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禁欲死敌钓黑化了》 第1章 《将禁欲死敌钓黑化了》作者:深海鲤【完结+番外】 简介: 【清冷钓系病弱美人受x正直禁欲偏执黑化攻】 血影楼刺客楚温酒任务失败,落到了死对头盛非尘手上。 正邪不两立,邪教刺客人人得而诛之。 所有人都认定,惊才绝艳的盛大侠出手,楚温酒必死无疑。 结果当晚醉仙楼,有人亲眼看到,房间纱帘摇曳,明明白天还是死敌的两人,晚上抱在了一起…… * 楚温酒中了情蛊,发作时痛不欲生,焚身蚀骨。 为解蛊,他装乖卖惨,表面温顺纯良,背地心狠手辣:等蛊一解,要他性命! 可楚温酒没想到的是,解蛊唯一的办法是与种蛊者交/合。 而这位温和克制,一身正气的盛大侠,怕是不行…… * 盛非尘饶有兴致看着楚温酒演戏。 这刺客心狠手辣,演得情真意切,实则漏洞百出。 盛非尘嗤之以鼻,看着他费尽心思不为所动。 看着他满是挫败,真情流露反而愣了神。 高岭之花坠落神坛。 谁知那人目的达成之后竟再也寻不见。 * 小剧场: 后来,魔教总坛高台之上,万众俯首。 那位新任教主黑袍玄冠,眼神阴鸷,戾气横生,赫然正是昔日“正道之光”盛非尘! …… 换了身份的楚温酒被那人囚住,强/制索取,夜夜不休。 炽热,撕裂,疼痛,欲海浮沉,直到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楚温酒:…… #说好的正道之光呢你怎么黑得比我还彻底# #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 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古代幻想 轻松 主角:楚温酒/照夜、盛非尘 一句话简介:和死对头有了不可描述的关系! 立意: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第1章 福来 腊月十六,阴,北风凛冽。 官道旁的福来客栈在风雪中飘摇,檐下酒旗猎猎作响。 这客栈平日本就车马喧嚣,如今因着武林盟盟主陆人贾寿宴在即,更是日日客满。 此时正是用晚膳之际,木门突然被风轰开。 小二被雪粒子迷了眼,啐骂着扑向门板,抬头时,喉头倏地哽住。 这人莫不是傻的? 大雪天的,这人穿的如此单薄。 官道上,玄色披风裹着的一道清瘦身影正踏雪而来。 那人的肩头落满了碎雪,浑身上下都冒着寒气。黑色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玉雕般的下颌。 进屋后,他卸下背着的油布长囊,看形制似是瑶琴。 琴师? 还是书生? 小二打量着来客,粗布衣袍,面相平平无奇,实在是过于普通,不像是什么武林名门。 然而,当那男子抬头时,小二却是愣了愣,南北路上客人来来往往,这双眸子倒是生得极好的。 眼睫微抬时,仿佛寒潭映月,生生将这张平淡无奇的面容点染出几分孤绝凌然来。 “一间上房。” 那人的嗓音泠泠,语气很淡。 “哦哦,好!” 小二忙醒神过来,小跑到柜台后,掏出了最后一块木牌,正要递给那琴师,门板却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三名横肉满脸的彪形大汉挟着风雪闯入。 看到今日客满的木牌之后,走在最前头的那位一脚踹翻了长凳: “等等,小二,最后一间房,我们要了!” 玄衣琴师沉默不语,兜帽掩住了眼角的杀气,修长的指尖在柜面轻扣。 很快,一锭银子不紧不慢地被推至小二眼前,他只温和地说了一句: “劳驾,先到者得之。” 那名大汉狞笑着晃了晃手上的刀:“小白脸,我们巨鲸帮可没这个道理。” 刀刃还未出鞘,小二慌忙道:“几位客官好好说,这位公子先到的。从小店往北走,二十里外还有一间客栈。” 大汉面露凶相,“哐”的一声拔刀怒视,对小二的话充耳不闻,反而瞪着琴师喊:“不想死就快滚!” 一楼看热闹的几桌食客原本准备说几句公道话,见那三人的凶相,顿时闭口不言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二楼忽传来声清越嗤笑:“什么巨鲸帮,我看叫肥猪帮更妥当!” 青衫少年自栏杆翻身而下,眸中染着灼灼火光,衣袂翻飞如春柳拂水。 他足尖点地时,剑坠上的翡翠玉珠与剑鞘相撞,发出清越鸣响。 那大汉听罢一怒,看到眼前这少年拔剑就要砍过去: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你是这小白脸的姘头吗?竟然敢出言不逊!赶紧滚,否则今日爷爷就让你后悔开口。” 青衫少年闪避开来,也不发怒,只是对着琴师问:“这位先生贵姓?” 楚温酒半忖,掩住情绪,还是淡淡开口,“小可姓楚。” 青衫少年点头,笑嘻嘻地对楚温酒道:“楚先生,你先让一让,待会儿打起来,别误伤了你。我师兄好不容易才允许我动手。” “小子,是你自己找死。” 其他两名大汉见少年如此儿戏,不由分说,怒目圆睁,朝青衫少年砍去。 却见少年飞身一脚,剑未出鞘,十招之内已卸了为首者的兵器。 少年得意地挽了个剑花,靴尖碾着地上钢刀,神气十足朝着二楼看。 为首的大汉折了面子,面露凶相,眼神闪过阴翳之色,嘴里低喝着一句,“真是找死”,然后探向了怀中。 只见寒光一闪,大汉怀里的东西还未掏出。 “啊…………”的一声,那大汉痛苦凄烈得惊叫出声。 他不知莫名地被什么东西刺在了腕骨上,手腕蓦地一麻,整条臂膀竟似被寒冰冻住一般,钻心似的疼。 可是手臂上并无暗器的踪迹,只余一点湿意。 “是谁?!” 受伤的大汉怒不可遏,其他两个大汉更是惊恐不已,紧张地看向四周食客,眼神可怖。 看客们本来都在幸灾乐祸地看热闹,看到此番景状,自觉躲开了些,个个脸上也露出些惶惶之色。 青衣少年似乎没有察觉到那大汉的异样,还以为他们是在问自己是谁,得意笑道: “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昆仑派,盛麦冬。” 为首的大汉听到“昆仑派”的名号之后神色有变,往后退了几步,语气古怪地说道: “昆仑派?陆盟主的大寿这次居然惊动了昆仑派?” 他很快问道:“盛非尘是你什么人?” 盛麦冬得意一笑:“你居然认识我师兄,不过教训你们几个用不上我师兄。” 另一个大汉显然分不清状况,道:“大哥,管他什么派,先杀了这个兔崽子。” 却被人一拉,待看到为首大汉那不对劲的表情之后,这才立马回过味来。“是那个一人一剑挑了三山十八寨的那个……盛非尘?” 他顿时脸色难看不已,“你师兄在这?” 青衣少年指着二楼雅座道:“我师兄就在楼上看着你们呢,你们是要去给我师兄请安吗?” 为首大汉讳莫如深地朝二楼看了一眼,脸色登时大变,道了句“我们走”,说罢便夺门而出,顾不上外面怒号的风雪。 楚温酒的右手藏在广袖之中,忍下了手上的动作,也掩住了眼中的杀意。 “麦冬,回来。” 二楼蓦地传来了这么一声。 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所有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十分好听,低沉悦耳,不急不徐,让人仿佛看到了朗月清泉。 楚温酒不自觉地抬头往二楼雅座看去,雅座珠帘轻晃,坐着一个男人,正端着茶杯在饮茶。 霜色广袖长衫,领口绣银丝流云纹,执盏的手腕微沉,盏中清茶泛起圈圈涟漪。 那男子长得十分英俊,剑眉星目,黑发金冠,落拓自在,贵气逼人。 他不过二十三四年纪,眉目如描,通身气度却似千年古玉,温润中透着凛然不可犯的威仪。他单单只是坐在那儿,就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楚温酒抬头,盛非尘眸光淡淡扫过堂下,两人的目光正好撞上。 在与楚温酒视线相触了几息之后,男子面无表情地敛了目光,转过头来,继续喝他的茶。 楚温酒也收回目光,袖口微微颤动,右手手腕上的冰蚕丝倏然回卷,悄然缩回了腕间,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刚刚看得分明,二楼男子刚刚用的是一滴水,一滴水……便可以将那大汉的手臂废掉。 这滴水珠破空的手法需将至柔之水凝作利刃,非四十年精纯内力不可为。可这盛非尘分明才二十三、四岁…… 第2章 南少林,北昆仑,代表武林至高武学的两派。 江湖盛传昆仑派小辈中出了位惊才绝艳的正道大侠,原来就是他…… 这人不可小觑,自己的任务,得速战速决,昆仑派若是也去了武林盟,他的任务,恐有变数。 是夜,风雪愈狂。 次日清晨,大地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到了寅时,楚温酒在偏院给新买的瘦骡子喂食草料,正遇着同在喂马的盛麦冬。 青衣少年笑着和他打招呼:“楚先生,昨日睡得可好?” 楚温酒温和地点了点头。 盛麦冬见楚温酒收拾好了行李包袱,又看到了他那瘦弱的骡子,开口问道:“楚先生,我和师兄要去京都,若是顺道儿,你可以与我们一同启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楚温酒看到少年真挚的表情,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正派名门的子弟养得倒是纯真善良,单纯得有些可笑。 他掩盖住眼中的暗芒,腼腆地勾勒出一个笑脸,然后用温和怯懦的表情婉拒了盛麦冬的邀请: “多谢盛小公子,无功不受禄。此番多谢盛小公子的照拂,咱们江湖有缘再见。” 他抬头一瞥二楼轩窗,心念一动,又加了一句:“小公子得记住,江湖人心险恶,公子多多保重自己才是。” 说罢,还没等盛麦冬回话,楚温酒便牵着自己的骡子,慢悠悠地上路了。 盛麦冬看着楚温酒摇摇晃晃走远,收回心神,装好马料,然后回了房里,喊:“师兄。” 骡铃叮当没入雪幕。 二楼轩窗内,盛非尘望着雪地上渐远的人影端着杯茶水,未饮,只是静静看着远处。 “被拒绝了?”盛非尘淡淡开口。 盛麦冬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对啊。” 他忽然起了兴趣,凑过去挤眉弄眼地道:“师兄,你莫不是有了其他心思了吧?咱们走了这大半个月,一路上遇上的人可不少,你这可是第一次让我去问人家要不要同路共行。” “说是没啥想法,我可不信。” 盛非尘毫不客气地一个爆栗子弹了过去。 盛麦冬吃痛挠头,一脸无辜:“师兄!” “我只是觉得奇怪。”盛非尘说。 “奇怪?”盛麦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什么奇怪的?那人脚步轻浮,必是不会武功。” “你看看昨日,若不是我挺身而出,他被那几个败类赶出客栈,这会儿在外面还不知道冻在哪个荒郊野岭,是生是死呢。” 盛非尘看向远处茫茫的雪原。 “这人易容了,他的脸与他的眼睛太不协调,脸平平无奇,你甚至记不住他长得什么样子,但是他的那双眼睛,却潋滟如光,美的突出。” 盛麦冬思考了半天,回想那琴师的样貌,半天也没觉察出不一样来,心里嘀咕,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哪又不和谐了。 盛非尘唇角掠过极浅的涟漪:“到底是什么样的易容术,差点连我也骗过了,天下竟还有这样的奇技淫巧。” 盛麦冬:“……啊,有吗?” “也罢,他既然拒绝了与我们同行,任他是什么魑魅魍魉,只要不危及武林,倒也无事,否则……”盛非尘话没有说尽。 远处,风雪愈狂,天地间一片苍茫。 楚温酒独自走在官道上,骡子踏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低着头,仔细思考着接下来严峻的任务。眼神中满是冷意。 不管此次任务成败,江湖这潭静水,都会被他搅浑。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嘛[星星眼] 第2章 刺客 北风卷着细雪掠过飞檐。 楚温酒背着琴囊跟着仆役穿过九曲回廊,进入了武林盟盟主陆人贾的内宅。眼前的奢华让他瞳孔微缩,一条小河竟从庭院横贯而过。 引活水入宅,好气派。浮冰下游动着红金色的锦鲤,鳞片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华光。 转过雕龙照壁,五丈高的汉白玉碑赫然矗立,上面刻着几个大字:“统领江湖武林,守卫天下百姓,锄强扶弱,匡扶正义。” 这就是享誉江湖的武林碑? 楚温酒眼神微变,喉间不自觉地溢出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这声冷笑却被敏锐的仆役听见,惊得他回头张望,怀疑自己是否是听错了:“怎么了?” 楚温酒停下脚步站在武林碑前,很快换上温润笑意。“这碑文笔力遒劲,不知出自哪位大家?”这番求知若渴的模样让刚刚的那声冷笑好像是一个错觉。 仆役不疑有他,得意地说:“你不是江湖人士,必然是不知道的,这可是五十年前武林盟建盟之初太上皇陛下亲笔写下的。” “哦,那我可要看仔细了。”楚温酒又走近了两步。 武林盟首任盟主是太上皇亲赐的爵位,至此武林盟不受官府管辖,奉旨统辖江湖武林,名符其实是江湖第一大派。 “也是你祖上积德,若不是盟主好琴音,想听江南的新曲调,你一个江南的小琴师,哪能如此三生有幸般得了机会能进内宅,在盟主寿辰宴上露脸献艺?” “原来如此……”,楚温酒装作垂首受教时恰好掩去眸中讥讽,然后微不可察地从袖中抖落了半片残缺的灰色枯叶。 那半边枯叶恰好卡坠在一块青石间,竟不能移动毫分。 待楚温酒踏入宾客院落时,暮色已染透半边苍穹。 “你今日便好好休息吧,盟主寿宴后天才开始,这几日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士,贵人们陆陆续续都会来,且盟内重地四处皆有重兵把守。你若无他事,切勿随意走动,就待在这第四层院落,以免被误伤。” 仆役说完便退下了。 楚温酒恢复了温润的模样,摆出那副谦逊有礼的样子,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后天的宴席能不能办下去还未可知。 关上门后,楚温酒放下了琴囊,在窗棂下放了一个铜钱。 直到夜幕降临,天色昏暗,门外才响起叩击声。“先生,给您送晚膳。” 楚温酒打开门后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一个身着蓝色衣衫的小厮行了一礼,端着餐盘进入房间,关紧门闩后忽然跪地,轻声说了句:“公子。” 楚温酒微微颔首,“看到我留下的信号了?”他完全变了副表情,显得冷酷和冰冷,他慢条斯理的抚弄着琴上的玉坠,指节在暖玉上叩出细碎声响。 小厮忙点头,说道:“午时便见着了,只是...” “只是什么?”楚温酒抬眸微笑。 “只是不知道公子……为何晚了两日。”小厮话音未落,只感觉脖颈一凉,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舐了一般,小厮额角立刻沁出冷汗,眉眼低垂,发着抖。 楚温酒笑了一声,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了句:“你这是在……指责我?” “我的踪迹……何时,也是你能窥探的?” 小厮顿时像是见了鬼一般,脸色苍白,抖如筛糠,慌忙磕头,说道:“小的该死,小的不敢妄自揣测公子行踪,一应事务都已安排妥当,还请公子饶我一命。” 小厮看着眼前似乎温润如玉的普通琴师,只觉自己怕是半只脚都踏在阎罗殿上了。 眼前这位主子是血影楼排名第二的刺客,千面公子——代号照夜,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修罗,无人见其真容,凭着一身的毒和削铁如泥的冰蚕丝只用了五年时间就爬到了血影楼刺客榜第二位。得到了血影楼楼主任知行的宠爱。 这个人狠辣也是真的,喜怒无常也是真的,一个不爽便能送人去归西。 “事情都办得怎么样了?”楚温酒兴致缺缺,淡淡开口。 小厮抖如筛糠,面无血色,马上说道:“一切都已妥当,影子们已候命多时,只待公子命令。”话音刚落,便察觉到颈项的冰蚕丝卸了力道。 “起来吧。”楚温酒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小厮擦着汗,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且说,血影楼是江湖第一刺客组织,楼主任知行,捡来那些孤儿,从小培养的都是杀人技,潜行、用毒、隐藏,无所不用其极。 手下弟子只有两类,刺客和影子,刺客负责任务,影子负责善后,一年考校一次,楼内排名前二十的方才有资格出任务,其余弟子皆为影子。 江湖素有传言,只要给够银钱,没有血影楼收不下的头颅。 “地图呢?”楚温酒问道。 小厮慌张地从胸口掏出了一块牛皮纸,详细地给楚温酒介绍起来:“宾客内院共分为四部分,最外围的这一层住的都是像公子装扮的这样没有武功的宾客;往里走第三层住的便是一些小门派来祝贺的江湖人士;第二层便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大门派,江湖名门,有头有脸混出名堂的江湖客,最里层方才是陆人贾的内院。从第二层院落开始便是重兵把守之地。” 第3章 楚温酒点了点头,收下了小厮的牛皮纸,吩咐道:“你们隐藏好,等我的命令。这次的东西,义父势在必得,若是谁掉链子,我不仅会要了他的命,更会让他生不如死。” 小厮听了,只觉得寒意从脚底冒到心头。 血影楼这么多刺客,恐怕也只有这千面公子最是让人摸不准脾气。 他不敢多说一句话,连连点头应诺,退了下去。 夜色渐深时,铜镜映出张平凡无奇、只能算得上是清秀的面孔。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楚温酒从脸上被缓缓撕下,面具之下是一张艳丽无比却苍白如雪的容颜。 因为过于苍白,眼尾隐约而现的泪痣在烛火中恍若滴血。 特别是那双极美的眼瞳,冰泉内敛,冷得让人浑身一颤。 这人美得不似凡物,即使是闻名天下的江湖第一美人,峨眉派的云霞仙子看到了,怕都要甘拜下风。这般容色若现于江湖,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 楚温酒从琴箱中掏出一块白布包裹的小物,从中拿出几支笔来,蘸着特制药水细细地在那人皮面具上描摹勾画,然后又将它贴回到脸上,这容貌竟与此前那琴师分毫不差。 翌日清晨,楚温酒装作迷路的样子一层层的往陆人贾的院落靠,跟在一些江湖人士的身后毫无阻拦地穿过了第三层,正要往第二层进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重兵把守的武林盟弟子们守着第二层门,看到这衣衫单薄的乐师,直接呵斥道:“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快退下,莫冲撞了贵人。” 楚温酒敛住眉间的杀意,好脾气地微微一笑,温和地说了声:“是。”便准备转身离开。 谁知正在这时,引路的仆役正带着一人经过。那人看到楚温酒之后,朗声打招呼道:“楚先生,楚先生,真巧啊,你也在这儿?” 少年背着玄铁重剑,满脸带笑,露出两颗虎牙。 楚温酒余光扫过守卫谄媚神情,面上却只作惊喜:“盛小公子,真是有缘。” 此人正是那日在大雪中的福来客栈遇到的昆仑派小师弟盛麦冬。 楚温酒心中暗道,这昆仑派两师兄弟果然是奔着武林盟来的。 少年得意:“倒真是巧了,早知咱们的目的地一样,倒是应把你留住,正可与我和师兄同行的。” 楚温酒温润笑了笑,朝他身后看了过去。心中警惕起来,面色却不显,不知为何竟没有看到那个气势逼人、眼神伶俐的昆仑天才盛非尘。 少年乐了,盛麦冬好像是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一般,却偏偏闭口不提,反而寒暄了起来,笑道:“嗨,你说江湖有缘就是这么巧,楚先生原来也是被邀请来参加陆盟主的大寿宴的?” 楚温酒温和地说道:“楚某一介乐师,负责宴会雅乐的演奏,能来参加此江湖盛会,实乃我的荣幸。” 盛麦冬看着楚温酒温和有礼的模样,又多问了一句:“楚先生是昨日到的?” 楚温酒点头,“缘何不见令师兄?”楚温酒还是开口问了这一句,盛非尘不见了,去了哪里?那人的眼神和实力太过危险,让人莫名恐惧,会不会成为此局中的变数?他莫名不安起来。 盛麦冬笑道:“师兄被他舅舅留住了,估计也要等到明日午后陆盟主寿宴开始之时才能够赶过来呢。” 楚温酒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那人今晚不在,便是天助我也。舅舅?管他是谁,无所谓了,别来坏我的大事才是。 守卫的大弟子见到楚温酒与盛麦冬聊得热络,竟一下子露出了一脸谄媚的样子,说道:“原来是小盛少侠的熟人,那先生直接进去便是。” 楚温酒面色不显,说是送盛麦冬回房,回去的时候把其他院落都踩好了点,低调地与盛麦冬告了别。 月上中天,楚温酒便下了命令,今夜行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夜幕已深,晴夜,子时。 “公子,影子都已就位,一切准备妥当。”小厮恭敬行礼。 楚温酒点了点头,换了广袖宽大的琴师服,穿上了专属千面公子照夜的夜行黑色劲装。他的眼神危险而冷漠。 此时万籁俱静,正是最好的动手时机,明日便是陆盟主的大寿,届时武林盟内必定戒备森严,而此刻正是守备最松懈之际。 他在影子的照应下,像一只黑色的燕雀一样掠过屋檐,飞在房檐之上,轻盈得不似凡物。黑色劲装上的暗纹隐隐显现,缠在右手手腕盘旋的冰蚕丝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淡淡的荧光。 在几声鹧鸪的啼鸣之后,楚温酒身形如鬼魅般轻盈地落在了陆人贾的住房后院之中。 子时三刻,远处的呼喊声撕破了夜幕,武林盟陆府西南角骤然燃起了火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西南角的库房里屯的都是宴会用的好酒,燃起来噼里啪啦作响,顷刻间烧红了半边天。 一时之间,人群躁动起来,大批守卫开始往西南角涌去。楚温酒遁入夜色之中,贴着墙根闪身进入内院,撞破窗棂,抬手翻进了陆人贾的卧房。 一切时机正好,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蚕丝绕颈,黑衣索命。 冰蚕丝的幽光在黑夜中闪烁,如同毒蛇一般亮起獠牙。然而,就在楚温酒准备行动之时,他突然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气味——那是血影楼独有的迷香“浮梦”。 楚温酒心中一惊,只觉得不好。他迅速吞下了一颗解药,小心谨慎地继续往里探去。在浮梦的幽香之中,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很快,黏腻的触感让他的右脚一顿。 他低头看去,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竟是被拦腰截断,怒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这伤口? 楚温酒来不及反应,身体已先于意识闪躲。 十只黑色的飞镖齐发,朝着他的面门射来。这地方居然有机关!楚温酒旋身疾退,翻滚而下,却仍被镖锋割伤了手臂。他扯裂袍角草草扎紧流血不止的伤处。 这一翻滚正好就看到了在床上躺着的陆人贾,这人脖颈被利器割断,鲜血流了一地,早已没了呼吸。喉间刀口平滑如镜,与地上那两具断尸如出一辙。 第3章 醉仙(一) 楚温酒心下大惊,只觉不好,连忙过去确认,没有人皮面具,真真切切就是陆人贾本人。 “不可能!”指尖触到冰凉的喉间,楚温酒瞳孔骤缩。是谁?能悄无声息地将一个叱咤江湖的武林高手杀死,而对方竟无半分反抗? 不,不对,不对……楚温酒低声喃喃,义父分明说过只取天元焚,这次的任务义父明明只让自己一个人完成,甚至连师姐寒蜩都不知情,要求是只拿东西,不取性命。那到底是谁动的手,杀的人? 血腥味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楚温酒很快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的任务目标,天元焚。他迅速反应过来,掌风震碎青瓷花瓶,打开了陆人贾放置天元焚的密室。 他心下坚定,直奔目标而去,密室暗门轧轧开启的瞬间,碧色幽光漫过眼角。他看到了正中间放着的一个四四方方碧绿色的不知材质的炉鼎。 他心中愕然,这就是江湖至宝天元焚?一个盒子?只是……那上面的水波纹却好似在哪见过一般。 楚温酒正准备将天元焚收下,脑后剑鸣骤起!暗处转出个玄衣人,一剑直刺过来,他根本躲都躲不开。 情急之下,楚温酒反手甩出冰蚕丝缠向梁柱,凛冽剑气已削断他半缕青丝,在他的脖颈间割了道口子。 密室里藏着第二个人,这个人功力远在他之上,且是真的奔着要他的命来的。 盟主身死,骚乱骤起,刀光剑影,火舌肆虐。 武林盟陆宅在漫天大火里,乱得如同鼎中沸水,一片喧嚣。 楚温酒贴着湿滑的青砖墙匆匆疾行,伤口处渗出的血珠来,他捂住伤口逃命,闷闷的钝痛。 他好不容易逃出陆宅,强忍着痛随意捆扎了左肩的剑伤,沿着预先备好的撤退路线,拼尽全力奔去。 到了后门,本应在此接应的打更老汉却不见踪影。 他心急如焚,顺着小路继续狂奔,紧接着,槐树巷口本该候着的老樵夫,也没了踪迹。 之前埋下的暗桩还未启用,就被连根拔起。无奈之下,他只能按照最后的计划,前往护城河借水路逃出。等赶到河边时,他已脚步虚浮,浑身脱力。 四周寂静无人,追兵还未追来。楚温酒在河口掏出竹哨,吹出鹧鸪声,三短一长,次第响起。然而,等了许久,本该在此接应的第三个影子,却迟迟未现。 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护城河的水腥气混着血腥味灌入鼻腔,他快步朝血腥气传来的方向跑去,只见本该在槐树巷三处地方接应的影子们,此刻正倒挂在柳枝上,咽喉处锋利的剑伤利落平滑,正渗着黑血,一滴滴的垂落下来,滴落成冰。 楚温酒目光一滞,一口鲜血登时喷了出来。 第4章 这些影子虽为保护他的性命而存在,如今却像待宰羔羊般,悄无声息地死去。他只觉心惊,心底涌起一丝兔死狐悲的共情之感。 手腕一扬,冰蚕丝破空射向树冠,割断了碗口粗细的树枝,黑鸦乱飞,几具尸体应声坠倒在地。 他随意擦去嘴角的血,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用手轻轻盖上他们的眼皮。一时心绪激荡,一掌恨恨地拍在湿滑的砖墙上。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很快,刀剑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有人前来搜查。 听这响声和动静,灯火通明,喧嚣不已,这么大的阵仗,只会是武林盟的人。 他在陆人贾的房里与那黑衣人缠斗,根本没讨到好。 他不是那黑衣人的对手,他被那人刺了一剑,伤口很深,好不容易他用了保命手段,使了毒,这才捡回半条命。 可谁知,接应的影子们都已经丧了命。 楚温酒思忖片刻,宵禁之后,城门早已封闭,再加上武林盟陆府出了这等大事,此刻怕是全城戒严,根本出不了城。而且四周危机四伏,身后还跟着武林盟的尾巴,自己又重伤至此。如今,找个地方养伤才是当务之急。 想着,楚温酒便准备往最热闹的西市赶去。 他站起身来,正倚着残柳调息。 突然,凌厉的剑锋扑面而来,少年青衣下摆打湿了一片,溅满泥浆,剑穗上的翡翠玉珠碰撞,发出清脆响动。 “交出天元焚!” 剑气逼人,分毫不让。 一柄重剑带着凌厉之势,朝楚温酒的后背砍来。楚温酒眼神瞬间锐利,冰蚕丝从袖中滑落,勾住柳树树干。他以此为支点,脚踝轻撤,迅速闪避开来。待站稳身形,正要缠住攻击之人的脖子时,翻转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又是这个小冤家。 盛麦冬看清眼前身形飘逸的玄衣人是谁后,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表情满是生气:“师兄说的没错,楚先生,你果然有问题。” 他看清楚温酒的冰蚕丝,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招式也愈发紧凑:“蚕丝绕颈,玄衣索命,你是血影楼的刺客!你是照夜。” 他的重剑招式丝毫不乱,剑光凌厉,劈开夜色:“杀盟主,盗天元焚,你们血影楼是想做什么,要与整个天下武林为敌吗?” “有何不可?”楚温酒没好气地冷声道。 这卑鄙的手段,武林盟和血影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朝这个方向赶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楚温酒心想,他可不想死在这个窝囊地方。 楚温酒不想与昆仑派结怨,也无意与盛麦冬纠缠,面对他的咄咄逼人,并不生气。 受了一股凌厉剑气后,他反而咳着血沫,轻笑一声:“盛小公子,改日再陪你玩玩。” 袖中蝎尾毒针早已淬好毒。剑光袭来的刹那,他旋身错步,冰蚕丝缠住剑柄猛拽。盛麦冬踉跄扑来,被他反手拍中膻中穴,一枚毒针顺势没入盛麦冬的肩井。 盛麦冬跪地痉挛,毒针射中了,毒纹便以那根针为圆心,一圈圈蔓延开来。 “你,你给我下了什么毒?” 盛麦冬站不稳了,只觉得头昏脑胀,昏昏欲睡,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他倚靠在剑上,强撑着身子怒瞪着楚温酒。这个脸色苍白却还在勾唇微笑的人,明眸红唇,容貌昳丽。盛麦冬却只觉对方像是一只吸血的恶鬼。 “你…… 我师兄马上就来,他…… 他不会放过你的!” 话还没说完,盛麦冬开始踉跄,用重剑撑着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个卑鄙小人,有本事……有本事你就把我杀了……”盛麦冬还在喊着什么,不过半息便摔倒在地。 楚温酒瞥了他一眼,笑着说了句:“血影楼不杀无辜之人,且没人买你的命。”说罢捂着肩膀上的伤口,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如墨的暗夜之中,楚温酒摸到了一处可藏匿行踪的地方,此地是西市最大的青楼醉仙阁。 第4章 醉仙(二) 他进了阁后,摸出一锭金子,甩在桌上,只说要见老鸨。 龟公见来了个出手阔绰的大人物,必定不能得罪,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此时已是夜深,多数客人都已安睡,突然来了这么个凶神恶煞的主儿,老鸨叫上护院,想着要是闹事儿就把人打出去。 可看到厢房中端坐的身形修长、体态风流的楚温酒之后,浑浊的眼睛瞬间清明起来。 “这位公子来我醉仙阁不为求欢,所为何事?” 老鸨欲言又止,目光却紧紧盯着桌上的那一锭黄金。 楚温酒本就重伤,脸色苍白,又掏出一锭金子扔在桌上。 老鸨眼神精明,喝退身后的护院,关上门后,神色自若地坐在一边。 “今日武林盟好像出了大事,官兵和盟内弟子大晚上都在搜查刺客……” 说罢做作地轻嗅,然后看向了楚温酒的肩头,大呼小叫: “哦呦,这位公子……好像是……还受了伤?” 楚温酒眼神骤然冰冷,他怎会听不出老鸨的意思? 他默不作声地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子,扔在桌上,冷冰冰地说: “妈妈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老鸨明白他的意思,看见金子后立刻两眼放光,搂进怀里,仔细确认金子的纯度,连连说道: “老身看到了这金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楚温酒想了想,吩咐道: “今天这房子里住进来的不是公子,而是江南来的乐姬。还请妈妈帮我备好钗带裙裾、胭脂水粉,不许旁人来打扰。” 老鸨看着那一袋金子,已经乐开了花,满口应诺。 只要银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正准备退下,却蓦然察觉肩头一冷,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有根柔韧的蚕丝蛇一般地爬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顿时吓得一哆嗦,紧接着不可抑制的发起抖来。 楚温酒腕间冰蚕丝慢慢收紧,语气平淡地说: “我这人啊,平生绝对吃不了亏,谁让我吃了亏,我会连本带利还给她的……” 他顿了顿,道: “妈妈既然知道他们搜查的是刺客,若我知道妈妈出卖了我,那恐怕不只是妈妈,整个醉仙阁都要被我血洗殆尽。” “明白,明白,公子放心!” 老鸨顿时吓得面无血色,抱着金子连滚带爬地告退。 入夜,楚温酒睡得极不安稳,肩膀上的伤口太深,即使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还是隐隐作痛,他想着要尽快出城才是。 老鸨倒是把他的威胁听进去了,如他所愿,没人敢进这间房打扰他。 醉仙阁的脂粉香刺鼻,熏得人头疼,第二日天刚擦亮,底下的喧闹声让楚温酒从噩梦中惊醒。 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立刻端坐在铜镜前描眉画目。 □□被剑痕割破,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楚温酒掏出白粉涂涂抹抹,而后熟练地把面具贴在脸上,又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老鸨送过来的锦绣裙裾、艳丽华服。 铜镜里的人儿眼尾含春,眉眼如画,柔弱得好像一池春水。 和此前那个相貌普通的琴师丝毫不见相似之处。 “官爷们行行好,可千万别吓着我的姑娘们了。” 楚温酒老远就听到了老鸨的哀嚎声,还有姑娘们的尖叫声和宾客们匆忙逃窜的声音。 不一会儿,龟公敲了他的门,捏着嗓子小声说: “姑娘,有官爷来查,所有人都必须去前厅集合。” 楚温酒眉头微皱,软着声淡淡回了一句: “知道了,就来。” “我的姑娘们可都在这儿了,我的客人们都已经被官爷们赶走了!” 鸨母尖嗓穿透楼板。 楚温酒藏好护腕蚕丝,随脂粉堆一起挪到廊下前厅。 青楼里的人分成两堆,一堆是宾客,每一个都屈辱地被武林盟的弟子们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检查伤口,逐个搜查,刀剑上折射着冷光。 楚温酒抬头看了一眼,领头发号施令的那位,正是武林盟陆人贾的大弟子朱明。 “都在这儿了,大爷们,你们的刀剑可长点儿眼,千万别伤着了我的姑娘们。这要是伤到哪儿,有个什么口子、疤痕的,她们还怎么接客呀?” 老鸨在一旁牙尖嘴利地哀嚎着。 护卫将那些宾客们检查完后,驱赶出了青楼,然后拱手对首领说:“朱大人,都已经查过,没有身上有剑伤的。” 朱明脸色铁青,点了点头,扔了一袋子钱给老鸨,就要领着弟子护卫们出门而去。 楚温酒眉眼一沉,低低舒了一口气,楼外却蓦然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盛非尘一袭霜色白袍,飒沓如流星般赶来。 朱明看到盛非尘之后,拱手行了一礼,道: “盛大侠,这里我们都已查验过,并无刺客隐藏的痕迹。” 第5章 楚温酒埋着头,藏在人堆里,正要跟着那群姑娘们回楼。 谁知盛非尘扫视了姑娘们一眼之后,立刻喊了句:“等等。” 楚温酒听到这句,立刻全身紧绷起来。 “朱兄既然来都来了,咱们干脆喝一杯再走吧。朱兄昨晚上可是一晚上都没合眼,这时候正好喝上两杯,好打起精神来。” 朱明听到这句之后,有些疑惑。 心道这盛名在外的盛大侠,怕也只是个徒有虚名的草包,眼下事情紧急不着急干事,却想着流连青楼。 但他面色不显,只道: “盛大侠,你昨日不都还在高谈阔论,说一条鱼隐藏自己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回到海里吗?” “既然都确定了这刺客一定还在城里,我必然会把他抓住,长老们都还在等着呢,我一定会为师父找回天元焚,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说罢,面色不显地朝盛非尘拱了拱手,带着弟子们出了醉仙阁。 “春香、玉柳,还愣着干什么呢?伺候公子吃酒啊。” 老鸨是个会来事儿的,看到如此衣着不凡,满身贵气的翩翩公子后,立刻叫上最红的姑娘去接客。 盛非尘看着朱明远去的身影,收回了脸上的微末笑意。 “不用了,我只要他。” 盛非尘眼神骤然如冰,指着一身华服裙袍的楚温酒说。 老鸨顿时脸色一变。“这……” 楚温酒扫了一眼老鸨,然后接过身旁姑娘手中的托盘,跟盛非尘回到了房间内。 楚温酒端着酒壶和杯盏款步上前,发际间的金步摇轻晃。他低着头,柔婉地说: “公子,奴家来为你斟酒。” “你,是谁?” 两指轻挑,挑起了楚温酒的下巴。盛非尘正要俯下身子看向楚温酒的眼睛。 沉水香混着浓墨重彩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楚温酒没有抬头,脸色忽然大变,他忽而嗅到了万分熟悉的沉水香,一时脑中镜像如烟花爆开…… 浓墨的血色和昏沉的夜,让他头晕目眩,脑中仿佛要炸开了,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深渊。 “怎么了?” 盛非尘好像发现了楚温酒的异样,盯着他的眼睛冷声问道。 两人对视的刹那,楚温酒疯狂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身体,腕间的冰蚕丝先于他的意志,要射出来缠住盛非尘的命门。 不行,不对。 肩上的剧痛让他突然回过神来了,楚温酒很快恢复了状态。 盛非尘却好似看透了他的动作,突然扣住了他的腕骨。 楚温酒呼了一口气,镇定下来,故作娇嗔: “公子,您弄疼我了。” 盛非尘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把解药给我。”他说。 窗外更鼓骤响,楚温酒只觉内心激荡,却依然装作懵懂未知的样子,将人一推,顺势坐在盛非尘的腿上,指尖抚上对方的喉结,感受血脉的跳动。 他的广袖拂过酒盏,然后细如葱白的手端起托上的酒杯,凑到盛非尘的唇边,就要喂他喝下去。 “公子,你在说什么呢?奴家怎么听不懂呢?” 静默间,腕间冰蚕丝已顺着盛非尘的脊背,静悄悄地往上爬着,只要盛非尘敢轻举妄动,他绝对讨不着好。 盛非尘却突然笑出了声,然后眼神冰冷地贴近了楚温酒的耳畔,道:“楚先生,好玩吗?” “麦冬昏睡到现在还未醒。” “我再说一次,把解药和天元焚留下,我饶你一命。” 话音刚落,冰蚕丝便以迅捷不及掩耳之势,已顺着盛非尘的脊背缠上了他的脖颈。 “或者,我换一个称呼,照夜?” 图穷匕见,楚温酒自然也不想再和盛非尘废话。 “惊才绝艳也不过如此。” 楚温酒立刻站起身来,掀了托盘,得意地看着缠着盛非尘脖颈的冰蚕丝,眼中露出危险的光芒,正准备收紧。 刹那间,向来坚不可摧的冰蚕丝却瞬间断裂开来。 盛非尘也跟着起了身,猛然攥住他射出冰蚕丝的手腕,然后毫不客气地反折。 骨骼错位声中,楚温酒看着盛非尘如墨的眼眸,还未及反应,盛非尘眼底笑意森寒:“好玩吗?” 从来没有过的莫名恐惧。 下一刻,楚温酒脸上的人皮面具被那人徒手撕开。 一张因丢了半条命而苍白如雪的绝世容颜,就这样猝然出现在眼前,而那尾若同清泉的眼睛,正因为惊恐而泛起妖异的红。 盛非尘捏着眼前这人轻轻一握就能断折的脖颈,眼里满是杀意。 第5章 亲吻 盛非尘掐着楚温酒的脖颈,明明稍稍用力就能要了他的命,但不知为何,凝望着他的眼睛,竟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这人刚撕下面具的脸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却青白如纸。 虎口突然落下一滴温热的泪,盛非尘目色一滞,手腕微沉,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楚温酒轻咳一声,黑润的眼眸里都是潋滟的光。 “解药和天元焚留下,我再说一次。”盛非尘并未罢手,他面无表情地说:“我饶你一命,我说话算话,你尽可信我。” 楚温酒偏头咳出血沫,眼中是湿润妖异的红,但是话语里却带着尖锐的刺:“杀了我吧。” 他笑道:“杀了我,你的好师弟盛麦冬,三日后必死无疑。至于天元焚的下落……你这辈子都别想知晓。” “你……”盛非尘被激怒,眼神愈发冰冷,渐渐收紧了手腕。 这人真是操控人心的妖孽,只一滴没有感情的泪,便夺走了他的心神。 然而,下一刻,他只觉唇间一凉…… 楚温酒突然笑了起来,然后仰头吻了上来,微凉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舌尖撬开齿缝,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炸开。 盛非尘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睁睁看着楚温酒吻上了自己的唇,正要推开却为时已晚,僵住的瞬间,已被未断的冰蚕丝缠住了手腕。 一股清淡如冰雪的香气扑面而来,纱帐被风掀起时,楚温酒已抱住了他。 染血的衣襟散开,露出一小节精致的锁骨,肌肤如雪,晃得人头晕目眩。 舌尖传来铁锈味与冰雪清香,两种滋味交融,令他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盛非尘猛地后撤撞翻妆台,妆台上的白瓷花瓶“哗啦”碎了一地,带着铜镜“嘭”的一声坠在地上发出巨响。 这声巨响让他回过神来,当他要收回那只掐在楚温酒脖颈上的手时,却发现了手腕已被柔韧的冰蚕丝缠住,而锋锐蚕丝的另一端,正绕在楚温酒的手心上,他若是强行挣开,楚温酒的手掌必废。 只半息,他收了力,眼中仿佛燃着烈焰,他暴怒地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楚温酒喘息着咬了咬他的唇,唔唔哝哝的叹了一声,然后轻笑道:“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未断的冰蚕丝勒进盛非尘腕间,血色顺着银丝滴落。 盛非尘想要推开他,但是却被死死抱住了腰身,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终究还是没能推开楚温酒。 楚温酒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潋滟地看着盛非尘,抱着他劲瘦的腰,反而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与他的舌交缠在一起,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决绝与爱意将自己全然献上。 盛非尘忽觉荒谬,他们做着情人间才做的亲密事,身份却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一吻毕,楚温酒眼睛赤红,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满心委屈的人,而后黯然神伤地说:“盛大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其实在福来客栈,风雪大寒的那天,我第一眼见到你,便对你一见钟情了。” “不管你信不信……”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亲吻别人。” 他神色间满是绝望与爱惨了的模样,眸色里润着水光,像是认命一般,语气有些决绝:“我现在做了从见到你第一眼就想做的事,你可以动手了。” 说罢,他放开了盛非尘,握着受伤的手腕退了两步,决然地闭上眼,坐在一旁不再言语。 盛非尘这时才注意到,楚温酒肩头洇开的血渍正沿着白衣纹路蔓延,像雪地里绽开的极娇艳的红梅,想来是因为刚刚剧烈的动作扯裂了伤口。 这人是个魅惑人心的妖精,知道怎样利用自己的美丽和脆弱让猎人放下武器,让敌人心生怜惜。他殷红的唇上还沾着未干的暧昧水渍,闪着润泽的光,闭眼时睫毛挂着细碎泪珠,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 “解药。” 盛非尘心软了,他别过脸去,哑着嗓子又逼问一遍,看着楚温酒唇上的鲜艳色泽,他解开手腕冰蚕丝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楚温酒忽然睁开了眼,然后泫然欲泣地自嘲道:“盛小公子三日后自会醒转,用不着解药。” 他看向盛非尘,又加了句:“他是你的小师弟,我怎会害他?” 第6章 盛非尘正要开口,眼前突然天旋地转。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旁还在黯然神伤的楚温酒,有些惶然踉跄,眼前阵阵发黑。“不对劲!” “居然这么久,不愧是惊才绝艳的盛大侠。” 原本凄凄惶惶、黯然神伤的楚温酒,看到盛非尘的脸色后,居然开心地笑了起来,俊美绝伦的脸庞此时竟然露出些妖异之色。 盛非尘如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恐怕亲吻的时候,那人将毒渡给了自己。 想到这,他眼神瞬间冰冷,杀意尽显。 果然不该心软,盛非尘怒不可遏,强烈的杀意从周身蔓延开来。 楚温酒站起来,勾着唇看向站都站不稳的盛非尘,绕着他走了一圈,得意笑道:“义父说得果然没错,纵然你有三十年精纯内力又如何,武功再高,也抵不住此毒。” “以身入局,只为下毒,好手段。”盛非尘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 “彼此彼此。” 楚温酒冷着脸,看着身形不稳的盛非尘,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冷冷道:“楚大侠,你自己慢慢玩吧,我先走一步。” 想到了什么,他又加了一句:“后会无期了。” 说罢便捡起地上的冰蚕丝镯便准备离开。 谁知,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盛非尘突然暴起,扣住了他的左肩,然后抓起一旁的剑割开了自己的掌心,还未一息,局势立转直下。 满眼清明的盛非尘站起身来,拦在了楚温酒面前,他的掌心还在滴血,眼神却冰冷可怖,满是杀气。 楚温酒既诧异又有些恍然,这毒的厉害他是见识过的,要不也不能当做保命的底牌,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盛非尘,问道:“你……你莫不是强行把毒逼入心脉,你这是不想活了?” 盛非尘显然已愤怒到了极点,沙哑着嗓子低声说:“照夜公子还会在意别人活不活,收割性命不是你作为刺客的任务的吗?” 他轻淡地说了句:“我活不活无所谓,但是你今天……走不了了。” 楚温酒挣脱不开,冰蚕丝散了一地是用不了了,他眼疾手快地抓起地上的碎瓷片便要刺过来。 盛非尘面色森冷,扣住楚温酒左肩的手骤然收紧,只三个回合,楚温酒便没了还手之力,碎瓷片“当啷”的一声坠在地上。 下一刻,盛非尘拽下了楚温酒腰间挂着的蓝色小瓶子,拔了玉塞子,面无表情地捏着楚温酒的下颌,将蓝玉瓶里的黑色药丸喂进他嘴里。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楚温酒瞳孔骤缩:“你疯了?!这是……唔……” 话未说完已被封住唇舌。 药丸混着血腥味在齿间化开,他抬膝撞向对方心口,却被盛非尘的手箍住了腰身,他竟无法挣脱分毫。 楚温酒满脸怒意的挣扎起来,盛非尘脸色一寒,青筋暴起的手臂泄露了他极力克制的情绪。坠在地上的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实在是暧昧至极。 盛非尘捏住他的下颌,扫过楚温酒那艳色红肿的唇,大拇指抚过他染血的唇瓣,指尖还残留着楚温酒唇上胭脂的温度。 楚温酒被迫吃下药丸,盛非尘稍稍卸了力,楚温酒气急败坏地挣开,慌乱地捡起地上的蓝色玉瓶。 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问盛非尘:“你……你刚刚给我吃的是,这蓝色瓶子里的东西?” 盛非尘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并不作答,割伤的手心,血液“滴答”一声,坠在了碎瓷片上。 “你知道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吗?”楚温酒愤怒到发抖。 盛非尘两指捏着蓝玉瓶晃了晃,然后随意扔了下去,瓶身撞在铜镜上发出脆响:“玩弄人心的照夜公子如此在意腰间此物,那我便毁了又如何?” “那是苗疆十年才出的……。” 盛非尘眼底凝着寒霜,打断了他的话,“不管是剧毒还是解药,照夜公子要我死,那我总要拉个人相陪才是。” 楚温酒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然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踉跄着撞翻案几,青瓷茶盏“哐哐当当”碎成一片。 “愣着干什么,吃解药便是。” “千面公子的毒,如何会没有解药?你这样的人,会不给自己留后路?”盛非尘冷冷地看着他。 楚温酒开始咳嗽,他脸色惨白,眼尾都是妖异的红,软到在地,站都站不稳了。 “又开始演戏了吗?” 楚温酒咳得更厉害了,眼神无比愤怒:“哪来的解……” 盛非尘这下才觉得不好,将人拉起来,抵在墙上,楚温酒忽然仰头咬住他虎口,血腥味混着药香在齿间炸开。盛非尘反手掐住他的手腕,听着对方闷哼才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盛非尘还想说什么,却见楚温酒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了。 发作来得毫无征兆。 楚温酒突然扯开衣襟,喊着热,蛇一般地缠了上来,滚烫的掌心贴上盛非尘脸颊,像是被人控制住了心神,笑得愈发靡丽,眼角的朱砂痣滴血般的红。 盛非尘猛地推开他,却见对方瞳孔涣散,又靠了过来,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眉眼间游走。 不对劲!盛非尘瞬间察觉这毒的异样。 这怕不是毒药,而是,春药? 两指握住他的手腕,楚温酒气息浮浮沉沉,状态如同失了神的傀儡,满心满眼只有他。 “你清醒些!” “照夜!” 盛非尘眼神中透着危险地暗芒,正要反手劈向对方后颈,却在触及肌肤时僵住。 楚温酒竟抱着盛非尘亲上他的脖颈,然后细细啄吻着,并解开自己的腰带,正要脱下外袍。 “照夜,你清醒一点。”盛非尘目色一寒,看着不对劲的楚温酒,左手捡起地上的外袍裹住他如雪的肌肤,右手握在了楚温酒的肩上的伤口处。 肩上伤口传来的剧痛,让楚温酒短暂清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衣衫不整之后愤怒地看着盛非尘,屈膝顶向盛非尘的丹田,此刻的楚温酒已分辨不出状况,拿起地上碎裂的瓷片,就要抹了盛非尘的脖子。寒光闪过,他此时无比想把盛非尘置于死地。 “清醒了?”盛非尘的声音很是冷静。 楚温酒的两只手腕被盛非尘的手掌握住,盛非尘顺势将他箍在怀里,两人呼吸交错。 楚温酒动不了,双手被制,已是满腔怒火,他狠狠咬住盛非尘的左侧脖颈,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盛非尘闷哼一声,竟然由他咬着。 滚在地上的铜镜映出楚温酒苍白的脸。这个向来以利行事的刺客,此刻眼中竟闪过一丝无措的惶惑。 两人之间的混乱还未停歇,屋内已被搅得一片狼藉。 窗外忽起破空声。 下一刻,一支利箭势不可挡地穿过半掩的窗子,直直飞来。破窗而入的刹那,盛非尘旋身将楚温酒护在身下。 断刃擦着他后背划过,在锦被上撕开一道裂口,没入床柱三寸。 第6章 交易(一) 楚温酒神色木然,望向那支没入床柱三寸的飞箭,心中一滞。若不是盛非尘及时出手,此刻自己怕是已命丧黄泉。 盛非尘眼神骤暗,立刻松开了楚温酒,神色冷峻沉声道:“不想死就乖乖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 言罢,追着黑衣人破窗而出。 那黑衣人轻功卓绝,显然对屋内情形观察得极为透彻,一击未中便果断舍弃目标,飞速逃窜,盛非尘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西市的晨雾尚未散尽,两人飞檐走壁,在青瓦上踏雪般掠过,快如疾风。 盛非尘盯着前方翻飞的黑色身影,只觉得对方身法甚是眼熟。 待黑衣人拐进西郊染坊,他飞身而下时,杀招突至,黑衣人剑锋如蛇信般刺向他的后腰。 盛非尘旋身闪过剑锋,下一刻,三枚毒镖便挟着血腥气破空袭来。 盛非尘敏捷地撤身后退,三枚毒镖都落了空。黑衣人见状,迅速往南奔逃。盛非尘脸色一沉,黑衣人这逃跑轻功,分明是嵩山派的流云步。 盛非尘飞身而下,拦住黑衣人,黑衣人无心恋战,横刺一剑无果后,转身便逃。 盛非尘一脚踢翻前方靛青染缸,那靛青色染液在空中泼洒成一道屏障拦住黑衣人的去路。 一个石子从他指尖弹出,撞在了黑衣人的脚踝上,黑衣人闷哼一声,应声跌倒在地。 盛非尘扫了一眼地上的毒镖,慢慢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跌倒在地的黑衣人,冷声道:“兄台究竟是何方人士?这毒镖,与陆盟主房间的似乎是同一款式,我猜猜,阁下也是血影楼的刺客?” 话音刚落,劲风擦身而过,在盛非尘就要扯下对方的面巾时。黑衣人忽而迅速起身,两指成钩,就要朝着盛非尘的面门袭来。 黑衣人招式狠辣,一招崆峒派的奇松迎客,弯身后退几步,一下跳出两米远。 “奇松迎客能狠辣如此,阁下好悟性。” 第7章 盛非尘眉眼一挑,闪避开来,继续道:“让我再猜猜,阁下那箭,是冲着照夜公子去的吧。” “既是同门,为何下此毒手?莫不是急于灭口?” 黑衣人急于脱身,并不应答,攻势再起,这一招是清风堡的春鸟报信。 盛非尘神色一寒,继续道:“阁下好像一直在隐藏自己的本门武功。既是血影楼的刺客,一味闪避躲藏,倒没意思了。你是为天元焚来的?” 黑衣人身形微动。 盛非尘心下了然,道:“把天元焚交出来,与我回武林盟复命,我或可饶你一命。” 黑衣人还是默不作声,他低着头,眼眸都藏在暗色中,并不与盛非尘对视。他看准时机,就要飞身而逃。 盛非尘没了兴致,准备速战速决。几十招下来,黑衣人渐落下风。 盛非尘瞅准时机,一剑刺中那人持剑的手臂。正要将人拿下,谁知心脉处一阵剧痛。 糟糕,先前照夜下的毒开始发作了。 盛非尘眉眼一凛,迅速稳住身形。 可就是这一刹那,黑衣人察觉了盛非尘的异样,立刻抓住机会,剑走偏锋,一招雪落细芽直刺盛非尘心口。 盛非尘瞳孔骤缩,被逼得连连后退,竟是落了下风。 随即,他冷笑道:“阁下倒是深藏百家之术,竟连我昆仑的入门剑术都有涉猎。” 盛非尘抬手运功,压制毒素蔓延。 话音还未落,眼前陡然白蒙蒙一片。 染坊晾晒的白色轻纱被黑衣人扬起,漫天的白色拦住视线,待眼前细纱轻轻坠地时,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盛非尘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眼微动,心中暗叫不好,莫不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将身上的钱袋子扔在了碎裂的染缸上。调息了片刻,立刻施展轻功,飞回了醉仙阁。 打开门,入眼之处依旧是一片狼藉,他捡起了地上一片滴血的白瓷,那个人果然不在了,心中的暴戾油然而生。 碎瓷片在他指尖转瞬碎成齑粉,他散发出的恐怖的气息好像要把四周一切都焚烧殆尽。 好手段,好算计。 以身入局,亲吻,下毒,逃跑,环环相扣。 老鸨带着几个龟公站在门口,看到了气息恐怖的盛非尘之后吓得一哆嗦,待看清盛非尘的面孔之后还是走了过去,讨好地说:“哎呀,公子,这间房我马上安排人来打扫,有个公子在隔壁等你呢。” 老鸨暧昧地笑了笑,把盛非尘引到了隔壁房间。 盛非尘推开了门,那人就坐窗边看着窗外,手持茶杯,悠然品茗。 他换下了之前的女装,穿上一套暗纹黑色劲装,指尖修长如玉,动作优雅恬淡,微微斜觑过来,好似在观览春光。 看到这人,盛非尘躁动的心情好像被慢慢安抚下来了,他冷着脸走过去,问了一句:“不戴面具了?” 楚温酒露出些被打扰的不快,讥诮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被盛大侠撕了吗?” 他面色苍白,仿若透明,眼角的朱砂痣鲜红如血,眉目凌然,却更显得脆弱迷离,俊美无俦。 “黑衣人呢?你没追到?”楚温酒抬眸看着盛非尘,冷笑道,“没想到连惊才绝艳的楚大侠,也有抓不到的人。” “你如何……”盛非尘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温酒,刚开口说了三个字,就被打断。 楚温酒瞧见盛非尘讶异的表情,嘲讽一笑:“盛大侠看什么?莫不是觉得我不该在这儿?” 盛非尘看到楚温酒那红色水润的唇色后,别过脸去,声音有些沙哑:“黑衣人不是血影楼的刺客?” 楚温酒好笑道:“你见过哪个同门是奔着要我命来的?莫不是你们昆仑派,有着同门相杀的优良传统?” 盛非尘自顾自地坐下,饮了杯茶,并不接他的话茬,停了一息,然后开口道:“黑衣人是奔着天元焚来的,把天元焚交给我,否则你别想活着离开京都。” 楚温酒轻挑眉眼,笑着对盛非尘说:“盛大侠,咱们做个交易吧。” 盛非尘放下手中的杯子,抬眸看向他。 楚温酒缓缓道:“我给你下的毒,叫三寻秋,是我师门最厉害的毒药。我有解药,可以给你,但是……”楚温酒话音一顿,抬眼看向盛非尘,“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盛非尘问。 楚温酒却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反问道:“你知道你给我吃的是什么吗?” 盛非尘默不作声,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温酒接着问道:“你知道苗疆的蛊毒吗?苗疆十年才培育出一只蛊,我好不容易抢到这蛊,本是要献给义父做生辰礼的。你把我义父的生辰礼毁了,你得赔。” 盛非尘摩挲着手上的茶杯,不置可否,看着楚温酒揉着自己的手腕,眼神晦暗不明:“还有呢?” 楚温酒听了这话,微一停顿,他冷淡地看着盛非尘,继续说道:“盛大侠,我给你下了毒,答应给你解;你给我下了蛊,你也得想办法解了我中的蛊毒,咱们俩才算扯平。” 他眼神清明,如玉的指尖指着盛非尘的胸口,道:“你得知道,现在是你,欠了我。” “所以,武林盟、江湖武林,若是谁要我的命,你得帮我挡着,你要知道……若是我死了,你的毒无解,你也得与我共赴黄泉。” “至于天元焚……”楚温酒突然起身,探身凑近,紧盯着盛非尘的眼睛,两人距离极近,盛非尘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 楚温酒忽而微微一笑,话音一转,“在我的毒解了之后,或许我就能想起关于天元焚的线索了,到时候……”楚温酒欲言又止,没有再说下去。 要钓鱼,那么鱼饵就得挂着。 盛非尘望着他的眼睛,放下手中的杯子,哑声道:“成交。” 第7章 交易(二) 此时,整个京都已被武林盟封锁得如铁桶一般。 盛非尘将楚温酒带到悦来客栈,朝小二喊着要三间上房,往怀里掏钱时才发现钱袋子留在了染坊……他正要拽下腰间玉佩,却发现楚温酒面无表情扔了块银子给掌柜的。 盛非尘看着摩挲着手腕的楚温酒,然后道:“我去接麦冬,你在这儿,莫要生事。” 楚温酒自顾自地回房打坐,并不搭理他。待盛非尘要走时,扔过去一颗红色药丸:“他中的是我们楼里的迷药浮梦,没有什么伤害,你兑在水里给他喝,立刻就能醒。” 盛非尘接过药丸,飞身而出。 不过一刻钟,掌柜的就唯唯诺诺地端着一盆热帕子过来敲门,说是那位贵气十足的客人要的,要他送过来给这个屋的客人,说是用来敷手腕。 楚温酒盯着自己的已经青紫一片的手腕看,脸色不太好。 那人还算是个人,这个时候才示好,早干嘛去了,轻点掐啊。 他让人把帕子放在门口,自顾自地打坐调息。 几个时辰后,便听到隔壁传来叽叽喳喳的吵嚷声。 “师兄,你说咱们就这样直接回昆仑派了,会不会被大师兄抽竹竿跳着打呀?” “我知道大师兄不忍心直接打,但是他听师尊的啊,师尊说什么他都不会说个不字。” 他的语气有些颓然:“你肯定没事儿,我可就不一定了,挨揍的肯定是我。” 忽而又激昂起来:“问题是咱们事情都还没处理完,直接就走,也太不够义气了,我和朱明约的酒都还没喝呢。” “陆盟主死了,长老们吵得不可开交,天元焚也没了动静,这武林盟乱成这样,咱们就撂挑子回山,真的行么?” “还有那卑鄙可耻的血影楼刺客,此仇不报,我就不姓盛……” 然后房门被推开,一身青衣、背着玄铁重剑的盛麦冬看到屋内坐着的人,碎碎念都吞回了肚子里。 他挑了挑眉,看看楚温酒,又看看盛非尘,有些狡黠地问:“师兄,师兄,这位美人……公子是你新结交的朋友?” 楚温酒睁开眼,饶有兴趣地看着盛麦冬,温声道:“小师弟,你好呀。” 盛麦冬眼睛放光,献宝似的拿着一包桂花糖凑过去:“我师兄买的桂花糖,你尝尝,可甜了。” 楚温酒扫了一眼,手上却没有动作。 盛非尘却把人拽起,凌空拦住:“你去问掌柜要床新被褥,要熏过艾草的。” 盛麦冬瞅瞅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挠着后脑勺答应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盛非尘扫了一眼楚温酒,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瓶。 楚温酒一扫:“十两金的金疮药,盛大侠好阔气。” “你身上的剑伤,白天挣开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温酒打断,刚刚对盛麦冬的和善温和荡然无存,他挑了挑眉,冷笑一声:“盛大侠还不走,难道是想等着给我上药?” 说着,竟作势要解开腰带。 盛非尘眸色一凛,起身关了门。 第二日大清早,楚温酒刚一出门,盛麦冬眼睛顿时一亮,招呼道:“公子,过来用膳。”他嘴里咬着一个小笼包,含糊说道,“快快,这儿这儿。” 第8章 他给楚温酒倒了一杯热茶,盛非尘把刚上桌最热乎的小笼包移到了楚温酒面前。 盛麦冬眼睛亮晶晶的,把筷子放在一旁,问道:“师兄说你要与我们同行回山,还没问公子姓甚名谁呀?” 楚温酒浅啜了一口温茶,淡淡道:“姓楚。” 盛麦冬含糊应着:“楚,姓楚好呀。”然后转念一想,“我才吃了个姓楚的亏,不过不说了,不说了。”他摆了摆手,继续絮絮叨叨地问:“名字呢?我叫盛麦冬。” 楚温酒顺手给盛麦冬添了一点热茶,盛麦冬噎了一下,就着茶水咽下去,道了声谢。 “照夜。” “照夜,哦哦哦,好名字。”盛麦冬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又灌了一口茶。 “有毒哦。”楚温酒轻轻说了这么一句。盛麦冬没反应过来,微微张着嘴。 下一刻,“照夜,照夜。”盛麦冬看着楚温酒的眼睛,渐渐了明白什么,突然像被毒蛇咬了一般跳起来。 “你是照夜!” 他迅速利落地抄起玄铁重剑,直直指向闲庭信坐一旁的楚温酒,喊道:“师兄,师兄,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刺客!”急忙道:“快快,别喝了,茶里有毒,他肯定下了毒。” 这一番动静,把大厅里的人惊得四散奔逃。盛非尘却神色安然,继续喝着杯中的茶。 楚温酒倒是觉得实在有趣,“哈哈。”笑了一声。 艳丽至极的眉眼间竟露出几分兴味的光,显得稚气十足。那张汇集天下艳色的面庞,此刻恰似春花骤然绽放,明艳动人。 盛非尘望着他的眉眼,竟有些失神,旋即迅速回过神来,敛住情绪。 “师兄,师兄,你千万别信这人。”盛麦冬剑指楚温酒,“他是个卑鄙的刺客,他在茶里下毒!” 楚温酒笑着夹住剑尖轻轻一弹,少年拿着剑的手都气得发抖。 “盛小公子不妨猜猜,你师兄现在中没中毒?”他饶有兴致地用指尖划过盛非尘的心口,笑着说,“没准儿现在毒入肺腑,已无药可救了呢。” 盛麦冬气得眼冒金星,直跺脚:“你……你……师兄,你说他要与我们同行,可是真的?他不是杀了陆盟主,还拿走了天元焚吗?” 盛非尘淡淡开口:“我知道。”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他也中毒了。” 盛麦冬气得瞪圆了眼睛,“原来你说咱们要去趟药王谷,是给他治毒?” 玄铁重剑上的翡翠玉珠叮当作响,盛麦冬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今天还没睡醒,一定是,还在做梦! 盛非尘用一指移开盛麦冬的玄铁重剑,低低说了句:“又忘了,今天多加100个俯卧撑。” 盛麦冬面色枯槁地将剑收回了剑鞘内,心如死灰地点点头:“我错了师兄,下次不会再冲动拔剑。” 他踉跄地扫了一眼楚温酒,只觉得自己一口老血抑郁在怀。 盛非尘看向了楚温酒,他笑得狡黠开心,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那漂亮的眉眼、黑润的眸子,正散发着如烈焰般的光。 随后,盛非尘收回视线,说了一句:“我们明日启程。” 第8章 封锁 晨雾弥漫,天地间仿若蒙着一层薄纱,万物在朦胧中渐渐苏醒。 