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 第1章 [gl百合] 《无面gl》作者:话三更【完结】 文案 【群像多视角·为防剧透,入坑不要看评论区!】 白俞星和夆城当红女星朱离谈起了地下恋,结果刚谈一个月,这位恋人就变成了个哑巴鬼魂,缠上了白俞星。 还没等白俞星搞明白这鬼魂是个什么东西,几天后朱离又被人发现正好端端地在逛街。 而另外一边,负责刺杀朱离的团伙也出现了大问题。 既找不到朱离,也不知道谁是神秘的委托人,职业生涯岌岌可危。 人们总会用现有的知识与经验去解释谜团,这恰恰是谎言诞生的温床,可当你开始质疑一切的时候,会不会连恋人也要一起怀疑?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现代架空 都市异闻 异闻传说 正剧 群像 主角:朱离,白俞星;配角:浮尾,水骨;其它:反转 一句话简介:她有没有骗我我自有定夺 立意:质疑是理性思维的基石 第 1 章 夆城的这场大雨是在半夜停的,一大清早天还是阴的,太阳连个头都没冒。而且多亏了城市糟糕的道路建设,让大雨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个水坑。 这不是适合工作的天气,也不是个适合工作的环境。 浮尾这么想着,她坐在驾驶座里,正没精打采地靠着椅背,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托着下巴。 她身上套着件不知从哪个二手店买来的松垮西装,陈旧,而且大了不止一个号,与这辆肉眼可见饱受过摧残的汽车交相呼应。 这是一辆怎么看都应该出现在回收站里的车,黑色的车身早就褪成了灰色,因这场大雨产生的泥泞痕迹与划痕、锈迹浑然一体。 副驾驶座上的水骨玩游戏正到了兴头上,晃了晃身子,车座也跟着嘎吱响了起来。 丝毫没有干劲的浮尾被声音吸引,看了眼水骨,这个女孩留着黑色的齐肩短发,身上的运动服洗得发白,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机的游戏里。 二人的年龄差看上去没有母女那么大,但她们的长相也无法让人联想到姐妹。 她们最大的共同点就是让这辆车的存在有了意义。 “人在下雨天都不会想要工作的吧?”浮尾看着水骨放松了下来,知道她这一盘打完了,就有气无力地搭话。 水骨一听就知道她又在为翘班找借口,就随意回了一句:“今天雨已经停了。” 然后又开始了新的游戏。 “下雨后的第一天才是最可怕的,在这种天气里大家都会犯困,所以下雨后的第一天不想上班……也是人之常情嘛。” “恩。”水骨的注意力回到游戏上,就重新开始敷衍了起来。 “虽然不想上班是人之常情,”浮尾动了动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似乎又觉得翘班不太好,“但我们这种复杂的职业,要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水骨随意道:“哪有那么复杂,就算是朱离那种大明星,也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恩?”浮尾疑惑,“你在说什么?” “我说朱离啊,躺在我们后备箱里面的朱离,她死了之后也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了,”水骨抬头看她,“因为你昨晚不想干活,她应该都臭了吧。” 浮尾惊讶:“原来我们昨晚接到的人是朱离吗?” 水骨更是惊讶:“你干活从来都不看脸的吗?” 车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浮尾终于从磨损严重的座椅上起身,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带上手套打开了后备箱。 里面正躺着一个裹尸袋。 它是雨夜中让浮尾从被窝里爬起来的罪魁祸首,是一件可以根据心情拖延的工作,所以在最终处理之前,浮尾从来都不会在意它里面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浮尾缓缓拉开裹尸袋,里面露出了那张她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脸。 这是一张已经变得惨白的脸,没有化妆,从精致的眉眼还能看出些在电视上笑着的样子,即使死了也还是个漂亮的人。 朱离的漂亮很恬淡,气质文雅、和煦,是当今两大当红女星中的一位。虽然浮尾不追星,但她喜欢看电影,朱离的演技很好,让浮尾有些天然的好感。 现在看到朱离的遗容,她不免有些唏嘘,然后默哀了几秒钟,不知是为了生命的离去,还是为了自己以后再也看不到她出演的电影了。 水骨从旁边冒出来,中断了她本就不久的默哀环节:“原来没臭啊。” 浮尾:“一天是不会臭的啦!所以罢工一天是不要紧的。” 浮尾重新将裹尸袋的拉链拉回去,摘下手套关上后备箱,而水骨已经坐回车里重开了一局游戏。 二人隶属于一家清洁公司,取名癖好独特的老板给公司起了个很有气势的名字,叫“天地人”,意思是无论哪里的垃圾都能帮你清理干净,当然也包括把人从天地间除去。 而二人的名字也是这个老板起的,老板不用乌鸦、狼之类的动物名字作为代号,也不用数字作为编号,反而取得颇有些文采。 文采得水骨看不懂自己代号的意思,也看不懂其他同事代号的意思,这大大增加了她的记忆难度。 浮尾对此曾评价道:都是老板不怎么看电影的缘故,电影里的代号多酷呀。 但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 就靠谱程度来说,现实永远不会像故事里那么靠谱。 拿公司的宣传语来说,它鼓吹得像是让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但专门负责处理尸体的水骨知道,沉海和埋林都是一名优秀员工必备且常用的选择,所以这个人不会从世间消失,只是找不到了而已。 当然,不靠谱之处不仅仅在宣传语上。 浮尾上车后重新将自己陷入座椅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一副把自己当成车内装饰的样子。 水骨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忍不住出声催了催:“要去干活吗?” 浮尾:“哎呀~我可不想虐待未成年人哦。” 水骨一听就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浮尾:“你不是还没吃早饭嘛,我先送你去吃早饭,等我们吃过了饭再去安葬这位大明星吧!” 水骨:“等吃完早饭,你就会说该吃午饭了,等吃完午饭再去干活,吃完午饭你又会想睡个午觉……你应该像个成年人一样好好上班啊!” 浮尾打了个响指,下了结论:“成年人是不会好好上班的!” 水骨:“不要骗我了,只要我在成年之后好好上班就会成为好好上班的成年人。” 浮尾决定恐吓她:“好好上班的成年人是会被不好好上班的成年人排挤的哦。” 虽然水骨嘴上在催她,但水骨手中的游戏并没有停下。 水骨靠催搭档来摆脱偷懒的内疚感,而浮尾这种老员工,内疚感早就和沉入海底的那些尸体一样不知所踪了。 这就是公司另外一个不靠谱的地方——不靠谱的员工。 水骨第一次见浮尾是在一家咖啡店里,和善的接头人名叫雁齿,他向二人互相介绍了对方,然后宣布二人是新的搭档。 水骨看看雁齿。 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疏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很像水骨理想中的成年人形象。 水骨再看看浮尾。 一身松垮的褐色西装,头发也松垮地随意挽在脑后,不久之后,水骨还会得知她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为人和外表一样松垮。 水骨也曾经对浮尾这位职场的资深前辈抱有一些幻想,毕竟浮尾也曾显得靠谱过,她教过水骨一些实打实的知识,比如如何让尸体沉得更快。 也比如大雨会帮忙掩盖所有的工作痕迹。 但雨天恰好是浮尾不想上班的时候,所以水骨从未证实过这一条的实用性。 没过多久水骨对新职业和新同事的滤镜就粉碎了,尤其是这位新同事经常说一些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冒出让她摸不着头脑的主意的时候。 浮尾:“我说,很多人都分不清水獭和海獭吧?虽然是不一样的物种,但因为名字差不多,长得也差不多,所以大家都以为是同一种生物呢。” 水骨:“所以呢?” 浮尾:“所以啊,有没有可能,现在躺在我们后备箱里的人不是朱离,而是朱离的双胞胎姐妹,叫朱聚之类的?” 水骨:“这个名字好怪。” 浮尾对水骨的评价不以为意:“如果她是朱离,我们就可以把她去世的消息卖给媒体赚一笔了呀!但是如果她是朱聚,我们就失去了这笔钱呢。” 经她这么一说,水骨感觉就像自己丢了钱一样。 浮尾还在继续:“你不是缺钱嘛!如果她是朱离,这么大牌的明星,一定能把消息卖很多钱吧!” 于是水骨十分肯定地说:“她就是朱离。” 浮尾在水骨“被金钱诱惑后自我欺骗”与“有着辨认双胞胎的观察力”之间选择了后者。 第2章 她给某个娱乐记者打去了不记名电话。 记者似乎对这种不记名电话习以为常,接了起来:“喂?” 浮尾单刀直入:“我给你爆料一个大明星的话,你会给我多少钱啊。” 记者更直接,语气也有点不耐烦:“你有证据吗?视频啊、照片啊什么的,没有的话就挂了吧。” 虽然现在没有,但尸体在手里,马上可以有。 浮尾斩钉截铁:“我有啊!” 浮尾通过了这个简单的筛选,记者的语气也正经了些:“好,你要爆料什么?” 浮尾:“那个叫朱离的大明星死了。” 对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朱离?”然后又压低,“怎么死的?” 浮尾:“哎呀,这种情报就不是我能知道的啦~” 记者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你给我的是一手消息吗?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浮尾盘算了下,知道朱离死亡的人,除了凶手和公司的同事应该不会有其他人了,甚至动手的也可能是同事,这两方都不会主动将消息透露出去。 当然,浮尾属于主动的一方,她正十分主动地想办法把价码加高:“你得到的当然是一手消息,但是嘛,我们可要好好商量一下价格的事情,不然……” 记者连忙应声:“好说好说,我可以给你5万,有证据的话20万,如果能第一时间知道死亡原因的话,我还能再多加20万,怎么样?” 这桩死人生意很快就谈拢了,而生意的主角正躺在后备箱里对此一无所知。 天地人公司的老板也对此一无所知。 水骨对此隐约有些顾虑,“你要拍照吗?被老板看到就糟糕了吧?” 浮尾把这辆看起来不能再上路的车开出了巷子,语气轻巧:“我们随便找个仓库摆拍一下就好啦,这种假的命案现场,就算老板看到了也会以为是电脑合成的啦!听说最近的电脑能制作假照片哦!” “真的可以吗?”水骨依然忐忑。 浮尾语气笃定:“可以的,因为我昨晚就跟雁齿说我们已经处理完尸体了,所以大白天拍出来的照片,公司是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的啦!” 浮尾一路驱车来到了某个废弃的仓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水骨也带上手套,决心要加入这个造假计划。 二人打开后备箱一看。 裹尸袋是扁的,里面像是空了一样。 浮尾马上关了后备箱:“没吃早饭就是容易眼花呢。” “哈哈哈是呢。”水骨干笑着,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二人又打开后备箱。 裹尸袋还是扁的,拉开一看,里面的尸体不见了。 浮尾感叹:“所以说,跟人打交道的职业就是很复杂啦。” 说完又补了一句:“即使是人的尸体。” 第 2 章 黑毛衣、黑牛仔裤、黑皮鞋,要不是把头发染了个黄色,白俞星现在活脱脱地像个黑色的影子。 这个顶着黄脑袋的黑影子在这条街上走了有一会儿了,心事重重、想得出神,然后就猝不及防被疾驶的车辆溅了一身水。 被强行拽回现实世界的她,烦躁地啧了一声,看了眼早已远去的车辆,又看了看街边那个小水坑。 小水坑里的波纹逐渐荡开,慢慢恢复平静,映出了夆城灰蒙蒙的天,临近中午了太阳也没舍得赏脸露个头。 白俞星这条牛仔裤宽松、厚实、暖和,但湿了之后就变得潮湿、沉重,像被某种寄居在下水道的生物缠上了一样。 它给了白俞星打道回府的理由。 但有人拦住了她,那人穿着交领长衫,在这个秋天里拿着把折扇故作风雅地扇着,扇面上用朱笔画着些复杂的花纹。 她从这件老派的长衫和折扇上认得出来,这人是天工派的门徒。 天工派会卖一些五花八门的契纸,契纸上的花纹大多跟这人扇子上的差不多。 “这位女士,我见你印堂发黑,这是大凶之兆啊……” 以往白俞星对这些不会理会,但如今的她确实有点心事。 她抬着半阖的眼皮,状似漫不经心地把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将折扇扇了扇,重新调整了下架势。 “您近日可遇到过什么小灾?” 这门徒知道她肯定遇到过,因为他就是看到这女人被溅一身水才过来搭话的,运气好点还能遇到个自我代入的主,把最近的倒霉事全都想起来的那种。 白俞星的确想起来了,她盯着这门徒的眼睛点点头。 门徒一脸哀痛:“有此兆者,近日定会小灾不断,而七七四十九日内必有一场大灾啊!” 他做的就是这种生意,制造不安之后再提供解决的法子,眼前的人已经上钩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人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似乎兴致缺缺,也没有追问他该怎么消灾解祸。 但白俞星没有看上去那么漠不关心,她还带上了敬称:“那么,您看到什么了吗?” “我看你这额上的黑气,是阴债在身,邪祟讨命来了,这是前世的……” 他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白俞星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这邪祟长什么样子?” 他反应极快,胡话信手拈来:“这邪祟狡猾得很,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得想点法子才能让这恶鬼现身。” 白俞星一听这话,默不作声地抬腿绕过他走了。 这门徒摸不着头脑,但这女人看上去不是个不信邪的人,他又舍不得这单生意,于是就要去拦她:“请留步!看你面色,这凶期将近……” 白俞星停住脚步回头,带着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一步一步靠近他。 而他的生物本能让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些什么,下意识退了两步。 “我说,”白俞星的耐心没能撑过两句话,“您这做生意的手段古老得像在侮辱我,搞得我也想用点古老的手段送您去见见邪祟了。” 本来心情就糟糕的白俞星这下子心情更糟糕了。 遇到这种古老的手段还能被骗住的自己,太不像样了。 幸好大部分骗局都会在真相出现时让人清醒过来,这人说得天花乱坠,但就是看不到白俞星身边那个白色的影子。 安静、恬淡、隐约散发着不详,就像她生前一样——如果朱离真的死了的话。 白俞星第一次见到朱离的真人是在一次聚会上。 那是一次电影节颁奖礼后的聚会,白俞星的父亲不久前作为制片人进军了娱乐产业,他想让儿子搭把手,就逼着儿子一起出席电影节。 但白俞星的哥哥对此毫无兴趣,白俞星在收了他的好处后就代他出席了。 聚会进行到一半了白俞星才慢悠悠地进了会场。 她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杜长生,一个长相和性格张扬的大美人。杜长生穿着条露肩的暗红色礼服,正靠在吧台上和几个人谈笑风生,她美得惊人,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美。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干这一行的,她像台风的中心,似乎能够把所有的视线与爱意以狂暴的方式卷入进去。 白俞星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人,朱离。 朱离和杜长生因为完全相反的个性,经常被放在一起做对比,在媒体的拱火下,大家吵得仿佛影坛只能容得一个当红女明星一样。 提到朱离,就会想到杜长生;提到杜长生,就会想到朱离。 然后媒体所灌输的关于二人的信息就会在人们脑中自动地排列、对比一番。 白俞星下意识地去找朱离的身影,大概是觉得都见过杜长生了,也该看看朱离的样子来凑个当红女明星的合集,就跟游乐园盖章一样。 然后她就看到了正在朝她走来的朱离,朱离身上裹着件特别的白色礼服,右侧肩膀上饰有肩章,垂坠下来的长长的流苏覆盖住了手臂,此时正随着她的走动而飘荡。 像一个白色的影子。 白俞星不是没想过她的目标是别人,但朱离的眼睛牢牢锁在她的身上,还带着点要突破社交距离的气势,有那么一瞬间,白俞星觉得她像个来找自己寻仇的女鬼。 白俞星没有避让,她顺手抄起桌上的酒杯挡在身前:“你干嘛?” 朱离在一臂的距离停下,接过酒杯后向她伸出手:“我是朱离。” 白俞星没伸手:“我看电视。” 朱离笑了笑,收回手,“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白俞星:“什么?” “警惕,”朱离将酒杯放回桌上,“即使你自己才像个外来者。” 朱离说得没错,白俞星穿得像个还处于叛逆期的初中生,用黑色来彰显自己的个性,与这个聚会格格不入。 白俞星:“那你呢?猎奇心理?还是因为你发现你的竞争对手更能吸引外来者的目光?” 朱离又笑了,笑得极为含蓄,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也没有多少笑意,五官组合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媒体却将此称之为“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第3章 与此相对的,媒体也曾形容杜长生的笑容为“烈阳般的笑容”。 现在白俞星意识到媒体为了增加朱、杜二人的对比,强行用了些无视真人特点但对比强烈的形容词,有效、专业,还能让你在近距离接触明星本人时发现自己对此人一无所知。 或者自以为无所不知。 朱离:“就不能是一见钟情吗?” 白俞星:“太老套了。” 朱离赞同:“也是。” 白俞星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朱离倒是坦诚:“我认识你父亲。” 白俞星了然:“那你该去找他,或者年轻一点的,我有个哥哥。” 朱离脸上没有恼意,声音依旧温和:“这就是你对这个行业的看法?” 白俞星:“不然呢?” 朱离似乎觉得她的说话方式很有趣:“你看上去没什么朋友。” 白俞星:“这是偏见。” 朱离:“我说得对吗?” 白俞星翻了个白眼:“对。” 白俞星也问:“那我说得对吗?” 朱离又笑着靠近了她一步,突破了社交距离:“不对。” 这时,白俞星注意到了不远处父亲的眼神,里面透出点欣慰的意思。 于是白俞星后退一步,回归社交距离:“离我远点,防止我那个异想天开的父亲以为我要代替哥哥成为他进军娱乐行业的好帮手了。” 没过多久,二人就在一起了。 这段恋情除了要保密之外还有点别的不同寻常之处——白俞星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自己在一起。 只是在拥抱的时候,似乎除了爱情之外也找不到其他可以解释的名词了。 某天晚上,朱离邀请白俞星到自己公寓里共进晚餐。 白俞星问她:“你对我没什么意见吗?” 朱离正在切一块躺在砧板上的牛外脊,那块肉正随着刀刃的滑动而抖动,像一个有着清醒意识的受刑者,而处刑人刀起刀落间没有丝毫犹豫。 处刑人抚摸了下牛肉的断面,跳到结论:“你想跟我吵架。” 白俞星不置可否,继续埋头给土豆去皮,煮熟了的土豆对自己的外壳没有任何留恋,轻而易举地就被刮去了皮,坦荡地露出奶黄色的肚皮。 但朱离不是土豆,白俞星也看不见她的壳。 当朱离点燃那根蜡烛时,白俞星失笑:“烛光晚餐?我们在拍什么老电影吗?” 朱离:“你觉得我在演戏?” 白俞星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用叉子按着块牛排在餐盘上摩擦:“老套几乎可以和作假划等号。” 烛光给朱离的脸蒙上一层暖色,“情侣吵架也很老套。” 白俞星手腕一转,将那块一小块牛排送到她面前:“如果我公开我们的关系,你会生气吗?” 朱离握住她的手腕,微微低头咬上了那块牛排,“不会。” 这都不为难吗? 这都不生气吗? 于是白俞星更不爽了。 朱离像一个理想主义者,似乎还带了点纯粹和愚蠢,对于二人的关系极为肯定与积极,她会敏锐地捕捉到白俞星的疑虑,然后一一化解。 难道这就是爱? 对于这点,白俞星本能地不信。 她不相信一见钟情,更不相信一个人心中没有任何不满。 她总感觉朱离在对她隐瞒着什么东西。 可她观察了朱离一个月,都没看出来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有时候她也会怀疑,难道是自己那个倒霉催的家庭让自己产生了些心理学层面上的疾病吗?病名为“不相信爱情”? 直到那个雨夜。 白俞星作为一个念了个闲散专业的大学生,虽然整日闲得发慌,但也要为了课业要求去读些令人昏昏欲睡的书籍。 不过,昏昏欲睡的罪魁祸首应该是白俞星那张舒适的床,还有窗外那场颇有催眠功效的雨。白俞星靠坐在床头上,每看完一行字就会短暂地昏迷一会儿,然后又强打起精神重新去读,每次都会发现这行字自己刚刚好像读过了。 这种低效而又自欺欺人的读书方式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白俞星的视网膜上出现了个模糊的白影子。 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去看,眼前的景象却惊得她睡意全无,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是一个白色的鬼魂,还长着一张朱离的脸,鬼魂闭着眼睛像在假寐。 白俞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底那个蠢蠢欲动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可闻,它在兴奋地叫嚣着:终于要知道了。 这时,一道惊雷落下,震得白俞星心脏狂跳,几近透明的鬼魂在一闪而过的亮光里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一如聚会上初次相见时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个鬼魂却没再有其他动作。 白俞星总算意识到自己还憋气,于是张嘴吸了一大口气。 紧张感也随之消散。 她试探性地叫了声:“喂,朱离?” 鬼魂还是没有反应,静静地看着她。 就像往水潭里投了块石头却没有荡开应有的波纹,不对劲。 但眼前的鬼魂对白俞星来说太过熟悉,以至于她都没有去思考这个鬼魂究竟是什么,也没有思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她的直觉越过所有的理性推演,向她诉说着一句话:这就是朱离,本人。 第 3 章 在郊外的某个废弃仓库里,水骨正盯着大敞的汽车后备箱愣神。 她呆呆地看着裹尸袋说:“为什么尸体不见了?尸体总不会自己长腿跑掉吧?” 浮尾纠正她:“尸体本来长着腿呀!朱离的腿那么长,她的尸体跑起来肯定也很快的啦!” 水骨正遭受着入职以来的首次滑铁卢和20万损失的双重打击,心情十分沉重,她对未来发表了简短的预言: “完了。” 浮尾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拍了拍水骨的肩膀,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松垮的笑容:“哎呀!不要担心啦,我们要往前看嘛!” 水骨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那名叫雁齿的接头人曾笑眯眯地说:“违反合约的话老板会很生气,所以还请您务必好好工作。” 当时的水骨还充满着职场热情,完全想不到未来的自己会不好好工作,也就没问老板生气的话会发生什么。 现在的她逐渐被这种未知的恐慌填满。 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就是因为向前看才担心啊!”水骨抓住浮尾松垮的西服外套,急切地问,“如果老板发现我们没处理好尸体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她们之前偷过懒,耍过滑,但从结果上来说,工作基本上还是都完成了的,也没有发生过丢失尸体这种事情,所以水骨对违反合约的后果没有任何经验。 不过水骨坚信浮尾在二人搭档前的职业生涯里,一定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而浮尾到现在都好好的,也许正说明了事情没有那么严重。 于是水骨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哈哈,”浮尾以为她在讲笑话,“不要开玩笑啦,我又不是老板,我怎么会知道呀!” 有冷风透过破碎的窗户吹入仓库,呜呜作响。 水骨感觉自己的未来越发悲凉起来:“万一把我们辞退怎么办……雇佣童工又对员工很好的公司很难找……” 浮尾打了个响指:“那……我们去吃饭吧!” 水骨看着这个外表和神经同样松垮的搭档,突然很想对着脸给她来一拳。 “你知道吗?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是想不出来办法的哦!是因为缺少那个什么什么糖之类的……”浮尾已经不记得多年前在某本杂志上看过的内容了,于是她随意地跳过了这部分,回到了结论,“所以呀,我们去吃炒饭吧。” 水骨的肚子应景地“咕”了一声,于是她随之倒戈,松开了浮尾的衣服。 浮尾“砰”地一声关闭了后备箱。 水骨想到什么:“浮尾,你之前关好后备箱了吗?” “我关好了呀,后备箱的盖子和我当时的心情一样沉重!”浮尾敲了敲后备箱,“但要撬开我们的后备箱超级简单的吧,我们的车跟电影里的道具车一样呢!” 水骨不解:“所以是小偷撬开我们的后备箱,把尸体偷走了吗?为什么会有人偷尸体啊?” 浮尾不以为意:“人的喜好本来就是多种多样的嘛!” 二人从郊外开到市区时已经临近中午。 浮尾看了眼天:“看样子今天太阳是不会出来了呢!” 而水骨正脸色阴沉地盯着车窗外行色匆匆的行人,试图从这些人身上找出点可疑的地方。行人的衣着、神态各异,但在水骨眼里,每个人都有着偷窃尸体的嫌疑。 紧接着,车轮碾过一个小水坑,一个行人被溅了一身水,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黑,染着黄色的头发,脸上闪过了惊讶之色。 第4章 目睹了全程的水骨立马缩回了头,防止女人看到自己。 “啊……”浮尾也注意到了,“做错了事情躲是没有用的!要好好道歉哦!” 水骨:“开车的人明明是你。” 浮尾:“好啦好啦,我和你一起去啦!” 于是浮尾在前面的路口掉头了。 “等……等一下!”水骨急忙阻拦她,“我们不是要去吃饭吗,这点小事无所谓的吧!” 浮尾振振有辞:“我们是刚经历过小偷事件的受害者欸!如果不回去道歉的话,我们就成了那种因为自己受了伤害就去伤害别人的人了,这样不是很差劲吗?” 水骨无言以对,有气无力地说:“你让未成年人挨饿已经很差劲了。” 浮尾:“我听说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要比身体健康重要哦!” 水骨:“可是我现在身心都在遭受折磨。” 车子在二人吵闹间已经回到了刚刚的位置,她们看见那个黑衣女人正从一个天工派门徒的面前离开。 浮尾在路停了车:“这个人是做那种高利贷生意的吧?” 水骨:“天工派跟高利贷没关系吧。” “都是那种职业嘛!”浮尾清了清嗓子,“快点把钱交出来,不然你就要倒大霉了!” 浮尾模仿得拿腔拿调,像动画片里那种愚蠢的反派,水骨先是愣了下,然后笑了起来,“太夸张了,你演得一点都不吓人。” “这叫艺术加工啦!” 浮尾眼看着女人越走越远,却没有要下车追上去的意思。 水骨看她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不解:“你不是要去道歉吗?” 浮尾伸出两根手指:“你觉得将功补过和道歉哪个更好一点?” 水骨:“肯定是将功补过吧。” 浮尾划了根火柴,点燃了一支烟,跃跃欲试地打开了车门:“她肯定被骗钱了,我们将功补过,去帮她解决高利贷的问题吧!” 水骨立刻心领神会地跟着下了车——这顿午饭可以加餐了。 二人追上了那个正在街上慢悠悠踱着步子的天工派门徒,浮尾叼着烟,上前一步横在他面前:“喂!就是你把一万块的镯子卖给我女儿的吗?” “女儿”水骨早已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角色分配,上前一步站到浮尾旁边,颇有气势地抱着胸,盯着眼前的人。 这人一听是来找售后服务的,也不慌,扇子一扇,看了看大的,又低头看了看小的,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母女,更不像是能掏出来一万块钱的主,但还是对着这个面色不善的女儿仔细辨认了一番,道:“二位找错人了,我从不做小孩的生意,也不卖镯子。” 浮尾十分入戏,低头问水骨:“是这个人嘛?” 水骨乖巧地点点头:“就是他!” 随即浮尾熟练地把台词抛了出来:“快点把钱交出来,不然你就要倒大霉了!” 这门徒马上明白这不是来找售后服务的,这是来找事敲诈的,于是他在迅速评估了眼下的情况后,眉毛一竖,大喝一声:“你们别当我是好惹的!” 然后趁二人愣神之际转身就跑。 还没跑出去几步,他就趴在了地上,手中的扇子也摔了出去。 水骨轻松将他拖进旁边的巷子里,一只手按住他,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找了找,摸到个了钱包抛给浮尾。 这门徒重新理解了眼下的情况:到这不是敲诈,这是抢劫。他抬起自己亲密接触过地面的脸,正看到那个穿着不像样西装的女人拿着他的钱包数钱,于是他像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遗憾的是没能跳得动。 他在水骨得桎梏下动弹不得,转而色厉内荏地冲那女人骂了句:“你找死!” 水骨加重了膝上的力道,他嗷了一声就闭嘴了。 浮尾蹲下来问他:“喂,刚刚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你收了她多少钱呀?” “黑衣服的女人?”他摸不着头脑,但迫于二人的淫威,便老实回答,“我没收她钱!” 浮尾和水骨对视了一眼,达成了一致的决定。 浮尾耐心地劝道:“这样可不好,做错了事情要敢于承认哦!”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跟黑衣女人有什么关系?打探自己的收入情况?被别人雇来调查那女人的?总不能是在给黑衣女人寻仇吧? 水骨再次加重了力道:“老实说出来!不然有你受的!” 这门徒又嗷了一声,连声求饶,情急之下,他随便喊了个数:“二百!二百!我收了二百!” 喊完后他心里又咯噔一下,一丝悔意涌了上来,要是说少了她们不信怎么办? 不过浮尾倒是对这个数字很满意,点了两张钞票后示意水骨将他扶起来,然后十分友好地拍了怕他身上的土,被雨水浸过的土已经变成了泥,沾在道袍上根本拍不掉。 但浮尾并不在意,继续敬业地出演这个恩怨两消后的友好角色。 她将钱包还给了他。 本以为这两人会再找个什么借口把钱包整个抢走的门徒,此刻正带着一身泥拿着钱包一脸懵。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二人已经不见了。 女人走前最后一句话好像是:“这样就对了嘛,做了错事就要好好认错呀!” 他十分不解。 水骨也十分不解,她指着桌上那个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变得脏兮兮的扇子问:“你拿这个做什么?” 浮尾:“我在向前看呀!” 这是一家名叫老碗食堂的饭馆,店面不算小,生意也不错。尤其是到了这种饭点的时候,里面更是人声嘈杂、热闹非凡,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动静,没人会注意到你在做什么。 服务员正拿着托盘在饭馆里快步穿梭,托盘上的碗碟数量足以缩短托盘的寿命,也许还有服务员的寿命。 穿梭到浮尾二人桌旁时,他一边往桌上送着饭菜一边报着菜名,语速快得像是生怕二人听清,桌上摆满饭菜后,那把折扇显得格外多余了起来,似乎除了影响食欲外没有其他的用处了。 浮尾跟服务员道了谢,服务员熟练地回了句“不用客气,请慢用”,气字刚说出口,人已经在一米开外了。 水骨抄起筷子一边扒着炒饭一边问浮尾:“向前看?” 浮尾依旧笑得开朗:“你不是说被老板发现了可能会被辞退嘛,那我们失业后就去干这种高利贷工作吧!我数过他的钱包,赚得很多哦!” “只拿了把扇子是做不了这种工作的。” “我知道!所以我还拿了点别的呀!”浮尾将手伸进西服里,掏出来一沓纸,长条形,上面用朱笔画了些奇怪的花纹。 是契纸。 水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 浮尾骄傲地晃了晃这沓契纸:“就在你把他扶起来的时候呀,宽松的衣服真的很方便哦!” “等一下……重要的不是这种东西,重要的是大脑才对!我根本不知道天工派的门徒该怎么说话,而浮尾你根本骗不到人吧!” “雁齿每次都会相信我们及时完成工作了哦!每次!” “……” 接头人雁齿确实从未跟二人提过偷懒的事情。 但这位接头人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凭着整齐的西装和一丝不苟的发型一举成了水骨理想中的成年人,所以水骨自然不肯相信雁齿会轻而易举地被浮尾骗过去。 她决定将此解释为成年人的包容心。 这个解释让水骨坚定了对浮尾职业规划的看法——毫无希望,不过她在思考后悲哀地发现,如果自己丢了这份工作,好像除了跟着浮尾卖契纸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悲痛欲绝的水骨没有再吭声,将空盘子推到一边,开始扒第二盘炒饭,然后她就尝到了一股奇怪的肉味。 水骨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细细地尝了起来,这不是炒饭里火腿的味道,它的味道更细腻、更柔软,里面还混杂着一丝铁锈味,有些恶心。 浮尾正一边嚼着水饺一边起劲地数着契纸的数量,她的记忆比味蕾更快地让她察觉到了这个事实:水饺里有同类的味道。 而就在这个时候,浮尾手中的一张契纸凭空烧了起来,在细微的嘶嘶声中迅速化成灰尘,一半落在浮尾的虎口上,另一半顺着虎口落到了浮尾身上。 二人口中奇怪的味道随即消失了,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啊,”浮尾恍然大悟,“怪不得一张契纸能卖200块,原来是真的有用呢!” 第 4 章 这条街上有两家饭馆,离得很近,一家叫老碗食堂,一家叫夆城一家人,前者门庭若市,后者无人问津,白俞星毫不犹豫地进了前一家。 门庭若市的店不一定代表味道有保障,但一定意味着没有空位,白俞星在店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个能坐的位置,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去试试那家无人问津的饭馆时,她看到了一把脏兮兮的扇子。 第5章 那桌子上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穿着身不像样的西装,手中拿着一沓契纸,看动作似乎是在从契纸中找着什么;而小的穿一身运动服,像是高中生的年纪,胃口很好,看她的架势正准备吃第二盘炒饭。 这个人是个天工派的门徒吗?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像是在验证她的猜测一般,女人手中的一张契纸凭空自燃了起来。 紧接着,饭馆内无序而又吵闹的背景音突然有了主题。 “服务员!你们这菜有问题!” “什么怪味?” “这肉是不是过期了?” “喂!还不快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有人把嘴里的饭吐了出来,有人拿着筷子在餐盘里找着什么,还有已经咽下去的人在听了这顿吵闹后钻进了卫生间。 两名服务员早已慌忙跑去了后厨。 但那一大一小两个人没什么动静,依然在埋头吃饭。 吃得很香。 看上去她们就是骚乱的罪魁祸首。 白俞星捡了把因主人匆忙离去而摔倒的椅子走了过去。 “可以拼桌吗?” 二人抬头看着她,表情都有些古怪。 白俞星产生了她们都认识自己的错觉,但她又不是朱离。 小的那个一把接过她的椅子给她摆好,又往她面前推了盘炒饭:“随便吃吧,反正也是你的钱。” 她还没反应过来“你的钱”是怎么一回事,大的那个突然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弯腰越过桌子看着她的眼睛,二人的脸凑得极近,白俞星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毛,但没闪躲。 “你在干什么?” “是我看错了吗?”女人睁大了眼睛,像是在探究什么东西,看上去有些困惑。 小的那个正忙手忙脚地将饭菜从她的西装下摆处拯救出来,“你没看错,就是她。” “我当然知道她就是那个受害者嘛!我问的可是别的事情哦!”女人直起身来重新坐了回去,然后抬头问白俞星,“喂,受害者小姐,我说你是不是能看见鬼魂呀!” 听到这话,白俞星心中涌起十分复杂的情绪。 在朱离鬼魂出现的那晚,白俞星冷静下来之后马上给朱离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 这看上去更像个电影里的恋爱故事了,一见钟情、没有任何争吵的日常相处、身亡后灵魂回到爱人身边,编剧拼命书写甜蜜,但处处透露着诡异。 她该用什么心情、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些才是合理的? 白俞星在按响朱离公寓门铃时,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异常平静,分析之后是推测,推测之后是排查,没有给慌乱留下任何缝隙。 但紧张渗了进来。 “喂?” 门口的对讲机里传出来朱离的声音。 沙哑、音调缺乏秩序,这是白俞星第一次听到她发出这种声音。 但白俞星松了一口气。 “你生病了?” “恩。” 白俞星放缓了声音:“我能进去吗?” “不能。” 这不对劲,这不是朱离的一贯作风,她的行为像是突然间脱离了诡异的甜蜜恋爱剧本。 是因为生病吗? 因为生病的脆弱展现了真实的自我? 白俞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只是轻轻用手掌覆上隔在她们中间的铜门,直到掌心下的凉意消失。 她掏了掏口袋,只有一块巧克力,就将它放在门口的架子上,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电梯下行时,她才注意到镜面上映不出身旁鬼魂的影子。 它到底是什么? 是这段时间想朱离的事情想得太多,导致日有所思的同时也日有所梦了? 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踹她唯物主义世界观的门? 这两种推测她都不能接受,她寄希望于睡一觉之后鬼魂自动消失。 当然,这种像处理感冒一样的方式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第二天,白俞星起床时对那个鬼魂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居然不让我进门?” 她打开手机,删删减减,最后给朱离发去了句寡味的话:“你好点了吗?” 没有回复。 她起身拉开窗帘,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夆城景色,餐桌上也一如既往地只有自己一个人。 不过今天还有个鬼魂。 她看着那个鬼魂,那个鬼魂也看着她。 白俞星把煎蛋递到它面前,它还是看着她。 于是白俞星悻悻地把煎蛋收了回来。 去找个随便什么门派的门徒,或者去找个精神科医生,还是说干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个鬼魂长着一张朱离的脸,还有着跟朱离一样的气质,怎么想都跟朱离脱不开关系,只要有关朱离,那就有能让她解开疑惑的机会。 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白俞星也自认为自己的精神状况暂且良好。 剩下的就是去找个什么门派的门徒看看。 夆城的门派多种多样,而最老的门派是天工派,它的本部修在观石区的观石山上。 白俞星的冲动让她对司机报了地址,但她那说不清是理智还是倔强的东西又让她在附近的一条街上下了车,然后开始在这条街上踱步。 直到那个假门徒出现后,她的脑中还在天人交战。 看吧,门徒都是这种骗子,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你也要把虚弱的自我寄托在这种东西上吗? 那你该怎么解释这个鬼魂?承认吧,你贫瘠的世界观不足以解释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够完全理解这个世界的人,不然就不会有未解之谜了。 所以呢?不能完全理解并不代表其他人的某一部分是正确的。 那你要如何证明这一部分是正确的? 去试试看就知道了。 可是这看上去很蠢。 你想知道关于朱离的事情吗? 白俞星掏出手机看了看,朱离至今都没回消息。 于是在天人交战结束后,她十分愚蠢地回去找那个假门徒了。 找了一圈后没找到假门徒,自己却饿了。 然后她就在老碗食堂里遇见了个真门徒,一个烧了张契纸破坏饭馆生意的真门徒,一个让她意识到门徒也不都是骗子的真门徒,一个让她被迫接受了另外一部分世界观的真门徒。 白俞星坐了下来,碍于对二人人品的怀疑,没回答这门徒的问题,也没说自己的情况,反问道:“你们跟这个饭馆有仇?” “没有呀!” “没有啊。” 二人异口同声,然后用一种十分清澈的眼神看着白俞星。 白俞星一瞬间有些恍惚,她竖起拇指指了指那个正在对着食客道歉的老板:“对食物动手脚这事儿不是你们干的?” “当然不是!我们可是用很厉害的手段拯救了这一桌子菜呢!不然你也没得吃了!” 白俞星一听这话,确认了这饭馆的饭菜确实有常识之外的问题,以及这两个人确实颇有些手段,抱着确认一下的想法,她又问:“你们……是天工派的门徒?” 浮尾回答地飞快:“是!专业的!” 水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埋头继续扒饭,大有一副想假装不认识她的架势。 白俞星仔细地观察了下浮尾的眼神,发现这个真门徒似乎也看不见那个鬼魂,她犹疑了下,想再试试她们的能力,“那你们能找出让这饭馆食物变味的元凶吗?” 浮尾:“你有钱吗?” 白俞星:“有。” 浮尾:“那我们能呀!” 水骨头埋得更低了。 不远处的老板还在道歉,说着什么保证食材没问题、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相信的人可以跟老板一起去后厨检查之类的话。 白俞星看了看两个人,都没什么动静,还在专心吃着饭。 “你们不跟着去厨房看看吗?” 浮尾:“不行哦!不能浪费食物,我们得吃完饭才能去哦!” 水骨见白俞星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就向她面前的炒饭伸出了手。 白俞星眼疾手快地按住:“我吃。” 等三人吃完饭时,店里已经没有人了。 这主要怪水骨的饭量,以及她不想面对接下来要装神弄鬼找元凶的行程,她吃得格外慢。她以为只要足够慢就可以让旁边这位失去耐心,但这个人饱腹后只是盯着某处空气发呆,丝毫不介意她的吃饭速度。 而浮尾正用餐巾纸擦着那把折扇,脸上没有丝毫异样,仿佛自己从来没撒过谎。 她真的知道要怎么找元凶吗? 水骨觉得自己要担此重任了,于是做好了硬着头皮上的准备,她擦了擦嘴,看向了老板,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来点什么。 老板四十多岁的年纪,正在店里和两个服务员一起收拾桌子。 第6章 今天的食客里有不少人是常客,接受了老板重做一桌的补偿方法,而重做的菜没有再出现问题,这才没让事情闹大,但老板看上去依旧忧心忡忡。 毕竟他不知道今天的菜究竟为什么会出问题。 水骨也不知道。 同时她也知道自己未来也不会知道。 她看到老板的表情后就怂了,于是心虚地在桌下踹了踹浮尾。 浮尾接收到信号,一脸惊喜:“啊!你吃完了啊!那我们可以开始啦!” 水骨瞬间心如死灰。 浮尾将契纸收回口袋里,学着那门徒的样子扇了扇折扇,然后带头来到饭馆老板身边。 “老板,你倒大霉啦!” 老板强颜欢笑:“是啊……今天真倒霉……” 水骨不抱希望地问他:“老板,你这菜到底怎么了?” 老板摇摇头:“不知道,我们的菜和肉都是今早刚进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才对……重做的时候用的一样的食材,这不也没什么问题……” 浮尾一把搭上水骨的肩,把她往厨房带:“我知道,我可是专业的哦!” 老板一听这话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他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像是要阻止她们。 白俞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你想到什么了?” 老板陪笑:“不,没什么。” 而另外一头,浮尾二人进了后厨,水骨见四下无人,赶紧问她:“你真有办法找到元凶?” 浮尾一脸理所应当:“反正元凶是恶鬼什么的吧,那我们找尸体就好啦,埋尸体的人当然也擅长找尸体啦,我们这是在干老本行呢!” 水骨四下看了看,这里还真有两处能藏尸体的地方,一处是冷柜,另外一处是厨房外面那一小块菜园,她心中立马燃起了希望。 就在这时,二人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两位道长……发现什么了吗?” “老板,”浮尾信誓旦旦,“你这里有尸体吧!” 水骨刚要去看看冷柜,老板上前一步挡住了她,“您可真会开玩笑,”老板依然在陪着笑,但语气强硬,“我们已经关店了,请几位回去吧。” 浮尾正因为第一份新工作而兴奋,而水骨也为浮尾的找尸体理论而跃跃欲试。 总之,二人现在都不想回去。 但白俞星出声了:“走,回去了。” 既然这份新工作的老板开口了,二人的职业精神马上占了上风。 于是三人离开了老碗食堂。 第 5 章 “跟老板说店里有尸体?”白俞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皮子利索得很,“你们俩人是在山上待了多少年才能培养出来这种直言不讳的好品质?” 十分钟前还在心虚的水骨现在底气很足:“直言不是很好吗?骗子才会说一堆没用的话!” 白俞星:“如果那个老板就是凶手,你去他藏的尸体翻出来……你就不怕他把你宰了?” 浮尾觉得她说得很在理:“啊!那我们刚刚岂不是做了很差劲的事情嘛,老板辛苦藏起来的尸体,我们却要把它翻出来……” 白俞星的脚步顿了顿,她之前担心一无所知的自己会因为信息不对称而被骗,也担心二人是那种老谋深算的人给自己做局,现在她是一点也不担心这方面的事情了。 但她开始担心另外一层意义上的事情了。 白俞星在路边拦了辆车,对二人说:“上车。” 二人均是疑惑:“去哪?” 白俞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当然是治安局啊,我们去报官。” “……” 白俞星见二人都站在原地不说话了,问:“怎么了?” 浮尾认真地给她解释起来:“你知道嘛?我们和治安官是84消毒液和洁厕剂的关系,虽然有时候很好用,但通常情况下是不能见面的啦!” 白俞星突然心领神会了。 她掏出手机:“我姓白,两位留个联系方式吧。” 浮尾说自己姓浮,水骨也跟着说自己姓水。 于是白俞星给她们备注了傅小姐和水小姐。 临走前,刚摇上车窗的白俞星又把它降了下来,“对了,如果一个人没死,也能看到那人的鬼魂吗?” 浮尾:“没死怎么会可能看得到嘛!” 说完浮尾扒着车窗又把脸凑了过去,四目相对。 一个晃神的功夫,白俞星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手,正抵在浮尾额间,她没多在意,就顺势将她从车里推了出去,“好了,我走了。”然后出租车就开走了。 水骨疑惑地问浮尾:“你到底在看什么?” 浮尾:“我在看她是不是也能看到鬼魂啦。” 水骨:“这能看到吗?” 浮尾:“能哦,看眼睛就可以哦。” 水骨:“眼睛?” 浮尾:“那种人的眼睛里,有像是漩涡一样的东西呢,不过她有点不一样,有时候好像能看见,有时候又看不见,不知道是为什么欸。” 水骨目瞪口呆:“等……等一下!你是说你也看得到鬼魂之类的东西吗!” 浮尾:“是啊!” 水骨:“你为什么从来都没说过!” 浮尾:“说了你也看不到呀!” 与此同时,白俞星发现自己的司机非常健谈:“我听你们刚刚说鬼魂什么的吧?” 白俞星没搭话,但司机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会聊鬼魂,是因为身边有人去世了吧,别太难过了。” 司机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人死是没有办法的,我闺女去世的时候,我跟我老婆都很难受,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我老婆眼泪都哭干了,就整天看着她留下的那些东西发呆……” 这下子,白俞星从不想搭话变成了不知道该怎么搭话,“……节哀。” 后视镜里映出司机平静的眼睛:“没事,都过去了,现在我闺女在下面好着呢。” “……下面?” “是啊,无面神大人说会帮我们照顾她的。” 这时,白俞星才明白车上那个用红绳挂着的木制小人挂件是什么东西,这是个盘坐着的人,它没有脸,有六条手臂,正因为车的停止而剧烈晃动。 白俞星掏出钱包付钱。 司机热情地把一张传单连带着零钱一起塞给她,说:“如果你有需要就打这个电话,无面神大人会聆听所有的愿望,只要你足够虔诚,让无面神大人看到你的真心,你的愿望就都会实现的。” 白俞星没吭声,把零钱和传单一块儿塞钱包里,然后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说不清夆城的门派跟地上的水坑哪个更多,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把原有门派的典籍修改、融合,然后一个似曾相识的新门派就出现了。 这些门派像商战一样地竞争门徒,或者应该叫消费者。 发放传单、捆绑营销、限时限量……品种比营销公司还丰富;当然还有那些更古老的戏码,恐吓威胁、虚假的利益诱惑、门徒间的上下级无条件服从制度……这些手段让黑心公司都自愧不如。 它们大多数的寿命也不长,但不妨碍人们旧的没了就去找新的,趋之若鹜。 至于夆城的治安官,白俞星听说治安官的工资很低,治安官们的职业精神也和工资成正比,偶尔会有几个心怀正义的冲动蠢货死得不明不白。 而治安局甚至没给过慰问金,因为付不起。 白俞星从没进过治安局,所以当她推开治安局接待大厅的玻璃门后,先是四下张望了下里面的环境:两个无精打采的接待员、一个睡到地上满身酒气的男人。 以及,墙壁上挂着怪异的装饰画、桌子上有几个人形的摆件——白俞星一个都没认出来、饮水机旁边还放着一个香炉。 没想到治安局竟是门派的集大成者。 她又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鬼魂,发现鬼魂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接待员在接待桌后叫她:“干什么的?” 白俞星走了过去:“报案,我怀疑老碗食堂里藏有尸体。” 接待员听闻后见怪不怪,抽出一张表放到桌子上:“填表。” 整个报案过程不超过三句话,白俞星填完之后还想说点什么,比如问问什么时候去解决之类的,但接待员的眼神却告诉她:别多问,问了也没用,希望你填完表就赶紧走。 白俞星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旁边那个大白天就喝醉把自己送进治安局的男人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里简直称得上是岁月静好。 大概是很多人都觉得花样繁多的门派比治安局更有用,更何况旁边山上就有天工派的总部。 这时,白俞星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大厅太过空旷和静谧,这一声响把醒着的三人都吓了一跳。 白俞星走到治安局门外接起了电话。 “喂?” 第7章 “请问是白俞星白女士吗?” “是我。” “这里是夆城治安局昶安区分局的治安官许行云,我们有个案子需要您的配合调查。” “治安官?”白俞星扭头,不出意外地看到鬼魂没有什么变化,和那晚一模一样,“什么案子?” “您10月17号,也就是昨天晚上去找过朱离女士吗?” 白俞星心头一紧:“她怎么了?” 许行云的语气非常公事公办:“她失踪了……” 失踪了,不是死亡。 “……请告诉我您在昨晚找她是因为什么事情?她当时有什么异常吗?” “我找她是因为……”白俞星下意识地顺着问题回答了下去,但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因为看到她的鬼魂了? 即使治安官们也多少有些丰富的门派信仰,但一知半解比一无所知更糟糕,白俞星怕遇到个相信“鬼魂会找凶手复仇”说法的治安官,直接把自己抓了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于是她换了种说法。 “因为她不接我电话。” “你们约好在当晚见面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接你电话你就去找她?通话记录显示你只打了一次电话。” 白俞星回答得果断:“因为我就是这种人。” 对方似乎不觉得这个回答有问题,他继续问:“那天晚上你见到她了吗?” “没有,她说她身体不舒服,没给我开门。”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去了。” “那晚之后你还见过她吗?” “没有。” 许行云又进一步问:“她平时会去什么地方?” 这是个该问熟人的问题。 白俞星马上就明白了朱离的手机在治安官手上。 她与朱离的这段地下恋情,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即使在朱离的经纪人眼里,白俞星也只是个在聚会上遇到过然后就没什么交集了的人。 而朱离的日常行程,除了忙碌的工作安排外,就只是偶尔的约会,约会的地点也一直仅限于朱离家里。 至于联系方式,二人很少发短信和打电话,她们更习惯使用聊天软件。虽然治安官通过朱离的手机号可以调取二人的通话记录,但她们之间的通话次数聊胜于无,不会让二人看起来有多熟悉。 总之,她们这种程度的保密工作并不足以让这个治安官问出这种问题。 除非他手里有朱离的手机,他已经看到了二人的聊天记录,也知道了二人的关系。 同时,他能问出来这种问题,说明他认为朱离有自主选择的权力,一没有被人物理上胁迫,二没有在手机上看到约她出门的消息,大概还能通过公寓大厅的监控验证朱离是自己离开家的。 那么,朱离到底去哪里了?治安官手里又为什么会有朱离的手机?是朱离出门没带手机?还是他们从其他什么地方获得了手机? 如果是朱离带着手机离开家,把手机遗落在什么地方,那么手机被人捡走的可能性远远高于被送到治安局。 就算有好心人捡到了送到治安局里,治安官破天荒地马上开始处理一起看上去无关紧要的丢手机事件,也能从失窃的地点得知朱离的行踪,不会来问她。 所以,是朱离把手机遗落在家里,自己离开了家,至今都没有踪影。 然后……还有个长着朱离脸的鬼魂在自己身边。 白俞星认为自己不需要在对方已知的情报上撒谎,就实话实说了:“我不知道,她也没告诉过我她平时会去什么地方,我们的约会也一直在她家里。” 对方突然问:“她在你那里吗?” 正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思考白俞星一惊,飞快地抬头看了眼鬼魂,“不在。” 随即她又反应过来,今早她给朱离发过“你好点了吗”的消息,在治安官眼里应该可以证明她早晨的时候不在白俞星家里,所以……朱离是今天上午失踪的? 可是几个小时不见算什么失踪?治安官应该没闲到这个份上,能发现朱离失踪的人多半是那位经纪人,她也不是几个小时不见就报官的人。 而治安官这个问题又很突然,像个试探。 对面这个叫许行云的治安官在怀疑自己。 在这种怀疑的前提下,那句“你好点了吗”也变得像是白俞星在自导自演。 不过白俞星已经确定了,朱离是在她离开后的晚上自己离开了公寓,而且没带手机。 许行云似乎有些怕打草惊蛇:“我们只是在例行问话,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了,你现在在哪?” “……夆城公安局观石区分局,”为了防止扰乱治安官们的搜查方向,白俞星又特地补了句,“和朱离的事情没关系。” “请告诉我你在昨晚之后到现在为止的行踪。” “我昨晚回家之后就睡了,今天上午到了观石区,在一条街上溜了一会儿,中午在一个叫老碗食堂吃了饭,然后就来这里的治安局了。” 许行云重新回到常规问话:“那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昨晚之前,没有。” 许行云选择结束谈话:“好,感谢您的配合,如果她联系你了,或者有什么新情况请及时联系我们。” 白俞星不想结束,她问了个带着点侥幸心理的问题:“除了我,还有谁给她打过电话?” 许行云:“抱歉,这个我们不能透露。” “除了我,昨天还有人去过她家吗?” “抱歉,这个我们也不能透露。” 白俞星深吸一口气后忍住了,做了个文明人:“希望你们早点找到她。” “我们一定会全力侦办,如果您还想起了什么,请随时联系我们。” 电话挂断后,许行云那几个同事都纷纷向他投来希冀的眼神。 当红大明星的失踪案,这些治安官们都背上了这个巨大的压力源,所有人都希望它只是个误会,一个经纪人因为不知道艺人的地下恋情而误以为艺人失踪的故事。 许行云摇了摇头,残忍地坏破了同事们的幻想。 但又给了些希望。 “白俞星说朱离昨晚生了病,没带手机的情况下,她可能是去附近的药店买药了,小吴,你给外头那几个打个电话,让他们重点排查下附近的药店。” “然后……来几个人跟我去排查下白俞星的行踪。” 第 6 章 那个姓傅的门徒说人没死是看不见鬼魂的,但这个鬼魂出现的时候朱离明明还活着。 而且现在朱离又失踪了,她去哪里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俞星在观石区治安局门口蹲了下来,然后给朱离的经纪人打去了电话。 朱离的经纪人名叫陈三郡,她们隶属于仙来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公司旗下除了朱离这个爆红的明星外,还有几个不温不火的小艺人,公司把这几个小艺人塞进电视剧里,也塞进朱离参加的综艺节目里,试图借着朱离的名气带一带后辈,但始终没什么起色。 可是说这是一家只靠着朱离赚钱的公司。 白俞星曾经有些恶趣味地问过朱离:“你没想过离开公司单干?开一家自己的公司自己当老板?” 朱离是这么回答的:“没有必要。” 这不是出于对公司的报恩心理,也不是因为有高额违约金,白俞星觉得朱离只是单纯地没有事业心。 白俞星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对于工作的热情,以至于她在看朱离出演的电影时,根本无法理解这精湛的演技是从哪里来的。 朱离像个裸考能考满分的天才。 白俞星从没去过朱离的片场,也没见过她的同事,但朱离把经纪人的联系方式给了她,说是以防万一。 而今天是白俞星第一次给这个号码打去电话。 “您好,仙来传媒。”陈三郡听上去有些急切。 “我是白俞星。” 对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她应该是在等别的电话,朱离主动打过来的或者其他有关朱离的电话,不过她将这点失落掩盖地很好:“哦,白小姐啊,好久不见,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来治安官还没告诉她自己和朱离的关系。 “我跟朱离在一起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陈三郡咀嚼了下这个词,尝出来了点希望的味道,“所以……” “我不知道她在哪,”白俞星纠正了她的味觉,继续说,“所以我想来问问你,发现她失踪的人是不是你?” 陈三郡不再掩饰她的失落,叹了一口气:“是我。” “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睡前一般都会确认下最终的行程安排,但昨天晚上我没联系上她,直到今天早上她的电话也打不通,今天上午杂志拍摄时间到了她也没出现,她从不迟到,所以我就报官了。” “她家里没人?” 第8章 “没人,家里乱糟糟的,就像有人在这打过架一样,手机也留在了那里,但是看大堂的监控是她自己离开公寓的。” 乱糟糟的,白俞星总算知道治安官为什么这么怀疑自己了,他们恐怕是在怀疑自己昨晚进了门跟朱离打了一架。 情感纠纷,典型到乏味的理由,是治安局的万能药,也是媒体的招财猫,还是门派的踏脚板。 一个白俞星千方百计也没能得到的东西。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公寓的?” 陈三郡说了个时间,恰好是白俞星离开后的不久。 白俞星觉得自己看上去更可疑了。 不过这一天治安官倒也没再来找她,晚一些的时候,治安局在新闻上发布了寻人启事,呼吁广大市民一起寻找,不知道是不是治安官已经排除了白俞星的嫌疑。 朱离失踪的消息已经变得人尽皆知了。 浮尾和水骨看到的时候,以为是那个记者发布了新闻,于是去检查了下卡里的钱。 结果卡里一分钱都没有。 水骨:“记者的钱没有,白老板的钱也没有,为什么会没有钱啊?。” 浮尾把卡收了回来:“受害人小姐的委托是让我们找出元凶嘛,我们还没找到元凶,她当然不会给钱啦,但是记者先生就很糟糕了,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呢。” 浮尾给这个糟糕的人打去了电话。 “喂,记者先生,你的5万块呢?” “哦,是你啊,你的照片呢?” “你不是说只靠消息就能拿5万块吗?” “那是因为你说你手里有证据啊姐姐,我收到你的消息后就去打探了下,那边只说是朱离人不见了,没有关于她死亡的消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朱离失踪了,我就更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她死了啊。” 浮尾插了一句:“我听说你们这种工作是不讲究证据的呀!” “这件事要讲,”记者用笔敲了敲桌子,继续说,“听着,我不在乎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给我证据,20万还是你的,好吗?” 浮尾挂断电话后跟水骨大眼瞪小眼。 水骨:“他不给钱?” 浮尾:“没有尸体就不给呢。” 水骨:“可是他说过没有证据也会给5万吧?“ 浮尾:“恩,太过分了呢。” 水骨:“他住在哪里?” 白俞星在看到治安局发布的新闻后,去了趟昶安区的治安局,她没对这里抱有多大的信任,也不觉得这里的人会告诉她什么消息,但她觉得可能会有人过来提供线索。 她准备从这些过来提供线索的人身上打听出来点东西。 然后她就见识到了一个空前热闹的治安局。 治安局门外停着各大媒体的车,记者们将这里堵塞得水泄不通,手中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是昨晚的雷电又回到了夆城,几个治安官卖力地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不过在走近些之后,白俞星意外地发现话筒面前的人不是治安官,是几个衣着怪异的人,这些人正在镜头前说着些慷慨激昂的话,白俞星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门派,听上去是来传教的。 等她从人群中艰难地穿过去进了治安局之后,这一疑问得到了进一步的解答。 治安局里全是衣着怪异的人,五花八门得像某种行为艺术。这些门派靠着衣服区分彼此,或者说只能靠着衣服区分彼此,所以门派衣服的设计逐渐变得比他们的信仰还要离奇,也比他们的信仰更有创造力。 白俞星在人群中辨认了一番,除了她熟知的那几个之外,还有个穿着白袍的人,那人袍子上全是长长的毛,脸上带着个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脸,整个人看上去像只安哥拉兔。 白俞星想起在司机车上看到的那个挂坠——无面神。 这个千神派大概是信奉着“无就是有”之类的理念,只能用白色,但又不想在门派服饰的争奇斗艳中被埋没,于是另辟蹊径,开始往身上挂白毛。 这时,南边的一扇门开了,有个治安官探出半个身子喊:“下一位。” 这些人居然是来帮忙找朱离的——找到朱离的人一定能名声大振,也就能获得更多的门徒,以及更多的钱。 白俞星像阅兵一样地从队伍的末尾走到队伍的开头,几乎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她,又因为她普通的穿着断定她不是同行,所以没人阻拦她。 不过白俞星就是在找会阻拦她的人,她想看看这里有没有能看到朱离鬼魂的人。 白俞星又从开头走回了队伍的末尾,依然没人能看见。 如果治安局真要用这种方式来找朱离,还不如找点靠谱的,白俞星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傅小姐。” “白老板!” “我这里有份工作你做不做?” “做做做!” “那你来昶安区的治安官局吧。” “可是我们跟治安官……” “别担心,这里都是你们的同行,”白俞星又抬头看了一圈这些奇观们,“哦,我还看到个穿天工派衣服的,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但浮尾犹豫的从来不是自己未来的主业,她在犹豫自己现在的主业。 白俞星见她没吭声,于是又说了句,“我加钱。” “做做做!老板我们马上到哦!” 此时的浮尾二人正在记者的公司楼下蹲守,挂断电话后她们毫不犹豫地调头离开了这里。 等白俞星见到二人时,发现二人都穿了身衣服——是天工派的衣服,崭新的,崭新到上面的褶子都清晰可见。 白俞星本来打算叫她们,看到她们的样子后一时忘了出声,也忘了合上嘴。 二人在一众奇装异服中看见白俞星后兴冲冲地凑了过去。 然后就被人拦住了:“插什么队!晚来的后面排着去!” 白俞星给她们让开了位置:“我是替她们排队的。” 那人不满地嘟囔了声,也没再说什么。 浮尾问她:“白老板,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呀?” 白俞星又凝固了一瞬:“你们……我刚刚还在为没法在花样上做文章就在新旧上做文章的你们感到钦佩,结果你们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水骨接话:“白老板,我们专业。” 白俞星先是问了问浮尾:“你说过你能看见鬼魂对吧?” 浮尾点点头。 白俞星接着道:“那你看我身边有没有鬼魂之类的东西?” 浮尾视线都没挪一下:“你身边没有鬼魂啊。”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没有?”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没有。” 白俞星没再问什么,只是把工作内容告诉了她们:“有个叫朱离的明星失踪了,你们是来找她的。” 浮尾转头去看水骨。 水骨也仰头看着她。 二人相对无言。 她们因为找不到朱离尸体而害怕失去主业,现在又因为找不到朱离尸体而即将失去未来的主业。 钱赚不到不说,还搭进去钱买了两身衣服。 白俞星没注意二人的表情,她有些茫然地眺望着队伍,然后跟一个治安官对上了眼。 那治安官惊慌失措地打开了另外一扇门,钻了进去。 “许队!!!” “干什么呢,能不能稳重点。”许行云正皱着眉头看着单面镜,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隔壁房间那些行为艺术家们的表演。 “报告许队!嫌疑人白俞星就在外面!” 许行云依旧不满意,“什么嫌疑人,就算她是唯一一个有嫌疑的人,也不能叫嫌疑人。” 但他站起身来拉了拉椅子:“来,替我坐这儿看着。” 然后他打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迎上了许多双令他头疼的眼睛。 这些眼睛的主人即将进入那个房间,用浮夸的表演来展现神力,人均巧言善辩,人均多才多艺,但也人均给不出个确切的地点。 他在其中看到了白俞星,一个没有突破口的唯一的嫌疑人。 “白女士,您好,我是许行云。” 白俞星已经在新闻上看见过他了,知道他就是那个什么都“不能透露”的治安官,又深吸了一口气:“你好。”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许行云没有阻止,眼睁睁地看着白俞星离开了治安局,他本想用点别的方式劝说她留下,但有些话被周围的门徒们听到会变得更麻烦,只好作罢。 白俞星再次穿过拥挤的媒体从业者们,然后打开手机给浮尾二人发消息:“待在里面,随即告诉我情况。” 浮尾打字回复:“没问题!” 水骨瞥了眼她的屏幕:“很有问题吧!” 浮尾:“往好处想嘛,这里那么多人,总有人能找到她吧!只要有线索!就什么都好说了呀!” 第9章 水骨:“真的吗?要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该怎么办啊?” 浮尾:“那不是还有治安官嘛!” 水骨:“治安官要是有用的话我们早就失业了。” 浮尾:“……” 水骨:“……” 浮尾:“但是啊!如果谁也找不到的话,那我们的工作也能保住了呀!” 水骨豁然开朗:“对啊!” 第 7 章 白俞星回到家后,又开始琢磨这个朱离的鬼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它出现的时候朱离还活着,傅小姐也说白俞星身边没有鬼魂之类的东西,这说明它压根不是什么人死后就会出现的鬼魂。 白俞星好不容易接受了神神鬼鬼的东西,却发现自己的问题跟神神鬼鬼没什么关系。 而这个问题得不到解答有两大原因:一是朱离失踪了,二是这个鬼魂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反应。 和它说话,它没有反应;碰一碰它,会发现手穿了过去。 它就这么默默地跟在白俞星身边跟了整整一天,比空气还要安静。要是再这么继续下去,早晚有一天白俞星会因为过于习惯而忘了自己身边还跟着个它。 就在她苦思冥想的时候,房间外传来了敲门声: “二小姐,吃饭了。” 白俞星回过神来,草草地整理了下衣服,下了楼后发现哥哥和父亲已经入座了,从哥哥的表情来看,恐怕父亲的餐桌教育已经开始了。 “……爸爸这是为了你好,就算你有那个天赋,你赚的钱连你现在住的房间都买不起,更何况你没有这个天赋。” 白俞星的哥哥叫白俞林,从小听话懂事,是个别人家的孩子,按照父亲的规划念完了大学后,迟来的叛逆期终于到了——他现在沉迷做音乐。 白俞星听过他的歌,没有一点音乐天赋,但是硬做,这种劲头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厉害。 白俞星觉得他喜欢音乐的唯一理由就是父亲的反对。 通常在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靶子的情况下,白俞星是很少进入战区的,但今天白俞星刚一露头,话题就来到了她身上。 白父面带微笑:“俞星,最近你在做什么事情?” 白俞星拉开座椅坐下:“没做什么。” 白父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听赵阿姨说,今天有治安官来家里问关于你的事情了。” 白俞星没什么表情,选择了沉默,但她看到埋头吃饭的哥哥快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白父继续说:“爸爸投资的那部电影《沉默来电》已经到了选角阶段了,大家都很忙,工作很辛苦,压力也很大,俞星你可要懂事啊,不要像你哥哥这样。” 白俞星点点头:“知道了。” 吃完饭后白父就出门了,虽然不知道是去参加什么聚会,但从没有要求兄妹俩一同前往这一点来看,大概是某种商务聚会。 兄妹二人离开餐厅后就进了白俞林的房间,这个房间正在用乱七八糟的乐器来掩盖整洁的本质。 “治安官?”白俞林饶有兴致地问她,“你干什么事了?说来听听。” 白俞星端着盘苹果在钢琴凳上坐下,胳膊肘随意搭着背后关闭的琴盖,她的视线从对面墙上的那幅画转移到天花板上的吊灯上:“干了点非常无辜,但足以让治安官觉得我是最大嫌疑人的事情,而我正不切实际地希望治安官能干点超过他们工资的事情。” 白俞林今晚没怎么吃饭,现在回到房间终于感受到了饥饿,他越过地面上乐器们拖出来的尾巴,打开柜子拿出来泡面:“去找律师吧,律师不行就去找个私家侦探,去帮治安官干另外一部分工资的活。” 律师没有用,私家侦探也没有用,恐怕自己找的门徒也难以派上用场,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我跟你说,我今天在治安局里看到了一窝搞门派的人,都穿得奇形怪状……” 说到一半她就后悔了。 兄妹俩的母亲在二人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据白父的说法,是因为信仰某个门派到癫狂的状态,一头扎进河里淹死了。 不过,虽然说是母亲,但二人并不能确定母亲是否跟自己有血缘关系,毕竟按照白父的秉性,二人不是同一个母亲的概率很高,而这恰好能解释母亲为什么突然爱上了某个人造神。 白俞林在白父的栽培下从小就很优秀,自视甚高,一度以有这种母亲为耻,毕竟在这个家庭里,母亲就是软弱的象征。 直到有一次他在跟同学吵架时,同学骂他“谈个恋爱都得先看看对方是不是自己的亲姐妹”,被迫得知真相的他恼羞成怒,跟同学大打出手,在白俞星的记忆里,这是哥哥成年前唯一一次跟人打架。 后来,他似乎没有再讨厌母亲了,但也依然讨厌任何与门派相关的东西,像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但这道坎不知什么时候随着迟来的叛逆期跨过去了。 他听到后没什么反应,反而问白俞星细节:“你说那个明星失踪的案子?我看新闻说治安官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来破案,神经。” “哥,”白俞星心中腾地升起一种想要和盘托出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那个失踪的明星,我是她的忠实粉丝。” “啊?” “恩。” 白俞林随手抓了本盖泡面上:“我当你要说什么大秘密呢,就追个星?” 二人一同看着那杯被一本崭新的《音乐理论基础》压住的泡面,都沉默了一会儿。 白俞星了然:“你这个音乐压根就没打算学吧?怪不得你写的歌那么难听。” 白俞林坦然:“有些东西跟学不学的关系也不是很大。” 白俞星又问他:“你能靠气味把失踪的朱离找出来吗?” 白俞林:“不能。” 白俞星:“我瞧不起你。” 治安局里真有能找到朱离的人吗?白俞星掏出手机看了眼。 傅小姐没有发消息。 她不禁有些奇怪,这个时间应该排到她们了才对,难道她们是做什么很特别的事情才做了这么久吗? 白俞星打字:“找到朱离了吗?” 对方回得倒是挺快:“老板别急,要晚点才能知道。” 一个小时前,浮尾和水骨二人进了那个房间。 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两个治安官,地上满是让人辨认不出原来模样的垃圾,空气中还有一股刺鼻的烟味,其中一个治安官正在简单地清扫,将它们倒进垃圾桶里,和其他表演用废品混在一起,另外一个治安官关上门后就去把窗户打开了。 两个治安官坐回桌子旁问:“二位需要点什么吗?” 大多数人都会自备道具,但也有人向治安官们要纸笔、香炉、火柴之类的东西,还有人要治安官们一起参与进来手牵手,说是要增加神力。 水骨有些心虚,前面的人都要东西了吗?不要东西的话是不是就会被看出来在作假?不过说要什么东西的话,她又不知道该要点什么。 她对天工派没有一点了解,演都演不出来。 所以她满怀希望地看着浮尾——浮尾说自己能看到鬼魂,她怀里还有一沓契纸。 浮尾:“那么,请给我两杯水吧!” 治安官给她端来两杯水,以为她要开始表演了,就架起来了dv机,另一名治安官也拿出本子写下编号开始记录。 浮尾拿起水喝了一口,然后问水骨,“你怎么不喝,你刚刚不是还说渴了嘛!” 水骨端起水杯紧张地喝了一口水。 然后浮尾终于开始动作了,她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来那一沓契纸,开始清点数目——和餐馆时的情形一模一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等她数完最后一张,她又不慌不忙地将契纸叠整齐放回了怀里。 那个记笔记的治安官写完编号后就没动笔了,现在正拿着笔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说点什么。 浮尾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不好意思呀治安官朋友们,我能做的都做了,但是看上去没有什么用呢。” 这还是第一个说自己做不到的人。 两个治安官一边觉得她们是来捣乱的,又一边觉得她们可能只是诚实。不过现在也没功夫让治安官们去管是不是捣乱了,打开门将二人送走后,治安官继续喊:“下一个!” 水骨跟在浮尾后面走出了治安局时,媒体们还等在这里,挨个采访从治安局里出来的人,但这个门派连同衣服一起都过于寡淡、乏味,众人都假装没看到她们,继续伸长脖子等着下一个人。 水骨好不容易走到没人的地方,刚想问问浮尾该怎么跟白老板交代,二人就被一个背着把木剑、眼含热泪的门徒叫住了,“二位请留步!” 这门徒行了个礼:“请问二位的师父是哪位?” 浮尾和水骨都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也都照着他的样子行了个礼。 这人逮着二人一顿聊,一开始还在哭诉天工派的没落,后来就开始辱骂其他门派的不择手段,骂得那叫一个如数家珍,简直像是在别人家卧底过,最后又委屈地说师父根本不同意他来这种露脸的地方丢人。 第10章 二人一顿嗯嗯附和后总算听明白了,这人叫张和之,为了重振天工派荣光,他背着师父来治安局参加了这次寻人行动,能在这里看见二人,说明三个人志同道合,应该直接拜把子。 浮尾也听得热泪盈眶,她以囊中羞涩为名向这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寻求道具的接济,这人十分大方地把木剑塞给了她,还摆摆手拒绝了二人的感谢,然后背起手、迈着方步走了。 虽然他回去后就为此受到了师父的责罚,但这并不妨碍年轻人在此刻“视为知己者死”的豪情壮志。 二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纷纷感慨:“真是个好人啊!” “啊!”水骨等他消失不见了才想起来,“我们该问问他知不知道朱离在哪里!他这么专业一定知道!” 浮尾毫不客气地将剑背上:“问他肯定不够啦!我们今天就蹲在治安局门口,等人都走光了,就可以进去偷那本笔记本啦!” 水骨马上明白了她说的笔记本是什么——是那个房间里治安官用来记录的笔记本,而且,她想起来治安官局里没有安装摄像头。 治安官局不安装摄像头的原因很简单,一是因为经费不够,二是因为摄像头太贵。 摄像头非常昂贵,买了之后还要专门请人看着,通常只有银行、工厂或者富人家之类的地方有,治安局虽然安不起摄像头,但它坚信治安官这种职业不需要摄像头,如果出事,责怪值班的治安官就够了。 白俞星也不知道傅小姐说的晚点究竟是多晚,她睡前的时候还看了眼手机,依然没有消息,没过多久,她的神智就逐渐被被子吞噬,睡了过去。 而浮尾二人总算等到治安官们下班以及最后一个记者离开,整个治安局只有大厅还在黑夜中亮着灯,里面坐着两个值班的治安官。 “到时候了!我们进去吧!”浮尾刚从旁边的树丛中冒头就被水骨拉了回来,水骨因为紧张用力过猛,差点把她拽倒在地。 “走窗户!”水骨用气声大喊。 二人借着夜色绕到治安局的南面时,发现二楼有个房间还亮着灯,靠窗的位置有个男人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水骨继续用气音说:“这个人就是新闻上的那个负责人吧?” 浮尾确认:“对呢。” 水骨:“治安官好辛苦啊,就算我丢了工作我也不要当治安官。” 二人蹲在下面又等了一个小时,直到她们都开始困乏了,这个房间的灯才熄灭。 “那你在下面等着,我上去了。” 水骨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带上手套顺着管道爬了上去,她不会什么开锁技术,但她一用力就将本就不怎么结实的窗户拉开了。 借着月色,她看到那本笔记本就躺在窗旁的桌子上。 等她带着那本笔记本下来的时候,却没看到浮尾的身影,她在夜色中疑惑地四处张望,直到看到浮尾从西边走了过来。 “你去哪里了?” “不重要啦,笔记拿到了嘛?” 水骨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的问题都解决啦!” 第 8 章 白俞星睁开眼后就第一时间打开了手机,傅小姐终于回复了,她说:“白老板,你为什么要找朱离呀?” 没有给结果,反而给了个疑问句,她从中嗅到了一丝事情办砸了的味道。 白俞星的感觉是对的。 那晚,浮尾开着车和水骨一起回家,水骨坐在副驾驶座上翻看着笔记本,于是她就见识到了人类的语言可以被设计得多么精巧,尤其是在治安官只记录了重点的情况下。 【002号:神灵告诉我,她的灵魂在北方,在一个高处,非常痛苦。】 以夆城最南边的那棵树为坐标的话,整个夆城都是北方;以夆城最深的河底为坐标的话,整个夆城都是高处,这个人看似给了位置,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007号:月神大人说你们中间有人在暗中干扰,妨碍我们对她的找寻。】 意思是找不到人全怪其他人,即使不说她在哪也不能证明自己没有找到她的神力。 【011号:这是神给予她的考验,我们都不该妨碍她。】 人活着是通过考验,人死了也是没通过了考验,总之说考验是绝对没错的。 【018号:大尧尊者的意思是你们缺乏诚意,想要找到她还需供奉更多的香火钱。】 这人竟然觉得治安局有钱可赚。 【021号:无面神大人给我托过梦,你们继续追查会招致更大的灾祸。】 从现在开始夆城所有的灾祸都可以算在治安局头上了。 【022号: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朱离这个人。】 一个不可能被证伪的阴谋论。 …… 水骨看到的是人类的聪明才智集中到这个领域的成果,堪称一本教科书。 浮尾:“怎么样?找到朱离了嘛!” “没有,”水骨合上笔记本,满脸凝重,“但是我已经成为一个专业的高利贷型门徒了。” 浮尾:“怎么可能!好多人呢!那个姓张的门徒也没找到嘛?” 水骨又翻了遍笔记本:“不写那些神的名字的话,在这本笔记里根本分不出来谁是谁……所有人都找不到那个明星。” 浮尾转念一想:“那我们算是安全了还是更糟糕了呀?” 水骨:“这么多人都找不到的话,我们的老板应该也找不到了吧……而且,再多几天,等尸体烂的厉害了,即使被发现了,我们也可以说是有人意外发现了我们埋好的尸体!” 二人达成一致意见,觉得自己的本职工作保住了,又开始思考白俞星的问题。 “有新东西出来的时候,大家即使不喜欢也会去凑热闹吧!”浮尾抓到了新的想法,“老板可能只是在跟风啦!她看到好多门派在那边,就想把我们也叫过去凑热闹之类的嘛!” 水骨赞叹她的聪明:“是的!这样即使我们找不到她也不会生气,只是凑热闹而已。” 到家后,浮尾就给白俞星发去了短信询问:“白老板,你为什么要找朱离呀?” 第二天,浮尾醒来的时候,看到了白俞星的回复:“我是她的铁杆粉丝,见不到她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要死要活。” 开朗的浮尾瞬间心情沉重了起来。 虽然无法从白老板这个愿望上赚钱,但她们觉得自己可以满足白老板另外一个愿望——抓到老碗食堂的元凶。 于是二人就约着白俞星在老碗食堂见面了。 白俞星以为二人是要约自己详细聊聊昨晚治安局里的事情,她曾有那么一瞬间不理解为什么要约在老碗食堂,她们知道老板可能杀了人,老板也知道她们知道老板可能杀了人。 但她又觉得两个门徒约在那么个闹鬼的地方,自有她们的道理,于是也没多问,直接穿好衣服出发了。 到了老碗食堂后,发现这家店门口围了几圈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些什么,不像排队的样子,倒像是看戏的样子。 白俞星好不容易从外圈挤了进去,发现最里面是一圈警戒线,有个治安官守在这里,象征性地驱散着周围的人:“散了散了,都别凑热闹了。” 旁边有两个老人在聊天:“哎哟,造孽啊……” “要我说,肯定是没供奉好,得罪哪家神仙了。” 白俞星凑过去问:“这里发生什么了?” 老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这家的老板啊……死啦!” 另一个老人说:“我听说啊,这家饭馆从昨天中午开始就出怪事了。” 这下子那个站岗的治安官也不说话了,竖起耳朵听着。 “有人说啊,昨天中午的时候在菜里吃出来了怪东西,有味道很怪的肉,还有指甲盖、头发什么的,都说老板往菜里放人肉!” “到了晚上就更不得了了,整个饭馆里都有一股腐臭味,站门口都能闻到,那老板直接把门关了,直到今天早上员工来上班的时候,才发现老板已经死了。” “哎哟,你说会不会……昨天那些人吃到的其实都是老板的肉?” 周围人听到了,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聊天,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老板是恶鬼转世,他之前做的饭都有问题,只是大家都没尝出来。 就在白俞星以为这只是危言耸听的时候,那人拿出来张宣传单,说只要加入个什么门派,神就会救你。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开始四处寻找浮尾和水骨二人。 外面没找到,但店里有个穿眼熟衣服的人一晃而过,她再仔细看去的时候,那人也转身看到了她,是浮尾。 没一会儿,一个治安官从店里走出来,拉开警戒线示意白俞星进去:“两位天工派门徒在里面等你。” 可能是因为天工派总部就在观石山上,所以天工派在观石区还颇有些威望,即使人们信得五花八门,也会给天工派留点脸面——毕竟是邻居。 第11章 所以浮尾和水骨二人刚到老碗食堂的时候,就被治安官当成来帮忙的人给请了进去。 而白俞星是作为第三个破坏现场的人进门的,她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手足无措地跟着治安官慢慢靠近厨房,生怕碰到什么东西把证据给破坏了。 直到她看到了那个老板。 那是一汪红色的水潭,昨天还见过的人正身躺其中,像一座水潭上的岛屿,岛屿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金属制成的树木,它们在菜板上品尝过生鲜、品尝过蔬菜,而现在终于尝到了主人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她在这人身上看到了个模糊的、白色的影子,与身体重叠。 影子与身体,像是哥哥歌曲里面的人声和乐器,是两条毫不相关但均清晰可闻的音轨,被强行混合在一起。大脑无法理解这种混合态,它发出了求救信号,眩晕、反胃,白俞星后退一步,以为自己要昏倒了。 但她猛然想到了什么,站稳身体,回头去看那个一直跟着她的朱离的鬼魂。 模糊的、白色的影子,但是更加稀薄。 “这就是鬼魂哦。” 白俞星心中一惊,随即回过了神,转头去看浮尾。 浮尾拿着折扇,一本正经地继续说:“我果然没看错!你看得见嘛!” 不,这是白俞星自出生起第一次看见这东西。 浮尾在旁边冲着里面大喊:“喂!!!冷柜里有没有呀!” 白俞星这才看到厨房角落的那几个冷柜旁站着两个治安官,还有个身材矮小的门徒——水小姐。 这几个人纷纷朝这边喊:“没有!” “哎呀……那没办法啦,”浮尾用折扇对着后门那道玻璃门一指,“姜队长,那边还有块菜地。” “尸体不一定还留在这里,”白俞星提醒她,“我们昨天来这里找过尸体,我要是他,我就在这期间把尸体移走了。” “先挖挖看吧。”那名姜队长说完就带着人和水骨一块去后院挖地了。 白俞星问浮尾:“为什么要找尸体?” 浮尾蹲下身来,将手虚虚放在老板的头上,“你看。” 那个模糊的白色影子突然颤抖起来,人声和乐器逐渐错位,它慢慢地从身体里析出,像水面上热腾腾的蒸汽,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灵魂和身体是有很多链接的哦,人死后,链接会一个一个地断开,断干净了它就会像这样消失掉,但是,如果很长时间之后还有没断掉的链接,链接就会……变质!灵魂就会变成那种恶鬼啦!” 浮尾说得很轻巧:“所以我们要找到尸体,把尸体烧干净了,链接自然就切断了,恶鬼过不了几天就会自己消失啦。” “那……”白俞星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找不到尸体呢?” 浮尾站起身来,眼神清澈:“我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欸!啊,遇到过另外一种找不到的情况,但不是这种情况……” 这时,去后院的人回来了:“有挖过的痕迹,但是尸体不在里面。” 姜队长看着浮尾:“傅小姐,您说下一步该怎么办?”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浮尾,等着她的进一步指示。 浮尾却看向白俞星,还满脸期待。 白俞星不知道她在期待些什么,十分纳闷,于是她又去看姜队长。 “那就接着去找尸体吧,找到后火化就行了。如果有挖过的痕迹,说明昨天中午的时候尸体就在那块菜园里,白天有员工,老板不方便转移,晚上闹鬼后老板就慌忙把员工都赶出去了,应该是在那个时候转移尸体的,只不过他大概没想到尸体不在店里还会闹鬼吧。” 姜队长点点头,“多谢几位朋友的协助。”然后带人重新回到后院,进入了常规的搜查程序。 “尸体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哦,”浮尾还是一脸期待,“你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嘛?” “更好的办法?”白俞星更奇怪了,“像治安局那样再多请几个人过来群策群力?” 说到这里,白俞星才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傅小姐,朱离呢?朱离的下落呢?” “找不到,”浮尾坚定地说,“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治安局那一堆人也找不到哦!” 意料之中的失落,但白俞星今天还有别的收获。 “关于你刚刚说的灵魂,或者说鬼魂,是死了才会被看到吗?” “当然啦!” “活着的情况呢?” “看不见呀。” “……”白俞星又斟酌了下措辞,“……活着但是还能看见鬼魂的情况呢?” “哈哈哈,白老板你真逗欸。” “……” 店里又安静了下来。 然后白俞星就发现少了个人,“水小姐呢?” 水骨正和治安官们一起找老板的车。 她先是和治安官们找了冷柜,又卖力地和治安官们一块挖地,现在还和治安官们一起找那辆疑似用于搬运尸体的车,对于这位未成年人的鼎力相助,治安官们万分感动:“水小姐,您休息会儿吧,剩下的我们来就行了。” 有人摸遍了自己全身的口袋,掏出来块椰子糖孝敬给她。 水骨没有拒绝这块糖,深明大义地说:“我不累!都是应该的!” 最开始,她卖力是因为想找到元凶从白俞星那赚到钱,但是她逐渐迷失在了这种团队合作的友好氛围中——水骨从未参加过集体活动。 众人在后门的巷子里找到了老板的车,后备箱里空空如也,没有血迹、没有毛发,但里面有些泥土,大概是从铲子上掉落下来的。 带着手套的姜队长捏了一点在手上,仔细看了看。 水骨马上认了出来:“这是观石山上的土!他肯定把尸体埋山上了!” 观石山,树林茂密,万物长势喜人,也是浮尾和水骨比较中意的工作场所。 姜队长不禁感慨幸好这里有个观石山上的门徒,省了不少功夫。 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简单,浮尾和水骨中意观石山的另外一个理由,就是即使你知道尸体埋在山里,你也不知道具体埋在哪个位置。 不过有证据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众人将这辆车仔仔细细地找寻了一遍,总算找到了些树叶,水骨十分慷慨地贡献了自己对于观石山的了解,跟着众人回到治安局后就帮忙划定了搜查范围。 范围是缩小了,但依然不是一两天就能找完的,而且治安局人手也不多,更不可能全天候地上山搜查。 姜队长正头疼着的时候,接到了个电话:“喂,姜队,你让我们去搬尸体,但这个老碗食堂怎么进不去啊?” 姜队长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老碗食堂进不去?” 水骨抬头看了眼治安局里挂着的时钟,已经十一点多了。 是午饭的时间。 也是昨天中午闹鬼的时间。 “还能有什么意思,字面意思,门开着,人进不去,明明从外面看里面没人,但是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两个女人的声音。” 姜队长心头一紧,这是出事了。 第 9 章 磨刀声出现的时候,浮尾正在和白俞星谈委托金的问题。 白俞星大方地表示,寻找朱离的委托金已经给她们打去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等二人找到了再付——无论是死是活。 至于老碗食堂元凶的委托,白俞星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好像有这么一件事后,表示元凶找到了的话,钱照付。 不过浮尾不久前已经收到了水骨的消息,说尸体在山上,鉴于这是个早晚都会找到的事情,白俞星起身打算直接去把钱打了。 然后就在浮尾直呼白老板英明的时候,出现了磨刀的伴奏音。 二人都僵住了。 白俞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后厨里的尸体:“什么声音?那个老板也变成恶鬼了?” 浮尾:“不可能的,他的灵魂早被我送回大自然了呀!” 白俞星哦了一声:“那就是杀了那个老板的恶鬼了。” 浮尾点点头:“昨天菜里的人肉肯定也是他放的。” 白俞星丝毫不慌,她觉得有浮尾在,不会有事,甚至还准备看浮尾怎么大显身手。 但浮尾来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白老板,你先走吧。” 走到门口的白俞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狠狠地撞上了一堵墙——一堵透明的墙。 她捂着额头退了回来,疑惑地看着门外,一个人没有,守着的治安官也不在,同时也没有警戒线。 她隐隐约约明白这又是闹鬼了,而且这个恶鬼不让人走。 昨天中午的时候还只是吓唬客人,客人想走就能走,但是今天老板死了,店也出不去了,这个恶鬼的手段正在升级。 “白老板,你见过朱离吗?”浮尾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白俞星转过身来看着厨房:“见过啊,怎么了?” 第12章 “大家都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呢,所以,白老板,你应该能再看到朱离了呢。” 我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一个正在冷暴力我的朱离,白俞星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鬼魂,然后又看向浮尾:“你对付不了恶鬼?” 浮尾:“只要能让我碰到恶鬼的头,我就可以对付啦,但是它们又不可能站着给我摸,恶鬼都很忙的啦。” 说完她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来那沓对恶鬼有反应的契纸,希望它们能派上用场。 手无寸铁的白俞星从旁边抄了把椅子:“你背上那把剑是做什么的?它可是长了副了一付能对付恶鬼的样子。” 浮尾这才想起来自己背后还有把剑,她用另外一只手将它拔出来,照着电影中看到过的画面摆了个姿势。 磨刀声突然停止了。 二人精神紧绷,死死地盯着后厨,老板的尸体还躺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背上的刀却全都已经不见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店里安静得出奇,像是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突然,浮尾手中窜出一股火苗,紧接着,她拦在身前的木剑被砍成两半,眼看着那把刀就要劈下去时,白俞星将手中的椅子砸了过去。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等到那把刀掉在地板上弹出金属的声响时,二人才来得及去看眼前的情况。 那是由数具人体纠缠而成的鬼魂,它们像树枝一样盘根错节地缠绕、镶嵌在一起,庞大、壮硕,恶鬼不止是一个人吗? 不,不是的,除了最上面的那个头,其他头颅的嘴里都插着一把菜刀,那些不是人,是刀架,它们用以填补空洞的灵魂,以屈辱的姿态供给养料。 这是一个人类灵魂扭曲后的模样。 白俞星轻轻退了几步,重新拿起一把椅子,然后她从侧面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这人现在正躺在后厨门口,是老碗食堂的老板。 而浮尾认出来了最上面的那张脸:“这不是夆城一家人的老板嘛?” 夆城一家人,白俞星想起了这个名字,是街上另外一家生意惨淡、无人问津的饭馆。 驱赶顾客、杀死老板,他想要破坏这家店的生意?因为这家店的老板杀了他?但是这家店的老板又为什么要杀一个毫无竞争力的对手? 不,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办,刚刚把椅子砸过去的时候,白俞星明显地感受到椅子砸到了菜刀,但是穿过了这个恶鬼,普通的攻击对它没有任何作用,而她们又不知道这个恶鬼还有什么攻击手段。 也许傅小姐知道? 白俞星看到浮尾左手抓着一把契纸,右手抓着一把断剑,背靠着墙,慢慢地朝她蹭了过来。 于是白俞星终于对她的专业水平产生了第一次质疑:为什么要抓那么多契纸? 原因很简单,这些契纸上的图案不一样,浮尾不知道上次烧掉的是哪种样式的,只能全部拿着——反正这东西是自动的。 浮尾蹭到白俞星身边时,看到恶鬼的腿上伸出条扭曲的手臂,拉开了互相粘连的部分,捡起地上的菜刀后,向上送了过去,恶鬼接过菜刀后,这条手臂又粘连回了腿部。 那恶鬼握着菜刀,慢慢地插回身上的某张嘴里,随着刀刃的推进,与那个张嘴相连的肢体开始剧烈抖动起来,发出无声的哀嚎,而唯一完好无损的那张脸上出现了快慰的笑容。 白俞星轻声问:“你不能趁机去摸它头吗?” 浮尾:“白老板,对人的期望不要那么高啦,你会失望的哦。” 白俞星:“看完这个恶鬼后,我再也不会对人有什么期望了。” 话音刚落,恶鬼又消失了。 二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环顾着四周,突然,浮尾手中又窜出一道火苗,二人这次反应很快,马上朝着不同方向闪身躲过,菜刀劈开一道刀风,惊得白俞星心脏狂跳。 然后她看到另一头的浮尾迅速扔了木剑,从衣服里掏出来那把见过的折扇。 浮尾“唰”地一下将折扇打开,干净利落地摆好架势,对着恶鬼扇了扇,还真有点驱邪的气势。 白俞星以为傅小姐终于要出手了,心中一喜,然后她就看到这把折扇顺着条抛物线穿过恶灵的身体,啪嗒一下落在地上,还是落在了自己脚下。 这是傅小姐扇扇子发现没用,试图开发第二种用法——投掷。 恶鬼消失了。 就在浮尾开心地咧开嘴角时,手中的火苗再次窜起来,她就地一滚,躲开了第三次攻击。 很显然,也没有什么用。 浮尾直呼:“竟然没用欸!”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这么想着的白俞星第二次对她的专业水平产生了质疑。 这时,二人都发现了一个问题,现在她们二人的距离有些远,白俞星已经脱离了契纸的保护范围,恶鬼现在去攻击白俞星的话,白俞星得不到任何预警。 浮尾快速朝白俞星跑去,而白俞星立刻扑进旁边的桌下。 下一个瞬间,菜刀砍在桌面上,一道裂缝沿着桌子的纹理扩了出去。 白俞星滚到另外一个桌子下面,然后对浮尾喊:“躲桌子下面!” 浮尾二话没说照做了。 二人都躲在桌子下面,恶鬼知道她们在哪,但下一刀劈来的时候,依旧砍在了白俞星头顶的桌子上面。 白俞星猜的没错,这个恶鬼,不肯弯腰。 掉了的菜刀都要别人给它捡;宁可做无用功地砍桌子,它也不肯弯一个腰去砍桌子下面的猎物。 它认为自己是国王,国王不需要弯腰,而国王需要臣民才能存在,所以它离不开其他人,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就自己创造出其他人。 但是臣民不能比国王强,它对老碗食堂做的一切不是什么商业竞争,也不是什么对凶手的报复,而是老碗食堂的成功让他不像个国王了,只有将老碗食堂踩到脚下它才能确保自己国王的位置。 傅小姐说过,恶鬼的诞生是因为断不开的链接变质,现在,白俞星终于理解这奇怪的说法是什么意思了。 恶鬼是人类内心深处某个部分的扭曲。 它不是人,但有着人类特征。 不过,虽然明白了这个恶鬼是怎么一回事,但她也意识到想要摸到这种恶鬼的头更难了。 此时,在老碗食堂的门外,水骨和几个治安官焦急地想着办法,一路上给她们打去了无数个电话,都打不通,而绕到后门的治安官们也通过对讲机发来了消息,伴着滋滋作响的电流声:“从后门也进不去。” 怎么办? 一个声称自己看得到鬼魂,但是除了一身或偷或讨要来的道具外,什么都没有的浮尾,甚至这些道具她都不一定知道该怎么用,不,是一定不知道该怎么用。 而另外一个,容易上当受骗的狂热的追星粉丝,只会花钱雇人干活、自己当老板的白老板白俞星。 水骨急得团团转。 她问旁边的姜队长:“有没有炸药什么的,把这里炸开试试?” 考虑到她的身份,姜队长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否决了:“就算真的炸开了,把里面的人炸伤了怎么办?” 如果这两个人能出来,那早就出来了,水骨断定再拖下去二人一定凶多吉少了,她非常果断地快步走到个没人的角落,掏出手机,给她认为最靠谱的人——接头人雁齿——打去了电话。 手机里传来雁齿四平八稳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雁齿平时不会给二人打电话,一打电话就是下达工作指示;二人平时也不会给雁齿打电话,一打电话肯定是出了问题。 水骨连忙把事情都倒了出来:“有个饭馆在闹鬼,里面还死人了,浮尾进去后出不来了,我们也进不去……” “你们?你那边还有谁?” 急着找帮手的水骨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的身份,以及雁齿的身份,她吞了吞口水,说话小心了一些:“一些跟饭馆有关系的人。” “在哪里?” 水骨眼睛一亮:“观石山附近的老碗食堂!” 对方听完后就不出声了,水骨紧张地等着,而旁边有个治安官不知从哪找了个香炉,插上三根香后就开始烧香,然后跪在香炉前磕起头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祈祷。 会烧香的门派太多了,水骨甚至都不知道他拜的是哪家的神。 “她也该有点长进了。”雁齿说。 “什么?”水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水骨,不用管了,已经中午了,你去吃饭吧。” 然后电话就断了。 随着电话一起挂断的还有水骨的大脑,旁边治安官们的讨论声、含糊不清的祈祷声,都变得格外遥远,这一个漫长的瞬间,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水小姐。” 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水骨瞬间惊醒,倒吸一口气后去看来人,是姜队长。 第13章 姜队长本来是想问问她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但是在看到她的脸后犹豫了,这像一张知道父母去世后的小孩子的脸。 治安局怎么可以去依赖这么个小孩子? 不过也可以依赖点别的。 “别担心,我们会有办法的,”姜队长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接着问,“水小姐,要不然你给山上的总部打个电话看看?” 圆谎的本能让大脑重新激活。 水骨不认识山上的人,但她认识那个送浮尾道具的好心的门徒。 水骨点了点头,给张和之打去了电话。 张和之当即表示这个忙一定会帮:“老碗食堂?巧了,我正好在山下,马上过去!” 原来这个张和之就是山上的门徒。 第 10 章 白俞星:“……鬼魂、恶灵之类的东西能说话吗?” 浮尾:“当然不会啦!” 很好,至少说明朱离没有在冷暴力。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白俞星就在心里直骂自己,都这种时候了还在管这些有的没的,她翻身躲到另外一个桌子下,又继续朝浮尾的方向问:“那它们听得到别人说话吗?” 浮尾喊:“能!” 白俞星心生一计,只要能引导恶灵攻击自己,而浮尾提前在旁边等着,在他攻击的空档趁机摸它的头,就什么都解决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骂它。 于是白俞星冲着恶灵大喊:“所有人都把你当个笑话!这老板一开始就没把你当回事,杀了你后就更没把你当回事了!” 浮尾:“白老板你骂得好脏哦。” 下一个瞬间,浮尾手中又窜出一道火苗,头顶的桌子随即裂开了。 “你不是说它能听到吗!” 浮尾立刻篡改了自己的回答:“有的能听到!” 白俞星:“……” 顾不上骂这位队友的不靠谱,白俞星的大脑疯狂运转了起来。 怎么办?再这么下去就只是在拖延死亡时间而已。 浮尾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白老板!我还有契纸!” 白俞星立刻心领神会,二人马上在同一张桌子前集合了。 白俞星躲在桌子下面,而浮尾攥着契纸站在不远处,只要恶鬼来攻击白俞星,浮尾就能趁机动手,如果攻击浮尾的话,浮尾能靠着契纸躲开。 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白俞星总是隐约有些不安。 契纸,对了,浮尾总是那么草草地攥着一把,白俞星瞥见过上面的图案,都不一样,那么浮尾她有没有数过可用契纸的数量? 白俞星立马朝她喊:“快躲!” 说时迟那时快,浮尾唰地一下掏出把刀子横在身前,刀具相撞之下擦出刺耳的“刺啦”声,震得她胳膊发麻。 刀子脱手了。 但恶鬼手中的菜刀还在下劈、借力丢出,浮尾侧身闪避却闪避不及,她还穿着天工派的长衫,宽大的袖子被菜刀钉在地板上,连带着把她也扯倒在地。 恶鬼从胸口的头颅中拔出第二把菜刀,又要劈下来,浮尾将胳膊从袖子中抽出,拉开系绳迅速向左侧翻滚,躲过了这次的攻击。而白俞星这时也搬了张椅子冲过来,蹬地转髋,抡圆了用力一击,像挥鞭一样地将恶鬼手中的菜刀击飞到了远处。 如果白俞星高中时的网球教练见到了这一击,绝对会改变对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良印象,大喊一声好。 浮尾趁机从衣服中脱身而出,总算安全了,不过她右手手臂处多了道血红的口子,温热的液体正在衬衫上慢慢晕染开来。 浮尾手中那把刀是浮尾从恶鬼身上拿的,准确的说,是腿上。 在她躲在桌子下的时候,曾跟恶鬼腿上的一个头颅大眼瞪小眼,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把头颅口中的刀子拔了出来,是一把水果刀。 现在这把刀子跟一地的契纸躺在一起,然后又重新被恶鬼插回了腿上。 恶鬼腿部的胳膊也将钉在衣服上的菜刀拔了出来递给它。 坏消息是,那种有用的契纸确实用完了。 好消息是,恶鬼正要去拿第三把刀——那把被击飞了的菜刀。 它的行动轨迹是可预测的! 浮尾顾不上手臂上的伤口,随手拽了把椅子跑到菜刀附近,站在上面等着摸它的头。 白俞星也搬着椅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恶鬼,生怕再出变故。 等恶鬼来到菜刀前停住脚时,浮尾已经将手虚虚地搭在它头顶。 用手? 白俞星看到她的动作,一时摸不着头脑,用手就能对付它吗? 但恶鬼那具由无数人体交缠而成的身体开始逐渐解体,第一个头颅消失的时候,插在它嘴中的刀叮得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这时,恶鬼已经将那把菜刀捡了起来,找不到刀架的它似乎有些疑惑,它低头一看,看到了自己剥去那些刀架后的身体,瘦小、空洞。 像一个过分饥饿但却永远吃不饱的人。 它的动作凝固了一瞬。 它生气了。 浮尾预感到不妙:“就还差一点!” 白俞星突然上前一步站在它面前,“我挡不了几下,你快点!” 恶鬼举起菜刀,发疯般地朝着离它最近的白俞星砍去,之前的两次白俞星都是击中了刀柄将刀击飞出去,而现在,为了防止恶鬼有其他动作,她只能拿着那把椅子硬生生地承受着菜刀的劈砍。 不是挡不了几下,而是第一下椅子就裂开了。 恶鬼的身体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颗头颅和一条手臂,它又举起了菜刀。 只要一下,只要再挡住一下! 白俞星将椅子换了个方向,决定赌一次。 然后就在这一个瞬间,白俞星失去了意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只手举着那把已经裂到底的椅子,另一只手向前伸出,而眼前的恶鬼消失了。 她心中一惊,急忙四下张望。 浮尾正从椅子上跳下来:“幸好成功啦!” “刚刚发生什么了?” “白老板做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发生什么了嘛!”浮尾完全没有在意,“反正只要搞定了就好了呀!” 这不好。 因为与恶灵一同消失了的,还有朱离的鬼魂。 正在白俞星心慌意乱之际,她们意识到饭馆已经恢复正常了,因为她们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众人正呆呆地看着里面,一个治安官跪在个香炉前,有个天工派的门徒握着支木剑,这支木剑跟饭馆里躺在地板上的那支一模一样,而水骨和另外几个治安官,手里都拿着根撬棍,似乎正打算把门口的地砖撬开。 水骨跑进来的时候,姜队长掏出手机开始叫救护车。 “你最好识相点!不然我搞死你!” 一个陌生的声音凭空响起,白俞星感觉胸口有愤怒在汹涌。 这是什么? “何必呢,大家都是同行,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说,我能帮的就帮……” 眼前的人转过身来,是老碗食堂的老板,还是那副喜欢陪着笑的样子。 来人的愤怒更盛了,突然拔出别在后腰处的菜刀,向他砍了过去,但对方一直都很警觉,闪过了这一刀,然后从刀架上拔了把刀刺了过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从胸口处传来。 白俞星慌忙低头,却发现自己完好无损。 “白老板,你也受伤了吗?” 水骨睁大了眼睛看着白俞星。 “不……我没有。”白俞星摇摇头。 刚刚的似乎是记忆,这个恶灵生前的记忆。 鬼魂、恶灵、记忆……白俞星感觉事情变得更混乱了,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团乱麻,不但解不开,连个线头都找不到。 救护车来了后将二人拉去医院检查了一番,万幸的是除了浮尾胳膊上那一刀,二人身上就没有别的伤口了。 这可能还要归功于恶鬼,它不是人,简单又好懂,只会一根筋地做自己的事情,对外界的信息也吸收得很少,连二人说的话都听不见。 不过,如果它是人的话,治安官们可能第一时间就把问题解决了,也就轮不到二人遭此一难了。 白俞星将自己看到的像是记忆一样的东西告诉了姜队长,并强调可能是恶鬼的幻觉,需要治安官们再证实一下。 姜队长露出来了个“当治安官我比你熟”的表情。 事后证明白俞星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记忆,因为在白俞星说的位置上检测出了血迹,而夆城一家人老板的指纹也在一把刀的刀柄上找到了。 至于老板为什么不报官,治安局推测可能是比起自己杀了人,他更害怕的是死人的事情传出去,店就开不下去了,这条街上曾经有一家店就是这么倒闭的。 白俞星回学校上课前还不忘给浮尾二人打了钱,她身心俱疲而又心事重重地进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一边听课一边想着朱离。 第14章 朱离和恶鬼一起消失了,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论怎么看都是朱离救了自己。 而她却还因为那种不着边际的直觉怀疑过朱离。 现在,朱离失踪了,自己身边唯一的线索也因为这场愚蠢的冒险消失了。 万一朱离真的死了,万一自己身边那个鬼魂真的就跟那些愚蠢的爱情故事一样,是她留下来的最后的东西来陪着自己,该怎么办? 不,人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无论出生还是离去,即使她是朱离。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就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还是要找到朱离。 白俞星讨厌谜团,尤其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还无法证实的谜团,就像母亲的死因一样。 就在白俞星因为朱离鬼魂的消失而烦躁不安、大脑互博的时候,许行云正在为了笔记本的消失而心神不宁。 【022号: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朱离这个人。】 他看着复印件上的这段话,突然觉得它可能是对的。 昨天晚上,许行云明明记得自己刚刚还坐在一楼的房间里,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对面那些门徒们群策群力,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治安局门外的小路上,而天也黑了,一看时间,已经过去整整5个小时了。 不是他时空穿越了,就是他的记忆消失了。 今天他来上班的时候,向昨天负责记录的同事要笔记本,郑心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许队,笔记本我昨天已经给你了啊,复印件也都分给大家了。” 看来是失忆了。 他来到自己桌前找了找,一点笔记本的影子都看不见,只能要来了份复印件赶在开会前看了一遍。 在会议上,大家一致认为在实际搜查方面,这些门徒们的援手没有任何用处,但这条关于记忆的内容,许行云始终耿耿于怀。 会议后,许行云又找到了郑心,问了下昨晚的情形,郑心虽然纳闷,但还是跟他讲了下昨晚从门徒们进治安局一直到下班的经过。 非常简单,许行云一开始就坐在一楼的房间里看着,结束后又到楼上办公区里待着,在郑心下班前没出过治安局。 郑心还告诉他自己临走前看到他坐在自己桌前看那本笔记。 许行云又去找了昨晚留在治安局值班的治安官,治安官们说昨晚他是最后一个走的。 许行云问:“昨晚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治安官们都摇摇头:“没有。” 许行云又问:“昨晚我是几点走的?” 其中一个治安官告诉他,在他出门的时候自己看了眼时间,是23:11。 许行云记得自己站在治安局外回过神来的时候,是23:14。 但他站的位置与治安局的距离不足1分钟。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边比划着一边问治安官们:“我昨天有没有带着这样的一本笔记本走?” 治安官们摇摇头:“你是空手走的。” 他听到后连忙跑回办公区,查看了下自己桌旁的窗户,窗户虽然年久失修,但部件齐全,也勉强能用,但是现在这个窗户,锁扣断了。 他心中有了个大致的推测:自己离开治安局后发现自己没带笔记本,于是回来拿,结果在路上正好撞见了偷完笔记本的贼,是那个贼让他失去了记忆。 那么什么贼会偷笔记本?这本笔记本上记录着各个门徒对于朱离位置的成果,这个贼是想找朱离吗?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贼能知道这本笔记本的存在,说明昨天晚上肯定来过治安局。 这时,郑心又过来找他:“对了,许队,听小吴说昨天晚上白俞星来过治安局,有没有新进展?” 许行云一拍大腿,嫌疑人找到了。 第 11 章 浮尾胳膊上趴着道10厘米长的伤口,不深,缝合后再打一针破伤风基本上就是医疗服务的上限,不需要多高明的医术。 但医生发现她这条胳膊上有疤,按照疤的形状来看,她经常干体力活,身上肯定还有其他疤。 医生情绪激动,他觉得自己嗅到了商机。 “我们医院提供祛疤服务,便宜,够十条还送一条,您看您需不需来点?” 浮尾想起电影里看到过的桥段,断然拒绝:“不需要!你们这些医生肯定会趁着麻醉的时候偷走我器官啦!” 医生赶忙澄清:“您误会了,在这家医院里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浮尾依然没有同意,同样也拒绝了打破伤风——她已经打过了。 此时,在门外有两个人在等着她,水骨和张和之。 张和之认为这是三人第一次通力合作,消除邪祟,值得一起好好吃顿饭,于是十分热情地邀请二人一同上山,要在山上设宴庆祝。 一听有大餐可以吃,二人立马就答应了。 车辆沿着山路开了半个多小时,总算看到了天工派总部的样子,斑驳的朱漆大门已经掉成了浅绛色,牌匾上写着“天工派”三个字,它像个过时的老古董,石制台阶上的青苔都看起来比它有活力。 张和之说这里是个非常清净、离世隐居的地方,但等二人见到了桌上的菜的时候,才意识到钱也在“世”的范围里。 二人看向张和之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些同情。 饭后,浮尾西服里掏出来沓契纸,都是她从饭馆的地上重新捡起来的,有些还沾着血,她将这些交给张和之:“你看看这些契纸,是少了哪一样呀?” 张和之觉得这问题有点怪:“傅小姐真会说笑,契纸种类那么多,你要是问所有的种类的话,这少了的绝对不止一样啊。” 可当他接过契纸后,他注意的重点马上就转移了,“恩?这不是我们画的契纸吗?你看这张,这是我五师弟画的,他画这个点的时候老往下带,还有这张,这是我大师姐画的,画的狗爬一样,但是师父说外人看不出来照样用就行……” 在观石山下抢的契纸,当然是从观石山上的总部里来的,水骨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的契纸……” “卖的最好的是就是那种基本款——辟邪纹,”他点了点手里的契纸,“这里面怎么没有……” 怪不得浮尾感觉自己用了几次就没了,感情是因为销量最好,当时那个天工派门徒手里的存货不多了。 所以当时那个门徒也在这里,不知道是张和之的哪个师兄弟。 水骨觉得不太妙,拽着浮尾要起身告别:“张兄弟,我们还有急事。” 张和之讶异:“这么急?” 结果二人打开门后,迎面撞上了那个被抢的门徒,“你哪来的朋友……哎哟。”他的话戛然而止,他后退两步,也认出来了眼前的二人。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水骨担心偷契纸的事情被捅出来,而这个门徒却在害怕暴露自己售卖契纸的手段。 张和之丝毫没注意到气氛,热诚地给双方介绍:“李师兄,这是我的两位朋友,这位姓傅,这位姓水,我们刚刚在山下击退了个邪祟。”然后又转了个方向:“两位门友,这是我李师兄,刚刚我们说的卖契纸,他的销量是最好的那个。” 而浮尾突然伸手搭上了李门徒的肩膀,“你那个带着辟邪纹的契纸还有没有了呀?” 李门徒脸色有点难看,但还在硬撑着:“你是要……买?” 白俞星说要买一箱子,于是浮尾点点头: “买哦!先来一箱子!” 李门徒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 但张和之摆摆手,“买什么买,都是朋友!我送你们!” 于是李门徒的脸又垮了下来。 最后,他们凑出来了200多张画着辟邪纹的契纸,放进个木匣子里让浮尾和水骨带走了,当然二人还是付了钱的。 这种契纸50块钱一张,张和之给她们打了个折,只收30,她们打过算盘后,决定按照45的价格去赚一下白老板的差价。 临走前,浮尾还劝说张和之转行:“剑是没有用的呀,你还是研究研究契纸吧!” 张和之十分自定:“只钻研一门还怎么把本派发扬光大!” 在二人走后,李门徒也劝说这个师弟:“你离她们远一点,她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张和之依然十分自定:“师兄,你不了解,她们与我志同道合!我们刚刚还……” “一起击退了个邪祟,”李门徒接话,“我们要是真能击退什么邪祟,还用得着没落得揭不开锅吗?” 张和之听他这么一讲,就背起来师父的尊尊教诲:“我们要坚持不懈,每日勤加苦练,不能操之过急……” 等他背完,发现师兄已经不见了。 “白老板是不是花二百买过这种契纸?” “是哦,那我们卖一百她也发现不了呢,不过白老板是个好人,就不能这么做了呢,真可惜。” “你们是怎么从那种闹鬼的地方里面出来的啊?” 第15章 “很难哦,所以水骨你千万不要去那种闹鬼的地方玩耍,很危险的,”浮尾打开木匣,拿了几张契纸给她,“如果契纸烧起来了,赶紧跑就好了。” 二人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学门口等着白俞星放学,旁边是一整条小吃街,她们中午在天工派里吃得非常清汤寡水,现在闻着飘过来的香味都有些心猿意马,水骨一边吸着鼻子一边问浮尾,“白老板怎么还不下课,不然我们先去吃饭好了。” “白老板说5点下课哦。”浮尾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的时候,铃声恰好响了起来。 水骨眼睛一亮,凑过去看,“终于下课了吗?” 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雁齿。 水骨看到这个名字,立刻想起来今天中午他对浮尾见死不救的事情,于是没好气地说,“雁齿是坏人,今天我跟他说你被鬼困住了,他都不来帮你的。” “啊,雁齿确实是这样呢,”浮尾丝毫没有在意,接起来电话,“喂?” “浮尾,前天晚上的工作,也就是朱离的尸体,你们处理了吗?” “哈哈,”浮尾没有过多犹豫,“处理了哦。” 雁齿立刻做出了判断:“说谎。” 浮尾:“我才没有说谎,你该相信一下我们呀。” 雁齿:“朱离在半月区出现了。” 浮尾:“你知道水獭和海獭吗?它们……” “朱离没有兄弟姐妹,”雁齿打断她后,又重新修正了下自己的话,“有人在半月区看到朱离了,是活人。” 这下子浮尾完全失去了辩解的理由,她开始好奇了,“这样的话,在我们前面工作的人是谁呀?失手了嘛?” 她知道这个人没有失手,因为昨天打开裹尸袋看的时候,她分明没有看到任何灵魂的迹象,但既然有人看到了朱离的活人,那么一定就是负责动手的同事出了纰漏,责任也就不会落在她们头上了。 雁齿语气平稳:“是腹歌。” 如果是腹歌的话是不会出任何问题的,浮尾倍感无奈,“可是,她是活的哦!” “所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这次又偷懒了多长时间?” 与此同时,下课铃响了,白俞星因为中午的事情没来得及回家拿课本,所以在同学还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毫无牵挂的她已经走到了后门口,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名字。 “朱离……” 有几个同学在说朱离的事情,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就又退回了教室。 “不是失踪?” “说是在半月区出现了,自己一个人在吃饭。” “什么什么?所以没失踪吗?” “那昨晚治安局做的是什么?难道是假借失踪之名做的综艺节目?” “有可能,可能只是门主们的大赛之类的吧。” 朱离在半月区出现了? 白俞星快步走到那几个同学旁边:“朱离怎么了?” 白俞星上大学以来,没有住过宿舍,也没怎么和同学说过话,所以她突如其来的主动搭话让这几个同学都感觉很新鲜——原来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孤僻。 “原来你喜欢朱离啊,我还以为你不是那种会追星的人呢。” “……恩。” 有人掏出手机给她看,“有人在半月区的一家甜品店看到朱离了。” 白俞星接过手机时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她小心地用指节夹住手机,防止它碰到手心的汗水,然后她看到了手机上的照片。 这是一张从侧面偷拍的照片,照片的主角穿着连帽衫、戴着口罩,头上有顶毛线帽,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正站在柜台前买蛋糕,白俞星皱起了眉头,这不是朱离的穿衣风格,朱离也不喜欢吃蛋糕,但…… 她看到了这个人的眼睛,那双在失踪前令她朝思暮想、盘桓在她的脑海中不肯离去,失踪后又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但现如今消失了的眼睛。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神情太过专注了,有个同学马上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是不是感觉既像又不像的?拍到这个照片的粉丝也说,要不是看到了这个人的眼睛,根本不敢相信她是朱离,朱离以往都没穿过这种衣服。粉丝们都是光看个部位就能把喜欢的明星认出来了,太厉害了……”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好像……是半个小时前吧……” 白俞星下滑,发现在照片的下面楼主把地址也帖出来了。 “谢谢。”白俞星将手机还给她后拔腿就跑。 水骨不知道浮尾在跟雁齿聊些什么,听上去不是下达新工作的事情,一开始听到浮尾回答“处理”、“说谎”之类的话,她以为是朱离的事情被发现了,于是忐忑不安地听了下去,但听到“活着”的时候,她又开始疑惑。 直到她看到从校门口跑出来的白俞星,她伸手拽了拽浮尾,浮尾抬头去看的时候,看到白俞星已经坐进了辆出租车里。 没有留给二人任何反应的机会,车开走了。 许行云也收到了朱离出现的消息,他先是给她的经纪人打去了电话,经纪人陈三郡说朱离没有联系过自己,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然后他又给朱离的父母打去了电话,这两个人也一切照旧:平时就没怎么联系过,现在更没有。 最后,他想到了白俞星。 治安局的侦察方向起初是落在白俞星身上的,她是朱离失踪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证词也非常不可靠:因为朱离生病了,所以她拒绝和已经来到她家门口的恋人见面? 许行云觉得白俞星在把治安局当傻子。 白俞星将朱离叫出去,然后软禁了朱离,或者更加糟糕,杀害了朱离。 这个设想在起初看上去非常合理。 但治安官们去白俞星家询问了下她的回家时间,发现她没有作案时间,而她们小区的监控也能证明这一点。 于是治安局暂且排除了白俞星的嫌疑。 现在,得知朱离新行踪的许行云有了新的猜测:朱离和白俞星联合起来伪造失踪案,目的是让朱离脱离大众视野,和私奔一个路数,白俞星偷笔记本是想看看朱离会不会被人发现。 许行云觉得这个猜测理论上是可行的,只是总感觉哪里有点怪。 于是他将这个猜测告诉了郑心。 “没有必要,”郑心分析道,“如果是朱离想退圈,没人可以拦她,至于违约金,她有钱,白俞星家也有钱;如果是二人想把地下恋情转为地上恋情,这个方法有点……” “有点?” 郑心给了个非常不专业的评价:“神经病。” 许行云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的话。 治安官们现在能确定的是:朱离一个人去吃甜点,有机会向周围人求助却没有这么做,这说明她没有受到任何胁迫,这个成年人只是不想联系任何人而已。 所以治安局已经没有继续追查下去的必要了。 第 12 章 白俞星过热的脑子是被浮尾的一通电话浇灭的。 “白老板,逃单可不好哦!” 坐在出租车里正在往半月区赶的白俞星,总算把她们之间的交易想起来了。 同时想起来的还有这样一个事实:现在赶过去的话朱离还在那里吗?以及,她还活着的话为什么不联系自己? 这会儿刚离开学校没多久,现在回去和她们交易还来得及,但白俞星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司机回头,虚无的希望再怎么虚无也是希望。 “……抱歉,傅小姐,我现在有点急事,我们的交易……明天再约时间?”完了又补了一句,“我加钱。” “什么呀,原来是有急事呀,白老板你要早说嘛!”听到加钱的浮尾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她。 白俞星挂断电话,然后继续在手机上搜着朱离和半月区的消息,试图减轻这种令人窒息的焦躁感。 在她的背后,有一辆退休后又被返聘的汽车,正在被迫以超出它能力范围的速度追着白俞星的车,所幸它的主人幡然悔悟,决定不再虐待老人,将速度慢慢地降了下来。 水骨问:“白老板有急事吗?” 浮尾打着方向盘转弯:“是哦。” 水骨:“刚刚雁齿的电话又是怎么一回事?新工作吗?” 浮尾:“说是朱离活过来了,所以要让我们把事情解释清楚哦。” 水骨:“?” 浮尾:“不要太惊讶啦,人都是不想死的嘛,说不定朱离就是那个特别不想死的。” 水骨:“人不想死和复活是两回事吧!” 浮尾:“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啦!” 二人走进咖啡馆时,雁齿已经坐在老地方等她们了。 雁齿将手机调转了方向推到她们面前,屏幕上是朱离在买蛋糕时的照片。 毫无疑问,这是个活人。 浮尾:“照片是假的吧!现在不是有电脑能做假照片嘛!” “是真的,看到朱离的人不止一个,”雁齿推了推眼镜,“我们的生意还是第一次出这么大的问题,委托的客人很生气,老板也很生气。” 第16章 浮尾:“不要那么生气啦,生气又没有什么用嘛。” “所以我就来做点有用的事情了,”雁齿拿起勺子搅散了叶子形状的拉花,“你们是怎么处理这单生意的?” 一直没有出声的水骨更加忐忑了起来,她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后她就被点名了:“水骨,你来说。” “我们……” 水骨拉长了声音,大脑趁着这个空档努力搜寻着借口。 死人复活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复活的,但就算她们及时处理了尸体,朱离也会复活吧? 所以,死人会复活才是工作会出问题的原因,和她们一点关系没有,和那点小小的拖延也一点关系没有。 水骨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又略微掩饰了一下:“我们什么都没做,打开后备箱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雁齿没有那么好糊弄,他追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水骨马上又蔫了下去,“昨天上午的时候,早晨还在,没过多久再打开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 雁齿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水骨心虚地看了浮尾一眼,她刚刚把二人没有及时处理尸体的事实供了出来。 可浮尾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正无聊地翻着桌上的菜单,注意到她的视线后,还向她投过去个疑问的眼神。 水骨不想再和她挤眉弄眼,重新低下了头。 “老板希望我们想办法弥补这件事,”雁齿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她,让这单生意重新完成。” 浮尾:“找不到啦!昨天那些治安官朋友们叫了好多看上去很厉害的人去治安局想办法,但是所有人都找不到啦。” 雁齿:“我会和你们一起找。” 雁齿只有在涉及工作的时候才会提供帮助,而他的帮助无疑会是可靠的——至少比浮尾可靠,水骨暗自松了一口气,这项任务看上去没有那么难了。 “另外,老板说只要能好好地弥补这件事,就不会追究责任之类的问题了。” 工作还在。 水骨感觉前途十分光明。 浮尾突然开口问:“雁齿,客人是谁呀?” 雁齿:“你问这个做什么?” 浮尾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就告诉我啦!会有更多线索嘛!” “客人那边有线索了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雁齿拒绝后就招招手将服务员叫过来结账,这次工作会议就此结束了。 “要是能知道客人是谁就好了,”回到车上的浮尾一脸可惜,掰着手指数,“客人生气了,所以老板生气了,老板生气了所以我们要继续干活,那么其实只要把客人处理了,这一单就能解决了呢。” 放松下来的水骨已经饿得受不了了:“快点回去那条小吃街,饿着肚子开会太要命了。” 浮尾:“你刚刚可以点蛋糕吃嘛!” 水骨:“吃蛋糕不叫吃饭!” 浮尾:“但是朱离去买蛋糕了呢,看样子她今晚是要吃蛋糕欸!” 水骨:“可是明星的话,不是都不会吃这种容易胖的食物吗?” 浮尾想了想:“可能是觉得反正都死过一次了,所以什么都无所谓了吧?” 白俞星已经站在了那家甜品店的门口,柜台上摆着五花八门的蛋糕、泡芙、饼干……甜点师的手艺虽然足够让路过的小孩子走不动路,但也没好到让父母毫不犹豫就掏腰包的程度。 不过,现在这里不担心掏腰包的问题,大概是朱离在这里出现过的原因,现在的生意好得出奇,有个店员还拿着喇叭喊:“即使人间蒸发也会想来尝一口的美味!” 人间蒸发。 形容得真贴切。 不出意料的是,这里早已没了朱离的身影,白俞星觉得自己像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行走,视线没有落点,每一步都像在做无用功。 不止是她。 经纪人陈三郡给她打了个电话:“朱离联系你了吗?” 白俞星刚刚为自己找了个新目标,正在这家店里排队:“没有。” 陈三郡的声音非常焦急:“治安官说现在的事情没法继续定性成失踪了,所以要撤案了……” 撤案? 结束了? 白俞星有些茫然。 “……他们说她自己不想联系其他人的话,是没有问题的……” 不对,她不会不想联系我的——白俞星想这么说,但她说不出口。 真的吗?你能确定吗? 你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朱离究竟在想些什么吧? “……她不会不联系我的,”陈三郡继续说,“她很敬业,连迟到都没有过,不可能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我这么跟治安官说了,但是治安官说没有她被胁迫的证据,就只能撤案……” 白俞星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掏出钱包付钱,然后她就看到那张千神派的传单还夹在里面。 于是这张传单成了她回家路上的读物。 【全观全在的无面神——只要虔诚许愿,一切自会实现。】 加粗放大的标题,老套乏味的说辞。 下面是□□的画像,无脸、六条手臂,盘腿坐在个莲花台上。 和白俞星在那个司机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白俞星又将传单翻转过来,传单的背面针对为什么要相信无面神列举了一大堆理由,然后白俞星在其中看到了个熟悉的名字——杜长生。 【著名女明星杜长生小姐的父母均是千神派的虔诚门徒,两位信友说杜长生小姐能取得如此地位,全靠无面神大人的恩赐。】 明明父母是门徒,但传单上将杜长生的名字加粗,下面还详细列举了杜长生的生平与成就,这张传单简直像杜长生的个人简历。 最下面是一个地址,上写可来此处求取神像。 白俞星扫了眼地址,夆城市半月区南环路32号。 半月区。 白俞星马上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了,半月区有许多在夆城深耕多年的门派,出现一个拿明星当噱头的门派也不奇怪。 至于许愿……许愿了朱离就能回来吗? 她心一动,但傅小姐英勇战斗的身姿马上出现在她脑海里,假的门徒只会骗人,真的门徒能做的事情也少得可怜,许愿这种事太过痴人说梦了。 白俞星叹了一口气,把传单收了起来。 回到家后,白俞星就累瘫在了床上,然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到自己和朱离在老碗食堂吃饭,朱离穿着连帽衫,点了个12寸的慕斯蛋糕,说她要一口气把蛋糕吃完。 白俞星连忙去拦她,说她最近要拍戏,不能吃这么多甜食。 朱离幽幽地看着她道:“谁说我只吃蛋糕的。” 白俞星一看那蛋糕,里面分明插着好几把菜刀。 醒来后的白俞星一脸懵,她坐起身来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床边的白色鬼魂,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看着她。 朱离的鬼魂又出现了。 白俞星惊喜道:“……你回来了?” 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白俞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鬼魂没有说话,但它伸出手摸了摸白俞星的脸。 这是鬼魂第一次有动作。 有遥远的回忆带着指尖的触感和手心的温度穿越而来,补上了现在缺失的环节。 白俞星感动之余又发现了不对劲:“你听得到我说话?” 鬼魂保持着伸手的状态僵住了。 “呵,”白俞星一气之下想排掉她的手,但一人一鬼互相又碰不到,于是只能继续动嘴,“所以你前两天在干什么?发挥你精湛的演技扮演空气?那我是不是还得非常荣幸地感谢你的单人定制表演服务?” 鬼魂慢慢地把手缩了回去。 白俞星看着它的样子又有点于心不忍,说于是着说着话锋一转:“昨天中午是不是你救了我?” 鬼魂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长时间都没有动作,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白俞星心一软:“……你是怎么救的?” 鬼魂和她大眼瞪小眼,又是好半天没动作。 不重要,白俞星心想,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问它。 “恩,很好,既然你不演了,那我们就来聊聊这几天的事情吧。” 她掀开被子下床,在桌子上扒拉出个空白的本子,又找了只笔,然后倒坐在椅子上看着鬼魂,“第一个问题……”她把本子搭在椅子的靠背上,边写边问,“10月17号晚上,发生了什么?” 鬼魂没动静。 “哦,”白俞星反应了过来,“那……你的灵魂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 死了吗? 这话说出来太不吉利了。 白俞星把话吞了回去,决定换个说法:“你现在还活着吗?点头或者摇头。” 鬼魂依然没有动静。 第17章 “你半死半活?” 没有动静。 “你不知道?” 鬼魂点点头。 “我那天晚上去你公寓找你的时候,回答我的人,是你吗?” 鬼魂摇了摇头。 白俞星叹气,如果当时她找管理员强行进门,可能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你……被袭击了吗?” 鬼魂迟疑着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袭击你的人是谁?” 鬼魂摇摇头。 白俞星又摸过来手机,将昨天朱离被偷拍到的照片给她看,“这是你吗?” 鬼魂看着照片没动静。 “你不知道?” 鬼魂又点点头。 白俞星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措辞又问:“这是你的身体吗?” 鬼魂点点头。 白俞星立马感觉到了峰回路转,朱离不会穿的连帽衫、毛线帽,朱离不会吃的蛋糕……这些似乎都有了答案:“我知道了,是你的身体被抢走了,我认识两个懂灵魂的门徒,只要我们把你的身体找到,她们肯定有办法让你复活。” 鬼魂摇了摇头。 “你现在摇什么头?” 鬼魂还是摇了摇头。 “……你是觉得复活不了?” 鬼魂点点头。 “没关系的,”白俞星的声音放缓了些,“不管能不能行,我们还是要先找到这个人再说。” 抢一个明星的身体能得到什么?大约就是名和利了,可抢走朱离身体的人没有装作她的样子生活,反而还戴上了口罩,一副要隐藏起来的样子。 白俞星百思不得其解,放大了那张照片问朱离:“你看看这个人的动作和神态,有没有可能是你认识的人?” 鬼魂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 在这一个月来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的驱使下,白俞星鬼使神差地问:“在前面的问题中,你有没有骗过我?” 鬼魂愣了下,然后露出来个让白俞星倍感熟悉的笑。 鬼魂笑着摇了摇头。 第 13 章 浮尾和水骨在讨论后一致认为复活后的朱离根本不用找,因为她很快就会继续拍电影、拍广告之类的,就算不出来工作,媒体也会将她的行踪告诉所有人。 但奇怪的是,直到今天中午了也没有一点消息。 浮尾觉得不可思议:“不是都被拍到买蛋糕了吗?为什么又没消息了呀?” “靠我们根本找不到吧,”水骨认真分析,“想谋杀朱离的客人肯定对她很了解,雁齿这么专业方法肯定也很多,这两个人都找不到的人,我们找不到的。” 责任平摊之后,二人的干劲瞬间消失了。 “那只要我们把这盒契纸卖给白老板,我们就可以休息了呢。” 二人正在小吃街的一家火锅店里等白俞星下课,水骨还穿着天工派的长衫,而浮尾的那件被菜刀扎了个洞,她觉得自己没必要继续穿了,就穿回了那件松垮的西装。 先上桌的是汤底,接着食材被依次端了上来,直到点的东西上齐了,白俞星还没有来。 水骨吞了吞口水:“白老板是不是又要放我们鸽子?” “没有哦,她说会来,只不过要慢点……好像要带两个同学一起来呢。” 白俞星不喜欢人际交往的一大原因就是嫌麻烦,而现在的情况就是对于“麻烦”这个词的最好的解释。 自从她昨天向几个同学问过朱离的事情后,今天去上课时那几个人都用一种友善的、看熟人的眼神看着她,并且在下课后有两个人还要邀请她一起去吃午饭。 白俞星说自己的午饭已经跟两个朋友约好了,但她们表示可以五个人一起吃,更热闹。 白俞星不能理解“热闹”算什么好事,但“昨天她们帮过我”和“现在是个难以拒绝的友善氛围”打了套精彩的组合拳。 所以白俞星最后还是带着这两个同学进了火锅店。 方齐看到穿着门派衣服的水骨很是稀奇,她自来熟地坐下,又向服务员多加了几道食材,然后问水骨:“你是天工派的门徒吗?” 水骨点点头,将牛肉丢进火锅里。 “昶安区很少能见到天工派的门徒,”姚梓欣熟练地接话,“你们是不是都在观石区?” 水骨又点点头,然后努力把头埋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她们去找别人聊天,但这两个人明显没有解读出她的意思,还抓着她不放。于是,从未有过普通交友经历的水骨逐渐开始手足无措,求助似地去看浮尾。 而浮尾正全神贯注地和白俞星聊价格,她笑眯眯地说:“因为是白老板,所以我们卖的很便宜哦,这里218张,每张45块卖给你,一共是9810块。” 白俞星点点头接过了木匣子,“下午给你打钱。” 而方齐和姚梓欣的话题已经离开天工派,转向了前天晚上的那场治安局盛会。 方齐:“我那天守在电视前看了一晚上,摄像机好像扫到了个天工派的,不过没有采访。” “欸,天工派太老派了,电视台肯定觉得没什么收视率,”姚梓欣想起来这里还有天工派门徒,又赶紧找补,“但我觉得天工派就挺好的,现在不是很多门派的流程很复杂吗?天工派只要有契纸就行了吧?听上去方便多了。” 方齐:“说起来,这些人都找到朱离了吗?” 这个名字一出来,整个饭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白俞星看了眼鬼魂,鬼魂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动作。 姚梓欣从锅里捞出来片土豆:“就算找到也没什么用吧,朱离到现在也不出现,我看她就是想退圈了。” “那俞星肯定不乐意了,”方齐看向白俞星,“最近不是有部小说改编的电影要开拍了吗?那个《沉默来电》,粉丝都说主角是替朱离量身定制的,要是朱离真退圈了,小说粉丝不乐意,俞星这样的朱离粉丝肯定也不乐意吧。” 《沉默来电》,白俞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浮尾想到了个好主意,她问方齐:“朱离的粉丝在哪里能找到呀?” “有后援会的论坛,俞星应该知道吧?” 白俞星不知道。 但她明白了浮尾要做什么——通过粉丝的聚集地也许可以找到朱离,毕竟昨天也是朱离的粉丝发现朱离行踪的。 于是一无所知的白俞星一脸诚恳地看着方齐。 方齐看着白俞星的表情,欲言又止,然后掏出了手机,“加一下好友,我把链接发给你们。” 姚梓欣倒是觉得白俞星的反应很合理,她评价道:“你的追星方式也很有你的风格。” 白俞星点开那个链接,然后看到了明晃晃的【朱离后援会】五个大字,标题的背景是朱离的照片拼接图,能看出来这位作图者的审美和心意成正比。 论坛比白俞星想象中热闹得多,作品区、资讯区……最新发帖的板块是交流区,白俞星点进去后,发现在置顶的帖子中,有一个正是昨天朱离买蛋糕照片的出处。 而最新的帖子几乎都是对于朱离下落的猜测和讨论,白俞星一个一个地点进去看,有说朱离工作压力大自己出走的、有说这是公司策划的新活动、还有人说朱离被绑架了。 不过自从那张甜品店的照片出来后,猜测朱离遭遇绑架、遇害的帖子大大减少,神秘学的猜测逐渐增多,比如朱离是在神的旨意下执行秘密任务什么的。 这一类型的猜测颇受粉丝们的欢迎,有个不知道入了个什么门派的人还说,神给每个人都设定了一个历劫的数量,只要达到这个数量就能飞升了,朱离可能正在主动历劫。 这些帖子把白俞星看得一愣一愣的。 浮尾在看了两三个帖子后就下了“没用”的结论,关掉手机继续吃火锅,而白俞星一边吃火锅,还一边继续划手机,她在找有没有“灵魂出窍”之类的说法。 虽然傅小姐没听过“活人灵魂出窍”这个说法,但或许其他门派有呢? 可她翻了好几页都没看到,里面全都是些颇有创造力的推测,有的还有理有据地分析了好几楼。 朱离知道她的粉丝们在背后这么看她的吗? 白俞星抬头看了眼鬼魂,悄无声息地把手里往旁边推了一点,好让鬼魂也看到她手机上的内容,然后继续吃饭,时不时还帮它翻个页。 鬼魂看看她,又看看手机,脸上闪过了一丝无奈,居然也真的看了起来。 但鬼魂那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大大减少了白俞星逗它的乐趣,白俞星翻了几页就把手机关了。 桌上的人没注意她的动作,话题已经从朱离跳转到了电影。 临走前,方齐要走了浮尾和水骨的联系方式,说是朋友的朋友总比其他途径认识的可靠。 白俞星想要反驳这句话,但她不知是该反驳“朋友”还是反驳“可靠”,说是雇佣关系吧,但也不能不算朋友;说是看上去不怎么可靠吧——白俞星对浮尾折扇的妙用印象深刻,但浮尾在老碗食堂里确实解决了恶鬼。 第18章 最后只能拍了怕方齐的肩膀,离开了火锅店。 她准备去治安局。 许行云在得知白俞星来找他的时候,为了防止自己再次失忆,做了一系列谨慎的准备措施,他先是在本子上记录下了【10月20日,下午两点,白俞星来治安局找】,然后又叫上同事郑心和自己一起去见白俞星。 他推开接待室的门,白俞星正闻声抬头。 许行云拉开椅子坐下:“白小姐,关于朱离的事情我们已经撤案了,您今天来是……” 白俞星单刀直入:“既然案件已经撤了,我能查看案件的案宗吗?” 许行云:“您不是当事人,也不是当事人的亲属,是无法查看案宗的。” 白俞星:“经纪人可以吗?” 许行云:“不可以。” 许行云总觉得在偷走笔记本之后,白俞星又要半夜来偷案宗了,于是想要提醒下她,自己已经知道她是偷走笔记本的犯人了,她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他直接戳穿身份:“白小姐,你是宇宙先知会的人吧。” 宇宙先知会,就是那个提出【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朱离这个人】的门派,许行云在自己的记忆消失后,特地去了解了下这个门派,他们主张不可知论,尤其是记忆的不可知。 许行云怀疑白俞星是他们的一员,以消除记忆的方式招揽门徒。 “不是,”白俞星很纳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没过多纠结这个话题,她再次确认了下,“那么亲属是可以申请查看案宗的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谢过两个治安官离开了接待室。 该去见见朱离的父母了。 刚在一起时,白俞星曾问过朱离关于她父母的情况,朱离说她的父母都是教师,平时不怎么联系,白俞星从中听出来家庭关系不是很好,于是就没再问过。 而现在,她希望能说服朱离的父母去治安局要到案宗,因为案宗上很可能会有夺走朱离身体的犯人的线索。 当她按照经纪人给的地址来到朱离父母家的门口时,不觉得这个事情有多难:有良心的话,无论关系再怎么不好也还有情谊在;没良心的话,朱离赚的钱也足以让他们心动。 不管怎么说,朱离的父母不可能拒绝。 “叮——咚——”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眼底有些青黑的女人出现在门边,她看到白俞星愣了下:“你是?” 白俞星看到她疲倦的样子,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气——这人应该在为朱离着急,有得谈。 于是她将手里拎着的那盒大红袍递给她,它半个小时前还躺在白父的柜子里,“我是朱离的朋友。” 女人的脸色突然就变得很难看,她推开大红袍,躲到门后就要关门:“请回去吧。” 她的表情不是被打扰时的厌恶,是恐惧。 这不对劲。 无论是这个女人还是朱离。 白俞星告诉鬼魂想去找她父母的时候,鬼魂没有多大反应,白俞星打开父亲柜子犹豫着征用点什么礼物的时候,鬼魂每个都点了头,一副什么都行的样子。 鬼魂这副样子,除了不说话和碰不到她之外,和之前的朱离没什么区别,白俞星就没多在意。 但朱离母亲的反应太强烈了,强烈到让朱离的平静显得格外刺眼。 此时的朱离正静静地看着母亲,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白俞星迅速伸脚挡住门,急忙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现在也和你一样。” 从门后传来的力道轻了。 “谁啊?”里面又传来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朱离的父亲。 白俞星又试探着把你换成你们:“我能理解你们。” 朱离的母亲重新将门打开了,她眼圈泛红,脆弱得像是即将被风从枝头吹落的秋叶。 白俞星有了初步的判断:无论朱离的母亲在抗拒些什么,朱离的父亲对此都有着相同的立场,这两个人共享着同一个秘密。 朱离的父母将白俞星请了进去,屋子的陈设简单而又整洁,餐厅桌子上还摆着吃到一半的晚饭。 而白俞星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中央摆放着的瓷像,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女人,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手中提着个灯笼,细腻的白瓷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它洁白、纯净,忠实地展现着制造者对它寄予的厚望。 “这是月神大人。”朱父注意到她的目光,介绍道。 “一直以来,都是月神大人保护了我们。”朱母拜了拜瓷像,安心了不少。 保护?保护什么?从谁手里保护? 白俞星茫然地去看朱离,却透过朱离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被7根木制的封条钉死,封条上刻着月相图。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去抓朱离的手,却抓了个空。 封条的间隙里露出断断续续的图案,它们拼成了一个长颈鹿形状的贴图,用来给小孩子测量身高的那种。 白俞星记得朱离没有兄弟姐妹。 这个被封起来的房间,似乎就是朱离的房间。 第 14 章 “那个人不是朱离,朱离早就已经邪祟取代了。” “在她小时候那会儿,她就经常跟变了一个人一样,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语气也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当时以为她是看了电视学的,也就没怎么在意。” “但有时候她的性格也……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突然发脾气……就像……就像鬼上身了一样……” “她六年级那会儿,老师把我叫去,说班里有小孩丢了东西,她说是她拿的,就放在自己包里了,但是老师找了她的包之后,什么都没找到。” “我们问她,‘真的是你拿的吗?’” “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我看见我拿了。’” “我们那个时候就确定她身上肯定有东西了……” “再后来,怪事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我们这栋楼开始死人了,接着每天晚上都有奇怪的撞门声,有天我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朱离在楼道里对着空气说话……” “我偷偷听了会儿,听到她说……说什么不要走门,要从窗户进……” “那天晚上……撞门声没有出现,但是……楼里死了第二个人……” “是她……是她干的……” “她已经杀了两个人了……她已经不是我们的女儿了……” “我们去找月神大人的时候……祭司说我们来得还不晚,还有救…只要我们足够虔诚,月神大人会救她的……” “后来……朱离真的渐渐好了起来,但是我们……我们……没有再按时给月神大人上贡。” “它又回来了……在朱离高中的时候,她们学校……也开始死人了……” “死了好多人,学生和老师都有,我们知道是朱离又出问题了,我们再去找月神大人的时候……祭司说这都是因为我们没有按时上贡,现在只能想办法牵制住她了……” “所以我们……我们就趁她睡觉的时候,用祭司给的封条把她房间封了起来……” “祭司说要想救朱离,就要封印满13天,中间无论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要管,那都是邪祟在骗人……” “只要朱离能挺过去,邪祟就能消灭了,到时候就再也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但是……朱离跑了,她撬开了防盗窗,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月神大人说既然她已经跑了,那就说明现在做什么都晚了,这个人已经不是朱离了,让我们离她远一点,要想防止她再回来作祟的话,就要按时上贡,让月神大人庇佑我们……” “我们没想到这个邪祟还去当了明星,现在她失踪了……肯定是要回来找我们了……” 朱离父母哆哆嗦嗦还带着哭腔的声音吵得白俞星脑瓜子疼,她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临走前还以“怕送错了东西冲撞了月神”的借口又把那盒茶叶拎走了。 楼道里黑灯瞎火的,但有饭菜香从不知谁家的门里飘了出来,像是在用一日三餐粉饰着太平。 白俞星的心被压得沉甸甸的,她欲言又止,每走两步就转头看两眼鬼魂,但鬼魂只是指指脚下提醒她看路。 朱离不该遭受这些,她只是像傅小姐一样能看到鬼魂而已,这种举动在父母眼里却变成了邪祟上身,他们早就没有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了,她只是个需要被处理的邪祟。 白俞星跺了跺脚,声控灯应声而亮。 她停住脚步,转身,张开双臂。 按照白俞星的经验,朱离此刻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抱住她,像所有老套的爱情电影里那样。 但鬼魂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久久没有动作。 白俞星的那点冲动与勇气迅速蒸发,然后被尴尬支配。 第19章 于是她收起手臂,在鬼魂面前竖起了中指。 那盒茶叶被白俞星送到了朱离经纪人手里,陈三郡脸上的迷茫转为了惊喜:“朱离找到了?” 白俞星摇摇头。 朱离的父母是不可能去治安局申请调案宗的,但白俞星看着陈三郡的脸,脑中冒出来了个新的法子。 她们可以去治安局偷,就像电影里那样,一个人放风,一个人动手。 “妈妈,谁呀?” 陈三郡那个年仅6岁的小孩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叫姐姐。” 姐姐白俞星十分冷静地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然后打消了这个拉人犯罪的念头。 最后,她单枪匹马地来到治安局门口——当然,还有个鬼魂——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建筑物,她不知道档案室在几楼,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把守,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绕过大厅里的那两个值班治安官。 她对治安局唯一的了解就是那无可救药的财政状况。 想到这里,她心生一计,带着搞砸了的话就再也不会进治安局的心态,毅然决然地来到那两个值班治安官跟前,敲敲桌子:“查看案宗多少钱?” 她表面上轻松随意,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生怕下一秒就被轰出门去。 对方倒是真的轻松随意:“只能看已经结案的,什么案子的?” 白俞星心中一喜:“朱离的失踪案。” “一万,现金支付,在这看,不能拍照,不能带走。” 白俞星马上离开治安局去取钱了,但等她再回来时,那两个值班治安官又一脸遗憾地告诉她,案宗不在档案室里,应该是还没入档。 明明已经结案了但是至今还没入档。 于是刚刚还在感谢治安局松懈管理的白俞星,现在又开始痛骂治安局的松懈管理。 她看了一眼鬼魂,突然想起来在朱离家听到的故事,朱离家也在昶安区,如果当年有人报官,那就能从治安局这里了解下那两起案子是怎么一回事了。 但当着本人的面调查她的过去,似乎又有些不像样。 她试探着对治安官说,眼神却往鬼魂那边飘:“我还想……看一下几年前的两份案宗。” “时间、地点。” 那个哑巴鬼魂没什么反应,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像是默认了。 白俞星就把时间和地点都告诉了治安官。 治安官收走了她的一万块,白俞星十分怀疑这两个陈年旧案根本值不了这么多钱,他们收这一万的理由,仅仅是知道自己手里有这么多钱。 白俞星跟着其中一个治安官来到了档案室,那个治安官在一阵翻找后,居然真的把那两个案子的案宗翻出来了,看来见到死人要报官的习俗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改变的。 治安官拍了拍案宗上积攒的灰尘,递给白俞星后就站在一边玩手机了。 第一本案宗是幸福巷小区9栋的居民死亡案件,白俞星注意到案宗右上角有个红色的印章,上面有【异常】二字,她指着印章问一旁的治安官,“这是什么?” 治安官耐心地给她解释:“哦,意思是这不是个普通的案子,凶手是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一万块,足够在买完案宗后还获赠一个不会催人赶紧看完的解说员。 这个案子的死者有两个人,是9栋402室的一对夫妻,第一个死的人是妻子,5天后,丈夫也一起死了。 报案人是401室的住户,说每晚都能听到什么东西撞门的声音,已经持续整整三天了,治安官们在第四天晚进入楼道蹲守,一个人在五楼,一个人在一楼,晚上奇怪的撞门声出现后,五楼的人往下跑,一楼的人向上跑,结果两人见面后都说没有遇到过人,而这时,撞门声还在继续。 治安官们在白天的时候询问过住户,住户们都说不知道撞门声哪里来的。 结果,在第五天晚上,治安官们蹲守时没有再听到撞门声,却听到402室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治安官们破门而入时,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一具尸体,颈部有勒痕,而作为凶器的绳子就在尸体的旁边。 他们当即搜查了所有的房间,没有任何凶手的痕迹。入口的大门处有治安官在把守,屋内有开着的窗户,但装有防盗栏。 总之,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4楼逃跑。 除非它是鬼、是恶魔,或者别的门派人士嘴里称呼的东西。 在做出如此判断后,治安官们就象征性地对402的死者展开了一些调查。 首先是尸体的情况,颈部断裂得干净利落,如果存在凶手,凶手的力量明显已经脱离正常人的范畴了。 其次关于死者的社会关系,死者32岁,已婚,没有孩子,父母健在,都住在这个小区里,妻子21岁,事发时不在家中,治安局在事后也没有找到人。 去询问妻子公司的同事时,同事说她已经一周多没来上班了。 2天后,垃圾场那边报案,说发现一名女尸,颈部同样有勒痕,经家属辨认正是死者的妻子,法医初步鉴定的死亡时间为6到10天。 最后,治安局在两位死者的家中发现不少门派相关的摆件,种类不止一个。 治安局没有对此案件下达任何结论,只是说案件已经解决了——因为没再有撞门声,也没再有死者。 白俞星明白如果涉及到神鬼之事,是没有办法下达结论的,可能是丈夫杀了妻子后,妻子去寻仇,也可能是二人惹到了什么邪神招致报复,反正这种东西换一种门派就会换一种说法。 但白俞星想起朱离母亲说过的话,朱离曾在楼道里对着空气说从窗户进。 朱离会这么做,难道是妻子被杀后寻仇吗? 白俞星在妻子照片与丈夫照片之间划了条线,用眼神询问了下朱离。 朱离点点头。 太好了,这件事本质上也跟朱离没关系,她是无辜的。 白俞星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那点“万一朱离做了点什么”的想法也终于不再折磨她了。 “为什么案宗里没有妻子的尸检报告?只有一个粗略的死亡时间?” 如果有详细的尸检,治安局应该是可以做出“复仇”的结论的。 解说员道:“治安官都很忙的,法医更忙,这种神神鬼鬼的案子尸检了也没什么用,反正凶手又抓不到,跟治安官又没什么关系,所以法医肯定会把精力放在那些需要治安局的案子上啊。” 太有道理了,白俞星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不过她又注意到一个疑点,朱离的母亲说是楼里先死了人之后再出现的撞门声,但在丈夫死亡之前,没有人知道丈夫的妻子也死了。 那么朱离母亲所说的死人,不是这对夫妻的话,是谁? 白俞星注意到案宗上还有401室报案人填写的联系方式。 “我能打个电话吗?” 解说员有些犹豫,但那一万块拓展了他的包容心,也拉低了他职业素养的下限:“可以,但不要透露治安局的事情啊。”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 是个女声:“喂?” “您好,我是《夆城日报》的记者,听说12年前幸福巷小区发生过一起夫妻死亡的事件,我能采访一下您吗?” “啊,你说的是402室的事情吧?我还记得呢,当时可不得了了。” 幸好是个健谈的人。 “我想了解一下,在这两个夫妻死亡前,你们那栋楼还有没人去世?” “去世?”对方想了想,“那种奇奇怪怪的没有,只有501那家的奶奶去世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中风了就没救回来,当时501的人请了个天工派的人来家里驱了驱邪,那人还给了他们家几张契纸。” “几张契纸?” “哦,对了,说起来那402家也问他要了几张,哎哟,驱邪完的第二天那个撞门声就来了,我们还以为是那个门徒干了点什么,但那人说跟驱邪没什么关系。好几天了撞门声也不停,然后我就报官了。” 是契纸,怪不得妻子从正门进不来,要每晚撞门。 所以在二人出事前去世的就只是个正常生老病死的人,朱离的父母依然将它当作是朱离的杰作。 朱离的父母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将所有悲剧理解成朱离的所作所为了。 是恐惧在作祟。 “后来啊,那俩夫妻俩下葬后,就再也没出过这种事了。” “……是火葬吗?” “对,都火葬了。” 第 15 章 据朱离的父母说,朱离所在的高中也出了事,死了很多人,这也直接导致二人将朱离关了起来。 不过,从402室的事件来看,这案子跟朱离有没有关系还不好说,也许又是朱离的父母在恐惧之下的轻率判断。 白俞星翻开第二本案宗,看到了青云高中连环死亡案件的标题,不出所料,封面上也盖着【异常】的红色印章。 第20章 报案人是学校的保安,他大清早在学校里巡逻时,在教学楼下方的草坪里看到了一个躺着的学生,他还纳闷为什么会有学生睡在这种地方,结果走近一看,发现人已经死了,就赶紧报了官。 死者名叫唐安,是此校高二3班的学生,成绩优异。在调查唐安的当晚的行踪时,有同学说她是晚自习最后一个走的人,同寝室的室友们也都说她没回宿舍,治安局又去调查了下天台的门,发现门没有锁。 于是治安局本打算就以跳楼自杀结案。 但唐安的家人并不同意这个结论,他们把唐安的尸体抬到学校门口,拉起横幅,上书无良学校、草菅人命,拿着喇叭从早喊到晚,一刻也不消停。 虽然从最后的结果来看,他们想要的其实是赔偿金,而不是唐安的死因,但这一行为在当时迫使治安局再次调查了下这起案件的其他可能性。 这次治安局获得了一个新的消息:唐安似乎与某个男老师在交往。 这是个在班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小道消息。 当然,既然是小道消息,它同时也具备小道消息的一切特征,比如出处不明,比如博人眼球,比如每个传递者的感情都十分充沛——尤其当这种感情是恶意的时候。 “有人说她就是因为和那个老师好上了,才考得这么好的。”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在青云高中强烈的竞争环境下,学生们都无视了这个小道消息里的师德问题与犯罪问题,大家只关心唐安的成绩是否有水分,或者是否可以在她身上发泄下积郁已久的怨气。 是谣言引发的自杀?还是因情感纠纷而自杀? 就在治安局准备调查那名男老师时,男老师被发现摔死在了空旷的操场上,当“摔死”和“空旷”两个词一起出现时,也就意味着这件事跟治安局没什么关系了。 接下来,在学校又出现了两个同时摔死的学生后,学校在某个门派的建议下搬迁了。 这起案件也算成功解决了。 白俞星看得是一头雾水。 如果故事里有一个恶鬼,那只能是死后的唐安,但这个恶鬼究竟在做什么? 白俞星首先能排除的就是,这个恶鬼的行为并不是针对老师的复仇。 夆城一家人的老板想要毁灭老碗食堂,所以它吓唬顾客、杀老板,最后演变成了杀进入老碗食堂的人,如果不能烧掉尸体或者恰好遇到了傅小姐,它还会继续下去。 401的妻子想要复仇,所以它每晚都去撞门,只为了取走丈夫的性命。 傅小姐说,恶鬼出现的本质原因是灵魂与身体的链接变质,白俞星觉得她后面应该还有一句话:恶鬼的所有行为其实是在靠自己摆脱链接,这种行为看上去就像是在满足执念、实现愿望、解开心结……诸如此类。 而傅小姐口中的链接,大概就是那些让人魂牵梦萦、无法释怀的东西,是足以让人类放弃所谓理性思考的东西。 就像塑身入骨、无法剥离的记忆。 如果唐安的小道消息是真的,它因为情感问题向老师复仇,那老师死后就不该出现下一个死者,如果它是想顺带着向传播消息的人复仇,那第一天也不可能只死一个老师——后面的两个学生是同时死的,它没有一天只能杀死一个的限制。 白俞星将案宗交还给那位解说员,又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在备注的时候,职位的名称刚打了一半,白俞星又把它删掉,改成了“贩子”。 临走前,白俞星反复提醒他如果朱离失踪案的案宗入档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我想去你的母校看一看。” 白俞星认为这个案子是可以继续追查的,因为唐安的家人将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在借着爱女心切的名义要到赔偿金后,肯定会“爱女心切”地给唐安风光大葬。 在夆城,风光大葬意味着土葬。 土葬就意味着唐安的恶鬼有可能还留在旧学校里。 但朱离摇了摇头,指了指漆黑一片的天空。 “太晚了?” 朱离点点头。 案宗上的记录闪入白俞星脑海:尸体都是第二天一早发现的。 可学生们白天都还正常上课,这说明唐安的恶鬼是在晚上行动的。 晚上正是去找恶鬼的好时候。 “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白俞星算了算,“你……正在上高一?” 朱离又点了点头。 “所以……你知道关于这个恶鬼的事情吗?” 朱离摇了摇头。 “只是去看个究竟吧,至少……也要知道害你被关起来的这件事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就算没有这件事,还会有下件事。 朱离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 白俞星:“我又不傻,今天我只是在外面看一眼,如果看到恶鬼了我马上跑,反正我有契纸,要想解决恶鬼我肯定明天叫上傅小姐她们再去。” 其实说服一个鬼魂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根本无法阻止白俞星。 白俞星是铁了心要让这起案件水落石出,来证明朱离的清白。 没过多久,一人一鬼就站在了青云高中旧校的门口。 除了满地的落叶和长势自由的花草树木外,看不出来这是个废弃的学校,四周安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树叶时的沙沙声。 白俞星轻手轻脚地走进学校,躲在校门口的一棵树后观察着学校,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几栋矗立在夜色中的教学楼,她拿着张契纸静静地等着,想着也许会和老碗食堂一样,出现什么变化。 但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自己猜测错误,唐安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了? 或者,是她不够深入这所学校。 黑夜会滋生不安,不安会消磨勇气,白俞星在做了一番思想挣扎后,还是慢慢地退回了校门口,准备明天找了傅小姐再过来看看。 而旁边的朱离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白俞星要踏出校门口时,手中的契纸凭空燃了起来,她急忙收回脚,然后发现校门外的景色变了,开裂的塑胶跑道、杂乱的草坪、不远处锈迹斑斑的球门……她正站在一个操场上,但她回头一看,背后还是那几栋教学楼。 “怎么回事?” 白俞星蹲下身捡了几块石头,石子在塑胶跑道上蹦跶了几下后滚进了枯叶里。 不是幻觉。 她向前一步踩上塑胶跑道,脚下也是实的,面前是几个篮球场,而右手边的是几栋同样褪色了的楼,这几栋楼的模样和从大门那边看到的是一样的,只是现在看到的是背面。 操场与学校的大门连接起来了。 白俞星借着月色向远处张望,发现穿过操场后就能来到学校的后门。 既然不能从正门走,那从后门走总行了吧。 白俞星又摸出来张契纸,朝着后门走过去,可刚走没多久,契纸又燃了起来,她立刻停住脚步,这次大半个操场连带着后门都不见了,面前竟出现了一道虚掩着的门,门牌上写着3-1。 门的关节已经锈蚀,推开后被折磨出“吱——”的声音,黑板、讲台,这是一间教室,但讲桌跟课桌椅都不见了,大概是学校搬迁时把能用的也一起搬走了。 白俞星透过破碎的窗户往下看,能看到楼下的草丛和树木,这里是三楼,可教室门外是操场。 她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摔死的了,是晚上在校园里走着走着,下一步脚底就悬空了。现在的校园就像是一场怪异而又混乱的梦境,它们被随意打乱重组,无关于逻辑,也无关于规则。 她是从什么时候踏入这个怪异的空间的?是从刚进学校的时候吗? 可白俞星最开始在门口的树后躲了很久,学校都没有什么动静。 直到她试图离开学校。 白俞星站住不动了,如果她不能离开,不如让外面的人想想办法的好,可她掏出手机后却发现没有信号。 她想起姜队长说过,当时外面的人往老碗食堂里打电话,根本打不通。看样子现在的学校应该和老碗食堂差不多,只不过没有一个拿着菜刀的恶鬼,似乎安全得多。 或者说,只要白俞星不试图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事。 于是白俞星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讲台的边缘后在上面坐了下来,“我看这个学校是不会放我们出去的,干脆在这里睡一晚吧,天亮了应该就恢复正常了,明天我再去找傅小姐。” 她双手抱腿,将头埋进膝盖里,真就不动了。 不过她手里还攥着张契纸,看来是打算把它当作危机闹钟来用了。 说是睡觉,可白俞星睡得并不踏实,她的一部分意识仍然在留意着周围的响动,偶尔被树叶的沙沙声吵醒时,抬头会看到鬼魂正安静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许现在整个学校最恐怖的东西就是这个鬼魂了,她这么想着,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安心,又把脑袋埋了下去。 第21章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半睡半醒中听到了 “吱——”的一声,她的意识猛地回笼,可下一秒又突然陷入了沉睡。 一阵晚风吹过,有片云彩慢吞吞地移开了位置,月光穿透静谧的夜色,温柔地抱住坐在讲台上的那个穿着一身黑的人,她新染的奶黄色头发在月光下泛着白。 这人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契纸塞进包里,又摘下包放在离门口最远的窗台上,然后走到门边看着门外的来人,来人穿着一身校服,背后有青云高中四个字,她没有脸,像戴了一张忘记画出五官的人皮面具。 这是唐安。 “9年了,你还没找到出去的路吗?我都特地把那三个人给你送过来了。” “白俞星”的声音平淡,还带着点冷意。 这不是白俞星平日里的语气,也不是白俞星记忆里朱离的语气,这是朱离父母所熟悉的、令二人惶惶不可终日的女儿的语气。 没了那副温柔的皮囊,朱离的声音呈现出了它该有的样子。 