吃了两个包子却只付一个的钱,我替她向你们赔钱道歉。” 说着,她就解开腰包,从里面掏出几枚铜钱,佝偻着腰递给跟前的男人。 身后的丫头眼眶红红的,看见她给男人服软递钱,正想说自己只吃了一个包子,却被师姐拦下。 为首的男人看了看老妪递过来的铜钱,眼神像黏住了似的,盯着她细嫩白皙的手腕打量。 “老婆子,把脸抬起来,让爷们儿看看你的样子。”男人故意不接铜钱,吆喝道。 老妪身形顿了顿,接着从腰包里又掏出几枚铜钱,低三下四说:“劳烦大爷您行行好,不要为难——” 她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人捏住,抬起来供那些男人打量。 这是一张丑陋的脸庞,眼角唇边尽是皱纹,眼袋极深,整张脸都垮塌下来了,有四五道狰狞的刀疤,占满了这副蜡黄凹陷的脸颊。 老妪的面容就这样抬起来,被迫展示在所有人眼前。 “呸!原来是个又老又丑的女人,长得双白白嫩嫩的手,骗老子以为能一饱艳福了!” 旁边的男人附和道:“老女人你也要,饥不择食了啊?哈哈哈!” 那男人立刻感受到了侮辱,满脸通红,又不好对同伴发作,只得啐了口唾沫,高高扬起巴掌,就要朝老妪扇过去。 “啪” 巴掌还没落下,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男人的动作未停,手臂继续朝老妪扇去,眼神却在看见光秃秃手腕的瞬间,变得惊恐万分。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哪去了?!!” 老妪紧闭着双眼,听到这一声时,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街巷深处缓缓走过来,伴随着沙哑的一声: “叶夫人,您怎么……” 第174章 海霁待你不薄啊越桥,海霁死了。…… 有个小丫头先认出了来者,得救了似的喊道:“是杜师姐!” 那群挑事的男人看了看飞出去的断手,又扭头看了看目光森寒的杜越桥—— “这人是修士!快跑!” 此地在极北部州边缘,离中原极远,哪怕浩然宗明令禁止修士对凡人出手,到了这里也是鞭长莫及。 何况此处与疆北接壤,逍遥剑派的修士才不会管男人的死活。 在气场像是要大开杀戒的杜越桥面前,那些男人不敢冲上去与之交锋,捡起断手,撒腿就跑出了街巷,犹如丧家之犬。 杜越桥没有继续追。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老妪,目光惊诧,意识有些恍惚。 “是你吗?……叶夫人。”杜越桥嗫嚅着嘴唇,轻声问道。 叶真匆忙低下头,用衣领旁的面纱裹住整张脸,只剩下花白的头发被寒风拂动。 她的容颜没有完全老去,除了脸庞被近乎毁容般摧残了,手臂和脊背都还是年轻的状态。 可她的穿着与杜越桥印象中截然相反,从头到脚都是粗布衣裳,灰扑扑的,打着好多个补丁,连脚底下踩着的鞋都沾满了泥土。 只有一蓬如蒲公英般的白发,刺眼地飘摇在风中。 但杜越桥记得,叶夫人从来都是光鲜亮丽的模样,像只花孔雀似的打扮自己。 哪怕到了最落魄的时候,也要收拾得清爽漂亮——怎么会是眼前的像乞丐一样的老太婆呢? “杜师姐。”站在一旁的师妹开口道,“我们是从桃源山逃过来的。” “师姐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有几个年纪小的丫头见到杜越桥,眼眶立刻变红了,忍不住要向她诉说桃源山遭逢的大难,却被旁边的师姐用眼神止住,憋住眼泪,噤了声。 杜越桥没有再追问叶夫人,勉强露出个轻松的笑容,将一众师妹请进了茶馆。 到了茶馆里,这群小姑娘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下来,找到一方大桌子落座。 杜越桥被她们围在中间,叶夫人仍然低垂着脸,不肯抬头说话。 姜小鸟也收起了打量她的目光,闭上眼睛假寐。 杜越桥环视一圈颠沛流离的师妹们,问道:“桃源山出什么事情了?” 这些师妹抿紧了嘴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躲闪,都不愿意说出真相。 杜越桥换了个问法:“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终于有个扎着辫子的小师妹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泣不成声道:“宗主、宗主说,让我们往西边跑,去逍遥剑派找活路!” 杜越桥心中一沉,有种极为不好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心脏,亮着獠牙,等待落下足以致命的一击。 她强稳住心神,顺着小师妹的话往下问:“宗主哪去了,她没和你们一起过来么?” 师妹们瞬间说不出话了,目露悲恸,垂下了眼帘,连最小的师妹也捂住嘴,呜呜哭泣着。 就像在杜越桥长满枯草的心原上,放了一把火。 烈火在焚心灼肉,烧得杜越桥心跳都停止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问点什么,可却发不出声音,泪水先淌出了眼眶。 出事了。桃源山一定出事了! 宗主和师尊的处境肯定很不好。 杜越桥闭上了眼睛,抬手揉按着眉心,手指轻轻揩掉眼眶边的泪水。 她强行稳住心神,声线颤抖着,问出那一句话:“师尊、我的师尊……楚长老,她、她怎么样了?” “她还好吗?” 静默了片刻。 然后年纪最小的那个丫头好奇地看了一圈身边师姐,懵懵懂懂说:“楚长老在桃源山吗?我怎么不知道。” 她要接着说下一句,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师姐捂住嘴巴,呜呜哇哇说不出话。 那些姑娘们的表情很难堪,似乎知道点什么,但死活不愿意告诉她。 杜越桥不敢继续问了,缓了一会儿,勉强露出个浅笑,正想和师妹们说些体己话。 “海霁死了。”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叶真,开口说道。 第202章 她抬起一双泛红的泪眼,尽量维持镇静了,却依旧咽不下喉咙中的哽咽:“越桥,把你带大、教你修行的宗主,死了啊。” 这一瞬间,如遭雷殛。 一声细微的咔嚓,仿佛是灵魂裂出了一条缝隙,心脏碎成了无数片,像玻璃渣般,细密地扎着胸膛。 只有那声“海霁死了”,在耳边不停地回荡。 杜越桥僵坐在椅子里,整个人瞬间陷入一种麻木的状态,即便这时候有人推她一把,她也绝没有反应。 眼神空洞,魂灵抽离。 她已经不会说话了,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有耳朵清晰地听着叶真在说话。 “海霁是为了保护桃源山,保护东海沿岸的百姓而牺牲的。她仿照你师尊的做法,画了个劣质的白莲法阵,扛了一整夜。” “她没有你师尊那么厉害,死的时候整个尸体都是干瘪的,眼睛和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像干柴一样。” “她那么高一个人,抱在怀里却像抱着个孩子,你说她、她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疼啊?” 叶真的眼神空荡荡的,仿佛根本没有看着杜越桥,而像是在望着一片虚空,死灰、虚白,看不到任何希望。 周围的女孩子们都不敢说话,静默地陪在叶真身边。 她们或垂着泪眼哭泣,或咬紧了嘴唇,眼中俱是无尽的恨意。 说到后面,叶真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了。 杜越桥找回一点儿意识,她的话先是抵到鼻腔里,堵成闷气发不出声响,用嘴型无声地问: 宗主为什么会死啊? 但是她发不出声音来,又觉得,叶夫人已经将宗主的死因告诉她了,反复问有什么意义。 于是杜越桥紧紧闭了下眼睛,把话咽回肚子里,她问:“是谁害死了宗主?” 或许在问出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就有了答案。 “楚淳。”叶真说道,“东海的妖兽异动,即将要突破海滨结界。浩然宗不愿意增援桃源山,逼得海霁以身祭阵。” “他们还说……桃源山未战先逃,海霁以死谢罪。” 她的话刚说出来,旁边的姑娘犹如惊弓之鸟,立刻回头看向四周,生怕有人在偷听她们谈话。 可叶真毫不介意,字字泣血地控诉着:“浩然宗以桃源山私藏神兵为由,逼我们如果不交出全部的神兵,他们便不会支援东海海滨结界。” “可桃源山交出了武器库里的所有神兵,仍然弥补不了他们的失窃名单……其余的宗门也不肯支援桃源山,海霁走投无路,只能祭阵啊!” 她像是漂在水中的一叶浮萍,此时看到杜越桥,就像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叶真两手合握着杜越桥满是疮疤的手掌,像是在求,也像是在泣: “越桥啊,如今东海的妖兽登陆了,沿岸生灵涂炭,浩然宗那群畜生竟然要推倒桃源山,去填平东海的入海口!” “咱们该怎么办啊?!!” 她的情绪太激动了,面纱从脸庞掉落,露出一张满布刀疤的狰狞面容。 那是她自己攥着刀,一刀一刀地,从左额角到右脸颊,从右脸到左脸,划了整整五刀。 容貌尽毁,搭上满头白发,让不过四十岁的被海霁娇养惯了的叶真,看上去与六旬老妪无甚区别。 叶真说,她从桃源山离开后,一边往西边逍遥剑派赶过去,一边游说沿途的大小宗门,希望能说服他们支援桃源山。 但她们在桃源山待久了,完全低估了外界的人性险恶。 更何况,她所面对的是执掌大权的男人。 叶真生得一副神仙容颜,走到哪儿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哪怕她一夜白头,白发苍苍。 可这样倾城的容貌出现在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女人脸上,那就是怀壁之身,招祸之引。 叶真犹如一只肉质肥美的兔子,跳入了丛林的圈套里,群狼环伺。 她好几次险遭毒手,堪堪脱身。 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叶真握着刀,毁去了她前半生引以为傲、如今却无比嫌恶的容颜。 这一招果然有效,至少路上遇到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变少了。 叶真一路往西往北走,碰到了一小队与长老失散的桃源山弟子,便带上她们继续赶路,昼夜兼程,难得喘息,至今终于走到疆北的边界。 杜越桥声音沙哑道:“叶夫人,接下来的路程,由我来护送你们吧。” 叶真却摇了摇头,紧紧握着她的手掌,乞求道:“求求你了,越桥,你去劝他们不要推倒桃源山,那是海霁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了!” “你想想海霁,想想她教你的剑术,想想她每年除夕给你发的红包,你不知道、不知道你每回离开桃源山的时候,她总是在远远地望着你,直到你的身影看不见了才回去啊!” “越桥啊,她平素最是喜欢你,你下山的那段时日,她好几夜担心得睡不着觉,她待你不薄啊!” 说到最后,叶真彻底崩溃了,噗通一声,给她跪了下来,撕心裂肺地痛哭,苦苦哀求她去挽救桃源山。 杜越桥无法,只得答应了下来。 得到她的承诺后,叶真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倒进了女孩们的怀里。 杜越桥护送她们到了疆北,临走时,翻遍了乾坤袋和衣裳兜子,却连一件法器都找不到。 她将当年叶夫人塞给她的钱财,悉数送还给了师妹们,拜托她们,一定一定不要放弃活下去的信念。 而杜越桥自己则径直往南边赶去,不在疆北作多逗留。 噤声了许久的姜疑惑道:“你真的不留在疆北了?那里可有我留下来的赤云剑呢。” 杜越桥道:“不留了,桃源山危在旦夕,师尊的情况恐怕好不到哪去。” “那你打算先去救桃源山,还是先去找衣衣?” 杜越桥顿时停了下来,将姜捧在手心里,“你能看见楚淳的动作,对吗?” “啾啾,啾啾!” “那你是不是可以通过他,看到我师尊的处境?” 第175章 她娘是低贱伶人把她压在榻上,强要了…… 一阵吵骂声从阁楼底下传来,像开水咕噜噜冒泡似的,夹杂着几声“孤儿”“没爹”“坟山”,攻击力惊为天人。 楚希微前几天都忙着清理各大宗派门户,东奔西走,疲惫不堪。 昨夜在关中述职,赶回潇湘已是五更天了,光。裸着身子没睡上几个时辰,又被院子里的动静闹醒。 她紧闭着眼睛,伸出双手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被褥里蜷缩着身子,仍然屏蔽不了闹翻天的声音。 “去死啊啊啊!” 楚希微在床上翻来覆去,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被褥,抓起一件外裳遮住身子,踹开房门,大步走至楼台。 她怒气冲冲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如火上浇油,让楚希微的怒气直冲上了天。 楼下,重新招回来的下人围成大圈,将一个穿着桃粉色衣裳的女人围在中间。 那女人叉着腰骂爹,舌战群儒而不占下风,正是关之桃。 关之桃一把打开指着自己的那只手,瞪着眼睛骂道:“不知道从哪座坟山爬出来的死人也来你姑奶奶面前狗叫了,这么喜欢没事找事,怎么没见你找个马车撞死,变成枉死鬼天天轮回哪会像现在这么闲?” 那下人被她气得嘴唇直哆嗦,想把颤巍巍的手臂重新抬起来,但很快又被她打了下去。 旁边一个多嘴的老头呛道:“野种就是野种,带出来的妮子也是个满口脏话的乡——哎呦!” 没等他话说完,关之桃抬起脚就踹中他**,疼得老头捂着下面吱哇乱叫。 “姑奶奶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了,平常就咳痰咳个不停,现在还满口喷粪,喉咙里是住了只耗子吗?给你惯的!” “一口一个野种,你是有娘生没爹教吗,不知道她爹是当今浩然宗的宗主?你的意思是,楚淳是到处撒种的狗咯?” “还有你!看什么看,姑奶奶给你看一眼都要收钱,你还想着占便宜是吧……” 那一抹桃粉红,像只陀螺似的在人群中来回转动,攻击力极强,扫射范围极广。 周围一圈的下人,要么挨了她的巴掌,要么被她骂到手脚痉挛,连路过的狗都要被她扇两巴掌。 他们面面相觑,任谁也没有想到,这女人的嘴巴如此毒辣能骂,简直比鬼还要恐怖! 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楚希微。 她始终紧皱着眉头,眯起眼睛观望底下的争闹,却没看到楚剑衣作出任何动静。 那女人并没有出来,也没说一句话制止。 楚希微不免有些遗憾。 真是可惜,不能欣赏到楚剑衣脸上的精彩表情。 但很快,她自己也受不了关之桃的脏言秽语,两指紧按着太阳穴,退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声音逐渐变小,那些人死活骂不过关之桃,与其自取其辱,还不如及时撤退,吃了几十口瘪地走开了。 第203章 关之桃也懒得跟他们费口水,打了胜仗,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儿,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楚希微慢慢松开手,盯着洁白的床帏顶,脑子里的想法像泡泡一样冒出,全部都是后悔的念头。 早知道,就直接把那群下人全杀了,尽是些没用的废物。 方才和关之桃起争执的那伙人,正是当年欺辱她楚希微的下人们。 在将潇湘楚家灭门后,楚希微急于逃命,来不及屠戮这些下人,就匆匆离开了潇湘。 如今她将这伙人重新找回来,不为其它,只为让楚剑衣身临其境地感受一下,她当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一日,楚希微坐在椅子里,架着腿,夕阳橘光打在少女满身的雍容华贵的服饰上,管事老婆子端着滚烫的茶水,恭恭敬敬站在她身旁,不敢发出丝毫怨言。 而她面前几米处,站着一排胆战心惊的下人。 弱者,总是习惯于向更弱者挥刀。 面对一个出生就克死亲娘,从小得不到父亲喜爱的孩子,他们的恶意便放大了百倍。 在衣裳遮盖下的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管事婆子总借着吹毛求疵的理由,高高举起板子,把她的手掌打得通红肿胀…… 可是现在,当年那个被欺凌被辱骂被白眼的小女孩,忽然站了起来,手握着生杀的大权,一眨眼就有人头落地。 他们如何能不害怕? 他们像惊弓之鸟一样,战战兢兢立在楚家大宅里,以为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楚希微饮了一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杀你们。 那些人立刻跪下来,朝她磕头,感谢小姐的不杀之恩! 楚希微唇边扯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让他们站了起来,说道:“院子里有一个瞎女人,从前是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楚小剑仙,现如今只是个连自理都做不到的废人。” “我前十几年过得凄惨,但错不在你们,全是因为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的无情让我受尽了折磨!” “今天我把你们一个不落,全部找回来,都知道我的用意何在吧。” 楚希微告诉那些下人,楚剑衣不过是外室生的一个野种,她娘是低贱的伶人,丢几两银子,就能让她娘脱衣献舞,多么的卑贱下流! 她把楚剑衣的过往摸得好清楚,知道楚剑衣的痛处所在,把楚剑衣的伤痛不堪全部暴露在人前。 她看清了楚剑衣的伤疤,却始终想不明白—— 这女人分明拥有和她一样的痛苦与不堪,为什么不能和她身同感受,为什么不来救她,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为什么?! 凭什么?! 但那些不重要了。 现在,楚剑衣落到了她的手里。 她要让楚剑衣好好体会一下,自己当年活在地狱里,是如何的痛苦无助! 楚希微吩咐道,你们除了用口头上的招式凌辱,不许对楚剑衣动手,要是让我看到她身上有一道伤痕,所有人都别想走出这座院子。 她恩威并施,在纵容下人刁难楚剑衣的同时,又随手杀两个叫嚣的男人,做足了样子给楚剑衣看。 血溅到了楚剑衣的手腕上。 她就伸出舌头舔掉血迹,说,小姨,别害怕,我来救你了,你可以靠着我的肩膀。 但她低估了楚剑衣的耐性,也没有料到关之桃的嘴皮子如此了得。 楚剑衣就像盲眼菩萨似的,端坐在昏暗的厢房里,丝毫不理会那些下人给她的刁难。 若是骂得狠了,旁边还有关之桃能为她出气。 她们俩虽然落魄潦倒,但依旧活得好好的,有时候楚希微驻足在窗外,甚至能听到她们的笑声。 那笑声如荆棘的刺,如毒蛇的獠牙,扎得她心里皮翻肉绽,流血流脓! 她恨不得撕烂关之桃的嘴,把楚剑衣死死压在榻上,不顾意愿强要了这个女人。 可楚希微没有这么做。 她要徐徐图之,要让楚剑衣把她视为唯一的依靠,要同杜越桥比较个高低贵贱,让楚剑衣对那个废物彻底死心,心甘情愿做她的女人。 但她同样低估了杜越桥在楚剑衣心中的分量。 那天傍晚,她步子轻悄悄的,走到了楚剑衣厢房的窗外,不敢继续往前了。 楚希微躲在窗户后边,依靠窗格挡住自己的身体,像小时候逢年过节,她蹲在窗户下偷听家人们围着团圆桌举杯欢庆的那样,听着楚剑衣和关之桃的谈笑。 她们吃得好开心,不管菜肴是不是难以下咽,也不管如今陷入何种境地,净聊些轻松开怀的话题。 像在苦中作乐,又像是知道楚希微躲在窗外,专门做戏给她看一样。 可楚剑衣修为尽散,又是个瞎子,关之桃不过一介凡人,谁会知道她楚希微在偷听? 那些笑声好刺耳,就连和关之桃说话时的温柔语气,也是对待她从未有过的。 楚希微像发了疯似的冲进厢房,将她们餐桌上的碗筷全部扫下去,按着楚剑衣的双肩,逼视她瞎掉的眼睛,狠戾地质问: “你凭什么吃得下饭!你凭什么还笑得出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我的手中,我想让你死立刻就能杀了你,你到底知不知道畏惧?!” 楚剑衣却对她淡然一笑:“为什么要吃不下饭?我还等着越桥回来找我,当然不能饿死在你这里。” “她早就抛弃你,扔下你,独自逃命去了,她不要你了!” 楚剑衣却好像根本不关心她在说什么,笑意更浓了:“我不仅要活着、要吃饭,还要好好活着,大口大口地吃饭,那样才有力气等到越桥回来。” “啊——!!!” 楚希微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发了疯似的摇晃着虚弱的女人,两眼猩红,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不要你了啊,你为什么还要想着她?!你看看我,现在你只有我能依靠了啊!!!” “我看不见你,是你剜掉了我的眼睛,你忘记了吗。” 