盛麦冬在客栈后院练完剑,正伸着懒腰时,忽见树梢上立着只雪白飞鸽,脖颈间青色昆仑印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小黄,师父来信了?” 盛麦冬眼中满是兴奋,脚尖轻点跃上枝头,掌心托着扑棱棱的鸽子,拆开铜管里的信笺。 只见信上写着,“助武林盟,寻天元焚。” 盛麦冬眼睛骤亮,瞬间有了主意,攥着信笺噔噔跑上二楼敲响盛非尘的房门,心想,这下有师父的命令,师兄总不能再带着那个阴险的刺客吧。 “师兄,人呢?”盛麦冬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喊。 可房内无人应答,他寻了一圈,却见师兄与那刺客照夜对坐在大堂,粗瓷碗里的白粥腾起袅袅热气。 “来用早膳,”盛非尘道。 盛麦冬哪还顾得上吃早膳,走过去挑衅地看了一眼照夜后便要拉盛非尘去别处,楚温酒抬眼朝他温润的笑了笑,指尖在杯沿划出半圈涟漪,而他的好师兄盛非尘,依旧冷着眼,不为所动。 “师兄,你快跟我出去,师父有令!” 盛麦冬气得抓耳挠腮,又是瞪了楚温酒两眼后,才抖了抖手上的黄铜管里的信笺。 楚温酒喝了两口粥,好像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盛非尘抬眼瞧了瞧若无其事的楚温酒,跟着盛麦冬来到后院。 盛麦冬将信笺递过去,挑了挑眉,绞尽脑汁、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师兄,师父说了,让咱们协助武林盟寻天元焚。你瞧,这杀盟主、偷走天元焚的刺客,此刻可就在咱们身边呐。” “咱把他带回去,交给武林盟,这事儿不就结了。如此,咱们还能赶回去,和师父一起过惊蛰呢。” “我离开昆仑的时候,大师兄可说好了,还给我留了好吃的。” 盛非尘看完信笺后将纸塞进了黄铜小管内,那小管在掌心转出半圈寒光,他冷声道:“师父不是让我寻回天元焚吗?” 盛非尘面无表情指尖轻弹,铜管擦着盛麦冬耳畔钉入马厩廊柱,“只有照夜知道它在哪,所以,跟着照夜便是,人,我要亲自带着。” 这一声,惊飞了檐下白鸽。 盛麦冬还在絮絮叨叨地劝说,被盛非尘的动静一惊,转过头去,看见照夜正倚在廊柱上轻笑。 楚温酒得意一笑,眉眼慵懒,看向盛非尘,问道:“全城戒严,整座城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盛大侠,打算如何带我离开?” 还未等盛非尘回答,盛麦冬便气不打一处来:“师兄,这人肯定有所图谋,不然怎会急着让咱们带他出去。他要是反咬我们一口,咱们就是有九张嘴也说不清啊。” 盛麦冬看着楚温酒一脸无辜地表情,一下子反应过来,立刻告状:“你看啊,师兄,他还跟踪我们,躲在后面偷听,这刺客一看就没安好心!” 楚温酒扫了一眼钉在廊柱里的黄铜小管,轻笑着走过去,对盛麦冬说,“盛小公子别急啊,我这不是害怕吗?” 盛麦冬听了这句,眼前一黑,“你怕什么?” “怕你们丢下我呀。”楚温酒艳丽的眉眼好像突然染上了一缕哀愁,看起来竟楚楚可怜。 盛麦冬:…… 盛非尘扫了一眼身形纤细,眉眼如画的人,正要走出后院,擦身而过之时,楚温酒突然伸出手拦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严肃地问:“盛大侠可答应要护我周全?” 温热的呼吸掠过颈侧,盛非尘停了一息,然后道:“在找到天元焚前,我会护着你不死。” 听到这句,楚温酒满意地点点头,朝盛麦冬眨了眨眼睛,调皮地笑了笑。 盛麦冬气得眼冒金星,圆鼓鼓的眼睛瞪着神色安然的楚温酒。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师兄金口玉言,绝对不会更改,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恨恨跺了跺脚,也只能偃旗息鼓,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老老实实跟在了盛非尘后面。 “马车备好了?”小二满脸谄媚,拱手说道:“公子如此阔绰,小的哪敢不用心,马车都已备好,公子只管上马便是。” 城门口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北风急,有点阳光却更是冷得彻骨。 京都全城戒严,武林盟的弟子冷着脸在城门口设下关卡,仔细检查着出城之人的行囊。 盛麦冬单独骑了一匹马,楚温酒则坐在盛非尘驾驭的马车上,闭目打坐调息。盛非尘的马车被拦下时,楚温酒正倚在软垫上假寐,苍白的脸映着车窗透进的点点光斑。 盛非尘眼神一黯,低声对马车里的人说道:“乖乖待着,什么话都别讲。” 楚温酒微微抬了抬眼,不置可否。 这些低级弟子自然不认得眼前这位气定神闲、满身贵气的人是谁,神色谨慎地说道:“下马,检查验伤。马车里的人是谁?快下来。” 盛麦冬在马背上朝众人招了招手:“兄弟们,这就不认识我啦?我呀,昆仑派的,前几日咱们还一起喝过酒呢。” 带头的弟子眼神却愈发冷酷,跟身旁小弟子耳语一番后,低声道:“盛大侠、盛小公子,莫要为难我们。今日所有出城之人,都需验伤后才可放行。” 盛麦冬背着玄铁重剑翻身下马,先是笑着,忽而面色一冷:“那你们打算怎么查?” 盛非尘没多言语,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黄金牌,扔给盛麦冬,盛麦冬一脸茫然地看着手上的纯金令牌,瞧见右下角的武林盟印,正准备开口。 却见那领头的弟子一见金牌形制,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是长老令!”旋即朝身后众人命令道:“快移开屏障,放行!” 正僵持间,盛麦冬见武林盟二弟子陆丰带着一伙人赶了过来,心中暗道不好。 第9章 陆丰乃陆盟主的亲外甥,此人品行残暴、刚愎自用,仗着盟主的权势,干了不少荒唐事。 “非尘兄和麦冬贤弟这是准备回昆仑了?” 陆丰看到盛麦冬手上的长老令牌,又瞧了瞧神色淡然的盛非尘,问道。 盛非尘朗笑一声,落落大方地说道:“昨日已与各位长老辞别,师父急召我们回昆仑,这便告辞了。” “公子,咱武林盟刚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这两位一言不发,就急着回去。咱们盟主被人刺杀,天元焚不知所踪,他们这么着急,怕是有蹊跷……”陆丰身后的一个武林盟弟子,脸色阴郁,小声说道。 盛麦冬怎会听不出话中之意,原本和善的脸色瞬间大变,正要争执。 却见陆丰反手一巴掌抽在那弟子脸上,低声怒骂:“放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没看到麦冬贤弟手上的长老令吗?”那弟子面露不服,却捂着瞬间红肿的脸,低头跪倒在地。这一番变故,把盛麦冬要说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陆丰似有所指,看向两人身后的马车,随后走上前去,瞧见大马金刀坐在马车前的盛非尘,说道:“非尘兄和麦冬贤弟回去便回去,竟还准备了这么大的马车?” “这就不劳陆公子费心了。”陆丰的手刚触到车帘,便被盛非尘扣住腕骨,盛非尘的眼中闪过一瞬的杀意。 陆丰没有察觉,反而阴恻恻地说:“非尘兄不让我看马车,莫不是里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亦或是天元焚失窃与昆仑派有关?” 盛麦冬心中暗叫不好,果不其然,这人又在泼脏水了。 盛非尘眼神骤冷。 就在这时,马车内传来一道轻悦的声音,带着几分优雅、慵懒与随意:“盛公子,怎么了?”紧接着,一只仿若沁了淡淡血色的白玉般的手,轻轻拂开帘子。 眼前这人美得惊人,陆丰双目圆睁,瞳孔骤缩,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自诩玩遍了世间美人,却未料竟有这般卓绝的美人,他的眼眸微微上扬,透着锐利清冷之气。浓郁的艳丽和极致的清韵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此人这般天姿绝色,宛如昆仑山巅的一捧白雪,美得通透,美得触目惊心。 美人似是被陆丰过于灼热的目光吓到,微微靠在了盛非尘身后。 盛非尘身形一僵,扫了楚温酒一眼后,迅速转移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说道:“还没到,你继续休息。” 盛非尘原本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瞬间变得冰冷,漆黑深沉的眼眸再次看向陆丰时,仿若覆了一层冰霜:“陆公子,还有事吗?” 陆丰回过神来,待几人的车马远去,仍呆呆地愣在原地。“公子,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那红肿着脸的侍从走上前,眼中闪过一抹寒意,“公子若是喜欢,什么人得不到?把马车里的那人留下便是。” 陆丰眼神中透着阴狠:“那是盛非尘的人。”弟子眼神中满是阴郁不解。 “有的人,天资卓绝,生来便高高在上、不凡于世。你瞧见他,就会觉得他生来就该穿最贵的衣裳,喝最烈的美酒,玩最美的女人,享尽世间荣华,受尽命运优待。盛非尘艳福不浅,这般美人,我也从未见过,可是,竟然是个男人。”陆丰摆了摆手,神魂都快酥了一半。 第9章 沉香 三个时辰后,正在另一个街口巡查的朱明,收到城门口传来的消息。听闻盛非尘带着美人出城的信息后,他顿时惊觉不妙。 过了关卡,盛非尘一路沉默,脸庞冷硬,心情极差。 盛麦冬没敢招惹他,只是自顾自地怒瞪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楚温酒。“师兄说了让你别说话,你偏要说,这下好了,我师兄都还没吭声呢……” 楚温酒细长的眉梢微挑,挑衅地看了一眼冷着脸的盛非尘,眼神中满是恶趣味。 “你不必对我使小心思。” 盛非尘冷声开口。“我说了不会让你死。” 楚温酒听到这句话,眼中的兴味消失了,眼中闪烁中明灭不定的幽光。他掩住了眼中的情绪,倒也不分辨了,脸色冷了下来,自顾自地继续打坐养伤。 暮色降临之时,楚温酒突然感觉不对劲,四肢生出寒意,心潮澎湃,丹田处的内力时聚时散。 “不好,怕是那毒发作了。”他低声呢喃。“盛非尘,停下。” 马车晃晃荡荡,楚温酒只觉自己仿若飘在浪涛中的叶片,身形发软,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觉身体愈发寒凉,渴望有个人能抱住自己。 “停……下……” 这一次,盛非尘听见了,他立刻停下马车,扶住他不住发抖的身子,触到滚烫的肌肤时指尖一颤,楚温酒身形绵软,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虚弱地靠在盛非尘身上。 山风卷着枯叶掠过林间,盛非尘两指捏住楚温酒的手腕,自是明白,怕是那蛊毒发作了。 他冷声道:“你的内力在全身经脉中四散奔逃,毫无章法。此地距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三个时辰,你还能撑住吗?” 楚温酒已然神志不清,只觉得盛非尘的眉眼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想要凑上去亲吻他。 他身子柔弱,连站都站不稳,眼眸中沁着鲜妍的水色,美得近乎妖异。 盛麦冬本以为楚温酒在作妖,待瞧见他这副模样,才发觉事情有些蹊跷。“师兄,他这是怎么了?” 盛非尘没有回答,扯开自己的大氅严严实实地盖住楚温酒,让盛麦冬捡些柴火来,他抱起楚温酒往林间走去。楚温酒温热的气息扑在了他的颈间,他目光清正,表情严肃,耳朵尖却慢慢变红。 此时身处山中,夜风寒凉。好在寻了一处山洞,点燃了篝火之后,便要运功为他疗伤。 他也不管楚温酒能否听见,哑着嗓子自顾自地说:“我现在用真气引导你四散乱窜的内力回归丹田,照夜,你清醒一点,不要抗拒我。” 盛麦冬看着渐渐爬上来的月亮,百无聊赖地叼着根枯草,为两人护法。他越想越不明白,看着眼前两人,满心困惑。 半个时辰过后,盛非尘猛地喷出一口血来。盛麦冬急忙跑过去,瞧见盛非尘吐在地上的黑血,大惊失色:“师兄,你中毒了!你怎么会中毒?是谁干的?” 盛非尘并未作答,神色严肃地将昏迷的楚温酒盖好了大氅。 盛麦冬却喋喋不休:“师兄,我知道了,肯定是照夜下的毒。我这就把他弄醒,问他要解药。” 盛非尘默不作声地拦住了他,然后坐在一旁开始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楚温酒睁开眼睛时,便看到怒视着自己的盛麦冬。 盛麦冬应该是一晚没睡,眼中都是红血丝,他脸色涨得通红,拔出玄铁重剑,将剑刃架在楚温酒面前。 “你想干什么,盛小公子?”楚温酒脸色虚弱,看着眼前怒发冲冠的青衣少年,一脸不明所以。 盛麦冬却不像是在开玩笑,红着眼睛,怒视着楚温酒道:“昨夜我师兄为你疗伤,吐了黑血,他中毒了,你果然是个歹毒的刺客。你的命是我师兄救的,你竟还给他下毒。解药呢?快交出来!” 楚温酒这才想起昨晚盛非尘为他平息蛊毒的经过,笑了笑,可那笑容并未达眼底。 他扫了一眼颈间闪着寒光的刀刃,冷着看盛麦冬的眼睛道:“昨夜我可没让他救我。” 盛麦冬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却还是没动手。 楚温酒虚弱地用两指移开盛麦冬的玄铁重剑,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慢慢走到盛非尘身边。 盛非尘正在打坐调息,看到来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楚温酒拿出一颗黑色药丸,凑到盛非尘嘴边,脸上笑意未达眼底,微笑着要给盛非尘吃下去,盛非尘蹙着眉别过脸去。 楚温酒也不恼,把那颗解药扔在盛非尘身上,说道:“这是第一颗解药。” 盛麦冬走过去,怒视着他:“第一颗?还有几颗?那其他的解药呢?”楚温酒并未作答。 他冷了下来,表情严肃地转过头,看向拿着重剑的盛麦冬,警告道:“别再拿刀刃对着我,否则,不只是我死,你师兄也得跟着我一起死。” 盛麦冬瞧他不像是在开玩笑,扫了一眼盛非尘之后快速收了剑,剑穗上的翡翠珠子清脆转动。他气鼓鼓地坐在盛非尘旁边,不再看楚温酒。 盛麦冬还未反应过来,却听见远处似有马蹄声。 盛非尘睁开了眼睛,将那黑色的药丸收进怀里然后出了山洞,他飞身而上,飞在树巅,看到远处骑行的武林盟弟子,随后吩咐盛麦冬:“看好他,武林盟追过来了,我去引开他们。” 盛麦冬还未回应,盛非尘已经没了影子。 山洞内,盛麦冬和楚温酒大眼瞪小眼。 “你师兄……用的什么香?”楚温酒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盛麦冬气鼓鼓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言。 “真不说?” 盛麦冬还在气头上,听到这话,双目圆睁,怒瞪着楚温酒道:“怎么?你又想干什么?我师兄可从来不用香。” 第10章 楚温酒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笑着说:“你若告诉我你师兄用的什么香,我便告诉你我为何问。” 盛麦冬想了想,道:“师兄穿的料子是最好的,江南绣娘三年一匹的锦江丝,料子上熏的香自然也是最好的,是沉香,且是沉香中的极品,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温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不再言语。 “该你说了。”盛麦冬说道。 楚温酒却微微一笑,转身离开,悠悠地回了一句:“你师兄身上的这香实在好闻,闻之让人欲罢不能。” 盛麦冬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第10章 追杀 盛麦冬护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楚温酒,沿着蜿蜒小路奔逃,身后追兵步步紧逼,他心头火起。 身为名门正派熠熠生辉的青年才俊,他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往昔他仗剑江湖,所到之处皆以正义为剑,斩尽世间不平,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恍若昨日。 可如今,却为护这个卑鄙可恶的血影楼刺客如丧家之犬般抱头鼠窜,落得这般狼狈,他不禁忧虑地气不打一处来。 反观楚温酒,这人和个没事人一样的,就是一位置身事外的悠然看客,即便面色苍白如霜,嘴角却仍噙着一抹戏谑笑意。 他见盛麦冬一脸不爽地样子,反而还悠悠开口,语调里满是调侃: “盛小公子若当真无心救我,大可自行离去,何必把你师兄的叮嘱放在心上?” 盛麦冬:…… 我活该欠你的。 盛麦冬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堵得难受。 他叹了口气过后,嘴里嘟囔道: “我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年年行善积德,从不主动惹事,也不知师兄中了什么邪,竟碰上你这么个甩不开的大麻烦。” “我之前积攒的人品,算是全打了水漂。” 楚温酒瞧着盛麦冬那气得通红的脸,只觉有趣至极,愈发想逗弄他一番。 “你师兄既然如此厉害,即使中了毒,也必能顺利引开追兵,你担心什么。” 盛麦冬满心幽怨,抬眸远眺,师兄为引开武林盟的追兵,此刻不知是何处境。 又听到楚温酒这事不关己的话,心中积攒的怒火好似寻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转向楚温酒,咬牙切齿道: “都是你,你这灾星!若不是你,师兄怎会中毒,又怎会为给你疗伤而身受重伤!” “若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被武林盟紧追不舍?” “你不感恩戴德就罢了,怎么还如此幸灾乐祸,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这么冷?” 他双眼瞪得滚圆,眸中怒火熊熊燃烧,恶狠狠地盯着楚温酒。 这下是真的把这小孩惹毛了。 楚温酒被他吼得一懵,正好装作理亏的样子,可怜兮兮地低下了头。 “我不说便是了,盛小公子你别生气,你师兄中毒了,我更伤心难过,我……毕竟全靠他的保护。” 盛麦冬:…… 盛麦冬还要在说什么,听到这话后憋了回去。 他这一番样子倒是把盛麦冬整得一呛。 哑火了……盛麦冬感觉自己发了个莫名其妙的疯。 楚温酒认真听着他如连珠炮般的抱怨,心底暗自感慨。 这少年心思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纯真得有些过头,所思所想毫无保留地从嘴里倾泻而出。 在这充斥着阴谋算计、尔虞我诈的江湖中,这般赤诚之心,反倒成了稀世珍宝。 也正因如此,楚温酒愈发觉得盛麦冬有趣。 刻意示弱的眼中闪烁着兴味的光。 然而,祸事总是接踵而至。 盛非尘引开武林盟主力没多久。 盛麦冬护着照夜逃躲避另一个追踪小队,本以为已经甩开了武陵盟的追踪,谁知才过了两个时辰,一队装备精良的武林人士便冒了出来,迅速围成一圈,将两人团团围住。 “身背玄铁重剑的,是昆仑派弟子!就是他们!” 不知是谁高声一呼,为首之人率先发难。 “盟主生死不明,天元焚下落无踪,昆仑派弟子带着不明身份之人匆忙逃窜出城,恐与刺客有谋。” “快跟我们回武林盟,你们嫌疑重大!” 这话恰似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武林盟弟子面色凶狠,拔剑围困住两人,身后众人也纷纷响应。 刹那间,场面剑拔弩张。 盛麦冬暗叫不好,神色瞬间凝重如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着身后的楚温酒低喝一声:“快走!” 生死攸关之际,他自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他瞬间收起所有的抱怨与牢骚,果断地解开身后的玄铁重剑。 剑身寒光闪烁,少年坚毅如铁。 他一步跨前,稳稳地挡在楚温酒身前,声音清朗且坚定: “各位兄弟,我昆仑派师门严禁伤害无辜。你们若执意以多欺少,那就放马过来!” 楚温酒见状,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他深知自己如今身负重伤,昨夜蛊毒发作后,身体更是虚弱得不堪一击,留在这儿非但无法助力,反而极有可能成为累赘,甚至被人擒获。 于是,趁着盛麦冬暂时抵挡住敌人攻势的间隙,他也不再客套,轻声说了句 “多谢盛小公子”。 便将积攒的内力全部灌在双.腿间,施展轻功,朝着南方飞速掠去。 盛麦冬正与敌人酣战,眼角余光瞥见楚温酒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禁暗自腹诽: 果然是装的。 楚温酒拼尽全身力气奔逃,穿过平坦宽阔的官道,在萧瑟的冬风中穿过略显萧索的林间。 没过多久,他便感觉全身力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容器抽空,双腿仿若灌了铅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艰难无比,脚步虚浮得好似踩在云端。 他试着运气调息,可那本就尚未恢复的内力,瞬间如决堤的洪水,四散奔逃。 手脚愈发麻木,几乎快失去知觉。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软倒在地之时,抬眼瞧见前方有棵大榕树,他调息片刻,拖着沉重如坠千斤的步伐,艰难地朝着榕树走去。 满心期望能在那儿稍作歇息。 所幸,暂时没有追兵的身影出现。 刚在树下喘了几口气,楚温酒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声音在寂静的荒山野岭中,显得格外突兀,令人毛骨悚然。 他不禁皱起眉头,满心疑惑: 这荒僻之地,怎会有如此凄厉地呼喊? 他收敛心神,警惕地循声而去。 只见山坡下,一名身着麻布衣衫的女子,衣衫褴褛不堪,发丝凌乱如麻,正不顾一切地拼命往山坡上爬去。 她边哭嚎边奔跑,摔倒了也顾不上疼痛,迅速爬起来继续挣扎着向前。 而在她身后,两个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脸上挂着猥琐至极的笑容,嘴里叫嚷着 “娘子,跟我们回去”。 意图昭然若揭,分明是要对女子行不轨之事。 楚温酒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他一眼便认出,这两人便是大雪之日在福来客栈强行抢夺他客房的巨鲸帮子弟。 好样的。 旧恨新仇瞬间涌上心头,杀意如汹涌澎湃的潮水,在他心间疯狂翻涌。 他俯身捡起一颗石子,运起最后一丝内力,指尖轻轻一弹,石子如同一颗出膛的利刃,裹挟着凌厉的气势,不偏不倚地正中其中一人的睛明穴。 那大汉顿时痛得双眼直冒金星,捂着痛处在地上翻滚哀嚎,待看清是楚温酒,立刻抽出身上佩剑,恶狠狠地朝他冲来。 “二哥,杀了这个小白脸。” 另一个大汉察觉到变故,随手将女子一把甩开,抬脚踹到一边,也拔刀相向,气势汹汹地跟在大汉后面。 楚温酒脸色冰冷如霜,嘴角微微勾起,笑容却透着寒意。 他从袖间轻轻弹出闪着微光的冰蚕丝,动作轻柔,暗藏杀机。 冰蚕丝如灵动的游蛇,瞬间刺入其中一人的喉头。 不过眨眼间,那人便双目圆睁,喉咙处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溅了另一个大汉一脸。 那满脸是血的大汉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如血,嘶吼着 “二哥”。 转过身来,举着剑便朝着楚温酒疯狂冲去,嘴里大喊:“你干了什么?” 楚温酒眼神愈发冰冷,脸上浮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整个人仿佛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恶鬼。 只见人影一闪,他如鬼魅般欺身而上,甚至都没有碰触到大汉的脖颈,只指尖微微用力。 下一刻,大汉双目圆睁,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身体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喉头不知何时已被划开一道平滑如镜的口子。 冰蚕丝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微光,恰似冬日里纯净无瑕的新雪之色。 须臾间,竟丝毫没有染上血红,缩回到楚温酒的袖间。 第11章 那女子见两人惨死,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看了楚温酒一眼,便如同惊弓之鸟般,疯狂地踉跄着往山下逃窜。 楚温酒喘着粗气,只觉脱力,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冷地看着两具仍在汩汩流血的温热尸体。 他本伤势未愈,体力不支,尚未调息恢复。 如今又接连杀了两人,此刻更是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歇了两歇,他双腿发软,想顺势往后退两步,靠在树上缓口气。 他往后一撑,试图寻个借力之处,却因身体虚弱,距离没掌握好,没能撑住。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摔倒在地之时,突然感到背后伸来一双手,稳稳地将他接住。 他瞬时警觉,脸色一寒,全身汗毛竖起,心中大惊: 这人何时靠近的,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 袖间的冰蚕丝立刻弹出,就要取了那人的性命。 “我让你好好待着,你却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第11章 冷战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楚温酒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对上盛非尘冷凝的目光。 盛非尘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横陈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冷笑一声,松开楚温酒,开口问道: “这两人是巨鲸帮的那两个弟子?” 顿了顿,又接着说, “你是因为他们抢了你的房间,所以这次碰上,就要杀了他们?” 停顿片刻,楚温酒有些失神。 他像往常一样笑了一声。 然后道:“对,那又如何?” 楚温酒杀了人,本就心情不佳,如今听到盛非尘这般问,只觉好笑至极,便也懒得费口舌解释。 “你是不是根本分不清谁该杀?” 盛非尘的声音冷得好似寒冬腊月的坚冰,突然欺身上前,一把握住楚温酒的手腕。 你是只会捏手腕吗? 没由来的怒意,楚温酒只觉腕间剧痛传来,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但他却反而仰头轻笑一声,眼眶微微泛红,眉眼中透着危险的血色。 他那极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看起来竟有种别样的妖冶,说道: “对,就是如此,那又如何?” 盛非尘面露危险之色,质问道: “你这样杀人,不觉得太过残忍了吗?” 楚温酒毫不退缩,逼近两步,反问道:“ 我想杀便杀了,你能拿我怎样?” “盛大侠,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你简直不可理喻!” 盛非尘怒斥道。 “盛大侠要主持公道吗?” 楚温酒的指尖不自觉地摸上袖间的冰蚕丝,微微颤抖,似在积蓄着力量。 盛非尘看着楚温酒的眼眸,那目光仿若要穿透他的灵魂。 片刻后,他松开手,别过脸去,低声说: “我答应护你性命,带你解毒,是有条件的。” “你若是再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害人性命,我不会再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眼神冰冷如霜,又加了一句, “我会杀了你。” 语气正经严肃,没有丝毫说笑的意味。 铁锈味在楚温酒的唇齿间蔓延,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手心,心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下一刻,盛非尘直接从他手腕上强行取下冰蚕丝腕匣,分明是个镯子的样式。 然后他毫不留情地说道:“这东西我先收着。你若再用它杀人,便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楚温酒眼睛赤红如血,毫不示弱,下意识地近身,竟是下了杀招。 盛非尘反手一握,与他僵持不下,丝毫不肯退让。 楚温酒狠狠咬在盛非尘手上,直到鲜血涌出,才清醒了些许。 受制于人,他忽然想通一般,冷笑了一声。 然后下一刻,狠狠推开盛非尘。 “滚开!” 盛麦冬逼退那些江湖人士后,匆匆赶来,便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他神经大条,丝毫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紧张氛围,大大咧咧地说: “我打听到消息了,师兄。武林盟发了悬赏令,他们已经确定陆盟主是被血影楼杀死的,悬赏令上写着,擒获照夜者,赏黄金百两,武陵盟武功秘籍一部。” 他挑了挑眉,看向照夜,丝毫不避讳地说: “咱们虽然不缺钱,但是还是把这麻烦扔回给武林盟吧。” 可诡异的是,两人都仿若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就连每次都把他气得吐血的卑鄙刺客,都没有一点反应…… 盛麦冬磨磨蹭蹭,满心不解地看着两人奇怪的状态,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这才分开几个时辰,怎么两人之间的氛围如此诡谲? 次日黎明,清冷的曙光如轻纱般洒在大地上,三人继续踏上行程。 盛非尘取了干粮,随手扔给盛麦冬。 盛麦冬神经大条,正要张嘴啃食,却瞧见盛非尘表情有些异样,再看看自己手上干粮的分量,这才反应过来。 他有些不情不愿地扔了一半给照夜,照夜却好似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打坐调息。 盛非尘面色如冰,同样没有去拿干粮。 盛麦冬:? 到了下午,炽热的阳光仿若火焰,炙烤着大地,盛麦冬拿着块饼,不情不愿地再次递向楚温酒,说道: “刺客公子,你从早到晚,连口水都没喝,就算心里有气,也别跟自己肚子过不去呀。” 楚温酒显然心情依旧不佳,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没有任何回应。 盛麦冬碰了钉子,又转头凑到盛非尘面前,说道: “师兄,咱们马上就要进东庭城了,你多少吃点儿吧,肚子里不垫点儿东西,待会儿好酒好肉摆在面前,也吃不下呀。” 盛麦冬:我请问呢? 盛麦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只觉自己才是大冤种,两头受气包。 好在已经能看到出山进城的希望了。 到了城门口,楚温酒瞧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眼神微动,便问盛麦冬:“饼呢?” 盛麦冬赶忙从包袱里掏出块饼递过去。 楚温酒走到乞丐面前,把饼放在他身旁,又在他碗里扔了颗铜板。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喧闹的城门口格外清晰,让乞丐猛地一惊。 乞丐抬起头,瞧见眼前衣着华美的几人,眼中满是感激。 “还有银子吗?”照夜问。 盛麦冬一头雾水地望向盛非尘,盛非尘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个银元宝,转手被楚温酒扔给了乞丐。 小乞丐拱手,连声道谢:“多谢大善人!” 盛麦冬正要夸照夜,话在喉咙间咽了下去,要夸他是个善人,可他给的是自己的饼,师兄的钱…… 盛麦冬挠了挠脑袋,要说点什么还是闭了嘴,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楚温酒的房门被敲响。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起身开门,却未发现任何人影,只瞧见一封密信被压在窗底,随信的,还有白天那个他扔给乞丐的黄色铜板。 下一刻,楚温酒展开密信的手指突然收紧,密信里的内容,如同晴天霹雳,让他瞳孔急剧收缩。 就在这时,旁边 “吱呀” 一声,门突然响动。 楚温酒眼疾手快,瞬间将密信凑近烛火,眨眼间,密信便在摇曳的烛火中化为灰烬。 第12章 照夜(一) 楚温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密信虽已化为灰烬,可上面的内容却如烙印般刻在他心间,令他心潮翻涌,久久难以平静。 信是义父亲笔所写,绝对没有错,上述:“天元焚关乎血影楼存亡,务必将其带回,若遇人阻拦,必要时格杀勿论。” 他满心惊疑,自己分明已将任务失败、陆人贾被杀的消息传回楼内,可义父似乎还一无所知。 到底发生了什么? 隔壁房间住着盛非尘和盛麦冬,他不可以轻举妄动,这一点楚温酒再清楚不过。 他心里明白,若想带着天元焚回归血影楼,盛非尘势必会出手阻拦。问题是,他能把东西带回去吗? 他现在身中蛊毒,身后又有江湖人士追杀,莫说带着东西,活着回血影楼怕都不是一件易事。 楚温酒暗自思忖,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他打算先出门去寻那驻守在东庭城的影子,谁料刚坐起身,才迈出半步,体内要命的蛊毒便骤然发作。 刹那间,他只觉全身逐渐绵软无力,然后是热,烧灼到仿佛骨头都要被燃尽。 太难受了。 苍白而细长的手指紧握着桌角,因为太过用力倒显得青白,莫名其妙的热烧得他的皮肤呈现淡淡的粉白色,他难受得解开了衣衫。 “该死的苗疆蛊毒,该死的盛非尘。” 第12章 楚温酒满心愤恨怒骂不止,紧握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床边,“咚” 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咬着牙,死死地忍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浸湿了鬓角的发丝。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两粒药丸吞下,打坐调息。只觉一分一秒都如此漫长。 就这样,在无尽的痛苦中煎熬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蛊毒,才稍稍收敛了些它的凶性,症状稍有缓解。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闭目凝神,稍作调息,疲惫不堪的身体总算恢复些许元气。 待感觉能自由行动时,小二居然来敲门了,小声问:客官,用不用送热水来。 他心道正好,应了声,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准备前往城门口找昨日那影子。 踏入客栈大堂,他一眼便瞧见盛非尘和盛麦冬早已坐在那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可楚温酒却无心顾及。 盛麦冬馋得直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菜,手中的筷子举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还时不时幽怨地朝楚温酒的房门望去。 瞧见楚温酒现身,盛麦冬的眼睛陡然一亮,破天荒地换上一副好脾气,高声喊道:“照…… 楚兄,快来吃饭。” 而盛非尘则仿若一尊石像,头也没抬,金冠雍容,贵气逼人,自顾自地沉着手腕,轻抿着杯中的茶水。 茶香袅袅升腾,却丝毫掩盖不住他周身散发的迫人气息。 楚温酒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他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只觉莫名其妙。目光并未在盛麦冬身上过多停留,只是冷声说道:“你们吃吧,我出去买点东西。” 然而,他的脚还未踏出客栈大门,变故突生。 一群黑衣蒙面人如鬼魅迅猛地闯了进来。这些人行动间训练有素,破门而入的瞬间,便如潮水般迅速占领了整个客栈。 客栈本就没几个客人,又正值清晨,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心思看热闹,纷纷作鸟兽散。 可最前面的黑衣人却如恶狼般,用明晃晃的剑将众人逼了回来,粗着嗓子喊道:“各位,别着急走啊。” 一群黑衣人立刻围了上来,冰冷的剑尖抵在众人的脖子上,令人胆寒。 “血影楼的刺客在哪,不想我们血洗此地的话,快滚出来!” 盛麦冬嘴里正塞着一个花卷,听到这话,噎得他直翻白眼,右手还在慌乱地倒茶往嘴里灌。 原本还想着兴冲冲地瞧个热闹,这下也懵了,感情这群人,又是冲着我们来的? 到底有完没完? 在领头黑衣人的指挥下,其他黑衣人纷纷对着画像扫视着客栈内的每一个人,彼此间不发一言,仅用眼神交流,扫视一圈后,他们摇了摇头,迅速变换站位,关上了门,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想,关门打狗?找不出人就都拉来陪葬? 楚温酒面色一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扫向架在脖子上的剑,暗自叫苦。 一晚上的折腾,他调息都来不及,如今身体还未恢复,脸色惨白如霜,浑身绵软,毫无反抗之力。 “各位,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是入室抢劫?” 盛麦冬扯着嗓子喊道。然而,那些黑衣人连个眼神都没留给他,迅速结成阵形,转换目标,直指盛非尘和盛麦冬二人。 “师兄!”盛麦冬哀怨的喊了一声,见他依旧稳稳地坐着,神色沉稳,自顾自地吃着早饭,一时觉得有些失了体面,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也歇了火。 盛麦冬心想,师兄都如此淡定,那自己怕什么,再急也得把早饭吃完。这江湖漂泊,吃了上顿没下顿,下一顿还不知在何处呢。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蒙面人手持长剑,走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们两个,谁是照夜?” 楚温酒听罢这句,面色骤变,他瞧着这些人身上的服饰和行事小心谨慎的模样,便知来者不善,绝非江湖正派之人。 待瞥见领头蒙面人右手手背那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火焰纹刺青时,他心中暗叫不好,幽冥教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此刻的他,还没从昨晚蛊毒的折腾中缓过劲来,哪有力气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头,这儿有个漂亮的小白脸。” 控制住楚温酒的蒙面人看清他的样貌后,顿时喜出望外,眼中露出猥琐的笑意,凑近去嗅他的颈部。 这小白脸不仅是绝色,连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冷香。 楚温酒面色一寒,眼中杀意顿起,他下意识的抬起手腕,看到冰蚕丝并未射出,才立知不妙,东西还在盛非尘那里。 他眼中的暗芒未散,可转瞬之间,他迅速握住对方的剑柄,身形一转,一个下腰反踢,动作行云流水,挽出个漂亮的剑花,反手便让那人抹了脖子血溅当场。 他,千面公子照夜,怎会轻易受制于人。 领头的蒙面人见属下被杀,非但没生气,反而得意地笑了笑,抬头看向楚温酒,说道:“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左护法有请,要请千面公子到我们分坛做客。” 楚温酒看向了还在喝茶的盛非尘。 眼见蒙面人就要直接带走楚温酒,盛麦冬慌慌张张地扔掉嘴里的花卷,一把抄起身旁的玄铁重剑喊道:“师兄,他们是冲着照夜来的,再不着急,人都要被带走了。” 第13章 照夜(二) 话音还没落,只见盛非尘轻轻一拍桌子,“啪” 的一声,杯中的茶水瞬间如烟花般四散飞溅,一时间,仿佛时间都为之停滞,溅起的水花凝在半空。 “好雄厚的内力,江湖武林盛传,盛公子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果然名不虚传。” 领头的蒙面人夸赞道,然后大喊一声:“变阵。” 那些黑衣人见状,迅速变换阵型,二话不说气势汹汹地扑了上去。 盛非尘面色一寒,眼神中透着冰冷的杀意,那些冲在最前头的蒙面人还没看清他如何动作,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便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已摔倒在地,没了气息。 “师兄!”盛麦冬又是着急地喊了声。 “动手吧,麦冬,这些人……交给你了。” 盛非尘飞身站在楚温酒前面,然后对盛麦冬开口说道,声音低沉却有力。 盛麦冬听道这句大喜过望,心中一定,将手中的玄铁重剑高高抛向半空,“哗” 的一声,剑刃出鞘,寒光闪烁,瞬间将冲上来的那些蒙面人逼退三步。 电光火石间,蒙面人还没反应过来,没想到这重剑在这青衣少年手上竟如此灵巧,赶忙一起举剑抵挡,可哪里挡得住盛麦冬愈发凌厉的剑招。 他练的,可都是玄铁重剑杀人技,开鞘便要饮血的。 盛麦冬一夫当关,几百招过后,密不透风的阵型便被打得溃不成军,那些人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纷纷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痛快!” 盛麦冬大笑一声,笑声中透着少年的意气风发,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黑衣人,能稳稳当当站着的人已不足五成。 “撤。”领头的蒙面人忌惮地看向还未出招的盛非尘,给属下门使了几个眼色,那些蒙面人便纷纷往外退去。 “这些人是幽冥教的人,看来我们被魔教盯上了。” 盛非尘开口道。 盛麦冬恍然大悟,刚刚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苦着脸说:“师兄,我们回去会被师父打断腿吧,如今江湖正道和武林盟在追我们,连魔教都盯着咱们呢。” 经此一战,盛非尘深知此地不宜久留。 楚温酒还没来得及去城门口寻那影子,便被盛非尘带着匆匆离开。三人马不停蹄,一路驱驰,直到夜幕降临,繁星点点,盛非尘才说道:“我们在这儿歇歇。” 盛麦冬奋力白天一战,又不停歇的赶路,已经困到不行了,找了个空旷的地方,燃起篝火后,便和盛非尘说了声,自顾自地寻了处地方休息,不一会儿便睡熟了。 “你与七年前浏阳楚氏灭门案有什么关系?” 在隐隐跳动的篝火旁,橘黄色的火焰把楚温酒的五官照得愈发浓丽明艳。盛非尘猝不及防地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楚温酒听到这话,心潮如汹涌的波涛般翻涌,可面色却依旧平静,冷笑一声反问道:“盛大侠说的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盛非尘说,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楚温酒,仿佛要将他看穿。“你杀那蒙面人用的正是浏阳楚氏的家传武功,挽碧华第三式。” “盛大侠竟然还知浏阳楚氏的家传武学?莫不是看错了?” 盛非尘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道:“我不会看错,昆仑山书库汇集天下武学,我十八岁便已揽尽名门正派入山武学,学尽百家招式。得窥真正武学门径。” “书上看的?”楚温酒低低嗤笑一声。 盛非尘并不在意:“除了昆仑派武功是掌门亲授,其他门派所有武功招式,皆是我从书间学来。但是……” 第13章 他顿了顿,道:“这套挽碧华,我曾在雪夜见人练过……”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徐徐问道:“照夜,你到底……是谁?” 楚温酒顿时明白过来,瞬间警惕起来,他色厉内荏地对盛非尘说:“你拿走我的冰蚕丝,名义上是怕我留下线索,实则是想打探我的身份,窥探我的保命武功?” “光风霁月的楚大侠,没想到也如此工于心计。” “你这样做,不怕有辱师门吗?” 楚温酒眸间杀人的寒光一闪而过,语气却带笑地说:“可惜,我偏偏不如你所愿,你……是不是很失望?” “浏阳楚氏家学从不外传,你和浏阳楚氏是什么关系?” 盛非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静静看着他口不择言的样子,瞳孔里闪烁着橙色的火光,犹如雪地盛开的红花。 楚温酒眼神一冷,别过脸去说道:“浏阳楚氏早就被灭门了,你想让我说什么?” 盛非尘语调恬淡,目光深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娓娓道来:“浏阳楚氏的楚荣元,有个幼子名叫楚温酒。楚氏遭遇灭门之祸时,那幼子才 14 岁。若他没死,现在应该和你一般大。” “我猜想,那幼子在那次灭门之祸中侥幸活了下来,被人所救,误入血影楼,练就了用冰蚕丝杀人的刺客技巧,以千面公子的名号闯荡江湖,成了血影楼排行榜上有名的杀手……” 盛非尘紧紧盯着楚温酒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眸里好似布满璀璨星辰,温柔似水,他接着说,“或者说,楚温酒,即是千面公子照夜。千面公子照夜,即是楚温酒。”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想告诉你,如果你是楚温酒,你可以信我。” “哈哈,哈哈哈哈……” 楚温酒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格外畅快。 “盛大侠莫不是忘了,楚家是江湖赫赫有名的正道世家,家风严谨,崇尚侠义。楚公子习武读书,性格温和,深受家族长辈和江湖同道喜爱。那个在温室里长大、天真纯粹、不堪一击的小公子,怎么可能是我?” 大笑过后,他眼神冰冷如霜,抬起自己那双美丽纤细的手,若是看得仔细,还能看到这双手上无数细线一般地白,大大小小,长长短短,都已愈合,至于那淡淡轻柔的细细白线,像是花朵的丝线根脉,美丽而坚韧。 绝美妖异的脸庞上,说出无比残忍的话:“你可知死在这双手上的人命有多少?盛大侠不会忘了,浏阳楚氏灭门之祸,七十三口无一生还,楚家人都死绝了,这可是江湖正道武林人人皆知的事。” “那个纯真脆弱的小公子楚温酒,早就葬身火海了。而我,我是照夜。你要帮我什么?又让我信你什么?”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盛非尘问道,他转而笑了一声,然后冷静地看着他,说:“你确实不是他。” 听到这话,楚温酒先前的凌厉忽而变得柔和起来,他露出柔媚入骨的神情,凑到盛非尘眼前,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眉眼中流露出热烈却危险的光芒,说道:“盛公子对我的过去这么感兴趣,莫不是真的对我动了心?” 盛非尘听到这话,瞬间冷静下来,眼神由之前的璀璨慢慢变得冰冷,在那如星的目光中,好似又多了些什么,静静地、轻轻地沉了下去。 “你确实不是楚温酒。”他冷声道。 盛非尘从怀里掏出冰蚕丝,扔给楚温酒。 楚温酒迅速伸手抓住,将冰蚕丝缠在手腕上,动作娴熟而优雅。他轻抚着手腕上的冰蚕丝,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果然,性命,得握在自己的手上才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道:“盛大侠,完成答应我的事,不要忘了。等我解了毒,咱们两不相欠。” 他悠悠的加了一句:“至于天元焚,此物,能者得之。” 说罢,起身一脚踢翻眼前燃着的篝火,火星四溅,转身离去。 楚温酒自顾自地在心中告诫自己,我不需要人拯救。 远处,几颗冰蓝色的萤火星星点点,忽明忽暗,渐渐汇聚起光亮,然后再越来越浓郁的夜中渐渐熄灭。 第14章 解蛊(一) 半月转瞬即逝,盛非尘与楚温酒之间的相处依旧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就连向来神经大条的盛麦冬都发现了。 师兄不苟言笑是常事,倒是连那个经常逗弄他的恶劣刺客,都好像歇了玩笑的心意,两人的脸,一个比一个黑。 甩又甩不掉,和又和不好。一路上倒是苦了盛麦冬,一个人忙前忙后,像个不知疲倦的和事佬,在两人间周旋调和,试图驱散那层无形的隔阂,才让这关系不至于太过紧绷。 这半月里,三人日夜兼程,一路急行。各方武林人士和武林盟的追兵却如附骨之疽,数次追至。 盛非尘着急赶路,不欲交手,只低调避战,楚温酒也是兴致缺缺,只想早日解蛊,脱离大麻烦才是。 日色渐暖,早春悄然降临。 越往南行,便越靠近药王谷,沿途景色也从冬日的萧瑟慢慢化作一片勃勃生机。 楚温酒本以为半月来蛊毒未发,是逃过一劫,谁知临近药王谷时,蛊毒突然发作。 这次不是热,是冷,那股噬骨的寒意突然翻涌,来势汹汹。 马车厢内,楚温酒仿若一片在冬风中凋零的枯叶,毫无生气,脸色更是纸一般的白。 明明天气已经转暖,春日的阳光晒得车壁发烫,骨髓里却漫出冰渣子,冻得牙关打颤,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汹涌如潮,一阵阵袭来,令他不寒而栗。 他不自觉咬破了舌尖,让自己清醒些,腥甜的气息弥漫在唇齿之间。 “冷……好冷啊……”破碎的呻吟自喉间溢出,他神色痛苦,只觉自己置身冰天雪地,刺骨的寒风如利刃般割破皮肤,带来钻心的疼痛。 下意识地,他朝着热源靠近。 盛非尘不知何时解了狐裘裹住他,楚温酒下意识往那热源里缩,楚温酒像是寻到救命稻草般,滚入那滚烫的、唯一的热源,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盛非尘刚要推开那人,却发现他被楚温酒紧紧抱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由着楚温酒抱着,滚烫的掌心抵住楚温酒的脉门,内力如温泉般涌进楚温酒的经脉。 这突如其来的温热,让楚温酒好受了些,他蹭了蹭盛非尘的颈窝,无意识地低声喃喃:“别走!” 盛非尘的身体骤然绷紧,垂眸时眼底翻涌的暗潮。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在月光下,这张无比昳丽的脸上仿佛凝着一层薄霜。 这人睡着的时候收起了尖锐的刺,此时竟像是一朵易碎的花,没有锋芒毕露,没有刀光剑影,只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便能让他如此的宁静。 好像,时间停滞也可以。 他扯过狐裘,动作却很轻,将楚温酒微微颤抖的身躯裹得更紧。 待楚温酒再醒来,彻骨的寒凉消散些许,炭盆的暖意裹着药香漫进鼻腔,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躺在一间古朴的屋子里。 屋内燃着好几个碳盆,药香阵阵,暖意融融。 他起身望向窗外,窗外已是另一番天地:细草微树抽出鹅黄新芽,一片葱郁。石径旁的红梅开得璀璨,星星点点的花瓣,在阳光下璀璨夺目,恰似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连不知名的小黄花都在风里轻轻摇晃着软乎乎的脑袋。 ——这里是药王谷。 药王谷的春,到底是比别处早了几分。 他打量着四周,可屋内空无一人,盛非尘与盛麦冬的踪迹全无,唯有门环轻响。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楚温酒警惕地坐起身,摸索着手腕上的冰蚕丝镯。 望向来人。只见是一个面容秀美的女子,身着月白色长袍,袖口绣着银丝药草纹,发髻斜插一支白玉钗,耳坠是玲珑药杵的模样。 女子扫了楚温酒一眼,神色古怪地说:“我治过的病人,没有成百也有上千,可像你这般作死的,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她敏锐地看着楚温酒摸上了手腕的冰蚕丝镯,眉眼中带着嘲弄:“别在我面前耍花样,你中的可不是普通的毒,我虽是答应了盛非尘救你小命,但你让我不顺心了,我让你吃点小亏也不是不可以。” 楚温酒谨慎地看着她,眉眼暗了暗,然后松开了手腕,问道:“这里是药王谷,你是苏怀夕苏谷主?” 顿了顿,他又人畜无害地接着问,“苏谷主,送我来的那两个人呢?” 苏怀夕将一盆翠绿的兰草放在他的床头边,拉过一个竹凳坐下,勾着唇说道:“盛非尘去给我采药了,盛麦冬去抓鱼了,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回来了。怎么,看不到他们,你很急吗?” “哈哈,苏谷主说笑了。”楚温酒面色平静,从她直呼 “盛非尘” 的名讳里,窥得几分旧识的熟稔。能直呼大名,便知她与盛非尘必然是交情匪浅。 第14章 他不动声色地又道了句:“多谢苏神医。” 苏怀夕抬了抬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们血影楼以毒著称,我药王谷以医传家,不知若比用毒,我们两家哪家更胜一筹?” 话还没落音,楚温酒便觉自己的手腕被骤然扣住,指尖传来的力道让他绷紧神经,片刻后,却见对方盯着自己的脸,忽而叹息:“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楚温酒并不挣扎,反而卸了力气,笑了一声,“药王谷医毒卓绝天下,血影楼自然无法匹敌。” “说得好!”苏怀夕抬眼盯着楚温酒,“看来你是真不着急啊。” 楚温酒面色脆弱地眨巴着眼睛,看起来实在是人畜无害,听到苏怀夕这话,还有些懵懂的无辜。 苏怀夕冷笑了一声,手指骤然收紧,眼中寒芒一闪,“照夜,你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不懂啊。”楚温酒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苏怀夕气笑了,然后道:“你能撑到现在,当真是个奇迹。”说罢,又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句:“可惜啊……” 楚温酒抽回手腕,装作懵然未知的样子低下了头,低头的瞬间眸色闪烁不定。 盛非尘推门而入,目光在楚温酒苍白的脸上顿了顿,然后问苏怀夕:“可惜什么?” 苏怀夕看着楚温酒的表情,毫不在意地回道:“我说可惜,可惜他的经脉……”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温酒可怜巴巴地打断:“苏神医若只会说废话,连小小的蛊毒都治不好,岂不是砸了药王谷的招牌?” 他的眼神中很无辜,但是透着危险的寒芒。 苏怀夕何等聪慧,只这一句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神色古怪,兴味地笑了笑,说了句有意思,便不再言语。 果然,装作是小白兔,原来是只大灰狼,这个发现让她心情止不住的好。 “没什么。”苏怀夕说。 盛非尘看向苏怀夕,问道:“他的蛊毒如何?” 第15章 解蛊(二) 苏怀夕将人支开,说道: “我是医者又不是神仙,哪能喝喝露水就把他治好。苗疆蛊毒种类繁多,有上百种呢,你得让我找找他中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指着盛非尘拿来的那一筐药草道, “这个红色的、那个绿色的,洗净熬煮三个时辰,再加上紫色的、黄色的,熬煮两个时辰,记住,一定要用屋后的雪山泉,火候控制在七分热,你煮不好药他好不了,你可别怪我!” 盛非尘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虚弱不已,脸色苍白如纸的楚温酒,说了句“不会”,然后推门而出。 “他不在这里,你不必和我装傻。” 苏怀夕坐在凳子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看着楚温酒道:“你不止中了蛊毒,你的经脉堵塞如蛛网,脏腑浸毒多年,你自己的身子,你不知道吗?” 楚温酒眼中闪烁着暗芒,并不作答。 “蛊毒只会让你发热,你如此惧寒,是因为经脉堵塞,蛊毒勾结了你此前的体内旧毒,强行压制了,自然变成了痛。” 楚温酒无辜的表情突然冷肃了起来:“能治吗?” 苏怀夕挑眉问道,“你能忍住痛吗?若是可以,我倒是没有这么好的操练对象。” 还没等楚温酒回答,苏怀夕便笑道:“你确实能忍,中了蛊毒还能扛这么久,还能保持神志清醒,你比我遇到的所有人都坚韧。” “也罢,今天就强行一试,试着为你疏通经脉。” 下一刻,苏怀夕突然俯身,扣住楚温酒的肩膀,三枚银针瞬间没入楚温酒的玉堂、膻中、中庭三穴。 楚温酒闷哼一声:“苏谷主,我还不能死,我还有事没完成……” 苏怀夕笑了声,掀开楚温酒的袖口,说道: “放心吧,死不了,顶多让你痛不欲生。”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楚温酒被折腾得大汗淋漓,浑身的温度从冰冷转为滚烫再转为冰冷,蛊毒好像越发活跃。 该死的,他脑子里全是盛非尘的脸。 生气的,微笑的,满不在乎的…… 楚温酒心绪如潮,但是咬碎舌尖也没再哼一声。 苏怀夕的银针快得飞成残影,直到夜幕降临才停了手: “你体内的蛊毒我暂时压制住了,今晚不会再痛。但是你经脉的旧伤,和陈年旧毒,就算是我师父在世,怕是也没办法了。” 她擦拭额角细汗,语气难得带了丝怅惘。 她尝试了数次却依旧徒劳无功。 这人外表明艳如春花,内里却老如枯藤,了无生机。 他内伤深重,经脉堵塞,残毒未除,当初怕就是九死一生侥幸活下来的。 而今因为蛊毒入体,混和残毒堵塞经脉,要是那些残毒一旦堵住心脉,怕是神仙也救不了。 楚温酒面色苍白如雪,全身上下水洗一般,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低低的说了句“谢谢”。 “好好睡一觉吧,明天我再来解你的蛊。” 苏怀夕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却突然驻足问道: “你为什么不想告诉他,你的脏腑和残毒……?” 楚温酒知道她指的是谁,喉间滚出低哑的笑: “他替我解蛊,我替他解三旬秋之毒,不过是公平交易。” 苏怀夕淡淡一笑,饶有兴趣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中的这个蛊从何而来的?” “是送给我义父的生辰礼……”楚温酒欲言又止。 苏怀夕冷笑一声,“苗疆蛊毒数百种,不说清楚来源若是奇蛊,我查遍典籍怕是也得两三天。反正是你的命,你自己不爱惜,我也没办法。” 楚温酒无意隐瞒,道: “我掀了一座魔教分坛,在陇西,那分坛说是要献给魔教左使的药,分坛坛主亲自护送,说是苗疆失传已久的蛊毒。” 苏怀夕身形一滞。 木门合上的刹那,檐角铜铃轻响,混着远处溪水声,在春夜里叮咚作响。 守在药炉旁的盛非尘听见脚步声,抬眼便撞上苏怀夕似笑非笑的目光。 她指尖搭上他脉搏,语气带着些嗤笑调侃:“三旬秋的毒,拖不得啊~~” “你若是告诉我来龙去脉,我便可为你配置三旬秋的解药。” 男人却望着跳动的炉火,无所谓地收回手,声音沉得像浸了霜的烈酒: “不用了,这毒短时间内对我造不成什么伤害,他自己既然已经答应帮我解毒,那我便与他达成这次交易,无需多此一举。” 苏怀夕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一脸正经的正道大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时兴致盎然: “看来这个刺客,在盛大侠眼中不一般呀。” 他们少年时便熟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盛非尘。 属实有趣。 盛非尘盯着炉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怀夕嘴角的弧度稍纵即逝,一脸兴味地轻轻摩挲着药杵耳坠,轻笑道: “你原则这么强,是因为他在你心中不一般,所以我说让你欠我一条命,你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盛非尘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转移话题问道: “他怎么样了?” “蛊毒已被我暂时压制住了,明日取血验蛊。” 次日清晨,苏怀夕给楚温酒喂了一颗药,让他昏了过去。 盛非尘眉眼微蹙,目光紧紧盯着苏怀夕。 苏怀夕面色镇定:“你愣着干什么,过来啊,帮我端好这个碗。” 说着,用小刀割开楚温酒的手腕,鲜红血液连续不断滴落下来。 盛非尘皱眉道:“非要这么狠?” 苏怀夕轻笑,一脸莫名的看着他: “不取血怎么验蛊,你当我是神仙?” 她顿了顿,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可怜的照夜公子,中的可是谁下的蛊。” 盛非尘:…… 苏怀夕将收集的血液分别泡在十多种药酒中,用银针反复试探,银针在血酒中骤然发黑。 她的神情变了又变,随后十分确认地抬头看向盛非尘道: “没错了,魔教陇西分坛,他中的是苗疆情蛊。” 几个字砸在屋中,惊得盛非尘手中瓷碗险些落地。 时冷时热、钻心剧痛, 竟然……是情蛊? 盛非尘攥紧白瓷碗的手微微颤抖。 “蚀心蚀骨,冷热交替,欲/火/焚身。” “不会错的。” 苏怀夕将银针扔进火盆里,看盛非尘骤然凝重的脸色,难得耐着性子解释: “此蛊名为相思烬,本已失传,原是苗谷苗族女子为心上人种下的,为的是求而不得之人。这样她的心上人便能时时刻刻想着她、念着她,爱欲越浓,痛苦越烈。爱欲越深,蚀骨越重。” “怎么解?” “中蛊之人唯有与种蛊之人交\媾方可缓解。” “………” 第15章 盛非尘脸色如冰看着苏怀夕。 苏怀夕再次补充:“中蛊后唯有两途——要么他爱上种蛊之人,要么……” 话音戛然而止。盛非尘望着床上昏迷的人,忽然想起楚温酒蜷缩在他怀中的温度,想起对方无意识蹭他颈窝时的轻颤。 情蛊? 种蛊之人? 原来如此。 “继续。”盛非尘冷冰冰地说道。 “中了蛊之人,只有两种结果,要么真正爱上下蛊之人,要么宁死不爱,宁愿痛死也不爱,最后发疯自尽。” 盛非尘怒目欲裂,世间竟有如此恶毒的蛊毒。 盛非尘只觉自己的声音仿若从遥远之处传来,他把苏怀夕拉了出去,哑着嗓子问道: “有没有其他办法?” 苏怀夕为难地说道:“没有。” 她看着脸色大变的盛非尘,竟有些同情起来。 老树开花,好不容易动心,心上人还被自己下了蛊…… “竟是无解?” 盛非尘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像被人攥住了咽喉。 苏怀夕收拾药瓶的手顿了顿,终究没点破: 你倒是想想自己啊,若种蛊之人先动了心了,又当如何? “其实唯一的解法,” 苏怀夕顿了顿,心有不忍,又道, “在他真正爱上你的时候,与其交\合,情蛊……便解。” 这样,对你来说,不是两全齐美吗。 盛非尘看着楚温酒,表情沉肃,没有说话。 春阳漫过窗棂,照在楚温酒苍白的脸上。 盛非尘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他的指尖触到对方腕骨上淤青。 他看着他细长如玉雕一般的手上布满的长长短短微不可察的白色丝痕,一时间竟然有些迟疑,只觉得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第16章 守夜 早春,药王谷竟无端飘起细雪。 楚温酒倚在一棵枯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朵红梅。艳丽梅花与浓郁花枝,衬着他指尖玉雕般的精致。 