朱离看着她没有面孔的脸:“也对,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当然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9年前,刚上高二的唐安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混乱,没有落脚点、无所适从。 她与父母没有成绩之外的对话,家和宿舍都只有一个睡觉的功能,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于是她渐渐地开始看人的眼睛,希望能在别人的眼睛里找到答案,或者说,找到自己。 她像四分五裂的镜子寄居在他人的眼睛里,是她,但又不是她,镜面映出的人总会让她感觉到陌生。 直到她遇到那个老师,老师的眼睛更加炽热,也更加扭曲,即使是那个总考不过自己的男生,眼神里也残留着像她的东西——成绩,但在这个老师的眼里,什么都没有,那里面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她突然明白了,眼睛不是答案,只是牢笼。 她被眼睛囚禁,也被这所学校囚禁。 某一天,她认识了个和她有些相似的人,那个高一的学妹和她说:“那就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吧。” 再后来,就是无尽的噩梦,她不知道在这个噩梦里循环了多久,她只是盲目地希冀着:下一扇门后面就是出路。 “白俞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留在这里,等天亮。” 这个无脸的恶灵就乖乖地坐到了讲台边,不动了。 第二天,白俞星一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睡得浑身酸疼,她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讲台上,身上沾了一层灰尘。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然后就看到了坐在讲台边的陌生人,她穿着校服,背对着自己,而鬼魂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陌生人穿着校服……难道是…… 白俞星试探性地叫了声:“你是……唐安?” 陌生人没有任何动作。 白俞星慢慢地绕到陌生人的面前,看到的是一张没有面孔的脸。 第 16 章 浮尾收到的指示是:拿着契纸,走慢点,契纸烧起来了就停下来。 但直到浮尾和水骨穿过空旷的走廊、走进3年级1班的教室,什么都没有发生。 教室里只有白俞星和一个恶鬼。 白俞星抱着手臂指了指恶鬼,“就它。” 恶鬼一动不动,呆坐在讲台边。 “好安静哦!”浮尾绕着这个安静的恶鬼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个正因为鬼魂的再度消失而一脸烦躁的白俞星,“白老板,你比它更像恶鬼呢!” 水骨好奇地盯着面前的空气,伸出手摸了摸,“这里就是鬼吗?我摸到了吗?” “你摸到啦,你的手从它的喉咙里穿过去啦!” “啊,”水骨收回了手,“对不起。” 浮尾蹲在恶鬼跟前,伸手搭在它的头顶,这个恶鬼就在浮尾的手下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所废弃学校里的最后一个学生也毕业了。 浮尾和水骨谈话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轰隆隆的读书声,烦闷、吵闹,像在教室里酝酿着一场暴风雨,白俞星看到了门、走廊、楼梯、跑道,有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正不断地向前迈步。 离开教室、离开吵闹的人群,但这些由人类铺好的路最终又将这双脚送了回去。 他人即地狱,同学眼中的唐安、老师眼中的唐安、父母眼中的唐安,这些唐安不尽相同,可都不是唐安,她被周围人眼中的唐安所困,逐渐迷失了自己。 但她又无法真正脱离他人,有多少人存在,就会有多少个唐安。 想要逃离所有人,这难道就是她自杀的原因? 白俞星从回忆里体会到了唐安的恐惧和迷茫,这些感情又很快被白俞星本人更深层的无力感所淹没。 如果当时我在,说不定能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切。 “它走了吗?”水骨问。 白俞星回过神来。 “走了!”浮尾站起身来,“这个灵魂也回归大自然啦!” 当三人离开学校时,白俞星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恶鬼只是在晚上行动,那么,那个老师又为什么会在这么晚的时间里来学校? 这可能是个永远得不到解答的问题了。 不过,有什么东西突兀地从白俞星的意识深处里浮出——朱离曾给楼道里的那个恶鬼指过路。 她摇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她不能在朱离失去身体、又得知朱离的过去后,还继续用那种怀疑的目光去看朱离,她绝对不能和朱离的父母一样。 即使她的怀疑已经成了习惯。 所幸在这次看到的回忆里,没有朱离的身影,这或许正意味着此事与朱离无关——唐安只是一个迷失了的高中生而已。 白俞星回到家时,看到哥哥正站在客厅的一张桌子前观察着什么,那是一副画,用胡桃木画框装裱,但还没有被挂起来,正斜斜地靠在桌后的墙上,从白俞星的角度只能看到侧面的画框和大致的黑白色调。 白俞林听到动静,回头问她:“夜不归宿?” 白俞星走近了些去看那幅画:“夜不归宿。” 这是一副风景画,画的是河堤旁的一棵柳树,河水干枯,已经露出了河床,而那棵柳树歪着脖子半死不活,虽然从中分辨不出季节,但对画上的两位主角来说季节已经无所谓了。 白俞星没看懂这幅画:“这是什么?先锋艺术?” 白俞林:“是感谢信,以杜长生的名义送来的,她现在是《沉默来电》的主演了。” 《沉默来电》,白俞星总算想了起来,这是父亲投资拍摄的电影,看来在最适合当主演的朱离失踪后,片方选择了另外一位当红明星。 方齐说原著的粉丝和朱离的粉丝都希望由朱离来出演,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些粉丝们可能会失望吧。 粉丝们会失望,朱离一定不会失望,白俞星觉得朱离对于自己能否出演这部电影根本不在乎,她既没有听过朱离提过《沉默来电》的原著,也没听朱离向自己打听过自己父亲的选角计划。 她像个没有梦想的人恰好从事了个造梦的职业。 但她的竞争对手杜长生倒是看上去有些梦想,毕竟还送来了副画。 白俞星又重新欣赏了下这幅毫无生气的画,对杜长生是否有梦想这件事产生了些动摇:“感谢信?它像封威胁信。” “这叫艺术,”白俞林指着河床上一处隐藏的签名,“江神子,最近大火的新锐画家,评论家们说她的画是神的预言。” 白俞星:“预言我没看出来,但我看出来你向父亲屈服了,是不是?对送画的事了解得这么清楚?” 白俞林不置可否:“我的卡停了。” 白俞星:“出息。” 二人看着画沉默了一会儿,白俞星对白俞林盯着画看的行为有了新的解读,她突然震惊地看着他:“你想把这幅画卖了?” 白俞林也震惊地看着她:“是你疯了还是你觉得我疯了?” “哦,没什么,”白俞星又把头转了回去,“只是自从昨晚见过两个治安官后,我对这个世界有了点不一样的看法。” “什么看法?” “钱比我想象中的还好用。” 白俞林倍感欣慰:“你理解我了。” 白俞星:“不,没有。” 《沉默来电》的选角已经结束,所以当天晚上,白俞林就跟着父亲出了门,去跟导演、主演们聚餐了。 白俞星下课后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就只剩了她跟赵阿姨两个人,她难得清静地吃了顿饭,然后窝在房间里刷起来朱离的后援会论坛。 帖子更新了不少,粉丝们众说纷纭,但唯独没有新的照片。 白俞星下意识觉得,是那个抢走朱离身体的小偷变得更警觉了。 这似乎印证了白俞星的猜测,这个小偷确实正在努力避免被其他人发现。 第22章 为什么? 如果偷走的不是身体,而是一般的财物,藏起来的原因有:逃过法律的追诉期、当下没有出手的方式、偷到手自己收藏。 首先是追诉期,这个小偷要等到认识朱离的人都死光了再出现吗?那实在是不可能,毕竟朱离年幼的粉丝也不少,等年幼的粉丝长大成人再入土为安,小偷下辈子都开始上学了,所以这条可以排除。 其次是当下出手的方式,是要将朱离的身体转卖给其他人吗?可既然要转卖,应该藏好赃物,为什么又要用朱离的身体去甜品店?这条也排除。 最后就是偷到手后自己收藏,也就是说小偷想换一具身体自己用,如果这条成立,那么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就是在朱离的明星身份外,为什么非朱离不可? 白俞星觉得她需要换个切入的角度,比如先思考一下朱离的身体是怎么被夺走的,于是她给傅小姐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浮尾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刚刚起床:“白老板。” 白俞星看了看时间,才晚上9点,早听说天工派的门徒们都修身养性、早睡早起,但她没想到会睡这么早,当下不免有些愧疚。 “不好意思,傅小姐,你们……睡这么早?” 浮尾和水骨早上从废弃学校回来后就开始无所事事,非常舒坦地休息了一天,浮尾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 “只是偶尔会这么早啦,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希望不是叫自己出门的事情,浮尾在心里祈祷着,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出门,只想重新躺回去。 “我想找你咨询一些事情。” 浮尾喜上心来:“咨询呀!咨询好呀!您说吧!” 白俞星的笔尖在那排字下面划着横线:“活人的灵魂可以侵占其他人的身体吗?” “白老板,你一直都在问我很有趣的问题呢,上次你问我人活着能不能看见鬼魂,现在又问我灵魂能不能侵占别人的身体,你这样有创意的人应该去拍电影啦!” 白俞星一时竟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夸奖,“……谢谢,那答案呢?” “人的身体像是灵魂的容器一样的东西,身体会影响灵魂,灵魂也会影响身体,如果不匹配的话,肯定会出问题的吧,最坏的结果就是身体和灵魂都会遭受折磨啦然后死掉,所以就算侵占了也没用吧。” 白俞星记下“灵魂”、“身体”、“容器”之类的字眼,又问:“如果是鬼上身呢?就是那种人死后的鬼魂侵占别人身体的情况。” “恶鬼的情况嘛……如果对方已经死了的话,那就可以随便侵占啦,只是尸体会慢慢烂掉而已,但是如果对方是活着的普通人,会物种不匹配啦!” “物种?都是人的灵魂,也会物种不匹配吗?” “只是说个大概,白老板你不要这么较真啦,你想,恶鬼和它身体的链接是坏的,活人和自己灵魂的链接是好好的,硬生生把这种灵魂送进活人的身体里,肯定会出问题的吧?就像草食动物吃不了肉一样啦!” 在浮尾卖力地解释下,白俞星只听懂了个结果,按照浮尾的说法,其实无论是那种情况,身体作为容器最终都会出问题。 身体都会出问题? 难道过不了几天就会在新闻上看到“发现朱离腐烂的尸体”的新闻吗? 白俞星赶紧问:“人的身体被占据后通常多长时间会出问题?” “不知道呢,这个因人而异吧!万一有的灵魂跟身体的匹配度还算不错呢!” 傅小姐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而白俞星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很多事情,又好像是什么都不知道,问来问去,答案就是依然没有答案。 第二天清晨,白俞星一睁开眼就去看床边的老地方,果然看到鬼魂又坐在了那里。 鬼魂消失了两次。 第一次是老碗食堂,鬼魂不知用什么方法救了她,然后就消失了,第二天才出现;第二次是朱离的母校,也是有恶鬼事件,现在鬼魂又回来了。 幸好,她还能再出现。 “你的母校……我们在青云高中的时候,你是不是又救了我一次?” 朱离没有回答,只是像往常那样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白俞星想到朱离可能要一直这么下去,碰不到东西、无法说话、彻底被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白俞星无法接受。 她翻身下床,从桌子上找到那个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后将本子举到朱离面前,上面写有她昨晚准备好的拼音字母表。 白俞星十分期待地看着她:“来吧,朱离,现在你有别的说话途径了。” 朱离看了看本子上的字母表,又看了看白俞星,脸上却没多少笑意。 白俞星顿时觉得不对劲,她原以为朱离会开心的,即使没了身体实在开心不起来,也应该多少感到一点惊喜。 朱离伸出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指了下去,白俞星将这些字母拼了起来,意思是“这样就很好”。 白俞星纳闷地问她:“这样就很好?什么很好?是字母表很好还是……” 但朱离看的不是字母表,而是白俞星。 白俞星难以置信:“你总不会是在说你这种状态就很好吧?” 话音未落,朱离就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鬼魂的拥抱虚无得像一团不存在的空气,白俞星从这个本来亲密的动作里,感受到了非常彻底的逃避——只要拥抱了就不必有视线接触了。 白俞星花了一段时间去理解这种逃避,但就像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法理解朱离这个人一样,朱离依旧像一道她解不开的数学题。 答案上还写了“略”。 她不免有些窝火,自己这几天里殚精竭虑,当事人却不紧不慢,不仅一开始假装听不到她说话,现在还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 “朱离,我是个注重隐私的人,”白俞星说,“所以,我一定要把你的身体找回来,再把你塞回去,这样我就能干点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了。” 她一生气,又口不择言地补了一句,“就像你干的那些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一样。” 意外地,她居然在这个鬼魂身上感受到了僵硬——明明她们根本触及不到对方。 第 17 章 浮尾在挂断白俞星的电话后,清醒了不少,但她依旧懒得挪窝,躺在沙发上继续看着电视。 她记得自己睡过去的时候电视里还在播一个无聊的电视剧,男女主在雨中嘶吼着“不要离开我”之类的台词,浮尾就在这种激情澎湃的表演中睡了过去。 现在已经变成了个综艺节目,但看到的东西却相差无几,选手们也在表演着“不要离开我”之类的深情戏码。 这是个演技类的综艺节目。 浮尾摸了摸四周,没摸到遥控器,索性就继续看了下去。选手演完后,镜头一切,朱离的脸露了出来。 朱离什么时候回来的? 浮尾愣了一下,又马上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上周或者上上周拍摄的,那时候的朱离还没进裹尸袋。 朱离坐在飞行嘉宾的位置上,大概只会参加这么一期,她对选手们的点评相较于其他导师们,简直温柔过了头,像是节目组专门请来个唱红脸的托来帮助选手们恢复信心。 这就是朱离在镜头前中一贯的作风:使人如沐春风。 “咔哒”一声,有人打开了门,浮尾知道是水骨回来了,就懒得支起身子回头看一眼,继续看着朱离的点评,以及那几个听完点评后深受感动的选手们。 水骨看到后很惊讶,一路跑到电视跟前,蹲下来指着朱离问浮尾:“这不是朱离吗?她又出现了?” 浮尾在沙发上换了姿势,给她让出位置:“应该是上周拍的啦。” 她们本以为可以就像这样休息个好几天,直到粉丝找到了朱离或者雁齿找到了朱离,但雁齿明显认为员工应该具备双线并行的能力,于当天晚上一个电话把浮尾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凌晨1点,睡眼惺忪的浮尾跟水骨坐在车里发懵,有两个裹尸袋拥挤地躺在她们的后备箱里。 浮尾打了个哈欠:“要不然……明天我们再……” 水骨正努力地与身体本能抗争:“不行,不赶紧处理的话,他们会变成下一个朱离的。” 二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弹,与安静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最后,浮尾打开车门下了车,直奔后备箱而去。 水骨也跟着她下了车,“你要做什么?” 浮尾熟练地打开后备箱,借着月色拉开了裹尸袋:“当然是确定下人死了没有呀。” 水骨听后也探头看了过去。 这是个50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件被血染红了的睡衣,咽喉处的伤口证明这个人毫无疑问地已经死了,而且刚死没多久。 第23章 浮尾将手虚虚地搭在她的头上,等灵魂散干净了才重新拉上拉链。 然后她又把叠在下方的裹尸袋翻上来,第二个裹尸袋里面的是个与女人年龄相差不大的男性,同样穿着睡衣,伤口的位置也差不多。 水骨小声嘀咕:“这是夫妻吧?” 浮尾给第二具尸体做了同样的处理后,放下了心:“好啦,现在不会复活啦,我们可以明天再工作啦。” “不会复活也可能会被偷的,”吃一堑长一智的水骨拒绝再冒险,“不会被偷也会出各种各样的意外,所以我们现在去把活干完吧。” 二人关闭了后备箱,重新回到车上,浮尾握着方向盘,却没有开车的打算:“你知道吗,未成年人睡眠不足会长不高的哦?” 水骨这次很坚定:“我都干这种活了,我还要什么睡眠!” “但是不能去观石山了哦,那边的治安官应该还在找那个饭馆老板的尸体吧?”浮尾决定用现实说服她,“去海边处理尸体的话要开好远的车呢,不休息好是不能上路的。” 水骨:“姜队长说因为你们赶在搜查之前处理好了恶鬼,所以她们根本就没有上山搜查尸体,已经没有必要了。” 浮尾对坚决不再沆瀣一气的水骨感到痛心,只能驱车前往了观石山。 二人在一夜的上山、挖坑、填土的辛勤工作后,回到家就睡死了过去,中途二人都被手机铃声短暂地吵醒过,但看到来电人是白老板后,都假装没看见,继续睡了过去。 白俞星先是打给傅小姐,没人接,又打给水小姐,还是没人接。 她纳闷:“这些天工派门徒们的休养生息是从晚上9点睡到第二天中午吗?” 哥哥白俞林在昨晚剧组的聚餐中得到了江神子画展的票,白父没空,白俞林也没空,三张票全部落到了看上去十分清闲的白俞星的手里。 白俞星一没朋友、二跟亲戚不熟,如果她被谋杀了,她的社会关系网络单薄得足以让治安官无从下手,继而成为悬案。 所以白俞星想到了浮尾和水骨,这一个周来不仅天天见,帮自己解决了不少麻烦,最重要的是,她还指望着这两位帮自己找到朱离的身体。 于是她就做出了和杜长生一样的事情,怀抱着感恩的心态邀请二人去看这种毫无感恩意味的展览——就连画展的门票都是黑白的。 但二人都没接电话。 她又想了一圈,想到了方齐和姚梓欣,但她们太像朋友了,一旦有了人情往来,麻烦事绝对少不了,所以被不喜欢朋友的白俞星否决了。 最后是朱离的经纪人陈三郡,陈经纪人现在还在为了朱离的事情发愁,现在让她去看这种恐怖题材的画展,跟请她去参加朱离的葬礼没什么区别,于是也被白俞星否决了。 思来想去后,白俞星打开了朱离的后援会论坛,当场注册了个账号,随手一打,昵称为bbbbb,她发布了第一个帖子:征集朱离最新去向活动。 【发现朱离最新去向的人可获得新锐画家江神子的画展门票一张,奖品共两张。截止到今晚0点为止,如果没有发现者,就从楼里随机抽两人送出奖品。】 发完这个帖子后,白俞星就拿着票,带着她那个不需要门票也能进门的鬼魂恋人去了画展。 目的是用一场约会来缓解从今早开始就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虽然是口不择言的白俞星的单方面尴尬。 画展的地址在昶安区的一栋二层建筑内,入口在二楼,要沿着外面旋了半圈的楼梯上楼才能进门。 门口的工作人员在检查完白俞星的票后,发给她一本画家手册。 白俞星看到手册的第一眼,就觉得像是在参加什么葬礼,手册封面上印着的是一个人的黑白照片,她看上去年纪不大,留着一头短发,刘海修剪得几乎和发际线齐平,五官显得格外清晰。 这还是白俞星第一次见到江神子的样子。 画展会持续整整一个周,而江神子本人只会在今天下午的开幕式过来,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今天展厅里有不少治安官在维持秩序。 白俞星一进展厅就闻到了一股檀香味,她四处张望,看到了展厅里摆着个香炉,离香炉不远的地方还在有个熟人——许行云。 许行云也在人群中看到了白俞星。 第一印象是很难转变的,许行云对白俞星的第一印象就是犯罪嫌疑人,浑身上下透露着可疑的气息,所以自从他认为白俞星就是那个偷走笔记本、消除自己记忆的罪魁祸首后,更是将这个第一印象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甚至还为这种怀疑做出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把朱离失踪案的案宗藏起来了。 朱离至今都没出现,他本来就不想将这起事件简单地结案,所以就没将案宗交上去,在他有了白俞星会来偷卷宗的预感后,又顺手把案宗藏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许行云多留意了白俞星一下,虽然他至今不确定白俞星属于哪个门派,但其他门派的人出现在江神子的画展里本身就意味着麻烦。 白俞星看到许行云后也没多在意,她在展厅里环顾了一圈,没看到江神子的影子,就先打开那本画家手册看了起来。 【江神子——奇迹的神之子,命运的预言家,真理的揭示者】 看到这个标题,白俞星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既视感,但她没去细想这种既视感的来源,继续看了下去。 【……一直独自描绘着神的启示,终于在今天被挖掘,她将带领我们走入新纪元。】 再往后就是江神子的生平和代表作品介绍,她的作品几乎都是黑白灰色调,与其说是启示,不如说更像某种末日论者们的威胁。 她对着手册上的代表作在馆内找到了江神子的那幅代表作,名字叫《暴风雨》。 画如其名,这是一副描绘暴风雨的画,黑色的风暴卷起云层,吞噬了天空,被掀起的巨浪粘稠得像是某种密实的恶意,有一只小船在这混沌间被暴风与海浪撕扯,有一半船体已经被巨浪腐蚀。 这幅画像末日。 白俞星看得脊背一凉,又想起家中那副枯死的柳树画,这一对比,就明白了那是另外一种属于荒芜的末日。 这个江神子是在描绘末日吗? 她扭头去看鬼魂,发现鬼魂看得非常认真,她看上去很感兴趣。 白俞星心生好奇,又不能出声问,就重新端详起了这幅画。 就在这时,展馆内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声,白俞星循着声音回头,看到一个留着白色短发的女人正在治安局与保安的护送下缓缓走进展厅,是江神子。 画家手册上说这是她办的第一个画展,但江神子的表情看不出多么高兴,反而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她的微笑勉强挂在脸上,一边打招呼一边向周围鼓掌的人点头致意,这让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紧张。 周围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点,于是掌声与欢呼声更响了些。 白俞星也在鼓掌,但有些漫不经心,因为她的注意力被江神子胸前的挂坠吸引了,无面、六臂,她反应过来在看画家手册时的既视感是从哪里来的了,那种华丽又夸张的描述方式跟她看过的千神派宣传册差不多。 江神子最后站定到一块空地上,旁边有人给她递来了话筒,展厅里安静了下来,都在等着她的讲话。 “感谢各位今天能够来到这里,这次画展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因为它是我第一次将这些画作展示给这么多的人,在这里我也要谢谢发掘我的评论家们,以及支持我的千神派门徒们。” 她顿了顿,“当然,最重要的是感谢我们的神——无面神大人,是祂令我拥有了今天的一切。” 周围掌声雷动,白俞星猛然意识到这里恐怕有非常多的千神派门徒。 这个开幕式,也是另外一种千神派门徒们的聚会。 “大家现在看到的画陪伴了我上千个日夜,在这上千个日夜里,我一直都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它们,它们是我的心声、是我的灵魂、也是我的生命……” “……但唯独不是预言。” 这句话一出来,展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白俞星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同样的,治安官们也绷紧了神经。 “……我得到过神的启示,但我并非神之子……” 白俞星不敢置信,这个江神子是在自己砸自己的场子吗? 像是暴风雨前乌云的聚集一般,展厅里逐渐开始骚动,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着什么。 “接下来,我想为大家介绍下我的作品……” “叛徒!” 不知谁喊了一句,就像砸落的第一颗雨滴一样,咒骂声在展厅里开始此起彼伏,有人想要越过治安局的保护线,被早有准备的治安官们拦了下来。 看来砸的也是千神派的场子。 江神子像是没察觉到不对劲一般,还在试图继续讲下去,然后被许行云强行打断后拉走了。 第24章 闹剧没有因为江神子的消失而停止,很多人在混乱中逃离了展厅,而更多的人正在摧毁展厅,他们将画撕毁,又将画摔到地板上,墙壁上的射灯安静地照亮了这一幕,就像是在照亮另外一副情感充沛的画作。 白俞星在混乱中去看那副朱离看了很久的画,正好看到它中间被撕了个洞,那条小船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 已经来不及抢救了。 “可惜了,”她说,“你好像还挺喜欢那幅画的。” 第 18 章 “喝水吗?” “谢谢。” 这位新锐画家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双手握着水杯继续发呆。许行云没再说什么,就这么留她一个人坐在治安局的联排椅上。 事情的结果没有超出他的预期,他曾预想过,最好的结果就是因为治安官的守卫,袭击的人放弃袭击计划;正常的结果就是出现了那么一两个想袭击的人,被治安局抓住后画展的开幕式照常进行;最差的结果就是袭击的人数过多,治安局只能将江神子护送到治安局,画展的开幕式被迫中断。 但事情发展的过程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以为袭击的人会是其他门派的人。 几天前,江神子因为其神之子与预言家的名号,迅速火了起来,成为新晋的热门画家。 她的画作炙手可热,如果你想展现自己的艺术修养,或者与时俱进的潮流嗅觉,再或者需要一个新鲜的、不那么乏味的贿赂渠道,这都将成为你的送礼首选。 但不幸的是,她生活在半月区,那里的门派早已在神的名号上划分好了势力范围,互相之间遵守着一种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秩序与传统,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江神子带着她夸张的名号打破了这一平衡,迅速成为了众多门派的眼中钉,在短短几天里,受到了其他门派的多种多样的恐吓和威胁,普通的□□干出些跟踪、骚扰之类的常规犯罪行径——他们称之为维持秩序;而那些熟读本派门规的门徒,干出过把一个带血的羊头钉在江神子门上的事情。 幸运的是,她是无面神的神之子,是千神派的门徒,在粉丝之外她还有千神派的支持,据说她的迅速发迹也少不了千神派门徒们的功劳。 这次画展的消息传出去时,江神子不出意外地收到了恐吓信,信的内容通俗易懂,且没什么新意,这东西在治安局的证物室里有好几箱,等它也躺进那些箱子里,会发现它跟这些兄弟姐妹们如出一辙。 如果江神子要出席画展的开幕式,她可能也会没什么新意地躺到法医的工作台上,但她说她要直面这一切,一定会按时参加这次的开幕式。 她的态度点燃了粉丝与无面神门徒们的激情,这些支持者们称赞她的勇敢,赞叹她信仰的坚定,无愧于神之子的名号。 同时,她的态度也给治安局增加了工作量。 半月区的治安官们在这几天里提心吊胆,不过不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她一个人的死亡不会让半月区的死亡率有任何变化,而是因为生怕她是个想要挑起门派战争的人。 至于昶安区的治安局,因为画展举办的地点是在昶安区,所以昶安区的治安官们与半月区的同事展开了友好的交流,恶补了下江神子这位新锐画家的前因后果。后来,这次任务就落到了许行云的头上。 许行云的队伍在展厅里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时刻为了抓捕某个来袭击的门徒做好准备。 但江神子凭借一己之力让自己的支持者们成为了袭击者。 她究竟在做什么? “不是说艺术家们都会做点让人看不懂的事情吗?她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白俞星拿着袋从路边买来的土豆饼边走边吃,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一条又一条江神子的新闻。 鬼魂侧头去看她的手机,眼神却落在了她嘴角的渣滓上,手抬了一半,又放了回去。 白俞星想起开幕式上江神子说的“得到过神的启示”,突然有了个猜测:“难道她是想靠着现在的名气开宗立派?” 从原门派中分离出去的事情也不少见,有的独立成功了又反过来吞并了原门派,也有人背负上叛徒之名后没活过一个星期,但对于这种“传承”,更多的是某个门派灭亡之后,有人将它的信仰改了改,换了个新包装后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白俞星突然停下,示意鬼魂看自己的屏幕,屏幕停留在一则介绍江神子生平的新闻上,内容和她们从艺术家手册上看到的差不多,但这个记者还总结了江神子奇迹般的爆红经历:从10月18号被评论家挖掘,到10月22日举办个人画展,仅用了4天。 10月18日是朱离被发现失踪的时间。 太巧了,就在同一天,一个当红的明星失踪,而一个默默无闻的画家突然爆红。 但这个当红明星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好,她将现在的情况形容为:这样就很好。 白俞星收起手机,咬了一口土豆饼焦脆的外壳,和朱离并着肩慢悠悠地走在街上,画展约会泡汤了,朱离喜欢的画也没了,她试图用别的方式去弥补今早那点因为冲动而产生的尴尬。 比如赞同对方的话:“我承认你说的话还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的,现在我们能光明正大地逛画展,能这么普通地在街上散步,也挺好的。” 有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于是她又话锋一转:“缺点就是我会因为对着空气说话而被人当成疯子。” 鬼魂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她指了指耳朵,比了个戴耳机的姿势。 只要戴上耳机,在其他人眼里就像在打电话一样,但白俞星拒绝得十分干脆,“我不要,”她说,“戴耳机走路很危险。” 但那位新锐画家似乎压根没考虑危险与否的问题,画廊主理人给她打电话时,被告知她离开治安局后居然直接回家了。 主理人决定先把下午画廊的混乱放在一边:“听着,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你的画大部分都保住了,坏消息是你现在回家的话很危险。” 江神子:“我从出名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是我到现在都还活着。” “这不一样,对待其他门派的门徒和对待本派的叛徒的做法根本不是一回事!”主理人试图让自己听上去冷静一点,“而且,我需要和你聊一聊今天下午的事情,你不怕死,我怕死,我希望我们可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聊一聊。” 江神子靠在出租车的窗户上,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倒影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在哪里?” 主理人打开了烧水壶的开关:“来我的办公室,我在这里等你。” 当江神子走进会客区时,茶已经泡好了,熟悉的茶香让她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情况,那时候的她兴奋地四处打量着这里,觉得这里将会是她的起点,一个真正的起点,不是由评论家们构建出来的虚假的起点。 由于过于兴奋,她也忘记了主理人找她合作的原因正是因为那些评论,以及记者们的报道。 也许她只是觉得原因并不重要,她认为只要有更多的人能看到自己的画,就足够了。 “画展需要准备多长时间?”她询问代理人,“我的画都是现成的。” 主理人看穿了她迫不及待的心情,建议她耐心一些:“即使画作都是现成的,画展最好也要准备一个周。” “最好?最快的话需要多久?” 江神子的心急并不完全来源于对展示画作的渴望,她更希望能快点用自己的方式来解释画作,为了将那些虚名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 主理人对于时间也有自己的考量,理论上充分筹备会更好,但昙花一现的艺术家太多,借着江神子现在的名声与势头,现在出手才能卖个更好的价钱,更何况这还是个与门派绑定的画家,虽说半月区的门派还算稳定,但未来谁知道呢? 于是主理人认为时间可以商量,二人在交谈后决定将筹备的时间改为2天,开幕式定在本周周六的下午。 还没等到画展的开幕式,已经有很多嗅觉灵敏的买家将画作买了去,这让主理人对江神子的信心大增。 但主理人没想到江神子会在下午的开幕式上来这么一出,一边感谢着评论家和所属门派一边又说他们说得不对,堪称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颇有些忘恩负义的风范。 主理人现在回想起来,在制作艺术家手册时就有过那么点苗头,江神子说“太过了,太夸张了”,但主理人以为她只是谦虚,毕竟千神派就是这么宣传她的,于是主理人用“手册要和外面的宣传保持一致”说服了她。 江神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她注意到除了会客区,公司里还有个区域亮着灯。 主理人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明白她在想什么:“公关部。” 那里有几个倒霉的员工正在想办法处理这个烂摊子。 江神子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 主理人乘胜追击:“今天下午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第25章 江神子低下头继续抿茶:“我只是在说实话。” 一个带着傲气的可悲的理想主义者,主理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靠着那种名声起家的人现在居然在跟自己谈“实话”? 这种人很难打交道,通常情况下主理人是不会合作的,除非名声大到足以让他忽视这点。 现在的江神子还算属于这一类。 主理人轻轻吹了吹茶水,润了润嗓子,对江神子展开了说服:“我理解你的想法,艺术应该是自我的表达,画展应该是艺术家与观众们的交流,这一切都应该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 江神子终于不再研究杯中的茶水,她抬起头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是合作伙伴,是朋友,”他继续说,“所以我不是来追责的,我只是叫你来一起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所以,先跟我说说你现在的想法吧。” 江神子眼睛发亮:“我觉得可以重新办一个画展,用新的主题,制作新的手册……” “很好,”主理人打断了她,“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那……” “但是还不够好。” 江神子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我们的目的是要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画对吧?” 江神子犹豫了:“不……我不认为……” 主理人突然提了个题外话:“你知道朱离吗?” 江神子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明星,但还是回答:“我知道啊。” “她的出道作是《远古的宝藏》,在里面演了主角的对手,激进、极端、冷血,杀掉朋友时眼睛都没眨一下,几乎所有人都是看了这部电影认识她的吧,”主理人桌后的身体向前倾了些,“但真正的她呢?温文尔雅,和善,没人听她说过一句重话,对吧?” 这话说得确实没错,江神子迟疑地点点头:“恩……” “所以第一印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你,只要他们看到了你,就会慢慢听见你说的实话的。” 是这样吗?她最开始的时候似乎也曾这么想过,但…… “你该对自己有信心,”代理人没给她留多少思考时间,“尤其是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你可能觉得我是冲你的名气才和你合作的,但我是借着你的名气看到了你的画作,才明白你是个值得合作的人,我相信其他人肯定也一样,所以,江神子,现在告诉我,你对你自己的画有信心吗?” “信心……”江神子说,“我的画作就是我自己,无论我信不信,它们都是真实的我。” 主理人微笑着给她添水:“很好,那我们想想该怎么道歉吧。” 第 19 章 当晚,朱离后援会论坛中数量可观的消息提醒让白俞星凭空生出了些希望,但当白俞星点进自己的帖子时,才想起这个板块的名字——交流区,基本上意味着除了正经交流什么都可以说。 【画展门票毫无吸引力,还不如送点朱离的海报】 【新注册的号,这个楼主是记者吧?】 【拉低中奖率】 【你们不要再找狸狸了,她只是想要安静一段时间】 …… 聊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知道朱离去向的人。 时间再往后一些的时候,有人把画廊暴动的新闻贴了出来。 【真热闹啊,现在我想中个奖去看看怎么一回事了】 从这楼开始,后面的回复也歪了楼,渐渐地开始聊这个画展的事情,白俞星滑动的速度也随之加快,直到最后一条,有人截了一张新闻的图。 白俞星点开一看,新闻发布的时间是十分钟前,标题是:神之子的重生!以神之力突破恶咒! 一则有关展览但无关朱离的新闻,白俞星本来想关掉,但被这个标题引起了好奇心,她带着些好奇看了下去。 这则新闻先是列举了江神子的神之子身份暴露后受到的折磨,中间插了一张门上钉着鲜血淋漓羊头的图片,然后说江神子在开幕式中受到了渎神者们的诅咒,试图使她背叛无面神,但由于神之子拥有神之力,即使面对强大的敌人,她即使出现过些许动摇,最后也恢复了清醒。 最后是江神子的道歉声明,说自己会继续履行自己神之子的职责。 简单来说,这则新闻将江神子下午在开幕式的发言解释为非个人意愿的、受到渎神者们的诅咒而做出的行为。 无面神的门徒们会将此看作什么?真相?示弱?借口?投诚? 但能确定的是,这是江神子第一次在大众面前明确接受了“神之子”的名号。 至于千神派是否还会接受她,就要看这个语言游戏怎么玩了,是“诅咒会成功是因为神之子不够虔诚”,还是“这是无面神交由神之子的考验”,全在门主的一念之间。 江神子让白俞星想起了白俞林,她那个因为金钱迅速地结束了叛逆期的哥哥,。 区别是,白俞林的音乐成果令人发指,他在通过折磨乐器的方式来折磨自己的父亲,那么江神子呢?这个因为门徒暴动而结束叛逆的人,最初是因为什么叛逆?她的作品又意味着什么? 一种奇怪的冲动促使白俞星想要去客厅再看看那幅画。 于是白俞星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借着地脚灯在楼梯上投出的光带下了楼。 那幅画已经被挂了起来,在墙面上安静地履行着它的职责,只不过这个职责比起装饰更像是为了吓坏某个夜闯民宅的小偷,而夜晚正是最好的时机。 白俞星下意识地伸手抓了抓旁边的朱离,在抓了个空后猛然意识到这里最吓人的其实是自己身边的这位鬼魂。 夜晚安静得像块空白的画布,足以容纳任何从不安中诞生出来的妄想,妄想在白俞星脑中逐渐充盈,也让面前没有色彩的画作逐渐变得丰富。 是恐惧的味道。 “啊!”背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白俞星紧绷的神经响应了这声尖叫,心跳重得要脱离胸腔的束缚。 她猛地回头,看到楼梯口站着个身影。 是白俞林。 “你大晚上不睡觉站在这吓人?”白俞林迅速抢了她的台词。 然后走到白俞星跟前,抬头看了眼,了然:“哦,你想偷画。” 白俞星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那你入伙吗?” 白俞林:“可以啊,为什么不行,卖给谁?” 白俞星:“反手卖给杜长生,为你们一举打响在业内的好名声。” 白俞林:“好主意,动手吧。” 白俞星:“你先。” 白俞林:“你先。” 白俞星本来还想继续拌嘴下去,但她看到鬼魂在笑,笑得很开心,那是一个真正可以称得上是如沐春风的笑,发自真心、没有演技,白俞星直接呆住了。 白俞林注意到她在看着空气发呆,又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白俞星,吓人的游戏我5岁就不玩了,你别这么幼稚。” 白俞星回过神来,心情好了不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5岁就知道自己胆子小了,很有前途嘛!” 白俞林骂骂咧咧地去厨房找宵夜了。 回到房间后,白俞星对朱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现在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虽然还没有找到朱离的身体,但白俞星隐约感受到了朱离“这样就很好”的真实意思,这一天,白俞星度过了相识以来最安稳的一夜。 而这一晚的江神子听了劝,没有回家,在附近的一家酒店睡了一觉,也平安醒了过来,酒店提供的牙刷很难用,牙膏里还有股化学药品的味道,刷完了牙的她感觉自己跟没刷差不多。 昨晚画廊主理人告诉她,今天下午会重新补一个开幕式讲话,原话是“正经的开幕式讲话”。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这次的演讲稿直接由画廊的公关团队提供。 她想象了一下今天下午的情景,她会顶着一串自己都不理解的名号,念着公关团队提供的演讲稿,但至少,画还是自己的。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是主理人,她以为是演讲稿的事情,但主理人说:“有个买家想见你,她在画廊开幕前就买过你的画。” 画廊开幕前买过她画的人很多,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于是主理人加了一句:“她叫杜长生。” 杜长生,风头正盛的当红明星,她漂亮的脸会出现在各种地方,从薯片包装到杂志封面,从街边广告牌到大荧幕,对江神子来说,最重要的她的生平还被印在千神派的宣传单页上。 那上面说她的发迹靠的是无面神。 和自己一样。 江神子的成名正是因为无面神实现了她的愿望。 于是江神子就怀着激动的心情就去见了杜长生,见面地点在杜长生的私人住所,对明星来说,这是一个足够隐私、可以防狗仔的地方,但对招待陌生人来说,似乎又有些欠考虑。 第26章 江神子觉得这是因为她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同为无面神的重要门徒。 直到她看到了杜长生桌子上的东倒西歪的酒瓶。 杜长生穿着身丝绸睡衣,仰着头,半坐半躺地陷在沙发里,一条腿曲起抵着靠背,另一条腿随意地撑在地上,江神子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她的表情,因为她正用手扶着额头。 杜长生似乎察觉到她来了,微微侧头,越过掌心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手肘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她用那只扶着额头的手顺势理了下头发,“坐。” 江神子实在没有预料到会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让她看到这种明星宿醉的场面真的可以吗? 但刚刚给她开门的经纪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屋子,关上了门。 对经纪人来说似乎没什么不妥,不过也可能是习惯了。 江神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在看到杜长生正脸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江神子觉得她的脸应该也是无面神的杰作,即使现在这张脸上混杂着宿醉的痛苦与另外一种远远称不上是友好的表情。 她在来的路上思考过该如何开场,比如,如果杜长生是为了千神派找自己,可以普通地分享下关于无面神的事情,如果她是为了画找的自己,那她也可以通过她之前购买的那幅画聊起来。 但她没想到会面对一个宿醉的杜长生,对面这位明星比起聊天,看上去更需要醒酒汤。 杜长生问:“吃饭了吗?” 江神子摇摇头。 杜长生:“忌口?” 江神子:“没有。” 杜长生摇摇晃晃地起身,拖着脚步进了厨房,就在江神子想要起身去帮忙的时候,杜长生拎着袋面包走了出来,她随意地将桌子上的酒瓶推到一边,将面包换上去。 “吃吧。” 她重新坐回沙发里,将上半身重量压在靠背上,闭起眼睛仰着头,自己却没有要吃的意思。 江神子依然觉得聊天应该在醒酒汤之后进行:“你家里有生姜吗?” 但杜长生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不需要。” 最终江神子还是屈服于饥饿,打开那袋面包拿出来一片送进嘴里。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江神子一边咀嚼着面包一边看着杜长生,杜长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一样,江神子伸手去拿第二片面包时,包装袋制造出了些噪音。 杜长生就在这时突然开口:“我看了你的新闻。” 江神子收回手:“哪一篇?” 杜长生依然没有睁开眼睛:“全部。” “……”江神子没咀嚼出个所以然来,“谢谢?” “没有夸你的意思,”杜长生睁开眼睛,身体没动,但后仰着的头向着江神子那侧转了个角度,视线向下滑到她身上,然后向她伸出手,“面包。” 可面包就在桌子上。 江神子想要这么说,但她还是拎起那袋面包起身送到她手上。 在二人视线相撞时,江神子开口了:“我在千神派的宣传单页上看到过你。” 这句话成功增加了杜长生的头痛指数,于是杜长生无视了这句话,也无视了说这句话的人,她接过面包,慢吞吞地吃了起来,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江神子对她的无动于衷感到些奇怪,于是,自从进屋开始,视线就没离开过杜长生的江神子,终于开始四处张望这间客厅。 除了沙发组和桌子上的杂乱,这间客厅非常整洁,江神子怀疑这是家政公司的手笔。 在视线扫过所有目光所及的地方后,她没有在客厅里找到想找的东西——任何与千神派相关的东西,不过,也许是在别的房间也说不定。 “神之子,”杜长生起身走到冰箱旁,从中取出两瓶水,将其中一瓶抛给江神子,“你昨天下午的发言很精彩。” 江神子手忙脚乱地去接,没接住,但那瓶水精准地砸进了她的怀里,冰凉的水汽将她的卫衣沾湿了一小片。 “精彩?” 杜长生拧开瓶盖,给自己灌进去一口水:“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是想自己开宗立派,还是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名号?” 江神子捉摸不透她的意思,决定先按着主理人的说法应付:“那只是诅咒……” 杜长生轻笑一声,打断了她:“我的公关团队能给出更好的说法。” 江神子盯着手中的那瓶水,不出声了。 “懦夫。” 这个词从杜长生嘴里轻飘飘地冒了出来,江神子猛地抬头看她,心中涌起的气愤迅速占据了上风。 她不是懦弱,她只是听从主理人的建议选择了更好的路而已。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杜长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凭事实。” “像你这种会宿醉的人才是懦夫,一副没有酒精就不敢睁眼看看这世界的样子。” “你在这里对着我张牙舞爪没有任何用。” 江神子将手中的矿泉水重重地放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酒瓶一颤,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要走。 “急什么。”杜长生伸手拦住她。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羞辱我?” “当然不是,我不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 江神子看着她这张神赐般的脸,突然问她:“无面神大人实现了你的愿望吗?” 全观全在的无面神——只要虔诚许愿,一切自会实现。 杜长生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她嗤笑道:“那无面神实现你的愿望了吗?” 结果江神子认真地点了点头,还带了点“不然呢”的疑惑。 杜长生的表情有些精彩,她似乎想翻个白眼但又没翻成,最后她收回了手臂,拖着脚步躺回沙发上,垂下的手臂顺手将那瓶矿泉水放在地上:“你走吧。” 江神子从背后看着她那颗靠在扶手上的脑袋,有几缕头发垂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手机的震动声提醒了她,大概是下午的演讲稿写好了,于是她在临走前提醒了句:“你头发掉地上了。” 杜长生举起右手,用手背朝她挥了挥。 江神子就这么离开了杜长生的家,带着未解的疑问——杜长生还没说自己找她做什么。 第 20 章 距离朱离出现在甜品店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到现在为止一点新消息都没有,最令白俞星疑惑的是,朱离的案子连个案宗都没有,那个值班的治安官至今没给自己打电话,她只能每天刷着后援会论坛,看看有没有哪个粉丝又偶遇到了朱离。 白俞星躺在床上,直到把帖子的新回复都看完了才起床,“你每天都这样跟着我,不觉得无聊吗?” 不用抬头看就知道鬼魂肯定摇头了。 “如果我是你,不用吃不用睡,那我肯定先到处逛一圈,尤其是去看看那些治安官平日里都在干些什么,效率这么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你根本离不开我?” 这话说出来带了些暧昧的味道,朱离时常张口就来,但白俞星至今都没能适应。 她自己先觉得不自在了起来,赶紧换了种说法:“我的意思是,你的鬼魂基于某种奇怪的理由没法离开我?” 朱离伸手指向墙上的那张字母表——昨天从画展回来后白俞星买的,从b指到o,不知道。 老生常谈的不知道。 白俞星无数次怀疑她是否是真的不知道,但面对一个身体被夺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整日跟着自己的鬼魂,她的良心迫使她闭了嘴,把那些以前敢说现在不敢说的话通通都吞了下去。 白俞星从论坛的回复里随便挑了两个人,发了消息过去询问地址,虽然不知道画展在骚乱后还会不会重新开展,但奖品还是要送的。 结果她刚把奖品寄出去,就得知画展的开幕式会在今天下午重启。 不知这位艺术家又想做什么叛逆行径,白俞星心生好奇,于是又去了趟画展,自掏腰包买了张票。 今天进入画展的流程和昨天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周围人的表情,昨天的观众几乎都是对于新展开幕的欣喜,而今天观众们表情的种类丰富了许多,也收敛了很多,虽然不知道这些人都在想些什么,但一定跟画本身没什么关系。 白俞星又看到了许行云,治安官们警戒的手段和上次差不多,但这次警戒的范围明显扩展到了所有的观众,治安官们在审视着每个进场的人。 没过多久,江神子入场了,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昨天那么紧张,她迈着坚定的步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也像是真的拥有了神之力。 出乎白俞星预料的是,那个关于神之子被诅咒的解释有着非常显著的效果,周围的人像是忘了昨天的骚乱一般,会场里响起来了掌声和呼喊声,甚至比昨天的更响亮、也更整齐划一,他们在喊着“神之子”,昨天的掌声充满着的热情,今天的掌声意味着支持。 第27章 支持也意味着立场。 当不同的立场出现在同一个展厅时,治安官们就要考虑下这份工资拿得是否合适了,不过,通常情况下是没有时间考虑的。 所以当一个戴着兜帽的人突然冲出人群,直奔江神子而去的时候,离她最近的许行云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抓住来人的手腕,制止了那人掏刀的动作,然后翻折手腕到背后,用力下压。 那人喉间发出一声嘶吼,剧烈挣扎着想要将许行云甩下去,但另外两个治安官已经加入了进来,将那人按在地上,随着咔嚓两声手铐咬合的响声,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白俞星看到那人剧烈挣扎时从颈间掉出的吊坠,是个金属制的眼睛图案,在治安官为了朱离的失踪而召集各派门主群策群力时,白俞星在其中见过这个图案。如果说现在的画展是无面神的主场,那么这个人就是个外来者。 那么,这里到底有多少个外来者? 在周围人为了治安官的机敏而鼓掌时,白俞星环顾四周,看到了个视线同样没有落在会场中间这出治安官捉贼戏剧上的人,他视线的目标很明确,是江神子,而离江神子最近的治安官刚刚去参演中间这出戏了。 “小心!” 心字的音还没落下,已经有人冲过去挡在了江神子身前,刀进刀出,白俞星看到那人的腹部被血染红了一片,但脸上带着的却是满足而又癫狂的笑容。 而江神子脸上的惊慌被一种呆滞而又恍惚的表情所取代。 周围的声音乱作一团,江神子抱着这个倒在自己怀里的人,看着鲜血从腹部源源不断地涌出,她下意识用手捂住,手心中感受到一片温热,她又去看这个人的脸,看眉毛、看眼睛、看发紫的嘴唇,每一处她都不认识。 她再去看那个被赶来的治安官按住的袭击者,看他一张一合的嘴巴,看他狰狞的面孔,看他直到被按住还死死盯着自己的双眼,她也不认识。 这两个人都在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拼命。 现场有人冲过来给她怀里的人急救,她跪坐在这个人的身边,在呆滞之中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自己的画——两次开幕式都和这些画展的主角没有关系。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女人站在她的画前,打着电话,眼睛落在她的身上,看起来有些悲伤。 白俞星挂断了那个急救电话,与闹剧中心的江神子隔着人群相望。 “走吧。”她对鬼魂说。 江神子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走吧”,于是江神子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救命恩人,看了看周围的门徒与粉丝们,看了看被治安官押出去的袭击者们,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哪里都去不了了。 她在此时此刻真正被推上了神之子之位。 再抬头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白俞星走的很快,像在逃离一段噩梦。 她或许有办法拦住当年的唐安,但在面对这些门徒时,她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因为她根本无法理解这些人在想什么。 就像她永远无法理解母亲为神赴死一样。 鬼魂想要拉住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现在有话想说,有事想做,但她也无路可走了,只能继续沉默地待在白俞星身边。 杜长生得知画展事件的时候,是在结束拍摄后的保姆车上,她笑得很大声,经纪人问她看到什么事情了笑得这么开心。 她说:“我看到了神的闹剧。” 神的闹剧将江神子的名声推上下一个高峰,她因为从这次袭击事件中毫发无伤地存活了下来,变得更具有传奇色彩。 杜长生回家时,发现这位有着传奇色彩的神之子正蹲在自己家门口。 江神子还在想着主理人的话,他说:“救你的人不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还获得了拯救神之子的荣耀,即使是那两个袭击你的人,也成了他们自己门派中的英雄,你看,其实没有任何人受伤,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场以神之子为主题的开幕式表演。” 他还说:“现在,你的名气已经足以支撑你画任何东西了,你该觉得你自由了,这是很多画家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这说服不了江神子,江神子还记得手中温热的触感,记得那双狰狞的眼睛,记得救命恩人在医院里醒来时对她说的那句“我很荣幸”,记得奔着神之子名号而来的那些爱与恨,它们既虚无又真实,虚无得让江神子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也真实得让江神子寸步难行。 她似乎无路可去了,但她想起了杜长生。 同为千神派的门徒,同样被实现了愿望,她现在经历过的说不定杜长生也经历过,所以她蹲在了杜长生公寓的门口,所以在杜长生无视了她打开门时抓住了她的裤脚。 杜长生轻轻踢了踢她:“你把我这当什么了?” 江神子:“你对付狗仔应该很有经验。” 杜长生:“我对救人没兴趣。” 江神子:“你还没告诉我今早你想见我是为了什么。” 杜长生:“和让你去死差不多。” 江神子:“可以商量。” 当江神子进门时,她发觉自己这种暂且将一切事情关在门外的行为,非常像个懦夫。 “抬起双手。” 江神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杜长生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找了一圈,确定没有录音笔之类的东西后,又将她的手机关了机,“坐吧。” 江神子坐到了今早位置上,发现桌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杜长生脱掉外套后靠进沙发里:“为什么来找我?” 江神子:“……因为你说我是个懦夫?” 杜长生:“你觉得你不是?” 江神子:“我只是不知道其他做法。” “这简单,”杜长生伸脚踢了踢她的膝盖,“你是神之子,你去把千神派解散了,就说是无面神的旨意。” “这怎么行!”江神子猛地站了起来,“这不是神的旨意!” “还挺倔,”杜长生笑了,“你知道你昨晚那篇公关稿哪里出问题了吗?” “……怎么?” “你们把其他门派写成反派,说他们是迫害神之子的凶手,”杜长生笑得更欢了,“没人爱当反派,尤其是这些人,说一句他们门派的不好就跟要了命一样,你猜他们会不会为了荣誉什么的和你决一死战?” 江神子跌坐回沙发里:“我……我只是……” “但有了反派,你也就有了忠实的支持者,怎么样?被不认识的人救了一命的感觉?开心?愧疚?还是……满足?” “不是的……”江神子摇摇头,“我不想因为我自己牵扯那么多人。” 在画展之前,她遇到过很多次大大小小的骚扰,但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她以为神之子只是个夸张的炒作方式而已。 她没想到真的会有人为此来要她的命,更没想到会有人为了自己命都不要。 “晚了,”杜长生看着她那副呆滞的表情,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神、之、子。” “你又在羞辱我。” “这很有意思。” 江神子觉得自己应该骂她点什么,然后像今早一样离开这里,但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捏了捏胸前的神像,屁股像在沙发上扎了根一样,因为离开这里她就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她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千神派的门徒,也不知道该和画廊的主理人说些什么。 杜长生:“你该感谢你自己还活着,要是神之子被杀,门派之间的冲突升级,到时候就不是这种死一两个人的事情了。” 江神子急忙插话:“救我的人还活着。” “哦?是吗?”杜长生从她着急的表情中找到了突破口,“只是现在还活着,你敢保证这个人不会再为了你拼命?你敢保证不会有别的人为你拼命?” “我不想这样……” 杜长生又伸腿踹了踹她:“那你去当千神派的门主,把千神派解散,不但你安全了,那些会为你拼命的门徒们也安全了。” 这句话里有太多江神子想反驳的东西,她挑了个最重要的:“我不可能去当门主。” “怎么不可能,没听过现任门主的篡位故事吗?就靠着一句话——得到了神的启示。” 以及上任门主的命。 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前任门主死于非命,然后自己继承了千神派,但杜长生没把这件事说出来。 江神子:“但我没得到这种启示。” “……” 杜长生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关键在哪里,她像个门徒,虔诚的门徒,今早的她似乎不是在装模做样。 可她怎么可能会是一个虔诚的门徒? 她要是个虔诚的门徒,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接受这种靠“神之子”和“预言家”让自己出名的方式,因为千神派根本没有“预言”的说法。 第28章 她要是个虔诚的门徒,不可能在得到千神派的支持后,还在开幕式上砸场子说自己其实不是神之子。 杜长生就是看中了这点才觉得她有谈判的可能性。 那么她到底为什么不肯解散千神派?怕失去千神派之后自己会变得一无所有? “但你说的对,”江神子说,“也许我该去找门主谈一谈。” 杜长生无视了她的自言自语:“你想要什么?” 杜长生站了起来。 “金钱?” 一步。 “名声?” 两步。 “地位?” 三步。 她停在江神子跟前,弯下腰,双手撑住单人沙发的两个扶手。 “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去毁了千神派。” 太近了,单人沙发又太小,江神子被她困在沙发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眼前这个被印在千神派宣传册上的人非常想要解散千神派,第二件,杜长生有着过于旺盛的生命力,对自己来说永远都不会是个合适的模特。 第 21 章 周一,许行云一早得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在经过连续两天的画展骚动后,那个叫江神子的千神派神之子总算放弃演讲这件事了;一个坏消息:又一起失踪案被交到自己手上了。 发现失踪的人是某家政公司的员工,她与一对夫妻签订了合约,每周一到周五都会去这户人家里提供服务,但这个周一,没人给她开门,打电话也没人接,联系了这对夫妻的女儿后,女儿也说不知去向。 哦,还有个坏消息中的坏消息,这个女儿叫杜长生,是夆城的另一位当红明星。 上周刚刚结束了朱离的案子,这周又来了杜长生的案子,许行云觉得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郑心肯定了这种感觉,她说:“这就是你能晋升这么快的原因了,治安局需要一个能处理危机的人。” 她怕许行云误会,还特地补充说明了一下:“不是能力意义上的,是背锅意义上的。” 这对失踪的夫妻居住在一栋独立住宅里,许行云和郑心在看到这三层式建筑和周围邻居的距离时,就明白如果这对夫妻是在家里失踪的,那么这个案子就不会有目击者了。 杜长生正站在大门口等二人,脸上还带着刚从剧组出来没来得及卸的妆,她看到治安官来了,也没打招呼,直接推开铁门示意二人进门。 许行云按照惯例问了句:“你最后一次见二老是什么时候?” 杜长生带着二人穿过庭院:“10月16号,上上个周天。” “平时不怎么见面?” “忙,只有周末有空了会来这边。” “那上个周末……” “接了新戏。” 二人在杜长生的带领下进了房门,迎面闻到了一股檀香味,顺着味道寻过去,看到玄关处的柜子上摆着一个小型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积满了。 许行云:“二老信什么?” 杜长生:“千神派,无面神。” 千神派,前两天画展骚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两位治安官突然觉得它有点阴魂不散了。 不过,现在有点阴魂不散的是这股檀香味,进了客厅后它的气味也不减,二人疑惑地四处张望,然后在电视柜旁看到了张供桌,上面摆着个无面六臂的神像,它的面前是个香炉。 接下来,书房、卧室、起居室、储藏室……那股檀香味黏在这栋房子的每一处角落,也黏在了人的皮肤上,顺着毛孔渗进去,在血液里流淌,让人全身都喘不过气来。 郑心打了个寒战。 “家里为什么要摆这么多香炉?” 杜长生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虔诚。” 二人跟着杜长生在这栋房子里逛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无论是从杜长生的视角还是从治安官们的视角。 屋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门窗完好均无被撬的痕迹,连床铺都收拾得很整齐,似乎只是出门未归。 而那位家政公司的员工说上周五下班前这对夫妻还在家里,喘着檀香味的气,活得好好的,没有任何异样。 许行云:“平日里二老喜欢去哪里?” 杜长生:“基本上,除了公司就是千神派的总部。” 许行云莫名想起当初的朱离失踪案——没有尸体、没有勒索信、只是不联系。 杜长生打量了下这两个治安官,见二人都不说话,便问:“还有问题吗?” 许行云回过神来,又问了她几个例行问题,杜长生一一解答后就走了,带着那张没卸妆的脸回剧组里去了。 二人甚至来不及跟她说一句“我们会尽力”之类的客套话。 “不应该根据家属的表现来判断悲伤情况,每个人都有自己表达感情的方式,”郑心斟酌着措辞,“况且她是个演员,如果想要表演着急的话,肯定能表演得更好吧?” “你在说服自己她这样很正常吗?” “我在防止自己产生偏见。” “于是就先排除她的嫌疑?”许行云拉开车门,“你已经产生偏见了。” “嫌疑?面对这种案子,你只会把所有人都纳入嫌疑,然后发现所有人都无法排除嫌疑,或者所有人都无辜,悬案就是这样的。” 许行云连忙呸了两声:“呸呸,乌鸦嘴。” 江神子正站在千神派总部的门口,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但这是她第一次害怕进门,她怕见到那些将她视为“神之子”的门徒们,因为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热情是虚伪,冷漠是叛徒。 不过,幸好她来得足够早,当她进入大厅时,只看到了门主一个人,门主站在四米高的神像前点燃了三只香。 “门主。” 穿着白袍的门主没有马上回头,恭恭敬敬地朝着神像拜了三拜后才转过身来。 门主的面容瘦削,脸上的表情极为平静,他说:“江神子。” 这是江神子得到“神之子”的名号后第一次见到门主,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比如呵斥一下她第一次演讲时说的话,或者对她引发的门派间的冲突表达些不满,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江神子刚说了个开头就失了语,她突然像停下来仰头看着面前的这尊神像,像是要借此抓住些什么。 无面神,因为无面所以可以千变万化,集千神之力,能实现百愿,故取名为千神派。 她挑了重点:“我不是神之子,这不是神的旨意,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希望您能帮帮我。” 门主慢慢开口了:“无面神自有祂的安排。” 安排?这也是神的安排吗? “即使是受伤甚至死亡?”她急忙说,“我不希望再有人因为我……” 门主语气坚定:“相信祂,一切自有原由。” 相信?江神子心中的茫然更盛,她自然是相信无面神的,但虔诚无法去掉至今还残留在手上的温热的触觉,也无法让她结束这场不该有的混乱。 难道要让她什么都不做地等着吗?等着看下一场冲突?等着又有人受伤? 但门主坚定的表情和他背后巨大的神像让她的思路拐了个弯儿。 或者……这是无面神的某种考验? “打扰一下。”有人进了门,打断了她的思考。 江神子下意识地想躲起来,又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她扭头去看门口,看到了两个治安官——画展当天见过的。 “哇,”郑心在许行云身后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们打扰了门主和神之子的密谈。” 许行云大步走上前去亮了证件:“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子,需要向您了解一下情况。” 江神子都开始针对前两天的事情组织语言了,结果她发现治安官们的目标是门主。 门主问:“什么案子?” 许行云:“杜长生的父母,马佳兰和杜如义二人是千神派的门徒吗?” 门主点头:“是。” 二位治安官发现门主没什么反应,倒是江神子脸色一变,睁大了眼睛看着二人。 这是想要获取更多信息的信号。 许行云继续问:“这两个人上周末来过这里吗?” 门主:“没有。” “你最后见到他们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上周四。” “当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和平时一样。” “他们当时是一起来的?” “是一起。” …… 几个例行问题下来,二位治安官毫无所获,郑心对着许行云做出来个“你看吧”的表情。 江神子忍不住插嘴:“他们怎么了?” 许行云反问她:“你认识他们?” 江神子认真回道:“我认识杜长生。” 第29章 许行云:“……” 谁都认识杜长生。 但神之子或许和其他人不一样。 许行云又问:“那你知道有关杜长生父母的事情吗?” 江神子摇了摇头。 最后郑心说了结束语:“这两个人失踪了,如果你们有他们的消息,请务必联系治安局。” 失踪? 江神子想起昨晚的杜长生,她那么热切地想要千神派解散,是和父母的失踪有关系吗? 不对,在更早之前,昨天早晨她见过的那场宿醉,难道也是因为…… 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她说“一副没有酒精就不敢睁眼看看这世界的样子”。 这话说的可真不是东西。 江神子几乎是立马跑了出去,直奔杜长生的住宅而去。 当她拎着几罐啤酒按响了杜长生的门铃时,她才想到忘了确认杜长生是否在家。 白俞星接到经纪人陈三郡的电话时是在中午,她刚刚拼尽全力避开了方齐和姚梓欣的午餐邀请,正躲在学校的食堂里吃饭,“朱离有消息了吗?” 这句话几乎成了二人通话的惯例。 “杜长生的父母失踪了,”陈三郡说,“我问了下情况,据说是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家就没回来过了,电话也打不通。” “这不就跟……”白俞星明白了她未说出口的意思。 陈三郡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是想安抚白俞星:“恩,如果治安局这次能找到些别的线索的话,说不定朱离的事情也能有进展了。” 靠治安局?白俞星差点就要觉得有希望了。 “所以,你先别着急。” 白俞星觉得有点奇怪:“我很着急吗?” “一直都是,”陈三郡说,“所以在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相信你们的关系了。” 白俞星挂断电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她有些不自在地避开鬼魂询问的眼神,一边抱着手机打字一边给她解释:“杜长生的父母失踪了,就和你当时的情况差不多,所以现在应该会有新进展了。” 此时,浮尾正在和水骨一起吃炒饭,水骨对于炒饭的味道颇有微词,“这个厨师根本不知道怎么做炒饭吧。” “那有什么办法嘛,老碗食堂的老板已经火化了哦。” “朱离都能起死回生,老板就不能起死回生一下吗?” “好腻呀。”浮尾灌了一大口水也没能把这种油腻感毁尸灭迹。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适时地加入了对话,给这家餐厅的老板留了些颜面。 “是白老板欸,”浮尾摸出手机看了眼,“我就说白老板有事会再联系我们的啦!” “白老板找我们做什么?又跑到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撞鬼了吗?” “她说……杜长生的父母也失踪了,让我们看看是不是跟朱离的失踪有关系。” 水骨抱着不要浪费食物的想法,还在往嘴里痛苦地塞炒饭,这个家喻户晓名字给了她一些喘息的机会,她停下来,有些不可思议地问:“杜长生?就是那个杜长生?” “对,就是那个杜长生哦。” 浮尾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一种奇怪的预感促使她先去搜了搜杜长生父母的照片。 浮尾看到了照片:“阿。” 水骨问她:“怎么了?” 浮尾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于是水骨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阿。” 照片上的那对夫妻,正是她们刚完成不久的工作任务。 “白老板的直觉很准确呢,确实和朱离有关系欸。” 都躺过她们的后备箱。 “先是朱离,现在又是杜长生的父母,我们那个神秘的客人很讨厌明星吗?” “又不一定是同一个客人啦。” 浮尾给白俞星回了一条消息:“我们算了一下,杜长生的父母已经凶多吉少了。” 白俞星给她回了个简单的“好”字。 “白老板还在找朱离吗?”一个想法出现在水骨的脑中,她压低声音,“我们的白老板不会是那种很恐怖的粉丝吧?” 浮尾想起上周白老板说过的那番话:我是她的铁杆粉丝,见不到她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要死要活。 “……”浮尾觉得水骨说得很有道理,她也压低声音,“好像是的呢……” “那其实只要跟着白老板,也能找到朱离吧?粉丝不是都很厉害吗?恐怖的粉丝一定更厉害吧?” “雁齿都找不到的话,白老板是找不到的啦,我们安心等就好啦,”浮尾心安理得地扒了一口炒饭,然后重新想起这不是老碗食堂的炒饭,“阿,好难吃。” 第 22 章 “你哪来的脸?” 杜长生回家后又看到江神子蹲在自己家门口。 就在昨天晚上,这个人义正词严地拒绝了自己的提议,顶着一张无比坚定的脸说着“我不会背叛无面神”之类的话,继而被杜长生赶了出去。 而现在,她抱着一袋子罐装啤酒,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脸上没有倔强,甚至还带了点有些讨好的笑,她说:“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她这种架势杜长生很熟,典型的求人办事时的样子,一看就是对昨晚的事情反悔了,于是杜长生大度地说:“行,算你悔悟及时,不算晚。” 江神子揉了揉发麻的腿,挪到旁边给她让开了位置。 杜长生又一次打开门把她放了进去,然后站在玄关处照常搜了搜她身上的东西,但就在杜长生摸出她的手机要关机时,江神子制止了她。 “今天可以不关机吗?主理人说这几天会很忙,最好保持联系。” 杜长生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认了她的请求,但没把手机还给她:“进去吧。” “恩?”江神子的视线随着手机移动,“那我的手机……” 杜长生扬了扬手机:“在我手里的话可以不关机。” 杜长生径直进了客厅,随手将外套一挂后坐进沙发里,她看到江神子还拎着袋子站着那里,就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江神子看着杜长生那副不容反驳的样子,决定暂时接受她对手机去处的安排,于是走进客厅,调整了下袋子里罐装啤酒的堆叠方式,平稳地放到茶几上后坐回了老位置上。 杜长生直奔主题:“说吧,什么条件?” 江神子刚坐稳,闻言抬头看她:“什么什么条件?” “条件,”杜长生突然觉得有些头疼,“解散千神派,你开什么条件?” “不是……等等,我不是来谈这个的,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你宿醉的那天早上,我不该那么说你。” 杜长生看着她一脸诚恳,也直言不讳道:“你是不是有病?” 江神子自得到神之子的名号以来,对各种类型的直言不讳接受度极高,于是她非常淡定地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啤酒。 “你要是想喝,我今天可以陪你喝。” “我明早还有拍摄我喝什么酒?”杜长生继续直言不讳,“你是脑子进水了想来浪费我时间?” “我只是听说你父母失踪了,你可能……” “哦,原来是这个,同情心泛滥?”杜长生嗤笑一声,“还是你真把自己当神之子了?这算什么?神的大爱无疆?” “如果我是你,我会希望有人能陪我,所以……” 杜长生再次打断她:“如果我希望有人陪我,我为什么要找你这个刚认识两天的人?啊?” 江神子终于被断得受不了了,“你先听我说。” “我又没不让你说。”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你的名字在千神派的宣传册上,我的名字在千神派的新闻上,我们……都被那些东西给困住了。之前我觉得你是能理解我的,现在我觉得我也能理解你了,虽然我没有办法背叛我的神,但我大概也能明白你为什么想要背叛祂,因为我今天也产生了疑惑。” 江神子把罐装啤酒塞回袋子里,继续说:“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不聊神,只是单纯地陪陪你,就像昨晚你陪过我一样。” 这个人啰里吧嗦地在说些什么啊? “你不理解我。”杜长生觉得自己的头比宿醉的时候还要疼。 但杜长生确实很能理解江神子这个人,愚蠢又鲁莽。 看上去被吓得不轻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算了,杜长生说服了自己,神之子这个身份总归是有用的,或许以后用得上。 所以她没再赶江神子走。 当晚,白俞林去厨房找宵夜时又在客厅看到了白俞星。 自从白俞林前天半夜被白俞星吓到后,他晚上再出房间门的时候就提高了警惕,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就开始朝着客厅的方向张望,在他看到白俞星背影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刻意压住脚步,悄无声息地小心地走到白俞星身后。 “‘吓人的游戏我5岁就不玩了’?”白俞星突然出声。 第30章 “啊!”白俞林猝不及防又被吓一跳。 白俞星转过身来,无语地看着他。 原本白俞林的计划是可以成功的,但他不知道白俞星这里有两个人,他提高了警惕,鬼魂也提高了警惕,并且鬼魂在更早的时间里发现了他并提醒了白俞星。 “你怎么跟中邪了一样天天在这看这幅画,还净挑晚上看。” “我今天不想偷画,”白俞星说,“我想送画。” “偷了送那不就不叫偷了吗?” “你说,如果一个人父母刚刚失踪,该送点什么好?” 白俞林回过味来:“你是说杜长生?你为什么要送她东西?” “这个你别管,”白俞星指着墙上的那幅画问他,“你说送这种画怎么样?” “你要把别人送过来的画再送回去?真中邪了?” “当然不是送这幅画,我是说送同一个画家的画,她既然送这幅画,那说明她挺喜欢这画家的作品吧,那收到另外一副江神子的画应该会满意吧?” “……”白俞林被这个无懈可击的逻辑打动后,转头就用现实打败了白俞星,“江神子的画你现在买不起。” “……这么贵?” “你要想买得找父亲谈。” “……” “……” 白俞星想了想后看着他,语气有几分认真,“把这画卖给画廊,然后再买一副新的。” 白俞林:“你想偷画。” 白俞星:“恩。” 白俞林欲言又止:“那你打算怎么去见她?” “我打算说服你帮我牵线,你肯定认识她吧。” “你先告诉我你找她有什么事。” 白俞星一脸郑重:“你先相信我。” 白俞林一脸狐疑:“你先告诉我。” 眼看二人又要僵持不下,白俞星迅速找了个百试不爽的好理由:“我是她的粉丝,想和她交个朋友,知心好友的那种。” 这个理由在白俞林这里行不通,他说:“你上次还说你是朱离的粉丝。” 白俞星啧了一声:“说这么多,你就说帮不帮吧。” “也不是不行。” 白俞星认为朱离的身体到现在还找不到的原因是缺乏信息,问鬼魂,鬼魂一问三不知;问朱离父母,可以当作没有这对父母;问经纪人,经纪人连朱离谈恋爱了都不知道。 这问过来问过去,白俞星发现自己居然是那个离朱离最近的人。 明明是离朱离最近的人,但她在度过了整整一个月的由朱离全力打造的美满恋爱剧集后,感觉自己依然对朱离一无所知。 即使是在知道了朱离家庭情况的现在,她都觉得自己跟朱离隔着些什么,就像现在她们的状况一样,活人和鬼魂。 但杜长生的父母不一样了,有公司、有门派,他们不仅有着丰富的社会关系,而且女儿是被他们一手培养起来的,关系怎么样不好说,相互之间的了解肯定很深。 只要能找到杜长生,就能知道她父母失踪的情况,只要知道了她父母失踪的情况,一定会有关于朱离身体失踪的线索。 白俞星的目标明确,但卡在了第一步。 不是卖画的问题——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偷画,而是杜长生不愿意见白俞星。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之前得罪过杜长生?” 在白俞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的疑惑达到了顶峰,她上次见真人还是在一个月前的那次聚会上,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杜长生,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杜长生,最重要的是,她只是在进门后看了两眼杜长生,之后就一直在跟朱离聊天,话都没说过哪来的得罪? 白俞星极力表达着自己的无辜:“我话都没跟她说过。” “不可能!”白俞林斩钉截铁地下了判断,“我今天一跟她提到你,她那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坏的那种?” “是她在看到搭戏的对手失误无数次时会有的那种表情,”白俞林一边模仿着杜长生的表情一边解说,“一种非常礼貌地克制住了骂人冲动的表情。” 怎么想都跟自己无关。 难道还能跟朱离有关? 白俞星扭头看了眼鬼魂,但鬼魂的表情比她还无辜。 以前白俞星曾问过朱离关于杜长生的事情。 那是又一个在朱离家约会的晚上,二人打算找部电影看,朱离拒绝看自己出演的电影,即使是配角也不行,挑来挑去,就挑到了部有杜长生参演的片子。 这部电影有些无聊,所以等到中间杜长生出场时,白俞星的注意力迅速被她吸引了过去,然后就开始走神,她想起新闻上形容朱离跟杜长生竞争激烈,说她们的粉丝们经常拼个你死我活。 于是白俞星问她:“你跟杜长生的关系怎么样?真有那么差吗?” 朱离也看电影看得无聊了,伸手去玩她的脸:“不太熟。” “里们……”白俞星刚一开口,朱离就拽了下她的嘴角,于是白俞星的声音也跟着脸的变形变了个调。 白俞星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朱离,果断闭上了嘴,抢回了自己面部的控制权。 朱离:“见是经常能见到,但是没怎么说过话。” “为森么?”朱离又是眼疾手快地一捏。 “交集才需要理由,没有交集不需要理由。” 那我们的交集是什么理由? 白俞星马上又想到了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从朱离的反应来看,自己的表情应该是把自己的心声出卖了。 朱离手上的动作放得很轻,从眼角,到鼻尖,最后她吻上来的时候,白俞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这招可真好用。 杜长生见不到,白俞星就打电话问那个值班的治安官,想让他透露一下案件的进展。 但那个值班的治安官说:“还在调查中的案子是不能透露信息的。” 白俞星不相信这种说法:“多少钱?” 金钱撬开了治安官的嘴,他将实情娓娓道来:“主要是许队那帮子人没什么协作意识。” 意思是由于他们还未放弃职业素养,导致金钱在那边没什么影响力。 这让白俞星想起了一件事:朱离的失踪案闹那么大,即使治安局没能把朱离给找出来,他们也成功地把她们的关系调查了出来,但直到今天,白俞星的名字都没以“朱离秘密女友”的身份登上新闻。 于是白俞星对许行云产生了能力之外的信任。 至于能力,许行云也在自我怀疑,他们把杜长生的父母调查了个底朝天,却找不到任何关于失踪案的切入点。 二人的车都停在车库里,这说明二人没有出门,或者坐了其他人的车出了门。 如果是二人没有出门,被人进入房子后强行将人或者尸体带走,那么无论这个来者是熟人还是陌生人,这个房子对于发生过冲突而言都太过整洁了。 如果是二人主动坐了其他人的车出了门,那么二人为什么出门不带手机?治安局也没有在杜长生父母的手机上发现任何出门的邀请。 而后者的情形,跟朱离当时的失踪案一模一样:不带手机、主动出门、没再有联系。 这过多的相似之处让许行云重新开始翻看被他藏起来的朱离失踪案的案宗。 第 23 章 在某位神之子的自以为是的安慰下,杜长生难得平静了好一会儿,但好景不长,白俞林带着白俞星这个名字打破了她的平静。 杜长生看着白俞林在她面前侃侃而谈,脸色越来越黑。 白俞星。 她是一切的开端。 当时,杜长生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沉默来电》要翻拍成电影的消息,好题材、好剧本、好导演、好编剧,而那位新的制片人在前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也是个靠谱的人,总而言之,一看就是一部可以冲击奖项的令观众叫好的电影。 最重要的是,如果能拿到这部电影主演的位置,她可以借此转型。 杜长生在此之前出演过大大小小的影视剧,选她的理由有两个,一是她人长得美,往镜头里一站就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力,二是她的粉丝多,随便演个什么角色就会有粉丝买账。 