楚剑衣的声音格外平静,平静到楚希微以为她马上就要爆发,以为她下一句就要崩溃质问。 楚家就是有疯癫的基因,楚遗仙疯,楚观棋疯,楚淳疯,她也疯,楚剑衣凭什么不疯? 楚剑衣一定会疯的,她装不了多久的,暴风雨来临之前一定是平静的—— “今天的天气很好啊,之桃,咱们俩待会儿出去散散步吧,别浪费了这么好的天气。” 楚希微僵住了,她的手臂脱力,让楚剑衣很轻易就挣脱了出来。 关之桃过来扶住她,笑吟吟道:“咱们绕着院子再走一圈吧,我栽的月季开了,楚长老肯定很喜欢。” “谁让你种的月季,这是我家,没得到我的允许谁准你乱栽东西?!” 楚希微歇斯底里:“拔了!通通都给我拔了!” “哦,那楚长老,咱们以后摸着墙走吧,正好能让你熟悉一下地形。” “谁准你们碰我家的墙,明天我就把它们全部推倒!” “哎呀,还有这好事呢!楚长老你赶紧收拾好包袱,咱们就趁着她推墙的时候逃走!” “关之桃你找死!” 重重伪装的心防被彻底击破,楚希微猛地拔出剑,就要戳穿关之桃的胸膛,却被楚剑衣挡了下来。 楚剑衣并不能看到她的出剑,而是下意识挡在关之桃身前。 剑尖停止在她胸前一寸。 关之桃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心惊肉跳地口不择言:“你这人好不讲道理,得不到爱就要横刀夺爱!” “你知不知道她们师徒**!” 楚希微原本不想说出这句话,她不想承认楚剑衣和杜越桥之间的关系。 但那一刻,她迫切地想要楚剑衣身败名裂,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而,关之桃一脸的无所谓:“关你什么事了?人家是吃你的饭了,还是睡你的床了,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人家谈恋爱又没影响到你,你在这像个跳梁小丑似的窜上窜下做什么呢?吃多了红薯,闲得放屁。” “再说了,楚长老喜欢杜越桥不是很正常么,难道还要喜欢你,喜欢一个伤害她的人?” 难道还要喜欢一个伤害她的人? 伤害她的人…… 伤害她。 不,不不不——那些不是她的本意,是楚淳逼她那样做的! 她想对楚剑衣好,她想报答楚剑衣,她不想害楚剑衣的! ……可是,楚剑衣不听话啊,楚剑衣在用漠视伤害她。 哪怕是恨也好啊,哪怕楚剑衣恨她,恨透了她,她也不会伤害楚剑衣啊。 可偏偏是漠视,是不在意。 那是比恨更令她痛苦的存在! 楚希微的神智忽然陷入狂躁,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抠得能见血! 她一边急切地念着静心诀,一边用头撞击墙面,砰、砰、砰,丝毫没有收力。 第204章 撞得头脑发晕,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可此时,她心里竟然浮现出一个奇葩的念头—— 她想撞得再用力一些,把墙撞塌,让楚剑衣能听得到,让楚剑衣慌不择路地跑过来,跌跌撞撞来到她身边,轻声地轻柔地安慰她,像对待杜越桥一样温柔。 可是,直到楚希微把脑袋撞出血了,楚剑衣仍旧没有来到她身边。 反而等来了楚淳的传声: 【速来浩然宗。】 第176章 死癫公疯子疯子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人。…… 死癫公! 她不是昨天夜晚才从浩然宗回来,到潇湘还没歇一天脚,又把她传唤过去做什么?! 死癫公疯男人蠢东西疯子疯子疯子! “去死吧。”楚希微在心里低低骂道。 但她还是停下了撞墙的举动,咬牙切齿地换上笑脸,恭敬问道:“宗主有何吩咐?” 楚希微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等待了良久,仍然没等到那一头回话。 “嘭” 确定传讯结束后,楚希微一拳砸进墙壁里,皮破血流骨折。 可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将拳头硬生生拔了出来,一根一根地,掰回骨折的手指。 很好,血还能流,手还能疼,自己还活在这个烂透了的人世间。 楚希微狰狞的面容慢慢变回淡定,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收拾干净了,出门往关中的方向赶去。 浩然宗殿内。 四周窗户都遮得严实不透光,只有几盏油灯幽幽燃烧着,宛如陵墓里的鬼火,忽明忽暗。 一切都是昏暗的,周围气息阴冷得不像是在人间。 楚希微走至阶前,半跪了下来,借着些微的灯火想看清座上人的面容。 但根本看不清楚,男人浑身覆盖着黑纹锦缎,穿一身带帽斗篷,连面庞都画满了繁复的咒文。 仿佛隐遁在黑暗之中,是黑夜的主人。 楚希微不敢多看,垂下了眼帘,毕恭毕敬道:“宗主唤属下前来,是有何吩咐?” 座上那人的呼吸很沉重,不知是不是在压抑体内灵力,缄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那个孽女怎么样了?” 楚希微如实回答:“她被属下软禁在潇湘,过得……生不如死。” 楚淳没有接着问话。 一种诡谲的安静,在漆黑幽暗的大殿内弥漫,挟着阴冷之气布散到每个角落,令人既寒而栗。 楚希微心里做好了面对他发疯的准备,不动声色地揪紧了衣袖。 但楚淳呵呵冷哼了两声,语气中有种泄愤的兴奋:“哦,是炉鼎遗留下来的灵气,冲撞得她生不如死,还是——” “你在床上把她冲撞得生不如死啊?哈哈哈哈!” 楚希微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等这疯老头笑完了,她才沉声应道:“两者兼而有之。” 楚淳听完,又是一阵抚掌大笑。 笑声嘶哑而空洞,在阴寒的大殿中不断回荡,似乎是从废弃许久的枯井中传出来的,笑得教人皮惊肉跳。 笑够了,楚淳靠回宝座里,嘶嘶地喘着粗气,继续问道:“她知不知道桃源山被推倒填海去了,知不知道沿海的那群草芥全部被献祭了?” “那孽女有没有崩溃啊?” 他的气息相当平静,不再像当初围剿楚剑衣时那样断续,问话中透露着一种疯魔与期待。 楚希微答道:“楚剑衣如今受尽身心上的折磨,万念俱灰,但仍有股犟劲支撑着她活下去。属下打算等她缓过来之后,再把这些事情告诉她,彻底击溃她求生的信念。” “好!不愧是我老楚家的女子,有的是手段与算计,比那孽女和你娘强得多!” 楚淳不吝夸赞,他作出惋惜惆怅的模样说:“可惜啊,我原本是不想对她下手的。” “衣儿小时候是那样的乖巧,那样的听话懂事,怎么就长成如今这副离经叛道的模样了呢?” 他幽幽吁出一口长气,眼神突然变得极其凶狠,透露着凶光,“全是凌关那个贱女人的错,全是炉鼎的错,全是老家主的错!” “我们一家三口在山庄生活得平安无事,偏偏她体内生出了炉鼎,偏偏老家主知道了她的存在!” “还有凌关那个贱女人,养着我的女儿,却教她如何恨我瞧不起我!甚至人死了,还能教唆孽女来刺杀我!她们全都该死!” 错!错!错!全都是旁的人犯下大错! 楚希微在下面听着蹙起了眉头,目光阴鸷而不耐烦。 不晓得这癫公还要把错推到谁身上,倘若实力足够的话,她恨不得立刻就捅死眼前的疯子。 好烦。烦死了。烦得想把天底下的人全杀了! 本来连续干了几天的腌臜事,回到潇湘还没休息上半天,就被关之桃闹腾醒,已经是足够烦人的了。 现在还要来听这个疯男人发癫,楚希微的耐性简直忍到了极限。 袖子底下的手臂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剑把男人捅个对穿。 但楚希微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 她抓住楚淳歇气的功夫,插了句嘴:“宗主,鹿台山的那伙人连续不断上了几十封书,请求咱们增派人手,支援他们守住入关结……” “不派。”楚淳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就让他们孤军奋战,哪个宗门都不许去支援。” 楚希微犹豫了一下,道:“但鹿台山镇守着入关结界,若是他们失守,妖兽岂不是轻易就能进入大陆?” “那便任由妖兽上岸。” 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楚淳忽然镇静下来,打量着阶下的楚希微。 被黑暗笼罩着面庞,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更猜不出他心里想着的是什么。 那眼神就像毒蛇吐出的信子,缠绕在楚希微周围,冒着足以致命的毒液。 楚希微鬓边有冷汗淌了下来,她强行保持着声音的冷静,问道:“属下这就让他们滚。宗主还有什么吩咐?” 楚淳却不回答她的话,而是森森然说起另一件事:“希微啊,你该知道我打算把浩然宗宗主的位置传给你吧。” “宗主是在跟属下开玩笑吗?宗主福泽绵长,寿比南山,属下愿意永世追随宗主!” 冷汗顺着脸颊一滴滴滚落,掉在衣裳上,浸湿一片。 楚希微心跳如擂鼓,顷刻间就想好了几条逃生的路线。 她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去想这个癫公在发什么疯,但如果楚淳要取她的性命,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提前计划好逃跑! 心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重到她耳膜里如擂鼓作响。 殿内却一片死寂,静到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然而,宝座上的男人却笑出了声,“我将降大任于你,却没想到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希微啊,你还是太年轻,得多加历练啊。” 楚希微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大石落下,虚脱了般道:“宗主教训得是。” 没等她话说完,楚淳手指轻轻一按,楚希微肩上立刻如重山压迫,嘭的声,双膝跪地。 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听着楚淳淡淡说道:“你不是对炉鼎的秘密很感兴趣么?” “属下不敢妄想。” “无妨。”楚淳说,“当年如果没有你利用禁术把楚鸿影的嘴撬开,我也不会知道炉鼎的事情。” 再听到母亲的名字,楚希微有一瞬间恍惚。 她记得的,当初是她亲手出卖了母亲。 那一夜,朗朗明月高悬,月光洒在白惨而陌生的骷髅,却连一丝光亮都不分给她。 她站在阵法中央,手里攥着一张信纸,上面写满了楚淳的话。 按照信纸上的话术,楚希微一字一句地质问楚鸿影的尸骨,亲眼看着母亲的白骨逐渐湮灭。 她每说出一个字,母亲的骷髅就消散一分,先是脚趾、腿骨,再到肋骨、手臂,最后即将要把手指头也磨灭,那些话终于问完了。 楚希微抛开纸张,眼底映出那一截指骨,旁的全部湮灭了,只剩那一截指骨。 她奋不顾身地扑向母亲的尸骨,想要挽留最后一点点念想。 但是,她握不住。禁术一旦开启,尸骨就注定会灰飞烟灭。 那是楚希微第一次见到母亲,也是最后一次。 只是为了帮楚淳凑出炉鼎的秘密,再去对付唯一待她好过的楚剑衣。 “其实老家主散道之前,喊我去过他闭关的那处涧底,用一滴鲜血,化解了我体内淤塞的灵气。” 楚淳说:“真是没想到,他临死前竟然还会惦记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可是是他害的我啊,如果不是他的一己私欲,夺走了我体内的炉鼎,我怎么会沦落成废物,遭世人耻笑?!” 他语气变得又低又沉,话里的恨意却节节攀升。 就连殿外的灵气流动,也受到他情绪波动的影响,变得紊乱而狂躁。 第205章 楚希微眼底情绪复杂,越发想杀死他。 楚淳阴鸷道:“楚家八百年的炉鼎传承,分明是我的天赋最高,我六岁就凝炼炉鼎,楚剑衣体内的炉鼎都是她十岁时候才显形,我难道不是老天宠爱的骄子?!” 失心疯的老畜生,狂到没边的癫公,神经病老不死千年祸害成精! 楚希微一边在心里忿忿怒骂着,一边攥紧了拳头,疯狂地克制着想动手的念头。 她嘴上却镇定道:“宗主之资举世罕见。” 听了她的阿谀奉承,楚淳那颗极度渴望得到肯定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得偿所愿。 他冷笑着说:“你母亲当年看到的那一点点场景,让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老家主本意是想把楚剑衣豢养在阁楼里,等待一年,等她体内的炉鼎稳定了,再通过阵法取出来移植到我的丹田里。但很可惜,你母亲破坏了这一切。” “母亲她该死。” 楚希微立刻回道。 但楚淳根本没有理会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絮叨: “可最后还不是失败了!如果他当年没有想着取我的炉鼎,何必要大费周章还不能如愿?!该死的老东西!” “我当年本是天纵奇才天之骄子,和凌家定下婚约……可是都怪他,他害得我陨落,被凌並明那个死老太婆退婚,遭尽世人的白眼耻笑!” “我如何能不恨他?!你说,我难道不该恨他吗!”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咆哮着问楚希微。 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人,同样受尽屈辱,遭到欺凌与耻笑,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彼此的感受了。 但楚希微根本不想听他发癫,也不想听什么炉鼎、楚鸿影、楚观棋。 她的忍耐也到极限了,再听这癫公像个怨夫似的说下去,恐怕她真的会忍不住动手拔剑。 堆着笑脸附和了几句,楚希微转移话题道:“属下在潇湘还有事务尚未处理,可否先走一步?” “不急。”楚淳慢悠悠道,“我还没有吩咐你正事。” 死癫公! 乱七八糟的事情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正事上来! 楚希微紧闭了下眼睛,狠狠攥着衣袖,说:“宗主还有何吩咐?” 楚淳道:“姜离开极北部州了。” 楚希微的语气却很平静,淡淡道:“鸑鷟感应到了吗,她现在何处?” “正是因为鸑鷟不知道她的具体位置,所以要你前去调查。” “……”楚希微沉默了半晌,“属下这就告辞,去调查姜的行踪。” “慢着。” 楚希微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又被他叫住:“东海沿岸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你去那些宗门里抓修士去献祭,别耽误了血污海的建成,迎接鸑鷟降世。” “……是。” 楚希微走出浩然宗侧殿,正准备找处地方歇息,好好睡一觉,传音铃忽然作响。 她忍无可忍地闭上了眼睛,本打算将传音铃丢出去,却还是耐住了性子,打开铃铛。 风中传来一阵银铃吹动的声音,听起来甚是悦耳。 但那头的人说: “不好了小姐,有人、有人把厢房里的那个女人劫走了!” 第177章 她以为她不知道抱紧一点,为师想你。…… 一条风脉长万里,托着重剑上的师徒二人,朝逍遥剑派的方向赶去。 冷风从杜越桥脸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寒冷生疼,她却还是感觉有些不真实。 踩着重剑登上百丈高空不真实,抱着的人儿轻薄如纸也不真实。 眼眶咬不住泪水,掉了三两滴眼泪下来,落在楚剑衣唇边。 她一尝,又冷又咸,还砸得人脸疼。 “到极北历练了一年多,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啊。” 楚剑衣抬起手掌,一点一点摩挲着女人的肩膀,摸到下巴,抚上脸庞,揩掉她的泪水。 看不见的坏处有很多,比如不能直接给杜越桥擦眼泪,要摩挲一阵子。 但看不见也有好处,比如流不出眼泪来,不用被杜越桥看见她的伤怀,而可以单方面安慰杜越桥。 杜越桥看看怀里虚弱的人儿,又望向前方的茫茫云雾,像个送上花轿的新娘子般哭哭啼啼,“我……我、我太久……师尊、师尊啊……” 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姜小鸟站在杜越桥的肩膀上,冻得瑟瑟发抖,伸出翅膀想做点什么,却只刮起一小阵微风,无奈只得收拢白羽。 她拍拍杜越桥的脸颊,又亲昵地蹭蹭楚剑衣枯瘦的手掌,好像这样就能让她们感到几分暖意,免受冷风吹袭似的。 师徒俩隔着一段白绫,相顾无言,唯有杜越桥的眼泪千行。 姜小鸟啾啾叫了两声,试图活跃一下气氛,打趣道: “衣衣把桥桥赶走五年都没让她磨成一把利剑,到我手下只用了一年,桥桥就能杀伐果敢了,人家是不是很厉害呀?” 两个时辰前。 楚剑衣躺在床榻上浅眠,她侧着身子面向墙的一面,避免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射盲眼。 她睡得并不熟,或许是因为楚希微把窗扇拆除了,屋子里的光线太过耀眼,教她直到下半夜月沉入西,才能短暂地睡去。 楚希微在逼她示弱,用尽各种折腾人的法子,但她根本不想理会,也不屑于搭理。 她不想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恨楚希微上,那样太费心神,她撑不住的,也熬不下去。 虽然她每天都在很用力地吃饭,一勺一勺的,逼迫自己强吞下去,哪怕有时候送过来只是残羹剩饭。 但那些食物咽入到胃中,很快又会掀起阵阵江翻海倒,吐出来极其狼狈。 有时候,关之桃哭着劝她,实在吃不下去就不要为难自己了。 楚剑衣总是先笑一下,然后轻轻摇头,说,我要等越桥回来啊,如果连饭都吃不下去,饿死在这里,越桥见着了会多难过啊。 因为眼睛被剜掉了的缘故,她看不见关之桃的表情,只能通过声音去判断人家的喜怒哀乐。 这时候楚剑衣就万分感谢自己的瞎眼,看不见意味着可以减少几分愧疚,不必去面对因自己而起的悲伤与忧愁。 吃下去又吐,一部分原因是体内的灵气仍在时不时冲撞,撞得胃痛痉挛,哪怕楚希微为她寻来了药材,也只能勉强镇住疼痛,治不了根本。 另一部分是情绪的波动消极,哪怕她强装着无事发生,面上保持镇定,身体也消受不起。 她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消沉,身子却一天比一天消瘦,手腕和脚踝更是瘦到了皮包骨头。 然而楚希微看不出来,着了魔的家伙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怎么会关注到并不小的细节? 也幸好楚希微看不出来,不然楚剑衣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的羞辱。 高挑的人儿蜷缩在被褥里,薄背看上去无比瘦削,似乎动作稍微大点,就能把她撕开。 可她当初在八仙山岛,同杜越桥在一起的日子,身材分明是匀亭而纤秾合度,如今到潇湘不过半年,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骷髅样子。 命运何其捉弄人。 但楚剑衣没功夫去自怨自艾,她不念从前,不幻想以后,只怀抱着一丝丝希望,机械而麻木地度过每一天。 所以直到杜越桥破门而入的前一刻,外边喊杀声一片,沸反盈天,楚剑衣也只是翻了个身,两眼空洞地望着床顶。 直到杜越桥扑跪到床前,不知所措地喊出那一声“师尊”。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是临死前的回马灯。 可楚剑衣现在还不想死,她想等着杜越桥回来,等着自己的徒儿、爱人回来见她。 于是她翻了个身,想尽快从睡梦中苏醒。 “师尊,师尊你理理我啊,剑衣……剑衣,我来迟了啊。” 她的意识因那几声“剑衣”,而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一滴两滴的眼泪砸在她脸上,渗进唇齿间,咸涩苦烫,是相当熟悉的味道。 其实只要睁开眼睛,看一看那人的面容就可以知道真假了,但她早就瞎了。 白绫之下,是黑漆漆而瘆人的两只眼眶。 楚剑衣从浅梦里清醒过来,试着喊了一声:“越桥,是你吗?” 那泪水就更多了,简直是泪如雨下。 “是我啊……我是越桥啊,师尊……” 那熟悉的哭腔在一片漆黑中响起,却令楚剑衣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 她有些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眼泪也流不出一颗。 她的世界是漆黑的,此时却感受到另一颗心带来的炽热,带来火一般的颜色,带来恋人熟悉的面容。 她想说,不哭了,师尊在。 但是说不出来,声音哽在喉咙里,似乎要化成哭声呈现在她的爱人耳边。 可杜越桥也在哭啊,比她小七岁的爱人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这一路走来肯定受尽了委屈。 第206章 楚剑衣把哭声咽了回去,熟练地伸出手,轻轻抹掉杜越桥脸上的泪水,但因为她看不见,泪水糊了杜越桥一脸。 