他凝望着远方那片模糊的青绿色远山,眼神幽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谷主,奴婢对天发誓,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今天一早正要出去采枝,就瞧见这人倒在药王谷谷口,我还以为是周边过来求药的乡民,要让他走开,谁知走过去一看,这人已经没气了。” 入谷迷阵的黑土之上,平躺着一个粗布衣衫的汉子,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跪在一旁,害怕得眼泪汪汪,可那视线,却忍不住往楚温酒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偷瞄。 苏怀夕面色冷峻,一袭素白裙裾,玲珑玉杵叮咚作响。她俯身,指尖精准地掐住地上尸体僵直的手腕。 旋即,轻轻一捻,两根长约一指的雪白色银针,“嗖”地没入尸体两胸中心之处。 半晌,苏怀夕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抬眸直直看向楚温酒。 楚温酒兴致缺缺地扔掉手中半枝红梅,心中了然。似笑非笑地瞧着地上发抖的小丫鬟,有些柔弱,而后开口问苏怀夕:“苏大谷主,特意叫我这个病人来这,看什么?” 五日前他苏醒时,苏怀夕的话仍在耳边。 “所以这蛊毒当真无解了?” 他问苏怀夕。 苏怀夕面色阴沉,神情肃穆,似有难言之隐,犹豫片刻后才艰涩开口,称此蛊便只能压制,无法彻底根除。他必须在谷中安心待够十日,每日按时泡药浴,才可勉强压制蛊毒发作。 这几日,盛麦冬如石沉大海,没了半点音信;盛非尘却好似刻意在躲着他,两人五天只见了两面,每次目光交汇,盛非尘的神色里都藏着难以言说的古怪。 楚温酒心底清楚,这其中定有隐情。 可蛊毒在身,进入药王谷之后,他的传信皆是石沉大海,与影子也失去了联系,他实在分身乏术,无暇深究,满脑子都是如何脱身,毕竟,他本就没打算在这药王谷耗满十日。 谁能料到,才过了短短几天,这莫名其妙的尸体,就这般突兀地倒在了药王谷外的迷魂阵上。 还死得这么惨。 苏怀夕收起手中银针,身姿轻盈地起身,素白色裙裾如同一朵飘动的白云轻轻掠过,她不急不缓地说道:“我请照夜公子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东西。” 说着,她伸出细长柔白的手,掌心之中,除了那两根治病救人的白色银针外,一枚黑色短小的毒针在黯淡光线中闪烁着幽冷光泽。 苏怀夕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开口:“这枚针,首尾细如昆虫触角。照夜公子,依你看,这像不像贵楼的虫尾针?” 楚温酒听闻此言,无辜的脸色有些微微一僵,神色瞬间一凛,心底猛地一沉……他身上此刻,便有两根同样的黑针。 多年的江湖历练,让他迅速稳住心神,脸上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扫了一眼跪倒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鬟,轻笑着反问道:“苏谷主,您这是怀疑我在入谷口杀了这个人?” “不是他。”盛非尘声音冷硬,仿若寒冬里的冰块。 他一脸严肃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地上的尸体,瞧了瞧手臂、四肢,而后起身道: “这人是武林盟精心培养的探子,不仅擅长寻迹,也善于隐藏行踪。” “人不是他杀的。” 苏怀夕微笑着道:“怎么说。” 盛非尘指了指那尸体,道:“看他的鞋,是南都绸布羊皮靴,这种鞋在雪地不会留下踪迹。” “他死时经历过打斗,身上和后腰都有伤口,想必是苦战一番,但他并非死于第一拨人的攻击,而是第二个人,一针毙命,这样狠辣沉稳,当机立断,当是成熟的刺客。” “你这是证实我的观点咯?”苏怀夕笑着看戏。 盛非尘没管她,继续说:“这人死亡时间应是昨晚丑时。他遭遇了两拨人,与第一拨人打斗后,被人偷袭中了毒针身亡。他寻迹到药王谷,应是跟着我们的踪迹来的。” “刺客?偷袭?”苏怀夕微笑着看向了楚温酒,“和我想一块去了。” 盛非尘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停顿了下,道:“这几日,他的蛊毒发作频繁……” 盛非尘面色不改,都没有看楚温酒一眼,便道:“昨晚,他在睡觉,没出药庐。” “这么清楚,那么昨晚上你是守着照夜公子一夜未眠了?” 苏怀夕笑着挑眉问道。 盛非尘没有回应,而楚温酒听到这话,无辜的脸色瞬间一僵,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果然,这人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苏怀夕仿若未察,听着盛非尘的分析,脸上露出些许兴味,“如此一来,便能确定照夜公子昨晚确实在安睡,是我唐突了。” 楚温酒森冷的目光在注视着盛非尘,眼神里闪过一丝暗芒。 苏怀夕不置可否,意味深长地扫了楚温酒一眼,而后转头吩咐跪在地上的小丫鬟:“你去传令,有人擅闯药王谷。谷内有贵客在,所有弟子即刻将戒备等级提至最高。药王谷虽不滥杀无辜,可若遇陌生之人强行闯谷,无需禀报,就地格杀。” 小丫鬟忙不迭收起眼泪,匆匆跑出去传达命令。 暖阁之中,金丝炭火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内弥漫着浓郁暖香。 楚温酒泡在药桶里,蒸腾的热气如轻纱般缭绕,弥漫了整个屋子。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盛非尘端着一碗药稳步走进来。灯光昏黄,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宛如藏在鞘中的利刃,寒光内敛。 “盛大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楚温酒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未曾摘下的冰蚕丝镯。 那些长长短短细白如蚕丝的白痕伤口像是隐形的脉络,淡青色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白皙皮肤上若隐若现,恰似精美的白玉中包裹着的青色火焰,美得妖异又夺目。 一道碧青色的画屏静静地立在两人中间,隔开了些许视线。 盛非尘听着他的话,只是径直将药碗放在桌上。透过轻轻飘动的帷幔,他只能隐约瞧见楚温酒那瘦弱的身影。 盛非尘别过脸,暗亮的眸子移开,低声说道:“苏怀夕说你泡得够久了,把药喝了,我来给你输送内力。” 听到这话,楚温酒脸上嘲讽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 他缓缓起身,拉过雪白的帘子,披上中衣。水汽氤氲中,他赤着脚走出,纤细的身形在朦胧雾气里若隐若现,圆润且透着粉色的指甲,还有那美得近乎梦幻的双脚,踩在地面上,水汽蒸腾间,仿佛是浇在火上的烈酒,灼人眼目。 泡澡、喝药,再加上盛非尘输送的内力,楚温酒只觉身体状况好了许多。 盛非尘那精纯的内力,如潺潺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这日时日,蛊毒未曾发作,就连身上的残毒和堵塞的经脉似乎都没了影响。经脉之中,暖流涌动,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若自己从未中过毒,受过伤。 第16章 “来吧!” 楚温酒微微朝盛非尘笑了笑,可眼中却无丝毫笑意,“那就麻烦盛大侠了。” 说罢,他未披外套,盘腿坐在床上。 盛非尘望着只穿了一件薄薄中衣的楚温酒,眸光微黯。他拿起架子上的外衣,扔给楚温酒,面无表情地说:“穿上。” 楚温酒抬眸,眼神柔媚中带着一丝挑衅,扫了盛非尘一眼。 他的皮肤近乎透明,因刚泡完澡,泛着淡淡的红晕,嘴唇更是红似要滴血。他慵懒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绵软:“不,我不要,我很热。” 盛非尘微微皱眉,上前一步,开始运功。 绵延纯粹的内力,隔着薄薄的中衣,从楚温酒的尾椎悄然蔓延至脊椎、肋骨、丹田,直至全身。 盛非尘的视线在触及楚温酒雪白的脖颈时,微微一滞,呼吸也变得发烫了起来。楚温酒脖颈处有道极浅的红色指印,如同一把锐利的刀,让他的血液都沸腾了。 那是三日前,得知蛊毒无解,楚温酒又迟迟未醒,他心急如焚,运功时一时失控捏出的。 他不过轻轻一用力,楚温酒那雪白的肌肤便留下了这抹红印,此刻,在这暖阁昏黄的灯光下,那柔粉色的指印,愈发衬得楚温酒肌肤胜雪,惹人心躁。 身后的盛非尘气息微乱,楚温酒却仿若感知到了什么,他眸中闪过冰冷的暗色,嗤笑了一声,全身却放松下来。他往后轻轻靠去,身子柔若无骨。 盛非尘的掌心在触碰到楚温酒后背的瞬间,猛地一僵,他退后了一寸,“别动!”盛非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盛大侠的手……”楚温酒像是发现了天大的趣事,突然笑出声来,声音混着暖阁里的药香,透着丝丝凉意,“好像比我的冰蚕丝还要冷上几分。” 楚温酒恍若未闻猛地转身,近距离看向盛非尘。在这咫尺之间,盛非尘俊美无俦的面容,眼神中隐忍清晰可见,眸中闪动着黝黑的暗光。 楚温酒笑了一声,冷色与防备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脆弱与无助。那鸦羽般浓密的睫毛,轻轻扫过盛非尘的脖颈,带起一阵微微的痒意。楚温酒轻轻一叹,声音低柔,仿若喃喃自语:“盛大侠,你在怕我?” 盛非尘身体瞬间僵硬如石,右手依旧保持着输送内力的姿势,可喉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 眼前的楚温酒,裹着月白中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发丝微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样的诱惑。 第17章 寒蜩 盛非尘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怒火,他停止输送内力,面无表情地推开柔软的楚温酒,声音冷得能冻死人,他看着他说:“我怕什么?怕你毒发?” “照夜公子,管好自己。” 药碗在矮桌上静静散发着氤氲热气,蒸腾的水雾弥漫开来,模糊了两人此刻复杂无比的纠缠视线。 “多谢盛大侠。”楚温酒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重归冰冷,不自觉地伸手按住自己左胸。 不知为何,他只觉心里一阵饱胀,那种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隔着单薄的中衣,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似在敲打着他的理智。 “若是没事,我便走了。药,记得喝。”盛非尘面无表情,身形挺拔,转身离去。 恰在此时,敲门声突兀响起,一个柔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我来为您添碳。” 盛非尘仿若未闻,径直走了出去。 那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瞧着盛非尘离去的背影,看着好像也未多在意。 盛非尘只觉自己心跳如雷,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生疼。此刻,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楚温酒带给他的那种莫名的慌乱与不知所措。 面对楚温酒,他第一次产生了无法掌控之感,他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动摇,可前路茫茫,他却不知该如何去做。十日,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手持铁钳,将金丝炭块熟练地倒进出炭箱内,又往烧着碳的暖炉里添了一块,屋内温度逐渐升高。 楚温酒缓缓穿上衣裳,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双环发髻小丫鬟的一举一动。待小丫鬟添完碳,楚温酒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又透着一股笃定:“师姐。” 双环髻小丫鬟动作一顿,原本柔顺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 房门和窗子早已紧闭,小丫鬟抬手卸去人皮面具,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她那冷艳的面容。刹那间,袖中的银簪化作一根寒光闪闪的尖利刺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了楚温酒的咽喉上。 “怎么发现的?”寒蜩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楚温酒神色淡然,看向师姐,声音平静:“看到武林盟探子那具尸体时,我便隐隐猜到师姐来了。” “再者,我刚入谷时见过这个小丫鬟。义父教我们易容时说过,装扮成一个人,就得从头到脚,所有细节都得一模一样。全身上下所有东西都得是这个人的,师姐忘了。” 他瞥向了寒蜩的手腕,那里戴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素银镯,若是不仔细看,一定看不出来。 寒蜩闻言,轻笑一声,收起手上的刺针,抬眼看向气定神闲的楚温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论易容,我终究还是不如你。” 楚温酒微微皱眉,问道:“那小丫鬟呢?”寒蜩神色一凛,冷冷道:“锁在谷仓里。等我带你离开这儿,自然会放她自由。” 楚温酒点了点头。 寒蜩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楚温酒,冷不丁说道:“师弟,你的心乱了。” “是因为,谁?”她似是在试探,“是刚刚出去的那个,武林天才,盛非尘吗?” 楚温酒心头一震,面上却强装镇定,呼吸微微一沉:“心乱?师姐何出此言?” 话虽如此,可他心底清楚,寒蜩眼光毒辣,若是真瞧出了些端倪,必是不会问,会直接动手的。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委屈的神情,看向寒蜩,低声说道:“师姐,我中毒了,中了蛊毒。” 寒蜩一听,面色瞬间一寒,“怎么回事?” 楚温酒把自己如何中蛊毒,又如何来药王谷治病的经过省去了重要信息,和寒蜩说了一遍,只说蛊是魔教下的,用三旬秋和盛非尘做了交易。 “魔教。”寒蜩略一思索,眸色一暗,银色的匕首簪子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她没再追问,反而说:“义父急召,你和我走,带天元焚速归血影楼。” 楚温酒忽而一滞,指尖扣入掌心:“不对,任务失败了,师姐,你拿到的消息是假的……” 寒蜩神色一寒:“影子传来的消息分明是任务成功,天元焚到手,你不日将回归血影楼。你久不回来,我这才发觉不对,出来寻你。” 楚温酒急切地说:“这不是我传来的消息,陆人贾不是我杀的,天元焚也没到手。我赶到时,陆人贾早已被杀,是另一帮刺客带走了天元焚,我中计了。” 他笃定地说:“师姐,血影楼恐有奸细。” 寒蜩看了看楚温酒,然后皱眉:“我会尽快赶回血影楼。” 楚温酒迟疑片刻,道:“师姐带了三旬秋的解药吗?”他状似无意地说,“我用三旬秋和盛非尘做交易,只给他吃了第一颗药……” 寒蜩不疑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扔给了楚温酒,道:“我也只带了一粒。” 楚温酒道谢,捏紧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说,“师姐,我和你一起出谷。” 寒蜩眉头紧皱,一脸担忧:“你在这儿不是解蛊吗?还没过十日,你的蛊毒怎么办?” 楚温酒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没事,我的毒,苏怀夕能解,无需十日。” 第二日,楚温酒便向苏怀夕辞行,言辞恳切,称时日已久,必须立刻赶回。苏怀夕却面色一沉,坚决不允,神色冷漠且不容置疑:“想解蛊,就乖乖待着。你的蛊,期限不到,不能压制。” 楚温酒面色有些难看,心底虽焦急万分,可面上却强装镇定。“我知道我中的是什么蛊,苏谷主不必费心了。” 他表情严肃,心底清楚这话一旦出口,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可此刻为了脱身,也顾不了许多。 “我知道中的是情蛊,也清楚解法。只要能解蛊,对我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相思烬,本已失传,原是苗谷苗族女子为心上人种下的,为的是求而不得之人。这样她的心上人便能时时刻刻想着她、念着她,爱欲越浓,痛苦越烈。爱欲越深,蚀骨越重。中蛊之人唯有与种蛊之人□□方可缓解。” 楚温酒神情冷然,眼里的戏谑与笑意全无,继续冰冷地说,“睡一觉就能解蛊,这对我来说,是最轻松简单的交易。” 苏怀夕闻言,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啊,这样危险的刺客,怎么会把自己的生死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果然偷听了,可惜,没偷听全。苏怀夕站在原地,兴味地看向他身后。 第17章 楚温酒心底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缓缓转过头,只见盛非尘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眼神危险至极,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天空。 盛非尘心底一阵刺痛,原来依赖是假,柔弱是假,脆弱是假,在这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个能解蛊的工具,所以这人只要能达到目的,和谁都可以。 一股暴戾和愤怒轰然炸裂,猛火一般熊熊蹿起,这般想着,他眸色暗沉,面上却愈发冷漠,锋利如刀的视线看着眼前这人,嘲讽一笑,继续说道,“确实,不就是睡一觉就能解蛊。可惜了,照夜公子,我不愿你又能如何?” 他冷冰冰吐出几个字:“我对你,不感兴趣。” 第18章 取药 苏怀夕手中的银针闪烁着幽蓝寒光。 她瞧着盛非尘那苍白的唇色,指尖银针如电般扎进盛非尘的中府穴,意有所指道:“你倒是真的大方,自己中了三旬秋,却用半成内力替他压制蛊毒,就不怕毒气攻心,即刻毙命?” 盛非尘眸色暗沉,面上却波澜不惊,并未言语。 半柱香后,运功完毕,他已恢复正常,语气平淡得仿若在说旁人之事:“这毒,要不了我的命。” 苏怀夕收起银针,给盛非尘倒了杯茶,嗤笑道:“你倒是心大。做了这么多,也不知人家领不领情。小照夜为了解蛊,可是什么都能做的。他做刺客确实合格,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盛非尘脑海中闪过楚温酒的模样,竟无端有片刻失神,心里没由来的烦躁。 “他替我解毒,我护他周全。我答应过的,不过交易而已。” 盛非尘嘴角抿成一条线,冷冷吐出话语,试图用这冷漠的语气掩盖内心那一丝异样。 苏怀夕笑得意味深长,挑眉道:“我今日好不容易留住他,他明天真要走我可留不住。” “你为了压制他的毒,让麦冬回京都取药,最迟也得两天后了,来不及。他偷听没听全,只以为要与你睡一觉就能解毒。你说狠话扎他干嘛?怎么不告诉他,这情蛊根本无解?” “除非……” 苏怀夕打量着盛非尘越发冷厉的样子,笑了笑,拉长了语调,继续道:“除非……告诉他实话,告诉他想解蛊就得付出真心,好好爱你。这样,别说一拍两散了,他怕是知晓后,为了解蛊,他不会再离开你一步。” 盛非尘阴沉着脸,五官极为冷峻,显得危险内敛,苏怀夕从未见过盛非尘这番的样子,只觉好笑,又添了一把火。 “要不,你干脆从了他得了。那般美人,你也不吃亏。他中了情蛊,对你情根深种是迟早的事,你何不顺水推舟,来个一夜春/宵,没准儿歪打正着,他就此对你死心塌地,情蛊也就解了呢。” 盛非尘听到这话,斜飞入鬓的浓眉轻轻蹙起,深不见底的眼眸淡淡扫过苏怀夕,他心中莫名一阵烦躁,眼中闪过暗芒,像是开了锋的利刃。 “砰”的一声,手中茶碗竟被他徒手捏碎。浅褐色茶水顺着指缝滴落,流了一地。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恼怒,只是一想到楚温酒无所谓的冷漠眼神,心里就像被千万根针扎着。 苏怀夕暗叫倒霉,嘟囔着“我的上品薄胎白瓷”,旋即意识到玩过头了,有些理亏,别别扭扭补了句。 “你不愿就不愿,愿意自己难受就自己难受,不许再毁老娘茶杯,否则……否则……老娘真不管你了”。 她瞟了一眼盛非尘,只觉身旁这人周身寒意彻骨,弯腰捡起地上碎瓷片,怒瞪盛非尘一眼,小声嘀咕。 “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这是倒了什么霉,掺和这烂摊子。” 恰在此时,还未等药王谷仆役通传,盛麦冬浑身湿透,抱着玉匣就冲进了药炉。 匣中透着寒泉水气,他大呼小叫:“师兄,师兄,水灵芝取来了!” 青衣少年风尘仆仆,背着玄铁重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倒了杯茶,来不及细品便将茶杯扔到一边,端起茶壶往嘴里灌。 牛饮一番后,他才舒服地叹了口气,抹了抹嘴角水渍。 苏怀夕皱眉看着这没大没小的少年,一脸懵逼,这人不是得三天后才回吗?这就赶上了? 她干巴巴地问道:“你这是三天没喝水了?” 盛麦冬面不改色,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把玉匣推过去,道:“师兄让我速回,为了赶回来送这水灵芝,我跑废了两匹马,最后百里路都是用轻功飞回来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苏姐姐,那刺客怎么样了,还活着吧?” 苏怀夕翻了个白眼,打开玉匣,百年水灵芝的寒气瞬间凝霜。 她点头道:“确实是百年水灵芝无误。照夜公子吃下这药,方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毒。不愧是巨富皇甫,竟真有这等良药。” 盛麦冬得意道:“那当然,我师兄是谁呀?皇甫家富可敌国,天下财富汇聚一家,这样的宝物也只有皇甫家能拿出来。算那卑鄙刺客命好。” 盛非尘面色平淡,看似若无其事的说:“既然取回来了,就用吧。” 他心底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盛麦冬一拍脑门,连忙从怀里掏出信笺,对盛非尘说:“师兄,差点忘了正事。我去皇甫家取水灵芝的时候,皇甫家主,你舅舅成了武林盟的代盟主,催你快回京都,还要求带着杀了陆盟主的刺客脑袋。这是信笺。” 盛非尘展开信件,上面寥寥几字:“拿回天元焚,杀刺客照夜,速归。”信上落款朱砂披红,赫然盖着皇甫千绝的印章。 盛麦冬欲言又止,挠着脑袋不好意思道:“皇甫家主让我告诉你,完成任务后三日内速归,否则他会亲自派人来寻你。” “还有,还有大师兄也传信过来了,师父催你快些回昆仑。” 盛非尘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大师兄有没有说,师父是何意?” “大师兄信笺里的意思是说既然你舅舅让你赶紧回京都,那就一切听舅舅吩咐,处理好私事之后再回昆仑。” 盛非尘还未做出反应,便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嗤笑。 楚温酒倚着门框,似笑非笑道:“盛大侠,这是准备拿着我的头回去邀功吗?我的蛊毒未解,你拿不到天元焚。” 楚温酒脸上虽带着笑,眉眼中的杀意却一闪而过,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腕,摸了摸冰蚕丝镯。 只要盛非尘敢动手,他必然拼死一搏。 盛非尘扫了楚温酒一眼,将玉匣给了苏怀夕,悠悠开口道:“我答应为你解蛊,蛊毒未解,我不会让你死。苏谷主会炼制解药给你。服下解药后,你要跟我回去复命。你杀了陆盟主,需给武林盟一个交代。” 盛非尘说这话时,心中五味杂陈,他既想护楚温酒周全,又无法违背江湖正道的规矩。或许带他回去才是最好的,他会想办法护他周全。 然后他继续道:“天元焚不是血影楼能觊觎的,它出自武林盟,自然也需由武林盟保管,流落江湖,隐患太大。” “江湖正道,自然是不能与我们这些歪门邪道同流合污的。”楚温酒突然嗤笑了一声。 问道:“盛非尘,若我说陆盟主不是我杀的,你信我吗?” 他看似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开了一个玩笑,但是全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右手攥紧,却是防备的姿势,只要一抬手,冰蚕丝便能飞射而出。 他眼神淡漠地望着盛非尘,心底却好像在期盼着这人能相信自己一次。 盛非尘没有答话,起身慢慢走出药庐。与楚温酒擦肩而过的瞬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平淡得仿若只是掠过一阵风。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害怕自己一旦开口,便会动摇。 楚温酒全身紧绷,命运仿若悬于一线。 他不知自己期待什么答案,只听到胸腔里心跳如鼓。可直到盛非尘的身影消失,他也未得到任何回应。那一刻,他的心仿若坠入冰窖,满心的期待化为乌有。 他冷漠地笑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月上中天,楚温酒服用水灵芝后沉沉睡去,易容成丫鬟的寒蜩关好了楚温酒的门窗,然后出了门。 突然,一根黑色虫尾毒针破窗而入,射向盛非尘。 盛非尘微微侧手,那枚毒针擦着他耳际飞过,射在墙上,“呲”的一声,射中之处的木床竟腐蚀出一个小洞。 在床上打坐的盛非尘睁开眼眸,暗光闪烁,透着凌厉杀气。 窗子忽而大开,有人飞身而入,如飓风般扑了上来。 寒蜩快若轻盈的燕子,一击不中,立刻变招,锋利匕首直刺盛非尘咽喉。 盛非尘半眯双眼,淡定起身,只是微微侧身,却比寒蜩更快。 抬手间,一个铜板化作锋利利刃,带着破空之势擦过寒蜩面颊,割开了面纱,划出一道血口。寒蜩立刻躲闪,抬腿翻滚,却依旧镇定,捂着面纱摔在一旁。 盛非尘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面熟、梳着双髻的丫鬟,冷冷道:“刺客?” 第18章 寒蜩忽然低头,袖中射出一枚银簪匕首,那银簪匕首锐利如刀,擦着盛非尘右臂,却依旧被盛非尘轻描淡写地躲开,还被擒住了手腕。 盛非尘冷漠地扫了一眼墙上那根黑色毒针,问道:“你是血影楼的刺客。刺杀我,所图为何?” 寒蜩没有答话,利落卸了自己手腕,如泥鳅般勾腿,鞋尖寒光一闪,刺刀直刺盛非尘下盘。 盛非尘好似没了耐性,突然暴起,掐住寒蜩咽喉,将其按在墙上,眸中闪烁着冷光。 “我耐心有限,再问一遍,刺杀我,所为何事?” 看着盛非尘越收越紧的手腕,寒蜩双眼通红,咬牙道:“该死,你不是中了三旬秋吗?” 第19章 刺杀 寒蜩心道这人简直匪夷所思,中了血影楼的毒,又为照夜输了那么多内力,为何还能如此之强? 盛非尘眸光微闪,听到“三旬秋”后,手上松了劲,将寒蜩甩在地上。 寒蜩趴在地上,咳嗽不止。 盛非尘心中不禁疑惑,这刺客为何知晓自己中了三旬秋,又与楚温酒有何关联? 看着眼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寒蜩头一次露出恐惧神色。 她可是血影楼排行第一的刺客,面对中了剧毒、内力大损的盛非尘,竟没能撑过百回合,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 下意识地,她眼中闪过必杀光芒,留着此人,必是心腹大患。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盛非尘拿起帕子,擦着手上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他心中猜测,这刺客与楚温酒之间定有不寻常的联系,否则不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现在药王谷。 “鼎鼎大名的江湖大侠,光风霁月的昆仑天才,果然名不虚传。” 寒蜩咳嗽着,握紧手上银簪匕首,心里想着只要再靠近盛非尘一点,就能将银簪匕首刺进他胸膛,即便此人有通天之能,也无力回天。 只要盛非尘死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寒蜩眼中忽然闪烁起希望光芒。 盛非尘却好似失去兴致,冷冷扫了寒蜩一眼,道:“别在我面前耍小动作。你不是他,我不会心软。我会在你出手的前一刻,要了你的命。” “我不开玩笑。”他的语气危险而沉重。 寒蜩思量片刻,握着匕首却终究没有再动。 盛非尘给她的感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在这个人面前,她仿若面对的是一只成长中的参天巨蟒、一只壮年的强大猛禽,甚至是能不断扩散吞食一切的深渊。 可这个人,还这样的年轻…… 再过几年,他会成长成怎样的怪物? “为什么刺杀我?”盛非尘问道。 寒蜩眼中闪过复杂光芒。 为什么刺杀你?可笑。寒蜩在心里想着,因为你动摇了照夜。 她那个傻弟弟在谈到盛非尘时,虽极力压制,可她却能从话语中听出不一样。 想到这,寒蜩眼神忽然变得危险,抬起头笑道:“为什么?杀你还需要理由吗?杀你是我师弟的任务,他既然完不成,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帮他完成,然后回去复命。”寒蜩眼中闪过狡黠红芒。 “你杀不了我。”盛非尘淡淡道。 寒蜩心中一凛,她知道,她知道自己为何来试探盛非尘,是因为自己在谈及盛非尘时,楚温酒的变化……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楚温酒掩饰的再好,她如何看不出?楚温酒竟动了恻隐之心。 她让楚温酒跟着自己回去时,看到他听到盛非尘的名字后竟然动摇了。甚至还开口为他要三旬秋的解药。 一个刺客若放弃原则,便是将性命拱手让人,她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寒蜩的眼神由犹豫变得坚定,她这个傻弟弟从来不懂情爱,估计还不知自己心意,既然不懂,那就永远别懂了。 她要亲手将这份心思埋葬。 “天元焚呢?是你转移的吗?”盛非尘问道。 寒蜩听到这话,忽然一顿,继而肆意笑起来,心想这便是盛非尘抛出来的诱饵吧。 盛非尘见寒蜩大笑,并未多言,只说了一句:“我饶你一命,你把话带回血影楼,告诉你们楼主,天元焚是武林盟的,即便被盗走,我也会亲自拿回。” 他心中清楚,此刻杀了这刺客并无益处,放她回去或许能引出更多线索。 第二天清晨,盛麦冬赤脚踩在溪石上,裤腿卷至膝头,拿着一根削得笔直的竹竿,对准溪水中的游鱼,几次都没抓到,不禁气急败坏。 溪水不深,哗哗作响,游鱼在细石间清晰可见。盛麦冬好不容易瞅准一条大草鱼,拿起竹竿,小心翼翼俯下身子往前扑去。 “砰”的一声,鱼没抓到,自己反倒摔进溪水里。 他气急败坏地拍着水花,懊恼不已。 岸边传来轻松惬意的朗笑声。 盛麦冬抬头一看,顿时气涨三分,竟是楚温酒,笑得他险些冲上岸拔剑相向。 楚温酒似乎存心与盛麦冬过不去,慢悠悠走过去,眼中带着戏谑,嘴里满是嘲弄: “你这抓鱼技巧倒是有趣。” 此刻的楚温酒,因水灵芝缓解了蛊毒,心情稍好,便拿盛麦冬打趣。 盛麦冬撇他一眼,气急败坏地往岸边走去,怒视道:“要不你来试试?” 楚温酒眼中戏谑更甚:“试试就试试,你看好了。”他突然伸手,袖中冰蚕丝射出,落入水中,涟漪未散,一尾青鱼已被钉在石缝间。 “你这作弊,有本事别用功夫,就凭真本事,也拿竹竿。”盛麦冬叫道。 楚温酒一脸玩味,捡起盛麦冬丢在地上的竹竿,脱了鞋袜,赤脚踩在溪石上。 “这有何难?”说罢俯身一刺,一条三斤重的草鱼被直接刺中。 楚温酒挑衅地扫了少年一眼,“要刺鱼鳃下三寸,你这般乱捅,逮到明年怕也捉不了一条鱼。” 说罢,用冰蚕丝卷起青鱼甩向少年,神色悠然地点评,“你啊,在捉鱼一方上,实在是天资不足,甚是愚钝。” 楚温酒就是奔着气人去的。 “你这……有什么了不起!”盛麦冬像被点了炮仗,抹去溅在脸上的水花,捡起竹竿继续刺,不服气地说,“你这刺客怎么会这下九流的手段。” “下九流?” 楚温酒装作无意地捏了捏手腕上的冰蚕丝,忽然笑起来,恰似西边突然绽开的白桃花,素雅中透着极致艳丽,这张脸,让正准备破口大骂的盛麦冬也偃旗息鼓,半天骂不出一句话来。 “人想要活着,自然什么都会了。” 楚温酒心中好似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淡。 盛麦冬有些莫名其妙,自然没把楚温酒的话放在心上。他照着楚温酒的指示,用竹竿再次刺鱼,看准,下手,一刺,果然捉到一条大鱼。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丢开竹竿,抱起鱼就往岸边跑,鱼尾拍在脸上,泥水糊了满脸。 盛麦冬利索地处理好鱼,在溪边架起篝火。篝火将鱼皮烤得焦脆,不一会儿,便传来淡淡的肉香。 楚温酒似是无事可做,坐在篝火另一边,看着盛麦冬烤鱼,忽然开口:“多谢你为我取来水灵芝压制蛊毒。” 他心中对盛麦冬的感激自不是作假,虽表面依旧淡然,可这话却是真心实意。 盛麦冬本还有些犹疑,莫名看着这个“卑鄙刺客”,听到这话,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嗫嚅道:“是我师兄让我去的,东西也是他的。” 楚温酒认真道: “我从不欠别人的。若不是你千里奔波取来此药,我怕也是凶多吉少。我不欠人情,若是有缘,我会还你这个人情。”楚温酒捡起块小石头,在水边玩起了水漂。 盛麦冬看着楚温酒一脸真诚的模样,反而有些不知所措的赧然。 这人刚刚表情真挚,目光坚定,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他觉得不好意思,看着眼前的烤鱼,红着脸转移话题:“我烤的鱼待会儿分你一半。” 楚温酒欣慰地笑了笑,开玩笑道:“鱼,我就不吃了。” “为什么?我带了椒盐、芝麻、辣椒粉,调料可齐全了,肯定好吃。”盛麦冬说道。 楚温酒哈哈一笑:“我曾经快要饿死的时候,是靠吃鱼活下来的。后来我便决定,不到绝路,绝不再吃鱼。” 见盛麦冬一脸认真听话的模样,楚温酒又哈哈一笑,一只手指戳在了盛麦冬的脑门上,笑道:“逗你的。” 安慰的话都还在嘴边没说出来,就听到这句,盛麦冬本来还有些羞赧,立刻变了脸色一把拍开楚温酒的手,露出恼怒表情,咬牙切齿地道:“果然还得是你,你这卑鄙刺客。” 楚温酒哈哈大笑,并不放在心上。 盛麦冬看着楚温酒,纠结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照夜,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武林盟、江湖各派,还有魔教都盯着天元焚,再加上你杀了陆盟主,和武林盟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你把天元焚让我师兄带回去,摆脱这个大麻烦,然后离开不好吗?” 第19章 “我保证,会让整个武林都知晓天元焚回到了武林盟。这样天下武林和魔教就不会再盯着你。我师兄也会想办法化解你与武林盟的仇怨,这样你就安全了。” 盛麦冬满心真诚,希望能帮楚温酒摆脱困境。 “你是个好人,我不想看到你死。” 楚温酒听到这话,脸上笑意僵住,像是听到什么可笑之事,哈哈大笑起来。 “不好。” 然后他的眼神瞬间冰冷灰暗,旋即又恢复云淡风轻的样子,表情带着讥讽与微笑,他抬起玉雕般精致的双手,好笑地说:“我今天才知道,我是个好人。” “你知道这双手收割了多少人命了吗?”他问。心中却满是自嘲,在这江湖中,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又怎会被轻易认为是好人。 盛麦冬有些为难,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 楚温酒反而好笑地看着盛麦冬:“怎么,你师兄让你来当说客?” 盛麦冬脸色一阵变幻,很快反应过来:“没有,不是,不是这样,我师兄可没有……”他最近奇奇怪怪,变得都有点不像他了。 楚温酒起身,云淡风轻地说:“你给你师兄带个话,让他好好等着,蛊毒未解,交易未成,我还会去寻他的。” 说罢,毫无留恋地走开,幽深眼眸瞟了一眼还在沉思的盛麦冬,又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杀陆人贾。” 盛麦冬坐在原地,想着楚温酒说的话,立刻反应过来:什么叫交易未成,我还会去寻他的?他才服下水灵芝,蛊毒不是还没完全解吗? 这人难道就想走了? 回过神来,他正准备追上去,却发现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只看到楚温酒之前坐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他拿起白瓷瓶,立刻施展轻功,朝药庐飞去。 第20章 义庄 苏怀夕携着悠悠药香推开药楼木门。 盛非尘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倚着墙壁,双手抱胸,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眸低垂,似藏着无尽思绪。 盛非尘修长指尖捏着一物,门响惊动了他。方才脸上因回忆而起的迷茫转瞬消散,仿若从未存在。 “他走了?” 盛非尘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苏怀夕目光紧盯着他手中物件,眉梢轻挑,恼怒之色一闪而过,“看来你比我更早得知消息。” 她心中暗自埋怨,这人总是这般神神秘秘,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着实叫人生气。 盛非尘动作优雅沉稳,将手中白玉瓷瓶轻轻搁在桌上,“他把三旬秋的一粒解药留给麦冬了。” 苏怀夕莲步轻移,拿起瓷瓶,瓶身还残留着盛非尘指尖的余温。她凑近轻嗅,“这药是真的。” 眼中恼怒瞬间化作幸灾乐祸的笑意,“看来你们俩这交易算是圆满达成了?你给他解蛊,他给你解药?” 盛非尘抬眸,看了苏怀夕一眼,问道:“麦冬和你说了什么?” 苏怀夕不答,冷笑一声,笑声清脆却带着一丝嘲讽,“你还记得在药王谷迷魂阵,我的那个看到尸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鬟吗?” 盛非尘剑眉微蹙,不动声色。那丫鬟昨晚上还来刺杀他了…… “那恐怕是血影楼的刺客,来寻照夜的。我原以为是你的小照夜杀了那潜入药王谷的探子,没想到是那刺客易容成我谷中丫鬟的模样杀的探子,而我竟没有看出来。” 苏怀夕说着,脸上满是懊恼与不甘。 盛非尘难得见她这般吃瘪的模样,脑海中浮现出照夜的身影,竟觉得有些忍俊不禁,心里那点因为某人离开的失落也淡了些,竟觉得有些有趣。便安慰道:“血影楼易容术冠绝天下,你一时疏忽也无可厚非,倒也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苏怀夕听到这话,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你少在这阴阳怪气嘲讽我!若是让我逮到那女刺客,定要她好看!你也别忘了,你因为那漂亮小美人,还欠我一条命,这笔账我迟早会讨回来!” 盛非尘听她这般说也不生气,拿起桌上的白玉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长腿一迈,转身便要离开。 苏怀夕见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的火气 “噌” 地一下又冒了三分。 “盛非尘,那药是真的,你不吃?是太自信了还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再有,我实在想不明白,天元焚都还没到手,你怎么就甘心放他走?” 盛非尘脚步一顿,并未回头,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天元焚我迟早都会拿到手,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他心里清楚,现在有更在意的东西,天元焚,终有一日会收入囊中。 苏怀夕见他这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般得意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跟在盛非尘身后,脸上带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莫不是你舍不得?” 盛非尘现在原地。 “那我来猜一猜……” 盛非尘依旧身姿笔挺如松,任由她肆意猜测,神色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 “天元焚乃武林盟至高无上的至宝,它的丢失,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搅乱了整个武林的局势。各大门派,无论是武林盟、江湖正道,甚至连幽冥教都对其垂涎三尺,虎视眈眈。照夜杀了陆人贾,与武林盟已然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他绝不能出现在武林盟,否则下场必定是被剥皮拆骨,尸骨无存。” “你若是贸然带他回去,自然是护不住他的。所以你肯定是想了办法,为他解了蛊毒之后就让他离开,让他离你远远的……” 苏怀夕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盛非尘的表情。 盛非尘听她所言,脸上神情依旧淡然,可那幽深的眼眸却渐渐暗沉下去,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夜空,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 苏怀夕看他这表情,心中一阵窃喜,知道自己猜对了,悠悠叹道:“一颗百年水灵芝,加上你的半数内力,也仅仅只能压制住那蛊毒月余。” 盛非尘抿了抿唇,薄唇紧抿成一条冷峻的线,眼眸锐利如出鞘的寒刀,表情冷峻得叫那原本俊美无俦的脸庞凭空添了几分薄情寡义的味道。 他心中何尝不知这只是权宜之计,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苏怀夕看着他这模样,大概觉得出了口气,心中感到十分满意。 她信步绕着盛非尘微微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盛非尘的肩膀,道:“谁知千面公子照夜容色冠绝天下,你一时意乱情迷,失了心也是人之常情,倒也不必如此为难自己。” 盛非尘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怀夕自然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看到他这样子,倒是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盛非尘,你用了一颗百年水灵芝,又加上自己的半数内力,才把他的蛊毒暂时压制住,但你要清楚,这绝非长久之计。” 盛非尘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默默思忖了片刻,淡淡道:“我会找到解蛊的方法。” 语气坚定无比。 苏怀夕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想到照夜身上的残毒和那堵塞的经脉,刚想张口,脑海中却浮现出楚温酒说的话,硬生生地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拍了拍盛非尘的肩膀,下意识地劝道:“我还是那句,你想让他活下去,就得让他心甘情愿地爱上你。” 她知道,时日一久,那蛊毒怕是与他经脉里的残毒便会融为一体,到那时,小照夜难有一线生机。 盛非尘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道:“家中长辈来信急催,让我速回京都。我今夜便起身。这些日子,多谢。” 苏怀夕不客气地摆了摆手道:“我也不是白帮你的。一路好走。有事招呼。” 然后说完话又发现不对,明明自己才是债主。 盛非尘带着盛麦冬一路快马加鞭一路疾驰,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四天傍晚时分赶回了京都。 盛非尘的脸色灰暗,仿若被乌云笼罩,阴沉得让人胆寒。他对盛麦冬说道:“你回了师父的信之后,去找我舅舅过来。我先去义庄查看陆盟主的尸体。” 盛麦冬忍了一路,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兄,你信他吗?若是陆盟主的死因没有问题,那么我们岂不是又被他摆了一道?到时候怕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盛非尘利落地下了马,身姿挺拔,神色严肃,正色道:“我信他。” 听到这话,盛麦冬反而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好像是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一样。 他利落地点头回应:“师兄信,那我也信。” 然后直接策马离开。 早春的天气依旧透着丝丝寒意,这里不像药王谷那般早早迎来春天的暖意。 义庄内,阴寒刺骨的气息弥漫。 盛非尘身着霜色广袖劲装,身姿飒爽,一人一剑,仿若从天而降的战神,站在了陆人贾的棺椁之前。 第20章 武林盟的弟子看到这个杀神,顿时满心畏惧,只觉无力抵抗。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守在义庄门口,其中两个语气急促地大喊道:“盛大侠,盛大侠,你想要做什么?代盟主和长老们马上就到!” 盛非尘面色如霜,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就多谢这位兄台了,我等的正是长老们。” 他心中毫无惧意,既然决定了要查明真相,就不会退缩半步。 不多时,几名老者跟着一个长胡须、精神矍铄的老者,满脸怒容地走进义庄。 “盛非尘,你想要做什么?你与血影刺客同流合污,如今还想来毁尸灭迹吗?” 来人正是武林盟的几位长老,领头的正是大长老朱长信,朱明的父亲。 盛非尘神情未变,走上前去,朝各位长老拱手行礼,姿态优雅,不卑不亢,“盛某今日斗胆闯入武林盟辖属义庄,恳请各位长老允许我为陆盟主开棺验尸。” “什么?” 几位长老听后,顿时暴跳如雷,怒火冲天,破口大骂起来。 “陆盟主并非是血影楼刺客照夜所杀,陆盟主死因有蹊跷,背后怕是隐藏着一个惊天大阴谋。” 盛非尘声音沉稳有力,在这嘈杂的叫骂声中,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你胡说什么?盛非尘,我叔叔被照夜所杀,已然入土为安,你如今却为了包庇你那小情人,竟想惊扰我叔叔的安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丰带着几个武林盟弟子疾步走了进来,他脸上装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痛哭流涕,一边哭喊,一边绝望地捶打着胸口。 长老们听到这话之后,更是怒发冲冠。 朱长信脸上露出森寒的光芒,“什么小情人?什么意思?” 陆丰身后的一个武林盟弟子也是愤怒地拱手朝朱长信道:“我们奉命,当初在城门口拦截之时,便见一绝色男子与盛大侠举止亲昵,共乘一车,如今看来,那人怕就是血影楼的千面公子——照夜。” 陆丰继续添油加醋地拱火道:“盛非尘,你敢不敢告诉长老们,你是不是带着照夜出了城?是不是与他一路相伴而行?那天元焚呢?你可私藏了?” 第21章 开棺 盛非尘一人一剑,稳稳地站在陆人贾的棺椁前,仿若一座巍峨的高山,坚定不移,丝毫不为所动。 “我确实奉师命追查陆盟主死因和天元焚的下落,但是现在我只能告诉各位,陆盟主之死是个阴谋,天元焚的下落必须要等我开棺验尸之后,再以实相告。” “你不要拿清虚道长来压我们。”有长老怒喝。 听到这话,陆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拿剑的手因为愤怒和紧张,紧了又紧。 他猛地扑到陆人贾的棺椁上,满眼故作凄然地说:“各位叔伯长老们,我不同意,若是要开棺验尸,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嘴上说着,眼神飘动,实则暗中准备偷袭。 谁知他的剑才微微抬起,只听 “轰” 的一声巨响,便被盛非尘强大的内力震飞,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摔在了地上,往后滑出数丈之远。 陆丰狼狈地吐了一口血,然后对着长老们恶人先告状道: “盛非尘,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愿意让你验尸,你便是想杀我灭口吗?” “你为了照夜,果真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你为美色所惑,强行开棺验尸,皇甫代盟主可知道此事?” 几位长老本来听到天元焚、开棺验尸之后,表情有所松动,可听到陆丰这句话之后,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老夫倒是来迟了。” 一声威严的声音宛如洪钟般传了过来,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 这人身材高大,容貌和盛非尘有几分相似,不苟言笑,神色冷峻。身后跟着一个膘肥体健的汉子,一看便是久居高位,掌控大权之人。 长老们看到这人,顿时面露忌惮之色,陆丰更是捂着胸口,收敛了不少。 几位长老走上前去,朝这人恭敬地拱了拱手道:“皇甫盟主。” 皇甫千绝不苟言笑,目光如炬,扫视众人一圈后最后落到了朱长信身上,沉声道: “我不过是一代盟主而已,各位若是给我个薄面,便应了我侄儿的请求。若是查到陆盟主确实是血影的刺客刺杀,有任何其他后果,我一力承担。” 本来跟在皇甫千绝身后的盛麦冬,也悄悄走到了盛非尘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共同对抗着周边那些充满敌意的武林盟弟子。 听到这话,几位长老的表情有了明显的松动。 朱长信权衡片刻后,开口道:“既然盟主都发话了,那么便开棺吧。” 陆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能恨恨地剜了盛非尘一眼,眼角那抹狠辣的神色一闪而过。 盛非尘朝皇甫千绝点了点头,盛非尘表情凝重而严肃,朝着棺中的陆人贾拱手行礼,神色庄重,“陆盟主,晚辈得罪了。” 盛麦冬会意,双手紧握玄铁重剑,用力挑开了陆盟主的棺椁。 陆人贾确实已经在棺材内,只见尸斑在苍老的皮肤上肆意蔓延,如狰狞的蛛网。 他喉间被冰蚕所割的切口,平整如裁。 这确实是照夜惯用的手法无疑。 盛麦冬见状,连忙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盒,递了过去。 盒子里面,躺着一根锃亮的银针,针尾缀着一个鲜艳的红珠,在这阴森的义庄内,显得格外醒目。 盛非尘接过银针,动作沉稳而谨慎,轻轻在陆盟主的创口沾了一些残血。 不多时,那银质的针尖不过片刻便变得乌黑一片。 “怎么回事?这难道是中了毒?”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 “不,不对!” 陆丰顿时脸色大变,立刻辩驳道,“我们当时就请医师验过了,我叔叔他并没有中毒迹象,分明咽喉被割才是真正的死因!” 盛麦冬满脸不屑,毫不客气地怒瞪着陆丰等人,大声道:“那是因为武林盟的医师学艺不精!” “这银针是药王谷苏谷主亲手所制,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出现分歧,我们到底是该信享誉世间的药王谷,还是听信你们武林盟找来庸医的片面之词?” 几位长老听了,面露愠色,狠狠地瞪了陆丰一眼,心中暗自埋怨他的鲁莽和无知。 盛非尘丝毫没有被这混乱的场面所干扰,他将银针递给盛麦冬收好之后,缓缓探身,手指修长而有力,轻轻在陆人贾的脖颈上划过。 当两指触及胸腔时,他眼神一凛,果断掀开了陆人贾的衣服。 一个黑紫色的掌印,瞬间映入众人眼帘,让所有人的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朱长信发出一声惊呼。 盛非尘眼露寒光,朝众人示意,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义庄: “陆盟主看似好像是被冰蚕丝割开喉咙而亡,但实际上,他先是中了毒,后被人一掌震碎心脉而亡。在陆盟主死后,才被人用冰蚕丝割开了喉咙,伪造了死亡现场。” 盛麦冬恍然大悟地喊道: “果然没错,那看来照夜是被人恶意栽赃陷害?陆盟主的死,背后必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皇甫千绝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若有所思,他皱着眉头,神色威严地问道:“非尘,你去药王谷是为了取这银针?” 盛非尘还未回答,盛麦冬转了转眼珠,急忙点头抢答道:“是啊,是啊。” “那天元焚下落何在?是否是被照夜拿走的?” 皇甫千绝继续追问,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盛非尘。 盛非尘敛了眉眼中的锋芒,神色变得一片灰暗,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无奈。 “不是。天元焚不在他身上,他出现的时候,天元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盛麦冬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惊讶。 可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闭了嘴,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般,乖乖地站在盛非尘旁边。 盛非尘继续沉声道:“所以,只有找到陆盟主所中何毒、是何人为之,我们才能顺藤摸瓜,寻回天元焚。血影楼的刺客不过是布局的神秘人放出的烟雾弹,用来迷惑我们的视线而已。” 长老们听了,互相交流了几个眼神,然后朱长信朝着皇甫千珏拱了拱手。 “武林盟上下唯皇甫盟主马首是瞻。” 皇甫千绝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作鹌鹑状的盛麦冬,又瞟了一眼脸不红心不跳的盛非尘之后,向那些长老们允诺:“老夫一定早日查出谋杀陆盟主的真相,将天元焚寻回。” 皇甫山庄的鎏金香炉腾起淡淡香雾,空气中弥漫着微微清香。 两个精致的小童站在皇甫千珏身旁,垂手奉茶。此前跟在皇甫千珏身旁那精壮的汉子,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等候吩咐。 第21章 “流黄,你说我那好外甥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其中一个小童端着热茶,手一抖,差点泼在皇甫千绝的腿上。 那汉子低眉垂首,肌肉紧绷,稍一抬腿便将那壶开水踢飞。 小童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朝着皇甫千绝磕头,转眼间额头磕得血流不止。 皇甫千绝挥了挥手,两个小童脸色苍白地退下。 流黄目不斜视,颔首低眉道:“属下不敢妄议少主。” 皇甫千绝眉眼间闪过寒光,却又宠溺地笑了笑,“说了句,孩子大了,有小心思了。” “也罢,由着他闹吧。” “但是那个照夜……” 流黄立刻点了点头,“奴才明白。” 第22章 鬼露 “咚咚咚”。 “咚咚咚”。 晨光熹微,一袭月白长衫的书生抬手叩响了皇甫山庄的朱漆大门,手中青竹折扇轻摇,袖口暗绣叶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他相貌寻常,平平无奇,眉眼却温润如画。 门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家丁打着哈欠拉开门扉,瞥见来人的瞬间,倦意尽褪。 皇甫家的下人皆是训练有素,面上立刻堆起谦卑笑意,侧身恭迎。 这家丁本就心思玲珑,上下打量书生的衣着配饰,礼数周全地候在一旁。 “晚辈叶召日,与盛麦冬盛小公子在云城有过一面之缘,特来拜访。” 书生躬身行礼,拿出一枚翡翠玉珠,这颗珠子正是盛麦冬挂在玄铁重剑上的饰物。 家丁见状,立刻颔首低眉:“您在此稍候,我这就禀报。” 说罢匆匆往内院跑去,消息层层递进,最终传到皇甫家主皇甫千绝耳中。 此时皇甫千绝刚晨起,接过丫鬟递来的漱口茶,净面后执起上品青瓷茶盏,拇指上的玉扳指轻叩杯沿,发出清响。 听闻禀报,他抬了抬眼,不怒自威地道:“既然是麦冬的故友,便一起安排在东厢竹苑吧。” 候在一旁的流黄眼中闪过寒芒,似在犹豫。 他立在原地,表情未变,脸上刀疤泛着凶光:“家主,少主……也在东厢竹苑,此人身份未明,贸然让此人住到府上,恐怕…………” 他颔首低眉,不再说下去。 “豺狼闻到肉味自然会蜂拥而至,”皇甫千绝闻言,放下茶盏,笑得依旧温和:不把他放进来,如何引出他身后的大鱼?” 流黄恭敬行礼,表示明白了。 皇甫千绝余光扫向暗处:“派人盯紧,我外甥身边,哪怕死只苍蝇,我都要知道。” 流黄领命后退下。 很快,家丁引书生至东厢竹苑::“公子请安心住下,盛小公子昨日随少爷回武林盟,午时便归。” “有劳了。” 书生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带着书卷气。待书生进房,家丁立刻折回正厅禀报。 正午时分,盛麦冬刚回山庄,便听下人说府上来了个自称是他好友的书生。 他皱着眉头,气鼓鼓地一脚踹开东厢竹苑的门。 “我哪来的什么书生朋友?我一介武夫,从没和秀才打过交道。” “哎呀,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师兄你信我,我真没出去乱结交什么友人,这人肯定是个骗子!” 盛非尘面色阴冷,一言不发。 盛麦冬气得快吐血了,“拿着小爷的名头招摇撞骗打秋风,都来屋里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待冲进院子,看清院中之人时,他猛地愣住,那人正把玩甚是眼熟的翡翠玉珠,腕间冰蚕丝镯若隐若现,闻声回头,笑意温和。 盛麦冬一口老血憋回了肚子里。 盛麦冬张了张嘴,又转头看向身后的盛非尘。 只见他师兄眼神微滞,转瞬恢复冷然。 盛麦冬盯着来人的身形,这张脸确实陌生,但是那手里的东西,那存在感那么强的冰蚕丝镯子,他就是再傻也认出这人是谁了。 此人七日不见踪影,竟直接出现在京都郊外的皇甫山庄。 他难道不知江湖中有人在追杀他,武林盟还重金悬赏? 胆子属实太大! “盛小公子,是我啊。” 楚温酒温润尔雅的笑了笑,上前拱手,礼数很是周全。 “云城一别,一切都还好?这翡翠玉珠太过昂贵,蒙君相赠,特来物归原主。” 说罢将翡翠玉珠递了过去。 盛麦冬一脸懵逼地接过自己莫名丢失的翡翠玉珠,脸色五彩斑斓,要不是家丁还在一旁盯着,他早就向师兄哭诉了。 盛麦冬瞥了眼候在一旁低着头的家丁,嘴唇微张,尴尬笑道:“啊啊啊,这位……” 他眼神闪烁,言语支吾,生怕叫错,鬼知道这卑鄙刺客这次又扮成了什么身份? 楚温酒微笑着走上前,拉住盛麦冬的衣袖,态度温润道:“盛小公子,我,叶召日,您可还记得?” 盛麦冬脸色微凝,抽了抽嘴角,一把拍开这人的手,瞥了一眼旁边的家丁,然后开始胡说八道:“记得记得!我之前还邀您来京都游玩,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哈哈……哈……” 楚温酒转而走到盛非尘面前,微微颔首,弯弯眉眼,神态如常地打招呼:“盛大侠,别来无恙?” 盛非尘面无表情,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盛麦冬看着两人,心中暗自吐槽:“不过才七天没见啊!这气氛怎如此微妙。” 家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悄然退下。 一刻钟后,东厢竹苑发生的事,皇甫千绝尽皆知晓。 皇甫千绝端着茶盏,听完后,哈哈大笑。 有趣。 看来,有意外之喜。 他吩咐道:“多派些人,叶召日…… 好好盯着他,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 流黄点头应诺,告退。 临走时,流皇又禀报:“彩蛛婆婆传信,明日抵达武林盟。” 皇甫千绝摆摆手:“安排好她的一应事宜即可。” 武林盟内,盟主陆人贾的死因调查陷入僵局。 皇甫千绝联合长老,将尸体封存于武林盟辖区义庄,虽是用了大量冰块,但是随着气温回暖,腐臭味渐散。 众人齐聚议事。 “盟主今日召我们前来,所为何事?莫非已找到能辨识此毒之人?”武林盟长老朱长信开口问道。 皇甫千绝点头示意,流黄搀扶着一位满脸皱纹、佝偻着背的黑衣婆婆缓步走来。 众人脸色骤变,“彩蛛婆婆!” 有长老认出此人,立刻警惕道,“老毒妇!” “盟主竟与这老毒妇勾结?”朱长老阴沉着脸,扫了皇甫千绝一眼,与其对视一息,开口怒喝。 彩蛛婆婆嘴角勾起森然笑意,银杖重重杵地,阴恻恻开口:“皇甫盟主,既然有人不欢迎我,那我告辞便是。” 皇甫千绝脸色温和,好脾气地和向长老们解释:“今日彩蛛婆婆是我皇甫家的贵客,应我之邀来调查陆盟主的死因。” “皇甫盟主高风亮节,是武林的大英雄,为何会与这老妖婆有旧?” 彩蛛婆婆桀桀怪笑:“老婆子我年纪大了,早年欠皇甫家主一个人情,今日便是来还的。你们与我的恩怨,等我还了这个人情再说。日后,无论是共赴黄泉还是报仇雪恨,咱们各凭本事!” 盛非尘本就心中烦乱,扫了一眼彩蛛婆婆后道:“朱长老一味阻拦,是因为与彩蛛婆婆的旧怨,还是不想让我们查出陆盟主生前所中之毒?” “放肆。”皇甫千绝怒叱一声。 朱长信长老闻言,气得脸色青白,上前朝皇甫千绝拱手道:“我朱长信一心为陆盟主,一个小辈也敢污蔑我?若是皇甫盟主执意行之,今日,我们就在陆盟主的棺椁前理论!” 皇甫千绝喝退盛非尘,转而向朱长信拱手致歉:“小辈不知轻重,一时话重,朱长老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孩子一般计较。” 几位长老看了皇甫千绝的表情,也立刻开始劝说。 皇甫千绝见朱长信表情稍缓,然后才话中有话道:“如今江湖辨毒能手,除了血影楼便是药王谷,苏小谷主久未出山,我们等不起了。天气渐暖,早日找到陆盟主所中何毒,早日让其入土为安才是正事。” “是啊,”其他几位长老纷纷应和。 “而今尽快根据线索寻回天元焚才是正事,寻回天元焚,才能避免武林动荡,生灵涂炭。” “朱长老切莫为了一己私怨,陷整个武林于不义。” 好大的帽子啊。 盛非尘扫了一眼众人,在场众人表情各异。 “还不给你朱伯伯道歉?”皇甫千绝冷声喝道。 盛非尘面无表情顺势借坡下驴,向朱长老拱手道歉。 朱长信毫不退让,正义果决的表情也稍稍缓解,哼了一声,负手站在一旁。 彩蛛婆婆的银杖重重敲击灰砖,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既然让我干活,就都看着听着别多嘴,谁要是让我不痛快,我也不会让他好过!若不是看在皇甫盟主的面子上,谁管这摊破事!” 第22章 “陆盟主究竟中了何毒,还请彩蛛婆婆费心。” 皇甫千绝出面解围,武林盟的长老们也纷纷后退一步。 彩蛛婆婆这才冷哼一声,走向棺椁。 “都退后!” 