曾经有个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导演,在意识到自己的片子拍出来会很无聊后,中途加了个角色请杜长生来演,才没有让这部片子彻底翻车,即使杜长生那个角色在电影的后半段才出现。 “长生,无面神在注视着你,你一定要拿到这个角色,千万不要让我们失望,不要让我们因你蒙羞。”得知这件事的父母如此说道。 类似的话她听得足够多,多到她能够倒背如流,多到她能够预测到失败和成功后的反应。 她早就为此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为父母的说辞找了许多合理的理由,比如客观来说变得成功没什么不好,比如自己也想转型成功,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 没过多久,她业务能力十分出众的经纪人在请导演的丈夫吃了一顿饭后,终于把情报打探回来了:“导演说她心里有两个人选,你和朱离。” 第31章 杜长生和朱离。 这两个名字又被放在一起了。 杜长生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 对导演来说这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但对当时的杜长生来说,即使她十分想要得到这个角色,也没有感受到太多的压力。 因为竞争对手是朱离。 朱离,这个她传说中的竞争对手,现实中和她根本没什么交集,见到了也不会互相打招呼,只有在被同一期综艺节目请去玩游戏时,两个人才会在镜头前默契地表演下对手,一旦节目录制完毕,二人又会变回毫无交集的样子。 二人会变成这种关系,主要和两个人的性格有关。 首先是朱离,她虽然和善,却有着很强的距离感,每个和她打过交道的人都说她人很好,但没有一个人会和她成为朋友,而且她从不主动去交际,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做点必要的事情。 其次是杜长生,她最开始对朱离有着很强的竞争心,所以完全没有主动去打招呼的念头,不过她也因为这种过强的竞争心,对朱离特别关注过一段时间,然后就发现这个人丝毫没有事业心,是一个非常不合格的竞争对手,于是她后面也懒得去打招呼了。 朱离没什么事业心,所以只要杜长生像往常一样在各方面努力一下,这个角色就能到手了。 本该是这样的。 但在某个午夜梦回的晚上,杜长生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的某次聚会,她那个没什么事业心的竞争对手十分反常地跟一个人聊了一晚上,异常主动、过分热情,那个人叫白俞星。 是《沉默来电》制作人的女儿。 突如其来的焦虑击溃了她的睡意,也几乎要击溃她的精神,而那张名片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它安静地躺在桌子上,企业的名字是 “天地人清洁公司”,下面有一排小字“帮您清理掉任何垃圾,无论是东西还是人”,她不记得自己收过这种名片,但这张名片同夜风一起抚平了她的焦虑。 也成了一切的开端。 “你脸色不太好。” 打开门时,这句话随着通明的灯光裹住了杜长生,她马上意识到家里有人,抬眼看去,看到那位神之子正在把菜摆上桌。 灯光、晚餐、等她回来的人,太像那个家了。 不适感让杜长生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还没走?” 江神子摆好菜后又开始摆放餐具:“因为主理人说我近期最好不要回家。” “他是对的,”杜长生靠在墙上看着她,“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留在我家。”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我们不是,”杜长生看着她耷拉下来的脑袋,烦躁地叹了一口气,又问她,“那个主理人还给你提了什么建议?” “他说……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要出现。” 杜长生没再说话,她换上拖鞋、脱掉外套,然后径直进了洗手间卸妆,等她结束这一套流程从洗手间里出来后,发现江神子还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看我干嘛?”杜长生拉开椅子坐下。 “我能留在这里吗?” “吃饭。” 江神子松了一口气。 她不想离开这里,不想打开那扇门,今天整整一天她都没有打开新闻看过,完全把自己隔绝在了这个房子里。 主理人也十分默契地没有告知她售卖画作之外的消息。 这个房子是她的避难所,而杜长生是有着相似经历的盟友,杜长生对无面神的排斥和对目标超乎寻常的坚定,给了她不再思考神的理由,以及事情总会好起来的虚假的安全感。 对现在的她来说,杜长生正是溺水时海上的浮木。 只是这块浮木在第一天说的那句话会时不时窜出来搅乱她的心神。 懦夫。 半月区治安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周日那天袭击江神子的门派叫太初之眼,他们的门主自称可看到神的预言,很明显,这同样是一个有预言家名号的人,但太初之眼的神和江神子的神不是同一个神,所以,两个预言之神中必要有一个伪神,那场袭击也被他们称之为惩戒伪神计划。 好消息是在那场袭击里无人死亡,摇摇欲坠的和平暂且稳住了。 坏消息是江神子的名声进一步大噪,从“神之子”变成了“不死的神之子”,这简直是在太初之眼的伤口上撒盐。 在半月区的气氛变得紧绷起来之前,贺吉作为治安局的代表去跟双方的门主谈了谈。 一个说:“我已看到了神的预言,我们是无法改变这个未来的。” 另一个说:“无面神自有安排,神会将事情导向它该去的地方。” 两个门派居然在这方面达成了惊人的一致,他们侍奉的像是同一个神。 见二派均如此固执,贺吉又去找了其他门派的人,希望大家看在和平多年的份上,出力制止这场未来的骚乱,继续维持和平。 但多年的和平滋生了不安分的心,一鲸落,万物生,这些人都觉得是时候死一条鲸鱼来滋养半月区的生态了。 当然,死两条最好。 第一场冲突发生在两派地盘的交界处,几个精神紧绷的人在应激之下向对方发起了攻击,最终治安局到场阻止了这场打斗时,已有7人挂彩,3人入院。 这只是个开始,不久之后他们就会走上一方消亡另一方停止的老路子,重演在半月区发生过无数次的历史。 于是贺吉决定找那位关键人——神之子江神子——聊一聊。 江神子在看到是陌生来电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地去看杜长生。 “去刷碗。”杜长生说。 我不是不接电话,我只是有事要做。 江神子将手机放到一边,收拾了桌子后进了厨房,从客厅传来的手机铃声逐渐被刷碗的流水声淹没。 贺吉看着在治安局里挂着的那个时钟一秒一秒地精准走针,在心里数着电话响铃的次数,直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声音传入耳中,这一瞬间,他想起某个门派的门主劝告他的话:“战争才是最好的和平手段,你要真想早日恢复和平,就在今晚去把其中一个门主的命取了,随便哪个都行。” 他说:“我们治安官不做这种事。” 那个门主哈哈大笑:“你们嘴上说不干,背地里却偷偷干的事情可不少。” 贺吉挂断没有接通的电话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他知道局里还有很多人没有下班,在未来的很多天里也不会按时下班。 他起身走到办公室的门口,悄无声息但异常坚定地拨动旋钮,将门反锁了起来,然后拨出去了第二个电话。 “您好,天地人清洁公司。”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那种四平八稳的声音。 这是贺吉第二次拨通这个电话,在第一次的时候他曾跟对方签署了一份协议,对方着重强调了两点,第一点是“如果泄露了关于公司的事情就会让违约者消失”,第二点是“当您第三次获取我们的服务时,我们会收走您的灵魂。” 他当时没有在意这个灵魂的意思,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再拨打第二次电话。 但他听见现在的自己把太初之眼门主的名字说了出来。 “不要处理尸体,不要让太初之眼的人有机会把尸体藏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 “不处理尸体?我需要提醒您,不处理尸体有可能会产生危险。” “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半月区的每个人都知道太初之眼的门主在一夜之间去世了。 他的遗体被人发现的时候,正躺在半月区一座标志性雕像的怀里,那是个铜制的雕像,被雕成正坐着的老人的模样,她高仰着头望着天,双臂向前展开,像是在祈求上天的垂怜。 于是上天在半夜将一具尸体交到了她的怀里。 太初之眼的门主输了。 在半月区,门主在这种发生冲突的情况下死亡意味着失去神的庇护,同样也意味着门派的瓦解。 这场冲突在更大的混乱出现之前结束了,半月区的治安官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江神子的手机还停留在昨晚的位置上,她本人的手里正握着本从杜长生书柜里找出来的小说,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在这栋公寓里焦虑地四处踱步,时不时不经意间就走到了手机旁边,然后再醒悟般坐回书房里。 但过不了多久又会如此循环。 时间很难熬,她不知道自己该熬到什么时候,一天?两天?三天?还是一周?一个月?一年?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了什么熬,是生命吗?主理人说露面会有危险,希望她找个安全的地方藏一段时间,她确实藏起来了,但藏起来的理由又似乎与危险无关。 不然自己不会如此焦躁不安。 她觉得也许是小说的问题,于是又重新回到书柜前想换一本书,这时,她在一众书籍中发现了本特别的书,里面夹满了标签,还有用荧光笔划着的段落,粗略看了下内容,发现只是一本小说,不是什么教科书,她合上书看了看书名。 第32章 《沉默来电》,是杜长生正在拍的那部电影的原著。 杜长生似乎很认真,也很负责任。 如果是这么一个人说自己是懦夫,那似乎是合理的。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了起来,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了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一瞬间,她突然想起来杜长生回家不会按门铃,也不会这么早就回家。 她收回手,趴在猫眼向外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怀抱着死去婴儿的母亲。 那是她的画。 第 24 章 当白俞星发现无法从治安局那里获得信息后,她把主意又打回杜长生身上。 她觉得杜长生之所以拒绝见自己,是因为把自己的当成了私生饭,只要她把来意说清楚了,告诉杜长生自己也想调查失踪案,并且手里有一部分信息,她应该会想和自己聊一聊。 甚至说不定现在杜长生的身边也跟着父母的鬼魂。 但她还没打算和白俞林说这些事,失踪案的事情不能通过白俞林转达,所以她决定带着诚意亲自上门。 诚意就是江神子的画。 虽然江神子的那些画在寓意层面实在是没法当诚意送出去,可在价值层面上可以,在杜长生喜好的层面上也可以,白俞星挑了半天挑了幅和亲情勉为其难挂钩的——母亲和死亡的婴儿。 白俞星自认为做足了人情世故的功课,就直接带着画亲自上门了。 也刻意无视了这种行为有多么像那种私生饭。 她让画廊的人按照约定时间将画送到了杜长生所在公寓楼的楼下,然后她就和画一同被公寓管理员拦住了。 公寓的管理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抱着的那一个扁平的大纸箱,“请出示证件,登记。” 接着就这么放她上去了。 她现在觉得见到杜长生后可以再提醒她一下关于住宅安全的问题。 白俞星做好了万全准备,在杜长生的门口将画的包装拆开后才按响门铃,让杜长生第一眼看到的是画,而不是自己。 但她没想到开门的人是江神子——这幅画的作者本人。 白俞星:“……你好。” 江神子一眼认出来这是当初在画展见到过的人:“你好。” 白俞星表面上冷静,心里已经开始慌了,江神子在杜长生家里,说明她们至少是朋友,如果杜长生只是因为要支持朋友才送江神子的画,那自己用江神子的画打动杜长生的计划还行得通吗? “杜老师在家吗?” 不在,你应该改天再来。江神子这么想着,但也许是想到了这个人在画展时的表情,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不在,你可以……进来坐着等等她。” 二人分别在沙发上坐下后,有一小段时间的无言,白俞星注意到江神子在看着她,像是在期待着她说些什么。 “……我去过你的画展。” “恩,我见过你。” “那个救了你的人,怎么样了?” 这一句话将江神子拖回那个无措的周日,她急忙道:“没伤到内脏,还活着。” “你是怎么想的?” 江神子疑惑:“?” 白俞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我看了新闻,你们千神派和太初之眼的人在玩一个谁更拼命的游戏,然后今天早上,太初之眼的门主输了这场游戏。” 江神子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茫然的表情,这让白俞星想起自己在周日时看到的那张脸。 白俞星觉得这比拼命游戏更可笑:“你居然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太初之眼的门主死了?” 终于,江神子一直在回避的东西终于被摆在她面前了。 迟早会出事的,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江神子就这么躲了起来,等一个结局。 现在结局来了。 “在生命的数量上你们打了个平手,听说你们千神派有个人被抬进医院后没多久就接着被抬进太平间了,但如果你非要按照这场游戏的规则设置一下生命的权重的话,那确实是你们千神派赢了。” 对面死的是个门主,千神派只死了个门徒。 江神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弯下了腰,手肘支撑着膝盖,脸也埋进了手掌心,一副不想再对抗地球引力的样子。 这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但她的姿势让白俞星看不见她的表情。 不过白俞星发现她脖子上那条无面神的挂坠不见了,这似乎是一个答案:“你的挂坠不见了,退门派了?” 江神子的声音闷在手里:“没有,我收起来了。” 是因为杜长生说看到这条挂坠就烦。 “我差点以为你悔悟了。” 江神子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惫:“你也对千神派有意见?” 白俞星注意到了这个“也”字,她快速张望了下屋里的摆设,没有无面神的塑像,没有烧过香的味道,没有任何有关千神派的东西——就连眼前的神之子也把挂坠收起来了,这不像是一个门徒的家。 杜长生对千神派有意见。 但杜长生的父母是千神派的门徒。 白俞星下意识地扫了眼自己放在玄关处的那副价值不菲的亲情画作。 仅仅是关系不好?还是说杜长生和父母的关系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复杂? “我对千神派没什么意见,但你看上去比我要有意见。”意见肯定还不少,因为这场拼命游戏的主角是她,而她连大结局都不知道。 但江神子问她:“我有什么意见?” 白俞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心想:你什么意见自己不知道吗?然而她端详着江神子的表情,发现她居然是认真的。 “……你没意见?” “我不知道。”江神子的脸又埋回手中。 白俞星觉得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半晌,二人都没有再开口,在画廊、学校、家中间来回奔波了一天的白俞星渐渐地开始犯困,她习惯性地往朱离身上靠,靠了个空后有些埋怨地看着鬼魂,在看到鬼魂无辜的表情后又开始埋怨自己。 就在这时,江神子突然开口,把白俞星吓清醒了,“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能早点做些什么,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如果我那晚进了那扇门,朱离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就算当时你做了点什么,也没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白俞星顿了顿,“你想听我说的是这句话吗?”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在我试图做点什么的时候,事情反而变得更糟了……” “……抱歉,无论你想要安慰还是批评我都给不了你。”我自己都没能说服我自己。 “……”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可以想想未来的事情,觉得愧疚就去补偿,觉得愤怒去……”白俞星紧急将复仇两个字吞了回去,“总之,都取决于你自己。” “恩,”江神子说,“谢谢你。” “不客气,我有个朋友挺喜欢你的画的,我应该也算你半个粉丝吧,在画的方面。”爱屋及乌应该不算谎言,白俞星这么想。 “你叫什么名字?” “白俞星。” 杜长生回家时发现自己家门口多了个纸箱,看形状和大小是用来装画的,她纳闷地打开门,见到了极为冲击性的一幕,继江神子这个麻烦之后,又一个麻烦坐到了自己家的沙发上。 她门都没关,手往外一指:“出去。” 白俞星还没来得及说话,江神子先开口了:“等等……她说找你有事,你先……” 杜长生打断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白俞星见状,挑了句颇有欺骗性质的话:“我有关于你父母失踪的线索。” “不需要,”杜长生把门开大了些,“出去。” 这完全在白俞星的预想之外,当她抱着画看着门毫不留情地在她面前关闭时,她还在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杜长生。 江神子看到杜长生干脆地关上了门,有些着急:“她说有……” “我也说了不需要。” “你跟她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我不想跟她有什么牵扯。” 白俞林回家时,一眼就看到客厅那副枯树图变成了母子图,他震惊地上楼、敲门,一气呵成,“客厅那幅画,你做的?” 白俞星一脸无所谓:“恩,挂点这房子里没有的东西。” 白俞林想起画中女人那张悲痛欲绝的脸:“不,这个房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白俞星:“可现在没有了。” “你不会是去找杜长生了吧?” “别担心,什么事都没发生。” 白俞林起了疑:“是好事没发生还是坏事没发生?” “字面意义上的都没发生。” “没见到?” “见到了,她让我滚,我就麻利地滚回来了,”白俞星说,“所以,都没发生。” 第33章 “你说你没得罪过她。” “恩,所以我现在很担心我是不是失忆了。” 今天这顿晚餐的气氛格外阴沉,白父一改往日的餐桌说教模式,沉默地吃着饭,餐厅里只有碗筷的碰撞声。 白俞星刻意没去看他的表情,小口小口地喝着排骨汤。 直到对面传来筷子搭上筷枕的声音,“客厅的画,谁干的。” “我干的。” 白俞林再次抢了白俞星的台词。 白俞星刚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她惊讶地看着白俞林,心中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换画?” “家里没有母亲的照片,它可以代替。” 白俞星在座位上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她没把母亲的事情告诉过朱离,没想到就因为跟哥哥开了个只有二人能懂的玩笑,导致哥哥开启了第二次叛逆期,还要让朱离亲眼观看这场狗血的家庭情景剧。 太尴尬了。 她立马做出了决定,假装吃完了饭,想要起身离开这个修罗场。 刚一转身,声音从背后传来:“俞星,坐下。” 白俞星正看着鬼魂的眼睛,鬼魂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摸了摸白俞星的脸,这让白俞星想起来自己前不久也得知了朱离家中的情况,现在把它当作一种秘密交换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很公平。 于是白俞星说服了自己,转身坐回了餐椅上。 与此同时,江神子正在饭桌上感谢着杜长生这几日的收留。 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 杜长生毫不犹豫:“你去把千神派解散了。” 江神子认真地说:“解散了也没用的,无面神又不会因为千神派的消失而消失。” 杜长生拿着筷子用力地戳了戳杂粮饭里的南瓜块:“先消失一个也行。” “我明天想离开这里。” 杜长生的筷子一顿,随即又加大了力道:“你早该走了。” “太初之眼的门主死了,事情应该就已经结束了,没想到我在你这里躲到了最后……” “结束了?太初之眼那么多人,死了个门主而已,重新选一个不是难事吧?” “在半月区,这种门派间的冲突,输掉的一方意味着背后的神是伪神,或者更弱小的神,不会有人继续追随的。” 杜长生嗤笑一声,“你们这种人的逻辑总是自成体系。” “我们这种人?”江神子奇怪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现在对无面神有所疑惑,但你之前应该也是千神派的门徒吧?” “遗传到的信仰都不能算是传染病,只是癌症细胞失控后的增殖品而已。”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道歉。” “……”杜长生没多在意,“你离开这里后要去做什么?” 江神子从白俞星的话里找到了些模糊的出路:“我想去做点我应该做的事情,补偿下那些逝者的家人、探望下伤患什么的。” “你现在说话的语气真像个神之子,”杜长生评价道,“令人作呕。” “谢谢。” “我没在夸你。” 一切尘埃落地。 本该如此。 但杜长生一觉醒来看到了悬赏100万获取江神子位置的新闻,她径直打开江神子的房门,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有谁知道你在我这里?” 江神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迷瞪着眼睛还没清醒过来,“啊?” 杜长生又放慢了语气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有谁,知道,你在,我这里?” 江神子想了想:“都不知道,主理人我也没告诉过……只有昨天来过的那个女孩,她知道我是谁。” 白俞星。 杜长生松开了她:“你被悬赏了,从今天开始,不要离开这里,听见没有?” “我被悬赏了?” 事情还没结束,我好像还有更多能做的事情。江神子心中窜出来这个念头,但看着杜长生急切的表情,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点了点头。 第 25 章 白俞星每天早晨的日常就是:睁眼、看看鬼魂还在不在、摸手机、看论坛、看新闻。 然后今天的她看到了个足以惊醒她的新闻:“江神子被悬赏了100万?” “难道是太初之眼的新门主即位后要为老门主报仇?” “不过100万也太少了,这种门派不是很赚钱吗?” “还是说江神子得罪了其他什么人?”白俞星坐了起来,有一撮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就跟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那个杜长生一样?” 鬼魂的眼神追随着白俞星的那撮头发,她伸手按了按,果不其然穿了过去,于是她又把手收了回来,这个动作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她的举动让江神子被悬赏的谜团在当下变得无关紧要了起来,白俞星借着屏幕反光看到了那撮头发,“没关系,”白俞星伸手按了按它,“反正你按了也按不下去,看。” 那撮头发十分听话地又翘了起来。 但这个说辞似乎没能安慰到鬼魂,白俞星硬生生从她那张即使没表情也像带着笑的脸上看出来了点委屈。 白俞林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弹出来的。 【杜长生问我要了你的电话号码】 一下秒,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了进来。 白俞星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看来有人怕我拿到那100万。” 电话接通后,杜长生开门见山地说:“我是杜长生,我们需要谈谈。”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趁机问到有关她父母失踪的事情,得到更多的线索。 白俞星:“你有这个时间跟我聊天,不如赶紧带着江神子换个地方,你们公寓的那个管理员在职业操守和业务能力上可能都有点问题。” 比如随随便便放人进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谢。” 挂断电话后的白俞星也沉默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跟鬼魂解释下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问个明白,但鬼魂指了指床头上的闹钟,上面的时间显示如果白俞星再不去洗漱就要迟到了。 半月区的治安官也没弄明白这个悬赏是怎么一回事,本应该随着门主离世而解散的太初之眼居然没有任何要解散的迹象。 冲突还在继续,甚至比以往更甚——现在太初之眼的门徒们在主动地挑起事端。 “怎么回事?”贺吉看着报告,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下属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说……是太初神在选拔下一任门主,所以他们都想要好好在祂面前表现。” “所以就去找千神派的人?” “是的,太初之眼之前输给了千神派,所以千神派就是他们最大的敌人,给敌人找麻烦就是最好的效忠方式,那个针对江神子的悬赏,也是因为这个,他们说谁能杀了江神子,谁就一定可以登上门主之位。” 不对劲,贺吉揉了揉眉心,这不是半月区门徒们一贯的做派,一个已经输了的门派,就算有人想当新门主,也会改头换面,摇身一变组建个新的门派。 就算有人不信邪,非要当一个落败门派的门主,也不可能还会有这么多想要卖命的追随者。 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理由。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贺吉挥了挥手,下属过去把门打开了。 “贺组长,”来人没穿制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径直走了进来,“有时间吗?” 是凶杀组的梁时。 她嘴上问着有没有时间,但是人已经走到了桌前,随手将文件夹拍在桌上,“我来转交案子,昨晚死了两个原太初之眼的门徒,两名受害人的颈部有扼痕、甲状软骨骨折,毫无疑问,这两个人是被扼死的。” “被什么扼死的?”贺吉翻开文件夹,看到了两名受害人的现场照片,他们都仰卧在床上,颈部正如她所言,有非常明显的扼痕。 “受害人指甲里有木屑,均和二人家中太初神的神像成分一致,神像上也有指甲的划痕,以及,受害人家中都有其他门派的宣传资料,传言说他们在门主死后准备寻找下一个神,动机、证据都齐了,我们组认为这是‘因为背叛而遭到神罚’之类的事件,”她点了点文件夹,“所以,现在案子是你们组的了。” “有凶手扼死受害者后嫁祸给神像的可能性吗?” “没有,从受害者身上都没找出第二个人的痕迹,家中门窗也完好,其中一人的父母当晚就睡在隔壁房间,也没有听到有人进出的声音。” 说得通了,恐惧永远是效忠最好的动机。 “别忘了走转交的手续流程!” 贺吉朝着她的背影喊道,但他只得到了个关门声,也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于是他叹了一口气,翻阅起了桌上的文件夹。 最麻烦的事情发生了。 第34章 又是“神罚”,借着神罚名义实谋杀之实的案子很多,但偶尔有那么几起案子确实和人无关,它们会被贴上“异常”的标签归档。 这件事已经不在治安官能处理的范围里了,但治安官还是得想办法找到一个解决方案。 贺吉的头又疼了起来。 “这里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江神子跟着杜长生进了门,兜帽、连帽大衣、手套、口罩、墨镜……这些东西对于这个季节夸张了点,但对于她的通缉金额来说还不够多。 至少杜长生认为还不够多。 “我父母家。”杜长生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房间都跑了一遍,窗户关严,窗帘也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回到客厅时,看到杜长生已经把外面层层叠叠的衣物脱了下来,但她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杜长生:“我以为你会先去烧几炷香。” “这样的话你会生气吧。” “会把你扔出去。” 杜长生从饮水机的柜子里掏出来个纸杯,接了杯水后递给她。 水是温的,刚好可以入口,房间的窗帘足够厚实,刚好让这里像个安全屋,一切都刚刚好。 江神子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复杂的感情一齐涌了上来,让她鼻子一酸。 “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里,”杜长生喝了一杯水后就匆匆走向玄关,“我去剧组了。” 杜长生在赶时间,所以没等到江神子答应就出了门。 提供庇护,这就是她一直在做的,而寻求庇护,也是江神子一直想要的。 但等她晚上回来时,屋里的灯都是黑的,整个屋子找了一圈,也没看见江神子。 江神子不见了。 最后,她在客厅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张被纸杯压着的纸。 【亲爱的长生: 谢谢你这几天对我的收留和照顾,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我很开心,你对我来说是第一个可以互相理解的朋友。 你说的对,我是个懦夫,我害怕的东西有很多,所以我在你家里躲了这么多天,不敢面对因我而起的那些事情。我曾经不明白神的用意,也不敢去思考,但本应该结束的事情没有结束,这也许是神给我的一个机会,让我去弥补、去阻止。 我知道你也是接受了神的祝福的人,所以,每次看到你我都会觉得我该更加相信神,也该相信神给予我这样的祝福一定有祂的理由。 我一直想问问你父母的事情,也想问问你和神的事情,但一直都没找到机会,如果事情能好好结束,我想和你坐在一起聊一聊,也希望到时候你的父母已经找到了。 ——你忠实的朋友,江神子】 杜长生收到过很多信,但这是第一封让她想把写信的人揪出来打一顿的人。 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家,离现实太远,离理解也太远。 而杜长生自己,此时此刻也发现自己并不理解江神子,她始终以为对方只是需要庇护。她提供庇护的理由,或许也不是因为对方是神之子,甚至不是对方需要庇护,而是因为她熟悉那种被神逼到角落的心情。 就像她自己一样。 客厅里的吊灯亮得令人晕眩,檀香的味道和房间的布局熟悉得令人作呕,杜长生闭上眼睛,短暂地回到了那一晚。 朱离失踪,杜长生拿到了角色,多么顺水推舟、多么理所当然——如果忽视背后的推手是她自己的话。 她本应该像之前一样,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打个电话通知一下父母就够了,但或许是那场庆功宴的晚餐太好吃,也或许是朱离消失的事情始终让她耿耿于怀。 她开车来到了父母家。 她想和父母见一面,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将朱离的事情说出来,但她还是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听些什么,分享成功也好,抚平罪恶感也好,这过于强烈的渴求甚至让她20多年的记忆化为泡影,她忘了自己不怎么回家的理由,忘了父母可能会说的话。 所以当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父母用欣喜若狂的表情说着什么都是“无面神的祝福”之类的话时,她想:我都做了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了,你们眼里看到的还是只有无面神吗? 成功,是无面神的祝福。 失败,是她不够虔诚。 总之,全是神,就是没有她自己。 那晚的吊灯也是亮得令人晕眩,她记得自己回到从小长到大的房间,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加重了这种晕眩。 她无法入眠。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给天地人清洁公司打去了第二个电话。 一回生,二回熟,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抵触心理都少了很多。 “好的,请您现在离开现场,我们马上就到。” 神的祝福。 这四个字太过好笑。 杜长生睁开眼睛,失声笑了起来。 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 只是偶尔,在她被叫到名字的时候,她会想起自己名字的来源,据母亲说她生下来时不叫这个名字,是她在很小的时候发过烧,父母才给她改成了“长生”,那似乎是一份真切的愿望。 而期望她的成功,似乎也是一份真切的愿望。 那她自己的真切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杜长生收起笑,在晃眼的灯光下盯着那个神像,无面,六臂,像个急待驱逐的不速之客,她早就找到了自己的愿望。 这个愿望的重量在此刻又沉重了几分。 贺吉不敢相信江神子真的就坐在自己面前,之前发生混乱的时候找不到她的人,在她被悬赏之后,居然冒着生命危险自己出现了。 于是他又确认了一遍:“你就是江神子?” 江神子摘下口罩,点了点头。 她是一切的起因、是混乱的中心,但直到现在都毫发无损,是“不死的神之子”,贺吉谨慎地询问她:“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想……找个办法结束这一切。” “什么办法?” “告诉所有人我不是神之子,我也不会预言,这场冲突的起因就只是个误会,千神派和其他派别不应该因为关于我的谎言大动干戈。” 贺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是想……认输?” 江神子点点头。 “事到如今,千神派的人视你为神之子,愿意为你付出性命,你现在要跟他们说这只是个谎言?” 江神子点点头。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我知道,已经发生过了,无面神的门徒们会把我当作叛徒,”江神子的视线下移,看着桌上的木制摆件,“但这样是最好的,这样就不会有人为我付出性命了,也不会有人受伤了。” 太天真了。 这是贺吉第一个想法。 但既然事情已经不能再糟糕了,这个办法值得一试,而且稿子可以由治安局来写。 这是贺吉第二个想法。 “明天上午,我们会帮你召开新闻发布会,至于你的安全问题,我们到时候会尽力去做,”贺吉说,“但……我们没法保证结果。” 江神子在当晚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家中,门没上锁,显然在她离家的时候已经有人光顾过这里了,家里有被砸过的痕迹,窗户也碎了两扇,令她意外的是,自己的画具竟然没有受到波及。 她抚摸着这些画具,鬼使神差地重新支起画架,铺好画布,然后握着画笔发起呆来。 自己到底多久没画画了? 从那个门徒为自己挡刀开始,她就完全没想过自己的画了。 千神派、太初之眼。 为自己送命的人、想要自己命的人。 想要让画展办下去的代理人、砸过画展的门徒们。 因自己而死的人、因自己而受伤的人、被卷入这场混乱中的人。 和自己有着相同际遇的杜长生、让自己可以寻求力量与依靠的杜长生。 所有的这一切都杂乱地交织在她的脑子里,没有给她的画留下任何余地。 就连家里的入侵者们都无视了她的画具。 “我有个朋友挺喜欢你的画的。” 她突然想起那个叫白俞星的女孩说的这句话。 然后有个细微的声音在说:“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炸开来,来势汹涌,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了她。 第 26 章 江神子失踪了。 “是你们干的吗?” “抱歉,杜女士,”男人说,“我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请相信我们天地人清洁公司不会泄露任何客户的隐私,也包括您的。” 杜长生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但她也无可奈何。 在她得知自己是江神子一半财产的继承人时,她就隐约明白了,江神子这种先立遗嘱的行为,意味着她的失踪不是意外,而是她自己早有准备。 江神子预料到了危险,但她又认为自己不做不可。 第35章 虽然杜长生不清楚江神子离开之后做了什么,但她对“失踪”这个现象非常熟悉,就给天地人清洁公司打去电话询问,结果被对方借机宣扬了下公司的职业素养。 什么都问不出来。 上午失踪,下午治安局的人宣布江神子死亡了。 贺吉非常果断,江神子没来参加新闻发布会,不是出事就是逃跑,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妨碍他们用“江神子死亡”的事情来阻止冲突的进一步发展。 治安局的人再次松了一口气。 白俞星知道“江神子死亡”这件事的时候,她刚刚下课回到家,她下意识地朝客厅的墙上看过去,却想起来那幅画早就被父亲收起来了,现在换成了另外一副在寓意层面上更适合送礼的画。 她觉得自己和这位画家的名字不会再有交集了。 但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帖子,标题是:我在画展看到朱离了! 【之前抽中了坛友的画展门票,今天终于找到机会去了,结果竟然在画展里看到朱离本人了!她这么久都没复出应该算是退圈了吧?】 白俞星浑身的血液凝固了,她缓缓地滑动屏幕,一张照片出现在她眼前。 是朱离。 或者说是朱离的身体。 她的打扮和上次相差无几,不同的是,上次她面前的是蛋糕,而这次她面前的是江神子的画。 这还是一副白俞星上次去画展时没见过的画,画的正中央是一个画架,画架上铺着空白的画布,侧面是摆着杂物的桌子,背后是紧闭的窗户,这画的似乎是一个画家的工作室。 “快两个周了,这个人在用你的身体买蛋糕、逛画展……还挺自在,”白俞星对朱离说,“幸好也没干什么坏事,要是她杀了人,等你拿回身体了还得替她顶罪。” 但就算她杀了人,她们也不可能知道。 于是白俞星赶紧打住了这个话题,拿着手机走进衣帽间,一边艰难地单手换着衣服一边继续盯着屏幕看。 【这个画展出过事,建议你们去搜一搜神之子江神子的名字】 是说上周末的袭击事件吗? 【听说有人在这个画展里失踪了,狸狸怎么在这种时候去看画展啊】 失踪? 白俞星刚把一只手从毛衣袖子里穿出去,看到这里顾不上穿了一半的毛衣,切出去论坛,搜了搜“画展”和“失踪”两个词。 结果搜出来一则最新的新闻。 【神之子死亡后,画展已有3人失踪,是神之子的遴选吗?】 往下拉,新闻里还公布了3人的照片,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女人、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一个戴眼镜的老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3个人是怎么失踪的?偷走朱离身体的人又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画展?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还有,江神子是怎么死的?白俞星本以为她是死于某个悬赏她的仇家,但直到现在都没有看到更具体的消息。 白俞星从这混乱中抓到了重点:死后开始出事。 是恶鬼吗? 她立刻给浮尾打去了电话。 通了。 “傅小姐。” “白老板。” “你们现在有空吗?我有份委托想找你们。” “啊,不好意思哦白老板,我们现在超级忙欸。” 何止是忙。 浮尾和水骨二人在前天晚上接到了雁齿的电话,但这次不是新的工作。雁齿在告诉了二人一个位于半月区的地址后,说那里可能会有朱离的踪迹。 “你不会是想说让我们去那里蹲点吧?” “你们有两个人,”雁齿的计划十分周密,“可以交替蹲点。” 二人只能任劳任怨地开车来到了那个地址,拐进小区后,发现目的地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水骨在车里压低声音:“朱离复活后就躲在这里吗?” 浮尾把身上的西装裹紧了一些:“既然雁齿说是,那应该是的吧?” 这是一个很难熬的夜晚。 二人交替守着夜,每次感觉还没睡多久就会被对方叫醒,结果一晚上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既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再加上车里空间狭小,四肢都伸展不开,等天亮时,二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 直到一个大爷拎着鸟笼从楼里走了出来。 浮尾透过车窗看了看大爷,又看了看笼子里的那只鸟,都精神得很,她发出感慨:“真令人羡慕呢。” 水骨在后座上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恩。” 浮尾弯腰跨过扶手箱来到副驾驶上:“我去买早饭,你要在这里看好了哦。” 水骨连忙拽住想要下车的浮尾:“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 浮尾已经开了一半的车门:“我又不是那种一去就不回来的人!” 水骨不肯松手:“但是你会过很久才回来!” 浮尾:“你要学着去相信别人啦!” 水骨:“我只是不相信你!” 这时,从楼里又出来个拎着公文包的人,那人看到有辆车门开了一半的车,里面还有人在吵架,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了下。 浮尾立马坐回车里关上了车门。 她想到了什么:“朱离是不是没见过我们的脸呀?” 水骨:“没有吧,我看她的时候她都是闭着眼睛的。” 浮尾:“那我们可以不用在这里等了,我们直接进楼找就好了呀。” 水骨:“可是这样一户一户地敲门会很可疑吧。” 浮尾:“我们去买些糕点,假装推销员上门挨家挨户推销就好了呀!” 水骨立马请缨:“那我去买。” 浮尾立马拽住她:“都说了你要相信别人啦!” 于是两个没吃早餐的人忍着饥饿一直在车里坐到了八点多,期间楼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但依旧不见朱离的影子。 水骨有了个可怕的念头:“要是她一直不出门,我们就要一直在这里等着吗?” 浮尾没有回答她,因为她看到有辆黑色的车停在她们旁边,从车上下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径直进了楼里。 水骨也注意到了:“治安局的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浮尾:“电影里不是演过嘛,就是安全屋啦,朱离可能和治安局的人有合作,所以这里就是她的安全屋啦。” 水骨:“能被我们找到的安全屋一点都不安全吧。” 治安局的人走后,楼里又进去了个穿着考究的人和几个员工打扮的人,没过多久,这些人就小心翼翼地抬着个形状扁平的纸箱走了出来,然后坐进车里绝尘而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二人在各类生理需求的胁迫下定好了值班表,这份蹲点工作总算步入正轨。 但正轨了还不到一天,下午的时候雁齿又打来电话了。 “不是让你们盯好吗?” “我们在盯呀。” “位置变了。” “?” 新的地点是一个画展,二人绕着转了一圈才意识到入口在二楼。 浮尾:“你看到后门了吗?” 水骨:“一楼后面有扇门,如果二楼里面有楼梯跟一楼连着,那它就是后门了。” 浮尾:“那栋居民楼只有一个出入口对吧。” 水骨点点头。 浮尾:“只有一个出入口我们都没看到朱离是怎么离开那里的,那么有两个出口的地方我们肯定也看不到啦!” 水骨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句话:“会不会是混在那几个员工里面了?你数过人数吗?” 不是三个就是四个,人数不多,但如果一开始就没注意的话,现在也是想不起来的。 “如果朱离是混在员工里面离开的,那说明她已经知道有人在监视自己啦,我们的蹲点早就已经暴露啦,”浮尾张开双臂,“现在我们甚至都不在车里,暴露得更彻底啦。” “所以……我们的蹲点已经没用了吗?” “没错!”浮尾拍了怕她的肩膀,“说不定她已经看到我们了,现在也已经在别的地方了,所以我们可以不用蹲点了。” 水骨下意识觉得浮尾又想偷懒,但是她同时也觉得浮尾说得很有道理,最后她决定听从身体的意见——回车上补觉了。 刚睡着没多久,雁齿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四平八稳的声音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不是说了让你们盯好吗?” “我们在盯呀。”浮尾这么说,但她刚被吵醒,嗓音沙哑又含糊,让这句话变得毫无说服力。 水骨插嘴:“是不是朱离又换位置了?” “没换位置,你们那边的位置是个展厅吧,不要告诉我你们都没进去看一看。” 浮尾:“进去要钱。” “公司报销,”雁齿说得斩钉截铁,“进去看了之后给我回电话。” 这个展厅大致上算是个环形,二人进去后,浮尾向左,水骨向右,只要朱离还在里面,是不可能错过的,但几分钟后,二人在展厅尽头再次碰头时都说没看到有朱离这个人。 第36章 浮尾给雁齿回了电话:“没在这里面呀。” 电话那端的雁齿沉默了。 浮尾:“你要相信别人啦。” 雁齿:“我只是不太相信你。” 浮尾又把手机塞给水骨,水骨马上表示在这件事上浮尾还是可以信任的。 雁齿:“你们先继续蹲点,有消息就通知我。” 二人连声答应,然后就直接开车回家了。 因为二人一致认为,朱离人都不在这里,继续蹲点没有什么意义。 经过昨晚的折磨,二人这一晚在家里睡得格外香。 醒来后从论坛中看到朱离出现在展厅里了也格外慌张。 雁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你们盯好了吗?” 浮尾:“我们正在盯啦!” 没过多久,白俞星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浮尾不敢再分神,就拒绝了她的委托邀请。 可盯着展厅左等右等,朱离没等来,却等来了白俞星。 水骨看着白俞星走进了展厅:“那不是白老板吗?” 浮尾若有所思:“上次我们好像说到过白老板是那种恐怖的粉丝吧?” 水骨点点头:“是啊。” “既然白老板是那种恐怖的粉丝,那我们跟着她进去,看她找朱离不就行了嘛!” 水骨为这个点子拍手叫好,于是二人立马下车,重新买票进了展厅,按照老样子浮尾向左,水骨向右,但等到二人再汇合的时候,别说朱离了,白俞星也没找着。 “白老板肯定在你那边吧!” “怎么可能!我看的很仔细!白老板一定是被你看漏了,你总是在偷懒!” 二人吵了两句后又重新环顾这个展厅,惨白的墙面上挂着一副又一副没有色彩的画,像是在集体哀悼着什么,让人心里发毛。 水骨的声带绷紧了:“浮尾……你不是能看到鬼吗?这里是不是有鬼啊?” “哈哈,”浮尾不合时宜地笑了两声,“可是我没有看到鬼呀。” 第 27 章 那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眼望过去,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方向、没有边界、也没有时间,轻轻摇晃的船身传来黑暗正在蠕动的触感,空气中的腥气在剥夺了全部的嗅觉后,还在往喉咙里钻。 这竟然是海。 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俞星明明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展厅里,她转了一圈没看到朱离,就花了点时间找到了那幅以画家工作室为主题的画,然后像照片里的朱离一样,站在它面前琢磨了一会儿。 照片中的画被朱离挡了一半,亲眼看到画的白俞星能看到全貌了,除了画架、桌子和窗户,还能看到被拉到右侧的绣着鸢尾花图案的窗帘,以及一张干净的小圆桌,圆桌上还摆着一壶茶和一个茶杯。 这幅画很怪,因为它不像江神子的作品,它日常且平淡,从中感受不到任何感情,像是治安官们拍摄犯罪现场时采取的视角,只管记录,也只在乎记录。 但它是黑白色的,白俞星也从角落中找到了江神子藏起来的名字,最重要的是,这个展厅是江神子的展厅。 毫无疑问这是一幅江神子的画。 “江神子为什么要画这么一幅画?偷走你身体的那个人又跟这幅画有什么关系吗?” 话还没说完,周围的环境眨眼间就变了,变得漆黑一片,白俞星起先以为是自己瞎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海上。 而且像是江神子画中的世界,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就连她脚底的这艘船,也没有黑白之外的颜色。 白俞星走了两步,脚踩在甲板上的触感竟然如此真实。 这让她想起朱离母校里那个让空间充满混乱的恶鬼,它让空间变得没有意义,你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踏入哪个空间。 但那里的空间都是学校中真实存在的,所以可以触碰、可以行走,这里的真实感又是从何而来? 白俞星又摸了下舷边的栏杆,指尖也传来了真实的凉意:“怎么回事?我们是在画里吗?” 朱离抬头指了指上方,白俞星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三片白色的船帆,船帆的形状她非常眼熟。 这里是江神子的代表作《暴风雨》。 这时,黑得与海水连成一片的天空中突然劈出一道闪电,白得刺眼,接着就是炸响的惊雷,震得白俞星鼓膜发疼。 暴风雨要来了。 雨也是真的吗?这个问题刚一冒头,白俞星就知道了答案,雨来得又快又急,砸在甲板上的动静像是要砸出几个洞,等白俞星躲进船舱时,头发已经湿哒哒地黏在脸上了,但还没等她站稳,船身猛地向左掀过去,她猝不及防撞到舱壁上,肩膀被撞得生疼。 刚刚还在船底缓慢蠕动的海,现在苏醒了过来,它大开大合地活动着筋骨,白色的闪电映照出它几丈高的身形,海浪高高掀起,又重重拍下,白俞星觉得这艘船下一秒就得解体。 或者翻船。 白俞星抓着舱壁上的铁环站稳身体,然后想起那三片白色的船帆,要想办法降下来才行,可在这种暴风雨中走出船舱就像是在自寻死路,随便来一个浪头就能带走她。 她环顾着这个船舱,舱壁上有铁环,最深处有几个被麻绳捆起来的木箱,其中一个已经因为刚刚的撞击裂开了条缝,白俞星抓着铁环贴着舱壁慢慢地挪过去,从木箱裂开的缝里看到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钱币,它们也许是金币,但黑漆漆的颜色难以辨认它们的价值。 白俞星将捆在木箱上的几根麻绳系成一根长绳,一头拴在舱壁的铁环上,一头系在自己的腰间,等顶着暴风雨走出船舱时,她才发现桅杆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断了,还断的很干净,连带着船帆消失了一大半,只剩下截光秃秃的木棍立在船上。 她借着机会看了一圈甲板,没看到有救生圈,于是她又缩回船舱里。这一出一进只不过短短几秒,身上就已经被雨浇透了,大衣吸饱了水,挂在身上沉甸甸的。 在白俞星试图脱掉湿透的外套时,船身又一次倾斜,她急忙去抓铁环,结果铁环那边的拉力突然消失,她竟硬生生将铁环拽了下来,这个还拴着绳子的铁环连同着她一起摔进船舱深处。 白俞星跌跌撞撞地想要找回平衡,又被脚下的绳索绊了一脚,最后狼狈地抓住楼梯扶手,才没一路摔下楼梯。 这个动作扯到了肩膀,疼痛使她嘶了一声,但她心中只有死里逃生的庆幸,要是桅杆没断,她还得在甲板上想办法将船帆降下来,现在早就跟铁环一起被卷进浪里了。 等船平稳了些,白俞星就开始解围自己腰上的绳索,这条保命用的绳索此刻已经成了负担,她生怕一个不留神被脚下的长绳绊倒,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 “俞星,船底漏水了。” 这一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暴雨、雷鸣与巨浪拍击的声音被隔绝在外,脑中只有这个声音在长久地回荡。 是谁在说话? 这个声音清晰无比。 也熟悉无比。 白俞星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地去看鬼魂。 “你能说话。” 鬼魂试图避开这个话题:“船底漏水了。” “你能说话。” “……” “你能说话。” “对不起,船底……” “哦,船底漏水了是吧,”白俞星突然平静了下来,“还是你知道的多。” “……”鬼魂心觉不妙。 “哪像我,什么都不知道。” “俞……” “行,你厉害,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白俞星单方面开启了冷战。 虽然她可以当鬼魂不存在,但不能当漏水的船底不存在。 她隔着楼梯扶手往下看,底舱确实在漏水,像海的血液流了进来,积了一层薄薄的黑水,它们正随着船身的摇晃撞击着舱壁。 白俞星扶着楼梯扶手下楼,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可能是因为用力过度,也可能是因为疼痛。 走了两步,她意识到鬼魂真的又不吱声了,于是她回头狠狠地剜了鬼魂一眼。 说话,她会生气,不说话,她会更生气。 鬼魂别无选择,她试图结束刚刚开始的冷战:“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 能说话了也是上来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干脆不说话了???”白俞星差点被这个借口逗笑了,她不再理鬼魂,探头去看底舱的情况。 底舱里面是空的,既没有可以扔出去减轻重量的货物,也没有可以用来修补船体的工具。 白俞星放弃了修船的想法,转身又爬回楼上。 鬼魂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 “……” 白俞星叹了口气:“那你知道的事情呢?” “你想知道什么?” “你告诉我你能说什么。” 第37章 “这里是江神子的画。” “说点我不知道的。” “你站在画前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怪,但白俞星反应了过来,之前新闻上说“3人失踪”是因为“神之子的遴选”,那么展厅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失踪了这3个人? 如果这3人的失踪也是因为被拖入了画中世界的话,一定做了和自己一样的事情。 那么自己做了什么? “我在想这幅画跟其他画不一样,江神子为什么要画这幅画。” 但这里不是那个画家工作室的世界,而是她的代表作《暴风雨》,就算进入画中世界,也应该是那间工作室才对啊? “她想让你看画。” “我看她想让我死。”白俞星正把黑色的钱币一捧一捧地从一个完好的木箱里搬出来,如果船翻了,这个木箱就会成为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差不多。” “为什么?就因为我好奇她为什么画那幅工作室的画?还是因为我嫌那幅画太无聊?” “她换了风格,你就能马上发现,也许这就是你被她选中的理由,你像她的粉丝。” “……你说这是个粉丝见面会?” “她正在给你这个粉丝展示她的作品,所以如果你喜欢这幅画,她就会尽力向你展示这幅画,不会停下来,在这种类型的画里,就跟让你去死差不多。” “我不喜欢她的画,”白俞星说,“我之前觉得她的画还不错,是因为你喜欢,所以你应该才是那个粉丝。” 鬼魂的心情越发复杂:“我也谈不上喜欢她的画,我只是从画里看到这个画家很有意思。” 说完她又求生欲极强、不过脑子地补了一句:“没你有意思。” 白俞星正埋头清空木箱,听到这句回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有意思,所以骗我就特别好玩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呵,让你装哑巴,真能憋啊,我倒是好奇是什么东西让你愿意装哑巴装这么长时间。” “所以江神子不是在开粉丝见面会。” “转移话题?” “回归正题,”鬼魂说,“怕你真的去死了。” 就在这个瞬间,白俞星发现自己很没出息地原谅了朱离,虽然她先是装聋,后面又作哑,但也许她有着什么特别的理由,毕竟身体被偷走这件事就已经很不同寻常了。 她又一次熟练地把自己说服了。 突然,左侧的船身猛地一沉,被掏出来的钱币哗啦啦地滚向了左侧,这个浪是横着拍过来的。白俞星一手抓住楼梯扶手,一手拦住木箱,生怕它撞到舱壁上解体。 等她稳住身体时,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咔嚓”声,这个出处不明的声音让她的呼吸一滞。 紧接着,大片黑色的海水撞破右侧的舱壁涌入船舱,白俞星马上意识到破损的位置正是之前铁环的所在地,铁环被拽下来时松动了舱壁,现在这个地方成为海水的突破口了。 接下来的事情一片混乱,白俞星松开了扶手,双手紧紧抱着木箱,她屏住呼吸,感觉自己浮起又落下,落下又浮起,不知过了多久,等浪头过去,她再度落地时,发现船居然还没翻,不过右侧大半的舱壁连带着正面的舱门都消失了。 地板上没有多少舱壁的残骸,大概都被海水带走了,白俞星在一片黑白灰色调中看到了个突兀的红色东西,捡起来一看,是条红色的围巾,上面绣着非常大的“mnm”字样,这是夆城某个服装品牌的logo,它们致力于将衣服也做成品牌的广告牌。 和失踪照片上女人围着的围巾一样。 “失踪的那3个人……”白俞星说了一半就没再说下去。 暴风雨愈演愈烈,这艘折了桅杆的船已经变得千疮百孔,船底的积水正在逐渐涨高,但白俞星的内心出奇地平静。 “管它是不是粉丝见面会,”白俞星说,“我就看到最后吧,看看船沉了之后这幅画还剩下什么东西。” 话刚说了一半,木箱消失了,震耳的雷声也消失了,白俞星站到了平地上,但摇晃的感觉没有随之消失,周围又没有可以扶的东西,她抓着围巾踉跄了几步后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白俞星干脆原地一躺,等着身体慢慢适应平地的感觉,眼前不是展厅的天花板,而是白茫茫一片的天空,天空上什么都没有——这里依旧不是现实世界。 “换画了,”鬼魂看到不远处有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了然道:“这是你家的那幅画。” 白俞星感觉世界还在转:“哪幅?树的那幅还是人的那幅?” “树的那幅。” 白俞星瞬间觉得自己安全了,没有暴风雨这种极端天气,也不是在海上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不小心就会喂鱼的地方,只是一棵树而已。 “俞星!”鬼魂突然急切地叫了她一声。 这还是白俞星第一次听到她这么慌乱,她猛地坐了起来,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她走过来,她愣住了。 “俞星,好久不见,”来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露出一个极短的笑,然后蹲下身来,伸手将她额前湿透的头发拨开,“你湿透了,会感冒的。” 连帽衫、毛线帽,这是偷走朱离身体的人。 但为什么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甚至伸手的动作……一举一动都和朱离一模一样? 第 28 章 “别让她碰到你!”鬼魂出声提醒。 白俞星回过神来,连忙撑着地面后退,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面前有两个朱离,一个朱离的鬼魂,一个朱离的身体,鬼魂的表情带着几分焦急,朱离的身上穿着件她只在粉丝拍到的照片上见过的连帽衫和夹克外套。 这人的手还悬在半空,表情有些许的错愕。 白俞星看着面前这张脸,莫名有点愧疚:“我……” “没关系,”朱离反过来柔声安慰道,然后手掌朝上送到她面前,“起来吧。” 白俞星犹豫了下,还是没去碰她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留给地面一片深色的水渍。 朱离也不恼,跟着直起身来:“我以为你看到我会很开心,我们两个星期没见了。” 鬼魂突然开口说:“俞星,我们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白俞星注意到,从开始到现在,朱离都没有往鬼魂的方向看一眼,看她的反应,也不像是能听见鬼魂说话的样子。 她也看不到这个鬼魂。 她是谁?真的只是偷走朱离身体的小偷吗?那她为什么会认识自己这个地下恋人?而且她说话的强调……也和朱离一模一样。 白俞星决定试探一下。 “你知道我是不可能开心的,你之前毁了我那件很珍贵的衣服,到现在还没赔我。” “我可没毁过你的衣服,”朱离笑了笑,“你还是这么警惕,为什么?就因为我穿了件你没见过的衣服?” 鬼魂:“不要相信她。” 不要相信她,可她为什么会有朱离的记忆? 倒不如说,在记忆方面,鬼魂才是最可疑的,因为她一直都不说话,白俞星也就无从得知她知道多少。 朱离又伸过手来,似乎是想要摸她的脸,又被白俞星下意识地躲开了,她的指尖只碰到了头发滴下来的水珠,于是她把夹克脱下来递给白俞星:“擦擦头发。” 白俞星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过来。 白俞星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我听说你失踪了。” “迫不得己,”朱离说,“我也不想离开你,生气了?” “如果你现在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会生气。” “情侣也是需要隐私的。” “……”白俞星擦头发的手一愣。 朱离又笑了笑,转过身去沿着干涸的河道往前走着:“有人想杀我,我躲起来了,我怕你担心就没告诉你。” 白俞星趁她转身时,迅速从她的口袋里掏出来钱包塞进自己外套里,然后快步跟了上去:“是谁想杀你?” “恩……”朱离在拖长的尾音中思考了下,“我不认识那个杀手,所以应该是一个靠自己没法杀死我的人吧。” “你是说,有人……雇人杀你?” “恩。” 白俞星看了眼鬼魂,下意识地问:“那你死了吗?” 朱离停下脚步,冷不丁地回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沉了下去:“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白俞星连忙找了个理由,“你出现在这里,这里一看就不是现实世界吧?可能是死后世界什么的?” “这里是江神子的画,”朱离又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我记得你对画不感兴趣,为什么会来看画展?” “你被粉丝拍到了,”白俞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我是来找你的。” “我被粉丝拍到了,你问我死了没。” 第38章 “灵异照片。” 朱离在那棵枯树前停下了:“你有打火机吗?” 白俞星明白她要干什么了:“我没有打火机……” 但她马上想到了另外一种方法,她脱下湿漉漉的外套,从中掏出来个木匣子,打开一看,发现这匣子的防水性能还不错,里面的契纸居然没湿。 在《暴风雨》中,除了没有色彩,发生的一切都符合现实逻辑,灾难推着她忙碌地行动,无暇顾及其他,而且她从头到尾都没见过江神子的恶鬼,她就把契纸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你可能不相信,但它会自燃。” 虽然起火的方式很成问题。 白俞星拿起一张,这张刚露头在她手中烧了个一干二净。 契纸烧起来了,难道这真的是江神子的恶鬼所为吗? 江神子真的死了? “它不能用来点火,”朱离说,“你随身带着它?” “照顾朋友生意,一直没拿出来,”白俞星又反问她,“你怎么知道它不能点火?” “我见过。”朱离随手在枯树上掰了几根树枝。 “在402室还是501室?”白俞星紧紧地盯着她。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后又继续,“你见过我爸妈了。” 白俞星又去看鬼魂,鬼魂的视线也落在朱离身上。 毫无疑问,这个朱离确实有朱离的记忆,如果这个朱离就是朱离本人,那么这个鬼魂又是怎么一回事? 朱离将一摞树枝放到地上,然后向白俞星伸出手,眼睛盯着她:“俞星,把刀给我,在外套口袋的钱包里。” 于是白俞星尴尬地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来了她的钱包。 她本想找点能证明这个人真实身份的东西,摸到钱包后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就要当面交出去了。 面前的人还是那副含笑的样子,看着白俞星从钱包里把刀掏出来送到她手上,打开折叠刀后就开始削树枝:“你可以现在看。” 白俞星也就不客气地翻看起来,但钱包里除了纸币什么都没有。 偷东西的愧疚带来了行动力:“……我来吧。” 但白俞星被阻止了:“别动,你会把木头弄湿。” 在这位朱离钻木取火的期间,白俞星走到河道旁,开始拧自己的衣服,黑色的海水流进河道里,又迅速□□涸的河床吸了进去。 她给了鬼魂一个眼神,希望她能说点什么,至少解释下为什么会有两个朱离,或者为什么偷走她身体的人会这么像朱离,但鬼魂又哑巴了。 在白俞星眼神的再三逼问下,鬼魂最终说了句:“先烤火吧,别感冒了。” 第一道火苗在白烟后颤颤巍巍地窜了上来,朱离将它放入堆好的树枝里,火苗舔舐着新的食物,终于燃起了旺盛的篝火。 白俞星蹲坐在篝火旁烤着火,听着它发出的噼啪声响,眼睛重新打量着面前的人。 “你应该把衣服脱了烤。” “……这样就可以。” “又不是没见过。” “两周没见就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你是希望我再追一次你吗?” 这时,白俞星在朱离和鬼魂身上察觉到了些细微的差别,也许是喜欢装哑巴的缘故,鬼魂似乎更内敛一些。 “既然你说你躲起来了,为什么还要来看画展?不怕被发现吗?” “我喜欢江神子的画。” 白俞星想起鬼魂的话:“你是觉得江神子这个人有意思吧?” 朱离的眼神变了变,但语气依然温柔:“吃醋了?” 她们在这种时候的脑回路倒是一样。 “你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看画展,也不愿意给我打个电话。” “我……” 白俞星打断她:“找借口的话就别说了。” 对面突然换了个话题:“你上一幅画是什么?” “《暴风雨》。” “你说你是看了照片来找我的,但你又知道江神子已经没了的画的名字,身上还带着契纸,俞星,你比我想象中的……”她突然顿住了。 白俞星没好气地说:“怎么?比你想象中的还不好骗?” 朱离站起身来,绕过篝火走到她身边,然后蹲了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看的方式很特别,像是在窥视灵魂,让白俞星想起那位傅小姐,傅小姐曾说过只要看眼睛就能知道白俞星看得见灵魂。 “你看得见灵魂了。” 这是个肯定句。 白俞星没有否认,“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竟然在你那里。” 朱离慢慢地朝她伸出手。 白俞星以为鬼魂又会出声提醒,但鬼魂没有阻止,只说了一句话:“俞星,不要相信朱离这个人。” 白俞星觉得奇怪,什么叫不要相信朱离这个人? 朱离的手温暖、干燥,她抚上白俞星的脸,顺着耳鬓的碎发绕到脑后。 白俞星突然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她想把鬼魂收回去。 可没了鬼魂,白俞星就无法看到灵魂,会再次被隔绝在朱离的世界之外。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我想过了,我希望你能重新追我一次。” 朱离也站起身来,久久地注视着她,就在白俞星以为她要生气了的时候,她忽然笑了,然后回到原处坐了下来。 “你觉得你为什么会进入画里?” “……不知道。”白俞星也重新坐了回去。 “因为江神子觉得你喜欢她的画。” “可是我不喜欢她的画。” “恩,”朱离又往篝火里扔了几根树枝,“我应该换个你能理解的词,比如,好奇心。” 站在画前的时候,白俞星确实好奇过为什么江神子要画这么一幅画。 “……就因为我好奇?” “对她来说,是你想要理解她,所以她给你提供了一个理解她的渠道。” 白俞星明白了过来:“那……之所以会换画,是因为她认为《暴风雨》对我来说不是个好的渠道吧?” 《暴风雨》的主题是渺小的人类在面对自然灾害时的恐慌与绝望,白俞星前期都在积极地想办法,也是因为能够理解这种恐慌。 但最后看到那条红色围巾时,白俞星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这幅画不该存在,这个念头压倒了所有的感情,恐慌也就消失了。 既然不再对画有反应,就算不上理解了,所以白俞星被送到下一幅画里来了。 朱离点点头:“现在这幅画的名字是《等待》。” 白俞星:“应该叫等死,无论我们做什么都算在这里等死,所以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让她觉得这幅画不适合我们。” 朱离:“你做一些会让江神子讨厌你的事情,你就可以出去了,但这对你来说应该很难。” 白俞星想起和江神子在杜长生家中的那次交谈,江神子正因自己经历的事情感到迷茫,她想要寻求帮助和引导。 “……她讨厌的事情?被抛弃?被误解?” “差不多,你的视线从她和她的作品上移开,她就不会想要和你交流了。” “你管这个叫交流。” 朱离笑了:“每个人对交流的理解都不太一样。” 身处险境却要对险境熟视无睹,白俞星坦白道:“我做不到。” 朱离:“你太警惕了。” “那怎么办?你有什么转移注意力的好办法吗?” “你可以试着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 “?” 白俞星只在床上听朱离说过这种话。 可现在……白俞星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鬼魂,莫名感觉自己跟出轨了一样。 她艰难地问:“……不是我想的那种吧。” “这次不是,”朱离看着她,“而且这个建议不是给你的。” “你是指……” 白俞星的话突然被截住,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你应该离她远点。” 朱离捏着的温柔腔调也散了,语气冷了下来:“真让我意外,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另外一个自己。” “她喜欢你。” “发生什么了?两周的时间就让你想要背叛自己了?” “这句话该我问才对,你现在在做什么?江神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朱离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白俞星”沉默了一会儿:“无论你现在在做什么,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白俞星就在这个时候消失了,朱离走过去拿起架在篝火边上的两件外套,白俞星的外套还是湿漉漉的,她对着这件外套轻声说了句:“我等着。” 第 29 章 白俞星回过神来时,看到一个治安局的人在盯着她看,脸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惊喜,这个人马上又开始朝旁边喊:“失踪的人出现了!” 这个人是彩色的。 白俞星又环顾了下周围的环境,明亮的展厅、黑白灰色调的画作、正在朝这里跑来的治安官们,还有自己背后那幅以画家工作室为主题的画,她回到现实世界了。 第39章 鬼魂也好好地跟在自己身边,刚刚经历的暴风雨、以及和朱离的见面就像一场梦,只有自己肩膀的疼痛以及手中抓着的这条半干的红围巾还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对了,画,失踪的人就是因为看到这幅画才进入画中世界的。 眼看着治安官们就要在自己面前聚集,或者说要在这幅画面前聚集,白俞星二话不说就用手中的红围巾把画遮住了,亮出来硕大的mnm标志。 贺吉赶过来时注意到了两件事,一是这个人不在失踪名单里,二是有个失踪者出门时也戴了一条红围巾。 他问下属:“谁给放进来的?” 这里本是昶安区的辖区,但因为画展与失踪了的江神子有关,半月区的治安局在做了一番工作后就将这起案件接手了,审批刚一下来,半月区的治安局就赶过来把整个展厅封锁了。 治安官们此时正在展厅里寻找线索,虽然画廊主理人说这里没有暗门之类的东西,但本着严谨的态度,这群治安官还是在展厅里敲了半天墙,当然,结果暂时是一无所获。 发现白俞星的下属说:“不是放进来的,她是在我面前突然出现的。” 白俞星插话问:“现在是几月几号?几点了?” 贺吉抬腕看了眼时间:“10月29号,上午11点32分。” 白俞星进去了两个多小时。 贺吉放下手腕,继续对她说:“女士您好,请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白俞星刚要掏口袋,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外套还留在画里,钱包、手机、家里钥匙、还有那一匣子契纸都在外套的口袋里,现在跟着外套一起留在里面了。 奇怪,朱离呢?她应该会带着外套出来才对。 她明明知道出来的办法,可为什么她到现在还不出来? 倒不如说,按照粉丝拍照的时间来看,朱离几乎是一早就在画展里了,她在画里待的时间比自己要长的多,要是她想出来,早就出来了。 朱离到底在画里做什么? “我的证件……在画里,”白俞星开始解释来龙去脉,“我今天上午9点多的时候来看画展,就在看我身后这幅画的时候被送到画里去了。” 刚刚还在到处找暗门的治安官们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贺吉看着她身后那幅被围巾盖住的画,就要伸手去揭开。 白俞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忙道:“等等,不能看,会出事的。” 贺吉不以为意:“从昨天到今早,这么多看画的人,只失踪了三个,加上你是四个,如果看画就会出事,为什么其他人都没事?我们也在这里待很久,看了每一幅画,为什么我们中间也没有人出事?” “贺组……”刚刚一个听到白俞星话的人脸色变得铁青,哆哆嗦嗦地开口了,“小陈不见了。” “你说什么?!” 贺吉迅速清点了下人数,发现确实少了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白俞星脸上。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问她:“进去的人还能出来,对吧?” “既然你能出来,说明里面的人是能出来的吧?” 而贺吉看着那条红色的围巾,脸色也变得铁青。 白俞星十分希望自己可以说点“没事的,待会儿就出来了”之类的话,但她心里明白,自己能出来只是因为运气好,遇到了朱离。 “……进去的人,只要忘记江神子和她的画、不去在意周围的环境就能出来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和治安官们的职业习惯完全相悖。 贺吉缓缓开口:“这条围巾是哪里来的?” “我进去的时候是在《暴风雨》那幅画里,这条围巾……是从海上捡来的。” 这句话成功地给沉重的气氛添了砖加了瓦。 “贺组,让我进去看看吧,既然知道办法了那总得试一试。” 贺吉还没说话,白俞星先出声阻止了:“不行,你不知道你会进入哪幅画里,你也需要对江神子的画足够了解才能想办法换画,而且你们不一定能互相遇到。” 贺吉问她:“从外面有办法把里面的人救出来吗?” 白俞星:“我听说江神子死了,她的尸体呢?” “她失踪了,”贺吉说,“她和我们约好要开新闻发布会,但到时间了她还没出现,电话也联系不上,我们赶到她家的时候,她家里没人,只有一幅画,我们认为她应该是凶多吉少了,但没找到尸体。” 白俞星无暇顾及治安局的判断标准,她指指身后的画:“……那幅画,难道就是这幅?画的是她的工作室?” “对。” 找不到尸体,也看不见恶鬼,该怎么办? 白俞星觉得自己该问问傅小姐,但她的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外套在画里,最重要的是,手机跟着外套在海里泡了一段时间,它应该也凶多吉少了。 不过,虽然没了二人的联系方式,可她知道二人是天工派的门徒,去一趟观石山应该就能找到了。 “我去找个认识的人,她应该能知道办法,”白俞星说,“不过,更简单的办法还是找到尸体,只要烧了尸体,恶鬼就不会作祟了。” 一听这个说法,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异样。 贺吉:“你不是半月区的人吧?” 半月区的人不会将神之子称之为恶鬼,即使是死去的神之子也不可能被称之为恶鬼,这种带贬义的称呼不会出现在任何门徒身上。 白俞星看着众人的神色,有些纳闷:“昶安区,白俞星。” “建议你换个说法,‘恶鬼’这个词会给你带来麻烦。” 不久前,浮尾、水骨和其他人一起被治安局的人赶了出来,她们就重新回到车里蹲点。 浮尾给白俞星打过电话,但没打通,水骨说她们二人在老碗食堂的时候,电话也是打不通的。 “这不就是和老碗食堂一样的情况吗?无论是朱离还是白老板,肯定都遇到你们说的那个恶鬼了。” 浮尾:“我都说了我没看到啦。” 水骨:“如果不是恶鬼的话,怎么还会发生这种恐怖的事情啊?” “白老板可能是遇到同类了吧。” “同类?像你一样能看到鬼魂的人吗?” “说不准哦,能看到鬼魂的人也很恐怖哦。” “可是治安局的人已经把所有人都赶出来了,我们找不到让朱离和白老板失踪的犯人了。” 浮尾看了眼手机,既没有白俞星的来电也没有雁齿的来电,于是她扳动座椅的调节杆,舒服地靠在座椅上,声音也懒散了起来,“找朱离的事情有雁齿和白老板,而且白老板那么厉害,她是不会有事的,我们放轻松就好啦。” 水骨想起白俞星在废弃学校跟恶鬼共处一晚的壮举,觉得浮尾说得有几分道理,也掏出来手机,开始挑战自己游戏的新战绩。 所以当不会有事的白俞星在两个治安官的陪伴下走出展厅时,两个心不在焉的人都没注意到她。 治安局的人将那幅蒙着红围巾的画小心翼翼地搬回了治安局,它获得了组长级别的待遇——独立办公室。 中途有个不知死活的治安官来拜访过它,但幸好它认为跟这位治安官没有交流的必要,治安官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什么门道,才想起那个叫白俞星的人只说了出来的方法,没说进去的方法,只能又把红围巾盖了回去,离开了它的办公室。 贺吉的经验与直觉一同告诉他找尸体的事情是个无用功,能找到的话昨天就找到了,但下属们对于“找到尸体就能救小陈”这件事非常积极,贺吉也就任由一部分人去做无用功了,当然,他承认自己在心里也给“万一找到线索了”的想法留了余地。 而那个凶杀组的梁时就在这最忙碌的时候进来了。 她依旧把文件夹拍在他的办公桌上,但这次描述详细案情的环节也省了,她说:“太初之眼的门徒,死亡方式和昨天的情况一样。” 很好,头疼的事一件都没少。 江神子的死亡没有让太初之眼的门徒们安静下来,那位太初神也没有停止惩罚叛门者。 太初神。 白俞星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恶鬼”。 “只要烧了尸体,恶鬼就不会作祟了”。 他又想起电话里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我需要提醒您,不处理尸体有可能会产生危险”。 贺吉猛地站了起来,办公椅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噪音,把梁时吓了一跳。 她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摆了个起手式:“你也要来个神上身了?” 贺吉:“我知道这些太初之眼的叛门者为什么会出事了。” “呃……”梁时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又收了回去,“您高见?” “我们去把太初之眼门主的尸体烧了,如果尸体烧了之后,惩罚叛门者的行动也停止了,那就好说了。” 第40章 “……您是哪位神?” “我是认真的,你知道那个门主葬在什么地方吗?” “晚上见。” “好。” 身上既没有钱包也没有手机的白俞星坐着治安局的车来到了天工派门口,当她带着两个治安官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门时,迎面撞见了个眼熟的人——正是那个说她有大凶之兆的门徒。 李卓看着她们来势汹汹的样子,心中一惊,立马想起来二人之前的龃龉,但这点小事实在犯不着这么大架势:“……不至于吧。” 白俞星一看有熟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过去问他:“你们这里有一个姓傅的和一个姓水的门徒吧?” 他一听这问的是张和之的两个朋友,立马松了一口气,还非常热心地提供线索,颇有些将功补过的意思:“她们是不是又抢劫了?” “……抢劫?”白俞星的注意力被这两个字硬生生地拽走了。 “对!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她们抢了我的契纸!还抢了我的扇子!” 白俞星想起傅小姐在老碗食堂时的表现,瞬间明白那些奇怪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们是你们天工派的门徒吗?” “她们不是山上的人,但她们是我师弟的朋友,应该是外面的门徒,”他连忙又补充道,“但我师弟这个人脑子一根筋,很容易上当受骗,无论她们干了什么,肯定跟我师弟没什么关系。” 白俞星三人跟着他见到了他那个师弟,白俞星一看,又一个熟人,是昶安区治安局里看到过的那个,也是老碗食堂门口跳舞的那个。 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个朋友是怎么当上的了。 张和之见师兄领过来几个治安官,其中一个还是在老碗食堂里见过的,以为她们是要找自己帮忙,一连三个问题冒了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哪里又有邪祟了吗?” “你有傅小姐和水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哦,有的有的。”张和之随手找了张纸把二人的号码抄了下来。 他把纸递给白俞星时还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需要我帮忙吗?” 想到天工派的契纸还是有用的,白俞星就试探性地问他:“你说的那个邪祟,是什么?” “那是集天地邪气之物。” 他对恶鬼一无所知。 于是白俞星谢过他后就和两个治安官离开了天工派。 天工派的人不知道恶鬼的事情,傅小姐跟水小姐二人既不是天工派的人,也不是从天工派这里得到恶鬼的信息的。 那她们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对恶鬼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 30 章 “治安局的人都走了这么久了,我们还要在这里蹲点吗?现在画展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有了。”车里很安静,游戏的音效声已经消失很久了,水骨也和浮尾一样瘫在座椅上发呆。 “工作就是这样的啦,听老板的指示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让老板满意哦。” “那次要内容呢?” “次要内容就是想办法不让老板发现你做了让她不满意的事。” “这还是在让老板满意吧。” “目的一样,方式不一样嘛。” 手机铃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百无聊赖的二人立马来了精神,结果一看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水骨又瘫了回去:“是推销电话吧?” “喂?”浮尾接了起来。 “傅小姐。” 浮尾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眼睛一亮:“白老板,你还活着吗?” 听到“白老板”一词,水骨马上坐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去展厅找过你,但是你消失了呢!” 找过你? 为什么要找?她们不是说最近很忙吗? 白俞星暂且把不相关的疑问压下:“这就是我想咨询的事情,我之前被一幅画送到画中世界里去了,现在我想在外面救画里的人,该怎么做?” “一幅画?” “对,一幅画。” “白老板,你也没看到恶鬼吗?” “无论是在外面还是里面,都没看见。” “那你在展厅里看到过同类吗?” 白俞星想到了朱离,迟疑了下:“同类?” “就是和我们一样能看到鬼魂的人啦!” “这件事和同类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啦!能发生这种事,不是恶鬼就是同类啦,因为我们都有变质了的链接嘛。” 浮尾说得轻巧,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却让白俞星一时失了声。 “好厉害!”旁边的水骨道出了白俞星的心声,“这样的话,能看到鬼魂的人不就是活着的恶鬼吗?我在和恶鬼一起工作欸!” “才不是呢!”浮尾反驳她,“能看到鬼魂的人是人啦!像得了点小感冒一样的人啦!得了点小感冒是不会变成那种奇形怪状的恶鬼啦!不过虽然白老板能看到鬼魂,但是看上去好健康哦。” 这句话成功打击到了水骨,但丝毫没有安慰到白俞星。 难道这件事是朱离做的吗? 可那是江神子的画,画里的一切、包括进出画的方式都和江神子有关。 白俞星又仔细回忆了下之前在画里的经历,除了在里面见到过朱离本人,其他的地方都没有任何与朱离有关的痕迹,更何况朱离也是在三个人失踪之后才去看画的。 不可能是朱离。 