她沙哑地安抚着:“不哭啦,师尊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么。” 杜越桥的哭声就更大了:“师尊……师尊你的眼睛,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住了,怎么都说不出剩下的那一句。 楚剑衣舒心地笑了一声,调侃道:“不过是看不见罢了,小事一桩,为师挺得过去。” 杜越桥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浑身颤抖着,用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好几次碰到眼睛周围,却不敢真的触碰上去。 她怕她的师尊会疼,会崩溃,会耻于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但楚剑衣却变得好乐观,甚至把脸靠在她的胸前,轻声说:“怎么不说话了,为师都听到你的心跳了,又装哑巴。” 杜越桥沙哑道:“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是楚淳吗?” “不着急,以后慢慢说。”楚剑衣道,“现在咱们师徒俩到哪亡命天涯去?为师没有灵力,只能倚仗你来保护了。” “咱们去逍遥剑派。” 杜越桥擦干净眼泪,抱着她走出狭小的厢房。 现在整片大陆都是楚淳的天下,除了疆北逍遥剑派,除了师尊的外祖母家。 楚剑衣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心里没有底,不知道逍遥剑派到底会不会收留她们师徒俩。 但现在除了逍遥剑派,她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楚剑衣往上挪了挪身子,想挽住杜越桥的脖颈,让她省点力气,可是浑身使不上劲,再次跌回爱人的怀抱里。 杜越桥不敢把她搂得太紧,害怕控制不好力度,会让她骨瘦嶙峋的身子受疼。 “抱紧一点,为师怕摔下去。”楚剑衣虚虚揽着她的后背,生怕这是个幻梦,“院子里还有关之桃,带她一起走。”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潜伏的暗卫早被她屠戮杀尽,只剩一群没有灵力的下人在鸡飞狗跳。 她们很快就找到关之桃,杜越桥召出与她结过契的无赖剑,载着关之桃一同往逍遥剑派赶去。 楚剑衣窝在她的怀里,阖上眼睛,总算安心睡了一觉。 睡醒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在天上飞了一个多时辰,冷风呼呼往身上吹,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寒冷中睡着的。 横竖是睡不着了,楚剑衣理了一会儿思绪,忽然开口问道:“楚希微设置在院外的守卫实力都不可小觑,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我把他们都杀了。” 杜越桥的声音被寒风吹得冰冷,可面对楚剑衣时又变得无比温柔,“是楚希微把师尊囚禁在潇湘的吗?” 楚剑衣不置是否,或许是实在累极了,或许是不知道告诉她之后,能有什么用处。 她很想让杜越桥带她去一趟桃源山,去看看那里的女孩们过得怎样了,祭拜一下海霁的墓。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逃命,何况杜越桥心思敏感易伤,若是知道海霁身死的消息,她怕是会支撑不住。 然而杜越桥也是一样的想法。 她好想好想告诉师尊,宗主身陨了,桃源山的众师妹流离失所,叶夫人一夜白头。 叶夫人让她去挽回岌岌将倾的桃源山,可她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但怀中的女人眼盲体弱,被折磨得没两斤肉了,衣裳遮拦下的骨骼也硌得人生疼。 怎么能再让她经受挚友逝去的打击呢? 她以为她不知道,她也以为能瞒住她。 一路平安到了逍遥剑派,有个师妹在大殿门前等着她们,见了杜越桥便大喊: “杜师姐!你终于回来——楚长老?!楚长老还活着!” 杜越桥抱着师尊降落在阶前,还没等她喘口气,一众师妹便将她们两人围了起来。 奇怪的是,先她们一步抵达的关之桃却没有出现。 杜越桥看了一圈身旁的师妹,她们脸上的表情像见到了救星似的,但又笼罩着一层阴郁的乌云。 她心中大感不妙。 不等她问出话来,怀中的楚剑衣扶着她的肩膀踉跄站起身子。 楚剑衣隔着一层白绫环视女孩们,像从前一样冷静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她和杜越桥并肩站在一众无助的女孩之间,尝试稳住她们的心神。 可昔日犀利的凤眸早已被白绫覆盖,身形也不复从前的挺拔,整个人憔悴且虚弱,像一根盲眼竹竿撑着宽大的白衣,倘若风再大一点就会被吹走。 那些姑娘们见到楚剑衣这副样子,溜到唇边的话也被拽住了缰绳,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却在此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不远处的哭声。 那哭声响天彻地,那人哭得撕心裂肺,好像是把心头血也哭了出来: “为什么不等等我啊,叶夫人!你为什么要想不开啊……我们都回来了,为什么不多等我们一会儿啊?!” 杜越桥身形一僵,整颗心如坠冰窟,她茫然地看向旁边的小师妹。 那个小师妹对上她的眼睛,直到此时才支支吾吾地说:“叶夫人她……服毒自尽了。”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劳烦读者大大们往后面翻一翻,18点就不更了哦[哈哈大笑] 第178章 种种如过眼云烟外祖对不住你。 叶真的尸体已经僵直了,以发覆面,也许是服毒后的面容太过狰狞,她不愿意吓到了生人。 其实她人生最后一点时光,在护送女孩们到达逍遥剑派的时候,就消磨殆尽了。 从桃源山离开后,叶真先是去汨罗挖出那坛子铜钱,然后把金银首饰、衣裳罗裙,全部给典当换成钱财。 她点燃一盏油灯,眼睛眯起来,借着昏黄的火光,指尖捏住一针一线,在衣裳内里缝了很多个口袋,将所有的沉甸甸的钱财都塞进了贴身衣物里,一路往西走。 叶真本来可以直接逃去逍遥剑派,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一个人,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弱女子,满头白发拄着木棍,东奔西走,去为桃源山苦苦求援。 因为衣裳里的钱财太过于沉重,叶真总是收敛着步子走路,走得又慢又沉,往日挺昂的脊背,也被压出了弯曲的弧度。 上半辈子那么骄傲的女人,爱财爱臭美爱炫耀的花孔雀,散尽家财、容颜尽毁,像个乞丐婆子似的,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少得可怜的钱财,乞求大小宗门援助桃源山。 但是无人瞧得上她,鲜少有人搭理她。 一次一次地敲门,又一次一次地被拒绝,被戏弄,被冷嘲热讽。 兴许在乞讨般的求援中,叶真的精神就崩溃了,但她自己感受不到,行尸走肉般支撑到如今。 所以在听到桃源山倾倒的消息后,脑中那一根支撑着她的线,再也绷不住,嘭的一声,断裂了。 这个前半生劳顿、后半生奔波逃命的女人,如此潦草地逝去了,连身上最后穿着的,都是从包袱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灰布衣裳。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没有打补丁的体面干净的衣物了。 “一到逍遥剑派就死人,还得耗费人力给她埋了。楚妹妹,你真会给我添堵啊。” 有个断臂的女人斜倚在墙边,埋怨声载道。 杜越桥定睛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看出她竟然是凌飞山。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楚剑衣能从戏谑的声音中听出是凌飞山在旁边。 桃源山的女孩们躲在楚剑衣和杜越桥身后,目光胆怯地看着三人对峙。 叶夫人的尸身还躺在旁边,关之桃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 疆北的风沙很大,不一会儿的功夫,众人身上就覆上了薄薄一层黄沙。 沙粒轻擦过楚剑衣的脸颊,她心里也像被利刃割过一样,痛得窒息,痛得流血。 杜越桥扶住她的手臂,让她能倚靠着自己站稳,“凌掌事,我们走得仓皇,想在逍遥剑派暂住一段时日。” 凌飞山冷哼一声,“杜姑娘,或许是你们仨忙于奔命,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身后可跟着几队飞天的耗子呢。” 杜越桥脸色微变,姜小鸟早就提醒过她有人跟踪在身后,她换了好几次路径,没想到还是被人跟上了。 “如今楚剑衣的通敌罪名还没有洗清,就逃到我们逍遥剑派来,真以为我们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了?” “你们这种行为叫什么——” 凌飞山毫不客气打量着狼狈的师徒二人,那几个字在唇齿间反复碾磨,随着一声嗤笑,刻薄说出: “祸水西引,还是惹火上我家的身?” 杜越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她的话,身后丫头们的心更是跌倒了谷底。 她们手指绞着衣角,长久疲于奔命已经让这群年纪尚小的姑娘心力交瘁,此时又寄人篱下忍受凌家的脸色,她们虽然愤懑,却也无可奈何。 师妹们紧紧的围在杜越桥身边,等待这位大师姐会做出如何的抉择。 第207章 也许是低三下四地求人家怜悯,也许是忍无可忍,硬呛一句谁稀罕你的收留。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杜越桥,就像当初叶夫人求她去挽救桃源山那样,一切希望都压在了杜越桥肩上。 杜越桥缄默了良久,微张嘴唇,正准备对凌飞山说点什么—— “带我去见外祖母。”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是双目失明、修为尽散的废人楚剑衣。 霎时间,原本停留在杜越桥身上的目光,纷纷凝视着楚剑衣。 女孩们眼神殷切地让出一条通道,以便楚剑衣从人群中走出去。 凌飞山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她,时而停在她被白绫覆盖着的双眼间,时而扫过她枯瘦如柴的手腕和凹陷下去的脸颊。 眼神中的情绪很复杂,有怜悯也有同情,但比怜悯更多的是憎恶,是厌烦。 然而楚剑衣看不见,失明仿佛变成了她的铠甲,将一切恶意与嘲笑抵挡在外。 她松开杜越桥的搀扶,步伐平稳地往前走了数步,停在凌飞山跟前。 不知她怎么找准方向的,凌飞山不发一言,冷脸看着楚剑衣的举动。 但女人的双眼遮蔽在白绫之下,面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凌飞山看不出她有任何情绪。 只能听见楚剑衣沉冷的犹如命令一般的话,她说:“带我去见外祖母。还要再重复一遍吗,嗯?” 真是可恶极了的女人,都脆弱到走两步路就会摔倒的境地了,说话还是如此傲慢,如此不把人放在眼里。 凌飞山残存的那只左臂隐隐发力,似乎想对眼前的瞎女人动手,但最终忍了下来。 她换上一副惯用的狐狸笑脸,朝楚剑衣哼笑出声,“饿了才晓得找娘吃奶,前几年过得逍遥快活的时候,你把老太君放在哪儿?” “这是我和外祖母之间的事情,何必告诉于你。” “……真不愧是老太君最疼爱的外孙,她人都快要驾鹤西去了,却还惦念着你。” 看到楚剑衣脸上的惊愕,凌飞山总算得偿所愿,浅浅出了口恶气,“那就跟我去见她最后一面吧,楚妹妹。” 一众奔命过来的姑娘暂时等候在逍遥剑派殿内,楚剑衣则跟着凌飞山,走去了凌老太君的寝宫。 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明亮的廊道,楚剑衣的眼前仍然漆黑,四周只有哒哒哒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停了下来,楚剑衣紧跟着止住步伐。 她听到凌飞山轻哼了一声,说:“老太君,人给带来了,飞山告辞。” 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后,凌飞山就极快地走开了,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处理。 而床榻上的人并没有回应。 楚剑衣的世界归于一片寂静。 她先是闻到一股股药苦味,那是创伤用的药。 在最开始失去眼睛的那段时间里,关之桃经常给她涂抹伤药,其中有一味与之相同的药材。 等楚剑衣适应了药味后,周遭就只剩下了黑暗和空寂,仿佛走在无灯无火的洞穴里,漆黑一片。 楚剑衣试着往前摸索了一段路,很快就碰到件冷硬的物体,她伸手去触摸,火焰的温度让她闷哼了一声。 正是这一声闷哼,让床榻上的人有了动静。 先是沉重的身躯在被褥间翻动的声音,接着老人咳嗽了两声,然后楚剑衣听到那一句: “儿啊……” 走来的路上,凌飞山跟她交代过,老太君的时日不多了,意识也不清醒,常常幻视死去的人。 如此看来,老太君应该是把她认成凌关大娘子,或者其她二位早早逝去的姨姨了。 楚剑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挪动,终于摸索到一片柔软的被褥。 有只皮肉垂落的老手,一把握住了她。 那只手拽着楚剑衣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拽到床边坐下。 然后顺着她的手往上摸索,摸到枯瘦的手腕,皮包骨的胳膊,凸出得硌手的锁骨,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 那只手上满是老朽的垂肉,身体也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可抚摸她的时候,动作是那样轻柔而坚定。 “我的儿啊,吃了好多好多的苦头啊……” 不知为什么,听到那句“儿啊”的时候,楚剑衣的泪水控制不住淌出眼眶,一滴滴掉落下来。 “怎么瘦得没有一点人样了,儿啊,你在楚家受了多少委屈啊!” “楚淳那个畜生是不是老打你,儿啊,你一身好功夫,为什么不还手啊?!” “我的儿啊……一个人流浪在外头,风也吹你雨也打你,吃不饱也穿不暖,为什么不回家看看啊……” 凌老太君叫“儿啊”的时候,尾音总是拖得很长,仿佛凌关大娘子就在她膝下。 楚剑衣本来是想向凌老太君求情,借最后一点点亲情,求老太君大发慈悲,让桃源山的姑娘们在此地避难。 然而她不敢出声,只有大如黄豆般的泪珠一滴一滴坠落在被褥上,浸成了深色。 她害怕自己一出声,就会被凌老太君察觉到异样,发现眼前之人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她最痛恨的楚家的血脉。 楚剑衣噤着声,用手紧紧地捂住嘴巴,避免溢出片言只语。 然而。 凌老太君久久得不到她的回应,在静默片刻后,唤了一句:“剑衣啊,我的儿,你为什么不理外祖,是在怪外祖没有保护好你吗?” 霎时间,泪如雨下,楚剑衣再也绷不住,失声喊了出来:“外祖……剑衣听见了……” 凌老太君捧住她的脸庞,指腹摩挲着脸颊、鼻头,一路往上,最后摩挲到那一段白绫附近,不忍心继续抚摸了。 如果楚剑衣能看得见的话,一定能看到此时老太君的眼中尽是怜爱与愧疚,甚至还有几分难得一见的柔情。 可是她看不见,看不见这一切,也看不见凌老太君最后一面。 凌老太君的声音苍老而沙哑:“是外祖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在外吃尽了苦头……” 楚剑衣轻轻摇晃着头,伏在外祖的床边,任凭外祖摩挲她的脸颊。 她轻声说:“是剑衣命中注定有此劫,与外祖有何干系呢。” 凌老太君抱着最疼爱的小女儿的女儿痛哭流涕: “在你出事的那会儿,外祖就想把你接回逍遥剑派,但是西海结界要碎裂了,外祖成天忙啊忙啊,忙着带兵镇杀妖兽,把接你的事情交给飞山,她却告诉我,你的眼睛被挖掉了……” “要是外祖不忙着杀那些妖兽,早些把你接回来,那群死耗子就不会害你了啊,都怪外祖,都是外祖的大错!” “外祖没用啊,女儿孙儿一个都护不住,关儿死了,见溪也到鱼妖肚子里去了,就连我的剑衣也被他们害得眼瞎目盲!” “我到下面去怎么给关儿交代啊?!” 或许是回光返照,方才还气息奄奄的凌老太君,在见到楚剑衣后,竟然恢复了力气,把几十年来的愧疚与自责,通通倾诉干净。 她说自己对不住楚剑衣,说自己不应该埋怨楚剑衣那么多年,让外孙女独自漂泊受苦,普天之下没有一处是家。 她说在楚剑衣第一次来逍遥剑派的时候,她就想认下这个外孙女。 可是她拉不下面子,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开口,直到现在一切都晚了,她才悔不当初。 凌老太君还说,自己从没有怨过楚剑衣和她阿娘,关儿也从未埋怨过,她们恨的只有楚淳。 她让楚剑衣躲在逍遥剑派,避避风头,等这一阵灾祸度过去了,再也不要去招惹楚家。 人之将死也,生前的种种都如过眼云烟,唯一放不下的,唯一记挂着的,只有她楚剑衣。 楚剑衣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着凌老太君絮絮叨叨,听她如忏悔一般的临终遗言。 直到最后,她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感应般,察觉到凌老太君将要逝去了。 所有的话语都说不出口了,楚剑衣喉咙颤抖了好久,最终说了那一句:“剑衣从未怪罪过外祖。” 可是凌老太君做错了什么呢,楚剑衣想不明白。 她陪凌老太君走完了最后一程路,送走了人生中最后一位长辈。 楚剑衣在床边沉默了良久,然后放下老太君的手,拿起床头的几尊木雕小人,慢慢摸索出了寝宫。 说出来可能许多人不信,叱咤疆北的凌老太君其实有个小癖好——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会放下粗犷的逍遥剑,捏起木雕小刀,一刀一刀地,雕出关儿的模样,甚至对着一张画像,雕出了曲池柳的样貌。 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现在楚剑衣的手里,就握着她们四个人的小木雕。 但祖孙三代人中,只剩下她楚剑衣还活在人世间。 她慢吞吞地走到宫殿外,光线洒在皮肤上,泛起暖意。 楚剑衣抬起脸望向天空,今天大约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第208章 可是短短一天内,叶夫人自尽,凌老太君也离开了她。 好不容易从潇湘逃出来,好不容易和杜越桥相聚,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楚剑衣忽然觉得好疲惫啊,她想回到寝宫里,回到凌老太君身边,靠着外祖母躺下去,好好地睡一觉。 但身边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如此刺耳: “哟,楚妹妹真是遭人稀罕哪,楚家那小孩吵着要接你回去呢。” 第179章 楚大小姐暖暖床辱我师尊,不可饶恕!…… 凌飞山派出关之桃,在外城的宫殿接待楚希微。 她也算是挑对人了。 楚希微穿着一袭嫣紫小披风,脚踩黑色的高跟皮靴,架二郎腿,面色苍白,靠在椅子中假寐。 她脸上还挂着两个烟熏似的黑眼圈,看上去许多天未曾休息了,疲惫不堪,怨气冲天。 跟前几步远,站着一个把她当出气筒的关之桃。 “我呸,你个没娘养的贱货!亏心事干尽的王八犊子!” 关之桃气得暴跳如雷,直戳着她的痛处骂骂咧咧: “你在家里遭人打遭人骂,到了桃源山,宗主吃喝拉撒没一样少你的,还安排长老教你修炼!可你呢,你是怎么报答她的?!” “你他爹的帮着那些人推倒桃源山,你把自己住了三年的地方拿去填海啊!” “楚希微!你这个畜生到底有没有心?!” 这里是逍遥剑派的地盘,纵然她骂得再难听,楚希微的护卫也不敢动手。 她们寸步不移守在少女身侧,谨防区区一个凡人的反扑。 厉声的叫骂响彻了宫殿,无论楚希微怎样闭着眼睛安神,都难以休憩片刻。 她抬起手掌,很是没招了似的揉按着太阳穴,“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说话。杜越桥呢,让她出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我没资格跟你说话?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样子,给你装的。” 