彩蛛婆婆银杖一挥,厚重的棺椁盖被掀开,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如尖锐的刺直刺众人鼻腔。 在场众人纷纷运功屏息。 彩蛛婆婆用银杖挑开陆人甲的衣襟,看到其胸口黑紫色的淤痕。 她眯起浑浊的双眼,从怀中颤巍巍取出些瓶瓶罐罐。 一番操作后,她停了手。 皇甫千绝面露关切,问道:“如何?” “他死前确实吸入血影楼的迷香‘浮梦’,脖颈也被利器丝线割断,还被人一掌断了心脉。” 彩蛛婆婆肿胀如树皮的手抓起陆人贾的手腕,指着其指甲上的黑紫痕迹道。 几位长老神色骤变,脸色古怪:“果然是血影楼……” 彩蛛婆婆脸色骤冷,阴鸷的目光眯起:“蠢不自知,若只是中了血影楼的迷香,他现在都能站起来!” “他体内还有麻痹神经的剧毒,正是此毒害了他性命。” 彩蛛婆婆用银刀撬开陆人甲的口腔,阴鸷地查看其舌底。 她指着舌底的黑青色斑块,眯眼道:“他应是死前察觉不对,急遇反抗,刺客见他已服下毒药,便偷袭,一掌震碎其心脉。” “那他究竟中的是什么毒?” 彩蛛婆婆稍作停顿,对皇甫千绝道: “走,带我去武林盟陆宅看看。” 众人来到陆人贾的住处。 盛非尘道:“我问过了,自陆盟主遇刺后,这屋子内的东西一直封存未动,所有物品都保存原样。” 彩蛛婆婆佝偻着背,瞥了盛非尘一眼:“就你,还算有点脑子。” 朱长信气得吹胡子瞪眼,怒视彩蛛婆婆,刚要开口,就被张长老拦住。 彩蛛婆婆先是拿起桌上的茶杯闻了闻,随后踱步走到窗边,打开窗子。 窗户敞开着,窗台外的一盆花显得分外萎靡,显然是新培的土。 她用银杖推了推花盆,看向窗外。 窗外新栽的花开得正艳。 彩蛛婆婆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 长老们和皇甫千绝都静静等着她开口,她却突然将目光投向盛非尘。 皇甫千绝见她举动,不动声色地问:“可有发现?” “这花盆之前种的什么花?” 张长老思索片刻,答道:“是赤芍药。陆盟主遇刺后不久,芍药就枯死了,我前些天让人换了新花种。” 彩蛛婆婆阴鸷的眼神一凛:“花盆没换过?” 张长老不明其意,点头道:“始终未换。” “之前的残土和枯枝去哪了?” 张长老想了想:“我这就叫下人来问。” 盛非尘道:“婆婆可是想找花盆里之前的残土和枯枝?我问过下人了,都倒在了外面的小花园里。” 彩蛛婆婆用银杖指着盛非尘:“你端着这花盆,跟我出来。” 盛非尘搬着花盆,跟在走得慢吞吞的彩蛛婆婆身后。 “倒了。” 彩蛛婆婆下令。 盛非尘二话不说,搬起花盆倾倒。 盆土和那萎靡不振的芍药都被倒在了小花园上。彩蛛婆婆用银杖扒开泥土。 “应该就是这里。” “你,从这开始挖。” 彩蛛婆婆晦暗的目光看向盛非尘。 她指使盛非尘干活,但是脸上没有什么好脸色。 盛非尘不再多言,拿起一旁的小花锄开始挖掘。 其他长老和皇甫千绝都不明白彩蛛婆婆的意图,只是盯着二人。 挖了好一会,盛非尘已是一身泥土,但是却丝毫不掩其出尘的气质。 “等等!” 彩蛛婆婆突然停住,用银杖横在了盛非尘身前,从盛非尘翻好的一堆土里中夹起一根枯死的残枝。 她捡起枯枝凑近鼻尖嗅了嗅,而后冷笑一声,将其扔在长老们面前。 皇甫千绝脸色微变:“彩蛛婆婆,这是……” 彩蛛婆婆一杖击碎花盆,指着花盆壁和地上残断的根道: “陆盟主中的不是普通的迷药毒,此毒名为鬼露,无色无味,见血封喉。中了此毒,即刻毙命,但查不出死因,七日后方在尸体舌底上显现。” “应当是杀人者让陆盟主喝下了带毒的汤之后,多的汤倒在了这赤芍药里,所以这花死的这么快。” 气氛凝重,众人盯着那截枯枝,脸色大变。 朱长信皱眉道:“鬼露?那不是碧玉山庄的独门秘毒吗?” 张三靖长老急道: “不可能!碧玉山庄向来中立,与武林盟交好。老庄主八年前重病后,山庄便不问江湖事,陆盟主怎会中此毒?” 江湖各派皆有独门秘术:苗疆有蛊毒,血影楼有 “三旬秋”,而碧玉山庄凭 “鬼露” 在南方武林立足。 彩蛛婆婆扫视众人,表情晦暗不明。 她立于阴影中,阴影遮蔽双眼,更显深不可测。 “皇甫盟主,我欠你的人情已还。至于陆盟主与碧玉山庄的关联,就不是我一个老婆子能查清楚弄明白的了。” 真的……不是他…… 谁也没注意到盛非尘握紧的双拳。 盛非尘看向神情严肃的皇甫千绝,心中明白,这江湖的水,远比想象中更深。 天元焚、武林盟、碧玉山庄、血影楼、鬼露毒……这场暗流涌动的江湖棋局,或许才刚刚揭开一角。 而楚温酒的出现,又会给这暗流涌动的局势,带来怎样的变数? 第23章 彩蛛 盛麦冬坐在东厢竹苑红木门槛上,啃着一根刚摘下的青瓜。 翠色欲滴的瓜皮还凝着晨露,在少年齿间迸裂出清冽的脆响。 他斜睨着石桌上白玉托盘里小丫鬟刚洗好送过来的青瓜,朝倚着廊柱的楚温酒努了努嘴:“你真不吃啊?” 皇甫家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这些时日倒真乐不思蜀。 盛麦冬惬意地想。 楚温酒一脸兴味地噙着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拿着一柄青竹折扇,捏着扇柄在那儿晃啊晃的。 盛麦冬盯着他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再次惊叹,这层薄皮竟与血肉贴合得浑然天成,在阳光下都寻不出半点破绽。 “不必再看了,血影楼独家秘术,你跪下叫我声师父,我便教给你。” “卑鄙、龌龊、下流、无耻,你这个小人,做你的春秋白日梦吧!”盛麦冬气的怒瞪楚温酒。 “小孩子家家的,成天卑鄙下流在嘴里,你们门派不是向来推崇温良恭俭让吗?小心我和你师兄告状。” 忽而 “啪“ 地一声,扇骨敲在少年发顶。 盛麦冬更气了,跳起来捂着脑门,正要反驳,半天没想出怼回去的话,只得火冒三丈怒道:“你莫名其妙!大冷天的扇什么风?嫌不够冻是吧?” 楚温酒笑意更深,折扇晃得越发肆意:“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这叫文士风流。“ 少年气的涨红了脸,翻了个白眼,深吸了两口气后抓起玉盘里青瓜撒气似的继续啃。 楚温酒满意了,正待起身,却被拦住去路。 “大清早不跟着你师兄,盯着我作甚?若无事,我可要出门了。” 不,不行,你可不能走…… 说起师兄,盛麦冬可有一肚子话要说。 如果不是他师兄安排,他也不至于必须待在屋里啊。。 “不行!”盛麦冬斩钉截铁。 “为何?”楚温酒问。 你当我乐意啊……盛麦冬急得翻了个白眼,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若不是师兄嘱托,谁愿守着这阴晴不定的家伙? “你师兄去干什么去了?” “陆盟主中的什么毒?”楚温酒突然凑近,扇面上的墨竹扫过盛麦冬鼻尖。 “武林盟可查出线索了?” 盛麦冬:…… 少年眯起眼,开口便要输出,险些脱口而出,却猛地反应过来对方在套话。任楚温酒如何哄骗,他都死死抿着唇,只把瓜皮啃得咯吱作响。 楚温酒眉眼软了下来,可怜兮兮地幽怨问道:“你真不告诉我,你师兄去哪了?” 盛麦冬实在被缠得烦了,有些凶:“你问我师兄做什么?” 楚温酒晃了晃扇骨,露出些黯然神伤的样子,开始睁眼说瞎话,“我想他啊,日思夜想,夜不能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还能这样?? 盛麦冬懵了,竟然不知怎么接话:“你你……你昨天可不是这样的。” 楚温酒更是得意了,拿着扇子开始吟诗,悠悠道:“红豆生南国……小孩子家家的,哪知相思入骨。” “近在眼前,却话不能言。” 盛麦冬:“……” 盛麦冬涨红的脸泛白了,然后又涨红,他捏紧了拳头,实在受不了了,准备离着卑鄙刺客远些。 第23章 这时,盛非尘的身影出现在了竹影间。 盛麦冬差点泪崩,才如蒙大赦般扑过去:“师兄!我可半步都没离开!你说话可得算话。” 石桌上纸包被放下。 “桂花糕,橘红糕,酥糖!师兄,你真是我亲兄长。” 盛麦冬打开纸包,看到这些吃的,便什么都忘了。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旁的盛麦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气氛又开始诡异起来了。 立刻尴尬的笑了两声,喊着我去吃饭,然后拎着桌上的零食逃之夭夭。 楚温酒脸不红心不跳,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翻涌着暗流。 盛非尘垂眸扫过他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终是移开视线。 “听闻武林盟来了奇人?”楚温酒折扇轻点石桌,“不知我的嫌疑是否洗清了?” 楚温酒摇着青竹折扇慢悠悠地道:“只是……不知陆盟主是中的什么毒,究竟是怎么死的?武林盟查出来了吗?从这个线索入手,找到真正的凶手岂不是易如反掌?” “我还指望着早日洗脱冤屈,找回清白呢。” 盛非尘没有接话。 楚温酒挑了挑眉,继续试探道:“我师姐寒蜩用毒在武林中可是首屈一指的。要不我写封信让我师姐过来帮帮忙?” 话音未落,便被盛非尘冷冽的目光截断。“不必了。” 楚温酒笑了笑,他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盛非尘如此反应,那么,武林盟应当是已经找到了陆人贾所中之毒。 他眸色突然暗了下来。当初在陆人贾府上偷袭他,带走天元焚的那个蒙面刺客……不报此仇非君子,仇要报,天元焚,也是他的。 想到这,心情一下子好多了。 也罢。 楚温酒从怀中掏出个墨色香囊,玉白指尖捏着绳结晃了晃,扔给了盛非尘:“送你的”。 “是什么?”盛非尘开口问道。 楚文酒双手撑着脸笑眯眯地凑过去,好笑的看着盛非尘: “想知道是什么?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盛非尘打开香囊,瞳孔微缩。这颗泛着药香的药丸,正是三旬秋的解药,这是第三颗。 楚温酒倾身靠近,温热呼吸拂过耳畔:“最后一颗三旬秋的解药。你吃下它,蛊毒便解了。” 盛非尘脸色越发冷峻,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寒芒,“你要什么?” 楚温酒不答,青竹扇轻轻划过盛非尘刀削斧凿般俊朗的面容,划过他坚毅的下巴和微薄紧抿的唇…… 像是蝴蝶的亲吻,微不可察。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墨色渐浓的双眼,神情未改,动作却微微迟缓了一些,顿一顿。 “啪嗒”一声,扇子应声而落,楚温酒扔了扇子。 盛非尘直视楚温酒的视线却始终未改。 楚温酒再次走近了一分,近得几乎能听到盛非尘的呼吸。 下一刻,他灿笑着伸出手,修长手指勾住对方玉带,另一只手按在盛非尘的霜白衣襟上,轻轻地说:“我要一夜春宵。” 楚温酒露出纯真狡黠的表情,好似在开一个玩笑。 盛非尘周身寒意骤起,身体紧绷,脸色也越来越冷。 他整个人就像是崩满弦的利剑,一旦出鞘,便能要了他的命。 他推开了楚温酒,扣住对方不老实的手,力道几乎要碾碎骨骼,看到楚温酒微微皱眉后却倏然卸了力道,虚虚扶住他的腰。 楚温酒却似未察觉危险,他好似未能察觉盛非尘显而易见的杀气。 “我对你这么好。不过是求一夜春宵,结果你……你却对我如此吝啬。”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暴戾英俊的眉眼,委屈巴巴道:“若不是为了取药,我半步都不会离开你......” 微凉指尖顺着衣襟慢慢滑落,楚温酒轻轻握住那只布满薄茧的手,像蝴蝶的亲吻一样,那么轻盈,亲昵,如同蝴蝶栖在刀刃上。 盛非尘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 “待在我身边。” 盛非尘忍住了眼眸中的情绪。捏住了除温酒的手腕,甩开他的手,然后哑着嗓子道:“我会找到解蛊的办法。” “不是这种方式。” 盛非尘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风,楚温酒望着那道挺拔背影消失在眼前,哑然失笑。 月上中天,楚温酒换上了夜行服,黑衣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西厢后院。 白天他便在下人那里打听到皇甫千绝府上来了贵客。是从武林盟回来的。 既如此,肯定是那个查出了陆人贾所中何毒之人。 他再三思索,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他踩着夜色出了门,屏息潜入客房,形如鬼魅般悄然闪了进去,踱步靠近了里屋。 檀香混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掀开被褥,只见枕头整齐摆放,但是床上的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他猛地向后转去,看到了一脸皱纹,枯槁如树皮的老妪正端着茶盏,坐在窗户边饮茶,那人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 楚温酒目色一凉,连忙走上前去拱手行礼。 “晚辈血影楼照夜,拜见彩蛛婆婆,晚辈的师姐寒蜩,曾与婆婆学毒三年,不知婆婆是否还记得。按理,我应当跟着师姐叫声嬢嬢。” 第24章 密函 楚温酒的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以为自己落入了圈套,而今看到这个人却平静了下来,深呼吸几口渐渐镇定下来。 “哈哈……” 顿了顿,佝偻着背的老妪渐渐直起腰来,转而一笑。 “你倒是好记性,还记得彩蛛婆婆与我的关系。知道怎么卖乖讨好。” 楚温酒一惊,忙抬头看着眼前之人。瞳孔骤缩,下一刻,他喊了一句,“师姐。” 这人分明就是白天在武林盟义庄上辨毒的彩蛛婆婆…… 寒蜩嗓子有些发干,声音还是有一些干裂嘶哑。但是因为没有刻意变声,楚温酒很快就认出来了。 “师姐你为何会在此?且易容成彩蛛婆婆的样子?你不是应该回了血影楼了吗?义父如何了?奸细是否被揪出来了?” 彩蛛婆婆,也就是易容的寒蜩冷眼看着她这个师弟,沉思了片刻。 然后从怀里抽出一张红色密函递给了楚温酒。 楚温酒接过密函,在信纸上看到了熟悉的字迹:“找出幕后黑手,带回天元焚,杀盛。” 楚温酒指着最后两字,眉眼稍动:“盛,是指盛非尘吗?”义父如何会知道盛非尘??他有些不敢相信,迟疑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寒蜩一瞬不瞬地盯着楚温酒的所有动静,待看到他强装淡然却难掩慌乱的神色后站起了身,然后道:“天元焚调查得怎么样了我不问你,照夜,我只问你一句。” 寒蜩说得很慢,似乎在揣摩,“你不肯跟我回楼,又去了云城,就只是为了给那个姓盛的取个解药。” 她指着楚温酒的心道:“你是不是……真的陷进去了?”寒蜩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芒。 楚温酒脸色有些微微发白,指尖不自觉的微颤,好像在想该怎么解释。 寒蜩见他那样子,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慢吞吞的开口问道,“你可还记得义父说过,作为刺客是不能拥有软肋的?否则不仅会害己,还会害死身边所有人。” 楚温酒一听这话,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深深陷入肉里,疼意传来,却也让他愈发清醒: “师姐……不是的。”楚温酒咬紧了嘴唇,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不过都是虚情假意,不过都是来回算计,哪来的什么真心啊。 好像下定决心一般,楚温酒深吸一口气,盯着寒蜩的眼睛道,“师姐,盛非尘不能死。” “你还是被他影响了。”寒蜩再次说道。 楚温酒摇头,他已经逐渐镇定了下来,呼吸由开始的急促变得平静,他说:“师姐,你以为我为何留他性命?”他压低声音,无比冷静。 寒蜩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楚温酒,等待下文。 楚温酒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他似在回忆,然后缓缓开口:“盛非尘身上的沉香气息,与楚家灭门案那夜我昏迷前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我找了这么多年,才知道那是顶级沉香的味道,我绝对不会错。” “盛非尘与楚家灭门案有关?” 寒蜩眉头紧皱,迟疑片刻道:“盛非尘那时不过也只是个孩子,如何会与这陈年旧案有关,难道他会是凶手?”寒蜩觉得这结论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楚温酒缓缓摇头:“江湖传言楚家灭门案是幽冥教所为,我也是一直这么以为的,所以处处与他们作对。但如今看来,不止是幽冥魔教,正道武林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寒蜩定了定神,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血影楼擅长的不就是处理麻烦吗?既然在他身上闻到了不该有的气味,你若是下不了手,我帮你杀了他。” 第24章 寒蜩手中银簪刀在月色下闪烁着幽蓝的光,仿若蛰伏的毒蛇,蓄势待发。 “不,不用。” 楚温酒神色一凛,眼神里透着一股坚定:“盛非尘身上有秘密,或许与楚家灭门案息息相关。师姐,我要亲自找出真相,手刃仇人,为楚家报仇。” 寒蜩闻言,眸色一暗,却没有再说话。 楚温酒盯着密函上的“杀盛”二字,面色为难地说:“只是不知义父为何知晓此人,他现在还不能死,还请……师姐替我转圜一二。” “行了,不必。”寒蜩开口。 “影子传回你去云城取三旬秋解药的记录,在半路就被我拦截了。” 寒蜩解释道,“我便知道那药是给盛非尘的,这两个字是我加上去的,不逼你一下,你恐怕不会说实话。这杀字,不过是试探罢了。” 果然。 楚温酒沉下了心思,看着师姐这一身老妪装扮,又问道:“师姐易容成彩蛛婆婆也是义父授意?“ 寒蜩点了点头,道:“嬢嬢早年欠了皇甫千绝一个人情,皇甫千绝写给嬢嬢的密信到了义父手里,义父传信让我将计就计,易容回武林盟调查幕后黑手。” 楚温酒点头,算是明白了此事来龙去脉。 寒蜩看他一脸沉静的样子,反而神色凝重地说:“义父严令,找不到天元焚,我们不能回血影楼。” 楚温酒心里有些内疚,脸色苍白地点头:“是我任务失败了,要劳烦师姐与我一起奔波了……” “行了。” 寒蜩没有摘下那人皮面具,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捏了捏他的肩膀,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不过是为了活着,也只是为了活着。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让他们愿意为彼此付出一切,甚至不惜代价斩杀危害他生命的一切事物。再说这些话反而是多余的。 当楚温酒回到东厢竹苑时,更鼓已经敲了三响,他从舷窗中翻身而入,刚脱下夜行衣,就听到屋顶传来瓦片碎裂声。 紧接着便听见盛麦冬大喊:“有刺客!” 哐当一声,玄铁重剑出鞘的声响划破夜空,只见盛麦冬扔了灯笼,径直刺向了要飞身而逃的黑衣人,那黑衣人却朝着皇甫千绝的院落飞逃而去。 “师兄,流黄,有刺客!”盛麦冬边追边喊,唯恐天下不乱的这么几声。 本已静谧的院落立刻亮堂了起来,瞬间打破了满院的宁静。 庭院中人声鼎沸,下人们燃起火把,护院侍卫们严阵以待。 楚温酒面色沉凝,迅速换上月白长衫推开房门,正巧看见盛非尘也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院门对视沉默不语,人们都往皇甫家主院跑去,喧嚣在远去,唯有东厢竹苑渐渐陷入寂静之中。 两人对视了半晌,目光在夜色中交织碰撞,心思各异。 第25章 棺椁(一) 刺客的尸体第二天就横陈在皇甫家主院的大堂内。 尸体左臂已经被剑锋划开,底下焦黑的皮肉翻卷着,像是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伤口朝下,只能是自己自伤。 盛麦冬盯着那伤口,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对自己也忒狠了些,临死前到底想掩盖什么秘密? 盛非尘察看之后,沉着声说:“这应是幽冥教前来探风的人。” “师兄怎么看出来的?”盛麦冬连忙问道,他攥紧腰间剑柄,好奇地凑过去,生怕错过任何线索。 盛非尘指尖轻点伤口边缘暗红印记道:“完好的皮肉之上应当纹着赤火印,幽冥教那个魔教图腾。他们以火刑烙下此印,沾上特殊药剂之后,皮肉遇创即焚,正是要让尸体死无对证。” 盛非尘招呼流黄,“你来看。” 流黄察看后和盛非尘拱手行礼,“公子,确实是幽冥教赤火印。” “怎么和魔教扯上关系了。” 盛麦冬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黑衣人,回忆道:“昨晚我追上去本想活捉的,谁知他逃到皇甫家主的主院便不逃了,我亲眼见他咬破毒囊,那毒发的速度太快,分明早有准备。” 说罢微微点头,啧啧称道:“魔教的人真狠,肯定是奔着刺杀皇甫伯伯来的,还好咱们府上防备齐全。” 盛非尘思考片刻,吩咐流黄:“加强山庄巡逻防备,派人去和武林盟示警,就说幽冥教派出刺客夜探皇甫山庄。” “还有……可以和舅舅说,可以让武林盟多注意西北幽冥教分坛。” 流黄点头道:“公子放心,我会立刻禀报家主。” 风波看似暂告一段落。 然而平静不过一日,皇甫山庄的铜环叩响,第二天,静谧的山庄又迎来了一位贵客。 那人身着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腰间悬挂的昆仑寒玉令映着日光,泛出温润的光泽。 他身后有两名脚夫,抬着一方棺椁,摇摇晃晃。 那棺椁并非上等好木,隐隐透出一股血腥气。 皇甫山庄看门的下人本以为这人是来闹事的,结果接过昆仑寒玉令后不敢小觑,立刻上报了管家。 彼时盛非尘正陪着皇甫千绝在用膳,盛麦冬吃得不亦乐乎,手上抓着一只卤鸡腿啃着。 他无意中扫了一眼下人递上来的昆仑寒玉令后,一下子跳了起来,兴奋地朝盛非尘喊道:“师兄,是大师兄来了!”然后忙要来了帕子擦手,就要跟着下人出去接大师兄。 皇甫千绝听流黄耳语禀报林闻水带来的东西后,品了一口香茗,面色未变,只是对盛非尘沉声道:“既然是你大师兄,你亲自去迎迎他吧。” 盛非尘点头应诺。 下人却面露难色,开口道:“那位公子带着的东西不便上门,说一定要皇甫盟主出去看看才行。” 盛麦冬却丝毫不减兴奋,转而乖巧地对皇甫千绝说:“皇甫伯伯,我大师兄绝对不会做没意义的事儿,他既然这么说了,还麻烦您跟我们一起走一趟。” 半刻钟后,皇甫千绝带着流黄走出皇甫山庄,身后跟着盛麦冬和盛非尘。 “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也来了?我和师兄可想你了!是不是师父有什么新命令?”盛麦冬兴奋地朝林闻水招手。 林闻水上前走了几步,左脚微微踉跄。 盛麦冬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紧张地问:“大师兄,你脚怎么了?” 林闻水摆了摆手道:“路上与一歹徒交手一时不慎扭伤,伤得不重,已经大好了,再休养两天就没事儿了。” 盛非尘听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递了过去:“大师兄千万不要因为功力高强就疏忽大意,小伤也还是得好好上药。”他脸上笑意温和,大气坦然。 林闻水看着这瓶金疮药倒有些愕然,与这位这些时日突然不听话了的二师弟对视一眼,接过他递来的药瓶绷紧了下颌。他潇洒恣意,轻伤不下火线,从来不把受伤当回事的二师弟,啥时候有备药的习惯了? “师尊的信函都收到了?”林闻水问。 盛非尘顿了顿,然后微微点头。 盛麦冬察觉不对瞥了瞥盛非尘立马打着哈哈,“收到……收到一些?天长路远,肯定有……有遗漏?” 盛麦冬发现林闻水脸色不太对立刻转移话题,怒气冲冲地要为大师兄打抱不平:“不说这个了,大师兄你人都来了!师尊要让我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放心吧大师兄,我一定给你找回场子,谁伤了你,别让我遇上,否则我会让他两条腿都跛着。” 林闻水听着盛麦冬的话笑了笑,微微欠身,摸了摸一脸激动的盛麦冬的头,“你还是老实一点吧。” 然后微微颔首,走到皇甫千绝面前,拱手行礼道:“晚辈昆仑派林闻水,见过皇甫盟主。” 皇甫千绝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他看到林闻水身后的棺椁,面色未变,只是问了一句:“贤侄带了一口棺椁上门,不知所为何事?” 林闻水面容严肃,对皇甫千绝沉声说道:“晚辈带来这棺椁,实在不是来皇甫府上闹事。让您走这一趟,也是为了省掉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皇甫千绝哈哈一笑,慢悠悠地看向这位贤侄。 “带棺椁上门实在是无奈之举,晚辈听闻皇甫盟主成为武林盟代盟主之后,才决定带着棺椁来找您。” “皇甫家主并非俗人,自不会在意这些子虚乌有不吉利之事。”林闻水掀开薄薄的一层棺材板,让皇甫千绝看清里面躺着的人。 皇甫千绝瞳孔微缩,这尸体,竟然是点苍派掌门邱如山。 邱如山已然死得透透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脖颈处被锋利的利器割开,伤口齐如刀裁。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令人侧目。邱掌门的食指被咬破,沾满了血污。 “还有这个。”林闻水面色冷静,从袖中掏出一块白布。 皇甫千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块白布上写着血书:“天元焚在血影楼,杀人者——日”,“日”字的最后一笔拖长血痕长长的一笔,显然没写完就已然断气了。 第25章 皇甫千绝紧盯着邱如山的尸首,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凝重,疑惑地看着林闻水,问:“怎么回事?” 盛麦冬也好奇地往前探了探,看到邱如山脖颈上的伤口后,两眼瞪得溜圆,小心惊呼道:“这伤口……不太对……”然后慌忙偷瞄身旁的二师兄盛非尘。 而盛非尘自棺材板打开那一瞬间便目不转睛,眸色如深潭,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闻水打量众人的反应后,朝皇甫千绝微微拱手,低声说道:“晚辈奉师命,来带非尘和麦冬回昆仑。在距京都二十里的沂蒙山上,我看见一伙黑衣人在追杀一位前辈,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我欲追上去,却被一个黑衣人拦下,我与那人交手,伤了脚。等那人逃走后我再追上去,就只看到了点苍派邱掌门的尸体了。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来皇甫山庄。” 盛麦冬在一旁小声嘀咕:“黑衣人,真是卑鄙!会不会又是幽冥教?怎么哪哪都有他们!” 林闻水点了点头,继续道:“我虽远在昆仑,但也听说陆人贾盟主被血影楼刺客照夜以冰蚕丝绞杀的事情。武林盟悬赏追杀照夜,天下英雄云集响应。师尊常说,万事皆有因果,不轻易卷入因果是非之中。可顺手相助但不可身陷囹圄。” 他语气顿了顿,皱眉思索:“我若是直接将尸首带到武林盟,便是向天下武林展示了昆仑的态度,要卷入这场纷争之中,与师尊的避世之举全然相反。两位师弟出山的时间太久了,我本是来将麦冬和非尘带回昆仑,远离纷争,摆脱这因果。若强行卷入因果,恐有违师意。” “因此我再三思量,邱掌门之事由武林盟皇甫盟主出面最为妥当,皇甫盟主心怀天下,必能抓住歹人,还点苍派一个公道,了这场因果,为天下武林寻回天元焚,让江湖重归安宁。” 皇甫千绝定定地看着他,不急不缓,眼中甚至带了一些赞赏。 微风吹起,腐腥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盛麦冬捏着鼻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尸体上的伤口看,瞳孔微微收缩,确实是冰蚕丝切割的不假,这割喉的伤口几乎是瞬间就能想起照夜。他下意识又转头去看盛非尘,却见师兄眸色深沉如古井,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暗涌。 “这伤,又是冰蚕丝?血影楼照夜?”皇甫千绝看到伤口后看向了外甥。 “不是照夜。”盛非尘沉声开口,微微蹙眉。 第26章 棺椁(二) 提起那人,盛非尘只觉心中莫名其妙地不舒服。这人这些时日太乖了,老老实实待着,竟真的听他的话,哪也不去。 盛非尘面色铁青,表情严肃地微微思量了一会儿,然后示意盛麦冬剥开邱掌门的衣服。 “这是?”林闻水面露不解。 盛麦冬很快明白了盛非尘的意思,忙向大师兄示意:“大师兄,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取出一根针来,递给了盛非尘。 盛非尘将红珠银针从胸膛刺入,银白细针顷刻间化作紫黑色。林闻水死死盯着那诡异变色的银针,喉结不自觉滚动。“这是?中毒?” 盛麦冬惊讶的微微张嘴:“师兄!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碧玉山庄的鬼露毒?杀人无形,见血封喉!” 盛麦冬瞳孔骤缩,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他昨日还在遗憾没有看到彩蛛婆婆测毒的好戏,这会居然就这样撞上了! “邱掌门,莫怪,我不是故意的……”他突然又觉得自己大不敬,在心里阿弥陀佛了半天。 盛非尘凝视着银针,脸色黑沉如墨:“邱掌门的死因,与陆盟主如出一辙。怕是中了同样的毒,毒发昏死后被人用冰蚕丝割喉。” 他将银针递给了皇甫千绝。 皇甫千绝看后点了点头,流黄顺势撬开了邱如山的嘴,看到了舌底下和陆盟主如出一辙的瘢痕。 皇甫千绝朝流黄耳语了几句,后者立刻示意下人将棺椁送往武林盟。 林闻水却急步上前,目光在尸体与银针间来回游移:“不对!邱掌门分明只有外伤,这毒从何而来?” 盛非尘表情严肃,定了定神:“大师兄,此事疑点颇多,我们稍后再详谈吧。” 他转身时,余光瞥见还在阿弥陀佛的盛麦冬。 偏厅内,听完盛麦冬添油加醋、连比带划的讲述,林闻水轻抿茶汤,眉头越皱越紧,林闻水和盛非尘相对而坐,缓缓说道:“非尘,师父派我来,是带你和麦冬回昆仑的,如今江湖局势复杂,已成修罗场。陆盟主的死恐怕只是个开端。而今邱掌门又遇害了,江湖动荡,不是你我可以涉足的。” 盛非尘微微颔首,眼底燃起冷火,沉思片刻后说道:“如今看来,江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武林盟,血影楼,魔教,碧玉山庄都卷入其中。我总觉得背后有一个布局之人,好似在下一盘大棋。既然已经查出是鬼露,那应该去碧山庄探一探,或许能找到线索,探个究竟,揪出幕后黑手。” “鬼露现世,碧玉山庄必脱不了干系。” 盛麦冬在一旁信誓旦旦地做捧哏。 “你果什么乱?”林闻水太阳根都在跳。 “大师兄,你不好奇吗?既然不是血影楼下的手,那血影楼在其中,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盛非尘问。 他突然就想起还住在东厢竹苑的照夜,这几日太过温顺,他突然有些分不清,那些顺从是真心还是伪装。 “胡闹!武林之事不是我们可以插足的,你忘记了吗?昆仑子弟,入派第一要则就是远离江湖纷争,全心闭关修炼!” 林闻水重重放下茶盏,茶水溅出打湿桌布,“碧玉山庄远在边陲,且家族已避世多年,神秘莫测,贸然前去打草惊蛇,你能查到什么,就算查到了又能如何?” “不入世,焉得出世?” 盛非尘抬头,眼神坚定,眼中星火灼灼,“我会寻回天元焚,此间事了,我自会回回山领罚。回昆仑,向师父请罪。” 盛麦冬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他望着师兄坚毅的侧脸,一脸崇拜,仿佛又回到当年在昆仑断崖,师兄背着他躲避雪崩的时刻。然后很快的点头应道。 “是的,是的,大师兄。我也不回去,我要跟在师兄身边,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闻水看着盛非尘,满是担忧,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会将此事传信给师父,若师父不允,我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盛非尘却朗声一笑,朝林闻水拱了拱手。“也罢,许久没与大师兄切磋了,不知道自己是否长进了,甚是想念。” 林闻水怒哼一声,拂袖离开。 皇甫千绝派人将邱如山的尸体送回了点苍派。 林闻水带来的消息如一颗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湖面。一时间在江湖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武林盟派入西北的探子也收到了新消息。幽冥教卷土重来了,似有死灰复燃之际。 而邱如山死前的绝笔血书“天元焚在血影楼”,这一消息不胫而走,瞬间点燃了江湖众人的怒火。 此前武林盟发布的悬赏本就让江湖人士对血影楼虎视眈眈,如今更是借着这个由头,江湖武林开始有好事之徒大规模组织起来围剿血影楼。 江湖人上人心惶惶,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到处都喊着口号“剿灭血影楼,拿回武林至宝天元焚。” 在武林盟的议事厅内,众人围坐一团商讨应对之策。 朱长信抱拳高呼,“如今江湖大乱,急需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主持大局,以盟主的威望和能力定能带领我们度过难关。” 他顿了顿,思索了片刻,然后朝着皇甫千绝拱手道:“皇甫盟主德高望重,这些时日,小老儿已心服口服,皇甫盟主当正式继位,主持大局!” 众人纷纷附和,皇甫千绝假意推辞,眼中却难掩得意:“既然各位如此信任我,为了江湖正道武林,为了早日寻回天元焚,我便斗胆担下重任。” 张三晋长老趁机提议:“西北魔教卷土重来,鬼露重出江湖,再加上天元焚失窃,我们不若下月十五召开武林盟会,广发英雄帖,共同商讨江湖大事。” “武林盟已成皇甫千绝一言堂,天下都快是皇甫家的了。” 二楼栏杆后,一身黑衣的彩蛛婆婆佝偻着背,哑着嗓子道:“师弟,有人在背后布局,想趁乱剿灭我血影楼,你觉得,这背后弈棋之人,会是谁?” “肉骨头抛出来了,豺狼当然跟着抢。只是不到最后一刻,谁是骨头谁是狼,犹未可知。” 身旁小厮装扮的楚温酒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话锋一转,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义父早已做好了准备,我这身份不可久留,鬼露来自碧玉山庄,你明日就和我走。你知道接下里,该做什么。”寒蜩的话不容拒绝。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既然敢点火,那就要忍受火烧到自己身上的痛楚。”楚温酒点点头,手腕冰蚕丝镯寒光闪烁。 第26章 他眼中翻涌着暗潮,漂亮眉眼沉入阴影:“武林盟、昆仑、碧玉山庄、幽冥教,无论是谁,敢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得付出代价。” 第27章 唯一 皇甫山庄的东厢竹苑浸在月色里,银辉如水,照的一切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水光,万物都浸在朦胧的水墨中。婆娑树影在地上摇曳,枝桠交错间,连风都染着几分静谧。 四下无声,唯有竹叶沙沙轻响。 楚温酒斜倚石桌,望着远处高台出神,指尖无意识转着着手腕上的冰蚕丝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手上动作一滞,唇角勾起一抹戏谑:“这几日盛大侠不是避我如蛇蝎吗?今日倒有闲情雅致来与我共赏圆月?” 他抬眼看他:“莫不是心回意转了?” 他的尾音上扬,挑了挑眉,带着些试探。 盛非尘沉默不语的瞥了他几眼,然后移开目光,他站在如水月光下,顺着楚温酒的视线,看向了远方的高台月影。 衣袂被风掀起又落下,半晌,他转过头,凝视楚温酒眼角那粒朱砂痣,喉结动了动:天元焚究竟在哪? ”声音冷得像淬了雪。 风声吹过,好似竹叶簌簌坠落。 楚温酒玩味的目光一滞,嘴角勾勒出一个笑容,他没有作声。 盛非尘却没有看他,继续道:“你待在我身边,除了为解蛊,恐怕还是为了探知天元焚的线索,因为……你并不知道天元焚在哪?” 楚温酒哈哈一笑,饶有兴趣地支起下颌凑近,他的双手撑在了石桌上,面容在月色下泛着玉石般的光。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盛非尘俊朗无双的身影,然后凑近,轻声道:“盛大侠,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吐字含混,故意将温热的气息呵在对方耳畔。 盛非尘神情未改,他退了一步,与楚温酒隔开一些距离,然后抬眼与他对视,墨色瞳孔深不见底,仿若墨潭深海,掩住了所有的情绪:“我说了很多次,你可以相信我,所以,告诉我真相。” “我信你啊,我当然信你……你说得对,我根本就没有拿到过天元焚。” 楚温酒笑了一声,偏头躲开那道灼人的视线,语调却越发轻佻:“我说的是真的!那日进到陆盟主房间,人早就断了气。我刚摸到天元焚,就被一个高手截杀,他的功力远在我之上。” 他可怜巴巴地补充道:“我最后可是用了毒,这才逃了一命。之后躲在醉仙阁养伤,就遇上了你。” 他状似无意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他:“所以你猜的很对,天元焚根本就不在血影楼,我自始至终都没拿到天元焚,你……信吗? 盛非尘沉默了一瞬。 一时寂静。 说真话反而没人信了。 楚温酒冷哼了一声,他扫了盛非尘一眼,正要起身,却听到一个坚定的声音:“我信。”回答斩钉截铁。 楚温酒有些愕然,转过头,盛非尘俊美无双的容颜就在眼前,耳尖微红,眼神坚定,毋庸置疑。 楚温酒被看得有些眼热,毫不畏惧地直视过去,打量着盛非尘,试探着这话的真假。 下一刻,手腕一凉,盛非尘微凉的指尖按在了他的腕间。 他猛然要挣脱,却发现毫无用处,手腕好似被禁锢了一般。 汹涌的内力如滚烫的岩浆猛然探入,在进入经脉之后,却又如温暖的细流,顺着血管缓缓流淌。楚温酒猛地挣扎,苍白的脸上泛起薄怒,声音里带着些怒意:“你干什么?” 清透的月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了地面上。两人靠的这么近,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暧昧。 “你只是单纯中了蛊吗?”盛非尘温热的呼吸拂过楚温酒的眉梢眼角,扫过他血红的朱砂痣,最后落在他嫣红的薄唇上。 淡淡的沉水香萦绕在鼻尖,好闻得不可思议。脑中的刀光剑影和血色让楚温酒的眸色瞬间沉凝了下来。 楚温酒听完这话,放松下来,婉尔一笑。冰蚕丝猛地窜出来,缠住了两人的手腕。 他柔婉地说了一声:“是啊,难不成盛大侠还指望着我中了其他毒吗?” 他调皮地笑了笑,身体慢慢前倾,他的指尖攀上盛非尘腰腹,另一只手缓缓覆了上来,竟要挑开盛非尘的衣襟,“盛大侠,你是想来亲自验一验吗?” 盛非尘扣住了楚温酒作乱的手,拇指在他脆弱的脉搏处微不可查地摩挲,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声音低沉:“水灵芝压制住了蛊毒,但那毒却汇集堵塞了你的静脉。你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我会想办法为你解蛊。” “解蛊?”楚温酒肃然低头,我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解蛊吗? 下一刻,楚温酒的面色渐暗,他忽然轻笑了起来:“你这番正经模样倒真是可爱,既然蛊毒已被压制,你就同我一夜春宵又如何?我答应你,一夜春宵后,我再也不缠着你。” 盛非尘听到这话,眸色渐深,气息迫人。 他明明已经处在暴怒的边缘,掐住楚温酒腰侧的手渐渐用力,青筋暴起,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力道,然后缓缓收了收,轻轻推开了楚温酒。 楚温酒手腕上的冰蚕丝悄然回转,他的眼角闪过一丝恼怒,他瞪着盛非尘道:“我要的是一夜春宵,又不是要你的命。到底便宜的是谁?” 汇集天下艳色的脸庞,略微带着恼怒,他的嘴唇眼角都是殷红一片。 盛非尘扫过他眼角那粒朱砂痣,移开了目光,哑着嗓子说道:“我会为你解蛊,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然后他将怀里的昆仑令拿了出来,形制规整的昆仑令右下角镌刻着一个“尘”字。 “我明日要南行,去取……天元焚。你暂避药王谷,我已经传信和苏怀夕说过了。若是不愿意待在药王谷,你寻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待着,但不可回去血影楼。我在江湖上有一些朋友,拿到这令牌就如同见到我一样,可护你周全。” 这番托孤样子着实可笑。 楚温酒表情有些恼怒,他捻起昆仑令对着月光端详,清透的月光透过昆仑令,温柔地闪出温润的光泽。 楚温酒忽而冰冷地嗤笑,然后松开了手。 清脆的一声,上品的昆仑寒玉令撞在了石头上,碎成了两块。那小的一块,是拇指大小的环状玉佩,完整的昆仑令转而变成了一块缺了一角的玉玦。 楚温酒捡起地上那块大的一半,残忍地笑了笑:“盛大侠,拿着这玩意儿,像是在哄小情人呢。” 然后他神情天真地看着盛非尘,随手一甩,嘴里轻笑道:“真是可惜,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了。” 那昆仑令划过竹苑的树影,眼看要坠在地上,却突然飞来一个身影,跳起来接住了。 主院门口正走进两人,是林闻水和盛麦冬。 盛麦冬捧着昆仑令,涨红了脸,神情惊魂未定。刚一回家就飞来一块令牌,他还以为是卑鄙刺客扔的暗器,看清之后立刻抓住。看到手上的东西,再看到竹苑中间站着的师兄和卑鄙刺客后,他气得快冒烟了。 他兴冲冲地走过去,怒瞪着楚温酒道:“你知道你扔的是什么吗?师兄的昆仑令,江湖上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你……你真的是……” 他愤怒地憋了半天,然后吐出几个字:“狗咬吕洞宾!”捧着玉牌,气得恨不得打这“卑鄙刺客”一顿。 然后盛麦冬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了身旁黑着脸的师兄,气道:“师兄,我当初行走江湖要拿你的昆仑令牌出去玩一天,你都不愿,一转眼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这不识好歹的某人。你……你你真的气死我了。” 他把师父的传信拍在了桌上,话都没说一句,显然是气狠了。 “东西没收了,大师兄,我们走。”盛麦冬瞪了楚温酒两眼,然后拉着身后白衣道袍的林闻水就要离开。 林闻水扫了楚温酒一眼,微微颔首。 楚温酒表情未改,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不动声色地微微勾唇,扫了盛非尘一眼,道:“我要的可不是什么昆仑令,是盛侠的榻上暖衾。” 他又走近了两步,凑到了盛非尘的身边,踮起脚尖,看着盛非尘如墨的眼睛里沉着潋滟的光。 两人靠得如此之近,甚至微微侧头就能亲到对方的嘴唇。 楚温酒浓郁的睫毛覆过眼睛,他掩住了眼中的心思,然后勾勒出一个狡黠的冷笑:“盛大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等你。”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去。 第二日清晨,盛非尘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就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推开门之后竟发现了林闻水,就等在门前。 林闻水一身雪白道袍做道士打扮,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严肃:“昨日那人便是血影楼的刺客照夜?若是师父知晓你与刺客勾结在一起,又当如何?” 昨日撞见的事情,他自然旁敲侧击地和盛麦冬打听了。盛麦冬心里藏不住话,在林闻水的追问下,便把师兄和照夜一路同行的事说了个明明白白。 第27章 盛非尘面色坚定,朝大师兄拱了拱手道:“大师兄知道我的脾气,我向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我会寻回天元焚,此间事了,我自会赴京回昆仑,向师父禀明。到时候无论是断崖苦修还是面壁思过我都甘之如饴。” 林闻水雪白道袍纤尘不染,微风拂起他腰间挂着的令牌。他沉默了半刻,然后阴恻恻地开口道:“你执意去寻回天元焚,是为了武林盟,是为了你舅舅,是为了江湖武林,还是为了他?” “……” “那又如何?” 林闻水站在那儿,继续说道:“若是你为了护江湖武林正道,平息这场纷争,取回天元焚,那是正道武林的正义之举。师尊曾说天元焚有天下至高武学,可除天下魍魉,可解百毒无忧。有天下趋之若鹜的宝藏,你若是拿到天下至高武学,登临武林正道之巅,我不拦你。但你若是为了一个男子,一个刺客,去寻天元焚,盛非尘,你得问问自己,昆仑多年的教导,你置之于何处?” 晨光扫过盛非尘的眉眼,他的眼底金色的光晕浮动,是所向披靡的坚定不移。 他没有说话,直接推开门,朝远方走去。霜色身影渐行渐远,在金色的晨光中,潇洒肆意,强大无匹。 “我只为自己的心意。”盛非尘高声道。金色的霞光从东方缓缓升起,光点像是细碎的金粉洒在他的身上,他依旧是那个光风霁月、天下无双的昆仑第一天才。 天下武林之辈,蝇营狗苟,为天下,为正道,为旁人,为苍生。冠冕堂皇之辈那么多,何人做事却只凭心意? 盛非尘飞身上马,金光落在他的身后,风景幻影一般擦过。那些纠结,那些彷徨,在他踏上马匹的瞬间,转瞬即逝。 他数次纠结,沉重,究竟为何?不过就是不想让这人死罢了。 他管这人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自己?他管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喜欢做的事,只要不害苍生大道,不违伦理公德,不伤人性命,他想做什么,做便是了。 而我想做什么,做便是了! 唯此一点,但凭心意。 天下广阔自在,他自然能寻回天元焚。解了那人的毒,一掌劈翻这狭窄纠结的心绪,一剑破开这江湖的乱局。 但凭心意,便能畅通自在,无坚不摧。 第28章 玉令 惊蛰过后,天气渐暖。 洛城城郊山中客栈人声鼎沸,此处地处南北要道枢纽,与都城隔着重峦叠嶂,往来江湖客入洛城前,总要在此歇脚。 大厅内寥寥几桌,几个江湖客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近期江湖大事。 有人说点苍派刚从武林盟领回掌门邱如山的尸首,死状竟与前任盟主陆人贾如出一辙;有人叹江湖围剿血影楼屡屡扑空,那些刺客似人间蒸发,怕是早有人通风报信;更有人嗤笑武林盟前任盟主陆人贾的侄儿陆丰打着为盟主报仇的旗号和皇甫盟主唱反调,招兵买马说是要去剿灭碧玉山庄,谁知出行前一晚却醉死在醉仙阁,实在丢人现眼。 末了,众人提起下月十五的武林盟会,武林盟广发英雄帖邀天下豪杰共商大事,话题便愈发激昂。 客栈靠窗边的雅座,一对男女静静对坐,低调地吃着菜,对热络聊天的人群没有什么反应。 他们裹着厚重斗篷,面容隐在阴影里。女子身形婀娜,大气果敢,一看就是行走江湖的侠女;男子身形修长,似乎有些病气,仅露出的双眼淡漠深邃。 周遭八卦声中,两人始终无波无澜,没什么反应。直到听闻陆丰的死讯,男子握杯的手微顿,抬了抬眼,那女子唇角才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师姐。” 男子微微张口,压低声音。 女子头上银簪闪着寒光,她含笑说道:“确实是我干的,那个姓陆的确实该死,就是死得太便宜了。我身上带的,都是快毒,让那死淫棍就这样醉死掉,现在想想,实在太亏。” 话音未落,客栈门被撞开。 一个面露凶相的彪形大汉拽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闯进来,女孩头发蓬乱,眼神惊恐闪躲。 “想跑?小心老子打断你的腿。” 大汉猛地一扯绳索,女孩踉跄倒地,“呲”的一声,手臂划出了两道血淋淋的口子,眼神越发绝望,她咬紧牙关,佝偻着身子,几次挣扎起身,转瞬却被大汉拎小鸡般提起拽到前方:“装什么死!老子留着你找凶手,不然早把你扔去妓院了!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你还敢拿乔?” 寒蜩和照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真是找死。”寒蜩冷声开口。 楚温酒很快就认出了那大汉,然后说:“这人是冲我来的。” “什么意思?”寒蜩不解。 楚温酒开口道:“我认识这个人,巨鲸帮的。在风雪大寒之夜,他们一行三人与我抢过福来客栈的房间。” 寒蜩冷笑一声,有些怒意地瞪着楚温酒:“你没一刀宰了他们?留着一个来祸害别人。” 楚温酒没说具体细节,只道:“杀了两个,这人当时不在,所以活到了现在。” “这人也是活够了,管他是巨鲸帮还是杀猪帮,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他今天必死无疑。”寒蜩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楚温酒唇角勾了勾,很快,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根双头细如蚕丝的虫尾针递了过去。 “师姐不是想要慢毒吗?这最后一根还是师姐给我的呢,如今物归原主。” 寒蜩细长的指尖捏起虫尾针,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千蚁散?确实是好东西。虽不是顶级慢毒,但让这人死前受尽千蚁噬心之苦,倒也不辱没了他。” 说罢,寒蜩起身,慢慢走向了柜台,与那彪形大汉擦身而过,只一瞬,突然转身,只见寒光一闪,一根灰色的毒针直取大汉的眼睛。 “啊……啊啊啊!”大汉躲避不及,捂住左眼,痛苦挣扎着一脚踹开了女子。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是谁!!”鲜红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渗出来,这人顷刻间露出了癫狂之态,把那些桌椅撞的七拐八歪。 “有刺客!是血影楼的虫尾针!”看见这边动静的江湖客喊了一声,客栈里顿时乱作一团。 杯盘碗盏砸了一地,有人喊着要报官,有人夺门而逃,还有人妄想关上门“打狗”,抓住血影楼刺客,领下那巨额悬赏。 那女子惶恐地看着大汉惊叫的样子,抖得更厉害了。 趁乱,楚温酒起身捡起大汉扔在地上的刀,朝女子走去。 女子见到来人惊叫着往后退,疯狂抱着头,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惊恐,嘴里不停念叨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大爷,行行好……不要杀我……” 说罢猛地朝楚温酒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哐哐作响。 脏污的地板上很快染上了血色。 下一刻,她磕头的动作一滞,满脸都是血的她磕在了柔软的东西上,是楚温酒的手掌,一片冰凉。 楚温酒将她扶了起来,然后将刀柄转过来,递过去:“仇要自己报才行,砍断绳子,杀了他。” 女子满脸是血地发着抖,不敢睁开眼,只拼命摇头。 楚温酒摘下蒙脸的面罩,声音放得温和些:“还记得我吗?” 女子怯怯地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眼前这人一身黑衣,皮肤瓷白,五官精致,熟悉的眉眼瞬间安抚了女子恐惧躁动的心。 她看着眼前之人,愣神片刻,在慌乱中突然记起了那天:“恩公……是你?” 她的眼神瞬间有了些光彩,她怯怯地擦了擦额头的泪和血,还有脏污,勉强整理了仪容后含泪朝着楚温酒点了点头。 她抖着接过楚温酒的刀,发着颤握了握拳,然后拼命地割开了那根绳子。 那彪形大汉痛苦挣扎着,疯狂地撞向身边人,脸上满是血痕,找不出一块好肉。他嘴里涎水不断,唔哝地喊着“是谁,滚出来,我要杀死你……”,他左眼还在流着血,被自己扣弄得鲜血直流,右眼虽是完好,也布满血丝,红肿一片,整个人露出癫狂之态,似在找着什么。 在受限的视线中,他却见那怯弱的女子踉跄地站起身来,跛着脚双手执着刀柄就朝自己走来。 他忍不住大声怒吼:“滚开,臭*子,我要杀了你!” 女子害怕得“砰”的一声跌倒,眼神惊惧异常,不敢再进。 “死到临头了话还这么多。”寒蜩拔下头上的银簪刀递给女子,然后道:“用这把。” 女子热泪盈眶地点点头,接过银簪刀,然后一闭眼,狠狠扎在了那大汉的□□。 那大汉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竟要掐那女子的脖子。 女子害怕的退了两步,然后咬着牙软倒在地。 “好了。” 她只听到这温和的一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下一刻,只见一根蚕丝蛇一般地迅捷蹿出,一柄长刀穿过那大汉的胸膛,这大汉顷刻间摔倒在地,已经死透了。 第28章 “能够拯救自己,能够拿起刀,就证明着已经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楚温酒说。 寒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走过去,拦住了那女子的眼睛,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安抚。 此时,客栈一片狼藉。 “照……叶召日!”盛麦冬推门而入,一眼瞥见楚温酒,要喊照夜时蓦然忍住了。 楚温酒因他这一声也转了过来,他看着背着行囊的盛麦冬,顿了顿:“他在这儿……那盛非尘……?” 盛麦冬身后之人,正是林闻水。 楚温酒还未打招呼,却只见林闻水陡然变了面色,这人面色铁青,杀气逼人,转瞬就拔出了手上佩剑,对准的方向,正是坐在一旁安抚着惊惧女子的寒蜩。 “师姐。”楚温酒惊叫一声。 突如其来的袭击寒蜩并未放在心上,她放开那女子,冷哼一声向后仰去,敏捷地躲过这记杀招。 “妖女。“林闻水第二招瞬至。 寒蜩这才看清眼前之人,冷艳面容下竟带着几分温柔。她巧笑嫣然,脾气甚好地道:“林公子,好久不见。” “师姐。”楚温酒正要出手,竟被寒蜩止住。她脾气很好地朝楚温酒做了个后退的手势。 楚温酒面色一寒,师姐竟与昆仑派的林闻水熟识? 剑光交错间,盛麦冬背着玄铁重剑,站在一旁,进退两难地看着打得火热的两人。 林闻水见剑势未中,转攻寒蜩左臂。寒蜩招式狠辣回击,几个回合便察觉林闻水身形不稳,左脚有旧伤。 寒蜩手持银簪刀,身姿灵动,冷艳如鬼魅穿梭剑影中,而林闻水剑势凌厉,招招致命。 盛麦冬背着玄铁重剑观战,大师兄不让他插手,他也不能拔剑,遂忍不住喊:“大师兄,你和这叶公子的师姐是怎么认识的?” 林闻水却不答话,攻势更猛,剑势更疾三分。 楚温酒见师姐落了下风,正欲上前相助,却被盛麦冬拦住。他不出手,只是单纯拦着他,不让他帮忙。 楚温酒心情不佳,冰蚕丝猛地窜出来缠住盛麦冬手腕,他语气冰冷问道:“你们为何在此?你不是你师兄的尾巴吗?你师兄呢?” 不说还好,一提到这茬,盛麦冬气得怒瞪着楚温酒,唉声叹气地道,“你还说呢,还不都是因为你。”想到这,他眼中都是不满,要不是因为这卑鄙刺客扔了师兄的昆仑令,我犯得着跟师兄生气吗? “若不是我和师兄生气了,怎么会不跟着他?” 本来想着这人就心烦,想着看到这人得打他一顿才好,如今这会看到了,好像气也消的差不多了,还是我人太好了,盛麦冬想。 “你师兄一个人去碧玉山庄了?”楚温酒问。 “你……你怎么知道!”盛麦冬道:“我连日追赶师兄,这两日应该能追上。你们不是早离开皇甫山庄了吗?又怎么在洛城?” 他忽觉不对,又挠头道:“江湖正围剿血影楼,你不回去看看?”哦哦,方向一样的。他很快发现碧玉山庄与血影楼在同一方向,讪讪一笑。 “麦冬,你先让开。”楚温酒知道了事情始末,也不和小孩一般见识了,见师姐已经和林闻水打出去了,有些不耐,冰蚕丝缠向盛麦冬的玄铁重剑。 盛麦冬软硬不吃:“照夜公子,我们名门正派比试向来一对一。你想打找我,你师姐正与我师兄切磋,你别插手。” “你这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死脑筋。”楚温酒面色越发不悦,正要离开,却被盛麦冬油盐不进地拦住。 “你要再拦我我可不客气了,你别说我欺负小孩。”楚温酒知道盛麦冬固执,开口道。 寒蜩与林闻水激战正酣,转眼不见踪影。 楚温酒欲追,一群黑衣人突然破窗而入。 盛麦冬与照夜面面相觑,立即戒备。 盛麦冬见黑衣人目标直指照夜,喊道:“卑鄙刺客你又干什么坏事了,他们的目标是你!” 话音刚落,还是立刻调转方向,玄铁剑横挡在前。 “谁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八成是为着赏金和天元焚来的,不都是为了个贪字。 楚温酒眼中厉色闪过,冰蚕丝瞬息便取数人性命。 黑衣人训练有素,迅速合围。 来人愈多,盛麦冬愈战愈勇。又杀一人时,冰蚕丝划破对方肩颈。 照夜身中蛊毒,本就大病初愈,渐显不支。盛麦冬见他面色愈白,劈开缺口急道:“你先走!大师兄与你师姐该是往西去了。” 楚温酒犹豫是否相助,盛麦冬又一剑挑开黑衣人右肩衣物,赤红火焰纹赫然在目。“是幽冥教中人!快走!”盛麦冬厉声疾呼。 照夜被武林盟抓到和被幽冥教抓到这可不一样,他纵使再没脑子,此间利害还是分得清的。 “该死。”楚温酒也看清了那赤火印,难得听话地纵身出窗。 外面早已没了师姐和林闻水的身影,楚温酒忧心师姐安危,心急如焚,忙往两人消失的方向奔去,脚下突然一空。 “砰——” 失重感袭来,他在坠落,楚温酒强忍眩晕抱头躬身,贯注全部内力于双脚之上。“哐当“一声巨响后,落入了陷阱中。 他落地时撞得眼冒金星,四周铁壁光滑如镜,黑暗与恐惧逐渐将他吞没……… 与此同时,身在洛城的盛非尘正要就寝。 窗外飞镖携信钉入床头。他阴鸷睁眼,拔下飞镖,信笺墨香扑鼻。 展开信纸,字迹工整如刀刻: “三日后子时,咸阳楼天字号,以天元焚换照夜性命。” 随信还有拇指大小的碎玉,正是那被照夜摔裂了的昆仑令残片。 怎么会在这? 他拈起残玉,竟与他腰间的昆仑令牌严丝合缝。 …… 他眸色一暗,只觉得心跳缓了半拍,不管不顾地飞身追了出去。 第29章 密室 一刹那间,所有的亮光在离他远去…… “咔嗒……” 机关合拢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下坠的速度其实很快,但楚温酒却觉得异常漫长,他将所有的内力集中在双腿,安全落地,“砰”的一声巨响。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是“咔嚓”一声,好像踩碎了什么。 陷阱底部的浮土气息混着浓重的铁锈味钻进鼻腔。顿了顿,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是客栈设置的陷阱,可能是个密室。 冰蚕丝肃然射出,滑向周围。 “滋”的一声溅出的火光让他看清楚了四周。 呼吸骤然有些凝滞,这个密室的空间很大,四周都是泛着铁锈的铁壁。 黑暗如同一头巨大的怪兽,不断吞噬着他的理智,他一步一步小心后退,呼吸越来越急促,他额头不停地冒出冷汗,后背都是凉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锦囊,摸索的时候发现他有个东西……不见了,来不及心慌,黑暗的恐惧已经让他无暇他顾,他握紧冰蚕丝镯,勉强找回了一点气力。 “砰”的一声,他撞在了铁壁上,已经退无可退了。他闭了闭眼,大口喘了两口粗气,背靠着冰冷的铁壁缓缓蹲下,收回了冰蚕丝,整个人在角落缩成了一团。 在这个黑暗的密闭的空间,那些特意被他抹去的记忆好像又重新复活过来。 七年前被母亲塞进暗阁时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记忆正从心底翻涌而上。他一身冷汗,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连带着整个人都好像溺在水里,无法呼吸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静谧空间里突如其来的水滴声如同响雷。 “滴答。” “滴答。” 楚温酒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的意识瞬间回笼。他深呼吸了几口,恢复了一些体力,开始用指尖摸索着四周,光滑的壁体表面泛着潮气,有一些已经生锈。他用冰蚕丝刺入铁壁,割开了一个小口便无法再进。铁壁之下是厚实的土墙。他放弃了用蛮力破开。 顺着水滴“啪嗒”声的方向继续往前走,他摸到了一点头绪,这水滴应该是外面的雨滴渗进的。 又是“咔”一声,他又踩到了什么东西,他呼了一口气,蹲下身体慢慢捡起来,是个火折子,还能用。 火光燃起的瞬间,楚温酒只感觉心脏都在“嘭嘭”的跳。 他这才看清了仓底之物,仓底散落的白骨在烛火的阴影下泛着微光。 这里居然有人骨? 这客栈处于洛城交通要冲,恐怕是杀人越货的黑店! 他燃着微弱的烛火,看清四周的铁壁,最后终于在最后一面墙上摸到了铁壁的裂痕。 这里应当是一扇门,要出去,这里才是唯一的通道。 楚温酒用力推了推,没法打开。 第29章 他把火折子放在一边,靠在铁门旁,再次用冰蚕丝切割,可以穿透,若是一直切割,怕是铁杵磨针。 这是扇只能从外面开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计算着水滴滴答的时间,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他的耐力已经到了极限,他有些焦躁起来,撞击,割裂……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精疲力竭却依旧一无所获。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这不可能是死局。 楚温酒从来不相信有巧合。黑店,师姐被引开,幽冥教追杀,自己“无意”坠入陷阱,一切都这么理所当然。 太多的巧合碰到一起那必然便是设计。 应当是有人设计让他掉入此地……只是不知道这背后之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为了天元焚?还是血影楼? 楚温酒闭目养神,养精蓄锐,思路越发清晰。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哒”一声,又是机关开启的声音。 他瞬间清醒,睁开了眼睛。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听见又有人从陷阱中坠了下来。 那人似乎轻功卓绝,飞身下来之时,异常轻盈。 楚温酒迅速警惕起来,伸出了右手弹出冰蚕丝,只待那人一落地他便能顷刻先发制人。 可能是因为在黑暗的环境中待的太久了,他只觉得自己的手忍不住地颤抖,手心一片冰凉。 他呼了一口气,左手握着右手手腕,神情坚毅,闭了闭眼睛,仔细听着那人的动静。 待那人飞身而下落地的瞬间,冰蚕丝蛇一般地迅捷蹿出,楚温酒猛的一拽,身形利落地将人控住。 “是我,盛非尘!”低沉的声音很是镇定,莫名让人安心。 他并没有攻击楚温酒,反而旋身一转,灵活地闪避,将冰蚕丝一拉。为了不伤到楚温酒,疾身后退,因为劲儿太足,反而顺着那股劲儿后背撞上了铁壁。 “嘭”的一声。 盛非尘闷哼一声,见楚温酒无事之后,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挂在铁壁之上的一个火把。 楚温酒抬头望去,眼里闪着微光。 “你怎么在这儿?”楚温酒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寻常一些。 微弱火光照亮了楚温酒苍白如纸的脸,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处还有细密的汗珠,原本嫣红的嘴唇也变得有些发白,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异色。 盛非尘抬眼恰好对上了楚温酒泛红的眼眸,他凝视着他发颤的指尖,看他迅速地将手背在身后。