白俞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所以啦,白老板你有没有在展厅里见过同类啊?” “没有。” 白俞星将朱离的事情剔除之后,才把详细的经过告诉了浮尾。 浮尾听完后恍然大悟:“这不是同类啦!这就是恶鬼!” “为什么?” “因为只有链接嘛!”浮尾一本正经地讲解道,“人可是很复杂的哦,而恶鬼只有链接这一样东西,它们的想法很单一啦。” 是恶鬼。 江神子真的死了。 “如果找不到尸体,也见不到恶鬼,还能救里面的人吗?” “白老板,你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嘛。” “除了进去之后一幅画一幅画地找,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觉得没有别的办法啦。” 白俞星身边那两个治安官还在紧张地看着她,眼神的份量沉甸甸的。 难道真的只剩进入画里这一个办法了吗? “对了,白老板,你见到朱离了嘛?” 白俞星一愣:“什么?” “白老板是看到论坛的帖子才去展厅的吧,所以白老板看到朱离了嘛?” “我没有看见她。” “白老板,你有没有想过,朱离有可能就在画里哦。” 朱离说过有人想要杀她,不能再找朱离了。 “关于这个,其实我已经不喜欢她了,我现在是杜长生的粉丝,这件委托的尾款,我今天会抽空打给你们的,所以不用再帮我找她了。” 为了证明自己杜长生粉丝的身份,白俞星又继续说:“杜长生最近在拍《沉默来电》,等上映了我请二位去看电影。” “啊,是这样啊,那谢谢白老板啦。” 浮尾挂断电话后简单地给水骨总结了下:“白老板不找朱离了,她移情别恋了呢。” 水骨觉得很意外:“白老板不是恐怖粉丝吗?恐怖粉丝不会移情别恋的吧?” “恐怖粉丝也是会移情别恋的哦!因为人是会变的嘛!” 移情别恋了的白俞星跟着两位治安官回到了半月区的治安局。 进入画里救人成了现在唯一的选择,因为有朱离的鬼魂在,白俞星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一个人进去,她能保证自己可以出来,但无法保证其他进去的人能不能出来。 不管其他治安官们在听到这个安排后是否同意,反正贺吉是同意了的,他认为这是减少伤亡的最好的办法,其他人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进去了就跟送命没什么两样,而且还会扯后腿。 治安官们从画廊主理人那得到了一本江神子的作品目录,众人围着目录分析研究了每幅画的中心思想,又把可能用到的工具都塞进一个登山包里。 没过多久,白俞星就背着这个登山包独自进了那幅画的办公室。 “你太乱来了。”鬼魂说。 “我这是信任你。” “我没法救你很多次。” “可以有多少次?” “2次。” “足够了,”白俞星说,“我们这次是开卷考试。”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将那条红围巾掀开。 立在木质地板上的画架、杂乱的桌子、打开的窗户、飘起的窗帘…… 打开的窗户? “这幅画之前……” 鬼魂也发现了异常:“恩。” 这幅画变了,之前的窗户是关着的,现在打开了。 第41章 白俞星盯着画布,目光从每个物件上扫过,发现了另外一个细节,圆桌上原本只有一个茶杯,现在变成两个。 接着,她的视线从物件逐渐转移到了这块画布的纹理上,亚麻布的经纬线像筋骨一样支撑着表面的颜料,某种直觉让她伸出了手,咚,咚,她的指尖传来心脏跳动的触感。 这幅画是活的。 白俞星猛地缩回了手,又把围巾盖了回去,她的喉咙发紧:“朱离,这幅画就是江神子。” 得了小感冒不会变成奇形怪状的恶鬼,那如果是重感冒呢? 会变成活着的恶鬼。 “俞星。” “我知道。” 只要烧了这幅画就可以解决了,但它是活的,是江神子,是不久前还跟自己聊过天的江神子,会愧疚、会沮丧、会害怕的江神子。 鬼魂提醒道:“它已经不是人了。” 但里面还有人还等着救。 白俞星摘下登山包,在里面翻找了起来,“我只是在后悔,如果那天我能好好安慰一下她就好了,就算说点‘你也不容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之类的陈词滥调也好。” “即使我知道说了也没用,而我这种想法只是想为自己的愧疚开脱以及充满着以为自己做点什么就能改变一切的傲慢和自大。” 她找到了打火机,咔嚓一声窜出来火苗:“所以,我真的很不喜欢人,也不喜欢和人来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治安局制服的人凭空出现在了画前,她出于惯性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在踢到一个纸箱后才停了下来。 “……小陈?”白俞星举着个打火机在她背后叫了声。 “恩?”小陈回了头。 白俞星立刻掀开围巾,果不其然,圆桌上的茶杯只剩一个了。 茶杯的数量代表画中的人数。 活人的人数。 “我真的出来了?”小陈非常激动,四下张望后又开始疑惑,“这里不是局里吗?我不应该在展厅吗?” “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她反应了过来,“你是谁?” 白俞星熄灭了打火机,又把画盖了起来,“一个被你的同事请来去救你的人。” 她突然猛地一鞠躬:“啊!谢谢您!” “不客气,你是怎么出来的?” “这……我……恩……只要不去想画的事情就能出来了。” “你是被里面的人救了吗?” “我……是自己……” “我也被她救了。” 小陈把白俞星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落魄的样子和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确实像是刚从画里出来的,便松了一口气:“原来你也是,她说不要跟别人提起她的事。” 剩下的那个茶杯指的是朱离,里面只剩朱离一个活人了。 “小陈,她有没有跟你说该怎么处理这幅画?” “没有,怎么了?” “她告诉了我一个能处理这幅画的办法,但需要我保密,所以,我不能把方法告诉你的同事和上司,但如果你们的人不了解情况,应该不会让我把画带走。” 小陈明白了:“哦……所以你是想?” “我希望你能告诉局里的人,你是我救出来的。” 白俞星离开治安局时,是白俞林来接的她。 她身无分文又没有手机,于是借用了小陈的手机给白俞林打去了电话,白俞林看着她全身上下一副落魄的样子,还抱着一沓半人多高的纸壳上了车,发出了疑问:“你也要离家出走?可就算离家出走也不用要满大街乞讨跟睡纸壳吧……你这……不太聪明。” 自从上次白俞林跟白父餐厅争吵后,他就一不做二不休地搬出了白家,很有骨气,挺像叛逆那么一回事的——除了二人白天还要在一起工作之外 。 白俞星说:“你说的对,所以我决定不离家出走了,送我回家吧。” 回到家后,白俞星将房间门反锁,一层一层地把纸壳拆了下来,直到露出里面包裹着红围巾的画。 “你打算做什么?”鬼魂问。 “在老碗食堂的时候,还有在你母校的时候,我都看到了恶鬼的记忆,”白俞星说,“这都跟你有关系吧?” 鬼魂又沉默了。 “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你再装哑巴有什么用?” “你想看江神子的记忆。” “恩。” 鬼魂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靠近她,眼底装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在她的额上印下了一吻。 这像是个告别吻,白俞星失去意识前心中闪过一丝慌乱,“朱……” 等她再醒过来时惊出一身冷汗,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还盖好了被子,鬼魂已经不见了,再看桌子,画也不见了,但旁边的衣架上出现了一件大衣,正是她留在画里的那件。 朱离出来了。 她没事。 白俞星莫名松了一口气,翻身下床,走过去摸了摸大衣的口袋,钱包还在,木匣子也在,但手机不见了。 “全观全在的无面神,请让我出名吧。”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白俞星的脑海,她一抬头,无面、六臂,这是个无面神的雕像。 空气中飘着檀香的气味,周围的环境也变了,和那幅画中的工作室很像,但不是同一个房间。 这里是江神子的家,她正在向无面神许愿。 全观全在的无面神——只要虔诚许愿,一切自会实现。 江神子许完愿后就上床睡觉了,白俞星跟着她一起陷入了混沌又无序的梦境中,直到一个身影在梦境中出现,白茫茫的雾遮掩了大半的身体,也遮掩了脸。 梦中的江神子觉得奇怪:“你是谁?” “你想出名,真是有趣的愿望,那就让我看看你最真实的愿望是什么吧。” 白俞星惊醒,江神子梦中的声音,她无比熟悉,那分明是朱离的声音。 第 31 章 白俞星失眠了。 江神子的梦在她脑中翻来覆去,于是白俞星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觉得房间太闷了,就起床把窗户打开,结果秋夜的冷风吹得她一激灵,这下子更清醒了。 今晚的天空黑成一片,一点亮光都没有,让她想起江神子画中的世界,以及江神子向无面神许的愿望。 “请让我出名吧”。 江神子的愿望的确实现了,新闻中把江神子的爆红称之为“奇迹般的”,她的名字家喻户晓,每个人都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是需拥护的领袖,是该消灭的敌人,是可追逐的潮流。 就像明星一样。 但她变成恶鬼之后,却是想要拉人看自己的画。 “那就让我看看你最真实的愿望是什么吧”。 朱离是那个实现愿望的无面神? 太荒唐了。 信她是无面神还不如信她是粉丝说的天行圣主,至少那位粉丝有理有据地分析了好几楼。 但江神子梦里的声音确实是朱离的声音,而这种行事做派也确实有着朱离的风格。 一滴雨被风送到了白俞星的额上,她这才察觉到空气中的湿气,夆城又下雨了。她没有立刻关上窗户,而是眺望着将夆城连接起来的天空。 朱离现在在哪里呢? “肯定在画里啦!”浮尾说。 “不过那幅画已经不在展厅里了。”水骨补充道。 一脸疲态的雁齿捏了捏眉心,“你们先别说话。” 这顿晚饭吃得雁齿十分头疼,不仅是因为这家饭馆里嘈杂的环境,还有就是亲眼看着善后的机会泡汤了,他开始琢磨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最开始的地点是居民楼,居民楼是江神子的家;后来的地点是展厅,展厅里的作品是江神子的画。 全都是江神子。 唯一和朱离有关的是那张照片,朱离去展厅里看过江神子的画展。 “你们没在那栋居民楼里见到朱离?” “没有哦,但是我们看到有人抬着纸箱出来过。” “那里面不就是……” “不是人啦,”浮尾用手比了个宽度,“只有这么窄,人是进不去的啦。” 水骨:“但是画可以进去,所以朱离肯定在画里。” 浮尾赞同:“没错!” 雁齿:“那你们要怎么解释朱离出现在展厅里的事情?” 浮尾:“那张照片肯定是朱离出来之后拍的啦!朱离在画里被人搬到了展厅,从画里出来后又被人拍到了,这就是真相啦!” 雁齿推了推眼镜:“我这边显示治安局来了之后她是还在展厅里的。你们跟我说过,从照片出来后到治安局来之前的时间里,你们在展厅里找过,没有找到朱离,对吧?” 浮尾:“所以她肯定又进去啦,从画里出来透透气然后又进去啦!” 雁齿发觉自己无法反驳她的逻辑,但直觉又告诉他哪里不对劲。 “……算了,既然这样,你们先去找那幅画看看吧。” 第42章 浮尾:“可是我们不知道画去哪里了呀。” “我问过了,那幅画被治安局带走了。” 水骨瞬间觉得工作变轻松了:“这就简单了,我们偷过来就好了。” “然后,”雁齿马上改变了她的工作内容,“治安局又把这幅画交给了一个人。” “谁?” “一个住在昶安区的人,叫白俞星。” 于是这份工作变得更轻松了。 水骨释怀地笑了。 雁齿看到她的表情,疑惑地问她:“你认识?” 水骨不敢把副业说出来,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用一副要说话的样子看了雁齿好一会儿,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可是找到了画又不一定能找到朱离,说不定她早就出来了呢!”浮尾及时地插话,“或者其实她已经死了呢?毕竟画是跟恶鬼有关的东西吧。” 又是无法反驳的话,雁齿有些恼怒:“你说的没错,但这些要找到之后才能判断,所以两位先去找画吧。” 下达完工作指示后,雁齿就结账离开了饭馆,不过因为压抑着怒气,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浮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雁齿生气了呢。” “要生气也是你先生气吧,”水骨突然旧事重提,“老碗食堂那次他都没来救你,你们不是好多年的同事吗。” 酒足饭饱的浮尾又开始犯困,她懒洋洋地说:“就算是好多年的朋友也会把对方杀掉啦。” 水骨:“我就不会杀掉你。” 浮尾:“想杀掉我也没关系哦。” 水骨:“我才不要当这种差劲的人,对亲近的人做这种事情不是最过分的吗?” 浮尾:“因为做这种事情的人不会去想这样做是不是很差劲哦,他们只是觉得可以做所以就去做了,亲近的人其实是最好下手的人呢,野生动物和家养宠物肯定是朝后者下手更轻松吧。” 水骨撇撇嘴:“好差劲哦。” 浮尾:“人就是这样啦。” 水骨:“我就不会这样。” “如果有人对你说,”浮尾又开始贡献演技,“‘不杀掉浮尾的话你就会死!’这样的话呢?” 水骨:“那我肯定想办法对这个人下手啊,我又不蠢。” 浮尾赞叹:“水骨好厉害,这可是很难想到的事情哦。” 水骨骄傲地哼了声。 “那如果你没有办法对这个人下手呢?比如我们一起被关起来,既跑不出去,也没法碰到他,但他说,‘你们中间只能活一个!’” “这种事情只会在电影里出现吧!”水骨想都没想就说,“我才不要想这种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现在该想的应该是画的事情,但画的事情没有任何难度,二人完全没放在心上,到了晚上回家后才打算联系白俞星。 浮尾犹豫了:“要打哪个电话呀?白老板今天是用另外一个号码打过来的。” 水骨:“白老板可能是换号码了吧。” 于是她们给陌生号码打去了电话,结果电话那头的人告诉她们今天白俞星只是借用他的手机而已。 接着二人又给白俞星的老号码打去了电话,结果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 水骨:“白老板是不是睡了啊?” 浮尾看了看时间,才九点:“白老板不是这么养生的人吧!” 水骨:“可是白老板今天不是在画里待过吗?如果那幅画是恶鬼的话,白老板今天肯定过得很辛苦,早早就睡了。” 浮尾恍然大悟:“那我们先给白老板留言吧,等她醒了就能看到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朱离看了眼来电人,是个她没印象的号码,还没有显示区号,于是就没去理它。 它响了很久,大有要把一首曲子播放完的架势,而朱离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手机吐出最后一个音符后,房间又回归了寂静,只剩下了书的翻页声。 这不是白俞星那部在海里泡过的手机,那部手机在抢救无效后已经被朱离放弃了,不过里面的电话卡还是成功抢救出来了,只是备注功能也随着手机泡汤了,朱离无法判断来电人是谁。 “叮——” 短信提示音响起,朱离拿起手机一看,又是那个号码,号码的主人电话没打通,改为发短信了。 【白老板,我想和你谈谈关于那幅画的事情】 朱离迟疑了一下,回了句:【哪幅画?】 对方回的很快:【就是跟江神子的恶鬼有关的画呀,你还被吸进去过的那幅】 恶鬼。 这种关于灵魂的称呼,朱离只听过一次,就是在那晚遭到袭击之后。 10月17日晚,雨下得很大,朱离也像今天这样,抱着本书在沙发上读,这本书是白俞星昨天来她家时不慎留下的。 当然,白俞星不慎留下的东西很多,不慎带走的东西也多,但其中最麻烦的还是书,尤其是当这本书是老师要求的读物时,白俞星经常在自己家里翻找一圈找不到后,才想起来要找的书之前落在朱离家了,然后就连夜赶到朱离家。 但今晚,来的人明显不是白俞星。 最开始出现异样的是沙发旁的落地灯,它在一声雷鸣后闪了一下。 朱离起初以为是电压不稳,但她很快看到了那个扭曲的灵魂, 它穿着一身白色的连体洁净服,外表瘦小得像个小孩子,却戴着一个巨大的兔子头套,那个头套看上去足以压垮它,它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客厅里,落地灯没有发现它的存在,灯光穿过它而去。 但朱离发现了,她反应极快,手在沙发上一借力,双腿在空中划了道利落的弧线,等落地灯的电源线凭空甩过来嵌入沙发靠垫中时,她已经稳稳地落在沙发背面了,电源线扑了个空。 落地灯被拔掉了命门,房间陷入了黑暗,朱离只要站起身来就能看见灵魂的位置,却不知道黑暗中哪些家具会被策反成它的帮凶。 但灵魂显然没有偷袭的意思,下一秒,整个沙发就被掀了起来,在半空中一顿,然后直挺挺地朝她撞过来。 朱离失去了遮挡物,也不慌,熟练地就地一滚,来到了侧边的扶手椅旁,两次攻击下来,她气都没喘一下,沙发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像被捂住了嘴的尖叫声,靠垫和那本白俞星的书纷纷从沙发上滚落了下来,撞到墙后才停止了动作。 这个动作比起攻击,更像是找人,灵魂需要看到她才能攻击,而现在朱离的身形已经暴露,对灵魂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一击致命,果不其然,朱离听到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划过瓷盘的声音,是茶几上的那把水果刀。 幸好朱离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也猜到了灵魂下一步的打算,在破空声响起时,她已经搬起旁边的扶手椅,用力砸向刀子的方向。 刀子透过柔软的靠垫扎到了椅背上,而朱离本人已经翻过挡路的茶几冲到了灵魂面前,她的长发散了几缕下来,随着动作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前方划过。 朱离和灵魂同时伸出了手。 就在这一瞬间,朱离意识到不对,对方的行动太像人了,她皱了下眉。 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后来,她重新在身体里醒来,不久之后也得到了一段那个灵魂的记忆。 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封闭房间里,有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人正在给灵魂的主人讲课,他身上的制服朱离从未见过,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制服,是因为它具备制服的缺点:过分整齐、挺括到不方便活动,当然,决定性因素是那对肩章。 “……所以人死后,链接变质,灵魂就会变成恶鬼。” 接着,朱离听到旁边有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年幼到让人听不出性别:“我要做的就是打败恶鬼吗?” “对,你们会在这里接受训练,只要你能不怕困难、坚持到底,你就可以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灵魂的主人没有出声,但雀跃在它心中炸开,希望、梦想、憧憬随之而来。 旁边的人应声道:“好的梅老师!我会加油的!” 这是什么地方?训练是指什么? 朱离一概不知。 朱离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如果这人的灵魂要来杀自己,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它的背后有人。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短信上的恶鬼二字,好消息是,至少现在至少有了个突破口。 她打字:【你是谁?】 对方:【我是傅小姐啦!白老板糊涂了吗?】 第 32 章 朱离坐在扶手椅中,手里拿着的是被袭击那晚没有看完的书,当然,不是同一本,这是本新书,少了白俞星在上面的勾勾画画,读起来也有些乏味。 距离那位傅小姐的短信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可怕,是要下雨的样子,天空下面是啃食着黑夜的人造灯光,半月区的夜景跟昶安区的夜景没什么不同,一样地作茧自缚,又一样地听天由命。 第43章 她看了眼时间,白俞星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今晚大概是等不到她的电话了。 但朱离没有起身,她收回了视线,继续读着手中的书,直到第一滴雨拍打到窗户上。大雨来势汹汹,足以将任何人造建筑物渲染成安全的庇护所——即使它们可能比大雨更凶险。 手机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是昶安区的陌生号码。 朱离嘴角挂上了笑,接了起来:“你没睡。” “你偷我手机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白俞星的声音有着不属于这个时间段的清醒。 朱离:“你该早点睡,你今天看上去很累。” 今天朱离从画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白俞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白俞星:“你要不要猜猜看我现在为什么睡不着觉?” 朱离避重就轻地说:“因为你已经睡了一觉了。” “因为我发现我交往了一个多月的对象是可以实现愿望的无面神,而我还没跟她许过愿,”白俞星顿了下,“你说这样是不是太亏了?” “你说你的对象是无面神,所以你想和我坦白你出轨的问题?”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是。”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朱离单手合上书,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的烫金标题,从第一个字描摹到最后一个字,总算等来了白俞星的回话。 “……真的?”她说。 朱离有些意外,白俞星不是会问这个问题的人,她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相信别人口中的真假,也包括朱离的。 “真的,”朱离的手指挪到标题的第一个字,重新开始描摹,“但我可以用别的方式为你实现愿望。” 白俞星:“我希望我能相信你。” “俞星,信任是个伪命题,我没有办法让你相信,也没有办法让你不相信。” “你希望我相信吗?” “我希望你相信的话你会相信吗?” 白俞星又不说话了。 雨声填补了二人之间的沉默,朱离放轻了呼吸,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朱离?”白俞星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在。” “下雨了。” “恩,下雨了。” 又是一段沉默,但没过多久白俞星就缓缓开口了:“那晚也下着雨,我去你家找你的时候听到你的声音了,那个声音听上去很奇怪,你还不让我进门。” 朱离:“那天你来过我家?” 白俞星嗯了一声。 朱离:“那不是我。” “我知道,我是说……后来你的经纪人告诉我,监控里显示你是自己离开公寓的,所以……有人进了你的身体,用你的声音说话,还操控着你的身体离开了吗?” 朱离:“应该是它做的,但,它不是人。” “是恶鬼吗?”白俞星马上反应了过来,“你是被恶鬼袭击的?” “恶鬼?” “就是……” “‘人死后,链接变质,灵魂就会变成恶鬼’?”朱离将灵魂记忆中的话说了出来。 “啊,对,你也知道这个吗?” 朱离明知故问:“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说法的?” “我之前偶然认识了两个天工派的门徒,虽然我现在怀疑她们不是天工派的,但她们非常……”白俞星斟酌了下用词,“专业,我是从她们那里听来的。” “这两个人,其中一个姓傅?” “朱离,你翻我手机?” 朱离觉得她这句话问得有趣:“你相信我拿到你手机后不会翻你手机?” “……我不太确定。”白俞星坦然道。 “我没翻,它已经溺亡了,我只拿了手机卡,这位傅姓的人给你打电话了,电话没打通又发了短信,说要和你谈谈关于江神子那幅画的事情。” 白俞星解释道:“我之前找她们咨询过怎么从画的外面救出画里的人的事情,但是忘记和她们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她们大概是想到新办法了吧。” 朱离想起白俞星那一匣子的契纸,以及白俞星说过在照顾朋友生意,于是问道:“她们在做这种生意?像天工派的门徒一样帮人‘排忧解难’?” “恩,她们很专业,傅小姐还告诉过我处理恶鬼的方法,说只要烧了尸体就可以了。不过,她也有直接对付恶鬼的办法,把手放在恶鬼的头上,恶鬼就会慢慢消失,我最开始以为是天工派的什么本事,但现在不太确定了。” 白俞星又接着说:“朱离,我觉得我们可以找她们咨询一下,因为袭击你的恶鬼,似乎和普通的恶鬼不一样,它……还会骗我离开犯罪现场,以及装成你的样子离开公寓,它听上去像个人。” 朱离打断了她:“俞星。” “恩?” “你不要管这件事了。” “???” “我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的。” 朱离还想说点劝说的话,但被白俞星打断了:“你这是在诱惑我吗?” 朱离随即笑了出来,但又马上收住:“不,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诱惑你。” “你已经诱惑成功了,”白俞星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但又斩钉截铁,“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这比你想象中的危险,”朱离妥协了,只能将劝说换成预警,“那位傅小姐,可能和想杀我的灵魂有关系。” 白俞星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白俞星看傅小姐跟水小姐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杀人的人,她们身上没有恶意,反而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只是可能有关系,因为她们都用‘恶鬼’这个称呼,像是被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组织教出来的。” 白俞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杀你的恶鬼还会说话?” 朱离语塞:“……” 白俞星明白了:“你看到了它的记忆?” 朱离不敢置信,白俞星知道记忆的事情,就说明另外一个自己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活跃:“它做了什么?” 白俞星知道这是在问自己身边的鬼魂,有心想诈一下她,便说:“它什么都做了,也什么都说了。” “那它有没有告诉你我很爱你?” “……”现在轮到白俞星语塞了。 今天之前鬼魂一直在装哑巴,它在这一天里说过的话也不多,但它说:俞星,不要相信朱离这个人。 白俞星对此有两个想法,一是鬼魂不也是朱离吗,二是自己什么时候相信过朱离了。 白俞星:“它跟我说你在骗我。” “恩?”朱离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它说我骗你什么了?” 白俞星思来想去,客观上来说,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自己都不像是上当受骗了的样子,她在思考无果后迅速地转移了话题。 “你现在在哪?” “还算安全的地方。” “那你把江神子带到哪里去了?” “俞星,那已经不是江神子了。” “你把已经不是江神子了的江神子带到哪里去了?” “我把它烧了。” “你把它……”白俞星的话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硬生生地截断。 朱离放缓了语速:“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要把它带回家,但俞星……” “我知道,”白俞星打断她,“不要再说了,我知道。” 这不只是一幅画,它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治安局时,因为要救小陈,她被迫做出了不能毁画的选择,也为此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没想到小陈提前被救出来了,烧或不烧的选择权再次来到了她手中。 她本可以就这么将画交给治安局,然后任由治安局将画烧毁,但这也就意味着江神子的事情结束了。 江神子,一个活生生的人,莫名变成了一幅画,这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之前,白俞星不想让它结束,所以她私自将她带回了家中,等着或许未来的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但现在朱离要画下句点。 朱离突然说:“俞星,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不是人了,你也可以烧了我。” 白俞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呢?” 朱离:“字面意思,到时候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欣然接受。” 白俞星断然拒绝:“不要这么为难我,你还是努力做个人吧。” “那你呢?”朱离问,“你愿意把你自己交给我吗?” 这个问题太暧昧了,但用朱离的嗓音,再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白俞星怎么听怎么觉得有鬼,她的直觉告诉她,正确答案绝对是不愿意。 不过她马上发觉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暧昧,因为她借用了白俞林常说的一句话:“也不是不行。” 她说完就觉得不太自在,更让她不自在的是,朱离居然沉默了。 白俞星:“你再不说话我都有些想跟你分手了。” 第44章 “上次你说让我再追你一次,”朱离说,“也不是不行。” 白俞星挂断电话时笑得像个傻子一样,但她一边笑着一边开始查无面神的资料。 有人说一谈恋爱人就会变傻,白俞星觉得自己傻了一半,另外一半一边唾弃着这种行为一边继续对朱离疑神疑鬼。 不过,有时候她也怀疑自己的疑神疑鬼应该属于傻了的那一半。 白俞星找到了千神派的网站,这个网站和宣传单页没什么太大区别,除了能放上去的信息更多一些,以及多了个能让门徒们留言的板块。 留言里全是许愿和还愿的内容,像是升职加薪、恋爱顺利、身体健康之类的愿望非常常见,白俞星在里面翻了几页,没翻出来点新花样。 看样子这个留言板块里的内容似乎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白俞星注册了个账号,随手起名叫yyyyy,她想起江神子的经历,无面神可能真的会实现愿望,最后让她也变成类似画一样的东西,于是她在深思熟虑之后就留了个无关痛痒的愿望:希望明天的早饭有鸡蛋。 点击提交之后弹出来个弹窗:【您的留言已提交审核】 果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她又翻上去看那些大段的文字信息,从中发现了一件事,现在的门主是新任的,距离他上任仅有两个月。 而他上任的理由是得到了无面神的启示。 这个“无面神的启示”,究竟是老生常谈的“神的启示”,还是他真的从无面神那里听到了什么?就像江神子一样,许愿之后在梦中见到无面神? 白俞星一边想着,一边在被窝里渐渐地睡了过去。 而浮尾和水骨还在打起精神等着回复,因为她们收到的短信的最后一条是:她去洗澡了。 水骨有些撑不住了:“白老板洗澡这么慢吗?” 浮尾总算察觉到哪里不对:“对面这个人是骗我们的吧!” 水骨:“为什么要骗我们?” 浮尾:“你想想白老板为什么要借别人的手机用?肯定是手机丢了呀!对面这个人肯定是偷走白老板手机的小偷!” 水骨:“可是这个人说自己是白老板的对象啊。” 浮尾:“小偷的话不能信啦!” 水骨觉得浮尾的话十分在理,于是二人终于得以解放,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 第 33 章 【傅小姐,我是白俞星,我换新号码了】 果然如此。 浮尾刚要给她回过去电话,下一条短信就弹出来了。 【关于那幅江神子的画,我已经烧了,谢谢两位给我出谋划策,我希望可以请两位吃顿饭,不知二人今天是否有时间?有没有忌口?】 豆腐脑“啪嗒”一声跌入碗中,汤汁溅到了在桌子上躺了一整晚的披萨盒上。 水骨的视线从那碗豆腐脑上移到浮尾的脸上,又顺着浮尾的视线转移到她手中的手机上。 虽然水骨好奇她看到了什么,但她嘴里塞了个鸡蛋,这严重妨碍了她的口齿清晰度,于是她将问题简化了下:“嗯嗯?” 浮尾将勺子插进碗里,刚刚临阵脱逃的豆腐脑再次坐上了死刑船,这次没有任何意外地被送进了口中,咀嚼,咽下,开口。 眼见着线索断了,浮尾发出感叹:“朱离的事情没完没了了呀。” 水骨看着浮尾在她面前竖起的手机,迅速抓住了重点:“白老板要请吃饭!” 浮尾重新划了重点:“白老板还把画烧了哦。” 水骨:“你上次不是说反正找到画也不一定能找到朱离吗?” “不一定能找到朱离跟没得找是两回事嘛,”浮尾放开勺子,竖起两根手指,“‘不一定能找到’的意思是有可能找到朱离,这件事结束;‘没得找’的意思是又要等雁齿消息,然后我们又要整日整夜地蹲点啦。” “啊,”水骨悲呼,“没完没了了。” 雁齿听到这个消息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连嘱咐都懒得嘱咐了。 而水骨因为这声叹气又生出了些危机感:“虽然说只要找到朱离就不追究过去的事情了,但是万一没找到朱离的话,我们不是又要失业了吗?” 于是二人对于副业的干劲又足了起来。 白俞星坐在包厢里等浮尾二人时,登上了朱离的粉丝后援会论坛,在交流区发了个帖子。 【有人知道千神派吗?无面神真的可以实现愿望吗?】 刷新了几下后,出现了第一条回复。 【心诚则灵,楼主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不诚心了】 本以为这个论坛没有筛选机制,说实话的人会比较多,可没想到会看到和留言精选一样的东西。 而且还是这种挑人毛病的。 白俞星将对粉丝的不满转移到了明星本人身上,对着旁边的鬼魂竖了个中指。 朱离昨天将画带走了,也将白俞星的手机带走了,白俞星以为她也趁机把鬼魂收回去了,但今早一睁开眼,这个鬼魂还和往日一样在床边看着她。 “早。” 好消息是,鬼魂终于不装哑巴了。 “早啊,无面神。”白俞星又是下意识地来了个试探。 鬼魂:“我不知道江神子的梦是怎么回事。” 看来江神子的记忆它也看到了。 不,本来就是因为有它在才能看到记忆的。 脑子里的想法一来一去,白俞星觉得自己睡得有些迷糊,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结果酸痛的身体就让她彻底清醒了,尤其是右侧的肩膀,正在用疼痛抗议着她的动作。 白俞星手一松,将自己重新滑进被子里,不想动了。 “肩膀疼?叫一下医生?” “不了,”白俞星有气无力地说,“太累了,我今天不想见人。” 但现在白俞星就坐在包厢里等着见人。 她选这家餐厅的原因很简单,菜单里有私密性可以购买,以及听说客人酬谢门派人士的时候都会选这种地方。 有人敲了敲门,三声,间断时间一致,力度适中,克制又职业,是这家餐厅的服务员。 白俞星收起手机后稍稍坐正了身体,看着包间的门缓缓打开。 门开到一半时,浮尾和水骨就看到了坐在雕花餐椅上的白老板,她背后悬着一幅金灿灿的稻田画,实木餐桌上已经布好了餐具,队列整齐地等着客人的到来。 服务员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才回过神来,走到餐桌旁落了座。 白俞星注意到了二人的眼神,水骨是先看了餐桌,然后又看了自己,而浮尾则是先看了自己,又去看背后的画。她制止了服务员,自己拎起茶壶给二人倒水:“傅小姐很喜欢这幅画?” 浮尾:“我一个朋友应该会喜欢这幅画,因为她很喜欢稻子呢。” 水骨从没听过浮尾提起朋友的事情,她好奇地去看浮尾,但浮尾没有要往下说的意思。 “傅小姐和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随机分配到的吧,我们会认识白老师也是很随机的呢。” 在白俞星的示意下,菜被依次端了上来,服务员想要介绍菜品,又被白俞星制止了,等房间门再次关闭,白俞星才再次开口:“希望今天这顿,两位能吃得开心。” 桌上的食物都被做成易入口的大小,连排骨汤都只有一小碗,水骨塞了几口后不怎么尽兴,她觉得这顿饭跟开心扯不太上关系。 浮尾微妙地有着同感:“白老板,在电影里,断头前才会这么吃得这么好哦。” “在现实里,可能只是顾客比较有钱,”白俞星夹了块魚子酱片皮鸭到面前的餐盘里,但没有吃,“两位这么专业,除了我之外,没有遇到过有钱的客户吗?” “没有哦。” 白俞星又问:“那两位的客户一般都是什么样的人?” 水骨抬头看了看浮尾,浮尾面不改色,熟练地把公司制度抛了出来:“我们可是要保密的,客户的信息一概不能透露呢!” 她没说客户与天工派有关。 白俞星心里有了数。 如果她是天工派的门徒,找她们帮忙的肯定也是天工派的门徒或者相信天工派的人,需要帮忙的事情也不会多么罕见,就算是白俞星这种不属于任何门派的人,委托的也全是驱鬼、寻人之类的常见的事情,更谈不上保密原则。 她们大可以说来委托的都是天工派的信徒、干的也都是天工派常做的事情之类的话,但她们强调了保密。 她们的工作肯定和天工派没什么关系。 这时,白俞星又想起那个天工派门徒说过的被抢劫的事情,自己当初在老碗食堂遇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应该刚抢劫完,而且,正是傅小姐抢来的道具让白俞星将二人认成是天工派门徒。 她总算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就错了,这两个人压根不是什么天工派门徒,她们只是在她带着委托上门时用了下天工派的身份而已。 第45章 她们究竟是什么人?如果她们属于某个门派,又为什么要装作是天工派的人?如果她们不属于某个门派,但有着这种驱除恶鬼的能力,早就和自成一派没什么区别了,自己又为什么从未听说过她们? 最重要的是,“恶鬼”的称呼方式,烧掉尸体就能解决的方法,她们是怎么知道的? 直接问吗? 不,不能打草惊蛇。 白俞星在这时想起了浮尾“同类”的说法,如果就像朱离说的,她们可能是被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组织教出来的,那她们肯定还有别的同类。 “你还遇到过除了我之外的同类吗?”白俞星说,“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和我一样的。” 浮尾:“白老板是觉得孤独嘛?” 白俞星想起朱离父母家那道被木板封住的门,眼睛飘向鬼魂的方向,“孤……独?” 浮尾:“对,孤独。” 白俞星顺水推舟:“孤独,我一直希望能遇到和我一样的人。” 浮尾:“即使遇到了一样的人也会孤独哦,同类也只是有一个相同点而已,可能除了这个相同点以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呢。” 白俞星:“傅小姐听上去跟以前见过的同类相处得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啦,”浮尾笑着说,“都是些会在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啦。” 在二人聊了这几句的工夫里,水骨已经把面前的几个盘子空出来了,她伸手去够下一盘的时候,听到话题来到了她身上。 “所以你认为水小姐更适合做你的搭档吗?虽然不是同类,但更合得来?” 不,只是公司分配的,水骨在心里默默地想。 “恩,我们很合得来哦。”浮尾这么说。 而白俞星又来问水骨:“那水小姐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傅小姐能看到鬼魂的?” 水骨的动作迟疑了下:“也没有知道很久。” “是从老碗食堂开始知道的吧?”白俞星把自己面前的几盘菜换到她面前,“听说那个天工派的门徒是你叫来的,如果你从傅小姐那里听到过恶鬼的事情,就不会把他叫来了吧。” 因为没用。 水骨咬了咬筷子:“是……是吗?” 白俞星十分疑惑,如果二人之前干的事情和恶鬼有关,水小姐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晚,那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又在一起做着什么? 不过这些问题都不重要,白俞星的目标是接受过与“恶鬼”相关的教育的人,水小姐对恶鬼一无所知的话,白俞星的目标就只有一个人了。 “尝尝这道菜,”白俞星将一盘红烧肉推到二人中间,“是这里的招牌菜之一。” 看到二人都动筷子去吃了,她又继续说:“我高中食堂里也有红烧肉,我觉得不如这里的好吃,听说夆城很多学校的食堂都有红烧肉,傅小姐和水小姐觉得是学校里的好吃,还是这里的好吃?” 水骨:“我没去过学校,但我觉得这里的份量太少了。” 浮尾:“当然是这里的好吃啦,不然它开什么店嘛。” 白俞星装作不经意地问:“傅小姐之前在哪所学校念书?” 浮尾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说那种学校我也没有去过哦。” 那种学校没去过?那傅小姐刚刚想到的是什么地方?一个特殊的学校?难道就是在那里遇到同类的? “那……” “白老板,”浮尾突然说,“你一直在问我们的事情呢。” 要是以前的白俞星,听到浮尾说这种话压根不会多想。 但自从朱离说她们可能和对朱离下手的人有关,白俞星再听这话就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了。 她警觉地把问题吞了回去,开始装无辜。 “不太熟但又想找话题聊天就会变成这样,”白俞星又拎起茶壶给二人添水,“看到水小姐这顿饭吃得不太舒服,我就想至少大家聊得开心一点,不过,看起来我不是那种会聊天的人。” 浮尾和水骨二人离开这家餐厅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单从豪华的装修来看,这顿饭肯定不便宜,如果价格和诚意成正比,那么白俞星的诚意很足了。 但浮尾说:“白老板不对劲呢。” 水骨:“恩?白老板哪里不对劲了?” 浮尾:“白老板今天一直在问东问西的呀。” 水骨:“白老板不是一直都喜欢问东问西的吗?” 浮尾:“白老板之前问东问西,就像是把我们当成百科全书在用呢,她根本不是这种会找话题聊天,看上去想要交朋友的人啦。” 水骨:“你是说白老板想和我们交朋友吗?” 浮尾:“可是白老板根本没有要和我们交朋友的理由呀。” 水骨:“当然有啦,和我们成为朋友了,百科全书不就免费了吗?” 浮尾:“百科全书的价格都比不上这一顿饭吧。” 水骨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白老板请我们吃饭还不如直接给我们打钱!” 浮尾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店里,问门口的接待员:“你们这里的招牌菜里有红烧肉吗?” 接待员脸上挂着非常职业的微笑:“虽然不是招牌菜,但我们这里有红烧肉。” 浮尾由衷地说:“看来只要当了老板,就会变得让人无法理解了呢。” 此时,在距离这家餐厅不远的地方,有个穿着长衫的人正坐在车里注意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他按亮手机给白俞星发去了一条消息:【白小姐,我看到她们了】 第 34 章 将尸体烧掉真的有用吗? 昨夜,贺吉跟梁时二人偷偷溜进墓地,把太初之眼的老门主从棺材里请了出来,一路请进了焚化炉,殡仪馆值班的人在收了钱后连夜展开了工作,不辱使命地将老门主装进了个瓷坛子里。 这个瓷坛子现在就藏在贺吉的办公室柜子里。 而贺吉正在等梁时的消息,准确地说,是在等梁时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因为一旦梁时来找他,就证明烧尸体没用了。 等来等去,等到了办公室的电话铃响,贺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但他看到是个陌生号码,又松了一口气:“您好,半月区治安管理局门派协调组。” “您好,这里是昶安区治安管理局特别行动队3队的队长,我姓许,关于10月29日的画展事件,我希望能和您交流一下情况。” 许行云和同事们在调查杜长生父母失踪的案子时,把朱离的失踪案一并考虑进去了,但两案除了失踪时的情况相似外,治安官们就找不到其他相似的地方了,甚至日常生活中都找不到交集的部分。 这三人失踪后的情况也不一样,朱离在失踪后的隔天就出现了,虽然依旧失联,但从粉丝拍的照片上看一切正常,可杜长生的父母失踪一个周左右了,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当然不一样,”郑心曾说,“人人都认识朱离,但很少有人认识杜长生的父母,见到了也不会拍照留念。” 但没人拍照留念,也就没人可以证明二老和朱离一样失踪后还活着了。 许行云曾想,或许这两个案子只是恰好有相似之处而已,并不能放在一起互相参考。 直到昶安区的治安官们看到了朱离出现在画展的照片,才想到了新的关联。 千神派。 杜长生的父母是千神派的门徒,虽然朱离本人不是千神派的门徒,但她出现了在了千神派神之子的画展上。 而且画展里又失踪了三个人。 失踪,千神派,这些事件都是由这两个词串联起来的,冥冥之中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哦,画展的案子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是江神子的一幅画出了问题,虽然失踪的人回不来了,但那幅画我们已经交给专业人士去处理了,所以这个案子是已经解决了的,如果您有需要,可以向上头申请调案宗看看。” 对方说的话大大出乎了许行云的预料,“查清楚”、“解决”,是许行云这半个月来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而对方居然就这么轻松地说出来了。 “专业人士”,比昶安区治安局请来的那一堆门派大拿们更专业吗? 许行云问:“您说的这位专业人士,是谁?” 贺吉:“叫白俞星,你们昶安区的,她说自己不是哪个门派的,只是认识几个天工派的人。” 白俞星。 果然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联系,这下子许行云确定自己找对了方向。 许行云:“请问……您最近没有出现记忆消失的情况吗?” 贺吉开始纳闷了:“没有,怎么了?” “没事,”许行云又问,“那这个案子有朱离参与吗?” 贺吉更纳闷了:“那个明星?没有。” 对贺吉来说,这起案子唯一和朱离有关的,就是他们组的小陈最近开始追星了,追的就是那个因为失踪上了新闻,最后却发现没有失踪的朱离。 第46章 贺吉好像明白了这位隔壁区的治安官在想些什么:“失踪的那三个人里没有朱离,这些人是进入画中世界了,画也是江神子的画,整件事跟朱离没什么关系。” 白俞星就是跟朱离最大的关系,但许行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许行云不仅申请调取了画展事件的案宗,也调取了与千神派有关的案宗,等待审批的期间,他觉得自己应该向白俞星了解下情况。 但朱离的案子已经结束了,杜长生的父母又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画展的案子也是半月区的治安局处理的,他找不到切入点。 最后,他决定看过了千神派的相关案宗再做决定,说不定案宗会告诉他这两起失踪事件只是千神派的某种秘密活动,类似于某种集体闭关修行。 他要找的白俞星此时在观石山上,她正给一个天工派的门徒形容着见过两次的长相:“……眼睛不大,眉毛这么高,脸型……不方也不圆……” 对方睁着双大眼睛越听越迷茫。 于是白俞星放弃了对细节的描述:“看上去贼眉鼠眼的。” 对方恍然大悟:“哦!李师弟!” 白俞星点点头:“对,就是他,他现在在山上吗?” 李卓见到白俞星时拿不准她是来干什么的,但见她这次没带着治安局的人来,就稍稍放了些心。 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来……” 白俞星一路从昶安区赶到了观石区,这趟行程正在给酸痛的身体火上添油,她用一张冷脸掩饰着疲劳,用不急不慢的动作克服着肌肉的抗议。最后拉开椅子坐下时,总算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她还要努力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李先生,傅小姐和水小姐是不是从你这里拿过一匣子契纸?” 李卓有些忐忑:“是……又怎么样?” 白俞星:“抢的还是买的?” 李卓:“……买的啊。” 居然是买的,只是做了笔赚差价的生意吗? 这倒很符合白俞星对二人的印象。 不过白俞星十分克制地把印象放在一旁,冷着脸思考了下其他的可能性。 李卓琢磨了下她的表情,又想到了昨天那两个治安官,他明白了些什么,于是改口说:“您要是愿意,也可以是抢的。” 白俞星突然觉得,这个人去昶安区的治安局工作的话,绝对不会被说“没有协作意识”。 她无视了这句话,驱使着那条还没有罢工的手臂从口袋里掏出来个木匣子,轻轻放在桌子上:“是这个吗?” 李卓打眼一看,确实是天工派的木匣子,但不知为什么一副被水泡过的样子,雕刻的花纹都胀了起来,他打开盖子,契纸的数量让他确信,这确实是天工派那天凑遍了全派凑起来的那匣子契纸。 李卓:“是这个。” 白俞星:“她们买来后卖给我了。” 李卓犹疑了下:“哦……您是想说您被她们骗了?” 不,白俞星只是想展示下财力以及成为冤大头的潜力。 她将木匣子收了起来:“所以,我想给你一个委托,帮我跟踪傅小姐和水小姐两人。” 李卓被她这句话砸得发懵:“您先等一下。” 白俞星没管他这句话,继续说了下去:“价格可以商量,我会按小时支付费用,请把她们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都一五一十地报告给我,如果两个人分开了,只跟踪傅小姐就可以。” 李卓就这么被她的思路带着走了:“可是我连她们在哪里都不知道啊。” 白俞星掏出钱包,将现金和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定金,今天中午她们会去名片上的地址吃饭,你在门口等着就可以了。” 李卓看到钱的时候,就什么疑虑都没有了,欣然接受了这份委托。 “还有,”白俞星补充道,“不要被她们发现。” 李卓拍拍胸脯保证:“您放心!我会跟踪!”那些东西电视上都演过。 看着他自信的样子,白俞星突然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一丝质疑,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继续照着原计划行事:“如果你被发现了,你会怎么跟她们说?” 李卓:“我就说刚好路过遇上了呗!” “可以,那如果她们不信呢?” “不信的话……那就……”李卓突然想起初见面那天的遭遇,打了个哆嗦。 “不信的话,你就说因为被她们抢过,所以想找个机会把东西再偷回来。” 李卓觉得这话听着有些离谱,但看了看白俞星认真的样子,又想了想未来的工资,就连忙点头:“好!您放心,我一定照做。” 白俞星见一切安排妥当,就拖着想在凳子上安家的身体离开了这里,一想到待会儿还要长途跋涉回到昶安区赴约,她的疲惫感顿时加重了。 出了门还没走几步,她又退了回来,李卓停下了数钱的手:“您还有什么吩咐吗?”一边说还一边把钱往口袋里塞,一副生怕她反悔的样子。 白俞星不抱希望地问了句:“你们……天工派的人跟千神派熟吗?” “啊,千神派啊!”见她不是要反悔,李卓十分热情,“熟!我们跟千神派之前的那个门主很熟,她还找过我们呢!” 白俞星眼睛一亮,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你说的是上一任门主?” “对,她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她就是千神派的门主呢,她没穿千神派那种长了一堆白毛的袍子,身上也没带着千神派的东西,就穿着普通的衣服。能跑到这山上来找我们都是我们的门徒,所以我们还以为她也是呢。” “她来找你们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说自己见鬼了,不过是在梦里见的鬼,我们跟她说做噩梦很正常,她非说不是那种普通的噩梦,她梦里的真的是鬼。” “在你们这……梦见鬼还不算大事?”白俞星觉得这怎么说也该算是天工派的收入大头了。 “可是她梦见的也不是鬼啊,我们问她梦见什么了,她说她那阵子一直梦到一个小孩,叫她妈妈,我们问她是不是梦见自己孩子了,可她说自己根本没有孩子,她讲这些梦的时候看上去特别害怕,我师姐说看她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形容别的什么可怕的东西,而不是个普通的小孩。” “她说她梦见的就只是个普通的小孩?” “对,那些被梦吓到的人哪个不是梦到了些牛鬼蛇神的东西,梦到普通小孩来找我们的基本上都是梦到了自己去世的小孩,然后托我们来给小孩烧点钱的,所以啊……”李卓压低声音,“我们那时候还猜是不是她梦见了被自己害死的小孩。” 白俞星又接着问:“那后来呢?” 李卓道:“后来她死了,我们看了新闻才知道她居然是千神派的门主,你说她为什么不去找那个无面神许愿,要来找我们呢?我看啊……这个千神派就是唬人的。” 真的是骗人的吗?可江神子实现了她的愿望。 如果这个前任门主也许愿了,那么,许愿,做梦,出事,这么一看,前任门主经历的事情不是和江神子一样吗?可为什么江神子梦到的是朱离,而门主梦到的是个小孩? 白俞星:“她去世之前,有没有实现了什么愿望之类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给了她几张契纸,让她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面,她就走了,结果没过两天就出事了,新闻上倒也没说她心愿已了之类的事情。” “那她是怎么出事的?” “您也太看得起我们了,要想知道这种事那得去问治安局的人了。” 于是一个念头在白俞星的脑海里冒了出来:半月区的治安局收钱吗? 第 35 章 白俞星肩膀的伤势在周一的时候加重了。 早晨起床的时候,她发现即使不动胳膊,肩膀也一直在疼,抬一抬手臂又会变成更加清晰的刺痛,然后整个动作都会被这种疼痛卡住。 起床后的日常行为也都变成了挑战,她花了三倍的时间去穿衣服,换了非惯用的左手刷牙洗脸,最后在鬼魂又一次“该叫医生来看看”的催促下,她终于妥协了,向学校请了一天的假,准备窝在家里等医生。 这顿早餐吃得无比折磨,但幸好今早父亲不在,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拿着手机,慢慢地挪动右手、慢吞吞地吃,假装是看手机入迷了。 家中的赵阿姨看到白俞星吃完饭后没有要离家的意思,就问她:“二小姐,你今天不是要去上课吗?” “今天有点儿事,待会儿纪医生到了的话让她来我房间的起居室找我。” “生什么病了吗?” “没生病,只是想咨询一下。” 不能说,也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不对劲。 赵阿姨知道了的话,也就意味着父亲知道了,父亲知道了的话就一定会来找自己演一出父慈女孝的戏,白俞星现在脑子里塞满了朱离和无面神的事情,不想再腾出空来应付父亲,太麻烦了。 第47章 但纪医生来了后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按照规矩,我应该告诉你父亲。” 白俞星忍着痛:“我又不是缺胳膊断腿了,也不是感染什么罕见毒株了,更不是不喘气了,你把这件事告诉他不能让你加工资,但是会让你多了个难搞的客户。” “你不能每次都这么……” 纪永叹了一口气后搬出来了个万能句,“他是你父亲。” “你的意思是你比我更了解我父亲?” 这句话成功使纪永沉默了,她保持着沉默直到上完药,“先冰敷两天,每天三次,然后按时吃药,不要剧烈运动、不要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也不要用力,最好先用护肩固定下肩膀,明天我会再来看看情况的。” 于是白俞星成功将重新变回普通医患关系的纪医生送走了。 她倒不是想要故意为难纪医生,她只是想尽可能地躲避父亲,就像她从来不用家里的车一样,因为她怕司机将自己的行程报告给父亲。 不过纪医生和司机有个最大的区别,就是司机足够忠诚,而纪医生会被白俞星说服。 在把纪医生送走后,白俞星很快收到了小陈的信息。 昨天下午,她在餐厅和傅小姐二人吃完饭后又赶去了半月区,这里的治安局人来人往的,和那夜昶安区的治安局完全不一样。 白天与秩序感会加重文明的错觉,让白俞星问不出“多少钱”这几个字。 但她想起来被朱离救过的小陈。 见到面后,小陈则表示十分愿意帮救命恩人查一查千神派上任门主死亡事件的案宗。 一点犹豫都没有,甚至都不需要白俞星多说两句话来撼动她的职业素养。 文明果然是种错觉。 小陈发来的信息非常简单,也非常复杂:因背叛无面神而被神清理了。身体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器官也没有异样,就只是死了。 将上任门主的死亡归因于无面神的人就是现任门主,他说自己得到了神谕,上任门主背叛了无面神,而自己被选中成为了现任门主。 很明显,治安局采纳了这种说法。 白俞星将这个信息与昨天从天工派听来的消息一结合,脑子里自动冒出来了个“上任门主因使用了其他门派的东西而被无面神认定为背叛”的结论。 这太荒谬了,白俞星赶紧晃了晃脑子把这个想法驱逐出去。 晃动的幅度让鬼魂开了口:“小心点,别扯到肩膀。” 白俞星放下手机,调整了冰袋的位置,仰头倒在椅子上,鬼魂正站在她后面低头看着她,她向后伸出手,点了点她的脸:“朱离,江神子的梦里有你,而且……另外那个朱离还说你正在被人追杀,可是你为什么看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鬼魂去抓她的手,抓了个空:“因为无所谓,我只希望你能好好休息,养好肩膀上的伤。” 白俞星继续戳着鬼魂的脸:“你跟那个朱离……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明明是一个人,但给我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鬼魂说,“但人会变的,我能理解她,而她恐怕已经无法理解我了。” 白俞星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落寞:“你想……回去吗?如果你想回去的话……” “这样就很好。” 又是这样就很好。 “……你身为一个人,都没有人类基本的追求吗?” “我现在不是人。” “……” 太有道理了。 白俞星松了一口气,在画里的时候鬼魂明明可以回到身体里,但因为她想要强行留住鬼魂,才让它继续保持着鬼魂的样子,她一直避免去面对这个问题,可没想到鬼魂根本不在意。 可白俞星在意。 “你说你不知道江神子的事情,那你知道无面神的事情吗?” “不知道。” 白俞星换了个角度:“演员都而擅长揣摩角色的心理吧?那你揣摩一下千神派前门主的心理?” 鬼魂还真的给她揣摩起来了:“她去找天工派,说明她信任天工派,同时又不太相信自己的千神派。” 白俞星接着道:“千神派是骗人的……或者出的事是千神派解决不了的?可是号称许愿都会实现的无面神,怎么会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如果江神子的梦是真的,无面神真的存在,”鬼魂说,“那让她害怕的那个小孩就是无面神。” 白俞星:“所以她知道只要梦到无面神就会出事吗?这无面神怎么听上去像个……恶鬼?有规则可循,还能干出脱离常识的事情,比如实现愿望。” “有这种可能。” “如果无面神是个恶鬼的话……肯定有个跟千神派相关的人死亡了吧?这个人死后变成了恶鬼,后来才发生了这些事情,那么只要找找跟千神派有关的案卷,就能把这个恶鬼找出来了。” 虽然目的不同,但许行云在行为上和白俞星不谋而合了,审批下来后,半月区没有派人将案宗送到许行云手里,反而让许行云亲自去一趟半月区的治安局,许行云虽然疑惑,但还是来到了半月区的治安局。 “你要找的都在这里了,”档案管理员费劲地搬起一个大箱子,“真巧,除了你之外,还有个人要查看这些案宗,你们就一起在这看吧。” 许行云过去搭了把手:“还有人在查千神派的案子?” “有,门派协调组的,应该待会儿就过来了。” 管理员将这个大箱子搬到中间的桌子上后就回到了办公桌旁,没再管他。 门派协调组,昨天这个组里的人不是说画展事情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还要调查千神派的案宗?难道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么回答了他。 他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话已经说完了,她进门后朝自己点了点头就当打招呼了,问了她问题,她回了这么一句不上不下的话就不说话了。 这让许行云起了疑心,没出什么事为什么会来查千神派的案宗?她这么说,难道是出了需要保密的大事吗? 可以申请跨区合作。 这是许行云的第一个念头,但是他没有申请的理由,现存的证据无法证明杜长生父母的失踪和千神派有关,他们现在几乎是靠着捕风捉影在继续调查,包括将已经结案的朱离案一并考虑过来也是。 许行云决定稍微打探一下,让对方透露些内情。 要说有什么他敢肯定的东西的话,那就是千神派、朱离、白俞星,尤其是白俞星,从朱离的失踪到江神子画展出事,她一直都在。 “你现在查的,跟白俞星这个人有关吗?” 没想到打探的效果立竿见影,对方立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你……跟白俞星……” 果然千神派的新案子也跟白俞星有关,许行云了然:“我也是为了她的事情来查的。” “哦!原来你也是啊。” “你现在查的是千神派哪方面的案宗?” “白小姐让我查查千神派里有没有死过人。” 这可真是个大工程,不过再大也没有许行云这种调全部案宗的查案方式大。 等一下,“白小姐”? “……你们组长知道这件事吗?” 对面挑眉一笑:“你不也是瞒着上司过来的吗?” 原来根本没有新案子,这个人是受到白俞星的指使过来的,许行云大受震撼,也不知道该说半月区的治安局能耐,还是该说白俞星能耐。 不过,这倒是给大海捞针的许行云多提供了一个方向,既然白俞星要找死过的人,那一定能从她找的东西里知道她在做什么。 二人在档案室里找了整整一个下午,管理员很负责,即使是普通的案子,只要涉事者里有千神派的门徒,他都给放进来了,这也导致案宗的数量成倍增加,以及抓不到重点,许行云翻得快麻木了,他开始后悔没带几个同事一起过来。 “她只让你找死过人的案子?没说别的吗?” 陈杏正在自己的本子上记着些什么:“她说,‘在某个人死亡或者失踪后,出事的千神派门徒的数量开始增多,要找的就是那个关键人’。” “‘在某个人死亡或者失踪后,出事的数量开始增多’,这个关键人就是千神派前任门主,”许行云从看过的案宗中找出来几本,“这些,她死后没多久就死了好几个千神派的门徒,还都是高层。” 最离奇的是,这些人的死亡方式也不尽相同,锐器损伤、上吊、中毒……案宗里的调查结果还都是自杀,而最后一例的情况最特殊,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找不出死因,与前任门主的死亡状况极为相似。 新门主对此的解释是:这些门徒都是与前任门主一样的背叛者,被无面神一起清理了。 除了死亡方式不一致外,听上去也算合理,但许行云觉得这一连串事件更像是新门主上任后改朝换代的手笔。 第48章 “她要找的就是这个吗?” “情况很符合……”陈杏犯了难,“但白小姐说要找前任门主死亡之前的。” 可等到最后一本案宗翻完,陈杏笔记本上统计的数据却告诉她根本找不到符合白俞星要求的情况,在前任门主死亡之前,千神派门徒们的出事数量没有在某个时间点后增多过。 她思索了一番后,十分认真地开始给白俞星写份报告,还把前任门主死后那一连串事件附上去了。 而许行云也准备十分认真地把这位年轻人的情况报告给她的组长。 这会儿已经临近下班,贺吉等了两天了也没等到梁时的消息,两天了都没有太初之眼的人死亡,这意味着烧掉尸体真的有用,他几乎想为此开瓶庆祝了。 但为了不乐极生悲,他把自己定在了办公椅上,用冷静的肢体控制不冷静的心情,他觉得即使现在梁时来敲门跟他说个坏消息,他也不会因此太过失望。 然后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没关系,这两天门响了那么多次,如果有坏消息早就有了,贺吉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进。” 门开了,不是梁时,是个没见过的治安官。 来人自报家门:“贺组长,我是昨天上午和您通过电话的,我姓许。” “哦,许队长,”贺吉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您今天来是为了那个画展的案子吗?” “画展案的案宗我已经看过了,我现在过来找您是为了您的一位下属,她私下里将治安局的资料泄露给了外人,那个外人跟我最近调查的事件有所牵扯。” “谁?” “您那位下属姓陈,得到资料的那个人正是您昨天跟我说过的专业人士,叫白俞星。” 许行云看到贺吉板着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对他说:“好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我们会严肃处理这件事的。” 虽然贺吉这么说,但许行云的办公室经验告诉他,这种话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打发他走。 “您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许行云无奈地说,“没有了。” 第 36 章 作为半月区治安管理局门派协调组的组长,贺吉深谙一个道理:解决问题远比找到真相重要。因为一旦牵扯到门派的事情,就不会有真相,而不及时解决问题的话又会出现更多的伤亡。 他听说很久之前曾有前辈试图找到真相,但像许多与它们牵扯过深的人一样,这些前辈无故失踪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胆子肥的继任者出现。 大家都默认了要以协同调查的名义干着抢险救灾的工作,不再执着于真相,所以,组内成员在背地里均有着相当灵活的职业素养。 显然白俞星还不太习惯这种灵活的职业素养。 “你的意思是……我想要的资料都会提供给我,但是我要帮你们解决半月区发生的案件?” 贺吉强调了个词语:“‘无偿’解决。” 白俞星有些怀疑这是诈骗电话:“你们治安局没有点规矩之类的东西吗?” 贺吉:“你找陈杏的时候也没见你多在乎规矩啊。” 白俞星:“现在你不讲规矩没问题,但如果你能保证未来也不会讲规矩,我就同意。” 不管动机再怎么正当,透露治安局的信息总归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如果见不得光,那就要想办法永远不搬到台面上,不然搬上台面的那一天就是有大麻烦的那一刻。 贺吉:“你放心,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天聊的东西只存在于你我之间,除了我和陈杏,治安局里不会有人知道你得到了局里的资料,就算是组里的人,顶多只会知道我有个顾问。” “好,”白俞星说,“我同意你的提议。” 白俞星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还有给治安局当顾问的一天,她所知道的一切几乎都是傅小姐告诉她的,这样看来,傅小姐堪称她半个老师了,现在她学成后“就业”了,反而雇了人去跟踪那位老师,着实有点说不过去。 而那位老师这两天干了什么呢? 吃吃喝喝,以及去音像店买电影光碟。 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无所事事的市民,无所事事到让白俞星对朱离的猜测产生了质疑。 她挂断电话后,又开始给肩膀敷冰袋,一天三次,就像提前步入了寒冬。 上次白俞星想冬天的事情还是一个月前,她和朱离做了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丝毫不尊重现实意外因素的事情——规划未来。 比如这个冬天可以一起去堆雪人。 这种规划的行为俗套又无聊,但在现在看来,似乎变得有些遥不可及了。 白俞星刷着李卓发来的跟踪报告,心里莫名多了些焦躁。 “朱离,我昨天是不是应该直接问她从哪里知道的‘恶鬼’这个词?” “你有你的考量。” “如果我的考量是错的呢?我发现,自从认识你开始,所有关于你的事,我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对的,甚至直到现在,你都没跟我说过你过去的事情。” “我过去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那不是你主动说的。” “俞星……” “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脾气,我理解你有不愿意说的事情,”白俞星把肩膀上的冰袋拎起来搭在脑袋上,“我只是觉得我瞻前顾后想了这么多,可能一点用都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帮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什么事都瞒着我,我都不确定我究竟在做什么了。” 她闭上了眼睛:“我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也许答案不是最重要的,”鬼魂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俞星,你还记得我们说过冬天来了要去堆雪人吗。” “……”白俞星假装不在意地说,“有点印象。” “如果今年冬天下雪了的话,我们就一起去吧。” “可是那个朱离不像是想去的样子。” “她会去的。” 白俞星躁动不安的心莫名被抚平了。 晚些的时候,白俞星收到了陈杏发来的报告,报告的详细程度令她咋舌,让她对刚刚达成的交易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但这份报告完全推翻了“前任门主梦见的是无面神,而无面神是恶鬼”的推测。 按理说,如果无面神是恶鬼,而且前任门主知道梦见无面神会出事,那说明在前任门主之前,不仅有个死后变成了恶鬼的人,还有其他梦见恶鬼后就出事了的人。 可之前的案宗都只是普通的案件,也没有从某个时期开始出事的人数突然增多。 反而是在前任门主死亡、现任门主上位后,莫名其妙死了一连串的人。 鬼魂眼看着她的眉头越蹙越紧:“该休息了,明天再想吧。” 白俞星头都没抬:“看到这种东西我还能睡得着觉的话,我就是白俞林了。” 鬼魂似乎还想说服她,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我可以和你一起想。” “在现任门主上位后出事的那些门徒,虽然看上去死法各式各样,但他们之间是有联系的。”白俞星找了个本子,在上面按照出事的时间顺序将死法写了下来:心脏刺伤、上吊、割腕、溺水、中毒。 “这些死法,是从有明显的外伤,再到不明显的内伤,”白俞星在这排词语的末尾又添了一个词,“最后是‘无症状’,他们看起来像是一连串的实验品,实验如何才能不留痕迹地……” 鬼魂接了话:“死亡?” 白俞星点点头。 “现在能确定的是,单就死亡而言,杀死前任门主的凶手和造成后面连环死亡的凶手不是同一个。因为如果是同一个凶手的话,前任门主已经是成功的‘无症状’死亡了,凶手不需要再进行其他的实验,所以,这两起事件一定是互相独立的。” 迷雾稍稍拨开了一些,但更多的东西就不知道了。 白俞星知道有“恶鬼”的存在,也试图将它加入到案件中,可她无法确定“恶鬼”在其中发挥的作用,线索还是太少了。 难以想象治安局的人居然就这么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处理这些案子,治安官们究竟能在这种混沌中找到什么? 骤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思路,她一看来电人,居然是朱离。 “俞星,晚上好。” 这个女人声音平静得令人火大。 “晚上好,”白俞星说,“刚刚另外一个你向我保证了今年冬天会一起堆雪人。” 电话那头传来朱离一声似有似无的笑:“现在你也得到我的保证了。” 白俞星压了压嘴角:“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治安官因为我失踪的事情找过你吗?” “恩,顺便一提,我们的聊天记录都被看到了。” “挺好的。” “哪里好了,你就不怕我们的关系被曝光吗?然后等你回来的时候发现事业一落千丈……”白俞星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这个人好像不是那么在乎事业。 第49章 “那我就靠贿赂制片人的女儿得到新的工作机会,怎么样?亲身实践一下你最初的构想。” “……没机会实践了,那几个治安官不知道为什么嘴特别严,到现在也没把我们的关系传出去,我之前想买你失踪案的案宗都买不到。” “买案宗,”朱离重复了下这三个字,“看来这段时间你成长了不少。” “你为什么问我治安官的事情?难不成你觉得治安局能把袭击你的凶手找出来?” “刚刚有个叫许行云的人给你打了个电话。” “啊,他是之前负责调查你失踪案的治安官,你失踪后的那两天他找过我……”白俞星转念一想,“可是你的案子都结束了,他还来找我做什么?” “因为在他最近调查的案子里,每个地方都有你,他在怀疑你。” “……” 白俞星仔细想了想,她从朱离失踪开始,几乎每次行动都是为了调查朱离的事情,于是便说:“那肯定每个地方也有你,他最该怀疑你才对。” “他不会怀疑我,不过,现在也不会怀疑你了。” “你接他的电话了?” “接了。” 一个小时前,许行云在一番思想挣扎后,决定给白俞星打个电话,虽然缺乏直接的证据,但这个人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了,他相信自己可以靠着旁敲侧击问出来点什么。 “白女士您好,这里是昶安区治安局,我姓许,上次跟您通过电话。” “您好,许队长。” 许行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只觉得头皮发麻:“你是朱离?!” “是的。” “你现在没事吗?10月17号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谢您的关心,我没事,”朱离说,“我无法确定我的案子与杜长生父母的失踪案是否存在联系,但我能告诉您的是,10月17日晚上我确实遭受了袭击,由于我并不认识袭击者,所以我倾向于这位袭击者是受人所托。” 许行云听到这番话后冷静了下来,也把敬称带上了:“朱小姐,您是公众人物,认识您的人肯定比您认识的人多,我们处理过很多公众人物被袭击的案子,受害者们都不认识袭击者。” “这位袭击者是专业的。” 那个灵魂明明有近身攻击的方式,但在发现朱离能看到它后,直接改为了操控家具的攻击方式,这样更保险。它不仅专业,而且会思考,就像白俞星说的,它和其他恶鬼都不同。 “您……是怎么从这种人的手中活下来的?” “许队长,它不是人,并且我认为这起事件已经超出了您的能力范围,我建议您放弃它,如果您认为杜长生父母的失踪案与这起案件有关,那我建议您一同放弃,我想这对你们治安局来说,应该是习惯了的。” “不管它是不是人,朱小姐,我们在找袭击您的凶手,您却想让我们放弃调查?” “据我所知,我的案子你们早就放弃了,现在还盯着这个案子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你们认为我和杜长生父母的失踪案有关系,很遗憾,我和这二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认识这二人的女儿。” “你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千神派,你出现在了江神子的画展上。” “您误会了,我出现在江神子的画展上,只是因为我要和白俞星约会。” “?”许行云一听这话,突然就懵了。 “所以,我和千神派没关系,白俞星也和这件事没关系,她只是恰好被这件事卷了进去。” 许行云挂断电话时还有点懵,但他发现关于画展的事情都说得通了。 朱离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摆脱了袭击者,和白俞星取得了联系,二人约好在画展约会,朱离的穿着确实也算隐蔽。 画展出事后白俞星让不能见人的朱离先走,所以贺吉没有在现场看到朱离,只看到了白俞星,然后由于白俞星有着能诸如能使人失忆的特殊手段,就帮了半月区治安局的忙。 虽然朱离被人追杀还要去约会这点有些说不通,但许行云想了想二人的聊天记录,他觉得这个行为倒是也合理得很。 许行云被说服了。 朱离跟千神派没关系的话,朱离的案子跟杜长生父母的案子还有关系吗? “我和这二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认识这二人的女儿”。 杜长生? 如果是杜长生雇人袭击了朱离,又雇人袭击了自己的父母…… “它不是人”。 那杜长生又是怎么雇佣到这种非人袭击者的? 许行云又想到了千神派。 在江神子之前,杜长生也是“神之子”,靠着无面神的庇护走到今天,那么这个非人袭击者很有可能与千神派有关,甚至这个非人袭击者也和千神派那一连串死亡事件有关。 新的调查方向稳住了许行云的心,他总算有了个下班的理由,不用继续在办公室里生根发芽了。 但他也多了个无法入睡的理由,因为他在闭眼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朱离知道他在怀疑白俞星,也知道他把朱离的案子和江神子父母的案子并案思考,所以,她是怎么知道的? 第 37 章 纪永躲在白家别墅旁的树丛中,鬼鬼祟祟的,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罪魁祸首是那条白俞星发来的短信:父亲还没走,你等他走了再进来。 她在白家当了8年的家庭医生,8年里,她看着这家的大儿子从一个心高气傲但听话的混蛋变成了个整天找事且不听话的混蛋,看着这家的二女儿从一个戒备心重但友好的独狼变成了个心思复杂且拥有丰富手段的独狼。 倒是雇主8年如一日地扮演着慈爱的单亲父亲的角色,除了过分挑剔且虚情假意外倒也没有别的突出特点。 她当年医学院的朋友们现在都在医院里当牛做马,并且十分艳羡她这份只有几个病人的工作,这种艳羡让她对自己的职业多了些动力,但同时也剥夺了她诉苦的权力。 艳羡归艳羡,她那些天天叫苦连天的朋友们倒也没生出过转行的念头,大概医者仁心,都有理想之类的东西在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纪永总算看到那辆熟悉的车驶离了别墅,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提起身边的医疗箱进了别墅。 刚进门她就被赵阿姨拦住了,对方小声问她:“纪医生怎么又来了?二小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纪永硬着头皮把白俞星告诉她的话说了出来:“她说她想转专业了,学医。” 赵阿姨哦了一声:“这样啊……” 然后纪永就被放行了。 “今天怎么样?”纪永将医疗箱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白俞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好点了。” 纪永走到她身边检查了下她的肩膀,然后下了指示:“慢慢地抬胳膊,抬到疼的地方就停。” 白俞星听话地抬起胳膊,直到她倒抽一口冷气,然后停了下来。 “可以了,”纪永从医疗箱里拿出个草药包,“从今天开始用这个热敷,每天三天,每次15分钟,药包可以用微波炉加热。” 今天纪永没再说多余的话,白俞星格外好相处,甚至还说了谢谢。 纪永离开别墅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秋日的落叶在她脚下吱嘎作响,这里街道的安静程度非常适合一个满腹心事的人,她穿过这条街后找到了自己停在路边的车——为了那条短信她将车停在了另外一条街上。 她觉得自己陷入职业危机了。 8年前,她在得到这个做私人医生的机会后,毅然决然地从医院辞职了,她和朋友们曾构想过一些美好的未来图景,比如能够全方位动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再比如能和患者建立长期又有温度的信任关系。 现在看来,由于这一家人身体太过健康,导致前者没有挑战性,又由于这一家人心理各有各的毛病,导致后者无法实现。 她最近突然开始回想当年其他人对她的评价,有些刺耳的声音被她的热情与朋友的祝福掩盖了,直到今天她才开始认真思考那些评价。 不过,不是“有钱人的走狗”那条,而是“医院里成千上万等着救命的患者比不上一家人的头疼脑热”这条。 说出这句话的人名叫石心慈,夆城中央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因为上周完成了一台几乎称得上是不可能的手术而在行业内名声大噪,这也让他从患者那里获得了“神医”的称号。 名声传到纪永这里,她忍不住对比了下二人的现状,又想起石心慈8年前说过的话,不由得重新开始思考自己这份工作的意义。 而浮尾和水骨从来没有考虑过工作的意义,她们极具适应性,擅长对付工作,以及总结工作的经验教训。 上次的蹲点工作因为仓促上阵而制造了灾难,这次她们提前做了些准备,比如买了足够的面包和罐装食品堆在后座上。 二人停车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夆城中央医院的大门,水骨从中午开始就在盯着里面的车辆进进出出,现在一个小时过去了,她罕见地开始思考工作的意义。 第50章 “我们这样蹲点没什么意义,朱离要是坐在车里出来的话,我们根本看不见吧?” “蹲点?什么蹲点?”极具适应性的浮尾说,“我们只是在野餐啦!” “你这样的话是找不到朱离的!” “不这样的话也找不到朱离呀,”浮尾又拆开一包薯片,“你知道吗,当你认真去做了也没有好结果的时候,就说明再做一次也会失败的啦。” “多做几次总会不一样吧,不是都说失败的次数多了就会成功吗。” “失败的次数多了只会让你对失败更熟练而已啦。” 水骨不解:“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既然怎么做都会失败的话,直接在家里不就好了吗?” 浮尾回头看了眼后挡风玻璃,顺手从后座上拿了个面包:“出来还是有用的嘛,这样我们就可以这看看这两天一直跟着我们的那个人要做什么了呀。” 水骨惊讶地回头看去,透过后挡风玻璃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还在跟着我们吗?” 浮尾感叹:“已经快两天了,好厉害呀,比我们专业多了呢。” 水骨:“不会是治安局的人吧?” 浮尾:“治安局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认真呀。” 浮尾说完就启动车子开进了医院。 等她们开了一段时间拉开距离后,李卓才跟了进去,一路跟进了停车场,他在停车场里没看见二人的身影,约莫着是进了电梯,就赶忙找了个空位停车,然后匆匆往电梯前赶,他远远地看着电梯的数字。 电梯正在下行。 那两个人还没下车吗? 李卓带着这个问题刚走了没几步,膝弯就遭到了一股蛮力的冲击,他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膝盖扑通一声撞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唔!”他的声音被嘴里塞进来的东西堵了回去,舌尖传来甜味的同时,后背压上来的重量让他脸着了地,整个人都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抬头,又被一双手按住了后脑勺,“别动。”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双眼熟的鞋走到他跟前,来人蹲了下来,伸手拿走了他早已歪到一边去的鸭舌帽,然后头顶传来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不是李师兄嘛!” 随后按在他后脑勺的力道消失了,他抬头看到了蹲在他跟前的浮尾,自己的帽子现在正戴在她头上,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觉得浮尾手里少了一个钱包。 三人只见了三次面,第三次还重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李卓对于这种失败非常熟练,他迅速将白俞星的嘱托抛诸脑后,飞快地把嘴里的面包吞了下去,然后直接求饶:“是那个叫白俞星的人让我来跟踪你们的。” 水骨好奇地问:“白老板给了你多少钱?” 李卓诚实地说了个数字,却换来更残酷的对待,水骨心生嫉妒,下手的力道变得没轻没重的,李卓疼得嗷地一声叫了出来。 他这一嗓子制造的噪音在在安静的停车场内回响,足以惊动任何不该见到这一幕的人。 “李师兄,安静点啦。”浮尾嘴上很礼貌,手上却一点没留情,她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又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这东西不仅堵住了他的嘴,翘起的部分还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是他自己的鸭舌帽。 停车场刚回归安静没几秒,又响起了噪音,这次是电梯门滑动的声音,将交谈的声音从电梯里放了出来。 他求救般地看向电梯的方向,却被浮尾把脑袋按回地面,透过鸭舌帽的帽舌只能看到汽车的轮胎。 脚步声伴着交谈声越来越近,他使出来了全身的力气去挣扎,像条鱼在岸上扑腾,想要引起来人的注意力,但渔夫经验丰富,锁住他的关节让他动弹不得。 这个小孩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二人时就在疑惑的问题。 他脸贴着地面,绝望地听着脚步声靠近,却什么都做不了,而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阵手机铃响。 来的人一定会被这里的手机铃声引起主意! 于是他再次卯足了劲挣扎起来,而下一秒,他就因颈后传来的冲击干净利落地晕了过去。 浮尾接起了电话,水骨把这位李师兄“扶”起来,三人朝着车停的位置走过去,也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擦肩而过。 “哇,你的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 雁齿对这句话做出了积极的理解,于是他心中一喜:“你们找到朱离了?” “你知道吗?”浮尾严肃地说,“领头的蚂蚁失去方向的话,后面跟着它的蚂蚁们就会一直转圈圈直到死哦!” 