关之桃上下扫视着她,像看见狗撒尿一样捏住了鼻子,语气间满是嫌弃: “我说当年那些师姐为什么老是针对你,原来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关之桃。”楚希微冷眼盯着她,眼神阴毒犹如蛇蝎,“我警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又来了又来了,从小到大你只会说这一句话是不是?” 关之桃浑然不在乎两人之间的差距,反唇相讥道:“没出息的玩意儿,狗披着身人皮还给你骄傲起来了。” “我撕烂你的嘴!” 饶是比心防比城墙还厚,也扛不住关之桃的毒舌辣嘴,何况是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楚希微。 瞬时间,楚希微杀心大起,身旁的护卫也朝关之桃逼近。 她们将关之桃团团围住,鞘中的长剑就要拔出—— “哈哈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你们桃源山真是人才辈出啊!” 凌飞山哈哈大笑三声,从殿外走进来,从容大气地坐在椅上,俯看阶下的众人。 她左手反着扶腰,倾身靠在椅子一边,本想伸出右手扶下巴,看看她们的热闹,但右臂整条都断掉了,让她差点栽倒下去。 凌飞山轻啧一声,颇为烦恼地坐正了。 见到逍遥剑派的掌事人来了,楚希微叫护卫们退下,关之桃也收住了叫骂声,坐回椅子里,忿忿瞪着没良心的玩意儿。 凌飞山先是环视了底下人一圈,眼神从关之桃身上,流转看向楚希微。 “啧啧啧。这位就是传说中潇湘楚家的大小姐楚希微吧?” 凌飞山眯着眼睛打量少女,语气是带着阴阳怪气的赞叹:“哎呀,真不愧是名门闺秀,长得蛮俊俏呢。” 楚希微不带一丝畏惧与她对视,相撞的目光中有股淡淡的硝烟味。 “鼎鼎大名的凌掌事么,百闻不如一见。”楚希微恢复了平静。 “不敢当,哪有楚大小姐的名气大?”凌飞山笑眯眯地说。 她把脸凑得低了一些,貌似在观察楚希微的长相。 忽然,凌飞山眉头蹙得如山峰,下一瞬间又喜笑颜开:“想起来了,难怪看起来和我长得像呢。你祖母是凌奉微吧,那是我的姨姨——哎呀,排资论辈来说,楚大小姐也得叫我一声大姨吧?” 她占了一句辈分上的便宜,见楚希微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笑得更开心了。 如果右臂还未被咬断的话,她非得拍着巴掌笑话不懂事的外甥女。 “不喊就不喊吧。” 凌飞山仍然在摆笑脸,笑得意味不明,“毕竟,被楚大小姐认了姨姨,可能就会被囚禁在深院里,任由楚大小姐玩弄吧?” 楚希微脸色一变,完全猜不出老狐狸从哪儿知道的这回事。 “今日我前来疆北,只为将楚剑衣捉拿归案,不与贵派产生纠葛。”楚希微冷声道,“还望凌掌事不要私藏罪犯。” 凌飞山却显得非常诧异,“哎阿达西,怎么开口就给逍遥剑派扣了一顶大帽子?” 楚希微:“杜越桥将罪犯劫走,径直便往逍遥剑派赶来,难道不是你们早有接应!” 凌飞山追问她:“那楚大小姐把她接回去是要做什么呢。让我猜猜,大概是想和她上床?哎呀呀,她如今是废人一个,瘦得皮包骨头,抱在怀里也硌得慌吧?” “……闭嘴,闭嘴!” “楚大小姐喜欢女人的话,不如留在我们逍遥剑派,给其她姐妹暖床,尝尝丰腴之美,也比那一根瘦竹竿好——” “你给我住口!” 楚希微再也忍无可忍,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周身灵气涌动,狂乱地吹动着她的碎发。 凌飞山呵呵一笑,“你看看你,又急。” 她朝宫殿外打了个响指,紧接着,一道背着戾剑的身影,缓缓踱步至殿内。 见到来人,关之桃惊呼出声:“杜越桥你上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出来?” 来人带着一身汹汹气势,眼尾绯红,目光沉冷,大有拔剑刺穿仇敌的气概。 在听到她喊的这声后,却是顿了顿,嗓音沉闷道:“我在外边都听见了。” 说着,杜越桥的眼神望向玉阶之下那人。 她的眼底充斥着质问与不可置信,除此之外,不带任何别的情感。 可楚希微就是觉得,那眼神狠厉如虎齿,如蛇牙,阴冷得像极北部州的瑟瑟寒风。 莫名的寒意,令楚希微眯起了眼睛,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定格在杜越桥肩上的鸟儿和那柄戾剑上。 那是一柄萦绕着暗红色血气的重剑,剑柄细长,剑身却宽大锋利,剑脊犹如捋直了的黑龙筋,两侧的剑刃折射出嗜血的寒芒。 楚希微眼前恍惚了一瞬,她似乎看见上千年以前,这柄剑贯穿了黑凰的胸膛,灵肉分离之痛席卷全身。 “没想到你还活着啊,杜师姐。” 楚希微回过神,那阵惧意如潮水般退去,她镇定地看向眼前人,以及那只白羽小凤凰。 白羽小凤凰睁着狭长的眼睛,一瞬不瞬打量她,似乎在透过她的躯体看另一个灵魂。 杜越桥也冷厉地凝视她,气场压迫而锐利,不似从前的温吞。 “楚希微,”杜越桥嗓音冰冷,她一步一步逼近紫衣少女,“你对她做的这些事,对得起她吗,对得起你母亲吗。” 从哪里捡了把古剑回来,也敢狐假虎威。 楚希微稳坐不动,唇边没有半丝笑意,眼神阴沉地盯着杜越桥。 犹如两头雌兽,牙未呲嘴未咧,视线相撞间却已火花迸射。 “想不到杜师姐从前软包子性格,任人打任人揉捏,如今也硬气起来了。” 楚希微率先移开了视线,扭头端起茶盏,淡淡抿了口茶水,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她含着瞧热闹的心思,不屑道:“想来楚剑衣是待你极好了,让你有机会逃之夭夭,却还要赶回来自投罗网,不愧是私定了终生的乱。伦师徒,真是令人……不齿啊。” 杜越桥停步在她跟前几步,丝毫不理会话里的羞辱,以挺立的高位姿态迫视她:“她对你难道不好,她难道轻薄过你、亏待过你?!” “你用心险恶,在潇湘设局毒杀了凌奉微祖母,是她替你担下罪名,让你有机会逃脱楚家的掌控!” “当年在镇守南海一战,楚观棋本想用你的性命来祭阵,是她舍身将你救下,自己却毅然献祭白莲法阵,那时只差一点点,她就会殒命妖兽之口!” “她遍身伤痕累累,以命换命,换得你侥幸活下来。但你呢!你是怎么报答她的?!” 言及此处,杜越桥的嗓音已然颤抖不止,两眼眼尾洇红一片,怒意冲天。 “你剜掉了她的眼睛,把她囚禁在潇湘,害得她遍体鳞伤骨瘦如柴,你可有半分对得起她?!” 啪—— 楚希微猛地重拍在桌案上,满腔的恼意脱口而出:“若不是她,我怎么会从小——” 话锋戛然收止。 第209章 后半句话咽回了喉咙里,楚希微忽然抿紧了嘴唇,话头一转,咬着怒气似笑非笑道: “对得住她?报答她?” 楚希微嗤笑一声,像条毒蛇吐信子似的,充满危险气息说道:“我当然报答过她了,杜师姐想知道我对她做过什么事吗?” 她一瞬不瞬盯着杜越桥的双眼,将她的愤怒、悲恸尽收眼底,然后低声道: “我对她做过可多的坏事了呢。” “不仅挖了她的眼睛,把她囚禁在院墙之间,还昭告了天下之人,她娘是卑贱的乐伶,而她不过是个外室生的野种。” “我教唆下人凌辱她,甚至还,差点强上了她……” 说到这里,楚希微放下茶盏,对着杜越桥浅淡一笑。 “我用尽了一切法子折辱她,令她苦不堪言。而杜师姐,这时候你在哪里享福呢?” 嘭—— 她的话音未落,一记霸道狠戾的剑气陡然劈过来。 楚希微迅速侧身躲过,右肩却还是被剑气割破,肉翻血溅。 而她右侧的桌椅皆被斩碎,地板留下一道极深的划痕,碎石纷飞。 楚希微当即亮出飞鸿剑,杀意迸发,直朝着杜越桥刺过去。 然而,未等到她接近杜越桥,面前倏地立起一道结界,挡下了飞鸿剑的杀招。 杜越桥的招式同样也被挡下了。 两人恨恨相视一眼,同时扭头望向高座之上的凌飞山。 挡下两人的致命一击,凌飞山有些承受不住,一口血冲上喉咙,硬生生被她咽下去。 她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心里早就把两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挤出一个强笑:“两位大神,我逍遥剑派正遭逢新丧,如此大动干戈不好吧?” “辱我师尊,不可饶恕!”杜越桥怒喝。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叫她师尊?!”楚希微也怒喝。 两人怒目圆瞪,隔着一层防御结界互相不甘示弱,眼中的怒火快要把对方吞没了。 姜小鸟儿站在肩上“啾啾”“啾啾”,没人听得懂她是在拱火还是劝架。 凌飞山重重咳了两声,刚想让她们滚外边打去,两人却相互逼视再次出手,砰的一声,兵刃相撞,火花四溅。 凌飞山无法,只得把两人罩在结界之中,避免伤及她偌大的宫殿。 却也是枉然。 不过须臾,结界之中爆闪出赤光红芒,纵横交错的裂纹爬满结界。 下一瞬间,保护罩分崩离析,一道人影御飞剑疾速远去,另一道人影撑着重剑半跪在地,受伤不轻。 凌飞山扶额闭上眼睛,轻啧了一声,恨不得现在就下场踹杜越桥几脚。 两宗交往不伤来使!桃源山这群姑娘是一点没学过吗?! 前几年援派的师资力量用到哪儿去了?! “杜姑娘,你们可真会给我惹祸啊。”凌飞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杜越桥力气透支,一时回不了她的话,还是关之桃把人扶起来,在一边帮衬着说: “我们杜越桥现在可厉害了,凌掌事,你如果肯收留我们在逍遥剑派住几天,我可以让杜越桥上阵帮你们杀妖!” 杜越桥、凌飞山:“?” 凌飞山只觉得那口咽下去的老血马上要吐出来了。 她揉了揉眉心,正打算说点什么—— “不好了!外边的宗门都围攻过来了!!!” 第180章 双修(1)需要……师尊与我双修。…… 风沙席卷的逍遥外城,集结着一支数千人的队伍,由中原和西南部州的小宗门的修士组成。 这群人嘴唇皲裂,两眼凸出,风尘仆仆,发髻和衣袍上沾满了黄沙,像逃荒的难民一样,看起来既狼狈不堪而又疲惫。 他们乱七八糟地围在城外,或站或坐,手中握着本命武器,望向巍峨高耸的逍遥外城,眼神中尽是惴惴不安。 也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有人眼睛尖看见了侧门打开,伸长脖子,颤巍巍问道:“逍遥剑派可愿意收容我们?” 满城门的黄沙弥漫中,走出来一位身形瘦削、疲惫不堪的女子,身影从漫天风沙中渐渐变得清晰。 原本坐着倚着的修士们,见她行出,目光纷纷聚集到她身上,一个接着一个站了起来。 他们问:“咱们可没跟浩然宗同流合污,也没有说过逍遥剑派坏话,应该会同意吧?” 有人说:“浩然宗和六大宗门在沿海大开杀戒,咱们除了逍遥剑派还能躲到哪儿去?!” “可是咱们有这么多人,后边还有其它宗门在路上,逍遥城怎么容纳得下?” “她们该不会只收留女子,不管男人的死活了吧……” 一时间,各种说法猜测纷纭,人声鼎沸。 仍有大半的人在盯着那位女道长,女道长沉默无语,不能从她脸上看出喜悲。 她一步步缓至,众人的心也跟着她的步伐悬了起来,竟不敢发出多余声音。 待到女道长走至众人跟前,止住了脚步,顿了顿,才抬眸看向他们,高声道: “凌掌事同意收纳我等!逍遥剑派愿与我等同仇敌忾!” 众人闻声先是一愣,然后振臂欢呼起来: “凌掌事英明!” “逍遥剑派仗义!” “同仇敌忾!共破难关!” 振臂一呼,众人齐声而响应。 而城墙高处,有一个抱着剑的身影,隐蔽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冷冷看着脚下一切。 姜小鸟儿啾啾叫道:“桥桥是不是老不乐意收容他们了?” 杜越桥言简意赅:“没有。” “肯定就是啦,怎么还瞒着人家不说。”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啧啧啧,桥桥变得如此冷漠,看来人家的调教很成功哦~” 姜绕着垛口飞了一圈,最后跳到她的肩头,高深莫测道:“当初叶夫人哀哀向他们求援,这些人可没有一个搭理她,现在又逃到逍遥剑派来救命,真是苍天好轮回啊。” 她这话是在点杜越桥,把才经历的痛事重新翻出来,像根刺似的扎着心胸。 杜越桥没有搭理她,沉默地望着蜂拥进入逍遥城的人群。 实话实说,她心里对这些人是有怨言的。 甚至在听着凌飞山与逍遥剑派长老们议论的时候,她都更倾向于不放这群人进来。 这些小宗门畏惧强权,不愿意对桃源山伸出援手,现在却被强权逼迫着往疆北逃,像叶夫人一样苦苦求助于逍遥剑派。 岂不可恶?岂不可笑? 但杜越桥笑不出来。 扪心自问一下,如果是她处于那种境地,真的就会冒着被浩然宗报复的风险,去援助围攻之中的桃源山? 更何况底下的人群,大多都是普通的修士罢了,他们有什么权力决定救不救援?有心也无力。 但这不代表杜越桥能原谅他们。 哪怕他们只是从指缝里漏一点米,收留叶夫人和桃源山的几位姑娘呢,给她们一点点的希望,让她们不是那样的孤立无援呢? 这很难吗?只需要一点点善心就可以了啊。 杜越桥闭上眼睛,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姜小鸟还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聒噪极了。 “好啦桥桥,咱们回去吧。”姜小鸟突然正经道,“你师尊醒了哦。” 不等她把话说完,杜越桥嗖的一下就跑没影了,剩下姜一只鸟儿在空中扑腾着翅膀。 “等等啊……啾啾,跑得这么快,我都快追不上你了!” 姜刚飞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屋,就被“啪”的一声,关在了门外。 她忿忿不平踹了几脚屋门,然而门岿然不动,姜只得小声骂道:“得了奶吃就忘记有娘了……还是从前的桥桥可爱些。” 而屋内。 两扇窗户都给糊得密实不透光,屋子内只有一盏光芒昏暗的油灯,低低燃烧着。 杜越桥坐在床边,轻轻搂着怀中虚弱的人儿,一时不知道怎样开口。 可是楚剑衣显得很开朗,她靠在杜越桥的胸膛里,捏着徒儿的小拇指,柔声道:“桥桥儿变了好多啊,真的长大了。” 杜越桥勉强笑了一声,“徒儿都是快奔三的人了,怎么能不长大呢?” 她用手指拨弄着楚剑衣的长发,动作轻而又轻。 那些发丝本来是柔顺丝滑的,在阳光下能发亮,可仅仅过去一年,就变干枯而毛糙,仿佛在替女人诉说着囚禁的日子里,她遭受了怎样的虐待。 楚剑衣却缄口不提及,只是轻描淡写掩盖了过去,与徒儿说了一些体己话。 杜越桥同她讲了自己的血脉承于鸑鷟。 那一点稀薄的精血,就能扩大她的丹田,溶解好不容易提炼的灵气,所以她前十几年比人家努力多得多,仍然无所成事。 十年前在关中的那处涧底时,楚观棋就通过问天阵看出了她的身世,夺走了她体内一半精血,在散道前为楚淳镇压紊乱的灵力。 第210章 而剩下那一半精血,全全换给了师尊,用途与治疗楚淳一致。 她还说,从前在南海频频晕倒,在汨罗走入冰冷的江水,在赤壁被蛊惑踩中陷阱,在赛湖莫名其妙走出船舱,在桃源山被妖兽吓晕,那皆是缘于鸑鷟和姜借用她眼睛在窥视人间。 它们每一次的窥视,都使杜越桥陷入短暂的昏迷之中,也消耗了她丹田中大量的灵力。 而楚观棋夺走那一半精血,相当于斩断了它们和杜越桥之间的联系,使姜和鸑鷟暂时无法窥看。 随着杜越桥修炼的加深,丹田中灵力逐渐增多,它们重新找回了与杜越桥的联系。 这一段时间,大约处于论剑大比之前,也是楚剑衣传授她浩然剑法之后。 姜被困于北宫,鸑鷟囚于极北的海底。 它们与今世隔绝,都想借杜越桥的双眼看一看人间的模样。 目的却截然相反。 鸑鷟想利用观察到的情形,为海底妖兽上岸作筹备。 而姜,这个活了两千年的八岁小女孩,则在极力阻止鸑鷟的窥视。 杜越桥只有一双眼睛,给不了这两只鸟同时窥看。 何况当时有楚剑衣此等的大能守在身边,两只鸟不敢得寸进尺,畏怕被她发现异样。 直到那一个夜晚,杜越桥被赶走,离开了楚剑衣的身边,独自在大陆行走了五年,几乎走遍了东南沿海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桃源山周边。 这段时间内,鸑鷟也摸清了东海附近的地形与防守。 甚至于后来杜越桥回到南海,与八大宗门为楚剑衣护法的那一次,鸑鷟也在窥看她们的一举一动。 所以海妖们会如此迅速地突破东大门防守。 所以护法的最后一晚,它们会沿着密道潜入,袭击岛上的松懈的修士。 “所以师尊,是我害了你啊……”杜越桥说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 如果当年离开八仙山岛之后,她随便找个没人的角落,老老实实待五年,今天的一切是不是就有挽回的机会—— 东海结界不会被攻破,宗主不会被逼到以身祭阵,师尊不会被他们剜掉眼睛,桃源山不会被推倒。 然而,江水东流不可逆转,已发之箭不能回头,时光注定无法倒流,人间没有后悔药。 这番话里装了太多太多秘密,楚剑衣的思绪一如乱麻。 却有一个念头,始终盘旋在她的脑海中。 她虚虚握着杜越桥的一截小拇指,问道:“当初你在南海被凌飞山献祭,却活了下来,是那些鱼妖救了你?” 杜越桥:“它们受鸑鷟的命令,把我送到了南海沿岸的渔村,有一位渔女救了我。” “鸑鷟困在极北的海底,怎么能控制南海妖族?” 杜越桥摇了摇头,解释道:“鸑鷟本就是妖兽之主,加之在被镇压的两千年内,它不断与海底妖兽繁衍,衍生出了带有鸟鱼特性糅杂的新一代妖兽。” “它们带有鸑鷟的血脉,承袭鸑鷟的意志,一路往南游,分散在东海、西海和南海,形成了大规模的妖兽群。” “所以这几千年来,鸑鷟一直控制着它们,有预谋地攻击沿岸的防守。” 真相比史书上记载的,要复杂得多。 楚剑衣叹了一口气,那个念头如巨浪拍岸,在她心底汹涌地激荡着。 海底妖族并不是没有智力的蠢物,至少有相当一部分的妖兽,承袭了鸑鷟的灵智与力量。 更何况,东海一带的底细,已经被鸑鷟彻底摸清楚了。 她原本以为这一次的人妖之战,要处理的情况不过多加了楚淳搅动的内乱。 现在看来,形势远比想象中的凶险数倍不止。 她让杜越桥开了一点窗子,傍晚的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使楚剑衣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在晚风吹拂之中,楚剑衣缓缓呼吸着空气,思绪也逐渐清晰起来。 她顺着杜越桥说出的话,捕捉到一个关键点:“现在你体内没有鸑鷟精血,我虽然有,却也看不见了……只有楚淳具备条件,能与鸑鷟产生联系?” “嗯。”杜越桥低声答道。 她本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楚剑衣,但师尊冰雪聪明,自己推测出来了。 霎时间,屋子里陷入一种不安的沉默。 最终还是杜越桥先开口,她凭空召出了一把戾剑,放在楚剑衣掌心里,让她试着握一握。 如果楚剑衣能看见的话,她一定可以认出来,这把剑正是当初她带着杜越桥去逍遥剑冢时,最后见到的挑衅过杜越桥的那柄顽剑。 杜越桥道:“这是姜遗落在疆北的赤云长剑。姜离开极北无法施用法力,但通过它,可以把姜的神力借一部分给我。” 楚剑衣在剑身上好一阵摩挲,“真是一把好剑啊。” 虽然看不了它的模样,楚剑衣却能凭多年的手感判断出,这是一把品相极好的宝剑。 她忽地想起来自己的无赖剑,丹田被剖后,自己已经无法召唤它出来了。 想到这里,楚剑衣握紧了徒儿的拇指,正告诉她丹田修复的事情,却听杜越桥吞吞吐吐说: “姜还说,有办法可以排出师尊体内的灵力,但需要……师尊与我双修。” ----------------------- 作者有话说:大家往后翻翻,还有一章噢~ 第181章 双修(2)我们偷偷地做,不告诉外人…… 和心爱的人双修,本该是件极为美妙的事情。 可眼下却是这样的情况。 凌老太君和叶夫人新丧,她们的尸骸尚未入土,魂灵可能还飘荡在逍遥剑派上空。 凌老太君是师尊的外祖母,叶夫人待她更是犹如再生母亲。 她真的要在长辈尸骨未凉的时候,褪去衣裳、裸着身子,和师尊双修吗? 杜越桥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怀中的脸色虚白的人儿。 师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红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连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暴露在衣物之外的胳膊上满是紫青色淤痕,新伤叠着旧伤,看得杜越桥心底发沉。 她的皎月已经被人从天上拽了下来,拽入了泥沼之中,折磨得双目失明、憔悴不堪、遍体鳞伤。 只是一眼,心里就好像泛着酸水似的,酸得心脏绞痛,酸得脏腑拧成了一节,沥出血水和酸水,淌了一地的悲怆。 好恨啊。 恨楚淳能对亲生女儿下死手,剖开师尊的丹田、剜去师尊的双目,恨楚希微一口一声小姨地叫着,却囚禁师尊羞辱师尊折磨师尊! 可是恨来恨去,杜越桥最恨的还是她自己! 恨自己没用,眼睁睁看着师尊被人剖丹取鼎! 恨自己无能,在极北白白浪费了一年的时间,不能及时赶回来保护师尊! 更恨自己的该死的血脉,错救了仇人,伤了她心爱的师尊、崇敬的宗主! 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 “一定要双修吗?” 熟悉的嗓音,让杜越桥思绪回笼。 楚剑衣的声线有些沙哑,语气竟然是小心翼翼的,像在征求她的意见:“我的丹田已经恢复了,有没有可以不双修的法子?” 没有其它的办法了,只能双修。 