盛非尘没有回答,也只是问道:“你为什么也在这儿?” 楚温酒靠近铁壁,退了一步:“我先问你的。”楚温酒并不想让盛非尘看到自己的表情,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和脆弱。 “你怎么来这的,我便也是怎么来这的。”盛非尘说。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香囊里那块拇指大小的寒玉令玉珏碎片,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温酒的眼睛。 除了是主动来此地找某人的…… 盛非尘很快察觉到了楚温酒的不对劲,“你是在发抖吗?” 微弱摇曳的火光下,盛非尘凝视着楚温酒的脸,不自觉地伸出手要掠过楚温酒额角散乱的发丝,指尖刚要触碰上,楚温酒才反应过来,别开了脸。 “你干什么?” 盛非尘这才察觉自己的动作实在不妥,他微微咳嗽了一声,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方巾递了过去:“擦擦吧。” 他确实没有见过楚温酒如此狼狈的样子,和以往很不一样。 “这地方是幽冥教的地盘,上面的客栈是黑店。” 楚温酒好似恢复了一点体力,他没有接那方巾,状似寻常公事公办地说道:“我是因为遇上了幽冥教的人追杀,寡不敌众、技不如人掉进陷阱的,那你呢,盛大侠,你如何也在这儿?该不会也是同我一样寡不敌众,技不如人吧?” 这人说话真是要人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盛非尘不在意地收起了手上的方巾,从怀里掏出水囊递过去。 楚温酒这次倒没有拒绝,接过喝了两口。 楚温酒看着还在四处敲敲探探的盛非尘问道:“我在客栈遇到了你大师兄和小师弟。你为何没和他们在一起?你不是一个人……” 楚温酒正要说出碧玉山庄,却发现照夜应当是还不知道“碧玉山庄”的,硬生生把话头咽下,然后接着问:“……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盛非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没有回答,半晌,他反而问道:“我不是让你寻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吗?不要回血影楼,你听我的了吗?” 盛非尘压抑着情绪,看着楚温酒的眼睛,继续说道:“我说了,我会为你解蛊,你没有做的事,我会为你洗脱冤屈,你……你只需要再等等我就好。” 两人离得不是很远,楚温酒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压抑至极的情绪。 原来……他以为自己要回血影楼。 也罢,将错就错。 在阴影中,楚温酒将自己绷紧到了极致,他攥着水囊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转而笑了笑,然后说:“若是有一日,你的师门昆仑派也遭遇外敌袭击,你也能理直气壮地不回去吗?” 盛非尘:…… 盛非尘听到这话,脸色有些凝重,他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说了句:“好。” 他看着楚温酒因为气急了,倔强得越发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强大的气场好像瞬间被强制压制,他知道自己没法改变这人的想法,既如此,好好护着便是了。 接着,盛非尘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和一个小纸包递给楚温酒,说:“这是养元丹,你先吃一颗吧,你的脸色很不好。” 楚温酒扫了他一眼,吞了药丸之后,又解开了小纸包。 纸包里的竟然是桂花糕,想是因为贴着胸口,还温温热热的。楚温酒顿了顿,咬了一口,清新的桂花香带着一丝甜味从舌尖散在了口腔之中。 莫名的难受。 “你坐着休息一会,我去看看这里的机关。” 盛非尘起身,却突然被楚温酒从背后拽住了衣角。 桂花糕散落了一地,楚温酒指尖拉着盛非尘的衣角,低着头,神色未定,低声喃喃道:“别走。” 盛非尘回头,就着火把微光这才发现吃下养元丹的楚温酒有些不对劲,露出的后颈竟有些薄红。他指尖发颤,好像难受至极,冷汗浸透了衣服,整个人蜷缩着,而他的肌肤也逐渐泛着不正常的红。 盛非尘脸色凝重,迅速拿起瓷瓶剩余的药丸仔细闻了闻,确实是养元丹,没有问题。 他连忙蹲下来握住了楚温酒的肩膀,问:“照夜,你怎么了?” 楚温酒抬起了头,眼睛红艳艳的,泪光迷离,而此前苍白的脸色也开始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之色。“盛非尘,我很难受。” 盛非尘伸手触碰他的额头,才发现烫得惊人。 “你发热了?” 楚温酒摇摇头,有些轻颤,眼睛都是红彤彤的,喊着:“我冷,你别走。” 难道是蛊毒相思烬发作了?水灵芝不是压制住了吗?为何又会发作了? 盛非尘忽然想起了苏怀夕说过的,情蛊虽被压制,但若不解随时可能出现麻烦。果然,麻烦来了。 盛非尘面色凝重,迅速解开衣服,披在了楚温酒的身上。 “别走……我好冷。”楚温酒的眼神再次变得迷离起来,整个人都在发着抖。 盛非尘眸色如寒星,将人捞起护在怀里,指尖扣着楚温酒的手腕开始轻车熟路地输送内力。 他在疏通内力的时候才发现,楚温酒浑身颤抖,身体也越来越烫,但是并非全因为高热。 “照夜?”楚温酒没有反应。 “……温酒……这里不能睡。”盛非尘又喊了一句。 楚温酒整个人的意识好似再次变得模糊起来,他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抓紧盛非尘的腰带,想要扯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楚温酒!”盛非尘止住了楚温酒的动作,面色凝重试探地再次喊道。 楚温酒:…… 半晌。 “盛非尘……”楚温酒眼眸如水,弱弱地委屈地回了一句。 这句的声音不是骄矜的傲慢,不是勾人的诱惑,也不是随意的轻蔑,和往常都不一样。反而是轻轻的软,带着一丝脆弱。 他把头埋在了盛非尘的颈窝,带着一些破碎的哽咽,说道:“这里……很黑,我很害怕……” 在黑夜里,他的眸子全然没有害怕的样子,反而深如黑潭,既然温香软玉投怀送抱都打动不了你,那么偶尔的真实会让你更加心动吧。 他心道,我求的不过是能春宵一度解了情蛊而已,你既然不愿,那就让你主动动心。 只要目的能达成,道路曲折一点,又有何妨? 温热的呼吸拂在颈项,盛非尘的心脏猛然间漏跳了一拍,然后只能听到内心无声的轰鸣。 第30章 他从未见过这样楚温酒。 脆弱的,真实的。 那个杀人时眼都不眨的千面公子;那个桀骜不驯、咄咄逼人的刺客;那个总是笑意轻蔑,有着一张绝色的脸,却总能说出混账话的骄矜刺客……此刻他失去了所有面具,只剩下真实的他。 好像是一头被迫剥去所有伪装的困兽,只能靠着汲取他的体温来对抗寒冷和恐惧。 只有在这时,好像,他是真实的。 楚温酒颤抖着紧紧地抱着他。 这一次,盛非尘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推开。 楚温酒发着高热,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开始在说胡话了。 他叽叽咕咕地说着:“盛非尘,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你大师兄欺负我师姐。你小师弟还不准我帮忙,你们都是坏人……师姐找不到我她会伤心的……盛麦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还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真是太亏了。不过现在你来了,真好,即使是黄泉路上,也有个人作伴……” “不,不!”他好像又清醒了起来,很快挣扎着摇头,说道:“我的仇还没报,我还不能死……” 源源不断的内力从盛非尘的指尖输入了楚温酒的丹田。 楚温酒意识却好像有些清明了,但是脸越来越红,而且身体也越来越烫。 楚温酒却突然像耍脾气的小孩一般抓住了盛非尘的手腕,说道:“我都告诉你了我怕黑,你必须告诉我你一个你的弱点!” 盛非尘笑着摇了摇头,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能吃。 说到怕黑,盛非尘记忆翻涌,3岁那年,母亲病死在破庙,他蜷缩在土雕神像后听着狼嚎,确实怕过。 但此刻他却默不作声,轻轻安抚着怀里的人。 “我很害怕,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害怕?”楚温酒温声软语地喃喃着。 好一会,盛非尘才说,“我也怕。” 楚温酒问,“怕什么?” 盛非尘沉思片刻,被那黑衣人引来这里的时候他就害怕,害怕楚温酒受伤,害怕楚温酒在他找都找不到的地方,但是这些都不能说。 他补了一句:“怕……没法完成交易。” 楚温酒眯了眯眼睛,声音放软,有些虚弱地说道:“什么交易,你和我的交易吗?” “你的毒早就解了,你真是过分,说好了我给你解毒,你为我解蛊,我早早的把解药给了你,可是,你却还是没能解了我的蛊……连与我……” 盛非尘没有再接话,眼眸沉了下去。 “好了,我没事了,你收了你的内力吧。”楚温酒拽开了盛非尘的手。 盛非尘点头,收了手,停止了输送内力,正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猛的一拉。 楚温酒突然翻身仰头,无比温热的唇瓣瞬间贴上了盛非尘的唇。 盛非尘浑身一震,只听见对方双目清明,亲密而含糊地呢喃:“还好你找到我了,谢谢……” 他亲昵地咬了咬盛非尘的唇,然后若无其事,可怜巴巴地缩回了他怀里,“我还是害怕。你给我说个故事吧。”楚温酒眯了眯眼睛,有些虚弱困倦。 之前有装的成分在,但是在黑暗的地方待久了,确实是困累疲乏。 盛非尘愣在了那里,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楚温酒低头狡黠地勾了勾嘴角。 就这样习惯吧,习惯了,然后早一点答应为我解蛊…… 盛非尘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平静开口:“我被师尊收入昆仑派的第一年,在后山摘山猴子吃剩的野果子的时候遇到了一群山猴子,被追着跑了二十里。”楚温酒眯了眯眼,将身上的衣服盖得更紧一些,然后打了个哈欠,“后来呢?” “我将果子还给它们了,那些山猴子还是穷追不舍。” “为什么?”楚温酒问。 “后来才发现原来那些猴子只是想抢我怀里的桂花糕。” “啊?桂花糕?”楚温酒有些哑然。 “是啊,自己拥有的不值一提,自己没有的才万分珍贵。不都是这样吗?大家总是对自己拥有的弃若敝屣,对自己没有的珍重万分。”盛非尘苦笑道。 “桂花糕……你给它们了?” “没有,我和他们打了一架,打输了。” “再后来呢?”楚温酒打了个哈欠,继续问道。 “再后来才发现,那些猴子和我结了仇,一见我就追着我不放。于是我很快就学会了昆仑派的流云步。” “那你岂不是还要感谢山猴子?” 盛非尘温润地笑了笑,“是啊,后来我和师尊说起这件事,师尊告诉我,有时不想要的,正是别人趋之若鹜的。” “听不懂。”楚温酒困倦虚弱地打了个哈欠,“猴子不过是要桂花糕而已,要是我有,扔给它便是……” 楚温酒的呼吸开始渐渐变得轻盈起来,声音也越来越轻,好似已经渐渐睡着了。 盛非尘看着楚温酒烧红的脸颊,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刚才的温润好像是一个错觉。 他看着乖顺躺在自己怀里的楚温酒,轻声道:“是啊,若是你要我的心,我给你便是,即使我知道你是个骗子,我也还是会心甘情愿。” …… 睡着了的楚温酒只觉得自己很安心,他本想顺水推舟一夜春宵把蛊毒解了,虽然没有得偿所愿,但是却仍觉得分外愉悦。 或早或晚,徐徐图之。 他梦见了十四岁那年的乱葬岗,他在一片黑暗中醒过来,颤抖地抱着自己取暖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只是听见他的心跳声,就能驱散在黑暗中的无尽恐惧…… 机关“卡塔”声响起,在严丝合缝的铁壁上,此时竟然裂开了一条缝隙,这声响丝毫没有打扰到盛非尘怀里沉睡的楚温酒。 第30章 梦魇 盛非尘垂眸凝视着楚温酒沉睡的面容,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最终还是轻手点了对方睡穴,将玄色外袍仔细裹住那单薄的身躯,衣料拂过楚温酒苍白的唇时,竟鬼使神差地停顿了一瞬。 他轻手轻脚,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沉睡的人。 铁壁上的火把在密室里明明灭灭,盛非尘摩挲着冰蚕丝撕开的裂痕,指尖突然顿住。他将内力运于掌,抬手一推,墙却纹丝未动。 他屈膝蹲下,指关节轻敲墙面,“咚咚”两声从对面传来。 既然墙对面不是实心石墙,推不开的原因想必是生锈卡死了。 他再度发力,墙角蛛网深处,半块残缺的赤火焰标记在尘土下若隐若现,与此前发现的暗纹如出一辙。 他瞳孔微缩,内力灌注掌心推向那道裂缝,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铁锈簌簌,开了。 他返回抱起沉睡的楚温酒,看着对方的睡颜,心才安定下来,随后抱着人从铁门走出。 门后是一条潮湿阴暗的巷道,巷道里腐木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盛非尘下意识收紧环抱楚温酒的手臂。 他抱着楚温酒,脚步既小心又轻快。 刚走到巷道旁,便又看到了属于幽冥教的赤火焰标记。 盛非尘的眸色瞬间冷冽,他想起那封引他前来的信笺。 前方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盛非尘敏锐察觉,抬手一甩,一枚水滴如利刃般破空而出,却未击中目标。 与此同时,密道前方“咻”地飞来一根飞镖,当飞镖擦着手臂钉入灰土墙壁时,他几乎是瞬间旋身止步,利落地将楚温酒护在怀中,正欲追上去,那人影却已在转角消失不见。 盛非尘面色冷峻,单手拔出墙体中的飞镖,看到一张笔记相同的信笺,上面写着:“非尘公子亲启:幽冥教奉上诚意献上血影楼照夜,还望公子勿忘三日后洛城内咸阳楼天字号之约。” 盛非尘面色阴沉,指尖运力,飞镖在他手中扭曲成废铁。 这伙人竟敢算计他,幽冥教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幽冥教的目标是天元焚,只是不知为何会找上自己,对方想与他合作,必然有所图谋。 他眸色冷峻,喉间溢出冷笑。 幽冥教竟敢用照夜做饵,这笔账,他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楚温酒在盛非尘怀中突然颤抖起来。 盛非尘低头,以为他醒了,却发现这人无论如何呼唤都唤不醒。 楚温酒的脸色此刻苍白如纸,牙关紧咬,冷汗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滑落,他的额头却烫得惊人,似乎陷入高热梦魇中。 “照夜?”盛非尘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盛非尘心中一沉,不再迟疑,立刻抛开杂念,将人稳稳抱紧,足尖点地,向前飞奔,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无尽的黑暗如深渊将他吞噬,楚温酒在梦魇中挣扎,血色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楚家别苑的夜,本该是阖家欢乐的宁静,此刻却化作人间炼狱。 第31章 那是楚家灭门之夜,他的记忆里只剩无边的黑与浓重的红。 他又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父亲款待的江湖客突然化身强盗,见人就杀。 那时他正与母亲撒娇,嚷着明日要出城玩,不想背书。 母亲摸摸他的头,让他去问父亲。 他跑到父亲书房,却见父亲倒在血泊中,烛火明明灭灭,将满地鲜血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府上侍卫与那些武林客激战正酣。惊恐的下人们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他扑到父亲身边,用手捂住父亲胸口流血的伤口,却无济于事。 汩汩冒血的伤口……温热的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溅在他的脸上。 父亲虚弱的声音气若游丝,无比郑重地叮嘱:“温酒,楚家此番劫难,恐有灭门之祸。” “温酒,快跑!记住,若再回楚家别苑,记得去左厅给列祖列宗祭奠三柱香。” 那些曾被盛情款待的武林客成了杀人恶魔,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眼前一一消逝,他眼睁睁看着奶娘阿莲、管家福伯,还有伴读小巴豆,被蒙面人一一杀害,鲜血不停溅在他身上。 他吓得想逃,双腿却似灌了铅般沉重。 一把横刀朝他砍来,千钧一发之际,“哐当”一声,大刀坠地。 黑衣人背后是母亲,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母亲。 衣衫褴褛,头发凌乱,满眼惊恐,却颤抖着举刀刺向黑衣人。 平日里柔弱温婉的妇人,此刻却如燃烧的烈焰,迸发出惊人的勇气,举刀护在他前面。 紧接着,一切变得模糊。 浓重的血腥味中,母亲用手捂住他的眼睛:“温酒,别看,别怕。” 是母亲救了他。 母亲拉着他跑,他反应过来,捡起一把剑,发着抖对母亲说:“母亲我能保护你,挽碧华剑法我已练到第五式,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 到了暗阁,母亲却突然对他一笑,捏住他的下巴,给他喂下一颗药。 “这是什么?”他问。 母亲不答,只将他推进暗阁,然后锁上了门。 他顿感头脑混沌,四肢无力,困意袭来。他疯狂拍打着暗阁门锁,不明白柔弱的母亲哪来这么大力气。 楚温酒在混沌中挣扎,想要反抗,想要保护。却只听到母亲隔着门说:“温酒,你很快就会犯困,睡醒了,一切就过去了。别出声,别出来,活下去。离开这里就别回来了,永远别回楚家,隐姓埋名活下去!” 他拼命挣扎,想留住母亲,却越来越困,双手撑不住,眼皮也沉重地垂下。 他用匕首刺向大腿想保持清醒,疯狂刺门,却越发虚弱。 接着,一群黑衣人出现,一股清新的沉水香传来,他失去了意识。沉水香弥漫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 再醒来时,已身处乱葬岗,左胸被刺一剑,腹内如火烧,先前修炼的内力几乎散尽。后来被人救起,那便是后话了。 血色的迷雾中,父亲的身影若隐若现。 在无尽血色中,他又看到父亲,想起密室里父亲手上的玉佩。父亲曾说玉佩是要留给他,可最后却消失不见了。 “温酒……”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玉佩的纹路与天元焚上的图案在脑海中重叠,楚温酒记起了那块玉佩上的纹路,竟与天元焚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连那似金似玉的材质都一般无二。 那,是什么? 他想抓住父亲,却只抓到虚无。他奋力想要抓住那虚幻的身影,却始终触不可及。 就在绝望几乎将他吞噬时,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握住了他,带着真实的温度与力量。 有人拉住了他的手,光亮洒落。 他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仿佛从溺毙的深渊中挣扎上岸。 映入眼帘的是盛非尘俊美无俦的面容…… 楚温酒醒来发现自己正被盛非尘抱在怀里,手还紧握着对方温热的掌心。多年养成的警惕让他下意识一掌将人推开。 盛非尘不防他突然发难,闷哼一声,生生受了这一掌,眉头紧锁,起身退后。 “你怎么在这?”楚温酒冷声问。 盛非尘:…… 感情这是全忘了?是烧糊涂了?果然,他在密室里自以为触摸到的真实已经散去。 盛非尘神色严肃,看着楚温酒苍白如纸的脸,还有眼中未褪去的恐惧与迷茫,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你不记得……在密室里,你说的话了?” 楚温酒半倚在床头,冷汗浸透,脸颊苍白,眼神还残留着梦魇的惊惶。 他状似平常地笑了笑,装作若无其事,懵懂未知的样子。“不记得了。” “你……这是过河拆桥?”盛非尘问。 楚温酒叹了口气,疲惫地抬眼看向对方,声音沙哑,说了声抱歉然后开始赶客:“多谢盛大侠救命之恩,你出去吧,我想歇息了。” 说罢便偏过头去,不再看盛非尘一眼。 盛非尘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翻涌的情绪如暗潮般转瞬即逝。 果然。 他掩住眼中情绪,转身推开房门,木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 门外,盛麦冬保持着扒门缝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八卦神情还未褪去;寒蜩则一脸严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眼神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盛非尘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快步踏入房间。 “师姐。”楚温酒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寒蜩反手关好门窗,木制插销 “咔嗒” 扣上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她望着床上之人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那毫无血色的唇色,原本到嘴边的斥责化作一声叹息。 素手执起茶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冷艳的眉眼:“我和林闻水打了一架,回来发现客栈都空了。盛麦冬那小子,跟头倔驴似的,差点把客栈拆了,非说你凭空消失了。” 楚温酒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他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后来呢?” “后来?” 寒蜩冷笑一声,发间银簪刀没有插稳,随着动作轻晃,“我们找了整整一夜,连眼皮都没合。两个时辰前,盛非尘抱着你出现在客栈,怀里的你昏死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却藏不住关切。 寒蜩突然凑近,眼神警惕地盯着楚温酒:“盛非尘怎么会在这,你们俩为何会在一起?” 楚温酒握杯的手指微微一滞。他神色如常地说:“这家店是黑店,我去追你们的时候,一脚踩空掉进陷阱。那密室四壁都是铁铸的,我上不来。” “我总有种感觉,这不是巧合,好像……有人想抓我……” 话音顿住,他垂眸盯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他们的目标肯定是天元焚,只是不知是何方势力。” “是魔教。”寒蜩神色一凛,修长的手指猛地掀开床板。腐朽的木板下,暗红的赤火焰标记赫然在目,历经岁月斑驳,微微有些褪色。 她指尖轻抚过那道赤火印,“我们怕是早被幽冥教盯上了,这儿是他们的暗点。这地方都快被我们翻个底掉了,应当是临时关押犯人的地方。” 她转身时,眼底翻涌着怒意:“放心,幽冥教,此仇必报!” 楚温酒微微点了点头。 寒蜩的目光扫过楚温酒惨白的脸色还有手臂的擦伤,她突然伸手狠狠戳了下他的额头,“下次长个心眼,别老是盯着我,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犯险让我担心,看我不揍你!” 话虽凶狠,脸上却都是心疼。 第31章 铁砂 楚温酒微微眯起眼,斜斜的日光穿过客栈窗棂,在他眉骨处投下细碎光影。他目光如刀,直直看向寒蜩:“师姐,你为何会与林闻水动手?你们莫不是旧识?” 寒蜩神色一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发间银簪刀,别过脸去:“谈不上什么渊源,不过是旧年结了一点小仇。” “究竟何事?”楚温酒追问。 “几年前执行任务,我扮作洛城红花楼的花魁柳三娘。那时林闻水刚出昆仑,初涉江湖历练。是个愣头青,我为完成任务曾接近他……” 寒蜩声音渐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骗了他……谁知这呆子当真信了我的山盟海誓。我任务完成,身份败露后,便结下梁子。本以为他会一直在昆仑,没想到会在此重逢。”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谁知道这人如此小气。一直放在心上,念念不忘。” 她顿了顿又道:“听麦冬说你失踪,我哪还有心思纠缠?那臭道士向来不吃软也不吃硬,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楚温酒眉头微蹙,心中暗忖:师姐从未提过此事,想来不过是江湖常事。血影楼刺客出任务,哪能没结几个仇。 第32章 但他神色陡然一冷——只是此刻相遇,倒确实有些棘手。 血影楼仇敌众多,此时魔教又搅和进来了,此次在客栈相遇怕是绝非偶然。 “师姐,盛非尘和他师兄弟,他们的目标应是和我们一致,他们目标必是天元焚。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去碧玉山庄。” 寒蜩沉吟片刻,道:“往常我们只与影子同行,但如今血影楼隐覆,影子四散,正道与魔教都在盯着我们。此番凶险,防不胜防。也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如跟着他们,也省了些心力。” 寒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沿,釉面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皱眉。 这间客栈已经空了,本应静谧,此刻却被楼下骤然响起的嘈杂声刺破了宁静。 她瞳孔微缩,莫不是幽冥教的人卷土重来。她迅速拔下了发髻之上的银簪刀戒备。 “这客栈早已清空,何事喧哗?”寒蜩蹙眉。 她推开门的瞬间,一道慌张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竟是盛麦冬。他神色慌张地扶着一个人,然后便焦急朝二楼大喊:“师兄!快出来,大师兄受伤了!” 盛麦冬的声音干哑,带着哭腔,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身旁那人更是狼狈,白色道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周身狼狈不堪,他面色惨白捂着胸口,胸口处赫然印着一个灰黑掌印。 那人勉强靠着盛麦冬,右手虚虚扶住桌子,进门才走了两步,登时就咳出一口血沫来。 盛非尘本来守着照夜一夜未眠,刚阖眼不过几刻,听到动静,立刻起身推门而出。 见到林闻水之后,眉眼都是锐利冷峻,周边疲惫在看到重伤的林闻水那一刹那,尽数化作凌厉的杀意。 他从二楼一跃而下,稳稳接住摇摇欲坠的林闻水。 “大师兄。” 林闻水很虚弱,脸色苍白,四肢无力,这分明是中了极为阴毒的掌力。 “这是……” “到底怎么回事?” 盛非尘沉喝一声,抬掌运功为其疗伤。他的掌心腾起淡青色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林闻水体内。 半晌后,林闻水才缓过气。 盛麦冬扶着林闻水的手不住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大师兄和寒蜩分开时还好好的,我以为他去找你了……”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谁知竟遭了埋伏。” 林闻水艰难地抬起眼皮,喉结上下滚动,虚弱地喘息着:“麦冬说客栈有诈,寒蜩跟着他回来,我刚要跟上,就被黑衣人拦住了……”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更多鲜血,染湿了胸前的衣襟。 盛非尘盯着那诡异的掌印,瞳孔微缩:“大师兄可看清对方是谁?” 林闻水很虚弱,脸色蜡黄,汗珠滚滚,嘴角也变成了青紫色。“是……铁砂掌……王坤。”林闻水几乎是用气音说出这个名字,只觉眼前发黑。 “铁砂掌王坤?好熟悉的名字啊。” 盛麦冬如遭雷击,他抹了抹眼角的泪,“魔教的铁砂掌王坤,那个十年前就销声匿迹的魔头,竟在此刻重现江湖?” 盛非尘神色凝重:“我也是追着黑衣人来这客栈的。魔教究竟想干什么?” 他正思索间,忽觉林闻水状态越发不对,他加大了内力输出。 寒蜩本在二楼看着楼下大厅的动静,看到林闻水后脸色骤变,转瞬已来到了一楼,三枚黑针捏在指尖,对拦在前面的盛麦冬道:“让开!” 盛麦冬立刻张开双臂挡在前面,双眼通红:“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与我大师兄,有什么仇怨,大师兄都这样了,你还想乘人之危,好下毒手?” 寒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焦急:“蠢货!十年前王坤叱咤江湖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这么多年了,他的铁砂掌必是精进了,你大师兄不止中了掌,还中了毒,融合了毒的铁砂掌,再不解毒,神仙也难救!” 楚温酒在一旁握紧了冰蚕丝镯,目光在寒蜩和盛非尘之间来回扫视。他深知师姐的用毒手段,此刻却见盛非尘面色阴沉,显然对寒蜩仍存戒心。 “麦冬,让开!”楚温酒沉声对盛麦冬说,目光看的却是盛非尘,“师姐不会害他。” 盛麦冬面露难色,转头看向盛非尘。见师兄微微点头,他才极不情愿地让开。 寒蜩没有废话,动作利落地拔下银簪刀,划开林闻水的道袍。奇怪的是,雪白的胸膛上并无掌印痕迹。 “忍着!”寒蜩两根无毒的蝎尾针闪电般刺入刺入林闻水的胸膛穴位,淡紫色的掌印缓缓浮现,触目惊心。 “是毒!竟然真是中毒了!”盛麦冬脸色惨白,惊呼道。 寒蜩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在林闻水的穴位间快速游走。片刻后,她收回银针,神色凝重:“毒性太过霸道,我只能暂时压制。立刻去找能解毒之人!”她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这是清心丹,能护住心脉。” 盛麦冬盯着药丸,满脸警惕。好像还是有些犹疑:“你一个血影楼刺客,和大师兄还有宿仇,竟好心来救我大师兄?” 寒蜩冷冷瞥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冷笑道:“我若想他死,何必多此一举?” 喂下药丸后,寒蜩看向盛非尘:“三个办法。一是送他回昆仑山,找清虚道长。他号称活神仙,救你大师兄不在话下。二是找到王坤,逼他交出解药,但这几乎不可能。三是我知你们要去碧玉山庄,那么就立刻赶往碧玉山庄,碧玉山庄研制毒药多年,能制造出鬼露那样霸道夺命之毒,这毒应是能救的。她眸色一转,淡然道:“这几日,我可以跟着你们,让他的伤势不恶化。” 盛麦冬脑子飞转,看了眼脸色愈发难看的林闻水,又看向盛非尘,忙道:“三,我们选三吧师兄。” 他心道,大师兄把这刺客的药吃下去了,鬼知道会如何。要是敢耍花招,他绝不原谅。 他很快接话道:“你们要去碧玉山庄,我们也是。既然目标一致,这一路就暂且同行。前路凶险,武林盟追杀你们,魔教又暗中作祟,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师兄,你说呢?” 寒蜩看向盛非尘,盛非尘面色冷峻,没有开口。显然,三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不同意。”林闻水虚弱地摇头,听到对话后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盛非尘按住。他看向寒蜩的眼神很复杂:“我不想和她同行。” 寒蜩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林道长……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现在不是计较恩怨的时候。我当初真的有难言之隐……” 可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实在看不出哪里“为难”。 盛非尘神色冷峻,按住林闻水的肩膀:“师兄胸口这掌,内力充沛诡异,内伤我可用内力压制,但是毒,我却没办法。而且师兄身上这伤,与陆盟主身上的掌印颇为相似。既然决定去碧玉山庄了,或许我们还能借此揭开魔教的阴谋,寻回天元焚。” “陆盟主的死,肯定与魔教脱不了干系。大师兄与王坤交手,我又被其他黑衣人拦住,这说明有人在阻拦我们去碧玉山庄,反而证明我们的方向没错。” 盛麦冬信誓旦旦地说。 盛非尘沉思片刻,对林闻水说:“师兄的毒太过棘手,我只能用内力勉强压制,但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根本。我知道你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但如今性命攸关,合作是唯一的办法。” 他目光转向盛麦冬,“你立刻传信回武林盟和昆仑派,告知舅舅和师尊,幽冥教王坤重出江湖一事。”盛麦冬应了一声,偷偷看了眼林闻水和寒蜩,又看了看盛非尘和楚温酒,匆匆离去。 寒蜩皱眉:“针对血影楼的,或许也是魔教。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楚温酒沉默不语,看向盛非尘的眼神愈发深邃,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林闻水闭上眼,良久才叹道:“罢了…… 一切以大局为重。” 几人踏上前往碧玉山庄的路,气氛诡异至极。 盛麦冬敏锐察觉到,林闻水和寒蜩之间暗流涌动——寒蜩始终笑脸相迎,林闻水的眼神却满是复杂;而盛非尘和楚温酒之间也不对劲,楚温酒心事重重,比往常沉默许多,盛非尘却总是不自觉看向他,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盛麦冬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满心疑惑,却不知如何开口。 三日后,咸阳楼天字号房。 盛非尘独自坐在窗前,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桌上的檀色香炉早已燃尽,袅袅青烟消散在空中。他看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那个约他在此相见的神秘人,终究没有出现。 “被耍了吗……” 盛非尘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翻涌的杀意。 他知道,这场与背后之人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灯盏 第33章 暮云如泼墨,将洛城的天际线浸染得愈发浓重。 盛非尘一行人踏入 “行风楼” 客栈已是傍晚时分,暮色四合,但街上的人却仍是络绎不绝。 今日的洛城好像格外热闹,人们穿着鲜艳的服饰,敲锣打鼓游走于街巷之间。天色已晚,街道上却依旧人潮如织,喧天的锣鼓声、此起彼伏的欢笑声穿透暮色,身着鲜艳服饰的队伍蜿蜒绚丽,舞龙舞狮的身影在光影中翻飞腾跃,还有踩高跷的艺人摇晃着从客栈门前经过,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众多百姓皆是喜气洋洋,如此热闹非凡,这座城池仿佛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之中。 客栈小二脸上洋溢着喜气,快步迎上来,笑容满面地递上刻着房号的木牌,眉眼间满是热情:“几位客官请先行入住,需要什么,吩咐小的便好,小的稍后便送到房内,还望各位客官住得开心!” 盛麦冬攥着木牌,目光关切地落在林闻水苍白如纸的脸上,心中满是担忧,执意要与重伤的师兄同住一间房,以便随时照料。 林闻水却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虚弱:“不必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大师兄这时候就别和我客气了,我陪你一起住,也有个照应。”少年却不管不顾,二话不说,直接拎起自己的行李,大步走进林闻水的房间,语气坚定。 林闻水很是疲倦,脸色苍白,嘴唇泛青,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说自己想休息休息:“我乏了,想歇会儿,你们先去用膳吧。” 寒蜩颔首,柔声说道:“好,你在房内好好休息,我待会儿把饭菜送上来,多少吃一点,也好恢复体力。” “不用。”林闻水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冷硬,“你不必白费力气了,我吃不下。”伸手竟是直接要开门送客。 寒蜩笑了笑,也不恼,自顾自地下了楼。 大堂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餐桌上。盛麦冬望着窗外不断向西涌动的人群,心中好奇不已,忍不住拉住路过的小二,开口问道:“小哥,今日洛城为何这般热闹?莫不是有什么重大庆典?” 小二笑容满面地端上一盘切得整齐的萝卜丁,解释道:“客官忘了,今日可是春分呐。这‘咬春’萝卜是小店的心意,民间有说法,‘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讨个好彩头!希望客官们,新的一年事事顺遂!” 盛麦冬看着白盘子上的萝卜,一拍脑门儿惊道:“唉,都春分了。”他夹起一块萝卜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念叨着:“我说怎么这般热闹,咱们此番定能顺遂,不虚此行,来来来,都尝尝!”他自来熟地给众人都夹了一块儿。 楚温酒望着盘中萝卜,眉眼微蹙,轻声呢喃:“春分,新岁丰收,平安顺遂。” 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 盛非尘抬眸,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深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随后又默默移开,继续安静地吃饭。 小二兴致勃勃地补充道:“春分在咱们洛城可是大日子!刚刚那是游春队伍,是我们洛城盛大祭祀典礼,表达对春神的敬畏与感恩,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晚上西市还有鞭春牛、赏春幡的活动,夜市更是热闹非凡,花灯、字画琳琅满目,几位客官一定要去逛逛,定会大开眼界!” 用完晚膳之后,寒蜩将饭菜送进了林闻水的房间里。 几人不放心,也跟在后面,上了楼。 林闻水看到众人,脸色不大好,语气带着几分不悦:“都跟着来做什么?” 寒蜩无视他的不耐,有条不紊地将菜肴一一摆好,然后转头对着门口的三人道:“今日春分,街上热闹,你们去转转,顺便按这方子抓药,治你师兄的伤,方子是外敷的药,这伤可耽误不得。”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好的药方递了过去。 盛麦冬接过药方,仔细端详着上面的药材名称,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林闻水靠在床头,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后背抵在雕花床柱上,每呼吸一下看着好像都有些隐隐的疼痛。 寒蜩端起一碗萝卜排骨汤,清甜的香气氤氲开来,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没胃口。” 林闻水别过脸,声音带着刻意的冷硬。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神情满是抗拒。 “大师兄,你受伤这么重,不吃东西怎么行?这萝卜汤味道鲜着呢,喝上一碗,身子也能暖和些,尝尝吧!” 盛麦冬见状,焦急地劝道,眼神中满是关切。 寒蜩好脾气地放下了汤碗,转身时突然出手,发髻间银簪刀刀光闪烁,林闻水脸色骤变,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中带着警惕与怒意:“妖女,你这是做什么!” “反应不错。” 寒蜩不慌不忙地用右手收了刀,左手亮出手中的虫尾针,然后不由分说地刺进了他的肩颈穴。林闻水惊叫了一声,脸拧成了结。 寒蜩语气平静地说道:“林道长,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答应了每日为你压制毒素,我可从未食言。” “饭可以不吃,毒却不能不压制,今日若不为你引导,这毒素蔓延开来,你今晚怕是难以入眠,且会更加痛苦。” 话音未落,银针又精准刺入他的中府穴。林闻水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脸部因疼痛而扭曲。 盛麦冬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师兄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看着寒蜩认真解毒的模样,微微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哑然。 林闻水胸膛上淡青色的掌印触目惊心。寒蜩拿着针,小心翼翼地在穴位上引导。 不知道为什么,屋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楚温酒与盛非尘对视一眼,两人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一丝不自在,不约而同地别开目光。 下一刻,盛麦冬上前一步,一手拉住盛非尘,一手拽住楚温酒,对林闻水两人说道:“药铺在西街,我们去买药,你们慢慢解毒。”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两人拉出房间,给寒蜩和林闻水留下空间。 寒蜩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笑了一声,随后又迅速恢复了冷静的神情。 今夜的洛城夜市灯火如昼,人潮如织,热闹纷呈,形形色色的行人穿着新衣穿梭其中,脸上洋溢着笑容。街道两旁,摊位鳞次栉比,热闹纷繁。吆喝声、欢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 盛麦冬一进夜市便被眼前的景象迷花了眼,兴奋地在各个摊位间穿梭,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望望那个,每一样东西都让他感到新奇不已。路过一排花灯摊时,霎时间明亮如日,各种各样的花色都有。暖色的灯光将满街映得绚丽多彩,各式各样的花灯造型精美、争奇斗艳。 楚温酒的视线在那憨态可掬的兔子灯上停留了一会儿,那兔子真有些丑,和儿时娘亲为他扎的那盏花灯有三分相似。 红眼睛歪歪扭扭,造型笨拙,肚子鼓鼓的,显得整个胖乎乎,倒多了几分憨态可掬的味道。 朦胧的光晕映着楚温酒的侧脸,为他昳丽的面容添了几分稚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兔子灯看了一会儿,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怎么了?”盛非尘问。 “没事,走吧。”楚温酒摇了摇头,回过神来,继续跟着盛麦冬往前走去。 “师兄!师兄!快看这个!” 盛麦冬兴奋地跑到一个糖人摊前,举着一个糖人,满脸得意地显摆,“会翻筋斗的小剑客!这也太厉害了!” 小糖人在灯笼下泛着金光,栩栩如生,翘着嘴角,手持小剑,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在江湖中闯荡。 “客官,三钱银子。” 摊主笑着伸出手。 盛麦冬拿着糖人,眼巴巴地看着盛非尘。 盛非尘不知道在想什么,下意识摸向腰间,脸色微变,尴尬地惊觉自己没带钱。 盛麦冬耳尖发烫,默默望向了一旁的楚温酒,眼神中带着一丝求助。 后者却早已掏出碎银递了过去,动作自然而流畅。 “哇,谢谢照夜……兄。”盛麦冬拿着小糖人,两眼都是亮晶晶的,黄白之物难倒英雄汉。 “今日看来,还是你靠谱!上次我们忘带钱,差点被当成吃霸王餐的,最后还是闹了好一番笑话。” 盛麦冬两眼放光,一脸温和地开始 “抱大腿”。 “后来呢?被赶出去了?”楚温酒饶有兴致地问。 盛麦冬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那倒没有。他们认不出师兄的昆仑令,倒是把我的剑扣下了。”他一脸尴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楚温酒轻笑一声,在糕点摊前驻足,挑选了各式点心,然后一股脑地递给盛麦冬。 少年激动得两眼汪汪,双手接过点心,拍着胸脯开始表忠心:“照夜兄弟以后有事儿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弟绝不含糊!” 他举着小糖人,眼中满是兴奋,两眼都在放着光。 楚温酒低笑出声,他倒是没看过盛麦冬一脸谄媚的狗腿子模样,很是受用。 第34章 他满意地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少年的额头,宠溺地说道:“乖了。” 不愧是名门正派养大的小孩,心思透明如琉璃,是喜是怒,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转过身,想要看看盛非尘的反应,却发现盛非尘早已不见了踪影。 而此时的盛非尘,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牢牢锁定一盏丑丑的雪青色的兔子灯。 摊主见状,看着这位丰神俊朗的公子暗暗感叹,笑着说道:“公子,这灯是小儿随手做的,不成样子,不卖。旁边这些才是成品,做工精细,送人自用都合适,给心上人正合适。” 他打量着盛非尘的样子,猜测地说:“公子是送给娘子的吧?娘子喜欢什么样的,挑一盏?” 盛非尘摇摇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那个胖乎乎的雪青色兔子灯,坚定地说道:“他只喜欢这个。”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珠递了过去。 摊主眼睛一亮,吓了一跳,惊讶地说,“这么多?小本生意公子可别开玩笑。” “拿着吧,他难得喜欢,那就值得。” 摊主慌乱地取下兔子灯,满脸殷勤地递给盛非尘,说道:“公子对娘子真是情深意重!今日是春分,既然娘子喜欢,那请公子拿好,我就祝客官和娘子百年好合,平安顺遂。” 待鞭春牛的掌声雷动,盛非尘才从街角转过来。他一只手里提着药包,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盏兔子灯。兔子的红眼睛在暮色里像跳动的火星。 盛麦冬好奇地问:“师兄,你去哪儿了?” “买药。” 盛非尘晃了晃手中的药包。 “哪来的钱?”盛麦冬有些懵。 盛非尘晃了晃手上的昆仑令。 “这里是洛城,有皇甫家的钱庄。”盛麦冬一拍脑门儿,扁着嘴,“我忘了这里是洛城。” 盛非尘的昆仑令便是信物,可以支取千两黄金。 楚温酒没有听到盛麦冬说什么,他全部的视线都在盛非尘手里的那盏灯上。盛非尘走到楚温酒面前,将那盏雪青色兔子灯递过去,声音低沉而温柔:“送你的。” 楚温酒接过灯的瞬间碰触到了盛非尘的手,指尖仿佛触到了一团温热,那温热顺着指尖烧灼到心里,一股异样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 他掩住了情绪,低下了头,睫羽微颤,格外动人。 回去客栈的途中经过一个小河,狂风骤起,楚温酒却毫无察觉般突然失手。 “啊……” 手中的兔子灯脱手而出,坠入河中。雪青色的灯面漂浮在水面上,烛火瞬间熄灭,那灯的竹骨随着水流渐行渐远,浮浮沉沉,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可惜了!早知道我帮你拿着!” 盛麦冬惋惜地叹道,满脸遗憾。 盛非尘的脸色沉了几分,他分明是故意的。 楚温酒望着远去的灯影,神色平静,他的面色带了一点冷淡,语气冰冷:“不属于我的,终究留不住。”说罢,他转身去了客栈,没看身后人的一眼。 子时已过,楚温酒房内烛火摇曳,昏黄而微弱的光芒在墙上投射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酒杯,眼神迷离而空洞,仿佛失去了焦点。 淡红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映出他脸上的落寞与孤寂。桌上的酒坛已经快空了,嫌喝得不过瘾,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精致的下颌滚落,打湿了衣襟。 他抬起了手,看着自己手上那些长长短短、细小如丝的伤口。割开又愈合,愈合又割开。这些年试毒用毒,他能将削铁如泥的冰蚕丝用得如此熟练。 他受伤的时候,愤怒的时候,心跳好像都比不过方才接灯时的紊乱,那股由盛非尘手指尖传来的温热快要把他烧灼地无法呼吸了。 分明只是演戏,分明只是设计,不过是想让他心甘情愿爱上自己,然后方便解蛊而已。 他盯着手上几不可现的长长短短的冰蚕丝割痕,转而苦笑一声,只觉得可笑。 敲门声突然响起,盛非尘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楚温酒抬眸,烛光照着他的眼眸,烈焰如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古怪异色,只过了一息,随即便恢复了往日的孤傲与冷漠,眼中醉意俱消,语气带着几分戒备:“你来做什么?” 楚温酒的面色水润如泉,散着酒香。盛非尘看见了楚温酒桌上的空酒坛,眸子暗沉了两分:“你不是叫小二拿酒来吗?我给你送来。”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楚温酒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绷到极致的冰蚕丝,随时可能断裂。 他转而温润地笑了笑,刚刚的脆弱转瞬不见,然后像戴上面具一样,恢复了那骄矜傲慢的笑容,“盛大侠没必要讨好我。你我之间不过是交易,无需如此。” “我想要的,一如既往,不过是……”他顿了顿,继续道:“与你一度春宵罢了。” 他好像为了肯定自己说的话,嘴角的笑意升了两分,而眉梢眼角的凉意,却始终未变。他和盛非尘之间不过咫尺,却好像是隔着沧海桑田。 盛非尘沉默片刻,走到桌前,重新温了一壶酒,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最后一壶,早点睡吧。”说罢推门而出。 楚温酒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拿过酒壶,猛灌一口,在起起伏伏的灯影中,他忽然醒神,看着桌上自己用指尖勾勒出的胖兔子的轮廓,才觉得冷汗淋漓,满是失意。 一抬眼,窗外开始飘起了丝丝细雨,点点滴滴。 第33章 碧华 几人出了洛城之后继续西行。 早春的夜风裹挟着砂砾掠过荒野,盛非尘一行人在避风的山坳扎营。 林闻水因伤体乏,精神不振,自己一个人早早裹着薄毯倚着岩壁深处假寐,盛麦冬守在一旁,不时往火堆里添着枯枝。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今晚是盛非尘和楚温酒守夜。月光如水,篝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炸开又熄灭。 盛非尘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抱膝而坐的楚温酒,他的脸色有些不好,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青灰。他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微微颤抖,单薄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盛非尘起身走过去添柴,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火苗猛地窜起,映亮楚温酒苍白的脸色。 “怎么了?”盛非尘问,他早就发觉到了这人有些不太对劲。 他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对方额头,楚温酒却如惊弓之鸟般后仰,躲开他的触碰。 “无事。”楚温酒咬了咬唇,面露警惕,别过脸去。 盛非尘不恼,反扣住那只冰凉的手,浑厚的内力如暖流般注入经脉,要驱散楚温酒的一身寒意。 楚温酒却猛地抽回手,声音像淬了冰一样冷硬:“我没事,别碰我。” 他拒绝了盛非尘的好意,而后转身盯着篝火,好似披上了尖锐的铠甲。 一阵沉默,楚温酒心事重重地盯着跳动的火苗,显出一丝脆弱来,眼中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这番模样却更让盛非尘心神不宁,“是不是蛊毒发作了?” 盛非尘凝视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楚温酒抽回的手,轻声问道。 “我已飞鸽传书给苏谷主,你的蛊毒,她还……。” 楚温酒却突然打断了他,片刻后低声说:“蛊毒没有发作,再有……”他眼神冰冷地望了过去,目光如刀:“她治不好我。” 见盛非尘面露疑惑,又轻笑出声,他眼中的冷凝散了一些,波光潋滟眼波流转,他抬头望向盛非尘,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盛大侠不是说了吗?一定会想办法给我解蛊。我自然是信的。”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盛非尘看,好像说的就是真心话。 盛非尘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越发看不清这人。 楚温酒的声音混着篝火的清响,无意间唇角勾起冷笑。 夜凉如水,微风袭来,带着淡淡清新的草木香。 楚温酒状态好一些了,他凑近了一点,显得有些亲昵,温热的呼吸扫过盛非尘耳畔,他轻声道:“盛大侠身上的沉水香,真是让人一闻难忘。” 盛非尘微微一震,认真地说:“我说了你可以信我,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那不是玩笑的、坚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的微笑。 盛非尘微微一顿,随即拉住了楚温酒的手,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我会想办法给你解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楚温酒轻笑了一声,好似是相信了。 月色泼在山崖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四周宁静如水,只能听到一两声的鹧鸪声,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气氛难得变得很融洽,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楚温酒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就在这时,他突然起身,眸光灼灼看向盛非尘:“我有东西送你。” 话音未落,已抽出盛非尘腰间的流光剑。 第35章 剑光乍起。只见他身形一转,剑随身转,足尖轻点,衣袂翻飞间,挽碧华剑法如行云流水般展开。 月影间,剑光闪烁,如银蛇舞动。 第一式“惊鸿一现”,剑尖划出银亮弧线,第二式“月影婆娑”,剑光化作漫天星雨……每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却又不失飘逸…… 第四式,“陌上沧海”……最后一式,“碧华”。剑光在他手中绽出五彩剑芒,楚温酒衣袂飘飘,宛如谪仙而降。 盛非尘屏息凝视,静静地看着他。 他从未见过楚温酒舞剑的模样。他如此专注的样子,好像有着别样的光芒,让他移不开视线。 记忆深处,那个在雪夜舞剑的少年与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叠。稚嫩的剑招开始变得纯熟。 他记忆里的那人,模糊的面容好像也渐渐清晰。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的楚温酒,这样的人生来就应该是站在阳光下,惊才绝艳地受众人夸耀,而不应该只是做个在暗夜里收割人命的刺客。 他本就应当如同他的剑一样,流光溢彩,风华绝代。 “这是完整的挽碧华剑法。”楚温酒收剑入鞘,指尖抚过剑柄上的流线纹,“楚家满门尽灭,如今会这套剑法的,只剩我一人。” “楚家的家传剑法,你没有看过吧?”楚温酒将剑还给了盛非尘,问道。 “我见过。” 盛非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望着他的眼眸,很认真地说,“在很多年前。” 只是当时,那人还不认识我。 楚温酒苦笑一声,“这套剑法,我多年未再习过,这时候再练,却有些生疏了。” 盛非尘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很厉害。” 楚温酒自嘲地笑了:“少时我却总爱贪玩,不愿意习武,总觉得自己天资聪颖,想学就还来得及。这些基本功太过简单,配不上自己的天纵之资。” “那时候总以为自己天资聪颖,就该学最好的东西,最顶尖的剑法,最高深的心法,而今看来,少时却是目光短浅,短视无志,属实入歧途太深。” “七岁生辰,父亲教我这套剑法。那时总嫌它太过寻常,自觉不屑,如此简单的剑法,就算是学了又有何用?如今……” 他望着远处的山峦,声音渐渐低沉,“想好好再学,却再也无人可教。” 山风呼啸。 盛非尘看着他,不自觉觉得心脏好像被捏紧了一般,他很认真地安慰道:“各家武学皆有妙处,各家剑法皆有所长。若皆能习之二三,流于表层,只可称之为所学百家;精于一道,便能成其中大家。少林金刚指独绝天下,武当太极笑傲武林,峨眉派四象掌当年亦称霸江湖,浏阳楚氏太祖当年凭挽碧华十二式可在江南武林有一席之地,可见自然有其精妙之处。” 楚温酒笑了一声。 盛非尘继续道:“我虽在昆仑山中辨识百家武术,无非是学的多,学得杂,却不敢说自己在哪门武学上有精进之处。拜师昆仑以来,专攻内功心法,师父说过,真正的武林高手,是修炼其本门功夫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辨识百家精华仍能守住自身的道,由此专精,坚持不懈,方能成为大师,凭借其本门武功,打败天下无敌手,方能称为传承薪火,生生不息。”盛非尘感慨道。 楚温酒望着跳动的篝火:“是啊,天下武学,专精一门便能登峰造极。而今才知,不过就是大道至简。只是那时不明白。” “只是当是……太小了。成追忆了才知已是惘然。”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突然笑了,带着几分兴味说道:“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盛大侠,一定不懂我的心情吧?盛大侠的舅舅是皇甫巨富,天下财富尽归一家,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盛大侠的师父,是昆仑派清虚道长,人称活神仙;有天下最好的老师教导。而且盛大侠自己更是百年难遇,顶级的练武资质。” |“想来命运赐予盛大侠的可着实不少。盛大侠这样的天之骄子应该是没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吧?”楚温酒的眸色烈焰如光,语气里却带着一些戏谑。 盛非尘听了这话,眼神黝黑深沉,金冠上染了一层华光,斜飞入鬓的眉眼中好像有掩饰不住的情绪。 他手上力道大了几分,猛然捏住了楚温酒的手腕,气势也变得迫人。他看着楚温酒的眼神很认真地说:“不是。” 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凝视着楚温酒的眼睛,指尖的肌肤滚烫如铁,脉搏在轻微地跳动,他甚至能看到他眉眼下的淡淡雾青,能听到那人滚烫的呼吸。 他的目光如炬,“这世上,有些东西,即便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得到。” 他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楚温酒打断了。 楚温酒温和地朝他笑了笑,眉眼之间烈焰如光,“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有东西想要,你会帮我吧?”楚温酒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挣开手腕,“我确实就是浏阳楚氏最后的活口,是楚荣元的儿子,也是当年楚家灭门惨案唯一的活着的人。” “我……就是楚温酒。”他说。 楚温酒的声音压得极低,暖色的瞳孔里印着盛非尘英俊的面容。他说得那么认真且毫无保留。 盛非尘听到这话之后,眉眼微动,瞳孔微缩,心中却是一震。 他没想到楚温酒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楚温酒的眼神,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就好像是自己的猜测忽然被人确定成为了事实,但他却看到楚温酒悲伤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欢喜。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事成之后,我和你的交易两清,我不会再逼着你与我一夜春宵了。”楚温酒的声音很平静。 “好。”盛非尘应了一声。他看着楚温酒那黑润带着些渴求的眼神,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 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盛非尘心想。 楚温酒轻轻笑了,好似很满意盛非尘这句答应。他接着说:“你不会怕我坑你,让你去帮我杀人,或逼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盛非尘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你不会。”他眸中的情感浓郁得快要无法散开了。 楚温酒嘴角勾勒出了一抹既惊艳又复杂的笑容,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盛非尘,认真地说道: “我要你帮我查当年楚家灭门案的真相。” 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要那些人血债血偿。” “好。” 盛非尘没有丝毫犹豫,“我答应你。” 楚温酒望着盛非尘的眼眸微微松了口气,他收起了那股柔媚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他说了一句:“谢谢。”