雁齿觉得浮尾把她自己类比为蚂蚁简直侮辱了蚂蚁:“我怎么不记得你遵从过领头蚂蚁的指示?” “这次肯定又换位置了吧?”浮尾如此猜到。 雁齿的语气十分肯定:“没有,去西北角的那幢楼,朱离就在里面。” 浮尾挂断电话时三人已经来到了车前,她顺手把后车门打开,水骨将李卓塞了进去后自己也钻了进去,用他的衣服在他身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虽然再结实也没有绳子结实,但车里没准备绳子,不常跟活人打交道总是会忘了些必要措施。 水骨扯了扯他那件被当作绳子用的衣服,发现用它绑人的靠谱程度堪比用她们这辆座驾赛车,这位李师兄醒来后挣扎个两下就能逃脱,于是她十分不放心地说:“就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浮尾觉得水骨的顾虑十分在理:“确实不太好呢,万一他醒过来把我们准备的食物都吃光了怎么办?” 于是二人决定让昏迷的李卓和她们一同行动,一人架着他的一条胳膊走出了停车场,中途有两个好心人看到她们的情况后,还热心地给她们指了路。 “急救楼在东边。” 二人道了谢后继续架着李卓往西走。 院区西北角的那栋大楼有8层高,二人站在楼下仰望着这个庞然大物,楼名牌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住院楼。 “朱离住院了吗?” “也可能是来探望的吧。” 二人架着李卓进了大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住院处排着长队,等候区的椅子上也坐了好几个人,再往里看能看到护士站的服务台,台前也是人来人往。 这里全都是人。 这里有整整8层的人。 人在面对困难的时候可能会想努力一下,但人在面对过多的困难时就会丧失努力的想法。 正如现在的浮尾和水骨。 她们坐在临近门口的连排椅上,中间的座位上坐着个昏迷的李卓,仰面朝上,他的鸭舌帽被盖在脸上,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浮尾二人虽然没有昏迷,但放松的程度和李卓别无二致。 在这里看着就行了吗?不需要进去找找朱离吗? 水骨率先受到了良心的折磨,她向经验丰富的浮尾寻求帮助:“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浮尾手里拿着李卓的手机,正翻看着李卓与白老板的聊天记录,她没有抬头,兴致缺缺地说:“护士站里肯定有病人和访客的名册吧,水骨去把它偷过来看看不就好了嘛。” 她的语气丝毫没有“好了”的意思。 但水骨觉得做了总比什么都没做强,至少对雁齿有了交代,于是她真的去偷了。 等她带着那本名册凯旋归来时,发现浮尾手中换成了她自己的手机,正埋头打着字,连排椅所属的这个角落一派岁月静好的样子。 水骨冷静地思考了5秒,才开口问她:“你把李师兄放走了?” “恩?” 浮尾如梦初醒般地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第 38 章 “她们不会吃了你。”鬼魂说。 白俞星周一没去上课,她那两位称得上是朋友的同学询问了她的情况,在听说她肩膀受伤后想要来探望她,被她断然拒绝了。 她的反应就像见到了某种洪水猛兽。 “谢谢你,”白俞星说,“不然我都不知道我的同学没有食人族血统。” 鬼魂:“你还记得我在画里跟你说过的话吗?” “哪句?” “‘不要相信朱离这个人’。” 白俞星觉得好笑:“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们有着食人族血统,正打算吃了我?” “我的意思是你太专注于我的事情了,你需要更多其他的东西,”鬼魂看着白俞星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把那个词说了出来,“比如朋友。” 白俞星的反应和它预想的一样,她对这种与说教无异的劝告翻了个白眼,先是证明自己不需要建议:“以防万一你忘了,我已经成年了。” 然后指出提议者本人不可靠:“而且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说服力。” 据白俞星长达一个月的近距离观察,朋友这个词就没在朱离的生活中出现过。 第51章 “俞星,我们不一样,”鬼魂给出了自己的理由,“我是在整理社交关系,而你是在拒绝社交关系。” “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结果就是你也不需要参加那些无聊的社交活动、处理那些无聊的社交关系,即使你的休息时间都和我在一起,也不会有任何人对你有怨言……你肯定没听过重色轻友这种评价。” 鬼魂似乎对她的假设很感兴趣:“所以你认为我的休息时间都和你在一起?” 不然呢? 白俞星还真是这么认为的,但她谨慎地没有说出这三个字,而是回头审视了下自己的结论。 对于“你的休息时间都和我在一起”这句话,白俞星自认为有着充足的证据。因为白俞星对朱离的行程极为了解,比经纪人还了解——毕竟陈女士只知道知道工作行程,不知道私人行程。 二人在一起之前,白俞星对朱离行程了解得不多,朱离只会在约白俞星的时候会顺嘴说一句“我xx有时间”;但在一起之后,朱离直接开始给白俞星画行程表,每张表都记录了朱离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到朱离失踪之前已经画了四张了。 朱离第一次发的行程表就详细得过分且没必要,不是“14:00-16:00xx品牌活动”这种粗略的概况,而是把活动切分成了出门前的准备用时、预计的路途用时、后台的准备用时……详细到这个份上了,却没顺带着把吃饭和睡觉时间排进去,十分不可思议。 这第一张表是白俞星在二人确认关系的当天收到的。 出于某种不讲道理的直觉,她偷偷计算过从她们确定关系到收到这张表的时间间隔,她想知道这张表是不是朱离蓄谋已久的结果,是不是早已准备好,就等着二人关系确定后发过来。 但时间的间隔没有短到画不完这张表,而且白俞星完全是抱着“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的心态和朱离接触,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态答应和朱离交往的,她认为根据自己之前不温不火的表现,朱离不可能预知自己会答应交往,所以没必要提早准备行程表。 最终的结论是朱离不可能提前把行程表准备好。 那个荒诞不经但又无伤大雅的直觉就这么被白俞星抛诸脑后,她的注意力迅速被新的问题吸引了:朱离中午给她发完行程表后,直到晚上都没有再给她发消息。 二人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白俞星回复那张行程表的时刻。 通常朱离是聊天的推动者,而白俞星是回复者,现在朱离不主动提起话题,聊天就停滞了。 白俞星把手机放在一旁,强迫自己去做了些别的事情,但等她洗漱完,躺到床上,朱离都没有再发消息,她看了眼时间,早已过了平时互道晚安的时候了。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半天没发消息而已。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用这句话对抗着脑中不断涌上来的念头,但这场激烈的脑内混战让她无法入睡,于是她在第3次睁开眼后决定屈服于本能。 手机重新在黑暗中亮起,它的主人目标明确,直奔那张行程表而去,白俞星眯着眼睛适应了手机的光线,仔细核对了下朱离今天的行程,自己的记忆果然没出错,今天是朱离的休息日,这意味着她一整天都是空闲的。 明明有时间,却在交往的第一天上演消失的戏码? 这时白俞星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地在聊天框打了一个“晚安”,幸好脑子及时反应了过来,把这两个字删了,她又打了一个“你”字,犹豫了下还是删了,最后她开始翻之前的聊天记录。 比起直接问本人,她选择去问聊天记录。 虽然翻了好几页都没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但她非常直观地看到了朱离的主动和自己的被动。 难道朱离是想测试下她会不会主动来约自己吗? 带着这个想法再去看那张行程表,也有了新的意义。它过分详细,是在扼杀“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不好意思主动询问”之类的借口;它没写三餐的行程,是因为三餐通常是约会的时机,这是在给约会留出时间。 白俞星实在难以将这个结论跟朱离本人结合起来,她更愿意相信朱离那边有了紧急工作,甚至愿意相信朱离有着比白俞星更吸引她的事情,或者人。 这种计较主动与否的行为怎么想都不像是朱离能干出来的事情,有点幼稚,像是在恋爱时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恋爱? 白俞星突然意识到,现在从客观上来说,二人在名义上确实算是在谈恋爱。 她删删打打,最后试探性地发出去一句话:【我明天下午去找你?】 对面秒回:【好】 然后又接了句:【晚安】 白俞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是在这个时候,白俞星才第一次用恋爱的角度去看待这段关系,她的谨慎与怀疑没有消失,但松动了。 足够松动。 毕竟人总会更愿意相信自己亲手得出的答案。 她一改往日被动的态度,开始主动出击,变得越来越像真的谈恋爱,虽然她总是忍不住试图从朱离的反馈中找点与恋爱无关的、但她又说不上来的别的什么东西。 白俞星的主动实在算不上礼貌,她喜欢在没有事先告知的情况下突然到访朱离的公寓,但朱离从未有过异议,也从未出现过朱离不在家的情况。 所以白俞星一直认为她很闲,同样没什么朋友。 即使休息日里没和白俞星在一起,也不像是有其他安排的样子。 但白俞星看着鬼魂的脸,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你的意思是你画的行程表是用来骗我的?那些工作的时间里……有你用来和别人约会的休息日?” 太离谱了,白俞星突然觉得肩膀上的草药包有些别扭,低头调了调它的位置:“……你是这种混蛋吗?” 鬼魂继续问她:“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是个混蛋?” “那你现在应该很骄傲吧?”草药包没找到合适的落脚点,白俞星也没抬头,“‘我不会认为你是个混蛋’,这不就是你在那一个月里想要达成的目标吗?现在你成功了,该开心了。” “只有混蛋才会希望你不觉得她是个混蛋。” “那现在的你不像是个混蛋了,毕竟你亲口跟我说了不要相信你。” 一直都在试图证明朱离别有用心的白俞星,此刻正在证明朱离不是个混蛋。 这个事实让双方的动作均是一滞。 鬼魂将话题退回了原点:“俞星,无论相信或者不相信,你都需要一个朋友。” 白俞星的视线终于从草药包上移开,她抬头时才发现鬼魂不知不觉间拉近了和她的距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色出奇地认真。 这不像朱离,朱离脸上不会出现这种明晃晃的的表情,在白俞星的印象中,朱离的表情永远都是一副加了密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头疼。 白俞星被这种陌生的表情看得有些不自在,座椅向后滑开了一小段距离:“你到底怎么了?想仗着比我大给我找点茬了?还是近距离观察过我的生活后终于发现我们不合适了?可你昨天还说……” 冬天来了要一起堆个雪人。 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的白俞星立马把到了嘴边的没出息的话咽了下去。 “我只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可以陪你一起骂我混蛋的朋友。” “……我要是为了这种理由去找朋友,那混蛋的人就是我了,不管是对你来说,还是对那个朋友来说。” 朱离的鬼魂不对劲,不对劲的程度与日俱增,直到今天,白俞星第一次意识到它已经变得跟自己记忆里的朱离不一样了。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她又说不上来。 这就像情侣吵架时会把所有主观感受浓缩成一句“你变了”一样,那些相处时的细枝末节无法构成严谨的证据链,但足以让每个人都下达自己的结论,且对此深信不疑。 这天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了李卓的新消息,说他跟踪的那二人去了夆城中央医院。 【她们生病了?】 【不清楚,只看外表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 只看外表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也许有对照组就能看出来了。 白俞星灵机一动,她假装调整坐姿,换了个鬼魂看不到手机屏幕的方向,切换了聊天界面,给自己原来的手机号——也就是朱离——发了条没头没尾的短信。 【我没朋友】 几乎是同一时间,回复就到了,白俞星怀疑对方回复的时候都没过脑子。 【你有我】 不是“去找个朋友”,而是“你有我”,这是白俞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回复方式,她都能想象得到对方的语气。 这个对照组看上去更像原本的朱离。 说着张口就来的情话、像在拍着某部老套的爱情电影、理想主义到真空的程度……而且永远不会对白俞星指手画脚,似乎包容着白俞星的一切。 第52章 白俞星越过手机屏幕去看鬼魂,正好对上它的眼睛,不免感到一阵心虚,但随即又转念一想,谁瞒得多,谁才该心虚,朱离都没心虚过,自己心虚个什么,况且她现在想的事情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于是她恢复镇定,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鬼魂:“你还没告诉过我你跟那个朱离是什么关系呢,你要是‘灵魂’的话,她身体里的是什么?一个人可以有两个灵魂吗?” 鬼魂没有立刻回答,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但它的思考结果相当敷衍:“我也不知道。” 撒谎。 一无所知的人会去寻找答案,只有拥有秘密的人才会面临保守秘密和泄露秘密的选择,这个鬼魂一开始就主动装哑巴,说明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看来这还真是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不仅鬼魂不会说,另外那个朱离也不会说。 令人烦躁。 白俞星只能继续服用治疗疑心病的特效药,叫做“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在知道了朱离过去的经历后,这种特效药的效果就更好了。 “哦。”白俞星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假装接受了鬼魂的说法。 服用了特效药的白俞星决定不再追问朱离,她选择旁敲侧击,追问其他人。 白俞星又切回与李卓的聊天界面:【她们进了哪个科室?】 李卓回:【她们没下车,车还停在医院门口】 白俞星一看时间,这两个人已经在医院门口待了一个多小时了,她觉得有些奇怪,刚要再问问情况,李卓的消息又发过来了:【她们进医院了】 结果这一进就进了很长时间,白俞星在心中计算着她们到达停车场、来到门诊楼挂号或者住院楼探望的时间,按理说李卓早该把她们去的科室或者病房号发过来了,但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李卓的新回复。 不过她等到了其他人的消息。 【白老板】 这三个字弹出来的时候,白俞星心一惊,差点没拿稳手机。 不会的,她已经跟李卓商量好了,只要李卓按照计划行事,即使跟踪被发现了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的。 白俞星冷静打字:【什么事?】 【你想知道我们去哪里了的话可以直接问我们,我们只收一半的钱哦】 白俞星自我欺骗般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第 39 章 在夆城中央医院住院楼忙碌的大厅里,人来人去,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人在意。 如果是陌生人的话。 “他就坐在你旁边,你怎么可能会什么都没发现?” 水骨不相信自己是第一发现人。 而作为第二发现人的浮尾不急不慢,也没有起身去找人的意思,“白老板雇的人,肯定有点看家本领之类的东西啦,你看那些变魔术的人,能突然出现,还能突然消失,所以人会突然消失没有什么新奇的啦。” “恩……好像也是。” “所以,没什么奇怪的啦,我们还是想办法找朱离吧。” 水骨不可避免地被浮尾的话绕了进去,她愣愣地坐到了李师兄的座位上,把那点悬而未决的疑惑放到一边,翻看起刚到手的名册。 李师兄的消失就像个小小的插曲,没掀起波澜,也消融得格外迅速,庞大的医院依然在按照秩序运行着,没有被影响丝毫,水骨也很快回到自己的本职工作里,在名册上寻找着朱离的名字。 虽然浮尾并不在意李师兄的消失,但她在意与他的价格战。 她懒洋洋地靠在联排椅上,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这么久了,白俞星都没回她消息,是因为价格不合适吗? 于是浮尾又给白俞星发过去一条:【白老板,价格可以再商量哦】 但这条消息也石沉大海了。 浮尾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医院忙碌的背景音颇有催眠的功效,不一会儿她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一旁的水骨很快翻完了名册,“这里面没有朱离的名字。” 声音传入浮尾的耳中,勉强唤回了几分清醒,她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水骨见她丝毫没有“想办法找朱离”的样子,总算反应了过来:“就算人会突然消失,什么也没看到也太奇怪了吧,你肯定没有好好看着他!” 的确没有好好看着李师兄的浮尾伸手一指:“你看那边。” 水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士在着急地找着什么,桌子上的每样东西都有包庇的嫌疑,所以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态,二人几乎是机械式地把每样东西都拿起来检查了一遍。 那个单薄的笔筒盖不住任何东西,里面也装不进去一本名册,但它也没逃过被检查的命运。 浮尾:“不要给护士们添麻烦啦。” 这一句话重新将水骨的注意力转移走了。 水骨将名册卷进袖子里,临走前嘱咐了一遍浮尾:“你这次要好好看着哦!” 就算好好看着也看不到朱离的。 浮尾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水骨走近护士站时才发现服务台前站着一个女人,女人披着宽大的羊毛披肩,左手的臂弯中堪堪塞着一只小熊玩偶与一束百合花,腾出来的右手里握着一支笔,她等了一会儿,实在等不到护士们把名册拿过来,就放下笔重新将百合花移到手中。 大概就是这位新访客让护士们发现名册不见的。 水骨撑开袖口的松紧带,让袖中的名册自然垂落进站口的垃圾桶里,然后装作访客的样子来到服务台前。 她本来打算就此开口叫住护士,但她越过百合花多看了两眼那只毛茸茸的小熊玩偶,从她的角度看去,小熊玩偶的眼睛正正好好地看着她,与嘴巴的缝线一起组成了个友好的、温暖的表情。 它正是为了诱惑小孩子而被设计出来的。 水骨的反应佐证了它设计的成功。 “喜欢吗?” 女人注意到了水骨的视线,她手中的小熊随着声音接近了水骨,近得可以看到小熊脸上根根分明的绒毛,以及黑色眼球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像是将她捕获进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受到诱惑的水骨抬起头来询问女人:“我可以摸摸看吗?” 女人噙着和善的笑意,友好程度与这只玩偶别无二致:“当然可以。” 她撩开盖住小熊半个身子的披肩,露出了小熊的全貌,也露出了她那双看上去养尊处优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而又整齐。 水骨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玩偶的头,然后就把手缩了回去。 女人没有料到这个小孩的动作会如此拘谨,她还耐心地举着玩偶,等着小孩的下一步动作,但小孩没有再做点什么,只是礼貌地道了声谢:“谢谢。” 女人对这种礼貌与克制并不陌生,她注意到小孩身上的陈旧运动服,孩子的天性会让她路过玩具店走不动路,但家境与早熟会让她装作不喜欢。 “不客气。”女人了然地收回了玩偶。 但她不知道的是,水骨这种克制的行为并不是因为早熟,而是出于一个更简单的理由——她不知道怎么玩。 她既没有玩过的经验,也没有看人玩过的经验,既没有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不过她倒是见过人是怎么摸狗的。 跟狗主人说一声“我可以摸摸看吗”就可以去摸了,而且通常情况下都会摸头,如果那只狗被主人驯化得足够友善,就会允许人类的手在它头顶兴风作浪,甚至还会做几个讨人类欢心的动作。 坐下、趴下、握手,这些动作由人来做的话简单得过分,也许只有某些身患重病的人才能体会到这些简单动作背后的不易。 水骨的身体很健康,所以在看到那个摸狗人兴奋地往外掏食物时,她羡慕地说:“如果是狗的话,只要做这么简单的工作就可以吃饱饭了。” “那是成功的狗啦,”浮尾接过水骨递来的胶带纸,一圈一圈地将歪了脖子的后视镜缠正,“成功的人类只要握握手也是可以吃饱饭的啦。” 水骨:“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人啊?” 浮尾示意她去看旁边的广告牌,那上面印着某款化妆水的广告,杜长生的脸以一种游刃有余的气势占据了绝大部分画面,看来广告商很清楚她作为代言人的价值在哪里。 “会有很多人为了跟大明星握手付钱的。” 水骨看了看广告牌上那张富有冲击力的脸,又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脸,除了五官的数量之外,没有和那位明星相似的地方。 但她还抱有一丝侥幸,郑重地向浮尾伸出手:“如果我和你握手的话,你会想给我钱吗?” 浮尾缠完最后一圈,这一卷胶带纸正好用到了头,她顺手将剩余的胶带芯套在水骨并拢的手指上,“你应该去问问那些会和广告牌合照的人啦。” 第53章 水骨退却了:“那我还是不要当成功的人好了。” 水骨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胶带芯从手上拔下来,但一个不留神,胶带芯就从她手中脱落,在地面上愉快地跳了两下后滚了出去,它一路狂奔,撞到那只毛茸茸的狗后才停下来。 跟在它后面的水骨没追出去几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前方狗的主人在和那个想要摸狗的路人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水骨和浮尾二人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这么小气?给它吃点东西怎么了?” “你乱喂个什么?狗不能乱吃东西。” “太矫情了吧?我又不是没喂过别的狗,别人家的狗都能吃,就你家的不能吃?” “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常识?吃坏了你负责吗?” “我好心喂它点吃的,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呸,真晦气。” …… 水骨退了几步回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那两个人还在争吵,而争吵的核心——那只狗——对此一无所知,它发现了那个胶带芯,好奇地嗅了嗅,一巴掌拍了上去。 纯真,还透露着一种诡异的和平。 就在它伸出第二只爪子的时候,旁边的战争总算波及到了它,它的主人将它一把抱起,怒气冲冲地快步离开了战场,而那个刚刚与它见面的新玩具,被另外一个人类恶狠狠地踢了一脚,又滚走了。 刚到嘴边就被拿走的零食,突然中断的散步时光,还有没来及好好玩一下的新玩具。 水骨似乎能在那只狗的表情上看到“迷茫”两个字。 “还是当成功的人比较好,”水骨说,“成功的狗什么都不知道,它都不知道自己过得很好,也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 浮尾将手伸出窗外,捏了捏刚刚缠好的后视镜的脖颈,经过这场急救手术后,它看上去还能继续坚持,于是浮尾安心地把手收了回来,发动了汽车:“人也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的事情啦,比如这个撞歪后视镜的犯人,我们可能永远都没法知道是谁啦。” 就像这两个护士永远都不会知道是谁偷了名册一样。 水骨站在服务台前,看着护士们焦急地做着无用功,良心惴惴不安了起来,女人手中的玩偶让她错过了“顺便”叫住护士们的契机,现在的她也失去了主动开口喊人的勇气。 于是她决定去“不小心”踢翻垃圾桶。 “你多大啦?” 女人的声音再次截住了她的计划。 “啊?我?” “是啊,小妹妹你多大了?” 水骨挺直了腰板:“我20岁了。” 这个虚张声势的动作没法增加她外表的年龄,但女人似乎并不在意,她开始跟水骨闲聊。 聊天是一门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颇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水骨并不擅长,她比较擅长将聊天变成一种审讯工作。 审讯员通常是对方。 “你来医院做什么的?” “……找人。” “是家人生病了吗?” “不是。” “那就是朋友了?” “是个见过很多次的人……”虽然是单方面的。 “那位朋友的情况还好吗?” 水骨向护士们投去求救的眼神,妄图她们介入这场聊天,但她们既没有注意护士站外侧墙根处的垃圾桶,也没有要过来搭理这两个等待登记的访客的意思。 她们似乎完全不担心访客等急了的问题。 而这位探望病人的访客又出奇地有耐心。 水骨总算找到了个话题:“你不着急去看病人吗?” 女人以为她在着急,就反过来安慰道:“放松点,不要着急,你着急也没用,这冥冥之中都有神意,你能不能早点见到朋友,对朋友的病情都没有影响,病能不能好起来,是要看神的,被神明选中的人是不会有事的。” 水骨被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女人见她这样子,以为自己的安慰生效了,又笑眯眯地跟她说:“别担心,神明不会抛弃虔诚的人,我来看的那个孩子,今天下午有一场手术,如果他足够虔诚,手术就会成功的。”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手术应该差不多了。” “……如果失败了呢?”水骨抛出疑问。 女人平静地看着她:“那说明诚意不够或者罪孽没有还清,这就要看神的旨意了。” 这时,女人身上突兀地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她看了眼来电人,当着水骨的面接了起来,没有要回避她的意思。 水骨清晰地听到了从她手机听筒里漏出来的声音。 “老师,小显……小显他不见了!手术室里面的医生也不见了!不对……是整个房间都不见了!” 第 40 章 住院楼的手术室在四楼,水骨跟着女人来到那间手术室门口的时候,人还没有聚集起来,只有两个背对着她们的医生,和一对迎面而来的夫妻,这对夫妻为惊慌无措找到了支点,在女人面前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 “……不见了。” 这三个字频繁出现在二人因惊慌而语序混乱的话语里。 站在手术室门口的那两个医生,将手术室的拉门再度拉开,露出一堵结结实实的墙,佐证了那句荒诞的话:“手术室不见了。” 左边的医生是听到这句话后赶来的,他不信邪地关门,又拉开,还是一堵墙。 他又试着朝这堵墙喊了几个名字,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右边的医生得以沉冤昭雪:“你看。” 左边的医生终于信了:“看什么看,找治安局啊。” 水骨总算了解了这里的状况,不仅医生和患者不见了,是整个手术室都消失了。 “你看那些变魔术的人,能突然出现,还能突然消失,所以人会突然消失没有什么新奇的啦”,水骨突然想起浮尾说过的这句话。 那手术室消失也没什么新奇的吗? 没什么新奇的。 赶过来的治安官们是这么说的。 询问、记录,以及敲了敲门口的那堵墙,这就是治安官们做的所有的工作。 哦,还有一句嘱咐:“尽量不要来这个楼层了,如果再出现类似的问题,我们建议搬离这栋楼。” 很难说这是否是一种不负责,但没有人可以指摘这种处理方式的熟练。 不过,这种熟练对于那对夫妻来说过于残酷,一边是一问三不知、草草收工的治安官,另外一边是始终陪在旁边宽慰的老师,二人不出意外地选择了这位老师。 这位老师给予解答,也售卖希望。 水骨错过了希望诞生的时刻,她正磨磨蹭蹭地在治安官们周围绕来绕去,欲言又止,直到有人注意到了她。 “怎么了?”有个治安官没跟同事们一起进电梯,停留在门口询问她。 水骨迟疑地说:“一楼有个人,好像也消失了。” “一楼?怎么消失的?你是亲眼看见他消失了吗?” “他本来坐在椅子上,我回去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没有亲眼看见。 “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见过他几次。” 不是熟人。 现在欲言又止的人变成了这个治安官。 他弯下腰来,非常和蔼地摸了摸水骨的脑袋,“小妹妹,他可能有急事先走了,你的爸爸妈妈……”他抬头看了看正在听女人布道的那对夫妻,“那是你的爸爸妈妈吗?” 水骨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她非常不悦地避开了他的手,然后摇了摇头。 治安官收回了手,重新站直身体:“那就快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吧,不要再待在这种地方了。” 水骨忍辱负重地问了下去:“有没有其他消失的人?明星什么的……” 治安官没把这句话当回事:“那里面可没有明星,你来这种地方追星,你的爸爸妈妈知道吗?” “……消失的人还能回来吗?” “不一定,”治安官重新按亮了电梯的下行按钮,“被卷入这种事件中的人,死亡率不是百分之百。” 电梯把这个治安官送下去见他的同事们了,而女人那边的谈话也到了尾声,女人挨个儿抱了抱那对夫妻,将手中的鲜花与玩偶交了出去。 她整理了下算不上凌乱的披肩,来到电梯口按亮了下行按钮,而那对夫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水骨:“他们不走吗?”治安官说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 “他们想留在这里见证。” “叮——” 电梯门滑开,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就在电梯门闭合的瞬间,水骨看到手术室的门依然大开着,露出那堵结实的墙壁,像一个坚不可摧的谜团,而那对夫妻,朝着它跪了下去。 电梯门关闭了,顶端数字旁的下行箭头开始浮动。 “见证什么?”水骨问。 第54章 “试炼。” 女人声音平稳,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实。 电梯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水骨注意到电梯内壁映出了二人的身影,右边那个身影正在看着她,她们通过倒影四目相对时,女人笑了笑。 水骨移开了视线。 电梯的数字从4跳到了3。 “我姓陶。”女人说。 “我姓水。”水骨模仿着她的语气。 女人看着水骨的倒影,感概道:“手术室里那个出车祸的孩子,他长得和你差不多高。” 水骨不经意间又挺了挺腰杆。 无济于事。 过去的她避开了所有可能会让小孩子长高的因素。 “但你们不一样,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女人说,“我看得出来,你很特别。” “我很特别?” 这还是水骨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的视线回到面前的倒影上,这个人影睁着双迷茫的大眼睛,像是在出神。 一个扔到人群里就会消失的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水骨又移开了视线。 电梯的数字从3跳到了2,但依然没有停。 “是的,你很特别,”女人重复了一遍,“你有一个特别的过去,你经历的那些让你痛苦与迷茫的事情,它们都是有意义的,它们说明你正在被神爱着,祂为你准备了一条不同的路,一条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路。” “如果神的爱让人痛苦,那还算是神吗?” “痛苦本身并不存在,它只是人的感受,神的庇护不是这么简单和肤浅的东西,你只有脱离这一切去看,才能看到神给予你的力量,以及神给予你的偏爱。” “神的偏爱是什么东西?” “你现在还看不到,但你很聪明,你会知道的。” “叮——” 电梯的数字从2跳到了1。 女人将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你需要帮助。” 电梯门滑开,水骨和女人的倒影也随之消失。 女人先行一步走出电梯,几个新的乘客走了进来,水骨没去看名片,随手塞进口袋里,然后也出了电梯。 她回去找浮尾的时候,发现浮尾倒在椅子上睡着了,旁边的椅子依然是空的,就像那位李师兄从未出现过一样。 而白俞星巴不得李师兄从未出现过,她后悔找他去干跟踪的勾当了。 当初委托李师兄的原因很简单:跟踪不是体面人能干出来的事情,用“印堂发黑”的说辞做生意也不是体面人能干出来的事情,所以李师兄这个不体面的人很适合做这种不体面的工作。 但她忘了不体面的人之间也有业务水平高低的区别。 “你为什么要找人跟踪她们?”鬼魂问。 “……她不是跟要杀你的凶手有关系吗?” “谁说的?” “你说的,”白俞星说,“另外那个你说的。” 鬼魂没有再说话,恢复了一贯的沉默,但白俞星却从这种沉默中品出了点不对劲,她用那只完好的胳膊把身子撑起来,问:“你不知道?” 上周六的晚上,朱离在电话里把这件事告诉了白俞星,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鬼魂确实不在场。 她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可是朱离是见过白俞星之后才知道鬼魂在她这里,朱离打过来的电话鬼魂不在场就不知道。 她们的信息不互通。 “不知道。”鬼魂的回答也一如既往。 “你们……信息不互通吗?” “不知道。” 听到这三个字,白俞星有一瞬间的愣神。 这明明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既然自己已经知道了,告诉她又能怎么样? 鬼魂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说这又是一个新的谎言? 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 她知道得太少,朱离的秘密又太多,而且没有想让她知道的意思。 这不公平。 但对方不愿意说的话,难不成还去逼问她吗? 而且这个人是朱离,正因为她是朱离,白俞星深知逼问不会有任何作用。 白俞星曾产生过很多疑问,那些疑问更加普遍,对所有情侣来说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你到底喜欢上了我哪一点? 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 你真的爱我吗? 这些疑问她从未问出口过,因为朱离总能轻易捕捉到某些情绪,继而身体力行地安抚,或是证明,比如白俞星随口提到过的惊喜礼物,比如朱离公寓里越来越多的属于白俞星的物品,再比如那些闲聊时出现过的无数次的默契与共鸣。 更有甚者,毫不犹豫地答应白俞星的不合理请求,通常白俞星会被朱离的果断吓到,然后以开玩笑为名将请求收回。 你爱我吗?这种问题白俞星在问出口之前,就能预料到朱离的答案,甚至可以替朱离罗列出证据,这些证据足够充分,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白俞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这些完美的证据说服,但她能确定朱离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朱离会不遗余力地给她解答,用比她想象中更过火、要固执的方式。 如果这么一个人选择隐瞒,还是在明知道白俞星会生气的情况下,那她隐瞒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 朱离甚至为此装聋作哑了两周。 就算白俞星自认为作为恋人该有些知情权,可知情权有什么用? 这是朱离在考量了所有条件之后做出来的选择,如果她觉得能说,就不会隐瞒,如果她隐瞒了,不管白俞星做什么她都不会说的。 朱离这么做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越是清楚地知道这点,白俞星就越是生气,因为她想象不出来,什么是“不能让白俞星知道”的道理。 就在白俞星再次动用毕生的修养默念“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的时候,鬼魂又开口了。 “俞星,”鬼魂说,“另外那个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傅小姐跟那个凶手的关系?” “对。” “她说‘恶鬼’这个词,傅小姐用了,凶手也用了,所以她们可能是受过同样的教育之类的……” 鬼魂又陷入了沉默,一声不吭地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时候。 白俞星突然话锋一转:“你怎么会不知道?” 没等鬼魂搭话,她又继续说了下去:“你一直在我身边,你听傅小姐说过‘恶鬼’这个词,但你为什么没想到傅小姐跟凶手的关系?” 鬼魂默默地看着白俞星,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她知道白俞星可以自己通向终点。 “因为你没看到凶手的记忆?为什么?如果另外那个朱离看到过记忆,而你没看到,这说明,这段记忆是在你们分开后才出现的。” 但所有的推理都需要线索,线索不足的时候,只会通往错误的终点。 “也就是说,另外一个你,在遇袭之后还见过凶手?她找到凶手了?” 白俞星按亮手机,看到了傅小姐发来的那条竞价信息,没去管它,如果朱离已经找到凶手了,那么她也不需要从傅小姐身上套信息了,只要想办法解决凶手,朱离就能回来了。 到时候白俞星会把鬼魂还回去,她们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即使不能见人,即使自己的疑心病会作祟,但那更像是普通人的生活。 【你找到凶手了吗?】 她在雀跃中等了一会儿,朱离没有回复。 一旁的鬼魂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 和白俞星待得越久,它就越不想开口。 它开不了口。 第 41 章 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记忆的呢? 对白俞星来说,早期的记忆都是零散的碎片,没有多少前因,也没有多少后果,只有一两个画面,尽管数量寥寥无几,她也很难把这些碎片排出个先后顺序。 就像她记得自己偷吃过哥哥的冰淇淋,记得冰淇淋是草莓味的,也记得冰淇淋被放在桌子上,还记得吃完没多久自己的肚子就开始疼,但她不记得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了,是上幼儿园之前还是上幼儿园之后?那个时候母亲还活着吗? 白俞星的母亲是在她上幼儿园之前就去世的,她不记得母亲去世的具体日期,在她记事后也没人告诉过她,这件事是家里的禁忌,不被允许提起,甚至不被允许存在,渐渐地,她也学会了装作没有那么在意。 至于有关母亲的记忆,她记得在某天晚上,有个漂亮的人来到她床前,塞给她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水一样的透明液体,奇妙地,她清楚地记得那个人说过的话,她说:“因为有它,我才能爱你。” 她印象最深的是那双手,那双手的温度扎根在了她小小的脑袋里,然后在白俞星所有不想面对人生的时刻跳出来,顺利地加深她对世界的厌恶。 第55章 那个漂亮的人大概就是母亲,而她有关母亲的记忆只有这一件。 她隐约察觉到的这唯一有关母亲的记忆就是最早的记忆。 “我最早的记忆应该是我偷吃白俞林冰淇淋那次吧,不过也不算偷吃,他放在桌子上,我看到了,他走了,我过去吃了,那时候的我应该只是看到食物就过去吃两口而已,没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永远不会把这段关于母亲的记忆分享出来。 “你呢?” 这是一个夏末秋初的夜晚,白俞星缩在朱离家的沙发上,连同整个客厅一起浸泡在暧昧的灯光里,窗外的晚风正乐此不疲地撞击着这栋高层公寓,它们被玻璃与墙壁挡在外面,但也能见缝插针地送进来几声凄厉的哀嚎。 屋里的二人对此无动于衷。 白俞星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会警觉地问一句“这是什么声音”,但一个周下来,她习以为常了。 一个周的时间,也足以让朱离发现她的各种小心思,就比如现在,白俞星分享着自己的往事,但眼睛没有看朱离,问出那句“你呢”的时候也没看她,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手中的扑克牌上,语气也懒洋洋的,像是打牌中途的闲聊。 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经意。 是假装不在乎这局抽鬼牌游戏的输赢?还是不在乎这个有关回忆的话题? 看上去是前者,因为白俞星始终都在抽朱离手中最左边的牌,这是另外一个她假装不在乎的信号:我已经告诉你我只会抽这里的牌了,想赢想输都看你。 “最早的记忆?”朱离没动手里的牌,那张鬼牌依然待在最右边,牌面上的小丑正咧着嘴朝她笑。 “恩,你能记得的最早的事情是什么?”白俞星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抽走了朱离左边的牌。 朱离最早的记忆与死亡有关,它足够混沌与遥远,朱离在很长时间里都以为那是一个梦,它又足够清晰与准确,让长大后的朱离能够清楚地知道它发生的具体日期。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大雪积到了脚踝,她全身冻得发僵,脚已经失去了知觉,风裹着树梢上的碎雪,密密麻麻地扎在她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和绽开的伤口上,钻心地疼。 只有嘴里呼出的热气还有些温度,但吸入的冷空气马上就混合着血腥味灌入喉中、刺入胸腔,将热气撕个粉碎,从里到外,一点暖意都留不住。 粗重的呼吸声、牙齿的打颤声、风的呼啸声、积雪中枯枝断裂的声音,以及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她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久,只是在黑夜中听着这些声音,凭借着本能往前奔跑着,动作撕扯着伤口,让她跑得跌跌撞撞,每一步都费尽全力,像是在透支体力。 她的脚步越发沉重,呼吸也变得越发艰难,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就在这时,她终于看到了公路的影子,它横亘在森林中,是人类文明在蛮荒中修筑的桥梁,也是支撑着她跑到现在的力量。 她用力睁大眼睛,期望着在黑漆漆的公路上看到点灯光,却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灯光、也没有车辆,它也被神抛弃了吗? 几近脱力的她一个踉跄扑倒在雪中,无法再站起来,但她又攒起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继续往前爬,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公路的边缘时,冻僵的手指已经感受不到沥青路面粗糙的纹路了。 她躺在积雪中,眺望着公路的尽头,视线逐渐开始模糊,奇怪的是,希望破灭后的感觉出奇地平静。 这就是背叛神明的人最后的下场。 她对此了然于心,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但就在绝望来临之际,一种奇异的温暖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疼痛、寒冷都逐渐被驱散,她放松了身体,困倦随之汹涌而来。 积雪在此刻变得无比柔软,她闭上了眼睛,投入了这个世界给她的最后一个怀抱。 神明原谅了她。 她带着这个温柔的谎言迎接了寒冷的降临。 但年幼的朱离无法接受寒冷的降临,这段记忆成了她的心里阴影,她害怕冬天,害怕积雪,害怕所有会让她感受到寒冷的东西。 这段记忆就像一场梦,但比梦要真实得太多,至少在朱离上小学之前,她是真的相信自己曾经被冻死过,所以她在上幼儿园的时候,绘声绘色地和其他小孩子讲她被冻死过的故事,不少小孩都相信了,觉得她是个了不起的人,有着一段了不起的经历。 在小孩子们的追捧声中,小朱离对寒冷的恐惧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甚至到了冬天的时候,她会故意等着接送她的母亲离开,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把外套脱下来再进幼儿园,以此在小孩子们的面前展现自己对冬天的蔑视,以及证明冬天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幼儿园的老师是知道这件事的,小朱离讲述那段记忆的时候她也在场,她自然没有像小孩子那样轻信小朱离的话,但小朱离讲得实在是有鼻子有脸,这促使着她去检查了下小朱离的四肢。 当然,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冻伤过的痕迹。 老师对小孩子胡说八道的本事有着深刻的了解,即使小朱离在胡说八道这方面表现得格外出色,老师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好说歹说地让小朱离放弃在冬天逞强的念头,赶在冻感冒之前穿上了外套。 现在想来,除了小朱离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外,这段记忆还有其他不合理的地方,比如视角的高度、奔跑的速度都不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孩所拥有的。 但当时的朱离没有在意,或者说小朱离太过年幼,发现不了这些异样,这件事就像她换了件新衣服一样普通,且理所当然。 慢慢地,小朱离长大了一些,她的大脑也成熟了一些,开始学着适应这具不断抽条的身体,以及用新的方式适应越来越多的混乱记忆,对小朱离来说,它们不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经历”。 她感知情绪,理解思想,接管人格。 那些记忆无序而又自相矛盾,不同的建筑物,不同的人,或悲或喜,或生或死。 幼儿园里的那个小朱离逐渐迷失在了混沌里,被人群淹没。 “我”是谁? 什么是“我”? 这种混乱一直持续到她上小学六年级。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班里有人丢了只钢笔,朱离想起来自己拿过,于是就说是自己拿的,结果翻了翻书包,什么也没找到。 钢笔不是普通的钢笔,是那位失主偷拿了家里的钢笔来炫耀的,它的价值使得这起普通的品行不端事件上升了一个高度。 于是老师毫不犹豫地把朱离的家长请了过来。 他们问:“真的是你拿的吗?” 朱离想了想,她记得是从哪里拿的,记得钢笔的质感,也记得那种心脏跳到嗓子眼时的心情,于是她说:“我看见我拿了。” 听到这句话,三个大人的脸色都变得精彩了起来。 因为没在朱离书包里发现钢笔,再结合朱离平日里的表现,她当天就被放走了,临走前,朱离的父母收到了老师的一张名片,也得到了老师的热心建议。 那是新月派的联系方式。 可为什么没找到钢笔? 朱离努力回忆了下钢笔的去处,总算在混沌中想起了其他的部分——她看到自己把钢笔塞进一个绿色的书包里了。 她记得那个书包,她也知道书包的主人是谁。 后来,在她回去上课时,同学告诉她偷钢笔的人找到了,正是那个绿色书包的主人,因为那位失主天天显摆,他看着不顺眼,就趁着课间操的时间偷走了钢笔,觉得没有钢笔,失主就没法炫耀,也不会再整日得意洋洋瞧不起人了。 课间操的时间。 朱离一次课间操都没漏下过,她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教室里。 这件事不是朱离做的,但记忆中看到的事情是真的。 为了证实记忆是否足够真实,朱离找到了那个偷走钢笔的人,将她看到的细节与这个人核对了下。 “你先看了看教室外面有没有人,然后拉开了椅子。” “这关你什么事?你有病吧?抢什么功劳?” 对方似乎认定自己的偷窃行为是惩奸除恶,而朱离替罪的行为是在抢功劳。 看来老师的教育与那张名片一样,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朱离没理他,继续描述记忆里的东西:“你掏笔袋的时候带出来了语文作业本,它掉在地上把你吓了一跳。” “……”对方收起了不悦的神色,“你都看到了?” “你把它塞回包里的时候塞倒了。” “……塞倒了?我不记得了。” “他包里装着的水壶是什么颜色的?” “白的吧,他的水壶不是白的吗?” 他的水壶是白的,但它不在包里,在桌子上。 有人说人是由记忆组成的,人的过去就像一片土壤,人会在其中挖出很多个洞,这些被挖走的部分就是记忆,这一个个的洞看似孤立,实则彼此相连构成人的脉络。而即使是同一片土壤,每个挖走的部分也不一样,这让人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第56章 换句话说,同一件事,记忆是因人而异的。 偷走钢笔的人不记得水壶的位置,但朱离记得,这说明朱离得到的不是他的记忆。 是朱离自己的记忆。 朱离也是当事人。 “你那会儿藏哪里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是啊,自己当时到底在哪里? 朱离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这种视角的答案只有一个。 她就在对方的身体里。 第 42 章 这起偷窃事件让朱离第一次发现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 那位偷走钢笔的同学不能理解“人不在现场但看到了”这件事,也无法理解什么是“同一段时间里存在着多种记忆”。 朱离问他的记忆是怎么样的,他说“就是记得之前看过和听过的一些事”。 朱离说自己也是记得之前看过和听过的一些事。 对方却说:“那不一样,我要是之前去了操场,那我现在没法记得教室里发生的事情,我又没看到。” 更不可能同时记得操场、教室、公园等等多处地点发生的事情。 不一样。 其他人的记忆都是单行道,而朱离的记忆是整座城市的交通,混乱不堪,她短暂地在其他道路上停留过,却不知道那些道路的名字,误以为都是自己。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背后,不是“我”,是“其他人”。 朱离在明白了这件事之后,试探在混乱里找“朱离”的那条单行道,可她发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使她能通过比对和分析明白哪些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哪些是在其他人视角里看到的事情,她也无法剔除其他视角的记忆带给她的影响。 人是融合经历之后的产物,“亲身”经历的那些记忆早就成了她的一部分,她已经不知道原本的自己是谁了。 不过,至少她学会了伪装单行道。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挑出一个最能适应周围环境的人格,然后去扮演它。 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父母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与担忧的神情逐渐平息了一些。 这种表面上的平静没有持续很久,在朱离上初中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一周发生了很多事情,先是5楼的一个老人去世了,虽然不是寿终正寝,但按照年龄来说也算是喜丧。 殡仪馆的员工抬着老人下楼的时候,被正在上楼的朱离恰好撞见了。 老人连身子带头都被棉被盖住了,按理说朱离是看不见什么的,但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穿透了棉被,也穿透了被子下面的老人身体,与二者重叠。 那是什么? 朱离停下脚步在墙角站定,给担架让开了路,那个白色的影子随着担架来到了她面前,有人形,上面是老人的脸。 老人为人和善,喜欢给小区里的孩子们送点糖果、饼干之类的小零食,但自从有个小孩不知怎么的吃坏了肚子,家长来老人的家里兴师问罪之后,老人就没再做过了。 朱离的记忆里有糖果和饼干的味道,但她不确定那些是不是“朱离”的经历,也许是其他小孩子的也说不定,同样她也不确定看到这张脸时产生的感情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那些吃过老人零食的小孩。 不过,她能确定自己窥见了真相的一角,与她的记忆有关的、始终得不到解答的谜题的一角。 老人被送走后,那家人请人在家里做了一场法事,用了些五花八门的道具,动静闹得挺大,朱离父母脸上的那层和平表象也被撼动了,看向朱离的眼神隐约有了些过去的影子。 朱离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她知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发生的话,不久后又会回归平静。 然后别的事情发生了。 两天后,朱离被“咚咚咚”的声音吵醒,她的脑子被梦境与记忆搅成一团麻线,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自己从混乱中拖出来,辨认出这里是家,也辨认出“咚咚咚”的声响是从楼道里传过来的。 是撞门声。 单调乏味、非常有节奏、没有停顿与迟疑的撞门声。 朱离听到过仇家上门时的撞门声,也听到过消防员救援时的撞门声,但这种规律的撞击声不在她的记忆里,它更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造成的结果,不像是人,人有感情、会累,会在撞门之外制造其他的噪音。 朱离的父母也被吵醒了,一阵窸窸窣窣和几声抱怨之后,二人披上衣服出了门。 大门被打开后,撞门声更清晰地传了进来。 朱离在房间里开了条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听到了父母上楼的脚步声。 撞门声没有停止。 上楼的脚步声轻了些,大概是到了三楼的走廊,但没有停留,脚步声马上又重了起来,还在继续上楼。 撞门声没有停止。 脚步声停得很快,朱离估摸着二人应该是到了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 没有询问声,没有争吵声,也没有打斗声。 只有撞门声旁若无人地持续着。 “咚、咚、咚……”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下楼声,像是有急事,也像是在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赶。 朱离知道答案是后者,她立马关上了房间的门,躺回床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继续睡觉。 “你看见了吗?” “什么都没有。” 父母惊慌的声音透过房间门传了进来。 “是不是……” 锁门声响起后,她刻意地放缓了呼吸,没过多久,她果然听到自己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在黑暗中,她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长久地注视着。 “咚、咚、咚……” 这个声音持续了整整三天,它会在晚上突然出现,又会在持续一段时间后突然消失,它不断地撞击着朱离父母敏感的神经,像是要撞开朱离一家表面的平静。 但朱离隐约知道是谁撞的门。 撞门声响起的时间差不多就是402户阿姨下班回家的时间,她周一到周五天天加班,回家的时候通常整栋楼都睡下了,所以402户的关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朱离偶尔也会因此从睡梦中惊醒。 这三天来,朱离刻意睡得很晚,但没有听到关门声,只有撞门声。 402户的阿姨去哪里了? 撞门的就是402户的阿姨吗? 如果是402户的阿姨,为什么父母上去后没看到人? 不管是谁,她得找出这个撞门的人,或者东西,必须赶在父母敏感的神经崩溃前想办法将事情平息下来。 朱离的父母晚上在家,她没法在撞门的时间出门,更不能做出可疑的举动在父母新生的恐慌上添砖加瓦。 所以她准备等到周六再行动,402的阿姨通常在周六晚上下班比较早,而这周六朱离的父母都会留在学校给学生补课,晚上还有晚自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个周六就是最好的机会。 不过,在朱离以外,还有其他人受够了每晚的噪音,用了个常规的解决方法——找治安局。 这个周五的中午,放学回来的朱离在楼道里看到了治安官,这群人正挨家挨户地了解情况。 “你晚上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了吗?” “哎哟,听到了,每天晚上都在响,吵得人睡不着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天了还不消停。” “你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声音吗?” “这我哪知道……” “是四楼传出来的。”朱离插话。 几个治安官同时转头看向朱离,她的年龄让这个答案值得一遍确认:“四楼?” 朱离:“恩,四楼。” 对门的阿姨哦了一声:“你家大人是不是去看过?” 朱离点点头。 401户是报案人,所以治安官们上了四楼后径直敲了敲402户的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半个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脑袋。 在朱离的印象中,402户男主人总是彬彬有礼、衣着整洁的样子,眼前人的形象与她的记忆实在相去甚远,不过,还是能从五官中认出些之前的样子。 这就是402户的男主人。 治安官们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除了确认身份的问题外一概摇头。 “阿姨不在家吗?”朱离再次插嘴。 他往朱离的方向看了一眼,既没说话也没摇头,直接关上了门,将一众人关在了门外。 他的表情朱离很熟悉,恐惧,煎熬,疲惫,还有心虚,她的脑中出现了无数与之相仿的脸,从偷吃冰淇淋的小孩,到审讯室里的嫌疑人。 朱离出声后,治安官们才发现这个小孩跟过来了,朱离身前的检察官忍耐着被坏了事的不悦,好声好气地劝她:“小朋友,先回家好不好?” 于是被嫌弃碍事的朱离就被劝了回去。 朱离晚上放学的时候,发现这些治安官们又来了,这次不是挨家挨户地问话,而是站在单元门后的楼道里待命。 第57章 虽然这些人看上去整装待发、颇具职业素养的样子,但晚上的撞门声依然没有消停。 第二天,朱离父母的脸色更差了。 昨天在见到治安官后,家里的气氛一度缓和了些,晚餐时还有余力讲点学校里的见闻,但昨晚的撞门声破除了二人的希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涌动着。 不能再拖了。 晚上,在父母吃了晚饭出门后,朱离也跟着出了门,今天治安局的人没有来,可能是放弃了这个案子,也可能是在知道了撞门的具体时间后,发现不需要提早几个小时到现场。 但今天不一样,撞门声一定会在不久后响起来,朱离站在在家门口等待着,等撞门声一响她就会跑上去,她要亲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已经暗了,朱离关门时震亮的声控灯早已陷入了休眠,失去了唯一光源的楼道恢复了安静,默默地接受着夜色的侵蚀。 这时,朱离在这个晦暗不明的楼道里,清晰地看到了一个诡异的身影,它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地从楼下走了上来,声控灯对它毫无反应,黑暗也对它毫无作用,朱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到它的,它像个幻觉,绕过了物质世界的规律,直接将信息传递到脑。 就像在老人身上看到过的那个白色影子。 但它们不一样。 眼前的身影几乎看不出人形,像一副未完成的拼图,无论是轮廓还是里面都缺了好几块,头部也因为残缺而看不出面容,要不是它像人一样地左脚和右脚交替着上楼梯,膝盖还会打弯,朱离难以将它和人这个字联系起来。 它抬起右脚登上了最后一阶楼梯,来到了2楼,朱离就站在它的跟前,但它像被设定好了程序一样,完全没注意到朱离的存在,转了个身子,一步一步地朝通往3楼的楼梯走去。 朱离拉住了它。 这完全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可它真的停下了。 而朱离像是触电一般缩回了手。 她感受到了海。 鲜活的海。 流动的、聚集的、被困住的海。 这是灵魂的感觉。 她还感觉有一股细小的支流从自己体内流进了这片海,激荡起细密的波纹,泛着雪白的亮光。 朱离顺着那股细小的支流逆流而上,察觉了自己体内的那片海,与面前的灵魂不同,它更汹涌、更不安、更混乱。 它们太过浩大,而这具身体又太过逼仄,海的每一次涨潮都会将它的一部分驱赶出去,每一次落潮又会吸引离家的灵魂回归。 这些离家的灵魂去哪里了? 这些细小的支流寄居在其他灵魂里,直到落潮的那一天,再度回家,重新汇入海,给朱离带去了新的记忆,也带去了新的感情。 这就是朱离在找的答案。 这就是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的来源。 她是个因为身体的容量与灵魂的体积不匹配而一直在漏水的杯子。 第 43 章 朱离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在楼道里传来一声惨叫后,一股细小的支流回到了她的灵魂里,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灵魂的回归,也第一次直观地看到了新的灵魂给她带来的变化。 它是从那个撞了四天门的灵魂那里回来的。 她向那个灵魂寻求答案,灵魂就把答案告诉了她。 那个坚信着自己是残缺着的灵魂,也坚信着自己必须找到可以补全自己灵魂的东西,经历、学识、信仰、文化……它们为这个灵魂交织出一张巨大的拼图,从出生开始它就在为了补全拼图而忙碌,拼图一旦被拼进去,它就无法忍受失去,无法忍受不完整。 无论是竭尽所能压榨员工的工作,还是在一起后才发现是个双面人的男友。 它都无法忍受失去。 现在,它找回了自己丢失的那块拼图,终于可以休息了。 而朱离父母紧绷的那根弦也终于断了。 这周天,她的父母将一尊通体雪白的神像请回了家,摆上供品,燃起供香,于是从这天开始,朱离的家就被檀香味霸占,一占就是好多年。 “我最早的记忆,是雪地。” 朱离看着黑桃k被白俞星抽走,与一张红桃k一起被扔进牌堆里。 “雪地?” 白俞星将手背过身去,象征性地洗了洗手中剩余的牌——即使她手里只剩两张牌了而且也没有鬼牌,然后将这两张牌送到了朱离面前。 朱离抽了一张,是红桃2。 “对,我在雪地里摔倒了。” 废弃的牌堆里多了一张红桃2和一张方块2。 朱离没有洗牌,两张牌就这么原封不动地被她握在手里,左边是张黑桃a,右边还是那张鬼牌。 这次她还会选左边的牌吗? 朱离看着貌似心不在焉的白俞星。 “恩……那你摔得疼吗?” 白俞星的手伸向了左边的牌。 “还好。” 指尖擦着黑桃a的顶端滑到右边。 鬼牌被抽走了。 “咦?”白俞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疑问。 朱离看着她一副意外的表情,嘴角弯了个细微的弧度。 白俞星又将手里的牌放到背后,洗了洗之后背面朝上拿了出来,自己也没看牌面,就直接平摊在朱离面前。 “抽吧。” 这是想听天由命了。 只不过,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一方的听天由命容易变成另一方的绝对胜利。 朱离拿了鬼牌很久,注意到这张牌边缘有个细小的凹陷,现在这个细小的凹陷出现在左边的牌上。 她抬头看向白俞星。 白俞星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抱着胳膊:“看什么看,我也不知道哪张牌是鬼牌。” “你来选吧,”朱离说,“你让我选哪张我就选哪张。” “你尊重一下游戏规则好不好,自己选。” 朱离翻开右边的牌。 是梅花a。 “啊。” 白俞星懊恼地翻开左边的牌。 是小丑牌。 “我赢了。” “恩,”白俞星将这些牌送进牌堆里,重新开始洗牌,“你赢了。” 朱离按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我想要奖品。” 白俞星的眼神开始游移,打量起了茶几上的果盘:“我们可以不可以让游戏单纯一点,游戏就是游戏,打牌就是打牌……” “放轻松。”朱离放轻了声音。 外面风声呼啸,她们在沙发上安静地接吻。 这个吻,和朱离记忆中的没什么不同,无论是和白俞星有关的记忆,还是和那些离家的灵魂们所带回来的记忆;而眼前人的样子,也和记忆中诸多人的形象重合。 人和人相似的部分实在太多了,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而相似性总会容易让人乏味。 这一吻结束后,她紧紧地抱住了白俞星,手掌覆在她后脑的头发上,指尖轻轻在她的发丝间穿梭。 这不是吻的延续,也不是对恋人的依赖,而是为了将自己的脸藏在她的背后,留给看不见自己脸的白俞星足够的想象空间。 比起演戏,看不见才是最有效的,空白会激发想象力,会使人自己主动来填补。 “……你想闷死我吗?” 朱离松开了手。 白俞星从她怀里挣出来,继续洗牌:“先说好,你这个抱是另外算的,算你提前支取奖励,这样下次你再赢就没有奖励了……” 但白俞星的反应时不时会超出朱离的预期。 要询问她的灵魂吗? 还是说,用一种更为方便的做法? 灵魂的影响是相互的,回归的支流能够轻而易举地影响海,也就意味着,它们同样可以影响其他的海。 这件事情是朱离上高中时知道的。 唐安,一个灵魂不会出走也依旧找不到自己的人,朱离对于这点些微的共性产生了兴趣,于是她引导了。 她激发渴求。 于是那个灵魂做出了最接近逃离的选择。 她给予真实。 于是那几个等同于束缚的灵魂从它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等待答案。 但新月派为她父母几近崩溃的神经找到了新的解决方法。 “……预支第三次奖励?”正在洗牌的白俞星瞥见朱离又伸出了手。 朱离把手缩了回来:“不了,这样就很好。” 如果对白俞星的灵魂下手,让她爱上自己这件事会简单得多,但朱离突然想做个实验:如果我不对她的灵魂下手,她也会爱上我吗? 而现在的朱离知道了这个答案。 白俞星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朱离回消息,她毫不犹豫地将另外一个朱离的问题怪罪到鬼魂身上:“你为什么不回消息?” “看到就会回的。”鬼魂说。 “哇,好有道理哦。”白俞星对这句看似有用的废话嗤之以鼻。 第58章 结果2个小时过去了,朱离仍然没有回消息。 再看看李师兄,也没有回消息。 白俞星差点以为自己手机出问题了。 她先给朱离打了个电话,机械女声说对方不在服务区。 她又给李师兄打了个电话,这次倒是接通了。 “哎呀~白老板~下午好呀!” 傅小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耳边,听背景音还有些嘈杂。 “……傅小姐。” 电话那头又传来另外一个更为年幼的声音:“是白老板吗?欸,你拿的不是李师兄的电话吗。” “有什么要紧的嘛,我跟白老板也很熟呀。” “接别人的电话不好的吧。” “这又不是别人的电话,是白老板的电话嘛。” “白老板的电话肯定是找李师兄的吧。” 在二人自顾自地争辩了两句后,白俞星听见傅小姐的声音重新凑了过来:“白老板,你找谁呀?” 她们曾经抢过李师兄的东西,她们发现了李师兄的跟踪并拿走了他的手机,她们可能和对朱离下手的凶手有关系,她们天工派信徒的身份也可能是个谎言…… 无论哪一条都值得白俞星提高警惕。 但她们解答了白俞星很多疑问,白俞星委托的工作她们都在努力去做,发现白俞星派人跟踪她们时也没有生气,最重要的是,白俞星实在难以将这种不着调的人跟什么阴谋联系起来。 白俞星叹了一口气。 “李师兄呢?” 电话那头传来“哼”的一声,大概是得意洋洋的水小姐。 “他不见啦,那会儿还在我旁边坐的好好的,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啦。” 白俞星心想:是被发现后跑了吧,跑得还挺快。 “白老板,你最近怪怪的哦,你为什么对我们去哪里这么感兴趣呀?” 因为想知道你们跟那个凶手到底有没有关系. 因为想知道跟着你们能不能找到那个凶手。 “因为……”白俞星一时没想到合适的理由,直接糊弄道,“我对你们去哪里很感兴趣。” “白老板……你真的是个恐怖的粉丝欸,没有人会喜欢这种跟踪狂粉丝哦。” 白俞星赶紧转移话题:“你们生病了吗?” “没有哦。” “所以你们是去医院找人的吗?” 还没等对方回答,另外一个声音在旁边惊呼:“是朱离!那个人是朱离吧!” 随即电话就被挂断了。 “等……” 白俞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通话界面已经结束了。 朱离?朱离去医院了?去医院做什么?生病了? 在医院里手机会变成不在服务区吗? 还有为什么要挂断电话? 这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显示来电人是朱离。 白俞星立马接了起来:“你在医院?” 朱离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上次跟你说的那两个人,就是给我手机发短信那个……她们刚刚看见你了。” “恩,知道了。” “你去医院做什么?” “探望一个朋友。” “刚刚我打你电话,说对方不在服务区内。” “医院的信号不太好。” “你现在离开医院了吗?” “恩,”朱离顿了顿,“你那两个朋友,在跟着我。” “啊?” “先挂了,我和她们聊聊。” “等……” 电话又被挂断了。 聊聊?聊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 而且她还没来得及把那句“你找到凶手了吗”问出来。 白俞星匆忙收拾好东西,换上衣服抓起外套出了门。 进医院后,她让司机直接将车开进了停车场,司机按照她说的做了,看到她开始掏钱包后又敬业地问:“要等您回来吗?” “不了。” 白俞星付清了钱,走到停车场尽头开始找车。 她虽然不记得那二人的车牌号,但她记得那辆车的古老程度,也记得左边的后视镜上缠了好几圈胶带。 车如其人,很不着调。 司机是第一次听见开进停车场这种要求,再加上白俞星不太寻常的举动,就多看了她两眼,但他在白俞星下车后也没停留很久,医院里出租车的生意很好,他很快驶离停车场去找下一单生意了。 白俞星在停车场里找了一圈,没找到那辆车,按理说她们那辆格外显眼的车是不可能被错过的。 但她不能接受她们已经离开医院的结论,她希望“聊聊”的人里有自己,即使是不请自来的自己。 于是白俞星不死心地又重新找了一圈,这次,她除了车身外又格外注意了下车牌,希望自己对她们的车牌产生过一点印象,即使她们重新漆了车面,也能靠着那一点印象把车找出来。 然后她还真发现一辆特别的车。 一辆观石区的车。 车的前方挂着个眼熟的摆件——上面刻着契纹。 她立马掏出手机给贺吉打去了电话:“帮我查一个车牌号。” “好,”对方答应得果断,“什么号?” “观石区的……” “观石区?白小姐,观石区的你找我们半月区没用,我们没法查半月区的车牌号。” “你们不联网吗?” “我们不联网,”贺吉反应得很快,“别急,如果你想要其他区的资料,我们还是可以跨区申请的,只是需要走点流程。” 意思是二人之前的交易条件是成立的,不存在做不到却说能做到的欺骗行为。 “你们这个申请,时间不会要按天算吧。” “哈哈,一两天而已,很正常。” “……” “还查吗?” “算了。” 挂断电话后,白俞星绕着这辆车转了一圈,试图从别的地方找到有关李师兄的佐证,但除了半月区的车牌和那个挂件,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难道就这么走吗? 不行,不能就这么回去。 朱离说来这里“探望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是谁? 当初交往了一个月也没见着她有什么关系密切的朋友,现在她出了这么大的事,露面还可能会被凶手发现,明明应该躲起来却要亲自来医院探望? 说起来,白俞星也从未问过她为什么要去甜品店,又为什么去江神子的画展。 只要解决了凶手朱离就可以回来了,所以白俞星就把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疑问放到了一边,但现在,她重新想起了朱离那些与被追杀的状态不相符的举动。 以及对无面神无疾而终的调查。 第 44 章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病人和其他访客的信息。” “所以……你们会给每个访客一本新的登记册?” “不,只是上本刚好用完了。” 白俞星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登记册,纸张本身的气味还很重,没有卷边,没有折痕,也没有任何访客的信息,没有留下可以让白俞星辨认的字迹。 这样的话根本不知道朱离探视的是哪间病房。 护士递了支笔给她。 白俞星退了两步:“呃……不了,我先不登记了……” 就在她低头匆匆离开护士站,打算另想办法的时候,她注意到护士站门口的垃圾桶里有个本子,和刚刚的登记册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封面,看上去陈旧许多。 为什么垃圾桶里有本登记册? 白俞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护士站里面的护士,没有任何人和她对上视线。 那要过去问问护士吗? 可如果真是护士不小心遗失在这里的,把它交给护士的话白俞星就看不到里面的内容了,万一里面真的有今天的登记信息,这不就白白错过了。 不过,要捡医院垃圾箱里面的东西吗? 白俞星迟疑了下,先是看了看垃圾桶的类型,不是医疗废物桶,再看了看垃圾桶里其他的垃圾,是包装袋、香蕉皮、矿泉水瓶之类的生活垃圾,看上去没有什么危险。 于是白俞星掏出来几张纸巾,垫在手上弯腰去捡。 “俞星!” “恩?” 鬼魂的阻拦没来得及,刚刚接受了肩膀治疗没两天的白俞星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她习惯性地用右手去捡,结果一抬胳膊,再次扯到了肩膀的伤,疼得她“嘶”了一声。 但登记册到手了。 这本登记册只用了一半,最后一页访客的登记日期是今天,而且是今天下午,它看上去不是被故意扔掉的。 所以白俞星做贼一样地蹲下了身子,试图用旁边的垃圾桶挡住护士们可能投来的视线,然后面对着墙根抓紧时间翻看着今天的登记信息。 朱离不可能用真名,但白俞星熟悉她的笔迹,只要朱离不用左手…… 第59章 可万一朱离用了左手呢? “俞星。” “干嘛,早不承认你在医院里有朋友,现在再反悔,晚了。” “我真的不知道她来医院见谁。” “哦,那我也真的相信你。” “俞星。” 今天的访客很少,就薄薄的一页纸,白俞星扫了一遍没找到,有些心烦:“你怎么……” “你看看周围。” 白俞星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刚刚还嘈杂着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噬了一样,瞬间消化了个干净。 她站起身来四处张望,护士站那边的护士们不见了,走廊里的人不见了,大厅里联排椅上的人不见了,窗口排队的人也不见了。 整个一楼的人都不见了。 “喂?有人吗?” 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着她自己的声音。 她喃喃了一声:“……怎么回事?” “吵什么吵,医院里要保持安静你不知道吗?” 一个稍显年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白俞星惊喜地朝声音来源看去,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探出来了个头,应该是个小孩子。 她快步跑了过去,在接近转角时又放慢了速度,在最初的欣喜散去后,小孩子被墙壁挡住的身体就显得有些怪异,白俞星害怕自己会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也许会看到怪物一样的身体,就像老碗食堂里见过的恶鬼一样,也许会什么都看不到,其实这个小孩只有一个头。 又或者,万一这个小孩就是个恶鬼,是让其他人消失的罪魁祸首,自己现在接近了会不会受到攻击? 白俞星越想越没有底气,手摸向口袋里的契纸,除了纸张的触感外,她还摸到了一手的纸灰,于是脚步硬生生停下了。 二人隔着一个墙角互相看着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啊?” “陈显。” 这颗头一晃,连带着身子从墙后面晃了出来,白俞星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名叫陈显的小孩穿着一身病号服,右手手腕上还有住院用的腕带,最重要的是,他四肢健全,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添胳膊多腿,不像个恶鬼,看上去是个活生生的人。 白俞星松了一口气:“你是这里的病人啊。” 陈显:“不是了,我很快就要出院了。” 白俞星:“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都消失了吗?” 陈显:“石医生说只要你病好了,你就能见到外面的人了。” “……我有什么病?” 鬼魂在一旁提醒:“你肩膀上的伤。” 陈显摇摇头:“不知道,你应该去问医生。” 这时,“叮”的一声从远处传来,二人纷纷朝那边望去,一个女人随着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出现在二人视野里,电梯在大厅附近,离这边有不远的一段距离,所以女人没有注意到这边,她径直走向了大门。 然后白俞星就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女人像是通过大门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样,消失在了门口。 陈显倒是见怪不怪:“她病好了。” 白俞星回过头来,重新观察了下他,还真看不出生病的样子:“你是什么病?” “我的腿骨折了。” 陈显突然单腿站立,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跳了两下。 白俞星一时分不清他哪条腿骨折了:“……骨折了还乱跳?” “不疼了,”陈显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我也可以出院了。” “出院?” 穿着病号服的陈显兴冲冲地朝着门口跑去,要不是他脚上的拖鞋影响了他的速度,简直可以用健步如飞来形容。 他和刚刚的女人一样,消失在了门口。 “……”白俞星看懵了,“我刚刚居然还在想出院手续的问题。” 鬼魂:“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虽然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但它跟现实世界太像了,甚至垃圾桶里都有同一本登记册,这里的人看上去也只是普通的病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 白俞星:“这个世界就跟你一样。” 鬼魂:“恩?” 白俞星:“我总觉得它在用些平常的东西来麻痹我,降低我的警惕心,然后趁我不注意的时候……” 鬼魂:“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白俞星:“对啊,你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做什么?” 鬼魂:“亲你。” 明明喜欢装哑巴,但随手拈来的本事倒是一点都没哑火。 白俞星:“那你比它可怕一些。” 谈话间,白俞星已经走到了门口,她拿着那本登记册戳了戳前方,果不其然有碰到障碍物的感觉,就像在老碗食堂时一样。 “耐心点,”背后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白俞星回头一看,又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 “可我没想吃热豆腐。” “别说丧气话,没有石医生治不好的病,”这人打量了下白俞星,“看你不是这里的病人,你身上有烟吗?” “烟?” “对,香烟,”他比了个夹烟的手势,“住院的时候都给我没收了,这里也找不着烟。” “既然医院给你没收了,你的医嘱里肯定有不能抽烟这点吧?” “聪明,”他嘿嘿一笑,“但是在这里不要紧,有石医生在,病都会好的。” “抱歉我没带烟,你说的这个石医生在哪?” “四楼,你从那边坐电梯上去就行。” “谢谢。” 按照老碗食堂的经验,只要把恶鬼搞定就能离开这里了,白俞星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掏出手机找支援。 虽然不知道傅小姐和朱离的谈话结束了没有,但只要留言说多给点钱,她早晚会过来的,大不了白俞星在这里再待个一晚。 结果手机显示没有信号。 “……” 之前给朱离打电话的时候,也说不在服务区内,再加上登记册上没有朱离的笔迹而她却说自己来探望朋友,难道她是来这个世界探望朋友了? 那她是怎么离开的? 难道那个朱离也生病了? 她探望的那个朋友又是谁?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四楼,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朝电梯走来。 “……李师兄?” “啊!”李卓一脸惊恐,“白小姐!” “你怎么在这?” “恩……”李卓的大脑迅速为他拼出了套新的说辞,“我本来跟踪她们跟得好好的,结果一不小心晕过去了,身体素质不太行。” 白俞星倒也没戳破他:“那……你是怎么来这种地方的?” “啊?您没收到信息吗?那俩人来这医院了,我是跟过来后晕过去的,醒来之后就在这个地方了,人家石大夫也给我治好了。” 李师兄挠挠头,“那大夫人还挺好,我问他怎么付钱,他说我直接走就行。” “石大夫在哪个房间?” 李师兄手往身后一指:“就那边。” 白俞星顺着他的手一看,房间上面明晃晃地写着“手术室”三个字。 李师兄也看见了这三个字,一脸茫然:“这怎么还是个手术室?我也没动手术啊。” “如果你能出去,出去后给傅小姐发个消息,让她来这里找我。” “啊?这……” “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李师兄连忙答应,“我出去就发。” 白俞星点点头,朝着那间手术室走去。 她一手握紧了口袋里的契纸,一手拉开推拉门,进门是一条走廊,正面有三扇门,左边有一扇门,她试着拉了拉离她最近的门,是锁住的。 四扇门里只有左边那扇门是可以打开的。 白俞星伸手拉开这扇门,就在她以为还要继续找路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有桌子有椅子,桌子后面还坐着个人。 没错,是人,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在听到拉门声后抬头看向白俞星,点点头后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吧,什么事?” 白俞星原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恶鬼之类的东西,但没想到对方真的只是个医生,她有些不确定地问:“您就是石医生?” 对方点点头:“是我。” 恶鬼有自己独特的行动方式,像一套程序一样,它们听不见人说话。 而面前的人不仅长相普通,还能正常交流。 白俞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椅子上坐下了。 “你是什么情况?” “……我撞伤肩膀了。” 石医生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然后又在键盘上敲了敲。 “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 白俞星心中蹿出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她抬起右手手臂,没有熟悉的被扯到的疼痛感,又抡了几圈,活动正常。 第60章 真的治好了。 “……谢谢石医生。” 对方点点头,没说话。 “您这是怎么治的?” 石医生微微一笑:“我有我的方式。” 白俞星走出这栋楼的大门时,没有再受到阻拦,出去的一瞬间,嘈杂声又回来了,背后是人来人往的大厅,面前是平坦的道路。 她抬了抬肩膀,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是在做梦吗?有个人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致力于让这个世界的医院倒闭?” 鬼魂:“登记册没了。” 白俞星出来前还拿在手里的登记册,出来后就没了,她重返住院楼,在护士站外面的垃圾桶里看到了那本登记册,还保持着被她捡起之前的样子。 这次她没有伸手去捡,直接告知了护士们。 第 45 章 “诶,她是不是朝我们过来了?” “怎么会呢,我们的跟踪技巧比李师兄好多了吧。” “可是她好像在看着我们啊,怎么办,还是先给雁齿打个电话吧?”水骨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把号码拨了出去。 