但是杜越桥说不出这一句话。 她的心,因为楚剑衣语气中的卑微而颤了一颤。 师尊是在求她啊。 她那么高傲、那么意气风发、那么光彩照人的师尊……在求她啊。 师尊用近乎乞怜的语气,在求她不要同她双修。 杜越桥完全无法想象,在两人离别的这段日子里,楚剑衣到底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是不是要把光风霁月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天上仙,狠狠摁进污浊不堪的泥淖里,打上一百棍、抽上一千鞭,用尽天上地下一切酷刑,才能抽断她的脊背打折她的傲骨揉碎她的心脏—— 才能让永远高高在上的潇洒剑仙楚剑衣,对着托付了终生的爱人,用低到尘埃里的语气,说出那一句: “有没有可以不双修的法子?” 杜越桥的心一阵阵揪痛,她说不出话来了。 可是怀中的女人动了一下,微喘着气,艰难坐起来,和她对视,如果眼睛还在的话。 楚剑衣抬起了手,似乎想伸过去抚摸她的脸颊,但是有心无力,既看不见也摸不到,只得无奈地垂下去。 杜越桥凑了过去,两手托住她微微颤抖的手,捧住自己的脸庞。 也是直到此时,杜越桥才发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 楚剑衣用指腹揩着她的眼泪,虚弱的嗓音中带着心疼:“应该是不行吧……楚淳的丹田没有碎裂,但吸收不了那些灵气,所以我的也不行。” 杜越桥眼中噙着泪水,点了点头。 隔着一段白绫,楚剑衣对她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揉着她的脑袋,然后将她整个人揽进自己的怀里,沿着她的脊背为她顺气。 第211章 “那就双修吧,为师承受得住,没什么说不出口的……” 她摩挲着杜越桥的脸庞,叹息似的说道:“桥桥儿怎么好为难,也好累啊。” 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楚剑衣往后倚靠着床栏。 宽大的寝衣随之垂落下来,勾勒出楚剑衣的身躯轮廓,使她看上去像一只濒死的雪白凤尾蝶。 她半阖着眼睛,一边轻轻拍着怀中的呜咽哭泣的杜越桥,一边安抚说: “是不是觉得,外祖和叶夫人新逝,咱们俩做这种事情……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她实在太虚弱了,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不剩多少,说话时断时续。 杜越桥像孩子似的伏在她怀中,轻微地啄了下脑袋。 “没事的……”楚剑衣捏了下她的耳垂,手慢慢往回缩,搭在自己的衣襟上,一点一点地颤抖地虚弱不堪地揭开衣裳。 “我们偷偷地做,不告诉外边的人就好了。” 房事怎么可能跟外人说? 杜越桥还没有反应过来,脸颊边忽然痒了一下,什么柔软的东西跌在旁边。 她茫然地抬起脸—— “不可以!师尊!” 一把擒住楚剑衣的手腕,她没收力,疼得人唇边逸出一声轻吟。 杜越桥牢牢攥着师尊的手腕,紧盯她双眼上的那层白绫,声泪俱下:“不可以啊师尊,如果做了的话……你、你受不住的啊!” 楚剑衣却摇了摇头,抬起另一只手,把衣襟彻底掀开,露出大片光。裸的胸脯,一览无遗呈现在杜越桥眼前。 杜越桥不忍心看她的身子,泪眼婆娑,近乎绝望地抬起头,望向床顶,死死闭上自己的双眼。 “我们……我们以后再做,好不好师尊?等你把身子养好了,咱们再做……” 楚剑衣却轻声道:“不等了,没有太多的时间,就现在吧……那灵气在体内冲撞得厉害,为师也不知道自己熬不熬得到明天。” 她说的话不假,她们确实没有多余的时间等待了,至少楚剑衣熬不起。 换血对灵气冲撞的镇压,在双眼被剜掉的一段时间后,就逐渐失效了。 她之所以能苟延残喘活到现在,靠的是楚希微四处寻来的药物。 短时间内,是无法找到抑制的药物了。 楚剑衣不能确定下一次的灵气冲撞是什么时候,也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挺过去。 她们别无它法,只能立刻双修。 姜所说的双修之法,与今世亦不相同,那是神魄的交融媾。和,能感受比肉。体强烈百倍的欢愉。 识海中泛起圈圈涟漪,神魄交融相缠,一同坠入痛苦与快感交织的无边巨网中央。 她们体会着彼此灵魂中最深的痛苦,最喜悦的时刻,以及平淡的一点一滴。 通过神魄的交融,杜越桥仿佛钻入了楚剑衣的记忆中。 她看见了小小的一只,如瓷娃娃般可爱懵懂的师尊,看见阿娘和小师尊互相抵着额头,一如师尊常常安抚她的动作。 也看见楚淳的剑刺穿阿娘胸膛,深入魂魄的痛苦仿佛要把她撕开。 她还看见了,十岁的师尊被鸿影姐姐牵着手,走入了高耸死寂的阁楼之中。 阁楼有十余层高,从窗户望下去,骇得小师尊面色煞白,楼里净是呛人的尘埃,光线也很难照射进来。 死寂、陈旧、昏暗,周围堆满了横七竖八的杂物。 年幼的师尊抱紧双腿,脸庞埋进臂弯间,没有人能陪师尊说一说话。 所以师尊总是对着阁楼里的破木板絮絮叨叨,对着浮舞在光柱中的灰尘说自己想阿娘,对着送饭的鸿影姐姐哭泣: “鸿影姐姐,你陪我说说话吧,我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原来当年在逍遥剑派,师尊带着她赴凌飞山邀约的那天,所说的长发公主囚于阁楼,并不是编出来的童话。 是真有其事,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师尊身上的往事。 神交的快感一阵阵袭来,灭顶般湮没了杜越桥整个人。 可她眼前一幕幕闪过师尊的往事。 是为了替大娘子复仇,冲入重围执剑杀楚淳,白衣染血,从此不再换下孝服。 是为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众叛亲离,无人可亲,强装潇洒的躯壳里也有一颗会难过会害怕的心。 是被楚希微亲口污蔑、剜去双眼时,痛彻心扉寒凉无比的失望与懊悔。 “啊啊啊——师尊,我来迟了啊,师尊师尊啊!!!” 嗵的一声,杜越桥直直跪倒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而另一边。 楚剑衣短暂地重获了光明,她行走在一片荒无人烟而且寂冷无比的冰原上。 一眼望过去,四周皆是白茫茫,没有边际的冰原雪地,偶有几座冰川孤独地矗立。 她漫无目的行走着,不,她心里有唯一的目标,是寻找杜越桥。 楚剑衣走啊走啊,走了不知多远,也不知多久,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怔愣地望着眼前的奇观——这是一道绵延到天地尽头的冰墙。 冰墙颓倒的残破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忙忙碌碌,仿佛上了发条的木头人偶,一刻不停地凿开冰面、挖出冰块、修砌冰墙。 那是她的徒儿,是她的爱人,是杜越桥。 杜越桥连一只手套都没有,徒手搬运着冰块,动作麻木而机械,眼神满是挣扎与绝望。 笨重的冰块冻住了她的手掌,杜越桥却感受不到似的,用力拔开手。 “嗞啦” “不要——” 掌心的皮肉黏在冰块上,鲜血和稀烂的肉往下掉。 杜越桥看都没看一眼,转过身去,用血肉模糊的手掌继续修砌冰墙。 “不要砌了不要砌了!咱们回家,为师带你回家!” 楚剑衣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但抱住幻影的一刹那,场景转变,换到了一家小店里。 她看见叶夫人朝杜越桥下跪,顶着满头花白的发,紧紧抓住杜越桥的手腕,声泪俱下地哀求杜越桥去挽救桃源山。 对面的女孩们也泪眼涟涟望着杜越桥,仿佛她是唯一的烛光,唯一的希望。 可楚剑衣注意到徒儿的手在颤抖,肩膀也在微微抖动。 她太熟悉了,那是杜越桥惶恐不知所措为难时的表现。 楚剑衣一步步走过去,走到她身边,想说:不要怕,撑不住就交给为师。 但话还没说出口,场景又开始转变。 在转变的间隙里,楚剑衣听到一个声音,那是杜越桥的心声,像在自语呢喃,始终模糊不清。 “你想说什么,师尊在,说给师尊听好不好?”楚剑衣尝试着问,却得不到回应。 直到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来到了逍遥剑派的大殿外。 几十个衣衫褴褛可怜巴巴的师妹,将杜越桥围在中间,所有的不知所措的目光都聚焦在杜越桥身上。 她们说:叶夫人自尽了。 她们又说:杜师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在此时,楚剑衣终于听清了那道声音: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天啊,我只是一个平庸到极致的人,只想和师尊安稳过日子,为什么要把担子全部落在我的肩上?!” “我该怎么办啊,我该向谁喊救命啊……” 她捧在手心里的如宝贝般养大的徒儿,在她的眼前竟是如此绝望如此无助,可她看不见。 直穿心灵的悲怆,和那无边而猛烈的快感,在同时席卷了楚剑衣。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身形稳如磐石。 再等等吧,越桥,你再等等,为师很快就能恢复的,为师的肩膀可以给你倚靠。 撑住,再撑一下好不好,为师马上就能好起来,和你站在一起共进退…… 与此同时,关中,浩然宗。 楚希微的意识昏昏沉沉,步子有些不稳。 她踏入黑寂的殿内,向那人禀报道:“姜在逍遥剑派,她已经找回了赤云剑,并且将神力传给了杜越桥。” 楚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宝座,良久才发出声音:“进攻逍遥剑派。” 楚希微却道:“不能着急,西南部州的众多修士正在赶往逍遥剑派,利用修士的鲜血建造血污海可以事半功倍。” 她忽地抬了下头,直直望着宝座上的楚淳,语气僵硬道:“属下认为,可以等那些修士都聚集在逍遥剑派后,再发起攻击,利用他们的鲜血在西海重新建造血污海。” 大殿内沉寂了许久,久到楚希微双膝开始发麻,眉头渐渐蹙起。 “好。” 竟然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楚淳从宝座中站起身来,徐徐道:“就按你的办。血污海,重建在西海。” “迎鸑鷟降世,助我。成为。修真界至尊。” 第182章 桥桥觉得好看吗好看的,真如神女一般…… 第212章 按照老太君的临终所托,楚剑衣顺利在逍遥剑派落脚。 托她的福,桃源山的一众姑娘们也在疆北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小半年。 同时还有中原和西南部州的许多小宗门,赶在下雪前,陆陆续续向逍遥剑派投奔来了。 凌飞山下令收容这些人,当然不是让他们吃干饭的。 西海的海滨结界岌岌可危,为了抵抗妖兽上岸,逍遥剑派已经牺牲了很多弟子。 而中原和西南部州的这群修士,他们的及时赶来,正好能够弥补这一块的人力空缺。 因此对于一众逃难修士们的态度,凌飞山是来者不拒热情款待。 或许她还藏了别的什么心思,比如笼络人心招揽人才,为大战后扳倒浩然宗做准备。 但那不是杜越桥该考虑的事情了。 她作为桃源山小队的队长,此时正率领着一帮全副武装的小师妹,防守在战争后线,做些巡逻检查的工作。 这大概也是托了楚剑衣的福,毕竟逍遥剑派上至八十岁老娘,下至十几岁的少女,全全上阵杀妖去了。 在逍遥剑派,没有人会因为女孩子年纪小,就认为应该对她们怜香惜玉,把她们永远豢养在后线的舒适圈里。 可是楚剑衣也在桃源山小队。 凌飞山认为,这样一个孱弱的伤病号,到了前线只会拖后腿,所以把她连同桃源山的姑娘们全部丢到后线去了。 “啾啾,这真的不是歧视衣衣吗?”姜小鸟琢磨了好一阵子后,得出如此的结论。 杜越桥把剑插回背后的鞘中,步伐轻快往小院赶去,“别想那么多,要是她真的让师尊和师妹们上前线,我也放心不下。” 姜小鸟又啾啾了两声,似乎想挑她话里的毛病,但到底没有说出口,而是换了个话头说: “衣衣不愧是小剑仙,三天学会炼气,一个月就恢复了小半的实力。要是她眼睛还在的话,大概能跟桥桥打个平分秋色哦~” “好啦。”杜越桥打止住她的话题,往四下环视了一圈,俱是白茫茫的雪地,看不见有人踪迹。 确定没人偷听后,她才松了一口气,揪了揪姜后颈的绒羽,低声说道:“这件事你知我知师尊知道,以后不要在外边说。” 姜小鸟闷闷地嗯了一声,垂头丧气道:“这下可好,赤云借给你了,双修的法子也告诉你了,人家对桥桥来说彻底没用了。伤心,啾啾!” 杜越桥今天早早结束了任务,想着能尽快回家见师尊,心情相当不错。 听姜像个孩子似的装伤心,正打算安慰她一下,话到嘴边却忽然转了个弯:“别这么说自己,你不是还可以看看楚淳的动向么?” 姜的鸟喙撇向一边,“早就告诉过桥桥了,人家出了极北力量被封印,跟鸑鷟抢不了观景台。” “趁它休息的时候也不行?” “他们防着人家偷看呢,楚淳都是趁着鸑鷟清醒的时候行动,其余时间躲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杜越桥被姜白了一眼,挠挠头,没有多说什么,浅浅几脚踏在白雪上,飞快朝小院奔去。 姜虽然有一些事情不愿意告诉她,但也不至于说谎,比如离开极北之地后,姜确实施展不出力量了。 再比如经历一夜双修之后,楚剑衣体内的灵气确实消散了,不过是融入了她的丹田里。 次日清晨醒来时,楚剑衣牵着她的手,抚摸到腹下三寸丹田处,告诉她,自己的丹田已经修复。 楚剑衣说,当时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丹田会自发修补,如今看来,大概也是鸑鷟血脉的功劳。 好比灵气是天地间的水源,而妖兽之血则是迫切需要水分的根须。 鸑鷟的精血流淌在楚剑衣体内,就像是缺水的禾苗扎根在一片贫瘠土壤中,偏偏天上还飘着几朵盛载灵气的阴雨云,时不时来逗弄它两下,却始终不肯真的降下灵气。 快渴死了的根系无法,只好一面向上攀升去汲取灵气,一面修复她的丹田,以便日后吸收更多的灵气。 如此的阴差阳错,竟然让楚剑衣抓住一丝天机,可以继续修炼。 在消散多余的灵气之后,楚剑衣让杜越桥教她炼气的基本功,从一开始重新学习修炼。 因为有极好的底子打基础,楚剑衣学得非常之快。 短短三个月,她的修行就突飞猛进,直追赤云剑加身的杜越桥。 “倘若双眼还能看见,为师的实力定不在你之下。”楚剑衣喘着气道。 她收起无赖剑,大步走了过去,精准地坐在杜越桥腿上,把姜小鸟惊飞到半空中。 杜越桥顺势揽住她的腰肢,两人叠坐在赤云剑上,望着飞雪一片片飘落。 “如果有法子能使师尊重见光明,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徒儿也替师尊求来。” 闻言,楚剑衣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掌,让姜小鸟落在手心里。 她用白绫覆着的眼眶,打量姜小鸟,释怀地笑道:“恐怕真有这样的法子,这小家伙也不会准你去吧。” 姜不服气地踩了她两脚,酥酥痒痒的,像是在按摩一样,却还是惹得杜越桥一阵怒视。 姜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瞪回去,“不要冤枉我,我才不知道法子呢!” 没等杜越桥跟它斗嘴,楚剑衣握住她的手腕,开口道:“看不见也不要紧,为师已经学会听声辨位了,跟眼睛看东西差不了多少。” 说着,她屈指在赤云剑上敲了一下,剑身发出清脆的振鸣。 在这一声振鸣持续的刹那间,楚剑衣迅速出掌,接住即将落到杜越桥鼻尖的几片雪花。 杜越桥被她突然的举动一惊,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只感觉到几阵冷风拂面—— 下一刻,一朵晶莹璀璨的雪梨花出现在她眼前,恰如数年前于赛湖所见。 还在愣神间,怀中的女人轻笑问她:“好看吗,怎么又走神了?” “好看……”杜越桥怔怔地答道。 好看的,真如神女一般。 白绫覆在女人双眼上,耳边流泻着青黑色的发丝,两三缕碎发虚虚垂在额前,因为方才交手过招,脸颊还残存着朦胧的红晕。 片片洁白的雪花,飘落在楚剑衣周身。 犹如从雪谷中走出来的神女,清冷圣洁,仙气飘飘,而不染一丝尘埃。 正看得出神,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挨着她挥了挥,“看哪儿呢?这么久不说话。” 杜越桥怀有侥幸地撒谎:“在看花,师尊捏的梨花精致好看,徒儿忍不住看傻了。” 还是跟从前一样,说谎都说不利索,破绽百出。 “真的么。”楚剑衣的嗓音像是带着一种蛊惑性,直撩座下人的心弦。 她忽地凑近了杜越桥,湿热的气息喷薄到杜越桥脸庞上,轻轻刮着徒儿的鼻尖,“是在看花,还是在……” 看人啊。 还没来得及说出最后一个字,远远地,忽然有个人影冲她们御剑飞过来。 一边疾速飞驰着,一边大声喊:“桥姐姐、楚师,是你们吗?” 这地方罕有人至,是谁来破坏气氛了?! 两人慌忙移开身位,楚剑衣召出无赖剑,手忙脚乱地踩在上面,杜越桥握着她的手,等人站稳了才松开。 那人影越来越近,简直比楚剑衣御剑的速度还要快,她们暂时也没地方可以躲。 杜越桥无法,只得御剑往前移了一段路,挡在面子薄的师尊前边,挺身面对来者。 那人还在反复确认:“桥桥姐,是你在前头吗?” 仔细一听,这声音竟然有些熟悉。 杜越桥蹙起了眉头,在记忆中寻找着,似乎是……是凌禅! 凌禅踩着剑,倏地冲到她跟前,扬起一张稚气未褪的脸,兴冲冲道:“桥桥姐,真的是你们!” 杜越桥看着眼前长大了的姑娘,思绪在一瞬间纷飞。 上一次见到凌禅,是九年前了吧。 那时候凌禅才十二岁,身材瘦小,穿得老旧臃肿,手上布满了冻疮。 现在这姑娘也有二十一岁了,个头窜高了,身上衣裳干练劲爽,看样子是在前线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了。 但她脸上依旧是少年时候的稚嫩神情,眼神清澈而干净,看不到一分成年人的算计,简直比白雪还要纯洁。 楚剑衣从身后御剑过来,隔着一段白绫,正正地望向她,问道:“你是凌禅?” 一看到楚剑衣,凌禅眼底瞬间升起几分惧意,但幸好女人看不见。 她看了看杜越桥,眼神尴尬而又怜悯,大概早就知道楚剑衣的遭遇了。 “是我,楚师。”凌禅道。 她朝楚剑衣作了个弟子礼,恭恭敬敬说:“楚师,好久不见。” 楚剑衣还是像九年前在逍遥剑派教导她们三人那样,平淡地应了声,接着问起凌禅这些年把剑术修炼得如何了。 她们三人之中,天资最好的便是凌禅,往先楚剑衣对她下的心思也是最多。 第213章 凌禅拘谨地点点头,说自己把浩然剑术和逍遥剑法融合精进,改造出了一套更简单易学的剑术,传授给逍遥剑派的泱泱九千弟子。 效果非常显著,抵抗妖兽潮时,逍遥剑派的修士损耗比以往少了数倍不止。 她还说,凌掌事不拘一格选拔人才,在九千弟子中一眼看中了她的闪光点,将她提拔为敢死队的先锋,立下赫赫战功。 凌掌事许诺她,待到此次祸事平安度过之后,就赏给她花不完的钱财,再也不用回到那间小小的浣衣坊。 听到这里,杜越桥不禁仔仔细细打量了眼前人一番: 嚯,这家伙身在敢死队冲锋陷阵,身上竟然半点伤痕都没有! 究竟是多么恐怖的天赋怪。 凌禅越说越激动,一边说自己准备把钱财都存下来,以后风光迎娶心爱的姐姐。 一边跃跃欲试,准备给楚剑衣演示她悟到的新剑法。 但剑还没拔出来,沉默听着的杜越桥忽然问道:“见溪呢,她不在前线吗?” 瞬时间,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凌禅保持着张嘴的表情,半天没有反应,不知道该怎样给她解释。 空中的飞雪在此刻越发浩大了,鹅毛似的白雪,落满了她的肩膀与发顶,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沧桑忧郁。 杜越桥心里隐隐不安,继续问她:“见溪受伤了吗,我一直在后线忙活,没听到过她的消——” “不说了。” 楚剑衣打断了她的疑问,转移了话题说,“凌禅,你忽然到这里来,是要跟我们说什么?” 为了方便楚剑衣修习练剑,她们特意找了一方无人打搅的空地,一般很难有人走到这儿来。 凌禅这才想起来正事,正色答道:“浩然宗带着其余六大宗门的人马来了,要向咱们开战。” 第183章 杀无法熬也无法杀他爹个屁滚尿流!…… 杜越桥厉声骂道:“三面海域皆有妖兽侵袭,此时他们不携手御敌,竟然还要掀起内乱,真是荒唐至极!” 她骂得慷慨激昂,义正言辞间竟然有几分海霁的风范。 凌禅颇为震惊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想到,短短十年光阴,竟然能把一个人的温柔体贴,磨得只剩冷厉。 等杜越桥痛骂完,凌禅小声道:“掌事让我来通知桥姐姐,尽快组织好后线防御。” 通知到人后,她便急匆匆御剑离开,貌似还要把消息传给其她小队。 楚剑衣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作声。 直到杜越桥吩咐好了小队的女孩们,她才握住杜越桥的手,“走,去看看。” 穿过鹅雪纷飞的街巷,师徒俩往逍遥外城的议事大殿赶去。 掠过外城最高处时,姜叽叽喳喳叫道:“好多好多的人,都在城外站得整整齐齐呢!” 杜越桥侧身望去。 