语气格外的真诚。 一丝夜风吹来,吹散了这里的紧张气氛。 盛非尘说:“你去休息吧,今晚我守夜。”然后飞身而去。 楚温酒把玩着手中的冰蚕丝镯,心跳如擂鼓,只有握着冰蚕丝镯才缓了一些,好似只有武器,才能给自己带来安心。 篝火爆出火星,盛麦冬的鼾声从远方传来。 寒蜩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楚温酒的身后,单薄的身影衬着月色,她轻声问道:“你这一番所图为何?” 楚温酒笑了笑,不过就是偶尔展现一下真实而已,道路曲折一些,但是结果是好的就行。 楚温酒笑着认真回答道:“师姐,你忘了,适当的示弱可以更好地达成目标。” “而在我看来,示弱本就是最锋利的刀。” 楚温酒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冷漠地笑道:“义父曾说过,最利的刀,要亲手递到敌人手里,然后才能一击毙命。” 他偏向远方,看着淡红的弯月,忽然问道:“师姐,你当年对林闻水,也曾这般算计吗?” 寒蜩眉心微蹙,不答,似在警告,又似在担忧:“楚温酒,你若是动了真心……” 寒蜩没有叫他“照夜”,而是叫了“温酒”。 楚温酒似乎充耳未闻。他的声音冷漠而清醒,带着些笑意:“真心这东西……我们有吗?师姐?”他的表情冷漠了三分,像是昆仑山巅不化的雪,冰冷彻骨。 楚温酒看着远处盛非尘挺拔的身影,眼神冰冷:“盛非尘他会是一把很好的刀。” 他攥紧拳头,“等报了仇,一切就都结束了。”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篝火明灭不定。天际残月染红,像是沁了血色。 楚温酒拉住了寒蜩的手,很真切地告诉她:“师姐,你放心吧。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第34章 山庄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碧玉山。 盛非尘几人历经多日跋涉,终于抵达山脚下的村子。 这村子仿佛被时光遗忘,荒败的气息扑面而来,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远远看着有炊烟袅袅,因为位置太过荒僻,似是一座被外界遗忘的孤岛。 几人分头打听碧玉山庄,得到的回应缺缺。 村民们皆一脸警惕的模样,都只说没听说过这个庄子,让人快些离开。 第36章 “几位是找碧玉山庄?”村口西头放牛的老头抽着旱烟,见到脸色不大好的几人,似乎有话要说。 盛非尘上前道:“老丈,我们是外地来的行脚商,路过贵宝地,实在是乏了,出门在外,能否去老丈家里喝个茶水,歇息一下?”说着便递过去一个银元宝。 乡野老头如何见过这么多钱,“啊呀”了一声眼睛骤然发亮,叼着旱烟杆,喜滋滋地搓了搓手便收下了钱,将人领回家里。 他嘱咐老妇烧水,安置了众人歇息,浑浊的眼珠在众人身上转了两圈,然后道:“几位找的碧玉山庄,小老儿打小在这儿长大,愣是没听过这么个地儿。” “那……那你干嘛。”盛麦冬有些着急,他正要说话就被盛非尘拉住了。 “不过山顶阴面那片竹林后头,倒是听说有座荒废的宅子,但邪乎得很,人是进不去的。” 老头突然压低声音,把烟杆子撞在地上倒了灰。 “为何?”楚温酒问。 “好多年了,那地方只要一去就死人,久而久之,咱们啊都躲着走。” “这么邪乎?”盛麦冬抖了抖,似乎有些不相信,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还有假,山顶阴处那地方有鬼,不仅死人,还死牲畜。” 楚温酒却冷笑道:“我向来是不信鬼神。恐怕不是真的鬼,是有人装神弄鬼吧。” “你这老头,可别空口白话地胡说,这世间哪有什么鬼?”盛麦冬显然是有些不对劲,听到老头描述,脸色都有些发白了,紧了紧背着玄铁重剑的束剑袋子。 “你这后生,搅和什么,小老儿从不打诳语。我们村王樵夫的孙女,五年前跑去那地方玩,人就不见了,至今尸骨都没找到。” “都说……那地方有厉鬼!” 老头换上了新烟丝,满足地抽了一口继续道:“别说人了,就是畜生要是进去了,也是个死。三年前李老头家的牛丢了,本来以为是被人偷了,七日后李家后生在那竹林入口处找着时,那牛插在尖竹上,血都流干了,只剩副被吞吃干净的血淋淋的骨架子……” “这么邪门?”盛麦冬脸色不太好了。 “都说了有鬼,难道还有假?再加上前几天啊,这山里燃起了山火。” 盛非尘皱眉:“山火?什么意思?” “就是那竹林后头燃起了山火,烧红了半边天,本来以为整座山都要烧起来的,但是好像燃到竹林就开始下雨了,这不是有鬼这是啥?” 几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盛非尘当机立断,决定快速进庄,却被林闻水拦下了。 “现在太晚了了,恐有变故,明天再一起去。” 盛非尘扫了几人一眼,也不放心,遂作罢。 老头听到几人说话,摆了摆手,起身道:“你们早些歇息吧,老婆子做好饭,你们今晚好好睡个觉,明儿便回去,别跑去送了命。” “你们外乡人,死在这里了都没人来收尸。” “你……你说什么呢?”盛麦冬本来就被吓得不轻,一听这不吉利的话顿时急了。 老头摆了摆手,根本不计较,说罢让老妇抱来了被褥,走了出去。 此时天色已晚,林闻水本就精神不佳,在这疲惫与不安交织的氛围中,更是显得摇摇欲坠。盛非尘让盛麦冬先带着大师兄去歇息。 几人商议后,决定在村子里休整一晚,待明日再上山。安置好后,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几人默契地踏上了前往山庄的路。 山间小径,杂草丛生,盛麦冬用剑鞘奋力挑开挡路的枯藤,枯叶在山风中翻飞。 林闻水坚持要上山,盛非尘也没拗过他。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盛麦冬扶着林闻水,脚下突然被绊,身形踉跄,险些摔倒。 “这小路看来是久未有人走动。” 林闻水咳嗽着,声音沙哑,“荒成这样,也没人来整理。” 盛麦冬飞身而上,站在树梢,望着远处道:“那老头说的就是从这进,前面确实是一片竹林,我们还得走一会。” 山风卷着腐叶掠过,一只黑鸦突兀地立在光秃秃的枝头,视线阴森地盯着众人。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啼叫,随后盘旋着飞向远方。 楚温酒看着眼前萧瑟阴森的景象,开口道:“这看着就不太吉利啊。看来咱们此行倒不会这么顺当。” 盛麦冬强装镇定,木着脸望过来:“你还信这玩意儿啊?” 楚温酒笑了声,默默帮他拨开小径上的杂草,而后说:“该信的时候还是得信的。” 寒蜩的动作突然一顿,她静静地望向小径旁的草堆。 那里的草草色灰暗,在风中轻轻摇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蛰伏。 楚温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盛麦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此时天色尚早,昏暗不明,他只觉得自己全身鸡皮疙瘩骤然竖起。他平日里自诩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被这诡异的氛围压得屏住呼吸,他强作镇定,鼓起勇气往前面看,试图装作不害怕的样子。 天色昏暗不明,众人神情紧张地盯着那不断抖动的杂草堆。盛非尘站在最前面,与楚温酒对视一眼,两人皆未言语,却在眼神中交换了警惕的讯息。 楚温酒手腕轻抖,冰蚕丝如灵蛇般窜出,半人高的草堆里猛然滚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盛麦冬还未看清,便全身紧绷,大声惊呼:“鬼啊,有鬼,真的有鬼!” 他拉着林闻水,慌乱间竟躲到了盛非尘身后,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往前看。 那团枯瘦的人影被冰蚕丝拖到众人面前,沾着泥垢的指甲向前扑来。盛非尘面色一沉,迅速揽住楚温酒的肩,急退三步,眨眼间,剑未出鞘,却如闪电般抵住那人咽喉。 “饶命,饶命!”那人含糊不清地喊着,忽而卷起了身子,蜷缩在地上,像是一只濒死的蚯蚓。 “你是谁?”楚温酒轻轻推开盛非尘,走上前,收了手上的冰蚕丝,冷冷开口。 滚在地上的是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漆黑的人,他右手拿着一个破碗,左手半截短木棍已被磨得不成样子。全身上下臭气熏天,唯一白的地方就是那眼白,全然是一个面黄肌瘦的疯乞丐的样子。 “饶命啊!”疯乞丐含糊不清地喊着,他抬起头扫过眼前众人。浑浊的眼珠凸起,看清眼前这些人的模样后,竟开始颤颤发抖。 他浑浊的眼睛微微瞪大,破碗当啷落地,发出尖利的嘶吼,疯狂地叫着:“来了,来了!”他踉跄地爬起身,疯狂地向几人磕头,浑身抖如筛糠,“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几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地看着这疯乞丐。 楚温酒上前想要将人扶起,那乞丐扫了一眼却更惊恐地哭喊,楚温酒止住了脚步,那疯乞丐抱着头滚动,见众人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停了动作,缩成了一团,嘴里呜呜咽咽地喊着“别杀我”。 盛麦冬看清地上的影子,确定这人是之后,恐惧稍稍消退,但心中仍存疑虑:“你到底是人是鬼?” “一个疯乞丐罢了,继续走吧。”寒蜩道。众人见只是个疯癫的乞丐,便不再理会。 乞丐见状,转身踉踉跄跄地就往山下狂奔而去,连破碗和拐杖都顾不上,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盛非尘的指尖划过剑柄,眼眸一凉,他收了剑,与楚温酒对视了一眼便要去追,却被林闻水拦住了,“非尘,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有正事要办,也不必与一个疯乞丐计较。” 盛麦冬尴尬地甩了甩衣袖,试图掩饰刚刚的失态。楚温酒见状,调侃道:“我竟未料到,盛小公子原来也有弱点,是怕鬼呀?” 盛麦冬立刻站稳了,挺直腰板,站在林闻水身旁一脸硬气地解说:“谁怕鬼?我这不是突然就被吓到了吗?小爷我走南闯北,啥没见过?这不是事出突然吗?” “那便开路吧,盛小公子。”楚温酒道。 楚温酒走在最后,虽不再多言,却朝乞丐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几人知道暮色降临之时才到了竹林入口处,才知这里是设置了护庄阵法,这竹林里的护山阵自是拦不住几人,被盛麦冬一柄玄铁重剑毁了个彻底。 盛非尘表情严肃,思索片刻后说:“我先进庄看看情况,大师兄有伤在身,你们留在原地。麦冬,你守好他们。” “不行!” 寒蜩坚决反对,“碧玉山庄叱咤西方江湖武林多年,这些年虽然偃旗息鼓,但其根基不浅。从刚进这个村里来,到处都透着古怪,我们得待在一起,若有意外,我们一起行动也有个照应。” 盛麦冬也连忙点头:“是啊,师兄,我们留在这儿若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反而坏事,我们一起进庄吧。” 夜幕降临,远方传来狼嚎蝉鸣,四周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偌大的碧玉山庄,残败不堪,四处皆是被焚毁的痕迹,一片死寂。 第37章 地上的血迹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臭味,仿佛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被血洗一空,又因为火焚,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树木被山风吹得烈烈作响。 “呆着别动。”盛非尘对林闻水和盛麦冬说。 盛麦冬迅速点头,燃起火折子,微弱的光芒照亮庭院:“师兄,你放心吧,我看好大师兄。师兄,你也是万事小心。” 盛非尘点头,正要行动,楚温酒跟了上来:“我跟你一起去。” 盛非尘不置可否,楚温酒跟在了他身后。两人在废墟中穿行,这地方经历火焚,到处一片狼藉。 盛非尘一间间房探查,当走到一间大堂时,还未等他们走近,轰的一声,台上的横梁摇摇欲坠,很快向下坠去。两人反应迅速,一跃而起,跨过第二面墙时,又有一块长木砸下。 盛非尘眼疾手快,立刻旋身,一把将楚温酒拉进怀里,躲开了危险。 “你有没有事?” 盛非尘紧张地问,他的手臂上的衣袖被划破一道小口,他却仿若未察。 楚温酒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了他,木然摇头道:“无事。” 两人尴尬地移开目光,神色如常。 “我去那边看看”,楚温酒别过脸去,盛非尘点头,“小心些。”两人分开探查。 半晌,楚温酒突然喊道:“这儿有情况。” 盛非尘忙飞身而去,只见一面墙上有一个巨大的炽火印,鲜红如火,触目惊心。 “碧玉山庄为何会有炽火印的痕迹?” 楚温酒百思不得其解。 盛非尘摸了摸墙壁:“这痕迹很新鲜,应当是不久前用血染就的。” 炽火印,魔教?到底所图为何?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惊呼与武器的铿锵之声。 “师兄快过来,这里有东西。” 是盛麦冬的声音。 盛非尘和楚温酒立刻飞身过去,却见他们前方盛麦冬砸开的断墙上,刻着光明教的炽火印,不过这印迹稍小,灰扑扑的,分明是年头已久。 “师兄,这个地方莫不是魔教的据点?” 盛麦冬问。盛非尘摇头,他也不清楚碧玉山庄为何会出现光明教的炽火印。碧玉山庄如何又和光明教有联系? 碧玉山庄,难道是魔教的分支?这个想法实在实是匪夷所思。 “你在这儿,那你大师兄和我师姐呢?”楚温酒问道。 “他们在那呢,我们是一起过来的。”盛麦冬转过头指着不远处,却发现那地方根本没有人。忽然惊觉,寒蜩和林闻水不见了。 几人忙跑过去,在不远处发现林闻水晕倒在地,而寒蜩已经不知去向。 盛非尘运功为其输送内里,林闻水醒来后面色凝重:“这个地方不对劲。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 “什么意思?我师姐呢?”楚温酒紧张地问。 “麦冬离开之后,一个黑衣人出现,我和他交了手。寒蜩……去追黑衣人了。” 他斩钉截铁地说,“这地方应该是魔教的地盘,那黑衣人应当是魔教之人。” 第35章 恼怒 楚温酒快把整个碧玉山庄翻过来了,但并没有找到黑衣人的踪迹,寒蜩也没有留下一点讯息。 整个碧玉山庄都已焚毁,没有一具尸首,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破败不堪。 黑乎乎一片,落脚踩下去都是灰黑色的。 空气中弥漫着黏腻的气息,鼻尖甚至都能闻到此处那股浓郁难闻的烧焦气味。 身处其中,就感觉压抑至极。 盛非尘还在听林闻水讲寒蜩失踪的事,却只听楚温酒在里面喊了一句:“来这里!” 他神色一凛,转头叮嘱盛麦冬照看好林闻水,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没入废墟深处。 眼前的景象让他蓦然一惊,十三具焦尸凌乱不堪,骨殖焦黑如炭,在风中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大堂的梁柱倾颓,瓦砾间隐约可见昔日香火痕迹。 这里当初应当是祠堂,但是眼前已是破木残垣,破败不堪,经过长时间的日晒雨淋,早已不堪入目。 “碧玉山庄里的人,估计都在这儿了。”楚温酒面色阴沉,眉宇间凝着寒霜。 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赤红: “是意外还是仇杀?究竟是何深仇大恨,要下此毒手?” “他们怎么死的?因何而死,盛大侠,你怎么看?” 盛非尘面容冷峻,他看到地上的那些凌乱的脚印,早因火焚和风雨侵袭,变得无法分辨。 他仔细检查了尸体和周围的痕迹,眉头越皱越紧。 地上的这些尸首,有的肋骨断裂,有的胸口插着木刺,还有的脖颈骨有破裂的痕迹。 盛非尘蹲下身,指尖划过一具焦尸的肋骨,断裂处整齐如刀削。 他声音低沉,“凶手不仅要灭口,还要掩盖杀人手法。” “不是意外,而是仇杀。” 盛非尘肯定地说,“是先杀后焚,怕是为了销毁证据,毁尸灭迹。” 楚温酒在一旁看着,赤红着眼,刻意地压着情绪。 他拈起供台上的香灰,细白的粉末簌簌从指缝间滑落,青白色的痕迹在掌心晕染。 片刻后,他沉声道:“以供桌上的香灰来看,并无新灰,看起来,这地方已经很久没人踏足了。” 盛非尘点点头,看着他手上的青白沉声道,“按照尸体的状态来看,他们是三个月前死的。” “三个月前……” 楚温酒面色一凉,神色骤变:“盛非尘,你还记得武林盟主陆人贾被杀时是什么时候吗?” 别人或许会忘记,但他却忘不了,毕竟背锅的是他。 “那么照此看来,这些人在武林盟盟主陆人贾被杀之前,就已经死掉了。” 他忽然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一下子明白了。 “既然已经杀人灭口,为何还要焚尸?不过是想掩盖真正的死因。若不是这香灰,恐怕我们还真的以为这些人是因为这场山火而死。” 楚温酒只觉得胸口憋闷了一口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好笑地对盛非尘说:“盛大侠,我没有骗你吧?恐怕背后有一双大手,在控制着全部的谋局。” 盛非尘眉眼微凝,语气坚定:“我早就说了,我信你。” 楚温酒微微颔首,语带嘲讽地说:“只是可惜,我们的线索又断了。幕后之人似乎总能料敌先机。” “天元焚、陆人贾身死、碧玉山庄,幽冥教…… 一切环环相扣,这幕后下棋之人,究竟在这场阴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的眉眼冷了几分,满是困惑与不解。 “盛非尘,你有没有觉得,背后好像有一只大手,总是走在我们前面?” “既然天元焚已到手,他做这么多,究竟是想做什么?” “碧玉山庄……又在这局棋中充当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冰蚕丝猝然出现,割裂了一块门板,“哄”的一声,尘土四起。 楚温酒冷笑一声,遗憾地耸了耸肩,“处处阻拦,看来有人是存心不想让我们知道,谁是这幕后敌手呢。” 楚温酒眉眼间染了一丝疲惫,明明知道此事不该迁怒于盛非尘,但看着他的样子,不自觉地就开始针锋相对。 他知道线索又断了,天元焚依旧不知所踪,连寒蜩师姐也不见了,他却连和他下棋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没由来的怒意。 盛非尘站起身,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叫了一句:“走吧。” 盛非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坚定地说:“我会寻回天元焚的。” 他加重了语气,“你的蛊毒,也一定会有办法……!” 他并没有针锋相对,温柔的语气好似在安慰楚温酒那不知名的怒气。 他擦身而过的瞬间,楚温酒还准备说一句,视线却落到了他的手臂上。 华贵霜色劲装上有一丝红线,那是方才他替自己挡住坠落的房梁时被飞溅的杂木划伤的。 他说没事,但好像还是擦伤了。 楚温酒的挑衅,忽然偃旗息鼓。他忽而觉得自己莫名的愤怒一时间竟然泄了气,此刻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闭了闭眼,呼了一口气,掩饰住情绪,走了出去。 “如何?” 林闻水脸色不是很好,他望着走过来的盛非尘,忧心忡忡地问道。 盛非尘沉声道:“碧玉山庄已被焚毁,线索尽失。唯一能确定的是,碧玉山庄这些人死在武林盟主陆人贾被刺杀之前。由此可见,灭口之人与夺取天元焚的,是同一人。” 林闻水虚弱地点头:“事已至此,也无力回天,既然线索已经中断,我们该回昆仑派禀报师父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了。” 盛非尘目光清朗,他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朝林闻水行了一礼,“我暂时还不能走。” 林闻水脸色苍白,他推开了扶着他的盛麦冬,道:“什么意思,你现在还不走,你究竟想干什么?” 第38章 盛麦冬本来就很愧疚,一直站在一边不好意思插话,看到大师兄这气得怒不可遏的样子,却是一楞。 他从未见向来和善大度的大师兄被气成这样。 这一会儿站在旁边,看看大师兄又看看盛非尘,大气也不敢出。 盛非尘态度坚决地说:“我寻回天元焚之后自会向师尊禀报。” 林闻水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 盛非尘脸色一寒,连忙运功为他疗伤,淡青色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林闻水的体内,他说:“大师兄,你的伤势虽无性命之忧,但是需要用心调养,万万不可大意。” 然后又吩咐盛麦冬:“你陪大师兄回门,务必看着大师兄养好伤。” “还有,替我转告师父。盛非尘不孝,一定会查清一切,弄清天元焚背后的阴谋,到时再回山向师尊请罪。” 林闻水目色一凛,看着盛非尘冷静的眼神,担心地问:“盛非尘,你想干什么?!” 谁知下一刻盛非尘两指成钳,他点了林闻水的穴道,让他沉沉睡去。 盛麦冬目瞪口呆地看着盛非尘,又望向楚温酒,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盛非尘认真地说:“安全地把大师兄送回昆仑山。” 盛麦冬望着昏迷的林闻水,又看看盛非尘,眼眶泛红:“师兄,那你呢?” 盛非尘道:“你替我和师父好好解释,我办完事再回去。你回去之后不必再出山,好好修炼。一定要看着大师兄恢复。” 盛麦冬可怜兮兮地点头答应,却委屈巴巴地说:“我回去一定会被师尊打断腿的。” 盛非尘好脾气地揉了揉他的头,“不会,以你的机灵劲,棍子还没打下来,你已经哭得整座山都知道了。” “给你苏姐姐传信,让她不必来碧玉山庄了,直接去武林盟吧。” 盛麦冬还在挣扎,盛非尘笑了一声,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盛麦冬背着林闻水,拿着自己的玄铁重剑,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盛非尘。 夜风微凉,徐徐吹来,他身后的玄铁重剑的翡翠玉珠在夜风中随着他的身形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临走前,他看向了站在盛非尘旁边的楚温酒,道:“我不在时,你对我师兄好一点。找到寒蜩师姐之后,记得让师兄告诉我。” 他又很快地说:“我一定让大师兄的身体早日康复,然后早日出来寻你们。” 楚温酒看着他们,看着盛麦冬这好似生离死别的不舍,只觉得有些可爱。 他看向了身旁的人,夜风掀起了他的墨发,高大俊朗的他在月色下目光冷厉,眉头紧锁,好似还在思索着什么。 楚温酒忽然觉得有趣,他扫过盛非尘黑润的眸子,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轻声道:“盛大侠看来对天元焚是势在必得的。但是我事先说好了,我早就说过天元焚能者得之。若是我先找到,可不会拱手相让。” 这句话打断了盛非尘的思路。 盛非尘转过身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似乎没有什么情绪。 楚温酒继续道:“盛大侠这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态度,倒真是令我敬佩万分。属实有幸能与盛大侠这样守信之人来做交易。” 他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我只取应得之物。我们交易,本就是为了共赢。” 说罢,他起身继续往废墟深处走去,继续找师姐留下的线索。 他没看到身后人望着他的背影,那黑润的眸光越来越幽深,他也没听到对方低哑的呢喃:“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天元焚。” 楚温酒仔细地查看了庄园旁的各个暗角,直到等到晚上,师姐还是没有出现。寒蜩仿佛就是瞬间消失了一般。他搜遍了每一个角落,但还是一无所获。 他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师姐竟连给他留一个讯息都没办法做到? 得出结论,血影楼一定是出现了万分紧急的事情。脱离了师姐掌控的事情。 一想到这,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在碧玉山庄的门后那面血色赤火印旁偷偷画了一个血影楼专门的联络符。 然后对盛非尘说:“线索已断,我明日便要回江南了。盛公子是否和我同行?” 盛非尘好似还在一直沉思着什么,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那好,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楚温酒道。 “我去给你找点东西吃。”盛非尘道。 他们一整天都没有吃什么。 楚温酒道:“我与你一起吧,先找个东西烧点水喝。” 两人来到后院,厨房早已化为灰烬。楚温酒在杂物堆中找到几个未碎的碗,正用杂草清除碗上的污渍。 忽然,他手中的碗让他瞳孔骤缩。 他看到那碗的花纹好像在哪见过,他立刻想起了白天那个疯乞丐,这碗是通州出品,虽是普通样式,但牡丹花纹却与那老乞丐的碗一般无二,应是同一批出品。 楚温酒望着他的眼眸,突然福至心灵,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那个老乞丐有问题!” 夜色中,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第36章 守护 已是傍晚,碧玉山被黑幕渐渐笼罩,显得得愈发阴森。 盛非尘与楚温酒并肩疾行,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两人心中都记挂着入山路口处那个形迹可疑的疯乞丐,能确定的是,那人曾出现在碧玉山庄内,或许是解开山庄之谜的关键。 踏入村子的瞬间,楚温酒只觉得不对劲。 家家户户门户大开,半满的水缸倒映着残破的屋檐,灶台上未燃尽的柴禾还冒着青烟,晾晒的粗布衣裳在风中摇摇晃晃。 盛非尘推开之前他们住的那老头的家门,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是屋内也是空无一人。 这村子虽然不算热闹,住着寥寥十几户,但是还总能听到人声喧嚣,能时不时见人路过,如今整个庄子,除了家禽欢叫的声音,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这场景像极了一瞬间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村民们放下手上的活计匆忙离去,出去看了场热闹,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连半句话都来不及留下。 “分头找,半个时辰后在村口老槐树下汇合。” 楚温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冰蚕丝。盛非尘点头,两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不同方向掠去。 当两人再会合时,夜色已完全笼罩了村落。老槐树下,楚温酒的脸色比夜色更难看,整个村庄的村民都不见了,更不用说那个蓦然出现的疯乞丐了,所有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不祥窜上心头,楚温酒眉头紧锁,眼神都是警惕。他转过头看向盛非尘,声音有些发干:“情况不妙。” 他心道师姐寒蜩不知所踪,连一个暗号都没给自己留下,必然是遇到了极其紧急的事情,什么紧急的事,让她来不及给自己留下任何讯息? 这样的紧急,必然是出事了,想到这,他只想到了血影楼。 眼前突然消失的村庄让他蓦然清醒。如果他没有料错,碧玉山庄不是线索,反而是个陷阱,为的是将寻来的人一网打尽。那个疯乞丐,现在想来,确实身上满是古怪。 想到此处,他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个隐藏在暗处操纵棋局的人,一定早有准备。 他忽然觉得不好,对盛非尘焦急地说:“不对劲,背后之人或许在武林盟也安插了内奸,他怕是早知道我们寻到了鬼露,因此捷足先登,毁掉一切线索,不给我们留下一点痕迹。” 盛非尘同样微微颔首,眼神同样凝重,确实诡异至极。“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再说。”他沉声道。 两人加快了脚步,谁知还未走多远,四周突然响起密集的衣袂破风声。 二十余名武林客如鬼魅般现身,这些人二话不说,手持利刃便朝着他们疾行过来。月光在刀锋上流转出森冷的弧光,为首的几人甚是眼熟,盛非尘瞳孔微缩,这些人都是各门各派叫得上名号的大侠。 旁侧青年人一身孝衣,腰间悬着点苍派的掌门令牌,而他身后子弟皆是一身皆白,他想起来了,这人是在陆人贾寿辰宴会上,曾向他敬酒的邱如河。 这人是点苍派邱如山的亲弟弟,现在应当是当上了点苍派的掌门,而那旁边的老者分别是丐帮的七袋长老周后和倥侗派的堂主赵景添。 “各位所图为何?”楚温酒的声音带着几分寒意,却在看到众人举刀相向的瞬间,化作了一声冷笑。 “当然是杀你,为我兄长报仇!”孝衣男子一声令下,那些人一拥而上。 “你家里死人了?来找我作何?我都已经很久没杀人了。”楚温酒寸步不让。 盛非尘瞥了楚温酒一眼。 其他人正准备冲上来,却只见盛非尘身形一闪,剑鞘横在楚温酒身前,剑未出鞘,却已透出凌厉的气势:“各位,我是昆仑派盛非尘,各位无端围攻我二人是想做什么?” 第39章 “盛大侠,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还是让开吧,我们只抓你身后的照夜。”赵景添抱拳,语气却毫无商量余地。 楚温酒笑了笑,脸色极冷,反应极快。 他一抬手腕,冰蚕丝如白蛇出洞,瞬间缠住三人兵器,借力打力将他们狠狠掼在地上。冰蚕丝和兵器相撞溅起火星,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众人看到楚温酒的动作更是满脸怒意,不由分说地继续朝楚温酒攻来。 “冤有头,债有主,各位这就不合适了吧?”楚温酒一闪,哐当一声,又是几人摔倒在地。 “各位今日若不给个说法,休怪我不客气!”盛非尘站得笔直,身形挺拔,他的剑还未出鞘,只一股劲风便挡住了攻击他的人。 他身形如电,快如疾风,语气并不算好:“我们与贵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各位还如此鲁莽,那我也只好迎战了。”盛非尘只将人打退,并不伤人。 然而那些武林客却充耳不闻,越战越凶,攻势越发猛烈。 混战中,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突然高声喊道:“盛大侠,我崇敬你是江湖鼎鼎有名的大侠,14岁便可一人单挑黄河十八寨,乃是心向光明之辈,如何会与血影楼这种龌龊小人同流合污?清虚道长和皇甫盟主若知晓此事,怕也会因你蒙羞吧。” 这话如同却让楚温酒心中的怒火瞬间爆发。 “你脸是真大,你还真管上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楚温酒面色一寒,心情已经坏到了极点。他飞身拦住那人,眉眼一凉,下了重手,冰蚕丝贯穿那人胸口,一击便将那人击退十米之远。 “你做什么?”盛非尘看着楚温酒。 楚温酒根本不看他,冷笑对众人道:“各位大侠满口仁义道德,却做着构陷他人的勾当,白白被有心之人利用,如此蠢不可及,到底是谁蒙了羞?”他的冰蚕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光。 邱如河看到这景状,对楚温酒下了杀招,楚温酒避无可避,那杀招却凭空被盛非尘轻而易举地拦住了。 邱如河恨恨对盛非尘道:“盛非尘,你身为正道子弟,当真是要执迷不悟?” 盛非尘表情严肃:“邱掌门,你兄长并非照夜所杀,武林盟已查清真相,我们今日来碧玉山庄便是为了查明杀害陆盟主和邱掌门的人是谁。他们亦是被同一人所害,你们不去抓真正的凶手,反而听信谗言围攻我们,究竟所图为何?”盛非尘的话说得露骨。 邱如河捶胸顿足,面露戚戚道:“我兄长入土不过数日,身上的伤分明就是冰蚕丝所致,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他狡辩?我真是看错了你。” 领头的那几位对视一眼,竟分毫不退:“一起上,盛飞尘,你有种,就为了这刺客,把我们全都杀了。” 盛非尘蹙眉,带着楚温酒飞身而退。楚温酒一边应付着敌人,一边暗自思忖。他想着对方这次到底为他设了个什么样的局,能让这些人来围攻他。 就在局势愈发紧张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朱明带着一群武林盟弟子如潮水般涌来,他眼神犀利,大手一挥。 “都住手!” 朱明看向众人道:“盛非尘盛大侠是昆仑子弟,亦是我武林盟中人,受奸人蒙蔽,还请各位大侠给武林盟一个薄面,让我们将事情说明白。” 朱明虽是要求众人给武林盟一个薄面,但目光却看向的是盛非尘。他害怕这个实力莫测的昆仑天才当真冲冠一怒,当场暴动将这些人送上黄泉。 “也罢,我们今天就看看武林盟到底如何处理此事。”赵景添说道。 “朱明,你此举究竟是何意?邱掌门和陆盟主均死于鬼露之毒,是被同一人用毒所杀,你们不清楚吗?”盛非尘收了剑鞘,语气不悦。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是武林盟允我来碧玉山庄调查线索的,而今碧玉山庄突遭火焚,此事到处都是漏洞,我正要去寻线索。这些人为何来拦住我?”盛非尘问道。 “因为我们有真正的证据。”朱明顿了顿,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在楚温酒身上,“照夜,有人指认你是碧玉山庄灭门惨案的凶手。” “血影楼灭了碧玉山庄,盗了鬼露,而后杀陆盟主,取天元焚,好算计!”邱如河眼圈通红,已是怒不可遏。 朱明摆摆手,随后朝武林盟子弟喝道:“把人带上来。” 这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空气中炸开。盛非尘站在前方分毫不退,眉眼微蹙。 楚温酒则是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他们早就设好了局,就等着这一刻将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好算计。 他本以为会带上来那个疯乞丐,谁知却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少年。 那少年身着孝服,用白绷带缠着半个脑袋,只露出了两只浑浊的眼睛,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一股红肿焦黑之色,显然是严重的烧伤。他颤颤巍巍地靠着一个武林盟的弟子,缓慢挪了出来。 朱明指着楚温酒说道:“看看吧,是不是这人。” 少年浑浊的眼睛一看到楚温酒,他用手指着楚温酒,“啊啊啊啊啊”地不停,浑浊的眼睛顿时红了,蓦然发癫一般慌忙地往后退摔倒在地,就好像遇见什么恶鬼一般,竟然用手扒在地上爬,想要逃离眼前这恐怖之人。 他边踉跄爬起,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挣扎着喊道:“是他!就是他……” 那弟子将他扶起来。 楚温酒面色一凉,冰蚕丝瞬间回卷,那被烧伤的少年却像见鬼一般,他像条濒死的鱼在地上翻滚,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绝望的呜咽声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是他……” 朱明一本正经地看向盛非尘:“盛大侠,这便是证据。” 盛非尘的眉眼冷了两分。 众人盯着眼前这一景象,好似明白了一切。 周后道:“照夜,这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楚温酒觉得实在好笑,摇了摇头。 朱明上前一步,解释道:“我奉盟主和长老们之意,来洛城广发英雄帖。前些日子收到碧玉山庄烟火求救,等我赶到时,山庄已被大火焚毁,现场一片狼藉。我传信给盟主,盟主让我寻找线索。” “在前日我便寻到了碧玉山庄唯一的活口,他在火起之后侥幸逃离了山庄,但已是重伤,被烧得没了半条命。起火之时,他在现场,自然能证明碧玉山庄当晚遭屠杀之事。” “是血影楼,是血影楼的刺客,是照夜、寒蜩,是影子!”那少年疯了一般地喊着,然后抱头缩在一边,不断重复。 “是谁?照夜吗?”盛非尘问的很冷静。 楚温酒听到这话,心中已然明朗。 原来那身后之人是想把火引到自己的身上,所以毁了碧玉山庄。 他袖中的冰蚕丝本能地弹开半寸,又在触及盛非尘衣角时骤然回卷。他心中怒火中烧,余光瞥见盛非尘绷紧的下颌线,他忽然意识到,此刻的沉默或许比任何辩解都危险。 刚要反驳,却被盛非尘抬手拦住。 盛非尘挡在楚温酒身前,眼神冷得能结冰,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朱明:“仅凭一面之词,就认定碧玉山庄火焚是血影楼所为,是不是太草率了?”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余光瞥见楚温酒攥紧的拳头,突然伸手按住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楚温酒站在他身后,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温暖。在这满是敌意的包围中,至少还有一人愿意相信他,愿意为他挺身而出。 而那满身重伤的少年却还是缩成一团,绝望地呜咽着。 朱明有些头疼,他警惕地看着楚温酒,然后对盛非尘递过去一张密函:“这是最新传来的武林盟令,盛大侠可以自己看看是真是假。” 密函盖着武林盟印鉴,里面的字却让盛非尘的瞳孔猛地收缩:“灭血影楼,杀无赦……” 朱明道:“盛大侠已知陆盟主和邱掌门皆是被一人所害,中了鬼露之毒,而今碧玉山庄所有毒药都被洗劫一空,唯一的证人说是血影楼的刺客所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的是照夜,由此可见,照夜必然是与其脱不了干系。” 盛非尘收起密函,没再看下去。他侧身,拦在了楚温酒面前,听到了他安静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朱明再次开口:“照夜此番无法辩驳,足以证明他心中有鬼。而据我所知,他的师姐寒蜩应当是与他一路同行,那我想请问,照夜公子,你的师姐寒蜩呢?” “照夜公子信口说陆盟主并非你所杀,邱掌门也并非你所杀,鬼露毒并非你所得,那我想请问,搅动这场乱局的人是谁呢?为何每个关键点,你都在场?” 他沉声问道:“那……天元焚,究竟在何处?” 赵景添的声音像把生锈的刀,在寂静中刮擦,“我们都被骗了,武林盟被骗了,江湖武林的各位也被骗了,而你盛非尘,你更是被他的美色骗得团团转。盛非尘,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莫不是被这妖人的狐媚之术迷了心智?” 第40章 朱明低喝一声,已是满脸怒容。 邱如河怒气冲冲,仰天长啸,他抬起了剑指向楚温酒道:“把天元焚交出来。江湖正道武林同仇敌忾,血影楼覆灭不过朝夕。” 楚温酒好笑地拍了拍掌,他缓缓转动手腕,冰蚕丝如银蛇般缠绕而上,肃然回卷,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好啊,实在是太过精彩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扭曲的面孔,落在盛非尘紧绷的侧脸上,眼眸中都是烈焰的光。 他好似心情极佳的样子:“盛非尘,而今几乎似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我。由此看来,好像确实我才是这背后的布局之人。” “盛大侠,你说我该如何自证清白?” 邱如河见到这番场景,怒火中烧。 此时的气氛越发紧张,众人紧紧盯着楚温酒,只待一触即发。 人群中有人怒道:“朱明大人,你还废什么话?盛非尘看来是想一条独木道走到黑,枉我视你为我毕生的偶像,倒是我瞎了眼。” “如今看来,天纵奇才的昆仑天才,实际上却只是个被美色迷惑,不分青红皂白,徒有其表的庸才罢了。” 楚温酒只觉好笑,他冷眼看着那人,没由来的一股怒火。冰蚕丝肃然射出,正要朝那人的脖颈扑过来。 他的声色极冷:“你把谁当做偶像,关他屁事?要上便上,戏那么多。要演戏,我该是你祖宗。” 他身形如蛇,动作迅猛,眨眼间,那人兵刃落地,摔了个狗吃屎。 “血影楼,以人命为买卖,与魔教有何异,终有一日会被正道剿灭。”有人大声喊道。 “信口雌黄,我血影楼做事向来有原则,千金买命。只取该取的命。我照夜亦是如此,从不杀无辜之辈。上了我血影楼必杀榜的,必是应杀之人。你说的话却实在是令我作呕。” 楚温酒大声喝道:“今日各位,要将碧玉山庄灭门之仇强加于我,那便一起上吧。” 他侧眼看了看身旁还在黑着脸沉思的盛非尘,只觉得内心寒凉,怒意更盛。 这人现在是在考量现状? 是在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我做的吗? 可笑。 他忽然觉得可笑至极,两手执起冰蚕丝眸色幽深,眉眼中都是杀气。 他冷声喝道:“各位皆是无能之辈。满嘴的仁义道德,实则蝇营狗、蛇鼠一窝、道貌岸然。个个开口闭口为了江湖正义,假仁假义虚伪至极,心中想的都是男盗女娼,追名逐利。说是为了正道武林,但是你们谁敢摸着良心说话,你们不都是为了要争夺江湖至宝天元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血影楼把该死的人命当成买卖来做倒还被各位看轻了。各位倒实在是该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空白白牙说说好听的话,就真以为自己要比旁人高尚?” “不要把自己的私利包装的那么冠冕堂皇。在我看来,你们就是一窝无脑、无心、无德的、无聊杂碎!” 楚温酒的眉眼中满是怒火,他的瞳孔之中分明是被墨染成了黝黑之色,深沉的怒意汇聚成无尽的深渊。 冰蚕丝突然射出,是带着寒意的利刃。他的身形极快,冰蚕丝舞动得却更加伶俐,每一招都带着致命的危险。 众人显然被激怒:“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杀了这卑鄙的刺客,拿你的人头去围剿任知行,以告慰陆盟主和邱掌门的在天之灵。” “一起上吧。” 楚温酒气笑了,汇集天下艳色的脸上充满稚气地笑了笑,但是眼底却没有一点情感。 他的身形极快,如隐鱼一般穿梭在水里,冰蚕丝破空发出锐响。 “砰”的一声,有人的兵器撞在了他的冰蚕丝上,楚温酒玉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妖艳起来,就着那人的剑势后退,冰蚕丝交错成一朵叶状拦住了那人锋锐的剑招,不过片刻便反弹出去,反而在那人的手臂上割开一道一寸长的口子。 下一刻,那人竟捂住胸口,嘴角溢出鲜血来。“好狠辣的手段,毒,你用毒!果然是无耻的刺客!” 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怒喝:“一起上!杀了他,今日定要替天行道!” 寒光乍现,长剑直取楚温酒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流光剑破空而出,快如闪电,与敌剑相撞的瞬间,火星溅落,照亮了楚温酒极度昳丽面容。 “要杀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盛非尘的声音低沉如雷,霜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形高大,气势迫人,贵气十足站在前面,像是一座巍峨而不可阻挡的高山,强大无敌。 盛非尘把楚温酒护在身后。 楚温酒木然一瞬看着盛非尘的背影。他知道,这人此刻正在用最危险决绝的方式,回应着全世界的恶意。 他抬头看向了眼前摔倒一片的武林客,然后注视着身前的盛非尘,内心只觉得一片宁静。 第37章 谋局 月色如刀,将冷刃般的清辉斜斜劈进林子,狂风骤起。 正是午夜时分,分明山雨欲来。 那些武林门派的弟子持刀逐渐围拢,剑身上的寒光映照了楚温酒玉白的脸。他懒懒地靠在一棵树上,腕间冰蚕丝迅速回卷缠在了腕间,如蛰伏的银蛇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震颤。 实在是……足够有趣。 他望着逐渐围拢的武林客,苍白的脸色被剑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神无比冰冷,唇角却噙着一抹讥诮的笑。 盛非尘挡在他身前,那些武林子弟分外忌惮,竟停止了攻击。 “朱明兄弟。”盛非尘喊道:“我与朱明兄弟并不熟悉,但从日常行事便知,朱明兄行事向来谨慎,做事细心,不会只看重眼前虚妄。” 盛非尘的声音沉如寒铁,目光扫过人群中神色阴晴不定的朱明,“以你的眼力,该知道这些证据实在是破绽百出。太过凑巧,反倒显得刻意。” 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剑柄,“陆盟主与邱掌门的命案,碧玉山庄的大火,背后必有更深的阴谋。幽冥教、武林盟、血影楼均搅和其中。我能肯定的是,杀害陆盟主和邱掌门的凶手一定不会是照夜。” 他的语气笃定,“同样,我必会寻回真相,只是需要时间。” 他态度冷静地继续说:“朱明兄,别被一时之气蒙蔽了双眼,而让真凶逃脱……” “一派胡言!” 邱如河厉声打断,“盛非尘,盛大侠!你担得起你大侠之名吗?说了这么多,都是一味给无耻刺客照夜开脱。” 他看向了朱明,道:“朱明大人,你还在等什么?莫不是介于盛非尘的身份?” 他微一迟钝,做思索状,“难道是因为武林盟皇甫盟主的命令?所以决定私下包庇盛非尘,你也要与整个天下武林作对?” 盛非尘听到这句微微皱眉,“邱掌门无需意有所指,我说了不是照夜自然是有真凭实据的,只要找到幕后真凶,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真凶,什么真凶?事到如今了你还一味开脱?”邱如河暴喝一声,怒气更甚,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 “朱明!莫要被昆仑派的名头吓住!武林盟若包庇凶手,才是要与天下为敌!我崆峒派第一个不服!” 周后附和道:“今日若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老乞丐也是不服的!”他抬了抬手,那些武林门派的弟子也纷纷应和着,气势汹汹。 朱明剑尖微微颤抖,额角青筋跳动,似在考量着什么。 赵景添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添了一把火:“盛非尘,你莫不是看不清局势,把身后的血影楼刺客交出来。我们便不为难你,你是去是留,与我们无关。如今你一个正道名门的子弟,拦在这刺客面前,究竟是想做什么?”赵景添眼神阴鸷,剑锋直指盛非尘。 盛非尘剑眉一挑,看向了赵景添,这群人,看似领头的是那愣头青邱如河,实则是这个隐在人群中时不时火上浇油,掺和一句的赵景添。 他五官大气硬朗,锐利的眉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来示意众人安静。 知道再多谈也是无益,他便道:“众人都说先礼后兵。盛非尘今日所为,与武林盟没有关系,自然也与昆仑派无关,各位要一个说法,冲着我来即可。” 狂风骤起,盛非尘霜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向前半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住身后的楚温酒。 然后他侧头瞥向了身后的楚温酒,嗓音嘶哑,嘱咐道:“呆着别动。” 楚温酒微微一笑,眉眼一沉。 属实是一出好戏。 在碧玉山庄废墟,寒蜩失踪时,盛非尘审视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看穿;此刻这人却像堵密不透风的墙,将所有恶意都拦在外面。他反而有些看不清了。 他扫了一眼前面领头的这几位,看着自己的冰蚕丝镯淡淡笑道:“盛大侠何必逞英雄,他们既然要我留下性命,也该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接得住。” 第41章 既如此,就再烧一把火,看你能做到什么样,他心道。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你们几个老不死的光逞口舌之快,莫不是怕打不赢盛非尘?”楚温酒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 这话把几人气得够呛,周后直接气得砸了手上的碗,“还等什么,一起上,我就不信了,我们这么多人打不赢你一个后生,什么昆仑天才,我老乞丐今天就是试一试,昆仑派,是否是徒有虚名……” 周后一扬手,丐帮子弟们蜂拥而上,其他门派更是紧跟不舍。 盛非尘瞥了一眼楚温酒之后,目光却扫向了右后方的赵景添。“我说了,今日你们带不走照夜,要他的命,得先能打得过我。” 武林客和武林盟的子弟一拥而上,剑光暴起。 盛非尘的身形利落飘逸,行云流水。他身形快如闪电,抬手挥掌间便用狂暴的内力将周后震飞,他出招简练却克制,专挑对方经脉穴位,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对手无法反击。轻易便将众人的武器毁了七七八八,而那些人却毫不退缩,前仆后继。 不过须臾,断骨声混着惨叫声便刺破夜空。 “非尘无意重伤各位,还请各位及时收手。” 冷光映照在他英俊的眉眼上,更衬得那张脸冷若修罗。 楚温酒眯着眼凝视着前方盛非尘矫健的身影。这人连杀人时都带着一股贵气,没有一招多余的动作,且每一击都能卸了那人的全部防御。剑未出窍,已瞬间废了十数人。身形飘逸如风,衣袂翻飞间竟带着几分优雅,实在是赏心悦目。 “不愧是卓尔不凡,举世无双的昆仑天才盛非尘。这些人果然不是你的对手。” 楚温酒还在那煽风点火。 盛非尘遥遥给了他一个眼神,微蹙眉头似乎有些不悦。 楚温酒装作无辜的样子,脸上神情未变,心中忽然觉得好笑。 在发现碧玉山庄山脚下村庄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了,而今看到了这些,实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明明他已经百口莫辩,他以为盛非尘装不下去了,会立刻与他割裂分席,然而,这人却站在他这边,心甘情愿与这些武林正道名门交手的。 而今,他反而却有些看不清盛非尘的立场了。 在他出手之前,盛非尘分明是警惕地盯着他的。眼神中有怀疑,有思量。或许他真的是信他?真的是站在他这边? 不对,楚温酒告诉自己,也有可能只是虚情假意只为权衡。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合作拿到天元焚,找到幕后黑手。 想到这,七上八下的心平静了下来。 既如此,他就加一把火让他退无可退。 正在这时,他看见赵景添阴险地朝他跑来。来得正好,他当机立断,冰蚕丝蛇一般地窜出去,直刺赵景添的面门,赵景添也是下了死手,从人群中闪出一掌劈向倚在一旁的楚温酒。 盛非尘面色冷峻,立刻从人群中闪避出来,拦住赵景添的一招,反手一掌拍在了赵景添的胸膛,而后抬脚一踹,那人顿时呕出血沫。 “你……”。 盛非尘却看向了朱明,淡然道:“你回去吧,回去告诉我舅舅,我说了凶手不是楚温酒,便自然不是他,不必白费心思想带回他。我说了会亲自找回天元焚,让一切真相大白,让他静候便是。” 他弯腰捡起地上染血的密函,直接摩挲过信尾的朱砂印。然后一掐食指,血登时涌出,他按在了密函的空白处按了手印,脸色阴翳将密函合上,递给了朱明:“让武林盟等着,一月内,无论是血影楼还是幽冥教,搅动武林的异心之辈,我必会亲手擒之,查清真相。让舅舅等着,我自会奉上真凶头颅,带回天元焚,若无法完成,甘愿受罚。” 楚温酒听罢,回了神,属实可笑,他垂眸冷笑一声。看来终究还是为了天元焚,一切为了权衡。还好,还好……他差点就以为是真心的了。 “背后之人机关算尽,倒也确实有意思。”他转而看着盛非尘嗤笑出声,“真凶?这江湖哪有真凶,这只有棋子和弃子。” “一切皆在棋盘之上。” 他的目光与盛非尘相撞,却见那人眼神坚定如磐石,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邱如河和周后扶着赵景添看向了盛非尘,“盛非尘,你果真如此执迷不悟,决意留下这邪教之人?” 盛非尘直接收了流光剑,剑还尚未出鞘,武林子弟们已然躺了一地。 他道:“各位不是我的对手。且今日我心情不好,不想杀人,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好自为之。我们今日先行一步。” 雨幕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树上,噼里啪啦的。 说完,他搂住楚温酒的腰,轻功一纵,便带着楚温酒飞离了此地。他扣住楚温酒手腕,风声呼啸,轻功掠起的瞬间,楚温酒听见他在耳边低语:“抓紧。” “我有话想问你。”盛非尘说。 楚温酒神色凝滞了一瞬,然后瞬间放松了下来,神情未变,心中沉静如水,已有了对策。 破庙里,盛非尘淡淡扫了楚温酒一眼后,燃起了火堆。 “你故意挑起……”盛非尘刚一开口就被楚温酒打断了。 “你受伤了?”楚温酒很是惊讶,装作很是关切的样子。 盛非尘一身霜色劲装,衣袖上的那抹鲜血渗出的红实在是扎眼。 盛非尘顺着他的紧张视线淡淡一瞥,道了声无事,却见楚温酒已经忧心忡忡地靠了过来。 “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和这些正道武林相抗。”楚温酒的表情忧伤,看来确实满是歉意。 “礼尚往来,我帮你吧。”楚温酒靠了上来,盛非尘蹙眉退后,还未反应过来,楚温酒已经抓住了他的手,撸起他的袖口,利落地掏出金疮药洒了上去,还轻轻吹了吹。 “你要问我什么?”楚温酒抬眼,闪烁的火光下他的眼睛温润似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温暖的气息拂过,像是四月的春风。 暴雨声中,盛非尘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楚温酒,这人脸色苍白如雪,眼睫轻颤,眼睛通红,水汪汪的,好似显得脆弱极了,他似有歉意,有些委屈地看着自己。 一时间,什么问题都忘了。 “你不必……”气氛陡然变得温热暧昧,盛非尘看着楚温酒的眼睛,刚刚的淡然好像土崩瓦解,反而有些语塞。 他神色未变,入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中仿佛只有这个人了,他想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中的情绪异常的古怪复杂,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痛吗?”楚温酒轻声问了这句,很心疼的样子。 盛非尘从愣神中回过神来,然后摇了摇头。他从小到大受过的伤哪个没有这个大?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伤罢了。 蚂蚁咬了一口,有什么痛的? 看着楚温酒的眼睛,他把心里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哑着嗓子回了句:“无事……只是小伤。” “我是真心疼,看到你受伤,还不如我自己受伤呢。我蛊毒未解,如今全靠你保护。”楚温酒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盛非尘心中的疑问,莫名涌出来的不解好像瞬间都偃旗息鼓了,他的那些小动作,他如何看不明白,但是他却甘之如饴。 “把衣服给我吧,我去烘干。”楚温酒说。 半晌,盛非尘微不可察地轻声叹了一口气,待回过神来,看到楚温酒已经走到了篝火边,搂着衣服,听着篝火的“噼啪”声出神。 楚温酒余光看着盛非尘的表情由危险凝重变得纠结难解再慢慢平息恢复如常,心中时刻紧绷的心绪也渐渐放了下来。 碧玉山庄被焚毁,天元焚不知所踪,眼前的真相朦朦胧胧,就像罩上了一层薄雾,仿佛有些看不清了,他却还未想通。 他知道眼前的这些真相怕是只隔了一层纱,只要撕开了这层面纱,一切便水落石出。可是这层薄纱却是虚无缥缈,完全看不到头绪。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尴尬又暧昧。 “你……有没有受伤?”盛非尘坐过去问道。 楚温酒看着他霜色衣袖上的那片血色,只觉得越发扎眼,金疮药已经渗进盛非尘的皮肉,伤口已然止血,而现下冷静下来不再想着算计,他的心底却好似也无端掀起涟漪来。 楚温酒收起了刚刚装的可怜姿态,没有做声。 盛非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心道现在这个时候的楚温酒,才是真实的,没有逢场作戏,只余一片清冷。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 心中那点无端的纠结心绪也沉了下来,“你有没有受伤?”他再次重复。 楚温酒摇了摇头,冷静开口,反而认真问道:“你为何替我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就当是雨夜的闲谈罢了。 “不为什么。”盛非尘说。 雨中的夜更显宁静,只有淅沥雨声和柴火燃起的噼啪声,楚温酒抬头看着眼前的盛非尘,声音仿佛变得渺远,裹着夜风微微的凉。 第42章 沉思片刻后他抬起了黑润的眸子,冷声道:“盛非尘,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观你的神情,似乎对我存疑,但是却还是救下我。那我就姑且当你是信了并非我之所为,接下来,你应当去寻你的凶手。我多谢你对我的回护,我们今日便在此告别吧。” 他从来不信无缘无故的信任,是在试探也是在揣测,他是否应该继续跟着盛非尘去找真相。他在他身边,到底是对还是错,他不知道。 雨势渐涨,倾盆大雨轰然落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如云线一样直坠而下,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 盛非尘却答非所问:“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不信我会护着你。但是我还是要说,我知道你激怒那些武林正派门派,其实也是在试探我,你想看看我是不是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你想让我被迫与之相抗,即使他们下了狠手,因为我,你也能顺利逃出。” “但是我想说的是,你不需要这么做,即使你什么都没做,我也是站在你这边的。虽然知道说了没用,但是我还是要说,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相信你是被卷入其中的。” “时间自能证明一切。” “你……真信不是我所为?”楚温酒有些迟疑,火光照得他玉白的脸一片暖色。 “嗯。”盛非尘深沉地看着他的眼睛,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 盛非尘的回答在雨声中回荡。 楚温酒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正好,好像能将所有疑惑与不安,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楚温酒抬了抬手,好似伸了一个懒腰,开启的冰蚕丝无声地收回了腕间。 他起身走向破庙外,外面漆黑的云幕重重叠叠,雨线滴在泥土上,激起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微弱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显得无比孤寂。 一片宁静。 少顷,楚温酒转过身来,深深看了盛非尘一眼,然后冷冷道:“再跟着我,你会死。”他的声音寒凉又透彻。 他心想,盛非尘本来就不该和一个刺客在一起,卷进正道对立面来,他该是他光风霁月的正道之光。 我放过你了,他在心里说。唯一一次心软,你要是不走,可就要被我利用得彻底了。 盛非尘没有听到这句话。 破庙外除了犀利的雨声,本应再无其他声音。楚温酒话音被门外突然传来了马蹄嘶鸣声盖住。 三只飞箭破空而来,盛非尘面色一冷,瞳孔一缩,瞬间飞奔到楚温酒身边将人抱住旋身疾退。 一枝飞箭擦着楚温酒的肩膀而过,射中了后头的土墙。 盛非尘眸色一暗,看向楚温酒惊惑的脸。破庙瞬间杀气四溢,广袖掀翻篝火,火光四溅而后坠地熄灭,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楚温酒蹙眉一滞,身形僵硬晃动,痛,实在是痛,飞箭带来的擦伤痛得他双眼赤红,还好有盛非尘,否则就当场被射了个对穿。 今天这是第三波人,他娘的到底有完没完? 利落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一群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他们整齐有序,训练有素,黑暗中用眼神互相交流沟通。 楚温酒想着刚刚碰上的武林盟和江湖各门派,而今再看眼前这些黑衣人,答案只有一个——这是幽冥教的人。 盛非尘反手拔出腰间利剑,利落迅疾,杀气四溢。 流光剑如银龙般飞升而过,飞出后“啊”的三声惨叫,飞回已是一片血红。 应是一瞬割开了三名偷袭者的咽喉。 楚温酒旋身试图反击,冰蚕丝缠住门廊,要挡住进入的人,却因分神瞥向盛非尘,没看到另一方向黑衣人的偷袭。 盛非尘快如疾风,剑气暴涨,抬掌的瞬间,雨滴凝成寒冰,从那偷袭者眉心飞过,震碎了那人的天灵盖。 他施展轻功,揽过楚温酒的腰,掠上了房檐。 “大敌当前,你干什么?” 楚温酒有些哑然,看清楚现状之后蹙眉奋力挣扎,却被盛非尘死死地箍住了腰身。 “你呆在这里,别动。”盛非尘贴在他耳边低语,呼吸灼热,掌心却冰冷如铁。 楚温酒一阵眩晕,扶住房檐稳住身形。 却见盛非尘身形一纵,飞身而下。 片刻间,破庙里的那些人便都倒下了。夜风刮满衣袖,局势逆转,骤雨倾盆,而破庙外的那些黑衣人见死伤太过惨重,纷纷撤退。 “这地方不能待了。”盛非尘带着楚温酒继续赶路,寻了一个山洞。 因为刚下过雨,山洞阴湿,楚温酒脸色脆弱如纸,面色惨白。 他看向盛非尘,刚一打斗,才包扎好的伤口因为刚才黑衣人的突袭又裂开了,而他自己也挂了彩,屋漏偏逢连夜雨。 楚温酒调息片刻,坐在了盛非尘放置好干草之处,盛非尘正要上手。 楚温酒看向他:“干嘛?” “礼尚往来。” 盛非尘面不改色撕开了他的衣袖,肩膀上血还在流,伤口创面小,但是发黑,显然那箭上是淬了毒。 楚温酒扫了一眼,却不甚在意。 他只是有些虚弱眩晕,身上先前中的残毒和苗疆蛊毒霸道至极,怕是一般毒都起不了效果,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盛非尘看着他的伤口,却眉眼微蹙。 楚温酒见他的表情,嗤笑了一声,莫名心情好多了。 “是我受伤又不是你受伤,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他眉眼清冷,温热的指尖抚上了盛非尘英俊如刀裁的下颌,声音柔媚,调笑道: “盛非尘,你现在杀我可是好机会。” 他蛊惑般地笑道: “杀了我。碧玉山庄有人背锅,陆人贾和邱如山之仇也报了,你回武林盟也有个交代。只是天元焚可能需要再费些心思去取回。但无所谓。你依旧是光风霁月、举世无双的昆仑天才盛非尘,江湖正道武林都会卖你一个面子。” “而如今,你却因为我一个血影楼的刺客在武林盟、江湖客那里挂了号。被污与江湖邪教同流合污,实在是有坠你的威名,你的正道大侠的名声,可不能因为这个就毁了。” 楚温酒眉间带着笑意,状似无意地转动着自己手腕上的冰蚕丝镯。但是四肢却绷得很紧,时刻戒备。 