嗒嗒嗒。 车窗被敲响了。 同时手机听筒里传来雁齿的声音:“喂?” 水骨摒住了呼吸,没敢出声。 浮尾降下车窗:“敲坏了可是要赔钱的哦?” 朱离的嘴角挂着点笑,可等她摘下墨镜,二人才发现她眼里没有任何笑意:“我会赔的。” 她长着一副温柔且和善的脸,放松下来的时候,看上去是在微笑,像戴了一副卸不下来的微笑面具。 水骨紧张地看着朱离,这个最开始在电视上见过,后来又在后备箱里近距离见过的人,现在正活生生地站在车外,照片上看到是一回事,远远地看着是一回事,但近在眼前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会呼吸,会说话,还会笑。 笑得还有点恐怖。 她记得多少?难道她记得自己躺过这辆车吗?她记得自己和浮尾的脸吗? 水骨想起那张躺在裹尸袋里的苍白的脸,想象着它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然后水骨突然打了个哆嗦,话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电话那头还传来雁齿的催促声:“喂?水骨?人呢?” “聊天的时候,”朱离的嘴角的笑深了些,但眼睛依然没什么变化,“接听电话不是个好习惯。” “把电话挂了。”浮尾说。 这两个人都在说水骨的事情,但她们始终没往水骨这里看一眼,视线一直都在对方身上。 或者说,对方的眼睛上。 水骨挂断了电话,车里的空气逐渐变得让人难以呼吸,异样的不仅仅是这种跟踪被抓包的状况,甚至也不是看到死去的人复活。 而是浮尾的态度。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不当作一回事的浮尾,在看到朱离的脸后,语气里突兀地出现了几分严肃。 “大明星找我们做什么?” 朱离不温不火地说:“我以为我们对此有共识。” “啊,跟踪狂粉丝的确是很恐怖的呢,我们也遇到过这种很恐怖的事情哦,但是亲自跟踪跟雇人跟踪还是不一样的,亲自跟踪的人才是那个恐怖的粉丝,被雇的人是很无辜的啦!不过我们也没有在跟踪你,只是顺路……” “换个地方聊聊。” 朱离的话音刚落,后面的车辆就适时地鸣笛了几声。 浮尾对此充耳不闻,慢悠悠地问她:“跟踪狂的事情已经聊完了呀,你还想聊什么?” 朱离直起身来,她的声音也跟着飘了上去:“聊我们的共识。” 看不见朱离的脸,水骨终于敢动了,但她依旧不敢出声,就偷偷将手机放在右手车门侧的座椅上,紧紧贴着自己的大腿,开始编辑短信。 “好呀,你带路。”驾驶座上的浮尾也偷偷放下了手刹,准备等朱离回到车里就找机会跑路。 但朱离没回自己的车,她随手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带路吧。”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水骨手一抖,按错了一个字。 浮尾没有要开走的意思,后面那辆车已经不耐烦地绕过她们走了。 “这样不好吧?你的车还停在路边,很碍事欸。” “会有人开走的,走吧。” 浮尾通过后视镜看着朱离,发现朱离的视线落在副驾驶座的水骨身上,而水骨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膝头,视线时不时往右边飘——她还在偷偷地打字,只不过刻意控制住了身体的动作,仅剩了个大拇指在动。 总得来说,水骨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我见过你,时三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水骨头上,她唯一活动的大拇指也停了下来。 浮尾对这句话有着自己的理解:“你们三月份见过吗?那你们认识半年了,已经是熟人啦!” 水骨没有出声,她轻轻缩了缩脖子,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朱离:“看来大家都不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说完后,朱离不再关注水骨,她盯着前面后视镜里的浮尾,重复了一遍:“走吧。” “既然是熟人的话,大明星要不要邀请我们去家里玩呀?” “可以。” 朱离答应得很干脆,过分干脆。 但车里的人都没有动。 浮尾在安静中等了许久,发现大明星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又接着问:“大明星住在哪里呀?” 朱离报了一个地址。 车子驶离医院的时候,浮尾觉得水骨应该已经把地址给雁齿发过去了,就偷偷瞥了一眼水骨,理论上水骨会默契地递给她一个暗示的眼神,但水骨依然低着头,垂下来的齐肩短发遮住了她的侧脸,浮尾看不见她的表情。 浮尾能确定是,她既没有要给浮尾一个眼神的意思,也没有在偷偷打字。 这辆破旧的车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了,朱离一路上坐得坦然,丝毫没有怀疑过它的性能,给予了它盲目的信任,只是在关车门时,她还是减弱了力道。 这里是从她出事时起就没回来过的家,她曾在这里构建过“正常”生活,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了,她倒是没有多少感慨,也没有在意公寓楼是否有了什么变化。 她正透过墨镜观察浮尾和水骨二人。 水骨一副心事满到无暇顾及周围的样子,甚至没从车里出来。 而浮尾下车后仰头看了看公寓楼的高度,感叹:“看起来是明星会住的地方呢。” 她们没来过这里。 这个结论让朱离的兴趣少了一些,她来到大厅,熟门熟路地找到管理员,摘下墨镜:“抱歉,我没带钥匙,可以帮我叫一下开门的师傅吗?” 管理员呆楞了好久,才慌忙给开门的师傅打去了电话。 浮尾还在外面询问水骨:“你不一起上去吗?” 水骨:“我要在这里看车。” 浮尾:“看车?” 水骨:“怕它被偷。” “好吧,”浮尾点点头,拍了拍车顶,吓得车一哆嗦,“它在这里确实是最特别的那辆呢。” 浮尾进入大厅的时候发现朱离在等着她。 “你的熟人不想去你家做客呢。” “恩。” 朱离拿着临时电梯卡刷开了电梯,二人进了电梯,一左一右,保持着最大距离。 浮尾:“大明星最近在做什么呀?” 朱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开启了个新话题:“我认识一个人。” 浮尾也没在意:“什么人?” “一个即使觉得对方有问题,也会因为害怕冤枉对方而迟迟不敢下结论的人。” “这样不是很好嘛,冤枉别人是不好的吧。” “我认为这是一种慢性自杀行为。” “哇,你的描述很恐怖欸。” “所以我的结论一直下得很果断,”朱离突然转头看向浮尾,“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浮尾无辜地说:“你这是冤枉人的行为哦,我们才没有要杀你呢,我们又不是那种恐怖的粉丝。” 朱离轻轻一点头:“恩,所以你们是负责处理尸体的人。” 浮尾:“……” “我的尸体不见了,所以你们正想办法把我的尸体找回来,”朱离评价道,“倒是分工明确。” 浮尾:“大明星跟电视上看到的完全不同呢,你真人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好人。” 朱离有了些兴趣,问:“好人是什么样的?” 浮尾言简意赅:“看上去会死的人。” 朱离:“看来你认识的人不多。” 浮尾:“认识的人多了会怎么样?” 朱离:“会发现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 浮尾:“你的标准好奇怪哦,人和人是完全不同的。” 朱离:“没有那么不同。” 浮尾:“才不是呢,我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电梯到了13层停下了。 第61章 这里一切如旧,铜制的大门紧紧地闭着,一点看不出失守过的样子。 但朱离注意到门口架子上多了个东西,走过去捡起来一看,是块巧克力,它的包装很特别,是圆形的,像一枚放大过的围棋棋子。 是白俞星。 白俞星在某次来朱离家的时候带了一盒巧克力,外包装像个棋罐,里面是被包装成黑白棋子的巧克力,她说要用这个和朱离下棋,结果一边下一边吃,棋没下成,临走前她还把这份礼物带回去了一大半。 白俞星说是挺好吃的,还有夹心,朱离不喜欢吃甜食,就一直没尝过,后来白俞星知道了朱离不喜欢吃甜食,就毫不客气地把另外一半也拿走了。 这块巧克力大概是白俞星那晚来时放下的。 浮尾在确认了楼层号之后转身回到了电梯里:“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呢,下次再找大明星玩吧。” 朱离背对着电梯,摩挲着手里的巧克力,漫不经心把她从凶手的记忆里听到的称呼说了出来:“梅老师。” 她的声音不大,对浮尾来说却极具穿透力,电梯门关到一半,又被浮尾重新打开了。 这三个字再加上朱离同类的身份,预示着一个事实:朱离也是那所学校的人。 但朱离不在浮尾的记忆里:“我没见过你欸。” “我说过你认识的人不多。” “好麻烦呀,”浮尾走出电梯靠在墙上,“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大明星吗?” “告诉我是谁想杀我,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嘛?” “我想知道的是委托你们的人。” “不可能的啦,你死了这条心吧,我都没法知道哦。” “那就告诉我谁知道这件事。” “这就更不可能啦,”浮尾重新按下了电梯按钮,“你不说算啦,过去的事情就应该让它过去……” 电梯已经下行,浮尾一时半会儿等不到电梯,但也不想走楼梯,于是就这么沉默地靠在墙上看着朱离,朱离也没有说话,似乎在认真地观赏着手中的巧克力。 直到电梯把开锁的师傅送上来时,浮尾回到电梯里时,朱离才开了口。 “你们现在的生活更像生活,”她说,“所以,希望你们可以珍惜。” 这句话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浮尾:“大明星的生活才像生活呢。” 电梯门关上了。 朱离将那颗巧克力塞进了口袋里。 朱离大概猜得出来她们隶属于一个组织,会接受委托取人性命,但她能确定的东西太少,她只有从袭击她的凶手那里获得的信息。 从那段记忆里面的环境来看,它封闭的程度令人咋舌,无论是谁,只要离开了那种环境,一定会有获得重生的感觉。 这位傅小姐的反应证明她是对的。 现在,傅小姐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未来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告知其他同伴,如果她们对同类的感情不足够起作用,那么威胁的作用也是足够的了。 足够让她摆脱被追杀带来的麻烦。 “咔嚓”一声,门开了,开锁的师傅结束了工作,在经过了一番心理挣扎后询问朱离:“其实我们全家都是您的粉丝,想问问您还会再拍电影吗?” 朱离熟练地牵动嘴角,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当然,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第 46 章 水骨出生在花林区,这里曾经有花有林,凭借着自然资源富裕过一段时间,但资源耗尽之后又回归了贫穷,那些曾为它富裕的名声而来的人也相继离去,花林区还是那个花林区,一场空欢喜的热闹之后,什么都没给它留下。 水骨的父母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是在一月份,就给他起名时一月,水骨出生时是在一个冬天,但她排行老三,就得到了时三月的名字。 在时四月出生后,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水骨的父亲出老千被抓到了,失去了手指的同时还欠下了赌场的钱,钱的数量虽算不上石破天惊,但水骨家里也拿不出来。 赌场象征性地给了一周的宽限时间,如果一周后拿不到钱,他们就会用他们的办法来收钱。 一家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陈哥的,陈哥外号“及时雨”,也像及时雨一样救了水骨一家人,他十分大方地把那笔钱拿了出来,并表示不着急,钱可以慢慢还。 起先水骨的父亲与他称兄道弟,还邀请他到家里来吃饭,但渐渐地,水骨父亲发现自己欠他的钱已经比当初欠赌场的钱翻了几倍,找他理论的时候,陈哥拿出来当初他们签订的借款合同,一改往日和善的态度,蛮横地将合同“啪”地拍到桌子上。 “白纸黑字都在上面写着,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要么今天还钱,要么利息再翻一倍,你自己选吧。” 水骨的父亲在那几个满脸横肉的员工们的压力下知难而退,回到了家。 这时水骨的母亲正饱受着病痛折磨,她消瘦、虚弱,简单的家务也难以完成,她爱着四个孩子,视四人为上天赐予她的宝物,但任何一个懂医学的人都可以告诉她,她的病痛正是四个孩子带来的。 不过,当时的花林区并不具备良好的医疗环境,她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接受着孩子们的关心与照顾,感叹着人生还不算糟糕。 在出事之前,他们一家人的收入来源是赌场与垃圾场,出事后,时一月找了份工厂的工作,而他们的父亲,因为无法再去赌场,就将必胜所学教给了手巧的时二月,时二月又教给了时三月,姐妹俩就经常靠着打配合“赚”些维持家用的钱,或是东西。 一家人的努力无法还上陈哥的钱,甚至也还不上每个月的利息。 水骨的父亲从陈哥的办公室回来后,一言不发地想了三天,第四天,他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究竟是抛弃家人逃跑了还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至少家里被留下的人不知道。 父债子偿,催债的骚扰还在继续,水骨的时间被债务切割成了两部分——还款日与还款日后松一口气的日子,生活看上去丝毫没有出路。 直到有一天,陈哥把一个油纸包裹着的小盒子交给了水骨,让她在明天将这个小盒子交给一个人,说只要送到了,就可以免除一年的利息。 这其实是个杯水车薪的交易,不过当时的水骨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就答应了下来。 她没能完成这个任务,因为在她回家的路上,那个小盒子就被抢走了,连带着她那个从垃圾场里翻出来的破旧的背包一起。 肾上腺素帮助水骨追了那人很久,而那个人也跟疯了一样地逃窜,最终他逃入一个水骨陌生的街道,水骨追丢了。 当晚,水骨一家人趁着夜色搬走了。 除了水骨的母亲。 疼痛和鲜血带来的预感愈发强烈,这个受尽了苦难的女人不愿再遭受连夜奔波的折磨,怕自己会直接死在路上,于是选择独自留在家里迎接她的命运。 “就这样吧,我本来就活不久了,你们好好照顾四月。” 这是水骨从母亲那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四个孩子在沉默中上路了,两辆自行车灵活地行驶在不平整的地面上,时四月在时一月的背上睡得正熟,水骨坐在时二月的后座上,怀里紧紧抱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的是他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这次可别弄丢了。” “不会了。”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是在这个时候下下来的,四个孩子远离了家,远离了父母,但也远离了过去的灾难,水骨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向着空中呼出一口白气,她突然觉得,未来说不定真的有希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说不定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过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可以再偷偷回去看看母亲,找个别的方法把母亲接过来。 花林区最不缺的就是垃圾,三个年长些的孩子驾轻就熟,用废弃的建筑垃圾搭了个棚屋,又用厚塑料布和旧麻袋堵住漏风处,这样过冬的住处就有了,四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挤在两床被子里取暖,讨论着未来的去处。 除了没有追债的人和一个每天起床都要确认下生命迹象的母亲,日子应该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找份会被老板克扣工钱的辛苦工作,再凭借着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手艺补贴些家用,这大概就是四人未来的生活。 但工作还没来得及找到,水骨就先被陈哥找到了。 花林区里有盘根错节的地下根系,彼此缠绕,它们有着不同的生存形态,时而共生,时而彼此绞杀,直至一方枯朽。 “及时雨”陈哥不是赌徒们的及时雨,他是赌场的及时雨,所以某家赌场在看到水骨时,立刻通知了陈哥,于是陈哥顺藤摸瓜,就这么毫不费力地把逃跑了的水骨抓了回来。 “跑路都不带上自己的妈,可真孝顺。” 第62章 水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身上五花大绑,她的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出声的陈哥叼着烟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在他身边站着几个员工,这些人水骨之前在他公司里见过,也有几个来水骨家里收过债。 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有另外几个人,站在中间的人穿着款式张扬的衣服,脖子上、手上挂着金灿灿的饰品,这几个人水骨从未见过。 除了这些人,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看起来只有水骨一个人被抓过来了。 “说吧,东西被你拿到哪里去了?” 水骨连声道歉:“对不起,东西被抢走了。” “抢走?哼,每个人都这么说,”陈哥踩灭了扔在脚下的烟蒂,“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月,把东西交出来。” 绳子绑得很紧,水骨一边挣扎一边急切地辩解,“它真的……不在我手里,我那天还没到家,它就被抢走了……抢我的人……” 陈哥对她的辩解充耳不闻,后退了几步给手下让开位置:“不把东西的下落说出来,你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这不是水骨第一次挨打,但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她想起了消失的父亲,大概早就死在床上的母亲,还有远在天边的三个兄弟姐妹,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还有对于独自消失的恐惧,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垃圾场里面的垃圾,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花林区的生态不会因为她有任何的改变。 她在恐惧中把父亲的名字说了出来。 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人很适合为这件事背锅。 “还敢说谎?” 陈哥一挥手,落在她身上的殴打更重了些。 就在这时,门口的那个男人出声制止了他们,“哎,别这样对人家一个小姑娘。” “我呢,只想拿回我的东西,”男人蹲在水骨面前,笑嘻嘻地说,“这样吧,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小时,我们就会让你的一个亲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直到你说出东西的下落为止。” 水骨的汗水打湿了刘海,紧紧地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也被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东西黏住,睁开时看到的是垂在她面前晃着的金链子。 一节连着一节。 这让她想起来那条用于拖拽垃圾场垃圾的铁链子,她小时候曾被链节之间的缝隙夹到过手指,很疼,但后来手上起了茧子,就没那么疼了。 现在的疼痛却似乎没有终点。 每次她尝试着说出抢走东西的人,都会招致陈哥手下的一顿打。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带着金链子的男人又回来了。 “说了吗?” “没说。” 于是他再次蹲在水骨面前,“啧啧,何苦呢,这样吧,我们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你妈妈、还有你那三个兄弟姐妹,叫什么一月二月三月的,让谁消失,你来选吧。” 母亲还活着? 他们找到三个人了? 水骨的血液凝固了。 “……在哪?” “在哪?”男人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似乎是觉得很好笑,“在一个能随时消失的地方。” 他抬起手腕,开始倒数:“你不选的话,我们就随便帮你选一个了。” 生命不该被衡量,但总有最佳答案,倒数的三个数把水骨的答案逼了出来,她颤抖着给出了母亲的名字。 接下来男人说的话水骨一句没听进去,她脑中被同一句话填满。 她病重,本来就活不久了。 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她病重,本来就活不久了。 我只是在做正确的选择。 她病重,本来就活不久了。 如果是母亲,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试图用这句话麻痹自己的神经,止住灵魂的颤抖,遗忘母亲的温度。 但需要她遗忘的事情开始变多。 一月,二月,四月的生命陆续被放上天平。 她努力去遗忘那些温暖明快的日子,开始回忆争吵。 是的,二月当时就是这么做的,她抛下我自己先跑了。 我当时以为我要死了,但一月永远只会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至于四月。 “你们好好照顾四月”?我们都活不了的话,她自己也活不成的,我只不过是早点结束了她未来的痛苦而已。 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了。 水骨的内心出奇地平静,她闭上了眼睛。 痛苦可以结束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随着死亡而消失,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就在这时,透过眼睑传过来的灯光也熄灭了。 “怎么回事?” “陈哥……好像是停电了。” “还不快去看看备用电!” 水骨在黑暗中听到“扑通”一声,她睁开眼睛时,看到陈哥的一个手下倒在她面前,胸口有鲜血汩汩流出。 直面死亡击碎了水骨刚刚做好的心理准备,恐惧被压抑在喉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再度挣扎了起来。 背后传来接二连三的扑通声,这些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水骨滚动着身体撞到墙边,她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大气不敢出,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一地的尸体。 除了她,没有活人,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接着,一束光突兀地从门缝中照了进来,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来人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头发疏得一丝不苟,带着一副眼镜,他用手电筒挨个照了照尸体们的脸,“剩下的都在这里,人齐了,这么大的单子,后续处理只能用烧的了。” 他在跟谁说话? 那束光突然打到水骨身上,“恩?还有一个活的?” “我……我不是……” 水骨干巴巴地说着,她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你不是啊,这就有点难办了,”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然后踢开挡路的一条胳膊,来到水骨面前蹲下,“小姑娘,缺工作吗?” 第 47 章 不合时宜的求生欲让水骨活了下来,她的日子像是偷来的,与家人团聚的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底,提醒着她该有的结局,但她却再也鼓不起勇气。 后来,她按照约定去了那家咖啡店。 “这是合同,读完之后请在这里签字。”对面的雁齿递来了一叠印满字的纸。 水骨认识的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那些字几乎都是时二月教给她的,时二月是心灵手巧的典范,读书识字是她干过的唯一正经的事情,虽然识字的理由依然和钱有关:“不识字的话,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但事实证明,识字是一回事,理解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份合同在水骨的眼中像一份天书,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不认识了。 她读得很吃力,也不知道该看些什么,在想起时二月的话后,她努力地在合同里找能把自己卖了的字眼,但翻了两页后却依然不知所云。 如果时二月在这里就好了,她想。 雁齿从她紧锁的眉头和阅读的速度中瞧出了些端倪,就将她面前的合同翻回了第一页,用笔指着一排排的文字给她讲起重点。 “这里是工作年限,你会在工作干三年,到期了你还想继续干的话,我们就要再签一份新的合同续约。” “这里是你的工资,我们会按月打到你的工资卡上,入职前记得先去办一张。” 水骨数了数那几个零,又怯生生地问了句:“工资卡?” 雁齿看着她清澈的眼神和破旧的衣服,又换了种说法:“恩……你也可以直接从公司领一张,是一种输入密码就能从银行里取钱的卡。” 水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雁齿翻了一页又继续讲:“这里是你的工作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负责各类清洁工作。” “这里保密条款,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与公司有关的事情。” 水骨懵懵懂懂地听着,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触这种正式的工作机会,之前的工作要不就是谈好价钱直接开始干活,要不就是直接从“老板”的口袋里掏钱。 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条款款象征着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可以让一个人的人生走上正轨的世界。 这里是明亮的咖啡馆,桌子上是条款整齐的合同,面前是一个尽责的成年人,周围的客人衣着光鲜,看上去也是那个正轨世界的居民,这些都砸得水骨发晕,她的手指在桌下局促地打着结,不由得开始走神。 如果她没有弄丢那个小盒子,她的家人是不是也有机会走上这种正轨?她的兄弟姐妹们是不是也可以长成像雁齿这样可靠的成年人?有了这么多工资,她们会住在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里,可以有更像样的生活,不用再担惊受怕。 可是因为时三月,这些都不可能再实现了。 “如果没有疑问了,就在这里签字。”雁齿指了指签名的地方,又贴心地帮她把笔盖拔开。 第63章 唯独时三月没有资格进入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在水骨脑中疯狂地叫嚣着,她在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迟迟无法做出决定,无法退出,也不能前进,她盯着空白的签名栏发起呆来。 “没有关系,”雁齿对这种反应有他自己的理解,他迅速刷新了对水骨以及水骨父母识字水平的认知,贴心地说,“就算没有名字,你现在也有新的名字了。” 他拿起钢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两个字,然后将餐巾纸递到水骨面前。 “这是老板给你起的新名字,新的名字就是新的身份、新的人,进入天地人公司,你以后就只有这一个身份了,请记住,不要做任何有害公司的事情,否则……” 水骨没有听进去他后面的话,也没能理解餐巾纸上“水”和“骨”两个字怎么能连起来当作名字的,她的注意力成功地被“新的人”这三个字吸引了。 雁齿不认识她,没问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房间里,她没有活着的家人了,让她的家人陷入绝境的人也齐刷刷地死在了那一晚,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知道她名字的人了。 公司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更无法知道她的过去,这是个新的地方,新的开始,只要她自己也忘记她的名字,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作为一个叫水骨的、在今天诞生的新的人,世界就开阔了。 于是在那一天,水骨签下了自己的新名字,咬破手指按下了手印,水骨成了水骨。 水骨有了工资,有了手机,她认识了更多的字,像一个普通的青少年一样,做了很多青少年容易沉迷的事情。 同时,她在花林区培养出的社会常识也逐渐进行了更新,多少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正轨”,什么是“非正轨”,就像她知道了某些死人生意还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她入职的这家公司不能见光,更不能见到治安官,这在以前的水骨看来没有任何问题,而现在的水骨可以客观地将公司归为“非正轨”的类别里。 但“非正轨”也是“轨道”,而且这条轨道不问年龄、不问出处、工资稳定,给了她新的人生,像一个新的“家”。 她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新的“家”里扮演好“水骨”的角色,其他的事情,尤其是过去的事情就都不需要去想了,它们都与现在的水骨无关。 “违反合约的话老板会很生气,所以还请您务必好好工作。” 这是签合同时雁齿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水骨对此不以为意,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违反合约,如果失去了“水骨”的身份,她要再度面对自己,面对所有她精心掩埋过的过往,她绝不会自掘坟墓。 但朱离的那声“时三月”轻而易举地撕去了“水骨”的外壳,它像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阴魂不散地缠上了水骨。 她突然觉得“水骨”不再安全了。 就像被她们掩埋过的那些尸体,它们从未消失,公司的广告语也只是为客户的自欺欺人找了个借口。 “相信我啦,我们真的见到朱离了,还被邀请到她家里做客了,”旁边的浮尾把手机贴到水骨耳边,“对不对呀水骨?” “啊?恩……我们见到她了。” 浮尾又把手机收回来:“所以啊,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大明星是学校里的人哦!” 雁齿仍然不相信:“不可能。” “可是她知道梅老师哦,而且,她也是一样的,你应该早就想到的吧,腹歌怎么可能做不好工作啦,肯定是大明星有问题啦。” 雁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这单看似普通的生意出了太多意外,他熟知浮尾的秉性,知道浮尾的懈怠难免会让工作出点意外,但水骨进入公司后大大减少了浮尾出现意外的几率,而且这种死者复生的意外也不在普通意外的范畴里。 能让这种意外出现,那一定是出现了恶鬼事件,或者……出现了像他们一样的人。 在学校之外出现了同类? 不可能的。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雁齿迅速否定了,他无法接受公司独特性的丧失,这像是对过去所遭受的一切的亵渎。 但如果朱离是学校里的人,是那起事件的另外一个幸存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类。 而学校里的同类是可以接受的。 雁齿:“她住在哪里?” 那头的浮尾零零散散地说了几个词和几个数字,“……楼号是5,楼层……是13楼。” 雁齿知道这个地址,这是朱离之前的住址,也是腹歌那晚完成工作的地点,在朱离死而复生之后,雁齿重点关注过这里,但从没在这里检测到过朱离的踪迹。 “我是说现在的住址。” “就是这里啊,我们现在还在楼下呢。” “……好,那你们先在楼下盯着吧。” “啊……” 电话被挂断了。 浮尾懒洋洋地靠回座椅上:“说是让我们继续盯梢欸,根本没有必要的吧,反正住址都找到了,什么时候来找都是可以找到的吧?你说是吧水骨?” 浮尾还是那个浮尾,车还是这辆车,雁齿的指示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水骨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出去透透气。” 朱离公寓楼下的路是用透水砖铺成的,铺得整整齐齐,四周是修剪得恰到好处的植物,现在是秋季,地面上理应有许多落叶,但水骨没看到多少,大概是被人清理过了。 这些景观经过人类的精心设计,执意要在混凝土中创造出居住在自然中的假象,它们带着人为的秩序,做着拙劣的伪装。 但它们不会自我审视,它们坦然接受自己混乱的本质,也坦然接受所有秩序的外壳,它们从未试图去掩盖些什么。 “喂,水骨,你还没说呢,”浮尾的手从车窗中伸了出来,抓住了水骨的衣服,“大明星认识你欸,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给了水骨当头一棒,她根本没见过朱离,朱离又是怎么知道她以前的名字的? 朱离的个人信息几乎算得上是满天飞,人人都知道她出生在昶安区,在昶安区念书,成名后又在昶安区工作,而水骨在遇到雁齿之前都没出过花林区,即使遇到过一些来花林区的外人,也不可能有人知道擦肩而过的路人的名字。 于是水骨战战兢兢地问浮尾:“浮尾,你能看到鬼魂对吧?” 浮尾点点头:“恩。” 水骨的声音抖了起来:“那你看我,有没有什么鬼魂跟着我啊?可能是女的也可能是男的,可能是个小孩也可能是个大人……” “哪有鬼魂跟着你啦,要是有那种东西跟着你,你根本活不到现在啦!” “会不会有那种虽然你看不见但是别人能看见的鬼魂,那个鬼魂还可以和别人说话……” “你电影看多了啦。” “可是……” 可是那个大明星知道我的名字。 但水骨没法把这句话说出来,她既不希望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想解释为什么朱离不可能知道她的名字,这些都绕不开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去。 最终水骨坐回了车里,没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浮尾也对大明星和水骨相识一事失去了兴趣,下车买晚饭去了。 枯燥的盯梢工作通常该被手机游戏打发,但心神不宁的水骨难以集中注意力,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扮演水骨这个角色了。 水骨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浮尾的搭档,是偶尔跟着浮尾一起偷懒的人,是会时不时提醒浮尾要认真工作的人。 如果没有浮尾呢? 现在浮尾不在,车里安静得可怕,时三月的亡魂就一点点渗透到了这个空间里,她审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坐着的姿势,抬手的动作,甚至是此时的想法,这些都像极了时三月。 水骨不该和时三月一样。 但水骨该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水骨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起来那个女人的,她掏了掏口袋,摸到了那张名片,女人当时说的是“如果你需要帮助”,而现在的水骨似乎正需要一些帮助,即使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需要些什么。 名片上的名字是陶清辉,名字上面有四个字:新月派祭司,名片背后印着一个通体雪白的人像,旁边写着它的名字:月神。 第 48 章 【你们聊完了吗?】 朱离的手机在桌子上亮了起来。 它的主人正在冰箱前审视着那些被遗弃了的食物,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就让大多数食物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朱离取出一瓶水,带着这瓶冰凉的水回到客厅。 那一日的混乱还没来得及收拾,沙发依然躺倒在地毯上,四脚朝天,沙发上的东西散了一地,深得白俞星喜爱的那台落地灯歪着脖子,直挺挺地倒在茶几旁,而那把扶手椅的背后还扎着一把刀子。 第64章 没有血迹,无人受伤,逻辑混乱,这不像个传统意义上的凶案现场,倒像是某种自然现象的受灾现场。 朱离没有在意这片混乱,也没有去碰桌上的手机,她拧开瓶盖,径直走到窗边,小口小口地润着嗓子,眼睛看着楼下的那辆黑车——她来时坐的车。 桌子上的手机沉寂了良久,窗外的天空也逐渐暗了下去,最开始星星点点的灯光已经蔓延成了另一个白昼。 水瓶上的冷气凝结成水珠,在窗台上积成了小小的一滩水,朱离靠在窗边,一言不发地等待着,直到那辆车的车灯颤颤巍巍地亮起,顺着道路离开了朱离的视线范围。 她们放弃了朱离这个目标。 朱离将自己作为诱饵放在这间公寓里,可既没有人出现,也没有人之外的东西出现,监视的人也早早离开了,这比朱离预计得要早,要干脆,也还要无声无息。 是哪边起了作用呢?同类?还是威胁?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桌子上的手机被朱离捡了起来。 “……喂?朱离?”白俞星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像是在害怕听到别人的声音。 朱离:“是我,聊完了。” 白俞星松了一口气:“哦,聊完了啊。” 朱离:“恩。” 在听到朱离没事之后,白俞星的不满开始占据上风,她试图用调侃的语气掩盖不满,但并没有成功:“你们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我的面聊的?” “我没有避开你。”朱离的辩驳有些乏力。 白俞星:“哦?是吗?那你们聊什么了?” 朱离:“那场谋杀,是个误会。” “误会?”白俞星被这个荒诞的词气笑了,“你是说,一个公众人物被一个没人看得见的东西追杀,这种能被阴谋论者奉为瑰宝的事情只是一个误会?” 朱离:“阴谋论本身就是误会,对超过自身理解的事件加诸主观意见的结果。” 白俞星听完这番解释后更气了:“哦,所以你现在是想跟我探讨阴谋论,还是想说我不能理解?对了,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有‘主观意见’,你不想听的话……” 朱离话锋一转:“你吃饭了吗?” “什么?” “今晚的晚饭,你吃了吗?” “……没有,怎么了?”突然被打断,白俞星的怒气被削去了一大截。 朱离越过地面上的狼藉,将那本看了一半的书捡了起来,“一起吃个饭?你的书还在我这里。” “我哪本书在你那……吃饭?”白俞星回过神来,“什么吃饭?在哪吃饭?你能吃饭?” 朱离抚平书上的折痕,用力合上:“恩,我能吃饭,有手有脚,还会自己吃饭。” “你……你不是要藏在个隐蔽的地方躲那个凶手吗?” “那是个误会,已经解除了,现在要来我家吗?” “你是说……” “不过,我的冰箱是空的,你来了我们只能吃外卖,还来吗?” 白俞星拉着行李箱赶到的时候,发现那扇铜门大开着,屋里的灯光在秋夜里泛着暖色,像是在引诱寒夜里的行人,白俞星轻而易举地被引诱了进去,客厅里面的混乱已经被整理好,除了那台落地灯还歪着脖子,其他的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这半个月来的混乱与不安好像真的都过去了。 “你有3本书在我这里,”朱离举着三本书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这本是你们的教科书吧,你这半个月来怎么上的课?” 她换上了那身白俞星熟悉的居家服,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长款开衫。 不是那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连帽衫,她现在穿的像她自己,像白俞星认识的那个她。 白俞星扔下行李箱,一言不发地跑过去抱住了她。 也许她该去想想那是个什么误会,该去想想朱离还瞒着她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想,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仅仅是为了一个失而复得的拥抱。 她的脑袋埋在朱离的颈间,感受着羊毛衫的柔软和熟悉的体温,闭着眼睛沉浸在这个被主观意志无限拉长的时刻里。 朱离一手举着书,另外一只手拍了怕她的后背,然后这只手慢慢向上,最终落在了白俞星的脑袋上。 鬼魂的脸色难看极了,但它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朱离的一系列动作,朱离用脸蹭了蹭白俞星的头发,鬼魂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化为汹涌的河流汇入了它的来处。 “俞星。” 鬼魂在消失前发出了梦呓一般的声音,又马上被书本落地的声音掩盖了过去,白俞星听到动静,睁开眼睛想要去看朱离,可朱离将她的头按了回去,用一个令人窒息的怀抱重新将她圈在了怀里。 这个拥抱更重,更急。 更像个人。 让白俞星莫名想起了鬼魂那只想要触碰却触碰不到的手。 “朱离?” “恩?” “你把它收回去了?” 朱离没有回话,但胸腔的震动传到了白俞星这里。 她似乎在笑。 晚饭是靠着白俞星带来的食物解决的,份量足够,她离家前走得匆忙,找了个旅行箱从自家储藏室里随便拿了些速冻食品和蔬菜,用着抢劫的架势,将行李箱塞得满满的。 二人将这些杂七杂八的食物一锅煮了,吃了顿暖洋洋的火锅。 白俞星伸着筷子指了指这盆热闹的火锅,又指了指旁边还剩了大半的食材:“我从家里偷了好多,这下子我可不敢回家了。” 她当然可以回家,但她不想回家。 朱离挑眉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行李箱:“你什么都没带。” “你这里什么都有,”白俞星又严谨地补了一句,“我把这些带来后你这里就什么都有了。” 朱离侧头笑了笑:“也有了你?” 白俞星戳了戳碗里的香菇:“不满意?” 朱离拉过她这只折磨香菇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很满意。” 第二天,白俞星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摸了摸床单,是凉的,朱离已经起床有一段时间了。 朱离一贯起得早,房间里没有朱离,也没有朱离的鬼魂,这本该是最平常的场面,但白俞星却没由来地感到了不安。 那些被喜悦掩盖住的疑虑再次翻涌了上来。 电话铃声在此刻突兀地响了起来,吓得白俞星心一慌,她摸起手机一看,是纪医生。 “纪医生?有什么事吗?” “俞星,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了?” 纪永照例一大早赶到了白家,却被赵阿姨告知白俞星不在家。 “昨天有同学过生日,说是要在宿舍里摆生日宴,二小姐就带了些食物回宿舍住去了,今晚应该就回来了。” 给同学过生日? 纪永想象了一下生日聚会的场面,又将白俞星那张脸安上去,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白俞星去哪与她无关,白俞星肩膀上的伤才需要她操心。 “伤?”自从肩膀上的伤好了,白俞星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听到纪医生的话才想起来,她活动了下右肩,不疼不痒,一点事没有。 “我肩膀的伤已经好了,不用纪医生挂心了。” “好了?你肩膀上的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就算不疼了这两天你也要注意,小心加重伤情。” “恩,谢谢,我知道了。” 纪永想不通白俞星为什么认为自己的肩膀已经好了,她只能勉为其难地将其归咎为过分自信,这下子肩膀上的伤也不需要她操心了。 白俞星刚刚挂断电话,朱离就端着早餐进来了:“这么早,谁的电话?” “医生的。”白俞星披上衣服下了床,直奔洗手间又在洗手间门口站住了脚,她回头看着朱离的背影,从头看到脚,像是要盯出个洞来。 朱离将托盘放在桌子上,背后像长了眼睛一样:“这么快就想我了?” 要是以往的白俞星,会因为抵抗不住尴尬而不知所措,全当作没听见,但今天的她理直气壮地问了回去:“那你想我了吗?” 朱离气定神闲:“想,一天比一天想。” 于是白俞星像往常一样迅速关上了洗手间的门,用冷水拍了拍脸。 这顿早餐二人都吃得很慢。 白俞星刻意地去回避着那些问题,关于鬼魂、关于恶鬼、关于在医院里的遭遇,这些都是朱离不主动言说的事情,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打破眼下的安宁。 她选了一个安全的话题:“我见过你的经纪人了,她人很不错,前几天还给我打过电话。” 朱离:“我告诉她我已经回来了。” 白俞星一惊:“什么时候?” 朱离:“刚刚你躲洗手间的时候。” 白俞星脱口而出:“我没有躲,我那是正常洗漱。” 朱离笑了笑:“恩,你没有躲。” 第65章 白俞星:“你……你是怎么跟她说的?说你被人绑架了?” 朱离:“我没跟她说,所以她说待会儿来见我。” 白俞星:“她要过来?那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防止什么商业机密泄露之类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是一点想回避的意思都没有,丝毫没有改变细嚼慢咽的做派,粥也是小口抿的,一副要把早餐时间拉得无限长的样子。 朱离似乎有意要和她同步吃早餐的进度,鸡蛋卷只吃了一个就放下筷子托着腮看她,像是在欣赏什么演出。 “不需要,”朱离碰了碰自己的碗,粥还是温的,但鸡蛋卷的温度已经快要散尽了,“鸡蛋卷要热一热吗?” 白俞星乐意看到时间的延长:“恩。” 朱离把鸡蛋卷送进微波炉后,又回来端粥:“去餐厅吃吧,那边更方便。” 这顿早餐一直持续到陈三郡赶到朱离家,她进门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其乐融融的场面,餐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早餐,白俞星穿着睡衣,整个人的气场都松弛了下来,之前因为心事重重而时不时蹙起的眉毛也舒展开来了。 而朱离,一点看不出卷入过什么事件的样子,她神色淡然,在陈三郡问起之前的事情时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出了点意外”。 陈三郡还想继续问下去,但朱离深情地看了白俞星一眼,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如果现在再提过去的事情,就会打破这种幸福的氛围,显得很不识相,而这二人眉眼间一来一去的心领神会和餐桌上的早餐都让陈三郡变得难以继续待下去。 朱离已经回来了,平安且无事,对陈三郡来说也足够了。 “陈姐吃早饭了吗?” “……吃了。” 于是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的陈三郡被迫吃过了早饭,也放弃了对过去的追问,留下一句“等到了公司再商量你的回归计划”就走了。 白俞星确实心领神会了:“哇,你利用我?” 朱离坐回桌前:“吃饭吧。” 第 49 章 朱离上午没去公司,她和白俞星在家里窝了一上午。 以她为主角的会议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如火如荼地展开了,陈三郡接受了她“身体不适”的说法,同意了她的缺席,朱离用手机远程参加着这个会议,时不时在群里回两条消息,白俞星从她聊胜于无的回消息频率看得出来,她是否在场并不是那么重要。 与其说是参加,不如说是配合。 她就像之前一样,几乎是无条件地听从陈三郡的安排。 陈三郡将其解读为信任,但白俞星看出了些敷衍。 她问:“你就不怕公司给你找点你不喜欢的工作?” 朱离答:“陈姐是个好人。” 因为是好人,所以可以信任,因为是好人,所以要演今早那出戏,也因为是好人,所以那出戏才会有用。 好人似乎很容易被敷衍。 她又问:“那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朱离突然认真地看着她:“俞星,你已经是最了解我的人了。” 所以朱离无法像对待“好人”那样地对待她。 但白俞星在心里评估了下自己对朱离的了解程度,她觉得自己远远谈不上“了解”两个字,她只看到了朱离的冰山一角,知道了有关灵魂的那个世界,但对于朱离本人,她几乎还是一无所知,如果这也算是“最了解”的话,朱离这个人…… 可能十分孤独。 白俞星不由地往朱离身边挪了挪,与她坐近了些。 朱离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直接伸手将她揽了过来,然后低下头来,将头埋进了她的后脖颈。 白俞星慌忙找准平衡后就不敢动了,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不是平常的拥抱,但又和平日里的拥抱相仿——她始终无法看到朱离的表情。 脖子后面是朱离温热的呼吸,肩头垂过来几缕朱离的头发,她似乎是被朱离当成人形抱枕了,白俞星犹豫了片刻,伸出双手握住了朱离放在她身前的那只手,朱离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很规整。 而且是暖的。 这是一个奇怪的动作,但白俞星从未觉得与她如此贴近。 朱离说情话不打草稿,说谎话也不打草稿,在见到白俞星时毫无距离感可言,肢体动作也百无禁忌,白俞星分不清真实与演技,更无法理解朱离靠近的理由,她就像摸着石头过河,疑虑与不安永远占据着大半的位置。 她曾经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无法信任朱离了。 但是在成为情侣的一个多月后的现在,她终于感觉摸到了点什么。 白俞星感慨:“我们好像终于能当朋友了。” 朱离一顿,那只被白俞星握住的手挣脱了开来。 怎么还不高兴了?对于这个可以当朋友的朱离,白俞星一时摸不着头脑。 但这只手马上不安分地往白俞星衣服下面探:“你说朋友?” 白俞星耳尖一痛:“你又咬我!” “你可以咬回来。” 在白俞星的眼里,明星的身体寸土寸金,在明星的身体上留痕迹那就是动人家的饭碗,即使这个明星对这个饭碗没有那么在意,她都不敢对朱离动手动脚,更别提动嘴。 这也就导致了永远都是朱离单方面的动手动脚,而白俞星连抓住那只作乱的手都不敢用力,起不到一点约束作用。 “这不公平!” 第一个吻落在了颈间,白俞星的抗议声逐渐弱了下去,就在白俞星要向着这种不公平屈服的时候,她看到朱离的手机亮了起来。 “手……手机!你手机!” 朱离停了下来,她脸上没有被打断的不悦,但也没有起身去拿手机,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白俞星,直到白俞星开始愧疚。 “你看啊,大白天做这种事不太好,而且工作比较重要,你刚回来,公司肯定忙坏了,你们肯定又要有新闻发布会啊之类的,后面会很忙,你需要好好休息……” “不是白天就可以?” 白俞星的愧疚迅速转为了愤怒:“为什么把话说得跟我冷落了你一样,我昨晚又不是没答应!我还那么……那么……” “那么?” 白俞星羞愤交加,抄起旁边的抱枕按在了她那张寸土寸金的脸上。 朱离得到了想要的反应,就淡定地接过抱枕,心满意足地看手机去了。 她坐得优雅,头微微低垂,柔顺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从侧面看俨然是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式的美人像,这个画面再次让白俞星感到了不爽。 “半遮面”的情况她已经见的太多了,看不清朱离的表情只会让她心烦意乱,挡住脸的头发怎么看怎么碍事。 白俞星从沙发上爬起来,用膝盖前进了两步,伸手将碍事的头发拨到了她的脑后。 朱离再次伸手将她揽了过来,这次她们只是并肩靠着,相互依偎。 就像真的亲密无间了一样。 白俞星瞥了眼朱离的手机,那是一则通告。 说朱离女士因急症入院,公司已在第一时间联系到了朱离,现休养了半个月身体已康复,让粉丝不要担心,以及不要听信小道消息,一切都以官方公告为准。 朱离动了动手指,打了“没问题”三个字。 白俞星心生好奇:“这个通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发?” 朱离:“现在,确认完公关部就会发了,不过……有的记者可能会抢跑。” 她切换到新闻网站,果不其然,在通告发之前,已经有记者写了一篇朱离将会在近期复出的报道。 “这个记者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记者知道该怎么撬开别人的嘴。” 在朱离要退出网站时,白俞星按住了她的手,“等一下。” 朱离顺势将手翻了个面,与她十指相扣,然后将她的手举到唇边。 “……” 她似乎总能找到时机见缝插针。 但白俞星现在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她用另外一只手滑动了下屏幕,下一则报道的标题终于全部露了出来。 【月神的赐福——夆城中央医院惊现神医】 月神,朱离父母家供奉的神像就是月神,当年朱离就是因为它而被迫离家。 白俞星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朱离的眼睛。 朱离的吻刚刚落在她手背上,就眼前一黑,她十分罕见地产生了疑惑:“恩?” 白俞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吻了上去,朱离松开了她的手,换为揽住她的腰,而白俞星用那只解放了的手把新闻网站退了出去。 被蒙住眼睛的朱离看上去脆弱无比,像是换了一个人,但她一张嘴,又会变成白俞星熟悉的那个人。 “原来你想继续。” 她在黑暗中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白俞星连忙退开,但朱离预判了她的反应,放下手机后精准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又把她按了回来,然后更凶地吻了回去。 第66章 接吻的方式是朱离教给白俞星的,只是过时的教学赶不上新的变化,白俞星很快就喘不上气,朱离的禁锢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于是白俞星在情急之下咬了她的嘴唇。 朱离一愣,松开了她。 白俞星也松开了捂住朱离眼睛的手,连忙捧起她的脸,检查她唇上的伤,那上面只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没有外伤,也没有出血。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时,就看到这个形状好看的唇微微翘了起来。 她视线上移,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白俞星的心脏不听使唤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这大概是朱离说的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情话。 真实的、没有演技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在寻常日子里脱口而出的一句感慨。 那些拥抱、亲吻和抚摸,都远远比不上这句话来得亲密。 “朱离。” “恩?” “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朱离偏了偏头,似乎没能理解这个问题。 白俞星解释说:“上次是我答应了你,这次轮到你答应我了。” 刚刚那个堪称魔法的时刻就是在这时被打破的,白俞星眼睁睁地看着这双方才还带着几分松弛的眼睛,再次变得专业了起来。 “好啊。”她说。 明明是喜欢的。 却在这里演喜欢。 于是白俞星再次用手捂住了那双眼睛。 “我看你下次可以演个盲人。” 中午的时候,因为行李箱里面的菜依然绰绰有余,于是二人的午饭也靠它解决了。 白俞星不想出门,但时间并不在乎她的心情,反而比平时过得更快了。 朱离替磨磨蹭蹭的白俞星收拾好了东西:“你该去学校了。” “朱离,我能住你这里吗?” 白俞星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朱离,如果能得到肯定的回答,她也就能安心地离开这里了。 朱离问:“你家里人同意你住在外面吗?” 白俞星对此表示不屑:“我都说了,我已经成年了,我住在哪里不关他们的事。” 朱离又问:“你家里人知道你住在哪里吗?” 白俞星的气势下去了许多,跟父亲说她跟朱离的关系?所有有关自己的事情,她都不想跟父亲说,不如说她完全不想和父亲打交道,浮于表面的父女和睦已经足够了。 但她不想离开这里,她想要更多地和朱离在一起,于是她在一番思想挣扎后下定决心:“如果你希望他们知道……” “不是的,”朱离按了按她的嘴唇,“他们不需要知道。” 白俞星松了一口气,了然道:“他们会知道我从今天起开始住在宿舍里了。” “可以。” “你是说……你同意了?” “恩,搬过来吧。” 话音刚落,白俞星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朱离的眼睛看着地板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无论是什么事。”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去上课吧。” 白俞星离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晚上见”,这极大地抚平了她的不安,她整个人沉浸在幸福中,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都削去了不少,连那个为人苛刻的教授都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你的伤好了吗?”姚梓欣在她身边坐下,关切地问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个人就十分自然地坐在了白俞星旁边,一开始白俞星很不适应,总想找个借口换位置,但她发现她们没有要白俞星加入聊天的意思,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们聊,白俞星听着或者干自己的事情,偶尔回两句话。 与她们的友谊和与朱离的感情,到底哪一边更莫名其妙? 白俞星的回答是:虽然都挺莫名其妙的,但这二人的友谊至少有迹可循,她们显然把白俞星当成追星同好了。 “恩,已经好了,谢谢关心。” 方齐打趣她:“你看她这样子,开心成这样,肯定好得不得了,知道朱离回归之后肯定什么伤都忘了。” “没想到小道消息还挺准的,”姚梓欣扭头跟方齐聊了起来,“那个记者就没写过靠谱的报道,这次居然写了个真的。” “是吧,我在看到官方通告之前也觉得又是个不靠谱消息。” 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教授在讲台上整理着讲桌上的东西,白俞星在这个空隙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新闻。 朱离回归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地展开了,这些新闻有关朱离,但其实更多地是有关陈经纪人和朱离背后的公关团队。 她跳过这些新闻,找到了那则关于月神的报道,里面的主角是一个出了车祸的小孩,医生说他的右腿骨折严重,少说三个月才能重新行走,但因为有月神赐福,他入院后第二天就能重新行走了。 白俞星继续往下拉,找到了标题中那个神医的名字,是石心慈,姓石,果然和治疗自己肩膀的人是同一个。 但她看不出这个“新月派”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而且看上去也和朱离的父母没有关系,今天大概是自己神经敏感了。 白俞星又随手打开了朱离后援会的论坛,这个网站自从她知道了朱离的消息后就没再去过,可今天不一样,这种朱离回归的喜悦恐怕只能有朱离的粉丝们能理解了。 意外地,她有好多新的消息提醒,点开一看。 【有人知道千神派吗?无面神真的可以实现愿望吗?】 全是这个帖子下面的回复。 【怎么可能实现愿望,我上次许愿能考第一,结果拉肚子错过了考试,考了倒数第一】 下面有人调侃:【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第一呢?我看挺有用的吧】 连续几楼都是这种轻松的闲聊,直到有一楼。 【我许愿奶奶的病能好起来,可她病情加重去世了】 于是后面的几楼都是安慰这一楼的帖子了,帖子的新回复也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无面神真的可以实现愿望,可为什么这些愿望的实现方式和江神子愿望的实现方式完全不一样? 白俞星动了动手指,给这两个人发去了站内私信:【无面神是什么时候实现你的愿望的?】 或许是因为朱离复出的缘故,今天大部分粉丝都蹲在论坛里,所以这两人回复得也很快。 【十月初的时候】 【得有一个多月了吧】 和江神子的时间对不上,但倒是和千神派高层连续死亡的时间对上了。 白俞星想不通这之间的关联,但她有一种预感,如果是现在的朱离,或许迟早有一天会把这些事情的真相告诉她。 第 50 章 朱离的单子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因为她很麻烦,继续做下去会变得更麻烦。”浮尾向水骨解释完就不在意这件事了。 而水骨从昨晚开始心思就没放在工作上。 她起的很早,屋里很安静,浮尾大概还在睡梦中,这里是浮尾租的房子,除了离市区比较远之外没什么特别的,考虑到浮尾的工作性质,水骨觉得这是特地为了工作选择的地址,离群索居可以大大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 自从水骨成为浮尾的搭档后,她也搬了进来,因为她没有地方可以住,而且合租的费用很便宜。 浮尾给那间书房加了张床,就变成了新的卧室,“小孩子要好好读书呀!这里正好适合你。” 当时的水骨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走进这个房间环顾了一圈,比起书房,它更像个杂物间,靠墙的柜子里确实有几本书,不过从落灰的情况来看,浮尾不是它们的拥趸。 但它确实是个房间。 这还是水骨人生中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 她本以为这是新生活的开始,可每当房间门关闭时,旧日的噩梦就会出现,于是她真的听从了浮尾的话,买了本词典,把柜子里的那几本书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多遍。 再后来,手机游戏和新的世界挤压了噩梦的生存空间,她再也不需要想办法去对付它们了,它们只会在某些特别的时刻,像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那样,站在她的背后朝她吹一口冷气。 它们悄无声息,有时还没等水骨回头,冷气就会自己散净。但有时也会被细小的火星点燃,迅速演变成一场无法被扑灭的火灾。 她想了一晚上,想刚找到工作时买糖回来的一月,想无论出了什么问题都能找到解决办法的二月,想晃晃勺子就能逗笑的四月,想教给她各种新奇手法的父亲,想给孩子们讲些老掉牙故事的母亲。 想房间的空旷和寂静。 想开心的事情,想伤心的事情,想大大小小的矛盾,想不情愿的和好,想担心的时候,想依赖的时候。 想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第二天,眼下挂着黑眼圈的水骨出了门,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夆城中央医院。 第67章 【月神的安排都是有缘由的,如果你想亲眼看看,明天来夆城中央医院吧】 早晨的住院楼没有想象中的安静,依旧人来人往,水骨发现护士站使用的登记册变回了她扔在垃圾桶里的那本,这个小小的细节像是一种预兆,预示着一切都可以回归正轨。 进入病房区后,水骨第一眼就看到有间病房的门口挤满了人,不知在看什么热闹,她数着病房号,停在了这群人的外围,门上的号码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的,即使踮着脚也看不见。 水骨看了看上一间病房的号码,是106,又跑去看了看下一间病房的号码,是108。 这个被人群围住的病房就是她要去的107。 于是水骨借着矮小的体型挤了进去,有人看她是个小孩子,就不满地训斥了她几声。 病房里面架着一个摄像机,对准的是病房里面唯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那是个小孩子,年纪似乎和水骨一般大,气色红润,看不出生病的样子,他正在回答记者的问题,没说几句就会被旁边激动的父母抢过话头。 病房里最冷静的人是站在窗前的陶清辉,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看到水骨从门外挤进来后,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水骨注意到病床旁的柜子上立着一束百合花,是她昨天在陶清辉手中见过的那束,于是水骨开始在病房里找那只小熊,最后在病人下床蹦跶了两下之后,她才在床上看到了那只熊。 这只熊吸引了她大半的注意力,等到记者收起了摄像机,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怎么听记者们的采访内容。 门口的人随着记者的离开散光了,只剩下水骨愣在原地。 “都看到了吗?”陶清辉朝她走了过来。 水骨不确定她在问什么,但依然点了点头。 “老师,我们今天可以出院吗?”小孩子的母亲凑了过来。 陶清辉没说可不可以,“要诚心听从月神的教导。” 这位母亲恭敬地点点头,然后注意到了水骨,“这位也是?” 陶清辉点点头。 于是这位母亲十分亲切地揉了揉水骨的脑袋:“好孩子,看你生的这么俊俏,月神肯定会钟意你,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那个和水骨一般大的小孩,在走之前将小熊塞给了水骨:“我把月神的祝福分给你,别苦着脸了。” 水骨接住小熊,一下子懵了。 “哎呀,你就别担心了,老师都在这里了,有什么事跟老师聊一聊不就好了嘛。” 小孩的父亲走前也劝了劝水骨,然后转头问陶清辉:“老师,供奉的事情……” 陶清辉:“不急。” “好嘞好嘞,那我们先走了。” 这一家人走后,刚才还热闹非凡的病房一下子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站在门口的水骨捏了捏手里毛绒绒的熊,她好像回到了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也是突如其来的惊喜,也同样砸的她发晕。 只不过这次,这一家人还带着没由来的善意,她不解:“他们为什么……” 站在门里的陶清辉笑了笑:“因为你们都是月神的门徒。” 陶清辉从包中掏出一条项链,上面坠着一枚圆片,原本暗淡无光,在陶清辉举高对准窗外投来的阳光时,却在阳光中泛起了银色的波纹,她将这条项链交到水骨手中:“这是新月,是一切的开始,只要戴上这个,从今天开始,新月派的门徒都是你的兄弟姐妹。” “当然,不戴也没关系,你可以先留着,等到你真正需要它的一天。” “需要?” “人总会有需要的时候,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只要你是月神的门徒,大家都会是你的家人,帮你度过困境。” 一个新的归属,有了新的家人,水骨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那些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的东西,就这么化开了。 “现在,”陶清辉继续说,“你有什么事想和我说说吗?” 水骨摇摇头:“没有了。” “有什么事都可以和老师说,不管是什么事。” 毛绒绒的小熊和金属制的项链都握在水骨手中,温暖与冰冷交织成奇异的触感,现在那点冰凉也被水骨的掌心捂暖了。 “你上次说神在偏爱我,我现在好像明白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经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一棵树要长大,需要经历风吹雨打,越是年长的树,经历过的灾难越多,它们都是你成长的一部分,就是因为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才让你成为你,你才会变成这么特别的一个人。” 陶清辉伸手擦了擦她眼下的青黑:“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你的未来,会有很多人和你同行,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月神爱着的人,只要诚心向着月神祷告,你就会有兄弟姐妹,会有爱人,不会再孤单,会从所有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走出医院后,水骨将那条项链戴了起来。 这是一个新奇的体验,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她看待世界的角度变了。 她开始有意识地找同样带着项链的人,互不相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就因为一个小小的项链,对她的态度会突然变得亲切。 确实不会再孤单了,她想,她总算是被这个世界接受了。 这天下午,白俞星放学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 【我在学校门口】 她一出校门,还真看到了朱离的车,朱离本人全副武装地坐在驾驶座上。 朱离下午才召开了记者招待会,白俞星生怕这辆车后面还跟着尾巴,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可也看不出哪里有异样,就只能做贼一样地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催促着朱离赶紧离开这里。 “……你来做什么?”白俞星说。 朱离启动了车子:“不高兴?” “高兴,等你被发现了团团围住走也走不了的时候,我看着更高兴,我就一个人先回家然后数着时间看你什么时候才能脱身。” “扶手箱里有给你的东西。” “恩?” 白俞星好奇地打开扶手箱,里面是把钥匙。 朱离:“现在你可以先自己一个人回家了。” 白俞星心里炸开了花,她用手背按了按嘴角,平复了下心情后才装作淡定的样子问她:“你是特地给我送钥匙来了?” “恩,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看到你回归的报道了,我以为你今天肯定很忙,应该没空回家,也没空张罗我搬家的事情。” “是很忙,”朱离顿了顿,“但没有你想象中的忙,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我不在的话就打电话,或者发短信。” 又是这句话,白俞星中午离家前朱离也说了这句话。 她奇怪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朱离:“因为我想了解你,想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如果生病或者难受了,一定要跟我说,我希望能陪在你身边。” 白俞星急忙道:“那我也一样,我也希望你能告诉我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 朱离轻轻地说了句:“我会的。” 车开到了朱离公寓的楼下,白俞星解开安全带,却发现朱离没有要跟着上去的意思。 “今晚有个活动,我必须要出席,你先回家。” 白俞星愣了愣:“那你吃了晚饭再走也不迟。” “来不及了,我先回公司了,你饿了的话家里还有你带来的食物,点外卖的话让管家送上去就行。” 白俞星下了车,目送着朱离的车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身进了公寓。 工作的行程、吃饭的安排,普普通通的日常活动,普普通通的日常对话,她们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对普通的情侣。 还是已经同居了的。 想到这里,白俞星的嘴角又不受控地翘了起来,电梯的内壁把她傻笑的表情一清二楚地映了出来,她马上又对着内壁里的白俞星做出个冷淡的表情。 “笑什么笑!”她对着那个人影说道。 她转过身体,装作人影的样子说话:“这里就你一个人,笑笑怎么了?” 她再次转过身体,对人影说:“谁说我一个人了,我这里……” 不对,朱离的鬼魂已经消失了。 白俞星环顾了下电梯里的轿厢,确实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一个诡异的白影子跟着她了。 虽然莫名有些寂寞,但一想到在危机时刻有一部分朱离来到了她身边,她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是不是说明朱离是信任着她的? 是不是说明她们的关系的确很不一般? 刚在一起时,那整整一个月里白俞星都处于不安中,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猜疑都开始变得没有意义。 朱离只是有一些难以言说的过去,她对于感情的表达只是有些用力过猛,她可能的确隐瞒着什么东西,但那些东西都与这段感情无关。 也许有一天,朱离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会把那些东西讲出来。 第68章 而白俞星已经做好了认真安慰、好好接纳的准备。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没有再刻意压下嘴角,只是笑容满面地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第 51 章 这一晚,朱离回来的很晚,白俞星已经上床睡了,她在睡梦中被一些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朱离凑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对不起,吵到你了吗?” 白俞星看到朱离已经换好了睡衣,但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像是刚回来的样子,“你回来了?” “恩,我回来了,继续睡吧,你明天上午还有课。” 于是白俞星安心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仅仅过了一天,变故就在第二天早上发生了。 白俞星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朱离已经不在床上了,但今天的她还在卧室里,就站在床边看着白俞星。 就像那个鬼魂一样。 白俞星睁眼看到这个场面直接被吓醒了,闹钟像催命符一样地在旁边响着,她也完全没去管,而是连忙爬起来捏了捏朱离的胳膊,有实体,是热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她无语道,“大清早的你站这干嘛啊?” 朱离弯腰关掉闹钟,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俞星,你希望公开我们的关系吗?” 白俞星更无语了:“你果然不对劲,你是睡糊涂了还是发烧了?回归第二天就闹绯闻,你是真的一点点事业心都不打算留着吗?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 朱离:“我没有关系,绯闻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它只是明星生态中的一环而已。” 白俞星立马反驳:“那我还说犯罪是人类生态中的一环呢。” 朱离竖起手指压住她的嘴唇:“重点是你,如果我们的关系不公开,你可以继续过着普通的生活,不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但如果我们的关系公开了,你也就跟着变成公众人物了,走到哪都会有人注意到你,会凭空生出许多麻烦。” “而且……”朱离顿了顿,又继续说,“你的家人也会知道。” 白俞星:“那……既然麻烦这么多,不公开不就好了?” “我希望你现在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的关系公开了,对你而言,会有哪些开心的事情,又会有哪些不开心的事情。” 白俞星认真想了想:“不开心的事情你都已经说了,开心的事情嘛……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一起出门了,在外面看到你也不用跟做贼一样胆战心惊了。” “还有,我们再也不用在家里约会了,我有很多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等冬天下雪了,如果我们没办法一起出门,雪人也堆不成了。” 朱离向前倾了倾身子,将头搭在她的肩头:“对不起。” “???”白俞星一脸懵,随即明白了什么,“什么对不起?你不小心说漏了嘴把我供出去了?供给谁了?” 朱离这才把手机给她,白俞星一看,是一篇今早刚刚发布的报道。 【朱离的地下恋情,这位神秘恋人是何人?】 光看标题,似乎又是娱乐媒体捕风捉影的结果,结果白俞星往下一看,她的名字和身家信息明明白白地在里面写着,里面用的是“投资人的千金”这一说法,还预测了一下朱离事业的发展,说朱离和白俞星父亲在未来会有业务往来。 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昨天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朱离被发现了? 不对,要是昨晚就泄露出去了,报道昨晚就出来了,这群记者不可能有耐心等第二天再报道,毕竟所有媒体都想要抢做第一家报道,一旦晚了说不定就会被别家捷足先登了。 那么还有什么可能?知道她们关系的人,朱离的经纪人……不可能是她,还有就是负责处理朱离失踪案件的治安官们。 白俞星猛地记起那晚在治安局买消息的情形——有钱就能买。 她又从报道里找到了一段可以佐证的话,说朱离不久前失踪的事件也与这个地下恋人有关。 白俞星明明记得当初和那个治安官说好了,如果朱离的案宗出现了,一定要通知自己的。结果她摸起自己的手机一看,没有任何未接电话。 然后她又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号码现在是朱离在用。 调出朱离手机的通话界面,今早确实有个未接来电,白俞星记得这正是那位贩卖治安局案宗的治安官的号码。 白俞星欲哭无泪。 朱离没有接陌生来电的习惯,即使她用着白俞星之前的手机号,打来的陌生号码她也一概不接,只会事后再告知白俞星。 再加上朱离手机里的只是白俞星的电话卡,没有备注,朱离没法知道来电人是谁,不知道有可能是个紧急电话,她更不可能接了。 “……对不起,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的错。” 白俞星在这一连串的巧合面前认命了。 她开始安慰朱离:“没事啦,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它就只是篇报道,这些记者一年能写成千上万的这种故事,没有人会把它当真的。” “可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故事,你的家人、同学,还有陌生人,他们看到你就会问你,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说?” “那我就说……只是认识,普通朋友而已。” 白俞星的话音刚落,躺在床上的两部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白俞星手机显示的来电人是白俞林,而朱离手机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 白俞星认出来那是父亲的号码,他不知道白俞星换了手机号,将电话打到原来的号码上了。 但这通电话没有打错,白俞星清楚地知道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只会想到一件事——借着这次热度找朱离谈合作,从朱离这边获得更多资源。 “我父亲,他应该是找你的,但我不建议你接。” “恩。”朱离应了一声,拿起手机去别的房间了。 白俞林的电话就简单多了,他上来就是:“住宿舍?你怎么连我都骗?你是跟那个谁同居了吧?” 白俞星慢悠悠地接了水,开始刷牙:“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比较害羞。” “哦——”白俞林把这个哦字拉得很长,“所以报道上的事是真的?” 白俞星:“有一半是真的。” 白俞林:“哪一半?” 白俞星:“我绑架了朱离的那一半。” 白俞林:“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白俞星:“打算每天祈祷没有人会相信这则报道。” 白俞林懂了:“假装是朋友?” 白俞星纠正:“也可以是陌生人。” 白俞林:“那你们要小心不被拍到了,我看这不是什么容易事。” 白俞星:“我觉得我可以当作这件事不存在,一篇无聊的绯闻报道,没多少人会当真,就算当真了……对我来说也无所谓。” “看来我白担心了,”白俞林笑笑,“你倒是挺乐观的。” “我只是受够了每天想太多东西的日子,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活在当下,走一步看一步也挺好的,想想每天吃什么才是正经事。” 白俞星这一番真情流露让白俞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语塞了好久,最后感叹了一句:“你变了。” 白俞星在他沉默的间隙刷完了牙,又把手机架在一旁,开始洗脸。 “吃甜吃多了就会想吃咸,吃咸吃多了就会想吃甜,我没变,这只是……正常现象。” 白俞星话锋一转:“所以你呢?在外面住得舒服,不打算回家了?” 白俞林:“我以为现在我们对这件事应该有共识了。” 白俞星:“我猜下次我们回家的时候会在那个房子里看到一个新的家庭。” 白俞林:“你刚刚还说要活在当下。” “现在甜吃多了又想吃点咸了,”白俞星走出洗手间,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往脸上抹瓶瓶罐罐,“而且我现在有女朋友要养。” 白俞林:“在这方面你女朋友看起来一点都不需要你,说真的,如果你真的对未来有点打算,你现在就该去换个有用的专业。” 白俞星:“哇,说得这么正经,白俞林,你的音乐人生涯呢?” 白俞林:“在我估算了下我们兄弟姐妹的数量后,我决定忍痛割爱了。” 白俞星:“所以你也希望我能忍痛割爱?” 白俞林的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这是个机会,白俞星,你该去看看公司的股价,因为你的女朋友,你现在有机会影响公司了。” 白俞星不为所动:“现在你听起来像父亲了。” “是好用的那一面,所以你有其他什么别出心裁的计划?” 白俞林启动了榨汁机。 榨汁机工作的声音为二人的谈话提供了喘息的空间。 白俞星的脑子是空白的,白俞林说的事情她不是没想过,但她刚上大一,还不满20岁,而且父亲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她总觉得这些事情离她还很远,不需要她现在就开始考虑。 第69章 她当初在选择专业时,也有那么一些逃避心态,似乎只要离得足够远,就可以将那些不想面对的事情拖延的足够久。 “叩叩叩”。 朱离站在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白俞林那边榨汁机的声音也停了。 “白俞林,你觉得我是你唯一的盟友吗?” “当然,对我来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真正的亲妹妹,我们两个应该统一战线。” “该吃饭了,有事下次再聊。”白俞星在白俞林刻意的深情表白后挂了电话。 今早朱离又做了鸡蛋卷,自从白俞星夸过之后,这道普通的菜就变成了朱离的拿手菜。 刚刚还在言之凿凿地说着“想想每天吃什么才是正经事”的白俞星此时开始心猿意马。 她问朱离:“你……和他说什么了?” 朱离:“我把经纪人的电话给他了。” “哦。”白俞星默默地端起了水杯。 商业化,很合适,这也是最好的做法。 但白俞星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一边不想和父亲打交道,但又一边忍不住幻想是不是哪次可以不一样。 她有些自嘲地想,不然还能有什么?好好对待我女儿?还是我不同意这段感情? 在这件事情上,无论是哪种都不像是父亲会做的事情。 “另外,他答应给你5%的股份。” “啊?” 白俞星一口水没咽下去,呛进了气管,她剧烈咳嗽了起来。 有只手搭上了她的后背,有节奏地捋着:“慢点。” 朱离语气淡定,像是在聊家常:“答应得还算痛快,可能因为股份转让的对象是自己的亲女儿吧。” 