只见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地,目光所及,方圆几里看不到任何人影,不似她想象中的兵临城下。 于是杜越桥蹙了下眉头,问道:“哪来的人马,你可以看到了?” 姜摇着毛茸茸的脑袋,“人家的眼睛可以看到很远噢。” 楚剑衣接话道:“浩然宗跟别的宗门交战前,都会把主力驻扎在几十里之外,表明他们不欺弱小。” “真是虚伪又下作。”姜如是评价。 当她们抵达时,议事殿外已是森严一片,逍遥剑派弟子们披坚执锐,俨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凌飞山正在与浩然宗的使者谈判。 这回浩然宗派来的是一个老头,此人须发皆白,着一身长老黑袍,长须飘飘,看起来是在浩然宗位高权重。 令人惊奇的是,没有一个侍从跟着他,这老头双手负在身后,从荆棘密刺般的戒备中大步穿过,坦然坐在椅子里。 老头指名道姓要凌飞山前来接见。 他对着新上任的掌门人放话:“倘若凌老太君还活着,自然是我家宗主与她谈议。但如今是你在任上,浩然宗便派老夫来与你交涉即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狂妄的老东西,凌飞山从前与他见过,是在八仙山岛为楚剑衣护法那一次。 纵然气得牙痒痒,但碍于浩然宗的人马布设在逍遥城外,万一老头出了岔子,事态会演化得极为糟糕。 凌飞山只得笑里藏刀地聊了几句,问候楚淳近来贵体可好。 老头对她说的话爱答不理,吐出嘴里的茶叶,清了清嗓子,“凌掌门,贵派修习禁术与妖兽勾结不说,如今还包庇妖女楚剑衣,你可认罪?” 凌飞山脸色一冷,“逍遥剑派世代守护西大门结界,何时与妖兽勾结过?!” 老头不理她,慢条斯理把茶盏放到一边,说一句茶水品相极差。 凌飞山怒极反笑:“楚剑衣是你们浩然宗少主,你说她是妖女,敢问能生出妖女的楚淳是什么东西?妖王吗?!” “放肆!宗主岂是你一介女流能够污蔑的!”老头一砸杯盏,滚烫的茶水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来,摆出教训后辈的脸色,怒视玉阶之上的凌飞山。 “楚剑衣妖女之名,已昭告天下,无人不知晓,你却还在这里装傻充愣!” 凌飞山危坐不动,居于高座之上,冷瞰着老头的一举一动。 鹅雪随寒风吹进了殿内,洋洋洒洒拂过老头高瘦的身子,刮得他又长又白的胡子在雪风中乱飞。 老头丝毫不感到寒冷,他稍微抬手,一面铜黄色的照妖镜,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在怒火中保持着端庄,直盯凌飞山的面目,正气凛然道:“我浩然宗向来讲求师出有名,你既还要嘴硬,今天老夫就把证据摆在你眼前,可睁大眼睛看好了!” 老头话音一落,手中的照妖镜陡然焕发出耀眼白光,镜面里出现这样一幕: 楚剑衣被砸飞在树干中,口吐鲜血,木屑扎入后背,白衣红透。 紧接着,她被楚希微扼住脖子,拽到半空之中,面色发紫,一切脆弱的狼狈的模样暴露无遗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楚希微把她从高空中狠狠甩到地上,用靴子碾着女人的脚踝,凉薄道: “凌关将自己的魂灵献祭给海底大妖,换得大妖的一缕残魂占据了楚剑衣的身体!” 此话一出,不仅镜子里的众人都怔愣了,连镜子外观看的逍遥剑派弟子,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镜子里再次传出声音: “快把楚剑衣处死!” “请宗主处死此妖女!” 所有的人都在高喊着处死楚剑衣,宛如一群蜘蛛围着濒死的白蝶,尽情狂欢。 楚希微祭出了照妖镜,镜中再度浮现一黑一白的妖气,萦绕着楚剑衣的双眼。 她说:“那一缕大妖的残魂躲在楚剑衣的眼睛里,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剜了她这双眼睛去!” 手起刀落,血肉横飞,昏迷中的白衣女人屡次被疼醒,又再次晕倒。 等楚希微放下匕首时,女人意识不清地呢喃,脸庞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眼眶。 镜子里的影像放完了,议事殿内一片寂然,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惊愕中。 然而下一刻,排山倒海似的怒骂声,淹没了负手而立的浩然宗使者。 “关三姨为保护西海结界而牺牲,你们竟然敢往她头上泼脏水,说她献魂给妖兽?!” “畜生!一群不要脸的畜生!胆敢这般污蔑我们关三姨?!” “我们逍遥剑派守了西大门几百年,流了多少血!到头来竟被你们这般诽谤?!你们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他们连自己家少主的眼睛都敢剜,还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出来?!” 一阵阵激奋的声浪中,楚剑衣握紧了徒儿的手腕。 她拽着杜越桥往后撤,“别激动,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冲动上脑。” 杜越桥顺着她的力道,躲回了角落里,心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指甲抠得掌心见血。 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痛心呢。 她抱在怀里怕搂坏,捧在手心里怕捏碎,连欢爱的时候都怕让受疼了的师尊—— 却像一匹丢弃在路边的破席子,被浩然宗的那些人摔打、踢踹,甚至生剜了她的眼睛! 如何能不恨! 早在白胡子老头祭出那面照妖镜时,楚剑衣就抬手挡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自己受辱受折磨的场面。 但杜越桥放下了她的手,直面着血淋淋的真相,也亲眼看到了,楚希微一刀一刀剜下师尊的眼睛。 每一刀,仿佛都剜在杜越桥的心上。 恨意像极北的暴风雪一般,席卷了她心中的每个角落,吹散了昔日友情,只剩下汹涌滔天的悔恨。 她恨不能把师尊受过的一切苦难,一刀刀返还楚希微身上,恨不能将楚淳千刀万剐,恨不能让浩然宗所有修士全部跪到师尊面前,让他们忏悔自己的罪过! 可现在还不能。 第214章 她不知道楚淳的底细,探不明浩然宗的实力,更不能在这个关键节点,率先动手杀人。 杜越桥尽力平复着情绪,她贴紧了师尊的额头,嗓音低哑:“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报仇的时候。” 她们现在代表着逍遥剑派,身不能由己,不能去当孤胆英雌。 至少不能在两军交战之前,斩杀来使。 而那边。 议事殿内已经陷入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可哪一方都不敢先动手。 逍遥剑派众人的唾沫星子,简直要把老头整个人给淹没。 但老头站在人群围困中央,竟岿然不动,气势稳如泰山。 他却在心中暗道:“传闻逍遥剑派的女人性子冲动易怒,老夫羞辱了她们如此之久,竟然未能逼得她们动手……看来姓凌的威望不低。” 凌飞山八风不动地坐在高处,目光沉沉,犹如领地中最高贵的雌虎,不必发一言,气势亦可震慑在场所有人。 她不发话,没人敢有过激的举动。 见激将法未能成功,老头怒而挥袖,鞋底轻擦,径直往殿外冲去。 临离开前,他还死不甘心,竟刻意朝着殿外侍卫的武器掠去,亦不能得手。 送走了老灾星,凌飞山闭目躺回座中,像是累极了。 殿内众人饶是心中再多的气,也不敢在此时发泄出来,她们观望着掌门的举动,等待她下一步命令。 杜越桥和楚剑衣站在阴影里,也望着凌飞山的动静。 良久的沉默,连彼此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没有人敢说话。 只剩下凌飞山的指节敲击着椅子,发出一下一下的“笃笃”,回响在整个空旷的大殿内。 终于,座上的断臂女人睁开了双眼。 她先是朝着众人笑了声,“诸位,你们有何高见啊?” 底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话堵在喉咙里跃跃欲出。 有人冲动道:“杀!杀他爹个片甲不留,关中这群耗子早就该死了!” 有人冷静分析:“不能轻举妄动。浩然宗联合其它六大宗门布守在城外,以咱们的实力撑不了多久。” 凌飞山扶着额头,听到她们的争论后,嗤笑了一声。 “那该怎么办?等哪个不长眼的妮子杀人了,让他们逮着机会,对咱们下手?” 杀,无法;熬,也无法。 浩然宗早就给她们定好了罪名,发动战乱只差个契机,只是时间的问题,避无可避。 众人一时间缄默无语。 “唯唯诺诺的,没一点关三姨当年的风范!”凌飞山忽然道。 她站起身来,俯视着底下的众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逍遥城里都是干吃饭怕死的孬种吗?” “咱们连海底下爬上来的妖兽都不怕,还会怕那七个狗咬狗的宗门?!” “打!打他爹个屁滚尿流!打出咱们逍遥剑派响亮的名头!” 第184章 最终一战(一)父女相残。 西大门结界布设得极为绵长,几乎围绕了整个西北部州的海岸线。 而逍遥剑派的防守,主要集中在天山缺口处,那也是妖兽潮冲击的重灾区。 楚希微率领着一队死卫,趁着夜色,从南面潜到海滨结界附近,按兵不动。 等楚淳过来了,楚希微给他交代周围的情况,有一条密道可以躲过逍遥剑派防守,抵达缺口处的结界。 楚淳没有说话,目光阴沉望着覆满白雪的小道。 他身上的肌肤已经爬满了黑色咒文,一呼一吸间,咒文仿佛有生命般流动。 整张脸上只有双眼折射着雪的白光,其余肌肤器官全部融入黑暗之中,没人看得清他的真容。 楚希微敛着声音问:“宗门内的长老仍然不同意进攻?” “一帮子墨守成规的老顽固。”楚淳道,“非要等逍遥剑派先动手,占个敌先犯我的道理,不肯出兵。” 楚希微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道:“这也无妨,只要咱们打开了海滨结界,不愁他们不出手。” 楚淳瞥了她一眼,“这条道上太安静,不对劲。” 楚希微回道:“属下已打探过前路的状况,逍遥剑派的防守都聚集在结界附近,此路偶尔有几个低阶修士巡视,不成大碍。” 楚淳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静立在原地,宽袍黑袖上落了一层粉尘似的白雪。 寒风阵阵,吹得枯枝上的积雪不断往下坠落,“啪”的一声,在空寂的小道显得格外刺耳。 楚希微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队死卫的最前面,轻悄而疾速,如雪夜中的一只蝙蝠般,沿着漆黑的小道掠去。 身后的死卫紧随她而行动,楚淳观望了片刻,几个跃步,跟上了队伍,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疆北的雪夜很少晴朗,但今晚却有一轮孤月挂在夜空中。 弯月周身浮着淡淡的光晕,看上去像长了一层浅毛儿,透露着危险与不安的气息。 这一队潜入的死卫行踪隐蔽,在密道上越行越远,却始终没有意外发生。 疾速飞驰中,楚希微似乎察觉到什么动静,她抬头一望—— 只见远处的天际血光冲天,不知是人是妖的鲜血飞溅到空中,刹那染红了海滨结界,显露出结界上如流星雨般的灵气涌动。 她仿佛能听到铮铮、砰砰、嗞啦的声音响天彻地,鱼妖濒死前的尖厉吼叫,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看见喷血如柱,染红了海面。 那是逍遥剑派的修士在前线与妖兽厮杀。 过了片刻,楚希微的眼神慢慢聚焦,凝神望向前方雪道。 “好了,都停下来。”楚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所有死卫顿住脚步,齐齐往后看向他。 楚淳负手立在雪地中,表情隐于黑暗,淡然道:“跟了这么久,也不出来喊声爹爹?” 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密林深处走出来一道人影。 女人乌发雪衣,双眼上覆着一段白绫,不像是恢复目力的样子。 因为她的出现,楚希微愣了一下,旋即唇边勾起一抹笑容,既期待而又欣赏。 楚淳打量了她一眼,饶有兴趣道:“不愧是我的女儿,剖了丹田、剜了双眼,竟然还能爬起来,好好地站在爹爹面前。” 楚剑衣立在原地不动,寒风吹过她身侧,拂动碎发飘飞,但她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在一干如临大敌的目光中,只有楚希微面上仍然挂着笑意。 她倒是觉得,这女人傲骨铮铮站起来的时候,比躺在床上任人蹂躏更加能勾引她的欲望。 但很可惜,那女人依旧瞎着,看不到她眼底的欲望与势在必得。 楚剑衣缓缓抬起手中的无赖剑,精准无误地指向他,语气泠然:“我的爹爹,早就和阿娘死在了二十五年前。而你,不配再以那两个字自称。” 楚淳没有因她的话而愤怒,而是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说:“剑衣啊,你知道为什么我有那么多的机会杀你,却总是放了你一条生路吗?” “……” “甚至早就发现了你在跟踪,却直到现在才叫你出来吗?” 楚剑衣如雪人般立在远处,不为他的话而有所动容。 见她不说话,楚淳叹出一口气,甚是惋惜地说道:“或许是我心肠太软,还念着和你娘的情谊,不想让她看到我们父女相残?” “或许是我不舍得断掉和你之间的父女之情,所以留了点脸面给你?” “亦或者是,你以为我只有你一个女儿来继承浩然宗和楚家?” 楚淳一边缓声说着,一边观察着楚剑衣的神色,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几分懊悔。 浪子回头的戏码,向来是喜闻乐见的。 终于在看到楚剑衣嘴角扯了一下后,楚淳癫狂似的大笑数声。 声震雪林,连天上的弯月也为此疯笑而躲到了云层后边。 楚希微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陡然变得阴鸷而烦躁。 “哈哈哈哈——楚剑衣!” 狂笑声戛然而止,楚淳猛地停下来,盯着眼前的白衣女子。 他面上的咒文因肌肉抽搐而变得扭曲,使他看上去仿佛傩戏里的鬼怪。 楚淳嚇嚇喘着粗气,像一条毒蛇在盯着猎物,“你不认我这个爹,当然没问题,我也可以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他忽然抬起手,那动作像在量着小剑衣的身高,又像在搂抱着迎接他的小女儿。 “我身份尊贵,坐着人间最高的位置,拥揽天下的能人异士、金银珠宝,要什么女人没有呢?” “杀了你,我照样可以生一堆更听话的儿女,待到我登天成仙之后,他们自然可以坐享人间的荣华富贵。” “而你——楚剑衣,你那时候早已成了一堆白骨,名字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说到这里,他的手猛然向后一砸。 满树枝的积雪顷刻洒落,树干向后歪斜,“嘎吱”一声,硕大的老树轰然倒地。 第215章 楚淳岿然不动,他怒瞪着楚剑衣,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留着你的命,是想让你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亲眼看着珍视的人一个个死去,与你反目成仇,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让你从天之骄子沦落为一个废人,受尽世人的白眼与嘲笑,时时忍受灵气冲撞——” “吵死了。” 楚剑衣打断了他念经一样的咒骂,剑尖直指着他,冷冰冰道:“我今日在此,是要同你做一个了断,不是听你王八念经的,懂?” 双眼都还是瞎着的,实力也不知道恢复了几成,就敢在楚淳面前大放厥词。 真是别有一番趣味。楚希微忍不住勾起唇角。 她抱着双臂,正准备观望这场父女残斗的好戏,耳边却传来楚淳的声音:“你带着人先行一步,我教训完这个孽女再与你们汇合。” 啧。又要错过一场好戏了。 楚希微暗叹了一声,摆正姿势,率领一众死卫迅速离开。 “让我猜猜,”楚淳仔细打量着多年不见的女儿,语气间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不屑一顾,“你是怎么恢复修为的呢?” 楚剑衣懒得同他多嘴,右腿猛踹树干,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执剑疾速冲去! 只见无赖剑如闪电一般在雪中穿梭,直逼楚淳的胸膛。 然而楚淳轻轻一哼,身前赫然出现数把神兵,枪剑弓盾,流溢着不同的光彩,格挡住致命一击。 “嘭” 霸道的剑气瞬间将神兵击溃,枪断盾裂,碎片炸飞。 楚淳眼底是掩不住的震惊,千钧一发间,雪地里拔起一面保护盾,这才堪堪抵御了恐怖的无赖剑。 无赖剑一击不能粉碎护盾,在空中拐了个弯,立刻回到楚剑衣手中。 “……好啊,看来是我小瞧你了。”楚淳吃力地挡下这一击,目光紧盯着她手中的无赖剑。 如果楚剑衣双眼还在,一定能看见他目光中掩饰不住的嫉妒、愤怒。 但她看不到一丝光亮,精神极度紧绷着,在依凭声音判断楚淳的位置。 楚淳脸上的咒文随情绪而变化,此时黑纹布满了眼周,他咬牙切齿道:“凭什么这么好的机遇都找上你?!” “随便出门一趟,就能捡到举世无双的宝剑!捡回来的那个丫头,也刚好是鸑鷟后人,能化解你体内的灵气!” “甚至连炉鼎也——” “又在这里给我说炉鼎!”楚剑衣厉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你真以为那炉鼎是个什么好东西?!” “没有那个炉鼎,我照样能杀你!” 那炉鼎囚住了楚遗仙后半生,用尽楚观棋一辈子找寻解药,也将楚剑衣从一出生,就牢牢困在楚观棋的算计中。 她不想要偷来的灵气,也不情愿当什么天下第一举世无双。 从始至终,她想要的仅仅是住在那一方江南小院中,待在阿娘膝下,平安幸福地过一辈子。 可偏偏丹田里生了一个炉鼎,害得她家破人亡,再也见不到阿娘生动的容颜。 也害得她与爱人分离,平白承受剜目剖丹之痛,至今见不到一丝光明。 “你生来就受着它的滋养,享世人赞誉,戴着剑仙的名头风光无限!”楚淳两眼猩红,目眦欲裂地瞪着昔日女儿、如今仇人,“你却告诉我,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倘若它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家主怎么会夺走我的炉鼎,放进他自己的丹田里?!” “你们享受着炉鼎带来的无穷好处,杀妖镇界,享受世人的赞誉敬仰,真把自己当成个英雄了!现在还理直气壮地对着我说,对着一个本应该踩在你们头上,却落寞潦倒、忍受了四十年屈辱人来说,炉鼎不是好东西?!” “……”楚剑衣不发一言,静默地立在半空之中。 “哈哈哈!” 楚淳近乎疯癫地狂笑,他身前聚起一团黑红交缠的灵力,掌中握着剑柄。 “你们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有着旁人求之不得的宝物,却弃它如敝履,千方百计想要彻底根除它!” “不是想除掉它吗?我帮你们做到了啊,楚观棋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做到了啊!” “你们不要它,不晓得它的威力,我偏偏要把它捡回来,要让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它在谁的身上,才会物尽其用!” 话音未落,剑光爆闪,两道极其强悍的剑气冲撞到一起,缠斗不息! 第185章 最终一战(二)此时此刻,另一边…… 此时此刻,另一边。 冷白的月色极为明亮,鹅雪漫天纷飞,顺着巍峨起伏的天山支脉飘舞,落了一天地的白茫茫。 而在西大门结界附近,身披一袭紫袍的少女停下了脚步,长靴陷入雪地里。 她身前数十步处,站着一个抱剑女子,脊背挺立,双肩覆雪。 与漫天白雪格格不入的是,女子眼尾落着两抹绯红,仿佛某种上古的印记。 那是杜越桥,孤身执剑,挡在了一行人跟前。 “我就说呢,你怎么舍得让楚剑衣一个瞎女人过去挡路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 “怕不是她想跟楚淳做个了断,而你,我的好师姐,你想同我一较高下……呵呵,你们师徒俩分工真是明确啊。” 杜越桥冷眼与她相看,精神紧绷,没有理会她说的话。 楚希微眼神微沉,缓缓抬起手,握住了一柄熔铸重炼的飞鸿剑,“没想到从前最是不起眼,胆子最小的杜师姐,如今也敢逞一回英雄了。” 她朝周围的死卫使了个眼色,那些人便如飞虫散去,从不同方向对杜越桥发起攻势! 剑气如虹,切破了空中飘飞的雪花,急速飙向女人。 是熟悉的浩然剑气,霸道强横,瞬息间就变幻了无数杀招。 杜越桥却半步不退,她目光一凛,操起赤云剑不避反进,径直迎上了死卫们的攻势。 