他把玩着开关,只要盛非尘有异动,他的冰蚕丝便会肃然射出,稍一用力便能见血,让他讨不着好。 盛非尘拽着他的手腕按向岩壁,眸色晦暗不明。 楚温酒有些愕然,神色僵了僵,没挣脱开。。 “你不必试探我。你的命……由我来决定。”下一刻,盛非尘低头吮吸上楚温酒肩膀上的伤口,温热的唇舌裹住伤口,吮吸出毒血。 楚温酒浑身一颤,瞳孔剧缩。 绷紧的身体好像更加紧绷,只觉得红晕烧上了脸颊,血液崩腾四肢百骸,就连双手都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 “你……你干什么?” 刚刚的警惕和防备仿佛一下子就放松了,一瞬间变成了莫名的紧张和无端的怒火。 说什么放过他了,都是假的。 他是放过他了,但是这人,有想过放过他? 红晕染上了他的耳尖,楚温酒喘息着怒目而视,他反手一掌,拍空了。想抽回手,却被盛非尘扣得更紧。 半晌,盛非尘才撤了力道。 毒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流下,实在是性感的不像话。 楚温酒眸色一暗,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 他本来是准备逢场做戏撩回来的,却被盛非尘黑润的眼和恐怖的表情拦住了。一时愣住,不知道如何反应。 他推开了眼前这人,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只觉得自己心跳声如擂鼓。 盛非尘抬眼看他,眸色幽深如渊,他目光灼灼地说: “楚温酒,你不必再试探我。我说了你可以信我。我不会牺牲你,也不会拿你去交换什么,更加不会背叛你。所以,你不必警惕,不必害怕,也不用担心。” “你不信,我可以一遍遍说给你听。” 他叫的是楚温酒,而不是照夜。 楚温酒的眉眼敛在阴影里,他的眼神短暂停滞,柔和一瞬。他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这场博弈里,他败下一局来。 肩膀上的一阵阵的隐痛让他渐渐回过神,他全身绷紧,思考盛非尘话语里的真心,而后然后心跳开始慢慢平稳,逐渐恢复如常。 下一刻,楚温酒抬眼,无比昳丽的面容勾起一抹绝美的笑容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破碎,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温声道: “我信你呀,我当然信你呀。” “盛大侠都为我叛出了武林盟,执意带我离开了,也愿意为我解蛊而千里奔波,还愿意同我一道去寻天元焚,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而且啊,盛大侠还在危机时刻将自己的性命置于不顾,只为护住我,我还有什么不能信的呢?” 第43章 他的眉眼亮如繁星,笑意粲然。 盛非尘冷眼看着他。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哪里有信的样子? 下一刻,盛非尘表情冷静没有应声。 他淡淡地看了楚温酒一眼。从怀里掏出了上好的金疮药,然后擦干嘴角的血渍,细心洒在了楚温酒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身上的云锦,把楚温酒肩上的伤口包扎好,再为他穿好了衣服。 而后,他深深地看了楚温酒一眼,然后轻轻推开他,走了出去。 “你睡吧,今晚我守夜。” 盛非尘没有什么情绪,波澜不惊地说。 洞外骤雨倾盆,楚温酒收起了刚刚涌上来的笑意,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看着盛非尘的背影,在剧烈的心跳中闭上了眼睛。 这毒真是厉害,他心想,让他心湖荡漾,彻夜难安。 第38章 故人 天色已明,雨已经停了。 盛非尘昨夜守夜彻夜未眠,眉眼中满是冷厉。 “早上好啊。”楚温酒状似如常地同盛非尘打招呼。 盛非尘点了点头,看着楚温酒的脸色想着他昨夜应该休息得不错,恐是因为受伤,脸色有些虚弱。 盛非尘将金疮药递给楚温酒,然后道“记得上药。” 楚温酒神色如常地点头,抬起受伤的那只手臂的时候“哎”了一声,微微蹙眉,盛非尘手上动作一滞,收回了金疮药,然后道:“到了客栈我帮你上药。” 楚温酒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城,熙攘的街市人声鼎沸,一个卖花少女怯生生地靠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少女挎着竹篮,粗布衣裙裙摆上沾着未干的泥水,接连被几个路人拒绝之后,她黯淡的眼眸却因突然来临的两人亮起。 眼前两位公子衣着华贵,一黑一白,一个英俊不凡满身贵气,一个容貌昳丽五官精致,两人一前一后,特别是那黑衣公子,面容虽是苍白没有什么血色,但是因为太好看了让人过目难忘,袖口下银色丝镯形制古朴典雅,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太好了。 少女连忙追上去,慌忙从篮子里摸出一束带着晨露的火红月季,一脸希冀地递到了楚温酒跟前,指尖微颤:“这位公子,买束花吧。” 楚温酒淡淡扫了卖花少女一眼,视线落在了花篮旁边用红线挂着的一枚铜钱上,那枚铜钱边缘处刻着细小的纹路,看似随意,但正是血影楼的紧急联络暗号。 他眉眼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少女手上娇艳欲滴的火红月季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花倒是开得不错。” “是啊,大前天凌晨新采摘的,现在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若是再卖不出去,可就要开败了,真是着急……” 少女话音未落,盛非尘已跨步上前,他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女子,骨节分明的手接过那束花。 接着,他把花拿到了楚温酒面前:“昨夜你没吃东西,我们先找个地方用膳吧。” 语气不容置疑但是却很是温和。 楚温酒还在低着头,眉眼间的冷意一闪而过,心中却是已经明白了暗语。 师姐寒蜩是大前天凌晨留下信的离开的,事情万分紧急。 我来拿吧,他主动伸手。 “你的伤。”盛非尘似有迟疑。 “这可是你第一次给我买花,我当然要自己拿着。”楚温酒不自觉勾起了嘴角,接过花束,刻意在接花的时候擦过盛非尘的指尖。 盛非尘有些哑然,神色一滞,然后松了手。 卖花少女千恩万谢地告了退。 楚温酒捧起月季轻嗅而后笑了一声,抬眼看向盛非尘,故意靠近说了声:“多谢了,盛大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丝丝慵懒,柔意缱绻道:“我很喜欢。” “走吧,先去吃饭。” 盛非尘嗓音低哑,神色如常,只耳尖有些薄红,他抬脚往街市深处走,金冠庄重,霜色袖口金丝暗纹随动作轻晃。 楚温酒收起了笑容,恢复了那副冷清的表情,捏着那束月季跟在他身后,花瓣上的晨露蹭过指尖,凉意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走得很慢,好似在欣赏着好看的月季,手上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摩挲花茎,却不动声色地把藏在□□中心的白色纸卷纳入掌心。 然后不露声色地展开纸卷,看到上面的文字之后楚温酒动作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暗涌。随即垂眸将其碾成碎屑,任风卷走。 果然如此,和他心中所想一般无二。 他早知此行不易,处处是陷阱,却未料血影楼的危机也来得如此急迫。 师姐素日冷静,能让她连联络符号都来不及给他留下,必定是万分紧急的灭顶之灾。 他眼神犹疑,血影楼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寒蜩如此急不可耐地归楼?武林正邪两道追逐天元焚,把目标放在血影楼上实属正常,毕竟是血影楼接下的任务,陆人贾身死也和自己这个在当场的人脱不了干系,这是可想而知的。 但是他让师姐传上真的讯息之后,义父不是就让血影楼化整为零蛰伏起来了吗?那究竟会有什么事,让师姐如此十万火急? 想到此处,他的内心蓦然有些不安起来。 他抬眼望向前方盛非尘的背影,那人的霜色衣袍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像一道穿不透的屏障。 他的眉眼也瞬间沉了下来,神色自若地跟在盛非尘的身后踏入了酒楼。 酒楼门脸不大,进门却觉宽敞。小二迎上来,热情地招呼着:“一二楼都有雅座,客官往里边请。” 楚温酒拿着月季花束跟在盛非尘后面,火红花瓣衬着他苍白的肤色,添了几分鲜活。 “去二楼吧。”盛非尘说。 话音刚落,楼上就突然传来瓷器淬地的碎裂声,伴随着一声粗粝的怒喝:“你这臭秃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像是有人起了争执,杯盏碰撞声中,有人在怒喝。 楚温酒抬头一看,二楼的红色栏杆外露出了一抹素白袈裟的身影,楚温酒挑眉,那袈裟边缘绣着银线八宝纹路,实在是熟悉。还有一柄灿金色的禅杖在栏杆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楚温酒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说道:“走,上二楼。” 他抬脚往楼梯上走,一个小厮忙跑过来面露难色地说:“客官!要不还是待在一楼吧,二楼来了一个吃白食的臭和尚,这会儿正有客官打抱不平,这会正闹得凶呢,客官还是不要凑热闹了。小的怕扰了两位贵客的兴致。” “吃白食?”楚温酒好似来了兴致,然后一点也不在意般地径直走了上去。 盛非尘蹙眉不语,淡淡扫了一眼小二,没有再说话,也跟着楚温酒去了二楼。 二楼栏杆旁的雅座边,无相尊者端坐窗前烹茶。素白袈裟垂落如雪,腕间佛珠却缠着丝丝缕缕的红线,晃出细碎的光,显得格外醒目。 小厮正要阻拦,楚温酒从怀里摸出一个金元宝,抛给小二:“他的账我结了。”说完,便自顾自地坐在了无相尊者对面。 那群围在无相尊者身旁的打手,见状立刻退散。 刚刚还喧闹的二楼,瞬间变得宁静起来。 “尊者别来无恙。” 楚温酒落座时,无相尊者恰好推来一盏茶。 茶汤呈琥珀色,飘着松针清香,正是上好的云雾白茶。楚温酒接过茶,坐在了他的对面,打量着无相尊者,嘴角溢出一抹笑意:“尊者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他笑着浅饮了一口浓茶,打量着眼前态度淡然的无相尊者,掩住了眼中的惊异,不禁在心中思量:时间好像对无相尊者格外宽容,5年前他是什么样,而今依旧是什么样。 竟有此事,五年时间已过,这人却没有一点变化。 盛非尘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如刃划过无相尊者的脸,然后是他的着装,他的禅杖,再然后看向的却是他对面的楚温酒,他看着楚温酒垂眸饮茶的淡然模样,心中燃起一股异样之色。 “他,你认识?”盛非尘态度古怪地问。 楚温酒拿了一个茶杯放在了另一边,接过茶壶倒了一盏茶推给了盛非尘,招呼人坐下,说道:“是啊,是故人。” 无相尊者眉眼淡然,连瞥都没瞥盛非尘一眼,全身心都放在了楚温酒身上。 还未开口说话,却见他利落地扣住楚温酒的手腕,两根手指扣在楚温酒的寸关尺上,力道不大却分毫不可撼动。 楚温酒一顿,正要反抗,但是见无相尊者没有其他动作便也歇了心思,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安静等他号脉。 盛非尘根本没坐下,他满是敌意的眼神一滞,心中突然泛起一丝违和感。以温酒的警惕性,若不是熟人,此刻怕是早该甩出冰蚕丝,可他却只是静静坐着,指尖甚至还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两下,露出饮茶的惬意之色。 他们,很熟稔? 盛非尘的目光瞬间冷厉了起来。 第44章 楚温酒依旧淡然地喝着杯中的茶,倒也不把无相扣住自己的手腕当一回事。他眼神微动,叫小厮送来菜单,竟然准备开始点菜。 无相尊者两指扣住楚温酒腕脉的瞬间,盛非尘几乎是本能地挥出一掌。 掌风带起桌上茶盏震颤,却在触及对方衣袖时如泥牛入海。无相尊者只是抬手轻轻一绕,那股刚猛掌力便消散于无形,连他腕间缠绕红线的佛珠都未晃动分毫。 盛非尘心下一惊,后颈泛起细密的冷汗,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分外年轻的和尚。 他自诩在江湖年轻一辈中身手拔尖,此刻却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无相尊者淡淡然道:“根骨不错,但与我动手,你还是不自量力。” 盛非尘目色黝黑,盯着眼前这雪白僧袍的俊俏和尚,又挥了一掌,两人在空中相交两掌,打了个平手。无相把按在楚温酒手腕上的两指也收了回来。 “不错,这下倒是有些意思了。”无相尊者淡色的瞳孔扫过来。 盛非尘收了内力,心情很差,心中猜测这人身份,他向来自诩大气沉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是看这和尚捏住楚温酒的手腕时,心中却是没由来的一沉。 他冷冷道:“阁下这是何意?” 他听见自己喉咙发紧,这话问得生硬,更像是恼羞成怒,吃了干醋的质问。 楚温酒却根本没懂盛非尘的心情,只顾是倚在椅背上轻笑,瞥了一眼盛非尘,他难得好心情地看着惊才绝艳的盛非尘吃瘪的状况,竟觉得甚是有趣。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他自觉太熟悉盛非尘此刻紧绷的状态,不过是因为好胜心作祟,也太熟悉无相尊者眼中那种悲悯的审视,这是因为早就看透一切,太过无所谓。 毕竟多年前在乱葬岗,这双眼睛就曾看透他藏在锋锐下的仇恨,此刻怕是早将盛非尘的敌意看得清清楚楚。 “点菜吧。” 他扯住盛非尘的衣袖往下拽,把人拉着坐下,然后把菜单推到无相尊者面前,“难得重逢,今日我请客,尊者想吃什么尽管点。” 盛非尘眉眼冷厉,却半路拦下菜单,把菜名都报了一遍:“香酥红鸽、紫苏鸡、红烧肉、清蒸鲈鱼……” 小二忙不迭地应着,喜笑颜开。 无相尊者却蓦然打断:“不用鱼,他不吃。”他微不可查地指着楚温酒说了这么一句。 楚温酒倒茶时,微微一顿,然后抬眼朝无相尊者笑了笑:“多年未见,尊者却还能知道我不吃鱼,倒确实是挺感人的。”但他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丝毫被感动的迹象。 盛非尘听着两个人对话,眉眼如墨,很快便意识到了他说的“他”是谁。 他深深看了一眼楚温酒,然后把菜单扔给了小二,脸色古怪,气氛好像都瞬间凝滞了。 楚温酒并没有把这两人的交锋放在心上,自顾自地拿着桌上的茶又喝了几口,然后笑道:“尊者这次出山可是因为江湖变故?” 无相尊者自不理会盛非尘的无名敌意,他将禅杖放在了一旁的木支架上,脸色严肃地盯着楚温酒:“是也不是。” 楚温酒笑道:“苍古山仙人从未涉及红尘,久未出山,总不至于也是为了江湖至宝天元焚吧?那天元焚究竟里面有什么,连苍古山都惊动了。” 无相尊者摇了摇头,声音苍凉威严:“此次下山,一半因为天元焚,另一半是为了你。” 楚温酒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盛非尘冷笑了一声,手上的杯子应声碎了,溅出的茶水在木纹上洇出深色痕迹,他好像是忍到了极致,眉眼之中危险至极,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剑柄,似是动了杀意。 “命盘已定,你若执迷不悟,必死无疑。”无相尊者声音低沉。 楚温酒笑了笑:“我五年前便听到尊者说这句话,而今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五年已过,你可改变心意了?”无相尊者目光柔和。 楚温酒不置可否,眉眼间却都是凛然:“我加入血影楼,一是为了报答义父救命之恩,二是为了找寻楚家灭门的线索。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眉目,我是万万都不会放弃的。”他握着茶壶的指节微微泛白。 无相尊者看着他的表情,却冷漠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体吗?心脉残毒未解,经脉错落纠结。若放任自由,不出三年,必死无疑。” 无相尊者的声音像是裹着风雪。他顿了顿,然后说道:“跟我回苍古山。” 盛非尘身体僵了僵。 苍古山? 是那个苍古仙山? 盛非尘执剑的手微微一颤。他曾听说苍古仙山是海外仙山,山中有人修行仙道,会寻有缘人入山修无情道。苍古山竟然真是存在的? 他看着眼前这和尚如同20多岁的年轻样貌。只觉荒诞,难道苍古山竟然真是存在的?这人慈眉善目,丝毫不老,当真修的是无情道才容颜不衰? 楚温酒笑了笑,却有些不为所动,用轻快得过分的语气说:“多谢尊者好意,但是大仇未报,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我是不会走的。” 无相尊者有些不解,他淡淡然道:“就算报了仇又如何呢?仇之一字对于你而言就这么重要。执念一世,是世间修大道之累赘,你执念未除,难修大道无为,难窥上等武学门径,再拖下去,小命难救。” 楚温酒吃了几筷子宫保鸡丁,他好像是刚吃饱了,伸了个懒腰,然后朝无相尊者笑了笑:“报仇执念,对尊者来说或许如空中楼阁,对我而言,却是我存在的意义。它支撑着我活下去,你所瞧不起的执念亦是我的活命之源。” “我不会去苍古山的。这次……怕是又要让尊者白跑一趟了。” 他笑了笑,烈焰般的日光将他的眉眼染上一层金色,但他的瞳孔里却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冰冷刺骨。半晌,他才说了这句,而后微微一笑,好像是因为今天出门遇上了一个好天气一般。 盛非尘明白了方才那些古怪对话,眉眼冷厉,气息恐怖,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了桌上,说道:“在下是昆仑派盛非尘,亦是温酒的好友,前辈慢吃,我们先行告辞了。” 无相尊者这才正眼看向他,手中缠绕佛珠的红线微动,他摩挲着手上的佛珠,念念有词,打量着盛非尘,然后对楚温酒说道:“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他会害死你。” 盛非尘瞳孔微缩,身上杀气毕现,翻涌如浪,好好的木桌被内力余震碎成了两块,流光剑正要出鞘,却被楚温酒握住了剑柄,而后楚温酒顺着剑柄握住了盛非尘的手腕,拽着人后退半步。 楚温酒玩笑似的回道:“是这样啊,放心,我用完就扔。” 他怕无相不明白,还贴心解释道:“尊者放心,我利用完他之后,自然会离他远远的。” 他显得有些调皮和狡黠,像是根本就没有把无相尊者的话放在心上。拉住盛非尘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苍古山与你有缘,你后悔了,来寻我便是。”无相尊者似乎是没有看到他的小动作,还是淡声道。 “好啊。”楚温酒笑了,“照此一来,尊者必定会在人间多日徘徊。是得好好享用一下人世间的美食美景美人。”说着,他把滚在地上的金元宝塞给了无相,拉着盛非尘便要离开。 无相拨动着手腕间的佛珠,那红丝线好像会动一般。他开口喊了句:“楚温酒。” 楚温酒停下了脚步,听着无相的动静。 “回去看看吧,也许眼前误以为的真相,可能不是真的真相。” 楚温酒一滞,把他的话听了进去,转过头回道:“多谢尊者,我接下来去的地方就是血影楼。” 无相尊者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沉默不语。禅杖被风吹得叮咚作响,他手腕上的佛珠那红线像是活了一般,轻轻滑动,像是有了突然间破开了裂痕一般。 第39章 无相 烛火昏黄,盛非尘捏着金疮药,指尖有些泛白,他心情不是很好,阴沉着脸将药放在了桌上。 楚温酒有些懒懒的,刚换上的月白中衣松松垮在肩头,露出半截锁骨。 他歪着头,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靠在榻边,眼尾泛着红。 盛非尘沉默不语,正要出门去,却被楚温酒喊住了。 楚温酒有些莫名,这人自酒楼与无相尊者一别后,回来就没给他好脸色看,他道这人肯定是在无相尊者那里吃瘪了,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心情不好,难得看到他有这样的情绪,倒着实觉得有趣。 他朗声道:“盛大侠,真不给我上药了吗?” 他眼中暗光流转,眉眼中带着笑意,慢条斯理地将衣服拂开,把袖子撸了上来,露出肩膀上没有愈合的伤口。 那伤口呈淡红紫色,边缘地带开始结痂了。 虽没有之前那么狰狞,却也不算好看。 赫然立在雪白的皮肤上,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 盛非尘沉默着走近,拿起桌上的金疮药瓶,拔开了塞子。 第45章 靠近楚温酒时,他的指尖攥得很紧,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金疮药如细沙般洒在伤口上,他扣住了楚温酒的手腕,力道比往日重了几分。 楚温酒疼得倒抽冷气,微微蹙眉,“嘶”了一声。 “你轻点。” 盛非尘手上的动作僵住,他盯着那道伤口,喉结滚动两下。下一刻,他轻轻抬起了楚温酒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吹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时,眉眼间的冷厉也柔和了几许,好似冰霜乍融。 那股灼痛从伤口中漫溢出来,如潮水漫过神经。 楚温酒额角不自觉地溢出了冷汗,药确实是好药,疼也是真的疼。 下唇被咬得发白,伤口的痛让他闷哼一声。被盛非尘轻轻吹了吹,好像那钝痛都被吹散去了不少。 楚温酒不放过每一个适合表演的机会。 熟练地换上了脆弱的表情,再配上苍白的脸颊,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上完药后,他微微蹙眉,十分柔弱地看向盛非尘:“多谢盛大侠。” 盛非尘:“……” 盛非尘身体有些绷紧,他退了一步,抬眼看到楚温酒这幅模样,忽然就想起白天在客栈时无相尊者抓着他的手腕的画面,脸色凝了凝,好似一瞬间低落了下来,没来由地火大。 他神色一沉,眉眼中的冷然有些莫名。 捏着楚温酒手腕的力道也不由得大了几分。 “嘶……”楚温酒疼得皱了眉。“你干什么?”他看着盛非尘过山车一般的态度,有些莫名其妙。 盛非尘心情并不算太好,并不回应,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楚温酒眼疾手快地拉住。 “你等等。” 他好似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好笑地看着盛非尘,指尖微微划过他的手背,像是不经意的撩拨。 盛非尘浑身一僵,那种莫名其妙的痒意顺着皮肤爬上心头。他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楚温酒,又开始表演了,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楚温酒微微挑眉,唇角扬起,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仿佛满心满意都是他。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盛非尘说:“盛大侠,我今天可没惹你,你该不会是因为没打过无相尊者生气了吧?所以才黑着一张脸?” 盛非尘:……? 盛非尘抽回了自己的手,没有答话,后退两步,撞得身后的木椅发出吱呀声响:“与你无关。” 楚温酒笑了一下,忽然欺身凑近,对上了他俊美的脸颊,鼻尖几乎要触及到对方的嘴唇。 他扁了扁嘴,说道:“你莫不是今日被打击到了?卓尔不群,出类拔萃的江湖第一高手盛非尘,打不过苍古仙山的无相尊者,难不成觉得心有不甘?” 盛非尘:…… 盛非尘的呼吸一滞,然后后退了两步,眼中的怒意加了几分。 楚温酒倚着桌子倒茶,瓷杯与茶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笑着道:“五年前我见他时,他就这副模样。等你到他那岁数,肯定比他厉害。五年容颜分毫未变,可见,他一定是比你大了许多。等你到他那岁数,一定会比他更强。” 楚温酒温润地勾了勾唇,眉眼弯弯。 烛火映得他眼尾的泪痣愈发艳丽,却让盛非尘莫名烦躁。 盛非尘目不转睛地看着眉眼烈焰如花的楚温酒,然后别过脸去,声音低哑地说:“那和尚真是苍古仙山的人?” “是啊。”楚温酒点点头,“当初他和我说的时候我也不相信。” “昆仑派开派传记有云,昆仑派是苍古山的分支,昆仑派的创始始祖曾是苍古山的弟子。我以为苍古山是传说,没想到却是真实存在的。”盛非尘说。 楚温酒深以为然,道:“我当初也以为苍古山只是书中之境,但事实上确实真实存在这样的地方。” “苍古仙山远在海外,整座山就只有一个门派,走的是成仙道,仙道无情,门人尽修无情道。自是隔绝人世的。虽然建派比昆仑更久远,但因为苍古山久未涉及江湖,时间一久,江湖中老一辈人不在了之后,坊间传着传着便都把它称作仙山了。” “你与他……是如何相识的?”盛非尘眼神闪烁,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认真严肃的模样,挑了挑眉,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畔,有些抱怨地说:“我不过是向你求一夜春宵,你都不应,倒是要对我的过去事无巨细,刨根问底?盛大侠……你真的好贪心啊!” 见盛非尘脸色阴沉,他又轻笑出声,眉眼中闪过狡黠,坐回桌边给自己斟茶:“好好好,告诉你便是,谁让我现在有求于你。” “还指望着盛大侠护着我,帮我寻宝解蛊,帮我找回灭门真相,帮我报仇雪恨呢……” 楚温酒心情极佳地说:“第一次遇见无相是在兰城。他说他是苍古山的无相尊者,奉师父之命出来游历世间,是来寻人的。” “寻人?” “是啊。”楚温酒继续说道,“他说他是来寻找有缘人入苍古山。说我戾气太重,该入空门。必须要跟着他走。” 他突然停住,眼神变得冰冷,“我当时问他,入空门能报仇吗?若是能报血海深仇,这空门我也可以入一入。他不说话,只是说他师父生前留了一卦,说我与苍古山有缘,让我跟着他走。” “我以为遇到了骗子,让他离我远些。与他打了几架都输了,我使尽浑身解数,却连他的影子都碰不到,更别说打赢了。” 回忆起往事,他喝一口茶笑道:“他跟了我十日,总能在我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出现,仿佛知晓所有的事情一般。我实在烦不胜烦,便带他去春景楼吃了一顿,把他灌醉才脱身。 盛非尘摩挲着茶杯,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茶水在杯口荡出细小的涟漪,显然是对这个话题感到非常不悦。 “所以是那时,他知道了你不吃鱼?” 楚温酒听到这一问,动作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一笑,换上了一个柔媚的表情,突然欺身上前,手指勾住盛非尘的衣襟:“原来盛大侠这么在意这件事?” 察觉到对方身体紧绷,他又笑着退开,见好就收,收回了手。 他继续道: “我当时烦不胜烦,大恩未报,大仇也未报,怎么会就一走了之?我和他说若是他想让我和他走,先帮我找到杀人凶手。等我料理干净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我便可与他一起回苍古山。他却神神叨叨地说天机不可泄露,让我灭情绝心跟他离开,说我若是不跟他走,活不了几年。” “我躲了一阵索性不躲了,但他好像是能看穿一切事情一样。后来他因为一个什么急事必须要离开,我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但是他说他还会再来寻我。”楚温酒轻轻地补充道。 “第二次见面便是昨天了。” 盛非尘的脸色变得阴沉,像是隐藏了什么情绪。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盛非尘突然开口,声音低哑:“他为什么说你活不了几年?” 楚温酒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估计是寻不到与苍古山有缘的弟子,不过是哄我上山的谎话罢了。” 他抚上腕间的冰蚕丝镯,月光映得丝线泛着冷光,“我从来不信命,你看,我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 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带笑的眉眼渐渐染上了一层阴影,眼神也冷了,他随即说道:“放心吧,我还没报仇,阎王爷带不走我。” 他说,“我的命总归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左右。” 楚温酒心道,谁都救不了我,我也不需要救。 远处天光明灭,而近处跳动的烛火把他的眉眼都蒙上了一层冷光。 盛非尘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 楚温酒想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黯然神伤的人,他却好像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中好像有大石块被哽住一般突然一阵钝痛。 如果楚温酒真的死了…… 不,不行,不可以。 单单是一个假设便能让他感觉痛得呼吸不过来。 盛非尘看着他在月光下单薄的身影,鬼使神差地握住了楚温酒的手,拇指摩挲对方手腕的跳动脉搏才渐渐安心起来。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随即,他声音低哑,无比肯定地说:“你不会死的。” “不管是苍古山的卦还是苗疆的蛊,我都会找到办法。” 楚温酒的眼中好似闪过一丝柔情,然后恢复了那般微笑的模样。只是那抹笑意不达眼底。 他看着盛非尘认真的样子,只说了句“那就多谢盛大侠了。”然后抽回了手。 一片冰凉。 刚刚的柔媚温和好像都是一个假象,这人看起来依旧笑意柔和,亲善近人,实际却是瞬间可以变得这么的冰冷,就好像是与别人相隔万里。 他初次见到他的模样。 清冷的,冰凉的,才是真实的他。 第46章 没有逢场作戏,心机筹算,而他要的,就是真实。 盛非尘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中沉沉的。 窗外,一片葱绿,已经是春分了。 两人快马加鞭一路疾行。 三日后,烟雨江南。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三四月草木萌芽的清香,万物生长,勃勃生机。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两人倒影,清江漫漫,有乘船一艘划过,在水上慢度划开。岸边女子柔柔的唱着吴侬软语,一切都是如此惬意。 楚温酒忽然就觉得安心了起来。 不过这时候的江南好像格外的不同,与去年此时的江南相比,这里好像多了很多脸生的江湖客,警惕打量,满脸凶相,与这里格格不入,像是这幅画卷里硬生生地多出来的一笔。 突兀,不适。 楚温酒带着盛非尘来到了一座宅院的大门外。 楚温酒谨慎地观察了四周,并没有发现陌生江湖客的踪迹,但就是莫名的不安。 他正要推开门,一眼便看到了大红木门右下角的一个联络符号,突然脸色大变。 “怎么了?”盛非尘问。 楚温酒脸色凝重,不自觉攥紧了拳头:“不对劲。”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瞳孔因警惕而微微收缩。 他默不作声往里走,盛非尘紧紧跟在他身后,眼前是一座雕花小楼。 “血影楼因天元焚失窃而遭江湖客洗劫围攻,义父将影子和刺客都召回了江南总部。这座安全楼,是只有本门子弟才能知道的地方,只有高层才知道在哪儿,以及如何联络。” “刚刚门口的那个信号,你以为是什么?”楚温酒道。 盛非尘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是开门必死。”楚温酒双目赤红地推开了又一扇门,看着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的尸体,瞳孔蓦然紧缩。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发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盛非尘快步走在他的前面,警惕望向前方的小楼。 微风吹过,雕花小楼内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小心些,这里看来是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洗劫。”盛非尘将楚温酒护在身后。 楚温酒赤红的眼睛扫过满地的尸体,指尖发颤,连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上前两步,撑在照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师兄……” “影子……” “师弟……” 这些尸体,他一个个看过去,有他熟悉的师兄弟和影子们的面孔,有身着武林门派服饰的弟子,还有身份不明的武林客。 这里必然是遭遇了一番血战,而这场厮杀惨烈得超乎想象。 “为什么会这样?” “师姐不是说,影子们……都已经撤回来藏好了吗?”楚温酒眼睛通红,声音发颤,狠狠一拳捶在了地上,鲜血登时涌出。 “温酒……”盛非尘跟在他身后,沉声开口。 楚温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踉跄着上前,一一试探着师兄弟们的呼吸,面上已经露出一些癫狂之色来。 盛非尘声音放轻,叹了一口气,什么都不说,只跟在他身后。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楚温酒身形踉跄,蓦地踩在了地上的一卷案卷上,是师兄的一个影子握着,那案卷一片血红,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一般。 楚温酒颤抖着展开,上面赫然印着武林盟的长老令。 盛非尘跟在他身后,看到了血色案卷上面的“皇甫”二字后,脸色骤然一变。 “哈哈……”楚温酒仰天大笑,苦笑着快要流出泪来了,他看向盛非尘的眸中满是杀气,“果然是武林盟,是皇甫盟主。” “这些尸体的致命伤血肉翻卷,泛着黑紫色,大多数是一刀毙命,好像是瞬间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一般,任人宰割。应当是中毒之后被屠杀。”盛非尘冷静地说。 “是血影楼的蝎尾毒。”楚温酒沙哑着嗓子道。 “还是……让他们,入土为安,早登极乐吧。”盛非尘道。 楚温酒心中陡然一沉,颤抖的手指抚过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合上他们睁开的眼。 盛非尘安排了人收敛了小楼里死去的人。 “温酒。”盛非尘上前去拉他,却被狠狠推开。 “别跟着我。”楚温酒怒吼一声,然后飞身上了二楼,他在二楼一片狼藉的药架上翻找,瓶身撞在药架上发出细碎声响。他双手不住颤抖,快要被洗劫一空的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冰蚕丝猝然射出,弹在架子后的一个机关上,“啪”的一声,机关打开。 一个翠绿色的小瓶映入眼帘,楚温酒用冰蚕丝将小瓶卷出,攥在手里,然后蹲了下来,不住颤抖。 “楚温酒,你听我说……”盛非尘看着楚温酒眼中翻涌的暗潮,看着他发红的眼眶,还要安慰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了,他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蹲下身子伸手将人拽进怀里,用尽全力抱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别怕。”他说。 他的声音闷在楚温酒颈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楚温酒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凝滞了,他僵在盛非尘怀里,许久才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他抬起头,眼神癫狂而决绝。 他听到了自己闷在对方胸口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战栗:“我会报仇的,盛非尘,若有一日你要拦我……”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一抹冰凉,目光如刀,他握紧冰蚕丝镯,锋锐的蚕丝在月光下泛着杀意。 “若有一日,你我刀剑相向,我也不会手软……” 他的目光好似陷入了癫狂,捏着翠绿小瓶的手不住地颤抖。 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混着血水从屋檐滴落。 盛非尘两指捏住楚温酒的下巴,看着对方脆弱到不堪一击的面容,看着眼角那颗殷红的泪痣,声音沙哑,强迫他直视自己:“温酒,你清醒一点!你师姐和义父的尸体都不在这儿,他们或许还活着!” 雷声炸响的瞬间,楚温酒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他望着盛非尘被雨水打湿的脸庞,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在雨中伫立,四周的血腥味被雨水冲淡。 楚温酒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清醒一点,楚温酒!想一想他们在哪里,这里没有你师姐的尸体,也没有你义父的尸体,想一想他们在哪里…… 暴雨不停。 第40章 独木 雨后一片潮湿,血腥气混着泥土和雨水的腥味,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滚。 楚温酒踉跄着迈过门槛,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好似浑然不觉疼痛一般。 楚温酒跪在小楼前烧着纸钱。 “温酒……” 盛非尘的一声让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的眼眶通红,如同被雪映照般刺眼,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 “你师姐和你义父,都不在这。想想他们,在哪里。” 是了,盛非尘的话让他清醒过来,义父,寒蜩,他们一定还活着,这反倒让他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将冰蚕丝镯收回袖中,双目赤红。 然后站了起来。 “小心!”一声低喝如惊雷炸响,楚温酒只觉腰间一紧,被一只手臂猛地箍住。 盛非尘一个旋身将他拽进侧室,力道之大让他的后背重重撞上盛非尘的肩膀,一阵吃痛。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嗖”的一声,三支弩箭钉入方才他站立之处的门框,箭尾犹在震颤。 房内光线不明,楚温酒微微一怔,与盛非尘对视了一眼,那几只钉入门框的弩箭在微弱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黑芒,显然是淬满了毒。 盛非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清醒一点,别分心,这里还有人。” 他温热的手仍牢牢搂住楚温酒后腰,隔着薄薄的衣衫,灼热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几乎要烙进血肉里。 “待在这里,别动。” 楚温酒猛地推开了他,盯着弩箭上的黑光,心中一凛。 盛非尘眼中闪过危险的寒芒,身形微动,飞身去追击射箭之人。 楚温酒竟快他一步冲出房门,衣袂翻飞间已挡在弩箭来处,寻到了那射箭之人。谁知那人竟然躺倒在地,好似没有了反抗能力。 冰蚕丝快如银蛇,缠住那人。 盛非尘刚要上前,却见楚温酒反手一拦:“你别动,我来。” 楚温酒撕开那刺客的黑色面巾,暮色中,那人的面容渐渐清晰,一张灰白如纸的脸正欲咬舌自尽。 “是我。”楚温酒浑身一震松了手,他认得这人,这是血影楼排行十四的刺客! “十四!是我,照夜。”楚温酒把他扶起来,急切地问道:“楼主在哪?寒蜩师姐呢?” 楚温酒紧张地抓住那人的肩膀,“雕花小筑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刺客十四显然已是受了重伤,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胸口上中了一剑,虽被粗糙包扎,狰狞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不是叛徒?……照夜,你终于回来了!” 第47章 “楼内……有叛徒,叛徒……他知道我们的全部布局,楼主被抓了……在……武林盟。” 他突然死死攥住楚温酒的手腕,青筋暴起,喊道:“你去苜蓿院……”然后闭了气。 话未说完,瞳孔已渐渐涣散。 楚温酒颤抖着合上了十四的眼帘,指尖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失魂落魄地施展轻功跑去苜蓿院,肩上的伤口裂开,血顺着手臂滴落,左手已是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盛非尘一步不停地跟在他身后,瞥见他伤口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袖,他拉住楚温酒的手腕,目色一凉: “你流血了。” “别管这个!” 楚温酒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先找师姐和义父。” 他在苜蓿院的老槐树下顿住脚步,眼前的一幕让他一滞。 后院有一蒙面男子正艰难往窗子里缩,他的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分明已是强弩之末。但是他手中弩箭却仍对准院门的方向。 就在扣动机簧的刹那,他看清了楚温酒眼角那颗朱砂痣,弩箭“当啷”一声落地。 “公子……你回来了。”他嘶哑地喊道,他认出楚温酒了,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 “小影,你在这,师姐呢?”楚温酒将人扶起来,这是寒蜩的影子,自然识得照夜的真容。 盛非尘两指捏紧了他的手腕,诊断他的伤势,为他输送内力。 “主人,快救主人!楼里……有叛徒。”影子开口,嘴角溢出鲜血,喉中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楚温酒捂住他还在流血的胸口要给他包扎。 影子却推开他的手,不肯接受,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楚温酒的衣袖,说道:“没用了,公子不必白费力气……主人在洞穴……”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最后说了一句:“公子,快去救主人,主人受了重伤。”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手臂颓然垂下。 盛非尘收起了手上要喂给影子的药丸,看着楚温酒轻轻摇了摇头,“强弩之末,回天乏术。” 影子受伤至此,那师姐呢? 楚温酒嗓子发干,正要起身离开却被盛非尘一把拽住了。 “你再这么鲁莽,不管不顾,不仅寻不到人,你还会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到时候怎么救他们。”盛非尘按住楚温酒颤抖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体的剧烈战栗,不由分说地撕开了中衣云锦下摆,为楚温酒包扎裂开的伤口。 这句话让楚温酒冷静了下来。 他双目赤红,喘着粗气。 片刻后,盛非尘沉声问道: “洞穴在何处?他口中的主人,是你师姐还是你义父?” 楚温酒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眼神空洞得可怕。 楚温酒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随即,他掠上屋檐,沿着清江一路向南极速赶去,盛非尘紧随其后,最终停在一处荒废庭院前。 楚温酒站在斑驳的木门前,手指悬在空中微微发抖,神情有些木然。 盛非尘见状,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门“嘎吱”一声开启,楚温酒满目血红地走了进去。 盛非尘跟在他身后。 不过刹那,却见寒蜩飞身而来,面色冷艳,持刀而立,她手中握着一把银簪刀,直指来人的咽喉。 分明是一击必杀的狠辣。 盛非尘本能地将楚温酒护在身后,寒光闪过,刀刃距离他的咽喉不过三寸。 待看清来人,寒蜩冷笑一声,刀刃微微后撤,却仍紧紧盯着来人。 “师姐。”楚温酒茫然唤道,声音干涩。 他木然地看着寒蜩,显然不明白眼前的局势。 楚温酒正要上前,却被寒蜩一个凌厉的眼刀钉在原地。 “你站着……” “咳咳……”寒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倚着墙壁才勉强站稳。发丝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颊上,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你把他带来这里?”她看着楚温酒,是质问的语气。 “师姐……”楚温酒嗫嚅道。双眼赤红,脸色惨白,手上都是鲜血,实在是狼狈至极。 然而,寒蜩却退了两步,她的视线扫向了盛非尘,打量片刻后,冷冷开口:“血影楼有武林盟的内鬼,你早就知道正道狗们已经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处,也知道他们筹谋计划将我们一网打尽。是不是?” “是你舅舅让你将计就计跟在我们姐弟身边的,对不对?” “所以当初在云城幽冥教暗点客栈,你才能那么及时地回来救下这傻子,你分明是知道了武林盟的全部布局的。” “说是为这傻子解蛊,说是和他一起寻回天元焚,你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是为了知道我们的动向,好安插奸细,好里应外合将我血影楼一网打尽。” 楚温酒动作一滞,听完这话,直视着盛非尘的眼眸,他面色冷然,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寒蜩咳嗽了一声,突然咳出一口血来。“没想到,终日玩鹰却被鹰啄了眼睛。” 楚温酒什么也顾不上了,抓着寒蜩颤抖的握刀的手,轻声说道:“师姐,你先别说话,我先为你治伤。” 寒蜩却猛地抽出手,反手用刀柄推开他,忽然间笑了起来,眼里满是燃烧的怒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以为我们是黄雀,没想到我们只是那只蝉。” 盛非尘皱眉,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瓶:“寒蜩姑娘所说之事,我一概……不知。” 他将药瓶递给楚温酒,道:“这是昆仑派的清心丹,是治疗内伤的灵药,先给你师姐服下。” 盛非尘闻言自始至终脸上神情未变,“就算要算账,也该先将伤养好,才能图谋后事。” 寒蜩冷笑一声,接过丹药,看了一眼楚温酒,忽然笑了:“好个名门正派。” 盛非尘道:“这是我昆仑的灵药,没有毒,你放心吃下去。若是有问题,你大可以叫温酒刺我一剑便是,我就在这儿不走。” 寒蜩冷笑一声,看向了楚温酒,嗤笑道:“温酒?叫得倒是亲热。” “师姐,先治伤。”楚温酒瞟了盛非尘一眼,顾不得解释,知道这是疗伤的丹药之后,不管不顾地让寒蜩服下。 寒蜩缓缓咽下丹药,楚温酒目色寒凉,再次为她包扎了刚刚因为动作激烈而崩开的伤口。 “师姐,究竟发生了什么?”楚温酒低声问道。 寒蜩靠在斑驳的墙壁上,闭目养神片刻,胸口微微起伏。半晌,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当初我们在碧玉山庄,我是被人故意引出去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簪刀的刀刃,“我被幽冥教的人引开之后,见到了义父急令速回的紧急联络信号,那传信的手法太过逼真,我以为是楼里出了十万火急的事,连给你留暗号都来不及。” 楚温酒迟疑片刻,包扎的动作顿了顿,纱布在他手中攥出褶皱:“师姐向来谨慎,若不是遇到真正的紧急情况,绝不会轻易中计。” “呵……” 寒蜩冷笑一声,苍白的唇瓣勾起讽刺的弧度:“我确实中计了。刚出山庄不到三里,后颈就挨了一记重击。” 她抬手抚上后颈,指尖微微发颤,“再醒来时,已是在荒郊野岭。后来虽然联络上了影子,让他给你留了信,但……” 她愤恨地捶了一拳在墙上,因为太过激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泛红,“血影楼危机确实是事实。” 楚温酒连忙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声音发紧,点了点头:“我知道师姐失踪应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寻了碧玉山庄也没有找到你留下的信就知道了,师姐给我留下的信我也收到了,所以才立刻赶回来。” 寒蜩冷笑了一声:“当时时间紧急,我来不及回去找你,因此我只给你传了信。血影楼出了叛徒,我们被围剿得死伤惨重,叛徒与外人合谋,坑杀了师兄弟,还好义父在……护下了我们。” “而你,居然还敢带他来这里。”寒蜩的眉目如刀,满是杀意。 “师姐。”楚温酒眸中迟疑,有些不解,似乎不明白这与盛非尘有何关系。 寒蜩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染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当时那个时间,碧玉山庄里只有我们四个人。你我姐弟二人,盛麦冬,盛非尘和重伤昏迷的林闻水。你们进去找线索时,我就被引开了。紧接着我却被人打晕,失去意识。能悄无声息打晕我的人,他的功力必然是在我之上,就这么几个人,你觉得应该是谁?” 楚温酒的手僵在半空,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望了一眼盛非尘。他下意识看向盛非尘,只见对方站在阴影处,眼睫颤动,喉结上下滚动好像要说什么。 楚温酒摇了摇头:“盛非尘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他没有时间。” 楚温酒声音干涩,有些哑然,然后说道:“或许……山庄里当时还藏着其他人?是幽冥教的?” 第48章 寒蜩冷笑一声:“你始终都和他在一起,片刻都没有分开过吗?” 寒蜩的眼神露出一抹讥讽,她冷冷地看着楚温酒:“我是血影楼排名第一的刺客,能让我毫无防备中招的人,且让我昏迷这么久,必然是功力在我之上的人。用我不熟悉的毒,有这样的手段和心机,除了盛非尘还有谁?这人怕是早就知道了我易容成彩蛛婆婆的事,为了避免事情败落而把我打晕支开。” 她刀尖直指盛非尘,“记得吗?当初是他坚持不让我们进去,是他安排盛麦冬守在外面的!” 楚温酒只觉得自己脑子一团浆糊,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些无力和苍白。 他看着寒蜩越来越冰冷的眼神,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替盛非尘辩解。 “照夜,”寒蜩咳嗽了两声,说道:“你发现了吗?你现在好像一直在为他开脱,你在下意识地护着他。”她冰凉的手指抚上楚温酒的脸颊:“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好似醍醐灌顶一般。楚温酒瞳孔骤缩,眼中的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清郎。 盛非尘指尖微动,喉结滚动,似乎在想着当时发生了什么,沉思片刻,然后说道:“不是我,我没有打伤你,也不知道武林盟在血影楼安插奸细之事,你无需责难他。” 窗外忽然传来夜枭的啼声,楚温酒想起昨晚就感到盛非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肩上还留着对方抚摸过的温度,他喉间发紧,别过脸去。 寒蜩继续说道:“他们说血影楼盗走天元焚,与天下武林为敌,围剿血影楼是正道光明之举,刺客该死。武林盟让我们用天元焚去换义父的命,你问问你的盛大侠,知不知道?”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盛非尘猛然抬头,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楚温酒看到他瞳孔骤缩,像被踩中尾巴的困兽。 记忆突然闪回,他确实收到过一个铜管。 “刺客影子们死伤惨重,残部不过三成。”寒蜩的声音忽然轻得像一片羽毛,“义父被押回了武林盟,他们说要你拿着天元焚去换。” “魔教的人也在盯着天元焚,我等你来不过是想告诉你,既然天元焚不在你身上,那我就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救出义父。”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令牌。 楚温酒看到了那铜牌上的火焰图案,心中一惊,那是幽冥教的标志,赤火焰。 “是啊,是幽冥教。”楚温酒心中一沉,却听寒蜩继续说:“他们与武林盟势不两立,必然有办法救出义父。” 楚温酒忽然上前去握住了寒蜩的手,想要夺过她手中的令牌,却被寒蜩猛地推倒在地。 盛非尘目色一凉,身形微动,却终究只是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眼中忧虑一闪而过。 寒蜩终究似乎有些疲惫,刚刚的动作让她喘着粗气靠在墙上。她垂眸看着楚温酒,苍白的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她忽然笑了,唇角却泛起一丝苦笑,那笑容疲惫又决绝:“温酒,我不管你了,你也别来管我。我们各走各的路吧。义父我是一定要救的。” 楚温酒看见了自己在对方瞳孔里的倒影,眼角的血丝被血色映得发红,他低声说道:“师姐,你别冲动。” 第41章 决裂 寒蜩的目光瞬间冷凝了下来,好似冰锥般刺向楚温酒。 她看着楚温酒,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沉声说道:“你再说一遍。” 楚温酒迎上她的视线,望向寒蜩的眼底,冰蚕丝在指尖崩成银线,随后他转身缓缓说道:“师姐,你信我,与魔教合作是饮鸩止渴、死路一条。” “他们要的是天元焚,但如今天元焚不在我们手上。” “师姐,若你鲁莽行动,怕是会有性命危险。” “我不同意你去!” 寒蜩抬头看他,“那你的意思是?不要救义父了,不管他了?” 楚温酒捏紧了拳头,声音微微颤抖。“不是的。” 他语气急促:“义父要救,但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万万不可与虎谋皮。” “哈……哈!” 寒蜩听完冷笑一声,收起银簪刀,插进了发髻之中。 她右手抚着胸口,缓缓站了起来,声音冷然: “照夜,我在这里等你,只是为了告知你,而不是寻求你的意见。你若要拦我,也应当看看你现在做的事,合不合时宜?” “师姐……”楚温酒神情紧张,向前迈了两步要去扶她。 一刹那,寒蜩却眸光一冷,抬手,一枚蝎尾针擦过他的耳畔,钉入廊柱,发出风鸣之声。 盛非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楚温酒,往后一拽,将他护在怀里,眸光冷冽地扫向重伤的寒蜩。 “师姐……?” 楚温酒双目赤红,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刚刚擦过的毒针,声音都带着颤。 “呵呵!”寒蜩却是了然一般摇摇头,觉得刚刚这一幕十分好笑。 旋即,她说:“我的命是血影楼的,是义父的。我需要和幽冥教合作才能与武林盟对抗,才能报仇。”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这是唯一的机会。你可能忘记了,但我忘不了,如果不是义父,你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这是我们欠他的。” 寒蜩的目光坚定,神色越发冷了几分,她看着楚温酒黯然神伤的模样,又向前迈了两步。 盛非尘害怕她还有什么过激的动作,下意识地站在了楚温酒身旁,预防她的再次发难。 “师姐……” 楚温酒僵直在原地,不敢相信的样子。 寒蜩冷然一笑,忽而看向盛非尘,利落地收起掌中的虫尾针,拔开发际间的银簪刀,在空中一划,“嗤”的一声,玄色长袍割裂,短的那块随风飘扬,落在地上。 楚温酒双目瞳孔骤缩,站在原地,听到寒蜩昂声说道:“我知道你与幽冥教有血海深仇,他们可能与楚家灭门有关。但是我现在需要魔教助我。事已至此,我们便割袍断义吧。”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道不同不相为谋。” “血影楼元气大伤,名存实亡,你既然选择不与我一道去救义父,那我便祝你早日解脱,大仇得报,前路平坦,平安顺遂。” “师姐!”楚温酒的声音带着沙哑,他双眼赤红,满眼都是血丝。他想要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却被寒蜩甩袖而过。 “别过来。” 她冷笑道:“你既然决定站在盛非尘身边,那就希望他的剑能护好你。”她的声音带着决绝与愤然,转身离开。 退到廊口她转过头却看向了盛非尘,似乎说了什么,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随后她消失在阴影之中。 狂风怒号,山雨欲来。 盛非尘说道:“我们走吧,很快就要下雨了。” 他伸手想要将楚温酒拉过来,楚温酒却没有动,他转而满脸苍白地回过神来,额角被冷汗浸透。 好一会儿。 他转过脸去看向盛非尘,笑了一声,眉眼之中闪烁着嘲讽。 好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忽然抬头,看向盛非尘,退后了两步,说道,“你早就知道,彩蛛婆婆是我师姐假扮的?” 盛非尘:“……?” “师姐说的对,你也早就知道我们的目的了,是不是?” “你早就知道武林盟的后招,也知道他们围攻血影楼时早已经在血影楼安插了奸细,是也不是?” 楚温酒的声音渐渐变大,神情越发坚定不移。 “你早就知道我想要的是天元焚,因此你以天元焚为借口,以解蛊毒为借口,让我跟在你身边,却实际上是早就知道了我真正的目的,知道我们姐弟的动向,好联合叛徒抓住义父,将计就计,是不是?” 盛非尘喉结滚动,他握着流光剑的手骤然攥紧,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出苍白之色。他声音沙哑地说:“楚温酒,你听我解释……” 楚温酒听着这话,脸色反而带着些释然。 他随即冷漠地看着盛非尘,说道:“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你其实早就知道我的目的,然后看着我演戏?解释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动心,却装作喜欢我的样子来骗取我的信任?” 狂风卷起了他的衣摆,他整个人都在风中,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整个人空空的,仿佛是一团风一吹就会散开的云,盛非尘抓不住他。 楚温酒退后了两步,带着决绝,他忽然笑出声来,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说道:“我将我的身世告诉你,是真的以为你与他们不同。原来发现你和那些正道中人并无两样,是我太可笑了。” “哈哈哈……”楚温酒笑着笑着就流泪了,“我真傻,真的,我真的……以为,你与他们是不同的。” 盛非尘抓住他的手腕,力道重了三分,却被楚温酒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你别碰我。”楚温酒的声音很冷。 第49章 盛非尘依旧不放手,他说道:“我的确早就知道彩蛛婆婆的身份,是因为我此前与你师姐交过手,也确实收到舅舅的传信,但是是家信,并未谈及这些,我没有告知你,是因为有我的考量。” “江湖围攻血影楼,我也知道武林盟早在血影楼安插了奸细,但我未料会事到如此。当时若我告诉你,你就算知道了血影楼有奸细,又能如何呢?” “血影楼的刺客并不无辜,并不都是你和寒蜩这般身世清白之人,还有杀人如麻犯下重罪的钦犯,血影楼以银钱换人性命,他们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待在我身边便是安全的。我说了,我会寻得天元焚,也会为你解开蛊毒。” “我说了,你可以信我。”盛非尘加重了语气。 “哈哈哈哈……”楚温酒好似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寒光,显得破碎而决绝。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觉得自己万分可笑。 自以为是弈棋之人,其实是个棋子; 自以为是谋局之人,谁知是中了圈套的局中人; 自以为是黄雀,却原来是蝉。 他忽然觉得好笑,他只想着赢,从没想过输。 也好,到如今,他也还不算输。 “哼哼,好一个付出代价。”楚温酒猛地推开了他,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冰蚕丝肃然穿出,割开了一条线。 “你我交易到此为止,滚吧。” 他敛去笑容:“筹谋世事,不过大梦一场。” 楚温酒转而施展轻功飞身而去,毫不留恋。 盛非尘遥遥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口,好似又被撕裂了,那淡淡的血色在雨水中被晕开,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天边雷声轰鸣,暴雨冲刷着一切,此时无言。 盛非尘想追了上去,待回过神来,眼前早已没有了那道黑色的身影。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雨中,摇头轻笑,只觉得心脏好像是被钝刀子慢割一般,一抽一抽的痛。他自诩没有错,但为何却是连追上去都不敢。 …… “西窗夜凉雨霁,叹幽欢未足,何事轻弃。问后约、空指蔷薇,算如此溪山,甚时重至。水驿灯昏,又见在、曲屏近底。念唯有、夜来皓月,照伊自睡。” 盛非尘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觉从头到脚湿透,衣襟散乱,一身狼狈。 他苦笑一声,还未有所动作,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歌声。 小调低沉雅致,雨中更添愁绪,一腔怨愁,凭空凝滞。 他抬眼一看,一个红色斗篷客拿着剑,抱胸坐在屋檐上,用剑鞘敲打着屋檐,哼出曲调。 盛非尘自顾黯然神伤,抬眼看到那人也不多理会。 那人却脾气好得很,又唱了一遍。 盛非尘恍若未闻,失魂落魄地站在雨里,那人却飞身而下,站在廊前,抖了抖身上的雨滴,有些轻慢:“你这小子,舍不得就追出去便是了。有误会解开就是了。” “你一个人在这黯然神伤,不着急,那小美人怕都跟人跑了。你不知道有句老古话,烈女怕缠郎吗?只要脸皮厚,铁杵磨成针。” 盛非尘还沉溺在情绪之中,神色黯然,微微瞥了他一眼。 “罢了,且让我试你一试。”