看到白俞星的眼泪都咳出来了时还有余力调侃:“看你高兴得都哭了。” 白俞星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你们……都谈了些什么啊?” 朱离做了个简单的总结:“商业合作。” 看着白俞星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她又补充了些:“具体事项交给陈姐了,未来大概会和你父亲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合作,在他眼里,转交给你的那5%的股份是个有利条件,他没有实际损失什么,但可以靠它谈成合作。” “但如果……” 但如果她们分手了,这一条件就会变成对朱离的不利条件。 白俞星把这句话咽了下去,然后郑重其事地对朱离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朱离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融化在了她的眼睛里,最终她一句话都没回应,只是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吃饭吧。” 第 52 章 白俞星特地挑了快上课的时间进教室,但两位朋友热切的眼神告诉她,她需要给个解释。 “都是记者瞎写的。” 嘴硬的一句话,浇灭了两位朋友的热情,也给白俞星带来了安宁。 课程开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讲台上,或者假装集中到了讲台上,白俞星坐在下面,没由来地感觉到了一阵焦躁。 一半的她在听老师讲课,另外一半的她在想白俞林的话,“如果你真的对未来有点打算,你现在就该去换个有用的专业”,这句话的意思是,去学个对公司有用的专业,不然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个兄弟姐妹,随随便便地就能加入竞争。 白俞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道理,血缘方面的竞争很少和真本事划等号,有些人的命运从出生的时候就被定下了。 但白俞林说“唯一的真正的亲妹妹”。 而且朱离在收回鬼魂后,也和鬼魂一样开始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强行让她拿到了5%的股份。 她不喜欢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但又无法做到真的置身事外。 她开始思考学校的那条规定:原专业成绩排名前10%才可以申请转专业。 今天是11月3号,大一第一学期的考试时间是12月1号,也就是说,如果白俞星想要转专业,需要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把这一学期的内容认真学一遍,并且达到前10%的排名。 也许其他专业可以,但白俞星选的这门专业有大量需要死记硬背的内容,还有阅读量的要求,都是需要用时间磨出来的东西。 至少还有一个月,她试图乐观地想,一个月的时间用来恶补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没有可能的话,她倒也算解脱了——不是她没努力,只是水平不够。 结果她仅有的一点斗志在当天下午就遭遇了滑铁卢。 左肩传来钻心的疼痛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写字时间太长,累到了。 但随后她活动了下肩膀,那种非常熟悉的疼痛马上让她想了起来,这是前天才治好的肩伤又犯了。 最要命的是,它似乎回归了治疗之前的状况,甚至更严重,即使不动,也会疼,疼痛的感觉也越来越密集,甚至呼吸都会扯动伤处,整条手臂都开始发沉。 必须去医院。 她将完好的那只手伸进大衣的袖子里,另一只胳膊却不敢动,就这么轻轻地披着大衣,开始满屋子找钥匙。 中午下课回家的时候,朱离已经到了家,她一进门就听到厨房的动静,所以随手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直奔了厨房…… 回忆到这里,白俞星突然想起朱离对她说过的话。 “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 那肩膀上的伤是不是也要和朱离说一声? 白俞星对于这种行为有些不太习惯,但她已经答应了朱离,就掏出手机给朱离发了条短信:【肩膀的旧伤犯了,我要去趟医院】 想了想,又添了句:【疼死我了】 又想了想,她决定撤回上面那句话。 朱离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 “俞星。” 白俞星猝不及防,震惊道:“你还能看手机?” “现在是休息时间,”朱离的声音添了几分急促,“别去医院,打电话给纪医生。” 白俞星不解:“为什么?找那个神医的话,这种伤很快就能治好吧……” 朱离突然提到另外一个人:“你还记得江神子吗?” 白俞星当然记得江神子,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认识的人变成像恶鬼一样的东西,她肩膀上的伤就是在江神子未了的心愿里受的。 她曾把那幅画带回家,希望能有一个更好的结局,但它被烧了。 白俞星:“我记得,怎么了?” 朱离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的石医生,是和那幅画一样的东西。” “可是……” “我要工作了,总之,不要去医院,给纪医生打电话,剩下的等我回去再说。” 江神子、恶鬼、灵魂……那半个月发生的事情果然不是梦,自从鬼魂被朱离收走后,白俞星就重新回到了正常的世界中,在这个世界里,她需要关心的是家人的矛盾,担心的是恋情被曝光的问题,忧虑的是紧张的学业任务。 就像回到了什么都还发生的日子里一样,在这里短暂地待了两天。 但她早晚要面对家族利益纷争的问题,也早晚要面对朱离始终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事实。 朱离似乎也在有意地拖延,她没有在重聚的那一晚提醒白俞星,而是选择在她病发的时候说。 这两天“正常”的时光,是在二人刻意的回避下诞生的。 白俞星叹了一口气,拨通了纪医生的电话。 对了,想那么多也没用,不如“活在当下”,先把肩膀上的伤治好。 纪医生显然也看到了那篇报道,但她有着极高的职业素养,成功克制住了八卦的本能,丝毫没提报道的事情,也没有对白俞星现在的居所发表任何看法。 白俞星已经被各种人询问了一上午,纪医生的反应反而让白俞星不太适应。 她主动开口:“如果你想问……” 纪医生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不想。” 白俞星找不到时机把“都是记者瞎写的”这句话说出去,就只能闭上嘴看纪医生给她处理肩伤。 纪医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哎……你这个……你……” 白俞星:“我怎么了?” “不要瞎胡闹,好好听医生的话,不要因为感觉没那么疼了就说好了,也不要自作主张地去做那些大动作,身体是自己的,你不好好爱惜,这怎么行呢?药要按时吃,让你敷药你就敷,让你别动你就别动……” 纪医生打开了话匣子,而白俞星有苦说不出,只能默默地听着。 最后,纪医生用吊带把白俞星的胳膊固定在了胸前:“你这只胳膊,这几天先别动了。” 白俞星看了看挂在她脖子上的吊带,颇为兴师动众,便问:“有这么严重?” 纪医生看了她一眼:“你要是再不听医生的话,就还能再严重一些。” 白俞星噤了声。 肩膀上受着伤,心里还惦记着石医生和朱离的事情,在纪医生走后,白俞星一个字都没学进去,她像是打开了闸门,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涌进了她的脑子里。 第70章 那些疑问都还没有得到解答,她该怎么办?是继续等着朱离主动开口的一天,还是干脆今天一次性问个清楚? 可要是朱离不说该怎么办?难不成像对待傅小姐那样,找李师兄去跟踪她吗? 雇人跟踪自己的恋人,怎么看都像是个老套的侦探剧。 而且李师兄的跟踪技术,比那些侦探差远了,白俞星都想象不到他怎么才能被发现。 等等,李师兄好像也去见过那个神医。 不仅是李师兄,当时里面起码还有三个人。 白俞星连忙掏出手机给李师兄打去了电话,对面传来了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不在服务区,那天给朱离打电话的时候也说不在服务区,白俞星自己进医院后也显示没有信号。 朱离进去过,而李师兄现在也进去了。 白俞星来不及多想,重新披上大衣出了门,进了出租车里才给朱离发了条告知去处的短信:【纪医生已经给我治疗过了,但我有熟人去医院了,我要去医院阻止他】 兴许是在工作中,朱离这次没有立即回复。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朱离的电话来了。 朱离:“别进去,先等我。” 白俞星:“万一就在等你的时候他去见了那个石医生了呢?我能不能先进去等你?你上次也进去过,能相安无事地出来,肯定有什么办法吧?” 朱离的沉默让白俞星等得心急,但最后她还是回话了:“不治病就能让你出来的方法,有是有,只是麻烦点。” “好,那我先进去找人了。” 出去的方法白俞星想不到,但进去的方法就简单了。 她把纪医生的嘱咐抛诸脑后,深吸一口气,用完好的那只手捏了一把受伤的肩膀。 痛苦的哀嚎声被她的意志力吞进去了大半,但还是有动静漏了出来,她顾不上体面,用力地握着联排椅的扶手,紧闭着双眼,死死咬着牙,等疼痛缓过一些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来。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但人都消失了,掏出手机一看,没有信号。 她再一次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白俞星跑向电梯,发现它正在下行,她按下按钮,急切地等着,看着紧闭的电梯门,她有些害怕门打开后看到的会是李师兄的脸。 可就算看到了李师兄又会怎么样呢? 朱离只说这里和画中世界一样,又没说经历两次治疗会发生什么。 白俞星微微一愣神,上次来的时候,她的肩膀确实被治好了,不需要吃药,也不需要敷个好几天,就算现在复发了,也只要再来治一次就好了。 难道治病还会有什么坏处吗? 这里没有黑漆漆的大海,也没有枯死的树,说是和画中世界一样,但这里明显安全得多,病人们看上去都很和善,石医生也不会像恶鬼一样突然袭击人,连环境都是医院本来的样子。 “叮——” 电梯门开了,里面走出个老妇人,她看了看白俞星的胳膊,“年轻人,你来晚了。” 白俞星向她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等她乘坐着电梯来到4楼的时候,才明白老妇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排起了长队,队伍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像一根长长的蛛丝,每个人都紧紧抓着它,盼望着靠它脱离苦海,借它逃出地狱。 有的人是和白俞星一样复发了的患者,有的人是因为新闻报道赶过来求医问药的人,而石医生治疗的速度比上次慢了许多,白俞星记得她上次进去后,没有几分钟就出来了,可这次每个患者治疗的时间和现实中问诊的时间差不多。 不过,希望给了所有人等待的耐心。 难道要打破这种希望与耐心织成的平静,说服所有人离开吗? 白俞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找到了李师兄,只说服一个人的话也好,她这么想。 李师兄一见白俞星,还有些惊喜:“啊,白小姐,你也来了?” “快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啊?怎么可能,这是个神医。”李师兄果然不相信。 “插什么队啊,一点素质没有,一边去。”排在李师兄后面的人显然是个暴脾气,一看白俞星过来了,以为她在找熟人插队。 他这一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附近的人纷纷看过来。 “哎,这不是那个……朱离的那个女朋友?” 就在这一瞬间,她脑中出现了【耍特权?朱离绯闻女友豪横插队引众怒】的标题,白俞星膝盖一软,差点就想给他们跪下了。 她连忙摆手:“不是插队,不是插队,看见认识的人打个招呼。” 白俞星一边解释一边后退,最后拐了个弯,就这么回到了电梯前。 她看着眼前这个长长的队伍,是什么主意都没有了。 朱离赶来的时候,看到空荡荡的大厅里坐着一个人。 椅背遮去了大半的背影,只露出个毛茸茸的黄色脑袋,她的身影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孤寂。 是白俞星。 朱离猜到她的心情不会好,就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在她身边坐下。 白俞星没有出声,朱离也没有说话,她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而楼上排队的人,还死死地抓着眼前的希望,在焦急而又耐心地等待着。 第 53 章 “叮——” 电梯的声音穿透了寂静的大厅,白俞星也像是被唤醒了一般,但她没有抬头,依旧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开口道:“我认识一个人。” “她有丈夫和儿子,一个普通的家庭,过着还算平淡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丈夫的某个出轨对象死了,死于难产。” “于是丈夫就把那个婴儿带回了家,要求她和儿子一同抚养。” “她觉得婴儿本身没有错,但她又实在无法接受这个婴儿。” “所以她就去寻求帮助了。” “那是一群崇拜着水的人,他们的说辞乏善可陈,又毫无新意,水也是普通的水,装进瓶子里过了几年就非常普通地变质了,但她恰好需要,需要一些理由来让她抚养那个婴儿。” “后来,婴儿就因为这个理由留在那个家里了,而这个理由也让她有了献祭自己的动力。” “你说,对这个婴儿来说,这群人是救命恩人?还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我也认识一个人。”朱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同样开始讲故事。 “她在一个冬天从一个修行处逃了出来,疼痛、鲜血、死亡,这些从远古时期遗传下来的生物预警本能发挥了作用,即使它们来得很晚。” “冬天很冷,她缺乏保暖措施,修行处也与外界隔绝,这是一场没有运气在就必输无疑的赌局。” “如果是你,你会将逃跑后遭受的痛苦称之为幡然醒悟后的艰难求生。” “但她本人却有另外一种解释,叫做‘背叛神的下场’。” “如果是你,会为她没能成功而感到遗憾。” “但是她,却在死亡前的暖意里感受到了‘神的原谅’。” 白俞星扭头问她:“如果……她真的从神那里获得过什么呢?” “她本可以从别的地方获得这些东西。” “……” “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了?”朱离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听上去无比清晰。 “虽然看上去挺严重的,”白俞星摸了摸吊在自己胸前的胳膊,故作轻松地说,“不过也没有那么疼,就跟……没被治疗过一样吧。” 朱离又问:“和你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呢?” 白俞星:“上次来的时候纪医生都给我治了一半了,那肯定是现在更疼。” “难道……你是说……”白俞星反应过来,“被石医生治疗过伤会变得更重?” “这倒不一定,”朱离说,“对不同的人,它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白俞星疑惑:“什么意思?” 朱离:“对你来说,纪医生那种常规的治疗手段很费时间和精力,所以想让你重新回到这里的话,只要让你的肩伤复发就行了。” “石医生想要我回到这里?为什么?”白俞星心一惊,站起身来审视了下自己,又活动了下腿脚蹦了两下,没有发现异样,“好像也没对我做其他什么事情。” 朱离也站起身,伸手将她滑下去的外套向上拉了拉,“你会回到这里本身就意义非凡,就像信神的人一遇到痛苦就会求神祷天一样,它以你的感恩戴德为养料,给予病痛与治疗疾病都只是手段。” “所以这个石医生在这里治病是为了……当神、当天?” 白俞星马上懂了,她难以置信地环顾了下四周,虽然有人喜欢把医院称为神圣的地方,但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医院变成真正意义上的神坛。 朱离:“你见到的不是石医生,它已经不是人了,它和这里的一切都和……” 第71章 “都和江神子的那幅画一样?”白俞星接了话,然后反驳说,“可是它们……不一样,石……有它在,病人可以没有伤痛地过两天好日子,楼上排了好长的队伍,里面可能有人真的是没办法了所以才过来找它……比如,活不久了的。” “但对那些本来有其他出路的人来说,”朱离的手抚上白俞星的脸,“接下来,每次病痛都会来找它,你会依赖它、无法离开它,直至成为它的信徒,而它会得到更多力量,到时候你再想脱离它设定的规则,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好吧,”白俞星的声音闷闷的,“算你赢。” 但她又说:“可是赢不赢另说,我只知道上面排队的人肯定都很固执,没有一个人想离开这里。” 已经走上一条路的人往往很难离开这条路。 朱离:“所以我们要去把那个房间烧了。” 白俞星猛地抬头:“啊?你要插队?” “……”朱离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那间手术室有其他入口。” “……哦。” 二人上了电梯来到四楼,避开队伍走到这一层的另外一侧,然后进入一条长长的走廊,停在了一扇紧闭的门前,上面写着“更衣室”三个字。 朱离解释道:“这里是手术室的医护入口。” 白俞星刚要推门,朱离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俞星,你不能进去。” 白俞星断然拒绝:“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放火。” 朱离:“你要去队伍那边疏散人群,记住,不要走电梯,要走楼梯。” 朱离的指挥果断又不容反驳,而且这也是一个白俞星无法拒绝的理由,她只能哦了一声,然后又紧张地嘱咐了朱离几句:“你放了火就赶紧跑,压低身体,找点水打湿毛巾,哦,你要好好保护脸,欸,不行,身体也要好好保护,把门都先打开,这样跑的时候就会顺利一些。” 朱离捏了捏她的脸:“恩,我知道了,你去找队伍吧。” 白俞星先是通过这一层的平面图找到了安全通道的位置,她跑去检查了下安全通道,确认安全通道的门是开着的。 然后她又跑回了队伍附近,忐忑地看着队伍里面的男女老少,她有一种预感,即使前面有火灾,很多人也会冲进去找所谓的神医。 这时,又一个人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眼看着下一个人就要进去,白俞星慌忙跑上前去,想要阻止他,结果这人拉了拉门,发现拉不动。 “咦?怎么回事?” 应该是朱离进去把门锁上了。 白俞星已经到了跟前,顺势道:“已经这么晚了,石医生要关门了吧。” 那人一脸确信:“不可能!我听人家说,这队伍从昨天开始就没断过,石医生根本不会关门。” 后面几个人眼见快排到自己了却进不去,都急了起来。 “就是啊,石医生不会不声不响地就关门。” “这才几点,关门也不是现在关。” 有人出了主意:“肯定是门坏了!多用点力气!” 于是队伍里走出几个人,就要上前去拉门。 白俞星一急,就要上前去阻止,但被人挤开了:“你杵在这里干什么?别碍事。” 就在这乱作一团的时候,有人又添了一把火:“欸,你是不是那个……朱离的女朋友?” “明星又怎么了?明星本人来了也不能在这里添乱!”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大家都急,你以为就你急啊?” 幸好这拉门的把手只准一个人用力,几个人轮番上阵了后都没拉开。 白俞星暗自松了一口气。 “哎哟,你们拉什么啊,傻吗?撞开啊?” 听到这话,白俞星再一次想在这些人面前跪下了。 “各位,”白俞星硬着头皮上了,她伸手做了个安抚性的动作,又提高音量,“我们都是需要石医生才来到这里的,人家石医生在这里治病救人,你们不能在这里砸人家的门。” “可是……” 白俞星继续道:“我们都知道石医生昨晚通宵工作了一天,他这么兢兢业业的一个人,不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是不会关门的,所以,他现在累坏了,我们也该体谅他是不是?” 有人安静了下来,但也有人说:“姑娘,你说的在理,但我们都在这里排这么久了,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现在也出不去,什么都不能干,只能在这里干等着,石医生总得让我们知道开门的时间吧?” 有几个排队的人出声附和,“对啊对啊。”“就是啊。”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哎哟,我这病等可不了了啊!” “别管她!先把门打开!” 眼见着耐心劝说的方法行不通,白俞星又开始硬着头皮装神弄鬼。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真当这里是医院吗?石医生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他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你们在这种神圣的地方闹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那几个还想着要去撞门的人也开始犹豫,最后都回到了队伍里。 就在这时,尖锐的蜂鸣声毫无预兆地炸了开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白俞星抬头一看,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正闪着刺眼的红光。 是朱离放完火了。 “石医生生气了!”她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大喊,“他在警告你们,这里马上就要起火了,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楼梯在那边,”白俞星拍了拍队伍第一个人,指了个方向,“让队伍第一个人带头,一个接一个,不要急!都来得及!” 第一个人反应极快,连忙朝着楼梯跑去。 有了他带头,队伍都跟着他动了起来,后面排队的人始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所有人都跑了,也就跟着跑了起来。 也出现了自发维持秩序的人:“靠左边跑!把楼梯的右边让出来给腿脚不方便的人!” 白俞星在楼梯间的门口站着,看着排队的人一个个地下了楼,但始终不见朱离的身影。 她没有犹豫,转身往回跑,下一秒,她就和另外一个人撞到了一起,那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倒地不起,抱着腿哎哟哎哟地叫着,一根拐杖的脑袋在空中画了个90度的弧线,最后倒在了白俞星脚边。 白俞星也摔倒在地,她慌忙用左手撑住身体,但右肩因为下意识地用力又痛得她呲牙咧嘴。 “哎!!!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小孩的母亲心疼地把他扶起来后,怒斥着白俞星的冒失。 “对不起,你有没有事?”白俞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拐杖递了过去。 小孩的母亲没好气地一把夺过了拐杖,塞进小男孩的手里,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不再理白俞星了。 白俞星这才看清了小孩的脸,认出来这正是报道上的那个出过车祸的小男孩。 她既愧疚又尴尬,只能站在一旁用手蹭着被吊起来的胳膊,好把嵌进手掌里的几枚小石子清理出去。 可是走廊里哪来的小石子? 她环顾四周,这里不是住院楼的四楼,是住院楼的楼外,她从里面出来了,那朱离呢?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俞星,”朱离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怎么了?” 她和分别时没有什么两样,衣服整洁,头发都没乱,相比之下,刚刚摔了一跤的白俞星看上去更狼狈。 “……没什么,”白俞星问,“解决了吗?” 朱离点点头:“解决了。” “那就好。” 朱离俯下身子清理白俞星刚沾上的灰尘,而愣在原地的白俞星满脑袋都在想一件事:回到现实世界前一秒的时候,楼梯只吞掉了队伍的一小截人,警报声和闪烁的红光把整个四楼渲染得情况危急,但她没有看到烟。 就算不想办法疏散人群,这群病人都不会有事,因为火根本不会从那间手术室里出来。 朱离似乎只是想了个办法把白俞星支开了而已。 为什么? “……朱离?” “恩?”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那个房间?” 朱离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需要你去疏散人群。” 白俞星试图给她找点别的理由:“……不是因为我进去后会被治好之类的?” “不是。” 重点不在于理由,而在于说谎,如果朱离现在承认了其他的理由,就相当于承认了她当时在说谎,而说谎会打破这两天二人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 交往近两个月来,白俞星唯一没有对她产生过怀疑的两天。 而白俞星,最终还是会翻开右边的牌。 第 54 章 【被抛弃的渎神者们——石神医的离开说明了什么?】 白俞星在情急之下将烟雾报警器解释为“石医生生气”,这个说法被排队的人听了去,又将它传到了记者的耳朵里,于是它就被记者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写到了报道上。 第72章 昨天下午,治安官们赶到医院后没看到石医生,看到的是大厅里大片无所适从的病人们,这些病人不肯离开这里,还在等着神迹出现。 也许时间会让他们重新面对现实,也或许在他们走向现实的路上会出现新的选择,给予他们新的希望。 四楼的那个手术室又重新出现了,它焦黑,桌椅、器械都被烧得变形,没有生灵的痕迹,也没有石医生的踪迹。 治安官们询问了当初和石医生一起消失的几个同事,这几个人都只会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想把这件诡谲的事当作寻常事件,然后逐渐遗忘。 不过记者们总能另辟蹊径,找到些事件之外新的角度,于是报道上出现了石医生感人肺腑的生平故事,比如他经常加班、放弃休假,还会为了病人与医院抗争,是一个全心全意为了病人着想的人。 这些故事白俞星只看了个大概,她的注意力在另外一件事上:报道上声称石医生其实是千神派的门徒,他的办公室里还有无面神的摆件。 石医生的身份在新月派神医与千神派神医之间摇摆不定,似乎无人能知道答案。 但白俞星知道。 千神派这个词,自从朱离失踪起就时不时出现在白俞星面前。 比如江神子和石医生都是千神派的信徒,朱离两次都出现在了事发的现场。 比如江神子求神之后,梦中的说话人明明就是朱离。 可白俞星也不是没调查过千神派。 她问过天工派的人,那里的人说千神派的前任门主并不虔诚,梦见了个奇怪的孩子后还千里迢迢赶去了天工派。 她三天前也从半月区治安局里拿到过资料,说在前任门主死后又死了一连串的人,第一个死者身上还有明显外伤,可到了最后一个死者,就变成死因不明了。 论坛的粉丝们说千神派的许愿有效果,只是效果不如人意。 这些都是怪事,可到底跟朱离有什么关系? 朱离本人似乎跟任何门派都不沾边,而她的父母是新月派的门徒。 新月派,虽然看起来和石医生的事件有关,但白俞星清楚这些人的做派,比如十分擅长借着不为人所知的谜团为自己的门派造势。 他们不在意真相,他们只在意编织后的“真相”会不会有效果。 白俞星一边读着这篇报道,一边又想起昨天被朱离找了个借口支开的事情。 哪怕朱离直接和她说一句“我还没准备好让你看到这些,你可以不进去吗?”也好。 白俞星一定会留在原地等她。 可她偏偏又选择说谎。 她还说了哪些谎? 几乎是下意识地,白俞星想起前天晚上朱离晚归的事情,她犹豫了下,还是把电话拨了过去。 “陈姐?” “哦星星啊,朱离的话她……” “我不找朱离,你最好也别让她听见……恩……我准备了个惊喜不能告诉她。” 陈三郡了然:“啊!” “所以我想问问,她复出之后有没有什么活动会做到很晚?” “没有没有,你放心好了,近期都没有要加班的行程。” “我……还以为她复出后会很忙,不过前几天回家的时间也挺早的。” “忙是忙,只是没有晚上的行程而已,你是要准备什么惊喜啊?” “……我想先保密。” 陈三郡倒是有惊喜:“哦对了,我跟朱离说今晚去你们家聚个餐,她说要问问你的意见,那我现在直接问你了,可以不?” 上次来的时候赶上了早饭,那是个尴尬的时间,这两天的行程也全是忙着回归后的工作,根本没有时间好好聊一聊。所以,她挑了个正儿八经的晚饭时间,想要一块儿吃顿饭。 白俞星:“我没问题。” 鉴于白俞星只有一只能用的手,而朱离忙碌了一天,十分疲惫,于是二人当晚直接叫了一桌子外卖。 这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只不过朱离能吃的那几样都得往清水里涮涮,去了油才能吃。 门铃响的时候是白俞星去开的。 可她看到的东西让她忘了打招呼。 陈三郡还是那个陈三郡,只不过脖子上挂了一个木制吊坠,上面雕刻着无面神的形象。 “这个?”陈三郡注意到了白俞星的视线,将吊坠提了起来,“唉……不信不行啊。”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杜长生开始的吧。 所有人都知道杜长生的父母是千神派的门徒,他们都说杜长生的事业能够一帆风顺都是多亏了无面神的庇护。 后来娱乐圈里的许多人都跟着成为了千神派的门徒。 所以,在朱离失踪的时候,陈三郡第一时间想的是去找无面神许愿。 “请帮我找到朱离吧。” 许愿后一天天过去了,朱离依然没有消息,也没有出现,陈三郡就把许愿这事当作了自己病急乱投医的结果。 可现在朱离真的回来了。 于是陈三郡就恭恭敬敬地给自己的脖子上挂上了这条吊坠。 “幸好你回来了。” 故事很简单,陈三郡说得感慨万千,她看上去想喝点酒,可明天还有工作,她就用喝酒的架势灌了自己几口茶。 白俞星一直在偷偷瞄着朱离,那个在他人面前总能说出些恰当话的朱离,没有加入聊天,反而在走神。 旁边的朱离正看着飘在清水上的油滴发呆,它们看上去混乱无序,但都有个相同的源头——刚刚被她放进水里涮的菜花。 这个故事解答了朱离的疑惑。 那日,带着兔子头套的灵魂将朱离的灵魂全部拍散了出去,又钻入她的身体,装作她的样子跟门外的白俞星说了几句话,然后下楼进了辆来接应的车里。 换做是其他人,大概早就死了,可朱离不是,她的灵魂早已习惯了脱离身体的漂泊,没有了灵魂的身体,像是死了,可又没有真正地死亡。 当朱离第一缕回归的灵魂重新流入身体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几米高的石像前,那石像无脸,生着六臂,盘坐在个莲花台上。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石像虽不能动,但它是活的。 那里面有灵魂的流动。 于是朱离将手放了上去。 这是一个崭新的灵魂,它是个婴儿,它因愿望而生,生来就是为了愿望。 它正在汲取着这个世界上的新知识,但它无法理解人的愿望,它曾求助于母亲,可惊慌的母亲很快就弃它而去。 所以它问朱离:“做人是什么样子的?” 朱离觉得它很有趣,就说:“你可以来我这里当几天人,但要穿得让人看不出我是谁。” 陌生的灵魂涌进了朱离的身体,而朱离稀薄又疲惫的灵魂沉沉睡了过去。 它照着那些门徒的样子穿了身像样的衣服,走上了街头,它看着车,看着人,看着周围的建筑物,看着天空,看着大地。 它像人类一样吃饭,也像人类一样睡觉。 人有很多所谓美好的愿望,它就想要去感受美好,比如去晒太阳,可阴雨连绵的天难以见到太阳,于是它又去寻找美食,它去了路边摊,又去了面包店,可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朱离醒来的时候它还没走。 它说:“我还是不懂,我应该去给人实现愿望,但我总是无法理解这些愿望。” “人很少会把愿望直接说出口,我来教你吧,”朱离说,“我来带你看看人最真实的愿望是什么。” 这是她所擅长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挖掘最本质的愿望。 所以她挑了教学成果最为显著的案例,带它去了画展,去了医院,去教它辨别真正的愿望。 后来,朱离知道了有人雇佣了某个组织来杀自己,也见过了这个组织负责处理尸体的人,但始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它面前的。 现在她明白了。 “请帮我找到朱离吧。” 陈三郡的愿望是朱离能够平安无事地出现。 但在这个幼小的婴儿的理解里,“找到”就是将朱离带到它的面前,不管是生是死。 “谢谢你。”朱离对陈三郡举起了茶杯。 陈三郡的愿望,实实在在地救了她。 “哎哟,谢什么啊,”陈三郡与她碰杯,“你跟我还说什么谢啊!这多见外!” 她看着朱离感慨道:“我之前还挺担心你这个孩子的,话说得虽然好听,但你这个人总是一声不响的,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就跟老憋着个什么事一样,真怕有一天憋不住了,人也崩了。” “但是啊,”她又笑眯眯地看着白俞星,“能谈恋爱,星星这人又对你这么上心,我看啊,我这颗心可以放下了。” 这番话说得白俞星鼻子一酸,她看到朱离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闪,再看去的时候,她还是平时那副表情,像是她看错了。 第73章 将陈三郡送走后,二人一起收拾了桌子,她们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的轻微碰撞声。 “我做了错事。” 朱离说。 白俞星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坦白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盘子砸了。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强行定了定心神后问:“什么错事?” 朱离把事情告诉了她,从遭到袭击,到遇到无面神,再到帮助无面神理解江神子与石医生的愿望。 她没有讲自己的过去,也没有讲自己的灵魂,她将复活的过程用“我有些特别的能力”一笔带过。 但这段坦白对白俞星来说已经弥足珍贵了。 白俞星接受了她的坦白,她开始给朱离讲自己见到过的那些奇怪事,而朱离第一次没有回避。 白俞星:“所以,我之前看到过的那个‘许愿能考第一’,结果考了倒数第一的愿望……不会真的是这个无面神做的吧?” 朱离:“是它做的。” 白俞星:“这个还算能理解,可是许愿奶奶的病能好起来,结果病情加重了的愿望呢?” 朱离:“‘病好起来’的主语是病,只有人可以理解这句话的语境其实是‘病消失’,但对它来说,理解到的恐怕是‘疾病本身变得活跃起来’。” 白俞星突然明白了那一连串的死亡事件:“如果它是个婴儿,正在慢慢地学习,有一个生疏到熟练的过程,那么在前任门主死后,那几个连续死亡的门徒应该都是它做的,你看,从最开始光明正大的凶杀,逐渐隐蔽了起来,到最后都找不到死因了。” 朱离:“那么标准呢?为什么它会有‘找不到死因的死亡才是完美’的标准?” “死的人都是千神派的高管!这些人都是前任门主任命的,等他们一死,现任门主就可以提拔自己人,这起事件里最大的获利人就是现任教主。” 白俞星肯定地说:“所以,这些肯定是现任门主的愿望,他也在教这个婴儿,如何做到像神一样地杀人,有痕迹的死亡都太像人为了,只有找不到死因,才像是神做的事情。” 朱离沉思良久:“在现存的观念里,神降下惩罚的形式多种多样,反而很少有无缘无故死亡的故事,这个现任教主也是在模仿,他在模仿自己经历过的事情,那起事件对他来说是真正的神迹。” 白俞星福至心灵:“他在模仿前任门主的死亡!” 朱离没有说话,她看着白俞星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客厅尽头后突然又快步来到她跟前。 白俞星:“那它说的母亲,难道就是前任门主?结果前任门主梦到了它之后以为中邪了……可那个门主又是怎么死的?” 二人四目相对。 白俞星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是傅小姐和水小姐?是那个……恶鬼,前任门主委托了她们?” “有可能。” 晚上,熄灯后过了好长时间,朱离发现白俞星还没睡,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朱离:“怎么还没睡?” 白俞星:“石医生许的什么愿望?” 朱离发觉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但最终还是更紧地抱住了她,道:“拥有救人的力量。” 白俞星的身体在她怀里一僵,又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朱离轻声道:“对不起,睡吧。” 这是在和谁道歉呢? 如果要道歉的话,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 “朱离,我们明天去找治安官吧。” “……” “朱离?” “好。” 第 55 章 浮尾发现水骨这几天变得很奇怪。 她变得沉默,但又不是有伤心事的那种沉默,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平静。 她的脖子上还挂了一个圆片,不知道是从哪买的装饰品,问她她也不说。 “谁知道呢,可能是长大了吧,不是说人长大后就会进入青春期嘛?”浮尾不以为意,“哎呀不重要啦,大家都是自由的嘛,水骨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嘛,那位麻烦的客户才比较麻烦的吧,稻生怎么说的?” “工作的时候要叫老板。” 雁齿的刻板一如既往地让人难以忍受。 浮尾倒也习惯了:“好啦,老板是怎么说的?” 浮尾本以为那个神秘的客户会誓不罢休,非要见到朱离的尸体才肯放弃,但据说那位客户的目标已经不是朱离了。 “我们给过补偿方案,”雁齿说,“可是客户不接受。” 浮尾:“不是说客户有新目标了嘛,那就用新目标代替嘛。” 雁齿:“新目标是千神派。” “那不是很简单嘛?”浮尾回忆着之前的委托,“我记得之前的那个目标也是千神派的门主吧,啊,还有上次,目标是什么太初眼睛的门主,大家为什么都想着要对这种门派的门主下手啊?” “不是门主,”雁齿又认真解释了一遍,“是千神派,整个千神派。” 浮尾大惊失色:“哇,不要接啦!就算是清洁公司,也不能一次性清理那么多人吧!太过分啦!这是压榨员工欸!” 雁齿:“我们同意了。” 浮尾:“我要辞职。” 雁齿:“但老板没在合同里写时限,老板说,如果她问起来,就说已经在做了,让她稍安勿躁。” “这样不是诈骗嘛,”浮尾说,“我们做的不是诈骗生意吧,稻生不想做生意了吗?” 雁齿:“是老板。” 浮尾被说烦了:“又没有别人,怎么叫都无所谓吧。” 现在家里只剩了浮尾一个人,她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看着电影,桌子上摆满了零食,没有一样能和健康两个字联系起来。 通常水骨会在旁边一起吃,但水骨今天又不知道出门干什么去了,零食的份量就显得多了起来,而浮尾显然没有规划的习惯,她将所有零食都开了封,合胃口的几袋快要见底,但大多数零食几乎没被动过。 如果是水骨的话,一开始就会制止她这种浪费行为。 但水骨不在家。 “老板说,”雁齿刻意加重了老板两个字,“这些门派都很难活久,只要找到机会处理起来就会很简单,等时机就好,所以不算诈骗。” “哦,所以你也和老板说这是诈骗了吗?”浮尾也刻意加重了诈骗两个字。 雁齿:“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商业考量。” “好好好,反正这件事没我什么事了是吧?” 聊到无聊的地方了,浮尾就支起身子,从茶几上拿来了橙汁,开始对着吸管吹气,气泡就这么“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又迅速消失。 “这笔生意只是暂时没你什么事了,”雁齿又加重了暂时两个字,“还有,别吹了,太恶心了。” “你真的很没有礼貌欸。” 这句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晚些时候,雁齿接到了水骨的电话,他从浮尾那里听了些水骨最近举动异常的事情,但因为签了合同,他倒是也不担心水骨会出卖公司之类的事情。 “雁齿先生,我要辞职。” 但他也没想到会听到辞职这种话。 他想起来浮尾今天下午也说过相同的话,便问:“是浮尾说了什么让你误会的话吗?” “不是的,是我自己想要辞职的。”水骨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 就像是失去了个性一般。 解约的时候雁齿、水骨和浮尾都在场,三人没去咖啡店,而是聚在了浮尾和水骨的家里。 雁齿嫌弃地看了看沙发上凌乱的抱枕和毯子,只有一小块区域没有被东西覆盖,于是雁齿就拘谨地在那一小块区域里坐了下来。 他面前的桌子上是一堆乱糟糟的零食,满满当当的,都是浮尾下午自己招待自己的结果,雁齿一打眼就看到了那瓶橙汁,于是马上移开了目光,眼不见心不烦。 浮尾多少还有些收拾的意思,她把雁齿面前的包装袋往旁边推了推,包装袋在旁边挤做一团,有包薯片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桌外,雁齿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接,但他又不想碰到,于是再次眼不见心不烦,假装没看见。 “啪嗒”,它再也坚持不住,掉到了地面上。 进门没几分钟,雁齿感觉自己也要坚持不住了。 这就是他每次会面都要选在外面的原因,只是今天这次,会面必须要在一个无人的场所,他别无选择。 雁齿从包里抽出那份合同放在桌子上:“这是你当初签的合同,没错吧?” 水骨翻开看了看,是自己的签名,也是自己当初的手印:“恩。” 雁齿:“为了以防万一,我再问一遍,你真的要辞职吗?” 水骨“恩”了一声。 雁齿的目光在水骨与浮尾二人之间扫来扫去,又问:“你为什么要辞职?” 浮尾不满:“你看我干嘛!又不关我的事,人家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好嘛?” 第74章 雁齿更纳闷了:“你有什么去处吗?” “我想去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一起,”水骨坚定地说,“我也想换份不会伤害人的工作,不想再积累罪孽了。” 雁齿感觉自己看到了外星人,水骨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还记得最初和水骨签下合同的时候,那时候的水骨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对所有的一切都好奇,对得到的一切也都受宠若惊,还带着一种不知要飘向何方的隐约的希望。 所以稻生给她起名叫“水骨”,说是冰的意思,水骨像冰山融化后在水面上飘着的冰。 现在的水骨已经不再是水上的冰,她不知在什么地方扎了根,整个人稳当了起来,还带着要投奔某种伟大事业的决心。 难道真和浮尾所说,她长大了,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了吗? 雁齿明知道浮尾脑子里少了根筋,打心底里不想同意浮尾的结论,但他一时居然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最后他叹了口气,拎起合同,掏出个打火机点燃了它。 火焰在瞬间吞噬了合同,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它消失得毫无声息,连灰烬都没留下一点。 “好了,”雁齿说,“我们解约完成了。” 浮尾站起身来,朝着水骨张开双臂:“来抱一下。” 水骨还在惊叹这种奇怪的解约方式,听到浮尾的话后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她们当了这么久搭档,一直都是打打闹闹,这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温情意味的互动。 她虽然下定了决心辞职,但不讨厌公司,也不讨厌浮尾,甚至算得上是喜欢,只是想起陶老师的话,又觉得自己必须要走一条更好的路,只有在那个地方,她才能理解自己的命运。 水骨抱住了浮尾。 浮尾摸了摸她的脑袋:“水骨是个年轻人呢,你这么健康,去哪里都会很有趣啦,所以辞职之后都去玩一遍吧!” 浮尾看到了水骨的“树”,灵魂是日积月累的结果,过去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变成用以支撑的树干,它们干净、简单,又十分结实、无法撼动;而上方那些枝繁叶茂的部分是灵魂新生的触角,它们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聚拢在一起成为新的树干,那时又会有新的枝叶生出。 这就是浮尾眼中的灵魂。 但她无法从这棵树中精准地剔除某一条枝干,因为它早已成为树的一部分,不分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枝干最开始的地方,拦腰砍断。 她在水骨头顶轻语:“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哦。” 水骨就是在这个时候后悔的。 她有些不舍得了。 “我……” 但下一秒,她就失去了意识。 “我砍了好多呢,要过好一会儿才能醒了,”浮尾将水骨拖到了沙发上,“把她送到哪里去呢?” 这时的雁齿已经从水骨房间出来了,他拎着个沉甸甸的包,往地上一放:“行李都在这里了,她银行卡的密码我也贴在卡后面了。” 公司使用的是不记名银行卡,优点是不会被追踪到,而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无法修改密码,所以雁齿直接把初始密码写了上去。 “哇,你的动作也太快了吧,”浮尾从水骨身上搜到了手机,“找到了,手机在这里呢。” 雁齿向她伸出手。 手机在浮尾的手中转了个圈,又落进了她自己的口袋:“这个我要负责啦!” 雁齿也没跟她过多争执,又重新拎起那个背包,“走吧。” 浮尾将水骨放进车里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会变得很轻松吧?” 雁齿:“为什么这么问?” 浮尾:“因为水骨一直都舍不得花钱呀,她攒了那么多钱,就算辞职了也能活得很好嘛!” 雁齿动作一顿:“不花钱?我以为她一直很缺钱。” “喜欢什么就会一直觉得很缺啦,”浮尾说,“就像你喜欢吃草莓冰淇淋就会一直觉得吃不够一样嘛。” “我不喜欢吃。” “比喻啦比喻。” 这天晚上,雁齿在送走水骨后罕见地在浮尾家留了一会儿。 这是他多年后第一次亲手送走同伴,送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永远无法像浮尾一样轻松地送别。 浮尾看上去可以轻而易举地与所有的过去切割,她不在意过去,认为执着于过去毫无意义。 这在雁齿眼里是无情的做法,如果某一天重要的时刻到来了,她是不是也会像对待所有的过去一样对待他?对待腹歌?对待稻生? “浮尾是个好名字,即使睡在海面上也能悠然自得,很适合你。” 稻生给浮尾起名字的时候,雁齿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他又忍不住问了问稻生,才知道稻生指的是海獭这种动物,它们睡在海面上的时候,尾巴也会跟着浮起来。 但浮尾和海獭这种生物一点也不像,海獭很爱干净,而浮尾一直都是不着调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跟浮尾一直都不对付。 可是他又能找谁呢? 腹歌已经无法理解水骨的存在了,对稻生来说水骨只是个意外获得的新员工,而且稻生除了同类之外都不会在意。 真正和水骨打交道、把她当做同伴的人只有浮尾和他两个人。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欸。” 雁齿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但他不是很想去阻止她。 浮尾伸出手在他面前摆了摆:“要不要我也帮你砍掉?你要是怕忘记重要事情的话可以现在就去写日记哦!” 因为他知道即使不着调,浮尾也有她自己的关心方式。 他拘谨地坐在那一小块沙发上,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不需要。” 第 56 章 雁齿从记事起就在学校里了。 那所学校没有名字,所有人都称呼它为“学校”,直到后来雁齿离开了那里,才知道学校、医院之类的词语是机构类型,不是名字。 学校里有20个学生,他和浮尾、稻生、腹歌都是学校里面的同学。 他记得在他6岁左右的时候,班里的小孩都非常喜欢一个姓叶的老师,她很温柔,即使小孩子们做错了事也不会大声责骂,还会给大家带些小零食,这与另外一个表情古板、严格的秋老师完全不一样。 所有小孩都会想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为得到一句夸奖。 但总有一些人天生就讨人喜欢,那时候的浮尾就是这种人,叶老师看向浮尾的时候总是笑得更开心一些,也会经常和浮尾多说几句话,连摸她头的次数都比其他人多那么几次。 所以,在嫉妒的驱使下,雁齿偷偷给浮尾使过几次绊子,但不知是缺根筋还是怎么的,浮尾丝毫看不出来雁齿的不满,整天乐呵呵的,根本没把那些小麻烦当成一回事。 雁齿的不满也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因为叶老师出了意外。 那天,叶老师本来要跟着大家一起在教室外面玩耍,但中途不知想到了什么,让大家在原地等一下,她自己回了教室。 教室就是在那个时候爆炸的,直到现在,雁齿还记得那天的情形,通天的大火与烟雾,小孩子们的哭声,还有自己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感觉。 后来,大家有了个新教室,而那个严厉的秋老师承担起了叶老师的职责,她不近人情,又十分苛刻,对于叶老师的死亡,她只说了一句话:“她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个人以后都得死。” 她不允许孩子们随意讲话,熄灯时间要保持安静,孩子们连玩耍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有时候滑梯还没轮完一圈,她就把大家赶回了教室。 那时候,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摆着高高的一叠拼写本,他不太记得每天要练多少了,只记得这些作业吞噬了自己几乎全部的时间,他有时候会想起来叶老师,但悲伤和思念都没有时间。 这种高压持续了一段时间,雁齿隐隐约约察觉到班里的氛围不同了,孩子们有着天然的对于亲近的需要,于是有些友谊诞生了,那个讨人喜欢的浮尾与一个人越走越近,等雁齿注意到的时候,她们已经成了好朋友。 那个人也是叶老师经常表扬的小孩之一,这也许就是她们成为朋友的契机。 雁齿没有契机,也就没有朋友,他总是旁观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所以,他发现另外一种氛围也在渐渐地形成,不是朋友,而是近似于同伴的感情,某次休息,有个小孩子跟他说了一句话:“听说了吗,叶老师是被害死的。” 雁齿吃惊地看着他,他又严肃地说:“我们要去给叶老师报仇。” 后来,雁齿知道这几个小孩摸索清楚了秋老师的作息和动向,做了很多在现在看来只是捣乱的事情,不过在当时看来,这是了不得的大事,雁齿听到消息后也着实跟着激动了一把,暗地里叫好。 可没过多久,秋老师就精准地找到了那几个捣乱的小孩子,听说这些小孩子们被抓到一个没见过的建筑物里,每人单独一个小小的房间,每个房间有一盏晃眼的大灯,在那里难以入睡、又很少有饭吃。 第75章 然后所有人都把那个带头的小孩子供了出来。 那个人就是稻生。 除了稻生,小孩子们都回到了教室,这些人都变得异常沉默,有人还会在半夜被噩梦惊醒,只是所有的异常都被作业的数量掩盖了去。 某一天,雁齿发现自己的手指起了茧子,也就是在同一天,稻生回来了。 她看上去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有人想找机会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场流行病爆发了。 那是一种会让人全身起红色疙瘩的病,已经有两个小孩子出现了这种症状。 秋老师穿着严严实实的防护服,将大家按照三人一组分成了7组,分进了7间宿舍,已经出现了症状的两个小孩子单独住在同一间。 课还是在一起上的,因为所有小孩都穿着防护服,所以大家之间的相处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第三个感染者出现了。 大家就自发地避开那三个小孩,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而第三个感染者的室友们也不同意他回宿舍,他在宿舍走廊上哭了好久。 这件事直到很久之后雁齿才发现不对劲——秋老师那么严格,又非常讨厌听到哭声,为什么会允许他在晚上制造噪音那么长时间? 这场传染病闹得人心惶惶,作业的数量却丝毫没有减少,这种喘不过来气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恐慌与焦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宿舍楼有三层,雁齿的宿舍就在三楼,他每天进出宿舍的时候都会看一眼走廊的护栏,像着了魔一样。 “我真想跳下去。”某次回宿舍的时候,舍友在他耳边念叨了一句。 “那可不行。”他心一惊,脱口而出。 “我知道,只是随便说话。” 等到秋老师说已经研制出传染病的解药时,学校里已经死了5个学生,唯一一个患了病还活下来的,就是那天晚上因为没法回宿舍在走廊哭了一晚上的人。 病好之后,他变成了哑巴,但疾病留给他的不仅仅是这个,还有容易受惊的性格,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陷入恐慌。 而这种性格对于那几个饱受压抑的孩子来说,是一个完美的出口,看着他害怕、发抖、哭泣,他们找回了些对人生虚假的掌控感。 那天,他被教室里养的兔子咬了一口,又开始浑身颤抖,无法控制地痛哭,在这个时候上前的人不是那几个欺负他的孩子,而是稻生。 雁齿不知道稻生跟他说了什么,但稻生的存在确实减少了他受欺负的次数。 这个被欺负的人就是腹歌。 也就是在传染病告一段落的时候,雁齿看浮尾越发不顺眼起来,她那个朋友也死在了传染病的事件中,但就跟当初疼爱她的叶老师死亡后一样,浮尾没有丝毫伤心,她与这个学校格格不入,像一个独享着快乐的叛徒。 后来,剩下的15个孩子又接连不断地出了些事故,这个学校里似乎永远都是危机四伏,没有人可以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欺负腹歌的人下手重了起来,而腹歌与其中一人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没有人注意到事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 至少等雁齿看清倒在地上的那个人时,他已经断气了。 腹歌马上就被带走了。 是因为杀了人,所以要遭受惩罚了吧。 雁齿当时这么想。 但没隔几天,浮尾也被带走了。 又过了一年多,稻生不知去找秋老师说了些什么,然后她也再没回来过了。 再后来,有天晚上,他在睡梦中惊醒,另外两个舍友还在睡梦中,宿舍里漆黑一片又悄无声息,但他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附近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波动。 这个世界变成了他在课本上看到的那张等高线图,在与他极为相近的位置,有个区域已然突破了常规数值,趋近于红色。 那个波动有着非常独特的频率,像一盏雾中的信号灯。 像灵魂发出的呐喊。 而雁齿,熟悉这个信号,知道信号的主人是谁,在什么位置,所以他马上下床,冲到了二楼,用力拍着那间宿舍的门,直到里面传来骚乱声。 那间宿舍的窗帘已经被烧了一多半,靠近窗户的那张床的床头已经被烧黑了。 雁齿至今都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放火,因为他当晚就被秋老师带走了。 他跟着秋老师来到一道门前,在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的时候,他有一种预感,他感觉自己能见到之前被带走的三个人了。 而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有个姓梅的老师接管了他,或者说,梅老师就是负责这个四人班的老师,他给几个人讲灵魂,讲恶鬼,讲几个人的与众不同,讲未来的责任。 他不像叶老师,也不像秋老师,他穿着整齐的制服,像个“老师”,教学生该怎么做,也会答疑解惑。 “尸体焚烧后恶鬼就可以消失。” 雁齿记得在他讲到这里的时候,稻生问他:“这是怎么知道的?” 梅老师解释说:“这是前人的经验,不过经验也会变,所以这是个还不能肯定的答案。” 在这个新的学校,作业不再是一种重压,几人能看的书籍也多了起来,现在想想,那段时间的生活似乎和外面的学校区别不大,只不过学习的内容有区别。 按照外界的标准,那时的稻生是学习最好的,因为她最喜欢读书。 那时候在教室里最常见到的场面,就是稻生抱着本书在读,雁齿在复习课业内容,而浮尾和腹歌在找什么东西玩,时而吵闹,时而安静,吵闹的时候可能是在学武侠小说里的动作,安静的时候可能是在下棋。 自从来到了新的学校,日子逐渐变得平稳了起来,那可能是最快乐的时光了。 按理说是这样的。 但雁齿的心始终忐忑不安。 因为梅老师教的东西是错的。 他形容灵魂的方式和自己看到的不一样。 “你看到的灵魂是什么样子的?” 浮尾:“就是树呀。” 他又去问当时的稻生:“你呢?” 稻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他也如实描述了。 稻生听完他的描述后,又详细地问了很多细节的问题,最后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看来我们很快就能毕业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吭声了,也没把自己看到的灵魂情况告诉雁齿。 她问了范围,也问了数量。 当初秋老师问他看到了什么的时候,他说看到了自己周围有特殊情况。 但他没说自己能看到多大的范围。 当他在教室里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看到教室周围有好多濒临红色的信号,甚至还有几个从没见过的紫色。 稻生的话让他的忐忑加深了些。 但学校令人窒息的封闭给了他安全感,梅老师的认真与负责也大大减缓了他心中的恐慌。 即使这些红色区域密集的程度远远大于整个城市。 后来,那件事情来得毫无预兆,就那么突然发生了。 雁齿再一次惊醒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不是宿舍,像是一个洞穴,墙壁上生着藤蔓和厚厚的苔藓。 他翻下床,急忙去找腹歌,发现腹歌还安稳地睡在下床,他摇醒腹歌后,二人小心翼翼地顺着唯一的路往外走,又遇到了醒来的稻生和浮尾。 稻生指指脚下:“是平时的路。” 众人这才发现,洞穴与洞穴之间的路就是平日里房间通往房间的路,只不过门没有了。 “这是个好机会欸!”浮尾说,“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但门没有了,我们不就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嘛!” 四人确实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最先看到的是梅老师的尸体,还有他办公室里面的材料。 那上面记录了整间“学校”的真相。 比如在四人所在的“032学校”,需要先进行养护人剥夺实验,这个养护人叶老师由实验员012号来扮演。 比如后续的病毒感染实验,让一个最具资质的小孩从病中活下来,再观察后续反应。 往后翻了翻,就翻到了四个人的档案,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四人在之前学校的人生经历,以及用于灵魂激发的重点事项,雁齿看到自己的档案写着【灾难恐慌】,而浮尾的档案写着【关系剥夺】。 他还想看看其他人的,但稻生将自己的档案塞进了碎纸机,奇迹般地,在这个洞穴里站立着的那台碎纸机居然还可以继续工作,于是众人也依次将档案塞了进去。 众人还在这间办公室里找到了其他学校的档案,发现学校之间有着灾难等级划分,而四人所在的032学校,是最低等级的d级。 每间学校都会寻找有“潜力”的小孩,然后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朝着“灵魂激发运作”。 雁齿猛然意识到,在三人离开后,学校里发生的那所有的灾难,都只是为了雁齿,为了让他承受更多的突发性灾难。 第76章 而梅老师教授的内容之所以和现实不符,是因为这个项目的主要发起人,根据自身情况编写了教材——那是一个同类,一个没有见过其他同类的人。 这个人的档案还记录着她的职业生涯,比如她原本在半月区的治安局任职。 “那出去的路在哪里呀?” 在雁齿三人还在翻找其他文件时,浮尾正在翻箱倒柜地找地图。 后来出去的事情乱糟糟的。 四人发现了更多的死人,有大人,有小孩,一路上没见过活人,恶鬼的样貌和教科书上的也不一样。 这里失控了。 雁齿努力避开着有恶鬼在的路,可总有不得不走的地方。 在腹歌重伤时,稻生对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还有第三个愿望。” 于是腹歌获得了稻生与浮尾身上携带的所有零食。 而稻生背起了腹歌幼小的尸体,向着他那个样貌扭曲的灵魂发号施令。 “他和我签过合同。”她说。 后来,三人一鬼走出了洞穴,把这个地方烧了。 再后来,稻生说,“书上说,离开学校就该工作了,我们开家公司吧。” 浮尾好奇地问:“什么公司?” “清理垃圾的公司,”稻生说,“这是很适合我们的工作。” 现在的雁齿深刻地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只是,他偶尔会想起那本不靠谱的教科书上写的一些话。 比如“恶鬼的产生是灵魂为了回归正常而挣脱链接的努力”。 那像他这样活着的恶鬼呢? 也会像追逐太阳的向日葵一样终生不受控制地去回归正常吗? 稻生创建公司的行为,是不是也是一种对于回归正常的尝试? 每每想到这里,他心底又是一阵恐慌。 这像极了一个无法摆脱的噩梦。 第 57 章 “谢谢。” “恩,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纪永没多说话,开始收拾药箱。 “谢谢你没告诉我父亲。”白俞星又说。 “恩,应该的。”纪永随口回道。 “谢谢你过来这里……” 一而再,再而三,这下子,纪永发觉不对劲了,她疑惑地看着白俞星,“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就是……”白俞星有些支支吾吾,“想谢谢你,而且我之前的态度不太好。” 而朱离,那个纪永在电视上见过的明星,白俞星的绯闻女友,端着一杯茶从厨房出来了,“辛苦了,喝杯茶再走吧。” 纪永在喝茶的时候,一种强烈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在她心底翻涌,不是这段在报纸上风头一时的绯闻,而是白俞星,那个白俞星,她竟然在白俞星这里喝到了一杯茶。 白俞星还因为自己的态度向她道歉。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几天令她震惊的事情还有一件,就是那个石心慈,从完成了一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手术名声大噪,再直接成为一个神医传说,最后居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她的朋友群也短暂地热闹了一下。 【很有他的风格,他以前就喜欢搞些大动作。】 【对,上次他非要修改患者的治疗方案,我一看,患者病情没那么严重,就不同意,结果这么一件事,他闹得很大,说我不关心患者,说医院想要阻止他救人,结果那个患者不知怎么的特别相信他,说医院要害自己,还是石医生有良心,真的是没招了。】 【他医术不错,就是人难相处了点。】 纪永打了一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谁知道呢,可能真的变成神了吧。】 对纪永和朋友们来说,这件关于熟人的、离奇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而她因为喝到了一杯热茶,心态也比之前好了很多,没有再想转行的事情。 在纪医生走后,二人开始收拾出门的东西。 朱离想到了什么,拿起她床头的手机按了按,屏幕没亮,“你手机没电了。” “啊!” 白俞星这才想起来,昨天她忘充电了,罪魁祸首是用坦白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的朱离。 “去一趟治安局,顶多也就一上午的时间,应该不会有人找我,把它放家里吧,”她说,“反正傅小姐的手机号和水小姐的手机号也在你手机上。” 这是白俞星昨晚就下定决心的事情,她打算和贺吉讲讲千神派的连续死亡事件,也讲讲那个神秘的杀手组织。 可刚坐进车里,她又开始犹豫,于是先阻止了朱离:“等一下。” 除开治安官的身分外,贺吉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个为了混乱的半月区忙得焦头烂额的人,为了解决那些麻烦,他愿意跳过所有的规章制度,将局里的案宗交给白俞星,只为了从白俞星这里得到“专业”的帮助。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 如果白俞星将这一切告诉他,他确实会马上展开行动,但是展开什么样的行动就不得而知了,白俞星所希望的那种与文明沾边的裁决很有可能不会出现。 所以她想到了许行云。 那个有职业精神且守口如瓶的人,白俞星和朱离这种能卖个大价钱的消息,都没从他那里泄露出去。 唯一的问题就是,白俞星觉得自己很难说服他,也很难让他相信发生的这些事情。 朱离见她不说话,心跳快了一些:“怎么了?” 白俞星:“我们去昶安区的治安局吧。” 但不管怎么说,都值得一试。 “……”朱离的心又沉了下去,“好。” 可一走进治安局的大门,眼前的场景让白俞星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神秘杀手组织的成员之一、和白俞星打了半个月交道的水小姐,就坐在治安局里的联排椅上,脚边有一个看上去就很沉的包,而她身边还坐着一个熟人——方齐。 方齐看到她,激动地起身,“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关机了!幸好你也过来了,欸,你肩膀不是好了吗?怎么还挂上家伙了?” “她……”白俞星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然后就看到水小姐做出了令她震惊的事情。 这位水小姐扭头打量了下白俞星,从头看到尾,又一声不吭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打招呼,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她……”白俞星一脸震惊,直接把正事忘了。 “她好像失忆了,”方齐一脸疑惑,“你不是因为她来这里的吗?” 就在这时,停好车的朱离也进了门。 方齐的视线又转移到朱离脸上,透过那副墨镜精准地认出了来人。 于是她也把正事忘了。 “你……你不是说瞎写的吗?” 白俞星义正词严地嘴硬:“我父亲最近和她有合作,所以我们最近变熟了。” “吵什么呢?!” 许行云最近几天还在调查杜长生父母失踪的案子,快两个周了,查到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线索,都没用,正发着愁。 他这一看,在大厅里吵的人,一个白俞星,一个朱离,旁边椅子上的小孩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不是很确定。 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问:“你们来干什么的?” 方齐指指一旁的水骨:“有个不但失忆了而且还走丢了的孩子。” “我们是来找你的,”白俞星顿了顿又说,“也跟这个孩子的事有关。” 许行云叹了一口气:“行,你们都跟我来吧。” “我是在路边上遇到她的。”最先开始讲的人是方齐。 方齐看到了熟人,就过去打了声招呼,结果水骨问她:“你认识我?” 方齐觉得她是把自己忘了,就提醒道:“我们上次还一块吃火锅呢!白俞星也在!” 水骨又茫然地问:“白俞星是谁?” 方齐:“你叫她白老板。” 水骨努力想了想,但还是没想起来,她明明记得自己被关在那个房间里等死,结果醒过来一看,是在一个整齐的房间里,房间的日历上显示,今天距离她被绑的日子已经过了几年了。 她床边有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包,里面有衣服、日用品、书……还有一个钱包,她打开钱包一看,里面有些零钱、几张小票,还有一张卡片,卡片的背面贴了张纸,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试衣服的时候,她发现包里的衣服都是合身的,而自己脖子上不知为什么挂着条很丑的项链,咬了咬,也不值钱,她就摘了下来。 这些应该都是她自己的东西。 这里是家旅馆,她出了门后又陷入了迷茫,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发呆,而方齐就在这个时候过来和她搭话。 而方齐在追星的同时热爱各种电视剧,聊了两句后立马联想到了失忆,就把她带到治安局来了。 白俞星:“辛苦了。” “顺手的事。” 方齐走之前还给水骨重新介绍了下白俞星:“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白老板,你跟她比我熟。” 第77章 方齐走后,白俞星看着水骨,水骨也看着白俞星。 白俞星问水骨:“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水骨摇摇头。 白俞星又说:“我还欠了你钱,你要是忘了我就不还了啊。” 水骨还是摇摇头。 许行云问:“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水骨点点头:“时三月,花林区的事情我都还记得。” 对了,在朱离演的电影里,那些神秘组织的人都不会用真名,白俞星恍然大悟,开始悔恨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二人的名字。 一旁的许行云眉毛要拧到一块儿去了。 失忆,虽然不像时三月的失忆跨度那么长,但他也有失忆的经验,而他一直以为那件事是白俞星做的,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们呢?”他转向二人,“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白俞星看了眼朱离。 朱离点点头,对时三月说:“有关你的事情,我有话要对你说。” 于是朱离带着时三月离开了这个房间。 白俞星从千神派的石像里诞生了一个新的灵魂开始讲起。 许行云从一开始就不能接受了,他问:“你说什么东西?” 白俞星:“你先让我讲。” 她从千神派前任门主的梦讲到她的死亡,然后又开始讲那几个连续死掉的千神派高层,最后讲到江神子和石医生的事件。 当然,她下意识地把朱离的部分剔除了,也劝说自己这都是为了让事件看起来没有那么混乱。 许行云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白俞星说得每一句话都离奇,但她的每个细节都跟案子对上了。 “你说现任门主雇凶杀人,雇的是谁?前任门主是怎么死的?” 白俞星:“他雇的那个组织,后来又受人所托去杀朱离了,不过出了点问题,被朱离跑掉了。” 白俞星把从朱离那里听到的那个灵魂的特征、以及傅小姐和水小姐的特征说了一遍。 “刚刚那个失忆的时三月,就是负责处理尸体的水小姐,她失忆的事情应该是那个组织做的。” 原来是这样,许行云发觉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如果是朱离跑掉,那个杀手组织也需要获得朱离的动向,所以才会来许行云这里偷资料。 他又问:“这个组织,为什么不继续追杀朱离了?” 是误会。 这种话白俞星自己都不信,于是她换了个更具迷惑性的说法:“这个不太清楚,似乎是组织内部的问题。” “你现在是想让我相信,有个可以实现愿望的神秘的灵魂,还有个可以杀人于无形的神秘的组织?” “我只是作为一个恋人受到过伤害,希望行凶者可以复出代价的守法公民,在这里提供我所知道的事情,你在第一次电话里就跟我说过‘如果您还想起了什么,请随时联系我们’,所以我现在来了。” 白俞星和朱离走出治安局大门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但天空中没有太阳的影子,天不知在何时阴沉了下来。 “为什么石像会有灵魂?” 白俞星问了一个她以为许行云会问,结果他没问的问题,兴许是脱离常识的部分太多,石像会有灵魂这件事对许行云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而朱离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为什么你有事会第一时间来找治安局?” “……这是常识?” “常识本身不存在,但人会让它存在,灵魂也是一样,”朱离说,“千神派的主旨是‘愿望’,它足够简单与纯粹,所有人都能理解,所有人都有愿望,这些念头会影响灵魂的流动,就将水滴聚集成云,它们在石像上聚集起了一个新的灵魂。” 朱离又举了个例子:“天工派的契纹也有类似的部分,这个门派足够古老,契纹已经成为了‘常识’,所以,天工派里诞生了灵魂,它生而为了契纹而存在。” “那……这个石像的灵魂……它是人吗?”白俞星斟酌着措辞,“我的意思是……它应该不算恶鬼之类的东西吧?” “它有灵魂,但它不是人,也不是恶鬼,它诞生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实现愿望,你无法让它停下,也无法让它去做别的事情。” 朱离看着正在纠结着的白俞星,又道:“如果你想问的是‘让它消失的话我是不是就成了凶手’,那么我的回答是不会,你可以把它看成一种现象。” 被说中心思的白俞星笑了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朱离挑眉:“我要是骗了你呢?” “让治安局去做那个凶手,实在不行就我自己去做……”白俞星话锋一转,“所以你没向它许愿吗?” 朱离丝毫没有犹豫:“没有。” 白俞星狐疑地看着她:“你没有愿望?” “我希望你的肩膀能快点好起来,现在我晚上都不敢动……” “停停停!!!” 第 58 章(完结) 时三月从没见过这个长相漂亮的女人,但她似乎知道自己家的好多事。 她说时三月的父亲是掉进了及时雨陈哥的陷阱,去帮他卖了个命,就真的把命卖了。诱他上钩的理由和当初让时三月帮他送东西的理由一样,都是家里的债务。 她还说当初抢走小盒子的人是陈哥的人,那起事件与花林区几个势力之间的纠葛有关系,而时三月,是陈哥手里最合适的人,等她一死,就会有“无辜少女上门送东西反遭灭门”的正当开战理由。 “这都不怪你,”朱离说,“而且你的仇人也都已经死在他们的仇人手里了。” 时三月有些恍惚,“可是,我是怎么离开花林区的?” 朱离反问她:“重要吗?” 重要吗?家人都不在了,怎么离开、如何离开,包括自己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好像都不重要了。 朱离:“看看你现在的衣服。” 时三月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它很干净,”朱离说,“现在的你在好好地生活。” 时三月抬头去看她,发现她说完后又开始盯着那扇门——她们刚从那里出来。 “我们要回去吗?” “不了,在这里等就好。” “等什么?” “等结果。” 时三月坐在椅子上和她等了一段时间,直到那个叫白俞星的人和治安官一起从门里出来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边的女人轻声笑了笑:“她原谅了我,我就知道她是爱我的。” 几天后,白俞星接到了许行云的电话。 许行云上来就是一段官方说辞:“这里是夆城治安局昶安区分局的治安官许行云,我们来电感谢您为我们搜查提供的信息。” “……”白俞星一下子感觉自己回到了朱离刚失踪的时候。 “哦,不用客气,”白俞星也客气了一下,“请问凶手抓到了吗?” 许行云:“恩,犯人我们已经抓到了,千神派的现任门主在审讯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白俞星迟疑:“那他身上的东西……” 如果让他带着无面神的物件进去,就还能许愿,那到时候他想怎么逃都行了,治安官们说不定还会有生命危险。 “您放心,我们抓捕的时候挑了个他不在总部的时间,而且当场就把他身上的东西收缴了,在他承认罪行后,我们也按照您的建议立马将石像摧毁了。” 治安官行动起来倒是比想象中的靠谱多了,白俞星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这一个月来对治安官们产生的不良印象也连带着动摇了许多。 许行云:“另外,雇佣凶手杀朱离的人,我们也逮捕了。” 白俞星:“谁?” 许行云继续用着公事公办的语气:“是杜长生,她在雇凶杀朱离后,又接连雇凶杀害了自己的父母,我们问起时她承认得很干脆……” 为什么? 白俞星猜过很多人,甚至猜过朱离的父母,但她没想到是杜长生,一个在朱离口中没什么交集的人。 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屏住了呼吸。 “但是,”许行云说,“她在承认的时候出事了。”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审讯。 在得到白俞星提供的信息后,许行云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杜长生一个人,之前他也怀疑过杜长生,但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现在,那些说不通的地方都严丝合缝地有了解释。 他知道杜长生最近闹出来许多负面新闻,大多和酒有关,所以他担心传唤的时候杜长生处于醉酒状态,白白浪费了时间。 幸好她那天清醒得很。 但她肉眼可见地状态不好,不说电视上那种光彩照人的形象,就算和他第一次见杜长生时的状况相比,都要差得多。 她进审讯室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能抽根烟吗?” 第78章 许行云:“我们这次找你来是为了了解情况,如果你是无辜的,就不用紧张,出去之后可以随便抽。” “是我做的,”杜长生说,“我能抽根烟吗?” 许行云和郑心当时都以为她在插科打诨,毕竟审讯千神派现任门主的时候是一场硬仗,导致二人警惕程度都很高。 但随后她就将自己做过的事情滔滔不绝地讲了出来,细节也对得上,她没有说谎。 已经认罪了。 于是许行云就给她点了一支烟。 “你雇佣的什么人?” 杜长生微微抬起下巴,缓缓吐出一缕烟,烟雾笼罩了她的脸,像蒙上了一层面纱。 “我……” 她的话刚一出口,噌得一下,不知从哪来得火焰瞬间吞噬了她,她一点不慌,还保持着拿烟的姿势,向后倒在座椅上,歪头笑了笑,好似卸去了千斤的重量。 “快!” 等到其他治安官们提着灭火器赶来的时候,杜长生已经消失在了座椅上。 而座椅上一点烧过的痕迹都没有。 “请问白小姐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这也是白俞星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她只能说:“抱歉,我也不知道。” 许行云:“另外,关于这个杀手组织,白小姐为我们提供的那两个号码,都没有拨通,都是空号,我们在杜长生家以及她的父母家里都没有找到相关线索。” 白俞星奇怪:“时三月不是在你们那里吗?她那里没有线索吗?” 许行云:“她身上没有携带手机,包里也没有任何相关的线索,我们在她的钱包里找到了些小票,虽然都是些超市和快餐店的小票,但也很难根据这几家确定她之前的住址。” “她的钱包里还有张银行卡,但是这是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银行卡背后贴着的数字就是密码,我们去查过,卡里的钱不多,只有279.3。” 意思是杀手组织的线彻底断了。 白俞星倒也不意外,她昨天想要回复傅小姐消息的时候,已经发现对方是空号了。 许行云又提起一件事:“我们还在她包里发现了一条项链,是新月派的信物。” 新月派! 不对,时三月什么时候加入新月派的?上次同时见到她和傅小姐的时候,二人还在装天工派,之前见到失忆的时三月,也没有戴这条项链。 白俞星百思不得其解,但因为时三月已经失忆了,白俞星只能和许行云一起百思不得其解。 “她现在在哪里?” “她年纪小,身上还没多少钱,有同事听了她的事情后,可怜她,就打算收养她,最近几天一直住在那个同事家里。” 倒也算个好去处了。 白俞星向许行云道了谢,又再次保证想起什么了一定告知他,就挂断了电话。 鬼使神差地,白俞星立马开始搜索新月派的消息。 【新月派祭司离奇死亡,疑似因诈骗而遭天谴】 白俞星立马坐直了身子。 【新月派祭司陶清辉昨日被发现死于祭坛之上,身边留有一封血书,忏悔自己作恶多端、从门徒手中大肆圈钱……】 “我们还在她包里发现了一条项链,是新月派的信物”。 “卡里的钱不多,只有279.3”。 难道是那个杀手组织的人干的吗? 但白俞星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只有一个“离奇死亡”比较像那个杀手组织的手笔,而离奇死亡的原因也可能是恶鬼。 虽然不能下定结论,但白俞星透过这篇报道想到另外一件事:如果朱离的父母看到了,会有什么反应?会有道歉以及瘆人的团聚场面吗? 想到这里,白俞星打了个哆嗦,还是算了,道歉了的话朱离还要选择是否接受,那又会是新的痛苦。 朱离回到家刚打开门,就看到白俞星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她脖子上挂着的吊带已经卸了,现在跑起来看上去平衡多了,但朱离还是下意识地扶了一把。 “许行云给我打电话了。” “恩。” 白俞星眯起眼睛:“你……不好奇吗?” 朱离十分淡定,一边换鞋一边问:“你等我回家再告诉我,是有坏消息吗?” 白俞星掰着手指数:“千神派的门主已经认罪了,无面神的石像被摧毁了,杀手组织的线索断了,时三月被一个同情心泛滥的治安官收养了。” 朱离:“恩,还算不错。” 白俞星观察了下她的表情,又继续道:“然后,杜长生雇佣那个杀手组织杀了自己的父母。” 朱离:“恩。” “也差点杀了你,”白俞星说,“她现在离奇死亡……不……应该说离奇地消失不见了。” 朱离:“恩。” 白俞星又庆幸又稀奇:“你怎么还这么冷静?” 朱离当然冷静。 对于前面两个消息,朱离知道的时间比白俞星更早,因为那个灵魂在死前入过朱离的梦,它是来求救的,“老师,救救我”。 对那个新生的灵魂来说,母亲死了,继任的照顾者联系不上,只能来找它的老师。 “它是人吗?”而面对当初白俞星的问题,朱离认为自己别无选择,如果它的下场是确定的,又为什么要让白俞星背负起这些呢? 幸好白俞星对灵魂一知半解,自己也就拥有了随意编纂的权力。 就像白俞星始终不会知道朱离当初为什么接近她一样。 那是朱离的灵魂在漫长的旅途中,遇到过适合自己的容器,而朱离恰好在那次聚会上见到了这个容器。 只要她的灵魂离开现在的容器,获得更适合的容器,她就可以免于流浪之苦,知道自己是谁。 像个正常人一样。 想要让自己的灵魂完全抢夺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需要对方的完全接纳,通常意义上这被称之为爱情,所以,朱离开始追求白俞星。 只不过中间出了意外,她遭到了攻击,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她发现白俞星已经接纳了很多的她。 那些涌入白俞星身体的灵魂,甚至多到可以构成一个新的人格,成了另外一个她。 它不是流浪时寄宿在其他身体里的丝缕意识,它太庞大,太扎眼了,白俞星能看到它。 警觉的白俞星。 敏锐的白俞星。 于是它选择了沉默。 但朱离是对的,这具身体的确与她的灵魂相匹配,所以它在这个更合适的容器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自我。 也感受到了爱。 它几乎长成了一个和朱离不一样的人。 而另外那个朱离,在得知无面神存在的时候,立马发现了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能教会这个婴儿什么是真正的愿望,她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她可以成为一个普通的人,和这个她不知为何已经不舍得夺取身体的白俞星,过上普通的生活。 所以她开始教它。 后来,灵魂的回归与融合给朱离带去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的身心都为此震撼,也让她更加坚定地想要教会无面神——这还不够,她想要更完整,更正常。 直到看起来已经全盘信任她的白俞星发现了她的新谎言。 她只能放弃无面神了。 告诉白俞星这一部分足够解答她这段时间所有疑惑的答案,装作坦诚的样子,来获取她的信任。 至于在答案里她做过的一些事情,即使经过美化,也可能让白俞星感到不适。 白俞星太正常,太常识,太……有道德。 但朱离愿意赌一赌,赌白俞星的爱,赌她的私心,在白俞星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白俞星还会爱她。 她也会继续爱白俞星。 除此之外的事情,她永远不会让白俞星知道。 所以她抱住了白俞星。 “因为这些都过去了,”她感受到了自己真实而有力的心跳,“现在有你和我,就很好了。” 不知为何,白俞星在这个怀抱里想起了傅小姐给她发的最后那条消息:【白老板,追星成功不一定是好事哦~要学会看眼睛啦~】 “朱离。” “恩?” “我想了想,我决定去考治安局。” “……” “那边比白俞林更需要我,”她说,“但是我已经看不到恶鬼了,所以,朱离,你会帮我的吧?”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