霎时间,落下的雪花重新被掀回空中,四周树倒枝裂,凛冽的雪风中挟杂着各种灵流,狂吹如刀割。 灵力相碰兵戈相撞,打得这一片密林顷刻夷为平地! 楚希微冷眼旁观着战势,一时间竟然找不到杜越桥的破绽,无法一击毙她的命。 “算你走运,等破开结界后再要了你的命。”楚希微低声道。 她望了一眼缠斗中的杜越桥,不再犹豫,立刻踩上飞虹剑,朝着西大门结界的方向掠去。 之前楚剑衣现身的时候,她就已经料到逍遥剑派发现了这一支队伍的行踪,但没有想到,打斗了这么久,却还只看见她们师徒两人的身影。 八成是另外几支队伍也露出了马脚。 这个念头在楚希微心底几乎笃定了,但她面色不改,连一丝惊愕的表情都没有,加快速度朝结界冲去。 一路上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楚希微转眼间就来到了结界后方。 此地距离西大门结界不过一座山的距离,已经能清晰听到逍遥剑派修士与妖兽搏斗的声音。 但楚希微停下了脚步,悬于高空之中,不再往前一步。 她眯起眼睛,目光从脚下的密林、雪地,看到前方血光冲天的结界,最终穿过漫天雪花,看向天上那一轮弯弯孤月—— 手中的飞鸿剑光芒跃动,楚希微凭空一蹬,直直刺向空中弯月! “砰” 一道响天彻地的击碎声,月亮如水中的影子般荡漾、破碎,虚晃数下后,凛然不动地挂于夜空之中。 而周围依旧是老林雪地,就连刚才擦着她侧脸落下的那片雪花,也尚未坠地。 唯一不同的是,在她周身各个方位,都站着几个剑拔弩张的女人。 为首那人是凌飞山。 她手中把着一个鸟笼子似的法器,那上面布满了裂纹,已是被笼中鸟挣破。 凌飞山甚是惋惜道:“哎呀,楚大小姐真是好神通啊,陷进幻境中不过一瞬的功夫,就立刻逃离出来,在下真是佩服极了!” 楚希微单脚踮在树梢顶上,眼神尽是不耐烦,直起了飞鸿剑指向她,“你一个断臂的残废,也敢挡我的路?” “啧。” 凌飞山不满地啧了一声,往后退两步,让逍遥剑派的精锐弟子围住楚希微。 “要是我这右手还在的话,恐怕真的会忍不住和楚大小姐较量一番呢。” 在这种情形下,她竟然还有心思打趣:“你们可都小心点,楚大小姐一个人把你们通通包围了。” 其中一个满身肌肉的壮女粗声道:“这小妮子想带人撕破结界,心眼儿可忒黑!” 凌飞山道:“不知楚大小姐打着什么样的心思呢,打算让妖兽攻破结界,等逍遥剑派沦陷了,再由你们浩然宗接手?哎呀呀,你们浩然宗的狂妄真是一脉相承啊。” 楚希微眼神微凝,一瞬不瞬地盯着凌飞山看,心知其余几支潜入的队伍已经覆没。 她不再同女人们多嘴,举着剑直刺向凌飞山! 第216章 空中的一片雪花,被她凌厉的剑气斩断。 嘭的一声,飞鸿剑撞击在大刀上,金鸣响彻。 那壮女横刀挡下了她的一剑,却已五窍流血,再也不能扛住第二剑。 凌飞山单手提溜着女子,后撤到包围圈之外。 她一收方才的戏谑轻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沉声道:“浩然宗的人马都守在城外,你派来的死卫也早就被除尽,如今在周围都是我逍遥剑派的弟子,你还不束手就擒!” 楚希微却连半句废话都不与她讲,一击未能杀她,握着剑又是一击袭来。 一时间寒风怒卷,冰雪四溅,兵刃相撞的光芒断续明暗,照得密林上空一时亮如白昼,一时陷入黑夜。 凌飞山退到了数十步开外,敛着眼神观望女人们的缠斗,在识海里催问: “杜姑娘再不过来,我几个恐怕要被剁成臊子了——” 话音未落,只见夜幕那边闪过一道红光,趁着楚希微分身乏术,一剑刺中她胸膛! 然而。 铮—— 数枚飞镖齐刷刷射来,精准打在赤云长剑伤,镖身蕴含的灵力磅礴,力道极猛,迫得杜越桥止住了杀招。 随后一道人影降落在楚希微身侧,伴身的无数神兵任他使唤,击退了周围的弟子。 “怎么这几个人就把你挡下了?”楚淳语气淡然道,仿佛站在四周不过一群蝼蚁。 楚希微见他身上并无伤痕,心中不免有些愕然,“楚剑衣呢,她死了?” 楚淳道:“那孽女实力恢复极快,我一时杀她不得,便将她困在阵中,短时间内无法脱身。” 好在不是被他镇杀了。 楚希微心下松了一口气,继而向他禀报:“埋伏的暗卫已被悉数杀尽,万骨枯法阵成了。” 听到阵法已成,楚淳冷笑起来,“不枉我苦心经营,这群女人总算中计了……哈哈哈,这群女人总算中计了!” 他一边癫狂地大笑着,一边掀起黑雾般的旋风,将两人裹在其中,朝着结界的方向飙射而去。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在转眼之间。 不等凌飞山发号施令,杜越桥道:“劳烦照顾一下我师尊。” 而后她凭空腾飞,咬着尾巴似的跟随他们而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海滨结界附近。 结界上空仍然是血光冲天,无数修士和妖兽的尸首倒在岸边,血液汇聚成一条溪流,源源不断淌进西海之中。 然而前一波修士身死,后边的修士毫无犹豫立刻补上缺口,以血肉之躯与凶残的妖兽搏斗。 杜越桥紧随在楚淳二人身后,待她侧身一瞥,望见红光照映下的那片海域。 霎时间,惊骇如巨浪席卷。 本该是漆黑一片的海面上,此时竟然浮现出点点红色荧光,像妖兽的赤眼一般,从海底缓缓浮上来。 但那不是妖兽,也不是结界上的红芒的倒影,而是一颗颗包裹着鲜血的水泡儿,翻涌着跃上海面。 楚淳停在了结界上空,挥袖一掀,便将底下抵抗妖兽的一部分修士拂倒在地。 他面上流露出欣赏大作的得意之色,对着楚希微自鸣道:“本来以为用凡人的鲜血来建造血污海,至少得花费三年的时间,却没想到西海海底葬身了如此之多的修士,新鲜的灵血源源不断!真是天助我也!” 楚希微道:“任凌飞山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咱们在城外驻扎了数月,已绕着整个逍遥剑派设下了万骨枯阵,只等它吸饱了鲜血,将海底的灵血悉数献给血污海,为鸑鷟筑一座通往人间的大桥。” 他们此前下令,让数百名死卫潜入逍遥剑派,用意不在于直接攻破西大门防线。 而是将死卫们身体内的富有灵力的鲜血,尽数献祭给万骨枯法阵。 万骨枯法阵的阵眼恰好落在方才的密林,那里人烟罕至,妖兽暂且攻不进来,无法利用逍遥剑派修士的鲜血去滋养。 所以楚淳事先饲养了一批死卫,往他们的丹田里倾注灵力,使之成为膘肥体壮的豚,再送入万骨枯法阵的血盆大口之中。 而今,法阵已然开启。 从前牺牲在西海的诸位先辈的尸骸鲜血,重新被召唤回来,盛载于一个个血泡之中,搭建起一方连接海底的桥梁! 霎时间,汹涌的海水如被一把巨斧劈开,海水卷着白浪边儿,向两侧翻涌倒退,掀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 不,那不是海沟,是鲜血太过浓稠,颜色太深,交织成了一条宽逾数丈的猩红通道。 无数残肢断臂、妖兽和修士的尸体在血浪里沉浮,散发着冲天恶心的腥臭味。 那血桥一端死死扎进幽深的海底,另一端充斥着毁天灭地的恐怖气势,缓缓升向岸边。 在场的修士无一不为此感到惊诧,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而那血桥映入杜越桥眼中,她仿佛再次听到了来自于血脉源头的嘶吼,看见了遍体黑羽的鸑鷟,展开双翅,一点点挣脱封印,就要登上通岸的血桥! 却在此时,一连数声极为张狂的笑声,响彻在杜越桥耳畔。 她循声望去,只见楚淳大张着双臂,立在血污海最高的浪头,呼号道:“鸑鷟!今日我在此助你挣脱囚牢,重登人间!” “只望你赐予我无上神力,登顶——” 他话没说完,忽然哇的一声,唇齿间呕出一大滩鲜血,捂着丹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楚希微。 楚希微神情狠戾,眼中是不可压抑的仇恨与怒火。 而她的双手,合力握着当时剜掉楚剑衣双眼的那一把匕首,狠狠刺入楚淳的丹田之中。 手臂在轻微地颤抖,可她脸上却净是狰狞恨意。 “楚希微——你竟敢背叛我!!!” 丹田已被击穿,但灵力尚未流散,困兽尤有一斗! 楚淳手中聚起一团赤色烈焰,带着磅礴精粹的灵力,就要朝楚希微砸去。 楚希微眼底映出那一团火光。 距离太近,攻击太快,几乎没有闪避的可能! 她近乎能感受到烈火灼身的痛楚了—— “咻” 却有一道极快的剑影,擦着她的脸颊射过来,径直击穿了楚淳的喉咙,也为她挡下那逼近的烈火。 那剑正是无赖剑,那人正是楚剑衣。 -----------------------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经写完了,感觉可以絮絮念叨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小事[狗头叼玫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今天揭示一下文中部分人名由来: 关之桃(关关雎鸠,桃之夭夭) 栖烟(照水千寻迥,栖烟一点明) 曲池柳(我是曲江临池柳) 楚鸿影(惊鸿照影来) 楚希微(希微的名字恰好与母亲相悖) 凌关、凌飞山(关山度若飞) 凌並明、凌奉微、凌见溪、凌禅(取自三十六字母:帮滂并明,非敷奉微,见溪群疑,照穿床审禅。) [哈哈大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这些彩蛋呢 第186章 最终一战(三)看见女人安然无恙…… 看见女人安然无恙地挡在她身前,楚希微眸光一闪,不知是庆幸,还是藏着更深的算计。 身旁的楚淳被那一剑刺穿喉咙后,浑身鲜血淋漓,直直从浪头栽倒下去。 在下坠的过程中,他身上的黑纹如蛇扭曲般不断变幻,时而汇聚到整张面目,令他上去不人不鬼,时而急遽褪去,裸露出皱纹覆盖之下的宛如老树干般满是褶皱的皮肤。 他的身躯在干瘪和充盈之间来回变化,最终被黑青色的灵流包裹了全身,如同流火一般疾速坠向海面! 凌飞山刚从密林那边赶过来,还未看清楚情形,本能的危机感让她迅速抛出掌中法笼: “都躲远点,这祸害自爆了!” 不等她话音落地,法笼立刻变大变宽,将楚淳笼罩在其中,直朝深海坠去。 下一刻,海面炸起直冲霄汉的巨浪,挟带着鱼妖的碎尸和鲜血,犹如蟒蛇张开大嘴獠牙,向岸边的人群追命而来! 凌飞山并指控制着法笼的方向,忽然脸色一变,像遭到反噬一样,身形猛地弯曲,“快打开结界!” 岸边的弟子尚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一道人影冲至她们身前,横起手中长剑,与激天的灵力巨浪正面迎上。 嘭嘭—— 那人一剑劈下后,巨浪势头未去,眼见着就要朝她继续袭来,却有另一道暗红色剑气挡下浪头,劈得灵流分叉、水花四溅。 是与她师承一脉的浩然剑气! 凌禅侧脸一望,讶异唤出声来:“桥姐姐你竟能——” 不等凌禅说完,杜越桥直截打断了她的话,“带着这些人往后撤,越远越好!” 而后她踩着浪头,借力上飞,闪身回到了楚剑衣身边。 楚希微手扶着半边脸庞,似是在极力克制某种癫狂,她声音颤抖而嘶哑地说:“小姨,小姨,我替你报仇了……我把楚淳杀了!” 第217章 楚剑衣:“……” 她看不见楚希微脸上的表情,却能扭曲的声音中听出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挣扎。 楚希微似泣似诉似怒:“小姨啊,我用那一把剜你眼睛的匕首,刺穿了他的丹田,让他承受了和你一样的剖丹之痛,小姨听到了吗,小姨开心了吗?” “希微为了小姨,苦苦蛰伏在楚淳身边,提心吊胆地搜寻关于炉鼎的秘密……终于发现,你们最脆弱的地方是丹田!” “所以希微暗中锻造了这一把匕首,只等着机会将楚淳一击毙命,为小姨报仇啊!” 她说到后面,话语已然颠三倒四,混乱地说了许多“报仇”“满意”,时不时带着几声诡异而浑厚的咳嗽,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发出的声音。 姜站在楚剑衣肩头,不断发出啾啾鸣叫,助她听声辨位。 在击杀楚淳后,两人被浪头打开,后撤了数十步,此时居于深不见底的血污海之上,遥遥相望。 楚剑衣并未因她的话而有所动容,抬起了鲜血淋漓的无赖剑,对准楚希微,“你我之间,没有留情的余地。” 楚希微闻言身躯一震,竟颤抖着放下了手,露出一张爬满咒文的脸庞。 “不可以啊,不可以小姨……希微为了你苦心谋划,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孤身跳入冰冷的海水里和鸑鷟交易,只为能救你啊!” “它告诉我、告诉我放它出来,可以助我成为这人间的君王,可以得到小姨啊!” 楚希微说着,脚踏海浪,一步步向着楚剑衣迈近。 那些海水仿佛受她控制,听她命令,她每往前走出一步,海水便幻化成莲花的形状,托着她脚下的每一步。 足尖轻踏,步步生莲。 楚希微的紫衣在海风中翻飞,显得她身姿妖娆而妩媚,可她眸中却噙着泪水,“为了拯救小姨,希微连死都不怕了,可小姨为什么还要抛弃希微?” “小姨难道忘记了,希微从小没人疼爱,是小姨给了希微第一个怀抱,希微只有小姨一个亲人了啊!” “还有母亲,母亲是为了小姨而死,难道小姨要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吗?!” 一如幼年时,同龄的孩子都窝在母亲怀里撒娇,而她只能躲在大树后面,眼巴巴望着。 眼眶中的泪已成珠,一颗颗滚落下来,滑过脸颊,淌入冰冷的海水里。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哭喊:“希微爱小姨啊,小姨为什么不爱希微?!” 姜盯着黑纹逐渐覆满全身的陷入疯魔的楚希微,急切提醒道:“鸑鷟残魂正在占据她的身体,衣衣,咱们得赶快动手!” 然而楚剑衣已经出手,她执着无赖剑,像一只疾速冲刺的飞鸟,毫不留情面地刺向楚希微。 无赖剑光芒绽放,楚希微那头也燃起了暗红色的熊熊火焰。 一时间,整片海域亮如白昼! 一头是楚剑衣掌中的金光剑气,另一头是楚希微身上的刺眼红芒,将茫茫夜幕分割成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一面是人间,一面是炼狱。 楚希微体内的鸑鷟神力在不断增加,而楚剑衣也不遗余力,两人在海面上空交缠打斗。 一时间,剑气肃然,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剑落海水怒卷,剑起白曜摇溟。 岸边的修士们皆退至结界之后,连暗中窥伺的鱼妖也退避三舍。 只有一个人直面迎上,躲过一道道的攻击,与楚剑衣并肩立在一起。 楚剑衣侧身让出空隙,那道身影迅速掠过,朝着楚希微面目劈下! 铮的一声,兵器相交碰撞,迸发出的暗沉灵流飞溅在夜空当中,如星雨散。 “杜越桥!你凭什么同她站在一起!”楚希微大吼道,“你有什么资格?!” 她此时已双目猩红,暴露在衣裳外的肌肤全部被咒文爬满,犹如一只黑暗中的凶兽,龇牙咧嘴朝杜越桥怒吼。 杜越桥奋力压下剑柄,却被她往上一推,逼退至数丈高处。 而下一刻,楚剑衣抓准机会刺了上去,无赖剑擦着楚希微的肩头滑过! 楚希微一愣,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肩上的伤口。 “小姨,小姨……”她失神地呢喃道,“小姨为什么要伤害希微,小姨是第一个抱住希微的人啊!” 一剑未刺中,楚剑衣折身返回,就要再刺出第二剑。 然而楚希微浑身的咒文骤然散发黑气,将她整个人笼罩其间,力量瞬间暴涨,一击便将楚剑衣掀飞出去。 杜越桥闪身接住师尊,沉声道:“万骨枯法阵将她的生命献祭给了鸑鷟,换得她短时间的修为暴涨。” 楚剑衣直起身,抬起无赖剑,“不能再拖延了,把她引到海上打去,不要伤到结界。” 西大门结界早就破了数个口子,集中在她们打斗的这片海域,整面结界已经经不起更大的打击了。 姜从哪里飞了过来,翅膀上的羽毛被削去了一大截,气喘吁吁道:“我感应到了,鸑鷟在号召海底妖兽往上爬,大事不妙!” 杜越桥问道:“你的神力不是存蓄在赤云剑里边,为什么与她打斗如此吃力?” 姜道:“我肉身早就湮灭,灵力也一同消散了,如今残存的力量不过是从鸑鷟那儿夺来的,当然比不上它自身的力量啊。” 杜越桥:“……” 楚剑衣镇定道:“她刚才是对我手下留情,没有使出全力,现在对付起来恐怕很棘手。” 她刚说出这一句话,身前忽然劈来一记狠厉灵流,化作冷箭的形状,迅猛射向两人。 杜越桥搂着她侧身躲过,冷眼看向逼近的楚希微,“你和浩然宗的那些人陷害宗主,现如今还要把灵魂出卖给妖兽,残害同类吗!” “别跟我提什么宗主!”楚希微怒道,那声音混杂着凶兽的嘶鸣,“你得了她的偏心,可有想过她是如何待我的?!” 她身上的咒文颜色愈发浓重,一边痛苦地捂着脸,一边厉声嘶叫:“如果她当初收我为徒,如果她当初领我去见小姨,她怎么会走到祭阵这一步?!” “是她见死不救,是她冷面无情,她活该去死!” 字字句句都在泣血,也仿佛扎着楚剑衣的心胸。 不是这样的,她想告诉楚希微,海霁曾经对着你的信封扶额惆怅,担心你在父家会受委屈,所以千咛万嘱托付我去看一看你。 海霁没有亏待过你,她全心对待桃源山的每一个女孩,她不应该被逼得走投无路,以献祭的方式死在桃源山。 可挚友的离去实在太痛了,哪怕是再次提及,都足以刺痛楚剑衣的心脏,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而楚希微浑然察觉不到,她依旧在愤恨地宣泄着:“还有你!你夺走了小姨全部的爱,那些本该是属于我的!我才配当她的徒儿,做她的爱人,与她长相厮守!你也在逼我!” 轰的一声巨响,飞鸿剑萦绕着黑红色的气息,宛如携了劈天地之力,直直朝着杜越桥劈下! 杜越桥举剑格挡,却被逼得不断下压,眼见就要沉入海面,却见楚剑衣挑剑从侧面撞开飞鸿。 楚希微一个趔趄,猛地转头,怒不可遏瞪着她:“楚剑衣!我对你处处留情,你却要为了护她而对我出手,你有没有心?!” 可女人根本不理会她的声嘶力竭,回首与杜越桥擦脸而过,师徒之间的心念相通。 杜越桥闪身换到她原来的位置,举起剑继续刺向楚希微。 剑鸣铮铮,惊浪滔天,两人从海面上打到岸边,又折回海面,劈出的剑气震得山石轰隆隆往下滚。 岸边众人纷纷后撤,隔着结界望看三人的打斗,没人敢加入战局。 凌飞山眯起眼睛,望着渐愈败退的身影,对旁边的姑娘说道:“那是杜越桥么,看起来情况不妙啊。” 那姑娘没有说话,沉着眼神,仔细旁观海面上的打斗。 那两道极为相似的暗红色身影交缠中,不时迸发出愤怒的咆哮: “你本应该死在桃源山脚下,为什么要爬上来,夺走我的一切!!!” “你抢了我的师缘,夺走我的小姨,你骗她上床,如今还要把她的心给骗走?!” “那我呢,谁来爱我?!连小姨都不愿意要我了,谁还会来爱我!你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为什么就不能把小姨让给我!!!” ----------------------- 作者有话说:数了数,本文写了六十多万字,哈哈对我来说真是个鸿篇巨制了~ 其实是从去年的这个时候开始落笔,一章反反复复修改,到今天大概也有一年了,没想到我能把它坚持下来嘿嘿…… 写完这本之后,cc再也不是新手小白了~[狗头叼玫瑰] 第187章 最终一战(四)她的剑招一开始击…… 她的剑招一开始击击刺向面门,但越到后来,越是毫无章法,几乎像头野兽般只顾着猛攻,一点点防守都不顾及。 嘴里的话也愈发污秽不堪,字里话间皆是对她们师徒俩的怨恨。 第218章 而杜越桥对此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像你这种人,这辈子、下辈子都不配得到她的爱!” 嘭—— 兵戈再次相撞,杜越桥力道有些不敌,浑身遍体都是剑刃劈出来的伤痕,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被她压着连连后退。 楚希微脸上沾着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杜越桥的。 盯着那一段越来越近的脖颈,楚希微眼神中闪烁嗜血的兴奋,“你死了,小姨就只有我能依靠了!” 只要一剑,杜越桥必死无疑! 楚希微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她几乎能想象到楚剑衣抱着尸体痛哭的画面,能想到那个女人跪下来,哀哀求自己垂怜的场景。 然而,本该吃力抵抗的杜越桥眼睛一眯,忽地勾起唇角,拼尽全力向上顶开飞鸿剑。 楚希微简直杀红了眼,一击不成,握着剑就要对她刺下第二击,可背后倏地一凉。 比剑刃先贯穿她腰腹的,是一道淳正的浩然之气,速度极快,就连全盛时期的楚剑衣也未必能使得出。 噗嗤。 剑身穿透了她的腹部,楚希微低头看去,剑尖沾满了猩红的鲜血。 她想催动身上的咒文将剑刃逼出去,但是无法,那些附着鸑鷟残魂的咒文忽然静止不动,而后一点点褪去。 强悍的妖力供给被人切断了。 楚希微这时候才回头望去,在那幽暗腥臭的血污海中央,竟然立起了一面金墙,像把巨刀般斩断了连接海底的血桥! 而站在金墙之前的,竟然是楚剑衣。 小姨…… 不等她发出这声喟叹,凌禅猛地将剑拔出来,紧接着要刺下第二剑! “啊啊啊——去死吧,所有人都辜负我,你们都去死啊!!!” 凌禅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她挥掌拍飞了好远。 虽然斩断了鸑鷟妖力的供给,但凭借存留在她体内的力量,足以应对眼前的几只蝼蚁。 解决了碍事的家伙,楚希微回过神来,正欲了结杜越桥的性命。 心中却一阵恶寒袭过,深埋在记忆中的远古的恐惧,在此时镇住了她的思绪一瞬间。 “孽畜休狂!吾今日裂尔妖魂,平尔祸乱!” 那是姜的声音,带来了刻在鸑鷟骨子里的敬畏与恐惧。 却只有短短一刹那。 却也正是在一刹那间,赤云长剑穿心而过,剑身蕴藏的神力悉数爆发! 赤云剑的红芒染透了半边天。 在这漫天红光中,没人看得清楚希微的表情。 却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道瘦弱的身影猛地后仰,鲜血溅飞,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霎时之间。 待到眨眼复又睁开时,海面上恢复了漆黑幽暗,只有楚剑衣矗立的那面器墙发着金光。 可杜越桥却看得清清楚楚。 昔日好友、少年同伴的面目上,黑色咒文悉数褪尽,露出她本来的脸庞与表情。 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仿佛在生命尽头清醒了一瞬间,然后变得震惊,愤恨,扭曲,不甘心,最后她想回头看一眼楚剑衣。 头转到一半,力气全然耗尽,眼睛还睁开着,瞳孔却涣散了,手臂无力地垂下。 尸体落入海水之中,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又被海浪吞没。 “快走,鸑鷟在发起海啸!” 一声惊呼,让杜越桥回过神来,是姜振开双翅,像只不屈的海燕在浪涛卷天的海面上翱翔呼号。 杜越桥几乎是瞬间看向楚剑衣矗立的那面金墙—— 墙和人都已经不见,只剩一片海水在翻涌激天! “师尊——!!!” 一如数年前失去爱人那般,杜越桥杏目欲裂,近乎撕心裂肺地呼喊。 然而一只凉手抚上她的肩膀,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另一只手贴住了她的唇瓣。 “怎么吓成这个样子了……为师在,永远在你身后,不要害怕。” 楚剑衣拉起她的手,让激战许久、半边身子淌着鲜血的人儿,感受到属于爱人的温度。 如此的真实可感,如此的令人安心。 杜越桥抱住她,一切的勇敢丢盔弃甲,如最初相遇时一样,伏在她的肩上呜咽,“师尊……你还在,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 楚剑衣弹了弹她的脑门,抱着人儿向身后的结界飞去,“当然在,为师见你除掉了楚希微,立刻就从海里脱身,赶回来和你团聚。” 其实不是立刻,也不像她说的轻松。 血污海里的每一滴血液,都与鸑鷟连接,它们如八爪鱼的触手般,不断向海面延伸,为楚希微倾注妖力。 楚剑衣抵挡得相当吃力,她按姜的指示,先试图用无赖剑斩断血桥,可刚一劈开,血水就重新汇合,抽刀断水水更流。 而杜越桥那边战况极不乐观,岸边那群人离得太远,完全无法过来帮她。 姜在一旁叽喳叫个不停,楚剑衣却镇定地翻出乾坤袋,将口袋抖了抖,近百件神兵瞬间显形,随她召唤,组成一面金光流溢的法器墙。 法器墙轰然落下,挡住了鸑鷟的妖力供给,为杜越桥和凌禅争取到最后的机会。 维持法器墙的时间内,楚剑衣的灵力几乎耗尽。 但好在杜越桥及时解决了楚希微,让她抓住最后一丝机会,迅速从血污海中逃脱。 至于那些法器神兵,自然是无法带走,便也就随浪淹没去了吧。 楚剑衣一边疾速向后退去,一边安抚着死里逃生的徒儿:“为师都看见了,桥桥儿好勇敢,救了全天下的人,是了不起的大功臣……” 师徒俩退回到结界那边,一落脚,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她们止步在楚剑衣身前,望着她怀里的血人儿,一时间都不敢说话。 还是凌飞山快步走了过来,嗫嚅了几下嘴唇,开口问道:“你徒儿还活着吗?” 好晦气的话,这人到底长没长眼睛。 楚剑衣没声好气道:“你死了她都不会死。” 凌飞山总算松了一口气,转而说道:“海啸快要来了,结界破损了大半,那些妖兽恐怕要顺着海啸上岸,你们俩先撤吧。” “那你们呢?” “当然是在这里斩杀妖兽了。”凌飞山大笑三声,丝毫没有面临恶战的恐惧,“祖母因镇妖而死,曾祖母也死在沙场上,曾曾祖母也是如此,我身为逍遥剑派掌门人,哪能未战先逃呢?这本来就是逍遥剑派的职责所在啊。”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忽然顿住了,看向楚剑衣,用认真的口吻说:“不过能得楚妹妹关心,老姐也是倍感荣幸啊。” 楚剑衣:“……” 楚剑衣:“你还是回去养伤罢。” 她拍了拍怀里的人儿,将手中的两片白羽毛递到杜越桥手中:“再坚持一会儿,姜有话同你讲。” 听到这话,杜越桥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圈,问:“姜呢?” “她没有回来,一头扎进海水里了。” 不回来了? 杜越桥来不及讶异,只听两片羽毛里传来姜的声音,潜入海水的咕噜噜声,“鸑鷟的封印破了,人家要下去修一修,今天就不回家吃饭了。” 那个古灵精怪幼稚可爱的两千岁小女孩姜,连一声招呼都不跟她打,就孤身下潜到海底,去面对挣脱封印的鸑鷟。 杜越桥一时心有不忍,“你还有回来的机会吗?” 姜没有理会她,而是悠悠说道:“桥桥不用为我担心啦,这本来就是两千年前没解决完的事情,拖到了今世捅了大篓子,人家只是弥补过失啦,就不给你们今世人添麻烦了!” 杜越桥顿时缄默不语,只听姜对着她吩咐道:“西大门的结界好像要支撑不住了哟,不过还记得咱们在极北修筑的冰墙吗?试试枯木逢春吧,这是人家留给你的礼物哦~” 说完之后,又是一阵咕噜噜水泡升起的声音,却再也听不见姜的声音。 杜越桥将两片白羽收进袖间,搀着师尊的手臂缓缓站起身,朝结界的方向走去。 楚剑衣搀扶着浑身是血的徒儿,一同走到结界裂口前。 身后的修士们没有一个人后退,随她们行至崖边,望着光影明灭的海滨结界。 杜越桥将手覆在结界上,另一只手牵起楚剑衣的手掌。 就像许多年前,师徒俩在小院子里盛开一树红梅那般,一股股强悍灵力,从楚剑衣掌间倾入杜越桥手中。 杜越桥回首一望,对身后的修士们咧开笑容,温声道:“诸位,可否借灵力一用?” 不会有人拒绝的。 一个人把手搭在了杜越桥背上,身后又有数只手搭上她的肩背,各色的光芒顺着一只只手臂流动,像巨树的根系,源源不断地供应着灵力。 无数条藤蔓树枝从海底升起,有生命般攀爬在海滨结界上,盛开无数朵鲜妍美丽的花朵。 这一夜,有如多年前楚剑衣镇守南海的那个夜晚,片片花瓣飘落,漫天粉白嫣红的朵瓣儿,仿佛无数只飘飞的绚烂蝴蝶,落在众人的发上、肩头,芬香烂漫,下了一场盛大的花瓣雨。 第219章 雪夜飘下的花瓣,会落到一切没有花开的地方,待到来年春天,盛开灼灼不绝的花朵。 海的那边,太阳出来了。 东方之将白。 ----------------------- 第188章 大结局正文完镇守…… 镇守西大门结界之战过去,已有一年。 这一年间发生了很多事。 楚淳死后,浩然宗群龙无首,凌飞山趁此机会施用雷霆手段,削弱浩然宗势力,逍遥剑派一跃成为修真界第一大宗派,无人能与之抗衡。 四海的结界重新加固了一遍,鸑鷟也不再发生骚动,至少近百年内不会有妖兽侵袭。 人间安宁之后,蒙于尘埃下的重焕光彩,钉在耻辱柱上的遗臭万年。 凌飞山下令将逍遥剑派诸位英雌的事迹传遍四大部州各个角落,上至八十岁老妪,下至三岁小孺,无人不知晓逍遥女子的风范。 有时候忙里偷闲,她就找到楚剑衣打趣:“楚妹妹,要不要我把你和你家那位写进话本子里,也享享这满世的赞誉?” 楚剑衣瞪了她一眼,似乎被这人孜孜不倦的征求意见,问得烦透了。 “不必了。你什么时候为海霁正名?” “哎,不急嘛,我已经命人浇筑了她的雕像,准备立在桃源山顶上,供世人瞻仰。对了,怎么没瞅见你家情妹妹的人影,她平常不是老爱黏着你吗?” “……她去找绣娘学做嫁衣了。” “哎呀呀,连嫁衣都要自己亲手缝,楚妹妹真是娶了个巧媳妇儿,福气大着呢!” 楚剑衣不想搭理她,于是从旁边抓起媳妇儿缝的眼罩,当着凌飞山的面戴上。 “你走吧,我要睡觉了,别三天两头来打扰,我家夫人爱吃醋。” “……” 呵!夫人、娘子、媳妇儿,一声声叫出来真是腻死个人。 再待在这也是自讨没趣,凌飞山调侃了两句,咬牙切齿地大步离开。 楚剑衣却在她转身的瞬间,悄悄掀开眼罩,望着那家伙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唇边扯起一抹不许人发现的浅笑。 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徒儿,而今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树,为她遮风挡雨,供她纳凉避暑,也成了她的新娘子,是要与她携手共度余生的爱人。 怎会不让她享受千般的福分,万般的珍视呢? 她侧过脸来,看向窗格外的朗朗晴空,两三缕薄云飘在蓝天上,偶有一只雌鹰大展双翼,极快地掠过长空,犹如穿云之箭。 一阵清风吹过,满院的梨花树摇动,吹下瓣瓣如雪一般的花朵,打着旋儿飘过窗边。 楚剑衣轻轻笑了声,正打算起身,出去看看外边的风景,却见有一个人影走过窗边。 那人走得匆快,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楚剑衣单手支起下巴,等待她敲门归家。 可倏地,走过的人儿折返回来,双手攀着窗子,跳进屋内,笑吟吟的脸庞映入楚剑衣眼帘。 一见到师尊,杜越桥的笑容愈加浓郁,三两步奔到她身边,蹲了下来,仰视着师尊,身后好像要生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楚剑衣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将徒儿拽到自己腿上坐好,替她撩开额前的碎发,“笑得这么开心,是把嫁衣做好了?” “见到心爱的人就要笑啊。”杜越桥低下头,在师尊的脖颈后落下一个吻,“还有一件好事呢,师尊想不想听?” 楚剑衣被她亲得犯了酥麻,一时间想训她几句,又舍不得,只好在心里恨恨地想: 这家伙学起房事的招数来,简直是自学成才、无师自通、恐怖如斯! 没听到回应,杜越桥轻轻啃咬着她脖颈的软肉,“师尊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想搭理你心尖尖上的桥妹吗? “怎么会。” 楚剑衣回过神来,一把按住徒儿的双手,将人反扣在自己怀里,咬着耳垂轻轻问:“什么好事?快说,说不出来就去床上拷问你。” 杜越桥顺从地躺进师尊怀里,“我带了件好东西回来,师尊摸摸我口袋。” 口袋里装着一枚如意玉锁。 楚剑衣在徒儿脑门上弹了一指,又揪又揉着她的耳朵,叹息道:“我已送给人家的东西,你怎么能要回来呢?” 杜越桥语气委屈巴巴:“可不是我开口要回来的,是之桃特地嘱咐我交还给师尊。” 这把玉锁打得极为精巧,碧色莹透,温润细腻,正面刻有“如意”两个小字。 “这是阿娘送给师尊的东西吧。”杜越桥道。 当然是的。 但楚剑衣没有说话,将玉锁握在手心里好一阵摩挲,最后竟然塞回了杜越桥的口袋。 “现在送给你了,当作是定情信物。”楚剑衣一把压回去她的手,“不许退!” 杜越桥心满意足地傻笑了几声,换了个方向坐,凝视着师尊的眼睛,“怎么会把师尊的爱给退回去呢,徒儿可是要和师尊过一辈子的人。” 空气在对视的一瞬间凝滞。 两人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切杂音都消失,只剩下彼此间愈来愈快的呼吸声。 爱人的脸庞渐渐靠近,温热的鼻息像是在引诱勾人,不断地柔情蜜意地撩拨。 双眼慢慢闭上,唇瓣相贴,好一阵缱绻缠绵的亲吻。惹人脸红的水渍声。 一直吻到快要缺氧了,才肯作罢。 杜越桥缓了好一阵子,微喘着气问道:“姜不会在偷看吧?” 楚剑衣笑道:“她孤家寡人活了两千多年,又替我恢复了双眼,让她看看少儿不宜的东西有何妨?” “不行不行!”杜越桥连忙和师尊拉开距离,“这是师尊和我之间的事情,怎么能把她掺和进来?我心里膈应得很。” “好啦,不逗你玩了。” 楚剑衣把人拉回来,双眼认真地凝视她,红唇轻启,“为师能阻止她的窥视,不会让她看到咱们之间亲密。” 然而一时哄不好此女。 这家伙哭哭啼啼掉了两滴假眼泪,眼尾瞬间变得绯红,生出几分楚剑衣见之犹怜的模样。 楚剑衣无法,只好像哄小孩子一样,把人轻轻抱在怀里,一边拍着后背,一边给她发誓:“为师以后绝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 杜越桥伸出手一抹眼泪,往师尊怀里缩了缩,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师尊哪次不是这样发誓的,却没有一次遵守过诺言。” 有好几次,楚剑衣想要将此人拨开,瞧瞧这家伙脸上是不是挂着几分得逞的笑。 可一旦有这个举动,怀中的人儿就哭得更凶了,说是梨花带雨也不为过。 折腾到最后,老戏骨作出勉为其难原谅了她的样子,撒着娇要师尊把自己抱到床上去。 白纱帐垂下,宽衣解带,倩影交织,十指相扣,女体十三式衍变成三十六式、七十二式,高手过招,招了个天昏地暗。 最为难的还是楚剑衣,分明是她在下边,承受着烈火燎原一般的欢愉,却还要腾出几分理智,好声好气哄着压在身上的哭包徒儿。 “为师……为师知道你委屈,先、先不哭……不哭啊……” “慢一点……为师年纪大了,受不住、唔!” “不是、不可以……可、可以,没有责怪你,不哭、不哭了……” 哄着哄着,哭哑的声音就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理智的弦彻底崩断,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直持续到天色变成青灰,杜越桥终于停下手,躺回师尊身侧,蹭着凌乱的青丝哭唧唧:“徒儿的手腕好疼,师尊给揉一揉。” 楚剑衣满身的红痕,脸上情热也尚未褪去,此时听到这混账的不知廉耻的撒娇,气恼得不行,抬起手朝她脸颊轻轻扇了一巴掌。 “为师何时教过你以下犯上?” “师尊不是最喜欢徒儿以下犯上了么。” 她何时说过这种话?! 可实在没力气反驳了,眼皮子打架似的缓缓闭阖,意识也逐渐陷入混沌。 在最后一丝清醒消散前,楚剑衣感觉到自己被人横抱了起来,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双腿享受着力道正好的按摩,清洗得干净舒服。 “明天去……祭拜阿娘,告诉她,咱们……咱们要成亲了。”楚剑衣闭着眼睛,呢喃不清地说。 身旁的人愣了愣,而后将她搂入怀抱,轻声道:“好,媒妁之言,阿娘之命。这一次咱们不让阿娘久等了。” 一夜的憧憬,一夜的好眠。 次日两人收拾好后,先去逍遥剑派的陵宫里祭拜了外祖母。 凌老太君的魂魄飘在半空中,与生前并无两样,只是在看到楚剑衣时,表情变得相当慈祥。 楚剑衣把手搭在老人家虚幻的两手之间,听她板着脸教训孙媳妇儿: “我这孙女从小娇生惯养,洗碗做饭的活计一概没有干过,你要是敢让她做脏活重活受委屈,外祖非得飘到梦里吓唬死你!” 杜越桥面上保持着微笑,一个劲地点头。 第220章 凌老太君叉着腰,又说:“我这孙女从小怕黑胆子小,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你要是敢欺负她,外祖也会飘到梦里吓唬死你!” 杜越桥闻之脸色大惊,仿佛头一回认识师尊般,以极其愕然的目光看向楚剑衣。 楚剑衣咳了两声,牵过杜越桥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放在老太君掌中。 她仰脸朝着凌老太君一笑,解释道:“外祖多虑了,我和桥桥儿既然定了亲事,余生携手共度,哪有什么活计该谁独担、委屈该谁硬受的道理?” 杜越桥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挤出来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轻轻握了师尊的手一下。 然后两人去向凌飞山告辞。 凌飞山很是惊异:“你们不准备成亲了?这可不行,楚妹妹,为了你俩的婚事,老姐我可是练了好久的妆造,等着送你出嫁呢。你知道的,这对于一个独手的女人来说相当不容易啊。”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杜越桥想插嘴都插不上。 还是楚剑衣打断了她:“我们准备先度蜜月,外出游历一年,看看黄土高坡、江南花开和哀牢密林,一年后再回来成亲。你好好筹备,记得八抬大轿送我出嫁。” “八抬大轿哪里能行?老姐给你整八八六十四抬,送你风光出嫁!” 同凌飞山告辞之后,师徒俩去了关中山庄一趟,那里花开依旧,梅花灼艳不败。 杜越桥给阿娘敬了一杯改口茶,像个新进门的小媳妇一样生涩开口:“阿娘,我会和剑衣好好过日子,不让您在天之灵担心。” 楚剑衣却轻松得多,把盛在布兜里的梨花桃花山茶花瓣洒在阿娘坟包上,像葬在百花之中。 最后折了一枝梅花,插在杜越桥鬓发间。 她道:“紧张什么,若是阿娘还在世,保准喜欢桥桥儿。” 杜越桥:“师尊何以见得?” 楚剑衣:“阿娘托梦给我交代的。她还说,让我少欺负你,别逗得你总是哭。” “我同意阿娘的看法。”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杜越桥唔了一声,然后做贼心虚地说:“可能是因为师尊经常惹我哭?” 楚剑衣睁大了眼睛看她,“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假模假样掉两滴眼泪,也敢给阿娘告状?!” “我、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啊!阿娘救我!” * 渡黄河,再乘舟越过长江。 她们在江南的池水边,遇到了一株垂柳,枝条儿迎风拂动,身姿曼妙。 楚剑衣望着那一株垂柳沉吟了片刻,然后很笃定说:“那是栖烟姨姨。” 杜越桥问:“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道士说,栖烟姨姨转生成了江南池畔的一棵柳树。我觉得这株柳树在盯着我看,那种关切的眼神,一定是栖烟姨姨。” 楚剑衣一夹马腹,朝着池水边奔去:“栖烟姨姨还托生成二十年后的一场雪,要落在你我有情人的头上,咱们静待着她!” 杜越桥追随她的背影而去,在身后大声问道:“师尊!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知道宗主和叶夫人的转世?!” 当然是可以的,自古有情人终成眷属,哪怕上辈子不得圆满,这一世也会续上缘分。 繁花摇曳,草长莺飞二月天,流泉在村落旁的草丛间隐鸣。 溪边的一座小院子里,白衣女人正执着书卷,逗弄一脸正经的垂髫的小女孩。 “喂喂,小海霁,你这家伙今天怎么老是走神,连开头都背不下来?” 楚剑衣用书卷挑起她的脸蛋,仔细端详女孩眼中之迷思,啧了一声,“莫不是在想念着你的真真妹妹?” 小女孩满脸不情愿地哼哼,把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腰杆和楚剑衣对视。 “第一,我不叫海霁,我叫叶霁!请不要叫错我的名字。” “第二,我没有在想念真真妹妹,只是在为她担心,因为她还不会走路,总是摔跤。” “第三,请不要用书这样子对我,我觉得你很不礼貌!而且我会背书,只是刚才走神了而已!” 楚剑衣被她逗乐了,撩了撩小家伙的发垂,“我才不信呢,除非你现在背给我听听。” 小女孩两颊气鼓鼓的,闭上眼睛,像教书的那些老夫子一样,摇头晃脑背起来: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复行数十步,忽逢桃花林……” 等到杜越桥回来的时候,又看到自家师尊把自家宗主气哭了。 小妮子捂着脸,一边说着再也不要跟你玩儿了,一边跑进真真妹妹的床边,抱着奶团子诉说自己的委屈。 不知两个小家伙折腾了些什么,只听她高兴地大喊:“真真妹妹亲我了,我最喜欢真真妹妹了!” “这家伙……”楚剑衣笑着扶额道,“上辈子死活不肯表明心意,这辈子倒是天天把喜欢两个字挂在嘴边。” 杜越桥道:“这样多好,但愿宗主这辈子能和叶夫人相知相守,顺遂过一生。” 楚剑衣转过身来,看着她空空如也的两只手,挑了下眉头,问道:“怎么,不打算把金镯子送给你亲爱的宗主了?” 杜越桥摇摇头,望着屋子里头的两小只,解释道:“她们手腕上都有娘亲给戴的银镯,这辈子找到了爱她们的家人,再添一只沉重的金镯子,怕是多添负担。” “那你欠她们俩的可就多了。” “先欠着吧。”杜越桥收回目光,温声说道,“她们前世已经受了太多苦,这辈子好不容易能安稳度日,何必再让前世的因果绊着她们。” 她抬起眼眸来,看向身前叼着根狗尾巴草的笑得肆意潇洒的女人,用一种幸福而知足的语调说: “但我愿意沾上因果,与师尊下辈子、下下辈子,再结姻缘,相守不离。”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谢谢看到这里的读者大大们的一路追更、一路陪伴!故事告一段落,番外不定时掉落!咱们下本再见![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