红色斗篷客见他不搭理自己,抛开斗笠,抬手便朝盛非尘的命门袭来。 盛非尘正在气头上,情绪到顶了正愁没处发泄,他面色一寒,长剑一挥,剑气如虹,眼前的地面竟被内力劈成了两半。 他冷声道:“我今日心情不好,不要来惹我。”一时杀气四溢。 红云使见这人动了真格的,嘴角轻笑,又过了几招,这才说道:“不错,你不好奇我是谁,竟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盛非尘淡淡瞥了他一眼,心中已有了成算。那人见他不理会自己,摆了摆手,抱着双臂站在廊下,自报家门:“我是幽冥教的红云使。” 话音刚落,他手中飞出了一道金色的令牌,直射盛非尘的面门。盛非尘目色一凉,抬手握住,那令牌右下角的红色火焰令他心中一凛。 “你是魔教之人?” 幽冥教自教主失踪后,势力被分为了两股,黑风使司徒孔和红云使王坤。但红云使却当初与教主一同失踪,现今魔教应当是由黑风使司徒孔掌控。 师父说过,当年幽冥教前任教主在世之时,这红云使也终日不管闲事,江湖似乎都没听到过这一名号,而今却真有人敢冒名顶替,说来也属实可笑。 红云使见盛非尘的反应倒也不恼,转而轻描淡写地说:“既听不到红云使,那你该听说过我的名字——铁砂掌王坤。” “你是真的……王坤?”盛非尘一听这名全身立刻紧绷,四周雨滴瞬时化作利箭,直直朝王坤射过来。 “前任幽冥教主盛长泽的亲信,叱咤江湖十多年的杀人无数的魔头王坤?” “我师兄就是被你所伤!你为何下此毒手,究竟有何目的?” “什么真的假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才出关,你大师兄是谁我都不认识。” “还真真假假,你都知道有假的,伤你师兄的就不能是冒牌货了?” “杀人无数的魔头?江湖上是这样传的?你这话说的,我可不敢认。” “都是些什么江湖浑话!” 王坤格挡开杀招,脾气有些大,蹙眉喊道:“对人不要成见太深,你得和我混熟了,知道我脾性了,才能做出评价来。” “听听别人的风言风语就深信不疑的,莫不是个大傻子。” “连小马都知道过河得自己淌淌路呢。” 言罢,他总结道:“我向来是个大善人,连只鸡都杀不了的。” 王坤嘴巴巴巴个不停,手上动作也未停,甚至还能留出时间慢条斯理地翻转披风,随即非掷出去,划出了一道屏障,那些水滴化作的利箭全部被挡住。 盛非尘紧跟不舍,左腿微勾,飞身一旋,流光剑肃然出鞘,绰然飞出,又是一击。 王坤被迫落到檐下,拍掌笑道:“不错,这样才有教主当年的风采。” 盛非尘目色一凉,添了几分力,将金色令牌当做暗器甩回给王坤。 流光剑在掌中旋转,直取王坤咽喉。 王坤退了两步,说道:“你这小子,说了点到为止,你竟还下杀手?今日叔叔是有正事来寻你。” “废话少说。”盛非尘朗声道。 “本来几日前是已经约好了在洛城咸阳楼天字号见你一面的,属下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谁知道我临时有事来不了。” “这不,没有见成,还好,今日见上了。”王坤很是满意点点头。 听罢这话,盛非尘瞳孔一缩,杀招突转,戾气更重了。 “是你,是你把温酒关起来的?” “这可不是冤枉了吗?”红云使避开又一杀招后,连连摆手,“那陷阱可是他自己掉下去的,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知道一家人了。” 盛非尘分毫不退,一招雪落细芽直取王坤左胸心脏,王坤闪避开来,凌厉的剑光割开了他的衣袖。 王坤顿时心疼不已:“好侄儿,我属下拿到那玉令碎片我可是第一时间就给你送过去了,本想着约你见一面,这不是想让你在小美人面前表现表现露露脸嘛?” “这不,密室,无光,两个人!这不是培养感情的最佳时机吗?” “你……胡说什么?”盛非尘流光剑招快若闪电,一脸愠色杀气腾腾。 “哦?那我的情报怕是错了?我想着你都用昆仑令赠他了,怕是真动心了,人家不领情,这不是想着撮合撮合嘛?” 盛非尘一口气憋在心里,流光剑剑柄微悬,杀招更是狠辣了三分。 “放心,你叔叔我是过来人,你看,他不是明面上把你那昆仑令摔了吗?私下却偷偷留下这小碎片,说明……” 王坤欲言又止,灵活闪避,反手用剑柄敲了敲盛非尘的左肩。 “说明什么?” “说明他八成对你也有些不一般的心思,你这……加把劲,肯定是有戏的!” 流光剑飞过,“刺啦”一声,撕开了王坤身上的红衣斗篷。 盛非尘不动声色,身形如电,杀意凌然。 王坤见他动了真格的了,连连退了两步,举手笑道:“好侄儿,今日就切磋到这里了,叔叔这点家当将来都是要传给你的,你这样造,可是不行的。将来还得娶媳妇呢!” “你快停下来吧,叔叔今日当真是找你有事。” 一番试探,盛非尘心中有数,见他一味闪避,并无恶意,又见他如此说,索性留了手,后退半步将其撞在廊柱上,然后收剑入鞘。 “说。”盛非尘冷然开口。 红云使满意了,然后说:“好侄儿,你刚刚可是直呼了你爹的姓名。” “什么……意思?”盛非尘问。 红云使道:“你怕是连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啊,那皇甫老儿果然不可靠!”他怒气冲冲地拍了拍栏杆,“轰”的一声,支撑房子的廊柱轰然崩塌。 第50章 【作者有话说】 “西窗夜凉雨霁,叹幽欢未足,何事轻弃。问后约、空指蔷薇,算如此溪山,甚时重至。水驿灯昏,又见在、曲屏近底。念唯有、夜来皓月,照伊自睡。” 《解连环·玉鞭重倚》是宋代词人、音乐家姜夔的词作。 第42章 姓名 “你可知你父亲是谁?”王坤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 盛非尘的心中一阵悸动,记忆瞬间闪回到小时候。 他心目中的父亲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虽然他离开他们娘两儿的时候他还很小……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一个一袭青衫、风度翩翩的书生模样,会教他四书五经,会握着他的手教他临摹《兰亭集序》,会指着天边的浮云告诉他:“即使微若蝼蚁,也不应该是随风而起的尘埃,应该固守本心,自在逍遥。” 那个温润如玉、满腹经纶的形象,在他心中已然定格成永恒。 以至于后来他逐渐忘记了父亲的样貌,但是仍然记得那句“可以平凡,但不可平庸。” “不可像随波逐流随风飘动的尘埃,应该始终坚定心志,稳若泰山,才可自由自在,无坚不摧。” …… 他的父亲在他心中,属实算得上是一个温文尔雅、充满智慧的人。 他鬼使神差地回答:“我父亲不就是我父亲吗?红云使这话是什么意思?”盛非尘喉头发紧,他忽然感到一丝恐惧,仿佛害怕从王坤口中听到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你父亲盛长泽,是幽冥教的前任教主。”王坤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盛非尘的心上。 盛非尘听到这话,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红衣剑客。 王坤抖了抖破斗笠上的水雾,露出了自己的脸。 是个长脸短须的普通中年人模样,看起来并不起眼,但耳后长约一指的疤,平添了几分凶相。 王坤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你母亲皇甫千水,是江南首富皇甫家的千金。当年与我们教主一见钟情,而后逃婚私奔,生下了你。” “什么?”王坤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盛非尘心头炸响。 如果王坤所言属实,那么就意味着,他的盛,是盛长泽的盛。 他是盛长泽的儿子? 饶是心有准备,还是被这话一惊,盛非尘脸色古怪,握紧了手上的流光剑。 不敢置信。 雨声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却掩盖不住他剧烈的心跳。 “不对,”盛非尘不信。 他抬眼看着眼前的红衣人,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年少时期他们一家人在樊山脚下躬耕田亩,后来因为世道乱了,父亲说要进京赶考,让他好好照顾母亲这才离开。 父亲离开他们之后,他和母亲确实有过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江湖纷争动乱,母亲带着他总是搬家,那时候也没有提及父亲有过什么特殊的身份。 日子虽然清苦,但母亲却从未有过怨言,过完五岁生日之后,父亲回了趟家,但很快离开了,自此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等到父亲。 直到八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他成了孤儿,流落街头…… 母亲去世的之前,把他寄养在一个寺庙里,告诉他,除了京都,哪里都可以去的。他虽是心中犹疑,但是记住娘亲的话,未曾回过京都。 寺庙僧人见财起意,他流落江南,在第二年立冬之际,却被清虚道长看中,入山收为弟子,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皇甫舅舅来寻他之时他知晓,他才知晓母亲是巨富皇甫家的嫡长女,是因为父亲身在寒门,母亲与父亲私定终身与皇甫家决裂,这才不准他回京都的,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而今,这时候却有人告诉他,你那个书生父亲,是江湖第一魔教幽冥教的教主。 这…… 可以信吗? 王坤继续说道:“你13岁的时候独自一人挑杀了江湖中为非作歹的头陀双怪,名声大噪,开始在江湖崭露头角。直至第二年,被皇甫千绝找到,让你认祖归宗。” “你调查我?” 盛非尘听到这话,眉眼中的震惊好似平复了些许,面色冷然,他笑了一下,道:“既然你们那么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为何现在才来找我?” “你一直在昆仑山未下山来,我因当年正邪争斗那一战受了重伤,一直在闭关养伤。派出的手下多年来一直未曾寻到你,直到皇甫千绝让你认祖归宗之际,我才得到风声。出关后派人去找过你,发现你又回了昆仑。” “幽冥教自与正道各派那一战之后元气大伤,教内司徒孔虎视眈眈,教外武林盟、各门派还有皇甫千绝虎狼环伺,若不是有完全把握,我如何能告知你真相?我此话,句句属实。” 他迟疑片刻,表情严肃了下来,“若还是不信我的话,你自可去后皇甫山庄后院找哑奴。” 王坤说着,便将手上的金色令牌抛给了他,“你只要告诉他,你是皇甫千水的亲儿子,你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他会告诉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你的父亲究竟是谁!” “哑奴?皇甫山庄后院确实有一个荒废之地,但那地方真有人吗?”盛非尘摩挲着令牌上火焰纹路,只觉荒谬至极。 哑奴?他心中满是疑惑,他不信王坤的话,但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红云使现在来找我说这些,所为何事?”盛非尘强压着心头惊涛,冷声问道。 王坤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本来不该拿这事情来烦你,但是现在幽冥教处于危难之中,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你是做儿子的,自然要帮他守住。” 盛非尘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王坤继续说道:“当初,与正道一战后,幽冥教蛰伏西南,教中民众蛰居分坛,元气大伤,不再落于人前。近几年才会汇聚在一起,当初那些残破势力而今分成两派,一派是司徒孔,收拢了一些残部;另一部分是教主党,人数不多,但都是你爹的亲信。幽冥教如今分崩离析。司徒孔收拢残部,而你父亲旧部仍在苦苦支撑。而你现在要做的,是集合旧部,重新掌控幽冥教。”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盛非尘,"你父亲留下的基业,该由你来继承。 盛非尘见他说的话并非玩笑,却只觉得好笑。 天边惊雷炸响,盛非尘收回了自己的剑,他抬头看着王坤,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哈哈哈!”王坤突然大笑,笑声中竟带着几分肆意洒脱。 然后抚掌道:“你不愧是教主的亲儿子。小少主,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些残酷的真相,现在都是你的责任。老子功成身退,答应你爹守护你到24岁,然后将权柄交还给你。我答应你爹的事情,我自会做到。” “而你,不管要不要,都得接着。这就是你的命。” 说完,他飞身而出,跃上屋檐。 他笑着笑着忽而眉眼阴沉,将掌中的令牌飞掷给盛非尘:“去寻皇甫后院的哑奴,他会告诉你一切。” 他身形轻如燕,立在了高屋的棱角上,然后好笑地看着盛非尘:“好侄儿,我很满意你!今日初见,做叔叔得先送你一个见面礼。” “你不是和那漂亮小美人吵架了吗?两个时辰内,自会有人来告诉你,你心上人的动静。赶紧追去吧,记住你叔叔我说的话,追媳妇首要一点。就是……不要脸!” 他又加了句:“只要脸皮厚,铁杵磨成针。” “自古烈女怕缠郎,只要追得狠,不过隔层纱。”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滔天的雨幕中。 盛非尘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赤火焰令牌,只觉得恍惚。 雨水在火焰纹路上蜿蜒,掌心的令牌上沾了些血水,被雨一冲,颜色渐渐变淡。 他捏紧了令牌,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收起令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王坤消失的方向,脸色深凝如潭。 与此同时,客栈内,楚温酒失魂落魄地坐在窗前。 他是要去追他的师姐寒蜩的,如今却因为蛊毒发作而被迫找个客栈安息,压制毒发。 换下湿衣服之后,他又让小二送来了温热的洗澡水。而今躺在床上,他却只觉得四肢发冷。 他看见了铜镜上映着的自己苍白的脸,然后那张脸模糊起来,变成了盛非尘笑意飞扬的模样,转而下一刻又变成了满是血色的义父和师姐。 怕是发热了,都烧迷糊了。 楚温酒捂紧了被子,招呼小二又加了一床,却仍然觉得冷。 越来越冷……紧接着就是如跗骨之蛆般的痛,折腾得他大汗淋漓,他蜷缩在床榻上,冷汗浸透了单衣,死死攥住被角,嘴里发出破碎的呻吟,他只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寒得发颤,而心肺之处却如火烧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全身上下好像水洗一般,那躁动的蛊毒却像是蚯蚓一样在他的体内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第51章 这样的场景,他实在太过熟悉,被水灵芝和盛非尘的内力压制下去的相思烬卷土重来。 怕是因为忧思惊惧过重,如今发作得更狠了。 痛不欲生,蛊毒在经脉中翻腾,烧得他心肺俱焚。 “嗯……” 他试图运功封住自己的周身大穴,然后开始运功调息,却引得蛊毒更加肆虐。 他紧咬牙关瑟瑟发抖,蛊毒发作好像也是常事,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这么难熬。 “该死!” 他吞了一颗清心丸,混混沌沌中,他不知何时晕了过去。 青丝垂落,漫天花雨,他又看到了盛非尘的脸。那人黯然神伤,露出一个凄然苦笑:“你总是不愿再乖一些。” “我……”他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奋力挣脱开来,却梦见那人追了上来,抱住自己紧紧不放。那人满脸情伤,黯然失色,抱着他,然后亲上了他的脖颈。 “阿酒……” 他把那人狠狠甩开,然后拔出了他的流光剑,狠狠扎在了他的胸膛上。“滚远点。”他怒骂道。 很快,眼前之人消失不见,他忍着心痛,感觉自己全身心好像是沉溺在了湖水之中,越来越深,渐渐沉了下去,他开始窒息到失去意识。 “楚温酒,你有没有事?” 好像是有人扶起了他,然后不要命地为他输送内力。梦中那人紧紧抱住他,温厚的内力如春风微雨,安抚着体内躁动的蛊毒。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黯然神伤忧心忡忡的脸——盛非尘。 他亲了亲他的脖颈,然后那股生生不息的内力绵绵不绝地从脊柱开始蔓延到全身四肢百骸。 他听到有人轻轻地在他耳边叹息:“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阿酒。” 暖洋洋的内力温服着他经脉之中躁动的蛊毒,他全身上下都如泡在温泉一般,一时竟觉得舒畅无比。 梦里,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当初的浏阳,楚氏的山庄内。 无尽的深渊淹没了他,他看到了父亲临死之前的样子,父亲对他说的话,告诉他楚氏祠堂三柱香,母亲也在喊他快走。他握住了一个人的手,像是抓住了一个快浮出水面的浮沫,“啪”的一下,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他猛地惊醒,天色已大亮。 他叹了一口气,又熬过去了。 经过昨晚那一场休息,身体好了很多。他分析了现今的状况,回忆起了梦中的那些景象,忽然就想起了无相尊者的话。 无相尊者当初对他说让他“回去看看。” 他突然之间就明白了,无相尊者早就告诉他了,他应该回去的,不是血影楼,而是浏阳楚家山庄。 他看清楚了父亲手上拿着的那枚玉佩上的纹路,也看清楚了陆人贾那似金似玉的盒子上的纹路,那两种纹路忽而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想到了救义父的办法…… 将疲惫一洗而尽,他换上了新的衣服,推开门正要出门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盛非尘抱胸倚在了他的门边,身形高大立在旁边,一身霜色劲装,俊美无俦,贵气逼人,而今眼下青黑,满眼血丝,却更显气势迫人。 “你醒了,你……还好吗?” 他的嗓子干哑,喉结滚动,沙哑的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 小二端着托盘走过,忍不住插嘴:“小公子,这位客官说是你朋友,在门口守了你一晚上了。既是朋友,小的多嘴一句,有啥话说开吧。人生难得一知己。你看这位客官都这么有诚意了,若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的,公子您就原谅他吧。” 楚温酒面色未变,冷眼一扫,小二立刻噤声。 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第43章 信任 盛非尘在酒馆里点了一桌丰盛的菜肴,热气腾腾的酸辣藕尖、鲜嫩的鸡腿、清炒时蔬,还有一盘溜肉段。 楚温酒经过昨夜的折腾,确实毫无胃口。 他冷着脸坐在桌边,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尾的泪痣如血般鲜艳,目光森冷如刀。 “盛非尘,我都说了交易已经完成,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我身上难道还有什么值得你留下来的东西吗?”楚温酒的声音低沉而冷冽。 盛非尘的脸色不变,一如往常般平静。 他将桌上的酸辣藕尖夹了几片放在了楚温酒的碗里。 开始一门心思布菜,像是没听懂楚温酒的讥讽。 楚温酒见他毫无反应,心中怒火更盛。 “不好意思,我看着你实在没胃口。” “小二。”楚温酒招了招手。 小二立刻跑了过来,问:“客官有何吩咐?” “换一桌,我要重新点菜。” 小二瞥了一眼正在布菜的盛非尘,然后一脸尴尬地把楚温酒安排进了另一张桌子。 盛非尘不置可否,只是朝小二微微点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吩咐了些什么。 小二忙应声告退。 不过片刻,楚温酒点的菜都已经上齐了。 盛非尘依旧好脾气地走了过来坐在楚温酒的对面。 楚温酒没有动筷子,眉目森冷地看着他。 盛非尘抬眼道:“你与我置气可以,但不要与自己身体过不去。” “盛非尘,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不要跟着我,我让你滚!” 楚温酒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他握紧手中的冰蚕丝镯,冰蚕丝窜出,在指间缠绕,发出细微的寒光。 他想起昨夜昏迷时,似乎闻到了盛非尘身上的沉水香,一时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盛非尘停了一息,然后拿起了重新夹好菜的碗,打量着楚温酒的神色递了过去。 “多少吃一点吧。” “放心,没有鱼。” 下一刻,只见楚温酒猛地抬手,将一桌子的菜掀翻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酒馆里回荡。 这一番实在闹得太大。 大厅里本就没几桌客人,听到动静纷纷想要躲开,生怕惹上麻烦,一个二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盛非尘却好像一点都没有生气,依旧面不改色。 在碗碟坠地的瞬间,迅速捞起一只鸡腿,迅捷地用筷子夹住,慢条斯理地放在碗里,然后递到楚温酒面前。 楚温酒气笑了。 “交易还没完成……” “你不是让我帮你查楚家灭门案吗?现在半途而废可不合我的规矩。” 盛非尘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规矩?” 楚温酒抬手就将他拿过来的碗打翻在地,冷笑一声道: “什么规矩?你们正道武林的规矩不就是斩草除根吗?” 他突然逼近盛非尘,呼吸温热拂过盛非尘的喉结。 “比如现在杀了我,带着我的脑袋去武林盟皇甫盟主那里邀功?” 盛非尘面色森冷,后退两步,低声说道: “楚温酒……你莫要再用这样的话激我。” “如果我真的想要你的人头,当初遇见你的时候就不会手下留情。” “哦?”楚温酒笑了一声。 “那我要多谢你的手下留情了,让我苟延残喘多活了这么些时日?” 他冷哼了一声。 “你没必要跟着我,天元焚所在我一概不知,你自己去寻你的江湖至宝,去寻杀害陆人贾的真凶。”楚温酒冷声道。 “毕竟,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已经毫无用处了。” 盛非尘顿了顿,脸色更加阴沉。 心脏像是被重锤一捶一锤地敲打,钝钝的痛。 他心道,我从来就没想过利用你来做什么…… 他早知会是如此,想着即使温酒使再多的小性子我也都可以忍下,但是亲耳听到他这样说,还是觉得心痛不已。 事情变成这样,想要再次获取他的信任,难于登天。 他的师姐和他义父,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而盛非尘,不是。 他自己,在楚温酒的心中,或许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盛非尘苦笑了一声,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楚温酒……”盛非尘喊了一声,他看着楚温酒的眼睛,不自觉的汹涌的戾气俱散。 他心想,我只是想知道,会不会有这么一天,我也可以引动你真实的情绪,你的愤怒,你的不舍,你眼里的光,会不会有一天…… ……也只是因为我?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怎么,盛大侠,不说话,这是不准备再手下留情了?” 楚温酒的睫毛微微颤抖,冰蚕丝在袖中蓄势待发,只要他微微抬腕,就能瞬间肃然窜出。 他心中觉得受此大辱,盛非尘一定会暴跳如雷。 被他掀了两次桌,他这样高高在上、举世无双的贵公子,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第52章 而他要的,就是他的愤怒,他需要盛非尘,带他回武林盟。 然而,盛非尘只是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却逐渐宁静下来,他将地上的菜单捡起来,然后招呼小二再备一桌。 小二躲在一边,诺诺点头,忙不迭地去准备。 盛非尘的指尖正要擦过楚温酒脸上的一点水渍,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他想起红云使王坤曾说过的那句:“只要脸皮厚,铁杵磨成针。”心中好像有了些勇气。 于是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好脾气地说道: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你总不能一直和自己过不去?你昨晚蛊毒发作,什么东西都没吃,再这样,身体撑得住?你还要去找你的师姐吗?” 楚温酒正在气头上,气极反笑,起身就要离开,却被盛非尘一把拦住。 盛非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叹了口气,解释道: “楚温酒,之前是我错了,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但是你说交易结束,我不能答应。” “一来,你的蛊毒未解;二来,血影楼被武林盟围剿,你义父被擒拿,你师姐不知所踪;还有你楚家灭门大案未报……你都需要我……” 他顿了顿,“……需要我的帮助。” 楚温酒听后,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讽刺: “盛非尘,你这是在用这些来威胁我吗?” 盛非尘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和你说明你现在的状况,以及告诉你,无论你怎么讨厌我,你还是需要我!” 楚温酒冷笑一声,凑近盛非尘,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楚温酒的呼吸温热,拂过盛非尘的唇角,他眼下的朱砂痣红得像是滴血,眼角也因怒意而微微发红: “你以为你是谁?我需要你?” 下一刻,盛非尘从怀中抽出一张金黄色的英雄帖。 楚温酒瞳孔微缩,那张帖子木封面烫着武陵盟主的私印。 盛非尘低声说道: “这个月十五日会召开武林盟会,你是不是忘记了?这次是皇甫盟主接任武林盟之后的首次大会,查验会非常严格。” “我知道你会想办法混进去,但是你确定,能救出你义父,安然无恙地把他带出来吗?” 楚温酒的手腕微微一沉,他抬眼看着盛非尘。这人的霜色衣袍在风中翻飞,闲庭信步,自在又从容,贵气迫人。好似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楚温酒,我可以帮你。” 盛非尘低沉开口,“你若想要你义父安然无恙的从武林盟回来,你需要我。”盛非尘把那张英雄帖递给了楚温酒,面色沉凝,胜券在握。 楚温酒背着光站立,眉眼隐在阴影之中,他的睫毛很长,如鸦羽一般。 然后,他闭了闭眼,睫羽在眼下投下了一片阴影,显得整个人脆弱又纤细。 听到盛非尘这话,他指尖轻微的颤了颤,好像是幻觉。 随即,他接过了英雄帖展开,看着上面的内容,不自觉地嗤笑: “正道大侠们要唱戏,这便是他们搭好的戏台子。” 他晃着这张帖子:“所以这一次武林盟会的议程,一是庆贺你舅舅登基正式成为武林盟盟主,二来就是号召江湖武林,团结一致,一起来清剿邪教?”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好手段啊!” “字字不谈江湖至宝,但是句句都是利益为先。” 楚温酒将手上的帖子扔在桌上,“啪啪啪”地拍起掌来,他眉眼冷厉,丝毫看不出开心的样子。 就这么会儿功夫,小二已在盛非尘的示意下,在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菜肴。 “所有的菜我都备了双份,厨房都已经提前备好了,吃吧。” 盛非尘看着楚温酒的眼睛,十分冷静地坐下来,又重新给他布菜。 楚温酒脸上表情凝住,他随即冷笑了一声,然后也坐了下来。 盛非尘早已备好了后手,知道他会把桌子掀了? 如此算计? 他心中暗想,盛非尘何时变得如此心机深沉。 他捏着冰蚕丝镯,手上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冷静,他对自己说。 他手腕一沉,冰蚕丝直接绷直,下一刻,悄然缩回袖口镯子里。他只觉得自己手在微微发抖,全身都气得发抖。 “盛非尘!”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道:“你果然是好样的,能要挟我的人。你确实是第一个!” 盛非尘给坐在对面的楚温酒倒好茶,真诚无比地说道:“楚温酒,我说了你可以信我,我会帮你的。” 楚温酒根本懒得抬头看他。 昨夜折腾了一夜,而今又生了一肚子的气。 他确实也有些饿了,将盛非尘盛好的菜移到一边,自己拿了个空碗,沉默地吃了起来,他单挑自己喜欢的,心中安慰自己,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盛非尘。 盛非尘见他吃得很开心,悬着的心这时才微微放松。 昨夜王坤送来的,不只是楚温酒的地址,还有这张武林盟的英雄帖。 王坤知道楚温酒生气,所以卖他这个人情。 他收下了,并顺水推舟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虽然是把人气得够呛,但是楚温酒没有拒绝,勉强答应同行。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自古烈女怕缠郎,只要追得狠,不过隔层纱……” 王坤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盛非尘看着视他如无物的楚温酒,却也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还好,这人只要在他的视线之中,就是好的。 两人吃完之后直接上路。 楚温酒买了一匹马,一路疾驰,盛非尘也不问他要去哪里,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他只道:“以后,只要关于武林盟的事,我绝不瞒你。” 也不知道楚温酒信不信。他不愿说话,他就陪着他。 路上歇脚的时候,盛非尘收到了师门的飞鸽传书。他展开信笺之后,将飞鸽传书递给了在旁边喝水的楚温酒。 楚温酒冷冷地觑了他一眼,满是疑问。 盛非尘解释道:“我说了,我答应你,我们合作。武林盟有什么事情我不会瞒着你。我师尊出山了。” 楚温酒扫过信上开头的“逆徒”二字,冷笑出声: “昆仑派看来也要清理门户了。盛大侠该不会是自顾不暇了吧。” 他语带讥讽起身,连个眼神都没有留给盛非尘,眼中满是不屑: “你就该回你的昆仑派,当你光风霁月、举世无双的昆仑天才盛非尘。何必搅和这个烂摊子?” 他见盛非尘表情沉凝,又冷了三分,“你的请帖我收下了,就当你赔罪,你其实没必要跟着我了。” 毕竟有了这东西,盛非尘在不在,反而没什么关系了。 盛非尘的表情严肃了下来,他拽住楚温酒的手腕,指尖触到了楚温酒手上的冰蚕丝镯,止住了机扣。 楚温酒没好气地甩开,警惕地看着他。 盛非尘进了一步,面色沉凝沉声道: “有个人告诉我,天元焚之所以被称为武林至宝是因为里面里面除了至高无上的武林心法之外还有财富,足可以颠覆天下。天元焚未寻回,我自然是回不了山的,天元焚若是流落江湖,落到不正之辈手中,天下必定大乱。再有,你的蛊毒未解,我不会放心。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一定不会瞒你骗你。” 他的眼神那么真挚,看着楚温酒,不像是在作假。 楚温酒的眼神凝滞一瞬,望着盛非尘眼中的坚定,忽然又想起了昨夜梦中的那个拥抱。 他忽而觉得心里好像热热的,心脏都在扑通扑通地跳。 半晌,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动摇:“盛非尘,这次你要是再骗我,我会杀了你。” 盛非尘冷冽的目光看着他,瞬间如坚冰融化开来。 他摇了摇头:“不会。” 楚温酒沉思了片刻,又看着他,说道: “既然是合作,那我也该说点我知道的。接下来我要去的地方,你确定要跟着?” 盛非尘面露未改,点了点头。 “在武林盟会之前,我要回浏阳楚家,我有东西要去取。”楚温酒说。 夕阳西下,两人策马在山脚下,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盛非尘望着楚温酒坚毅的面容,只觉得心里无比畅意。 他突然明白,好像有一些东西,即便是冷凝冻成了冰,也会在遇到火种时重新燃起燎原的热。 而此时,他心里,崩腾如沸。 第44章 浏阳 从山脚出发回京都,需经过滁州,再入衢州,急行三日便是浏阳。 自当年离开浏阳之后,楚温酒就再也没有回过楚家山庄。 一来,是因为母亲临死之前告诫他,不许他再回来;二来,是因为他不敢回来。 第53章 当初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午夜梦回之时,那些亲人的音容笑貌恍在眼前,大仇未报,他不愿回,也不敢回去。 而今,楚家废墟早已是一片残败不堪,杂草丛生,一片破败。 整个园子因为当年遭受火焚,都像是冒着一股清新的腐气。 青苔爬满了颓败的木架,楚温酒出神地走了过去,踩在翘起的木板上,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 他推开那扇破旧不堪的门,“轰”的一声,门直坠而下。 “小心一点。” 盛非尘就在他身后,在那扇门要倒下之时,拉了他一把。 他敏锐地察觉到楚温酒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到了浏阳,楚温酒整个人都像绷紧的弦一样,心不在焉。 就连他叫了好几声,楚温酒好像都没有听见。 楚温酒甩开了他的手,带着一些无奈和厌烦。 他的眼神有些空,看着这破败的庄园,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 盛非尘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很差,所以只跟在他身后,静静地陪着,没有说话。 隔着一臂的距离,以便能随时照看到他。 “你……还好吗?” 楚温酒的脸色有些苍白,盛非尘看着楚温酒的模样,有些莫名担心起来。 楚温酒好似并不在意盛非尘说什么,他走了过去,在那片断壁残垣中慢慢踱步。 他捡起地上一块断裂的木板,指着前面的一个满是绿芽的树墩子说: “以前,这里有一个小秋千,是娘亲在我五岁生辰的时候做的。我和巴豆喜欢在这玩,每次都会忘了时间。” “要是到了饭点还没回去,娘亲就会亲自来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已经很久很久了。” “伯母……是个很温柔的人吧?”盛非尘问。 楚温酒的那张脸,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就像极了楚夫人。 楚温酒没有答话,又继续往前走。 楚家废墟的断垣残壁上,他走到一间房中,指着地上残败的匾额道: “这个地方是父亲的书房。父亲总有处理不完的公务,老是皱着眉头,嗯,很凶。” “每次我练不好武功的时候,父亲就会罚我跪祠堂,不让我吃饭,巴豆就会偷偷给我送馒头。” 他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当初的一切都被付之一炬,什么都没有了,只能看到一些残败的木桩被风雨侵蚀的痕迹。 他看到那些已经长满了青苔的灰色架子,然后笑了一声,一脚跨了过去。 盛非尘站在他后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跟在楚温酒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楚温酒孤独的背影,恍惚间觉得心脏被抓挠一般闷闷的疼。 他捡起了地上早已破旧不堪的一个木牌,看到地上的刻字之后又放置到了原处。 他思考了半晌,然后才沙哑着嗓子问道: “照夜公子……来祠堂,来……楚家废墟是为了取什么?” 盛非尘的黑色瞳孔扫过庭院的那些绿油油的杂草,他的目光冷静而审视。他看到楚温酒过度沉迷于悲伤,这才刻意提醒道。 他叫的是照夜,而不是楚温酒。 他自然不会认为楚温酒会在这样特殊的地方,忽然放下戒备,特意展露脆弱的一面,好让他趁虚而入。 他不是演戏,他是真实的……难过。 这句话好像很有用,刚刚还沉溺于悲伤的楚温酒,立刻变得警觉了起来。 那些积蓄在全身的、浓郁的痛苦,好像一下子减轻了许多,随着他脸上的嫣然一笑,过往的那些苦痛,好像不值一提。 楚温酒脸上的脆弱一瞬而过。 垂眸避开对方探寻的目光,然后随即是警惕,戒备,他抬起头来笑了笑: “是啊,是回来取东西,只是很久很久没有回来了,有些怀念。” 盛非尘看到楚温酒那瞬间冰冷的眼神,手上动作一顿。 他只不过是不想让他过于伤心而已,而楚温酒几乎瞬间立起的铠甲却还是让他有些愕然。 楚温酒问盛非尘:“盛大侠可曾看过天元焚的样子?” 盛非尘摇了摇头,然后想了想,说道: “虽未得见到实物,但我有在昆仑派见过那东西的画像。” 楚温酒点了点头:“自然,天元焚是武林盟至宝,向来只有武林盟盟主主看过。若不是什么重大的庆典,那东西连放在哪里都没人知晓。” 而盛非尘这样一个昆仑派弟子,自是无缘得见实物的。 楚温酒却笑道:“我见过。” 他在武林盟陆人贾盟主的密室中见过那天元焚。 那东西似金似玉,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看着没有什么特殊。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盛非尘。 纸上画着一个盒子,小小的,似金似玉,惟妙惟肖。正是他在武林盟看到的天元焚原物。 “那这又有什么关系?”盛非尘有些不懂。 楚温酒画得很好,那盒子和他在昆仑派画卷上见到的竟分毫不差。 “我之前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但是……你……注意到了天元焚上那些盘根纠结的云纹了吗?” “我曾在一片玉珏上看到过那同样的材质和同样的纹路。”楚温酒说。 “所以我断定,楚家的灭门之祸,肯定就与天元焚有关。” “那片玉珏,我在我父亲手上看到过。”他转过头,面色冷厉地看着盛非尘,说道: “如果父亲把那东西留给我的话,一定就在书房。” “我应该早些回来的,是我想起得太晚了……” “玉珏?”盛非尘有些迟疑,“天元焚,未曾听说过还有什么玉珏与其有相同的材质和纹路,难道是……什么钥匙?” 盛非尘听完之后,心下立刻有了主意。 “现在也不晚。”他走上前去,流光剑出鞘,竟开始认真地搜寻起书房的这片区域来。 掀开一块烧毁的残板之后,盛非尘的目光瞬间被凝住,在残板上,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赤火印。 想起王坤说的话,脑子一片混沌。 楚温酒顺着他的视线走了过去,用指尖摸索着那个小小的印记,然后说道:“当年楚家被灭门,亦有魔教的手笔,这是他们探寻山庄之后留下的标记。” 谈起幽冥教,盛非尘忽而有些心虚来。 两人地毯式地将那片区域扫了个彻底,却还是一无所获。 夜上中天,四周开始变得格外寂静,昆虫的叫声让这地方更显得寂寥。 楚温酒有些狼狈,而盛非尘干的活比他多,却依然是那光风霁月,一尘不染的模样。 他有些颓然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茫然地想着哪里出了错。 盛非尘却什么都没有说,只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楚温酒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我随便说说,你便陪我挖了一天,你没有觉得我是在骗你吗?是……为了出气,逗你玩。” 盛非尘摇了摇头,将手上的水囊扭开递给楚温酒:“我信你。” 楚温酒扫了一眼目光坚定的盛非尘还,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又抛给他,有些挫败感,没由来的觉得内心烦躁,心中火大。 他起身,微微踱步,却在地上捡到了几张残纸。 他忽然又想起父亲教他念书时的模样,以及父亲最后一句话,父亲……让他去祠堂祭拜。 恍然间,眼前一亮,他说道:“我想起来了!” 他立刻飞身到南边的废墟,跨过一道爬满青苔的残匾,看到那烧得黑漆漆的祠堂匾上的“忠孝”两个字。这里是祠堂的位置。 “孝”字已经烧了一半,只剩下了一个“子”。那些祖宗牌位都被付之一炬,而今早已是一片狼藉。 楚温酒冰冷的目光打量着这地方的布局,然后甩开了冰蚕丝。 冰蚕丝卷开杂土,从那匾额的位置开始,量了一段距离。 然后指着一个点对盛非尘说:“盛非尘,从这开始帮我挖,如果我父亲有留下东西的话,一定就在这里。” 盛非尘看了他一眼,按照他指的方向,开始挖了起来:“为何是这个地方?” 楚温酒的脸色很冷,他说:“我父亲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回祠堂敬三柱香。我刚刚量的每一个距离,就是三柱香的距离。” “这个地方,父亲应当留了东西给我。” 果然,挖了半尺左右,盛非尘感受到了地上的硬物。 一只檀木盒出现在黑土之上。 楚温酒瞳孔一缩,推开盛非尘,拿起盒子。 他不顾盒身的脏污,掀开盒盖,里面果然躺着一枚掌心大小的薄薄玉片。 那玉珏正闪着淡淡的温润光泽,材质非金非玉,并无什么特殊,只是上面盘根纠结的云纹,边缘处好似忽然断裂一般,看起来十分玄妙。 第54章 楚温酒指尖捏紧那黑色的玉珏,脸上表情淡漠。他看着盛非尘: “盛大侠,这东西,和天元焚有关,我现在确定,浏阳楚家灭门不止与幽冥教有关,还一定与武林盟有关。”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盛非尘看着他的眼睛:“哪一句?” “我曾让你帮我查出楚家灭门的真相,你答应了的那话,可还作数?” 盛非尘扫过他眉眼下红得滴血的泪痣,点了点头:“自然作数。” 楚温酒笑了,说道:“那便好,我会用这块玉珏换回义父。” “等我查到楚家灭门真相之后,我报了仇。我们的交易便一笔勾销了。” 盛非尘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楚温酒打断。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楚温酒别过脸去,心中满是不悦,“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你不行,所有人都不行。” 他不需要怜悯与可怜,他的眸光瞬间变得冷冽了起来。 他退后了两步,握紧了那枚似金似玉的玉珏。 “不是可怜。”盛非尘淡淡说道。 楚温酒冷笑了一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唇色血红,眼角也晕开了淡淡的红,整个人美得好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 盛非尘轻声说了句:“是心疼。” 楚温酒没有听见。 暮色开始渐渐漫过这片被人遗忘的废墟,楚温酒将那枚玉珏收了起来怀里。 盛非尘望着他单薄的背影,突然开口喊道:“楚温酒,只想着复仇,不累吗?只为死去的人活着,是不是太没有意义了?” 楚温酒顿住,指尖捏着的花枝咔嚓一声断了。 他转过头,冷然地看着盛非尘,忽然觉得好笑: “不是所有人都像盛大侠一样,生来就拥有一切。不是所有人都像盛大侠一样,有师门可回,有亲人可依,有享不尽的荣华,有令人钦羡的一切!” 他转身,眼睛里映着暮色的天光,眉眼冷冽如墨:“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让沾过楚家血的人血债血偿。” 盛非尘沉默了,眼中好像凝了一抹寒潭。他走近楚温酒,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尘土:“你还有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哈哈。” 楚温酒听到这话,冰蚕丝在袖中肃然回卷。他整个人却绷得就像一张弓,连手指都攥紧了,指甲在掌心印出深深的月牙。 下一刻。 楚温酒察觉到自己的手背好像突然触到一股暖意——是盛非尘的掌心,盛非尘握住了他的手,高大的身躯笼盖着他,然后说:“我一直都在你的身后。” 楚温酒望着盛非尘眼中的柔光,有瞬间的软化,就像是突然被太阳照亮一般。 然后,停顿了半晌…… 他冰冷地回了一句:“你以为你是谁?” 他应激似的退了两步,抽出了自己的手,推开那个人: “别多管闲事。”他别过脸去,声音比以往更冷。 废墟外的最后一抹天光散去,四周静得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盛非尘走近两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温酒:“我说了,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楚温酒望着盛非尘那带着暖意的眉眼,是从未看过的灼灼光华,忽然觉得心脏好像扑通扑通地加快了,好像是蛊毒又发作了。 但很快,他再次冷然地警告道:“盛非尘,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做多余的事。” 第45章 萤谷 山道上,两人一路疾行,玄色与霜色的身影在风中快得凝成流动的剪影。 他们两人从浏阳楚氏山庄下山后,驾马奔波百里,一路人困马乏,未曾停歇。 “你在这等会我,我去去就来。”经过一个驿站的时候,盛非尘对楚温酒说。 好不容易决定休息片刻,盛非尘却蓦地消失了两个时辰,楚温酒以为他去取干粮了,倒也没管他。 直到天色已晚,残阳最后一缕金光即将逝去,有马忽然疾驰而来,盛非尘这时才赶了回来。 他衣服下摆还沾着未拂去的草屑,却依旧身姿飒爽,气质凌然。 两人继续趁夜赶路,路过前方官道的岔路口,即将转道时,盛非尘陡然勒住缰绳拐向另一条荒僻岔路。 “往这边去。”盛非尘说。 楚温酒望着对方刻意绕开的旧路方向,有些莫名,他停住了马,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直接问道:“为何不按原路返回?” 盛非尘拉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他转过头看向楚温酒,眸光在暮色中沉沉发亮:“今日是三月十二。” “三月十二又如何?” 楚温酒摩挲着马鬃停驻不前,语气里漫出不耐,“武林盟会十五召开,最快该往通州方向,而非绕道徐州。” 盛非尘突然伸手攥住他的缰绳,“暮色将晚,找地方歇息片刻。”他刚说完然后不由分说往官道旁的小道疾行。 楚温酒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今日心情不好,眼神阴郁地拍开了他的手,却终究策马跟上,没再说话。 待最后一缕光被暮色吞噬时,盛非尘在山道三岔口停了马。 楚温酒面色不善,沉郁如墨,玄色衣袍随急停的惯性翻卷,他手腕上缠绕的冰蚕丝镯惯性一般往前一撞,在马鞍铜扣上发出清越的“当”的一声,他微一挑眉,语气算不上友善:“你到底想如何?” 盛非尘回过头来不答,他反而探身去拉楚温酒马鞍上的缰绳,翻身而下时语气平淡无波,手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将两匹马拴在山脚下的老槐树上。 “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楚温酒有些不耐烦了,心情愈加躁郁。 月亮高悬,夜风徐徐。 话音未落,楚温酒已被他拦腰捞进怀里,盛非尘轻功卓绝地踏过树梢时,夜风卷着清冽的沉水香灌入楚温酒的鼻腔。 楚温酒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盛非尘的怀里,他眸色一紧,怒火中烧:“盛非尘,你干什么?” 手上的动作先于意识,他正要挣扎,手腕却被盛非尘的掌心牢牢扣住,他指腹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似火烧一般,烫得惊人。 楚温酒脸色铁青,眸色闪着寒意,肘关节一击,恢复了手腕的行动能力后,微微一抬,冰蚕丝便要窜出,却被盛非尘抬指轻轻一按制住。 “卑鄙……” 楚温酒反应极快,反手又是一掌,却连另一只手的手腕也被控制住,连反手击出的掌风也被他格开。 “别动。”盛非尘的气息擦着他耳廓落下,带着夜露的微凉。 “说了带你去个地方,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下一刻,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双眼,楚温酒的世界瞬间沉入一片黑暗,唯有盛非尘手臂的力道与衣袂破风的声响清晰可感。 “盛非尘,你到底是想要干什么?”楚温酒的声量大了几分,显然已是怒不可遏了。从楚家山庄出来之后他的心绪一直不佳,担心着义父和师姐,更是烦闷不堪。 “这里的路很不好走,你受的伤还没有痊愈……”剩下的话盛非尘没有说完。 楚温酒绷紧了身体,没有再反抗了。 心想着若不是他察觉盛非尘动作轻柔,没有恶意,他绝对讨不着好,怕是这人现在应该已被冰蚕丝射了个对穿。 “到了。”疾行半晌,盛非尘的声音混着山雾漫来,带着一种隐秘的沉稳。 山风忽然转暖,山谷入口的巨石后,他将楚温酒轻轻放下。 待足尖触到绵软湿润的草丛时,楚温酒睁开了眼。 皓月高悬,万千萤火自深谷腾起。 ——刹那间,心脏好像突然间被人攥紧:星星点点的萤火,排山倒海般地从谷底涌来,在无垠的黑暗中层层叠叠地盘旋升腾,如翻涌不息的银蓝色海浪,生生不息。 远山轮廓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勾勒蔓延,好似一幅淡墨色的画卷,清甜的花香混着草木气息轻盈漫来,飘飘洒洒,轻盈悠然。 他置身在一片星点微光汇成的海洋,万千流萤聚成银蓝色的光瀑,连绵不绝地倒悬于墨蓝夜空,仿若九天银河倾泄而下。 所有光芒,此时,只在为他一人明灭闪烁。 丝丝缕缕的夜风吹起他额角的发丝,左眼角下的泪痣在荧光中如一粒凝血朱砂,衬得那张素白的脸愈发清绝如画。 “喜欢吗?”盛非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视线始终未离他分毫。 楚温酒的双眸在流萤光影中流转,他的眉目映得忽明忽暗。 “我去了很多地方,这里的萤火是最盛的。” 盛非尘松开环着他腰肢的手,视线轻轻掠过他鬓边被夜露打湿的发丝,笑意淡然而温柔,“如何?” 楚温酒没有说话。 “你在血影楼的代号是照夜,那是萤火虫的别称,我猜你该是喜欢的。”他双眼灼灼如星火,墨发在流萤光晕中泛着温润光泽。 第55章 楚温酒转过头看向身后之人温润的眉眼,一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再次不受他控制了一般。 他冷然的眸间好像泛起涟漪,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连带着袖口的冰蚕丝镯都在发热,四周寂静得只剩下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 “很好看。”他整理了心绪,神色如常地说了这一句话。 然后轻轻抬起了手,几只流萤乖巧地停在他修长如玉的指尖,莹蓝光芒照亮他苍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温酒。” 盛非尘的声音低哑深沉,神情温柔而郑重,仿佛在宣读什么神圣的誓言,“生辰喜乐,身康体健,平安顺意。” 清泉在石缝间叮咚流淌,漫山遍野的萤火缀成蜿蜒的星河,楚温酒望着指尖明明灭灭的流萤,忽然想起幼时母亲用纱网捉给他的那罐萤火。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辰?”他的声音干涩低哑。 他已经太多年没有再过生辰了,他的生辰里那天只有漫天的血色和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以及无边无际的绝望,那是个黑色的日子。 他有时也会想起当年母亲给他过的最后那个生辰,母亲做给他的那份长寿面,而他却一口也没有吃…… 萤火在他指尖纷飞,他蓦然就想起了母亲最后和他说的话,“不要出来,不要回来,温酒。” 他闭了闭眼,好像是一瞬间被冷水浇醒了一般,神色已然清醒了。 “武林盟的密档中有记载,浏阳楚氏,楚荣元之子楚温酒,妻子江州白氏,农历三月十三生子楚温酒。” 楚温酒听到武林盟几个字,瞬间冷厉了起来,他忽的冷笑,好像一瞬间用锋锐的刺把自己包裹住,密不透风,刚刚放软的神情好像只是一个错觉。 他双目冷然的看着盛非尘,道:“盛大侠这般费心,是……想要做什么?” 盛非尘解下玄色披风,仔细铺在泉边光滑的青石上,又弯腰从岩洞口摸索着取出一盏琉璃灯,用火折子点燃。 灯芯“噼啪”一声亮起,他接着伸手探进泉水中,捞出一坛用蜡封好的酒,温声说:“这是我三年前路过时埋在泉下的十八年醉春风,想着你该喜欢。” 琉璃灯盏里的光温温润润的,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有流萤撞在上面,晕头转向地飞远,泉水在灯光的照映下清澈见底,甚至能清晰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 楚温酒面无表情地掬起一捧清泉,水珠碎玉般从指缝滴落,在微光的照耀下愈发透亮。 “我只是想告诉你。”盛非尘态度诚恳,眼神炽热地看着楚温酒说:“人间不止有黑暗血色,有刀光剑影,有尔虞我诈。还有真心真情。” 他又从泉水里取出了两只粗瓷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递到楚温酒面前,目光炽热如焚。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楚温酒冰凉的指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 “你的生辰也不是只有无尽的血色,往后每年今日,都会有萤火、有光、有这坛醉春风、有清风明月、……还有。”他喉结滚动,指尖微微收紧,“……还有我。” 山风卷着流萤掠过耳畔,盛非尘的眼神坚定如磐石,重复道:“若你愿意,往后每年此刻,我都陪你来看萤火。” 他眉眼深邃,语气深沉,坚定不移。 停顿了半晌,诡异般的宁静。 俄而,楚温酒的声音响起了:“真是可惜了。” 盛非尘问:“什么?” 楚温酒喉结滚动,端起那杯酒,声音嘶哑,“我说可惜的是,我最不喜欢过的,就是生辰。”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一只流萤撞入琉璃灯罩,“呲” 地燃成橘红火星,瞬间灰飞烟灭。 短暂的停顿,一片死寂。 楚温酒盯着灯芯爆裂的微光,幽幽叹道:“流萤渴求光,遂而扑火,烛烬灯灭,终究是同归于尽的宿命。” 盛非尘望着他紧握成拳的双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不要要把自己困在局中……你不是萤,我也不是灯,我不会让我们同归于尽的。” 楚温酒忽而笑了笑,起身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微抬手腕,玉杯在青石桌上发出脆响。 “什么是局……” “盛大侠这番心意,怕是错付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眉眼中的冷意混着漫天流萤的微光,衬得脸色如上好的羊脂玉。 楚温酒微微扫了盛非尘一眼,视若罔闻地倒了一杯酒,满上,笑道:“盛大侠,我早警告过你,别多管闲事。” 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灌下,酒液溅在指尖也浑然不觉。 袖中冰蚕丝镯撞在桌上,“当”的一声,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看着玻璃罩上那时明时熄的萤火,道:“这东西叫照夜,意为焚烧自己照亮黑夜。照夜的命,就是焚烧自己照亮黑暗。” “谁是萤火,谁是灯,还未可知呢。” 他逼近盛非尘,酒气混着夜风扑在对方脸上,指尖颤抖着划过他英挺的眉骨,神情惨然,“离我远点吧,莫学这流萤引火自焚。” 他指向那些撞向灯盏的萤火,看着它们在高温中燃成灰烬,眼神忽然变得残酷, “你看,流萤扑火,照夜本就该苟全性命永远活在黑暗里,不见天日,不是吗?” “我不会让你扑火的。” 盛非尘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痣,眉眼坚定如磐石,“你想要的光,不需要流萤焚烧自己,你自己本身就已经足够亮了,天不会一直黑下去,若是萤火的亮不够,我来为你燃起一盏永不熄灭的不会伤害你的灯。” 子时的萤火愈发明亮,如万千盏琉璃灯悬于半空。 楚温酒连饮数杯冷酒,酒坛早已见了底,他踉跄着跌入盛非尘怀中,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望着盛非尘被灯火映暖的眉眼,忽然低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醉意:“盛非尘……你身上的沉水香,最是讨厌……” 盛非尘低低笑一声,指尖拂去他发丝上沾着的半根草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到喉结,再滑进衣领,他望向楚温酒的眉眼里,却黑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下一刻,楚温酒袖中寒光一闪,冰蚕丝如灵蛇般肃然蹿出,精准缠住盛非尘的手腕。 就在盛非尘下意识回笼时,楚温酒却猛地倾身,牙齿狠狠咬上对方的喉结,舌尖舔过微凉的皮肤,下一秒,楚温酒主动贴上了盛非尘的唇…… 盛非尘的表情肃然凝固,酒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盛非尘呼吸一滞,而后骤然加重,胸腔震动着发出低沉的闷响,右手迅速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带着烈酒的吻。 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盛非尘尝到了他唇舌间的,酒香,比记忆中任何东西都要更加甜美。 “楚温酒。”盛非尘的声音嘶哑低沉得不像样子了。 “别说话……”楚温酒的声音含糊在唇齿间,带着浓重的醉意,话语间,指尖已经颤抖着漫上了对方的后背,酒气喷在他锁骨上,尾音消弥在纠缠的唇舌间。 “就当是……我的蛊毒发作了,你……帮帮我。” 夜露渐重,冰凉的水珠混着流萤,落在两人交缠的发间与衣褶里。 漫天的萤火,忽明忽暗,像无数盏小灯照亮了彼此的眉眼。 楚温酒望着盛非尘眼底倒映的自己,在醉意与清醒的边缘晃荡。他勾着他脖颈的手指微微收紧,胸口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明明是虚情假意,明明是逢场作戏,明明只是设计让他爱上自己,明明都只是为了解蛊,但是现在,却落到此番难以收场的地步。 盛非尘喉结滚动,扣住他的腰肢反身将他压在覆满青苔的草地上。 满头墨发如瀑般散落,遮住了两人交缠的身影。 交缠之际,楚温酒的指尖悄悄探入自己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枚玉珏。 他眸光微暗,趁盛非尘全心投入时,将玉珏迅速塞进对方腰间的锦囊内,动作快得如鬼魅一闪。他的眸间暗了暗,闭上了眼睛全情投入,而盛非尘却浑然未觉。 萤火落在两人交缠的发间…… 盛非尘忽而轻笑,他吻住对方嫣红的嘴唇,吻得更深,唇瓣擦过他眼角的泪痣时,他吻了吻他微颤的眼睫,轻声呢喃:“阿酒……” 楚温酒闭上眼,轻声叹了口气,然后抱住了盛非尘,缓缓收紧手臂,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对方怀中。 也好,只今日,便大醉一场。 天光破晓时,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泉边的青灯仍在明明灭灭,灯油即将耗尽。 盛非尘将昏睡的楚温酒小心裹进披风,流萤安静地轻轻飞动,静止,闪光熄灭。 盛非尘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温酒,看着他纤长的睫毛,漂亮的眉眼。 盛非尘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精致的眉骨、漂亮的桃花眼,然后是眼角下那颗朱砂痣,最后落在他因亲吻而微肿的唇瓣上。 第56章 这人明明生得这般好看,却总用色厉内荏的满身尖刺将人隔绝在外。 他垂眸,眼底漫开三分疼惜。 好在他有足够的耐心,可以剥开他满是尖刺的外壳,拥抱里面纯粹的真心。 “这样的宝贝……” 他低声呢喃,眉眼愈发深沉了三分,“还好,是他的……” 这人早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掌控了他的心神,待他明白过来,彼时早已退无可退,甘愿沉沦。 若是可以,他甘愿成为那只流萤,只为照夜,纵使只有一瞬,那也是一生。 第46章 清醒 晨雾渐渐漫过山谷,今日一定是个晴天。 昨夜漫天的萤火,如今好似都隐匿在草叶之间。太阳高挂在东方,散发着温热的粉色光霞,草叶间的露珠是细碎透亮的。 楚温酒睁开眼时,盛非尘的披风正盖在自己的身上。 对方躺在他旁边,静静沉睡,凌厉的眉峰难得舒展,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轻浅的鸦青色阴影,眉眼俊朗,尽显风流。 对方的俊脸近在咫尺,楚温酒心中却不自觉地泛起异样来。 昨夜无梦一夜好眠。 他多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从不敢真正合眼;每年到了生辰日那天,更是在绝望与痛苦中挣扎,生怕一闭眼便陷入刀光剑影的噩梦中。 可昨夜,听着身旁这人均匀的呼吸声,他竟难得地一夜无梦,睡得踏实而安心。 楚温酒盯着这张脸,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恍惚间想起,酒气氤氲间,唇齿相依的炽热。 他无意识地想要触摸盛非尘微翘的唇角。 可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瞬间如火烧般被撩起缩回。 这动作动作太过亲昵,太像眷恋,太像沉沦,他猛然间清醒,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是体内的苗疆情蛊作祟而已。”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别过脸去坐起身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盛非尘悠然睁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疾手快地擒住他欲抽回的手腕。 春光细碎地点缀在他的眼底,将昨夜温柔浅浅烧成了一片晦暗不明的神色:“怎么这么一副表情?倒像是要杀人灭口一般。” “别碰我。”楚温酒冷声呵斥,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如冰霜,然后翻身跃起,将披风扫落在地。 盛非尘:“……?” 昨夜大梦一场,现在该醒了。 他背过身去束发,指尖不自觉地在掌心划出一道细小的月牙痕。他在提醒着自己,仿佛要用这刺痛感,将心底那些不该有的悸动彻底碾碎。 盛非尘的表情从刚刚的调笑开始变得正经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系好了腰带,玄色腰封恰到好处地掐出劲瘦的腰线,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慵懒与矜贵。 “昨夜……是谁攥着我的衣襟不放的?”他两指抬起了楚温酒的下巴,眉眼中的目色浓了几分。“照夜公子,这是打算用完了就扔?” 山风骤起,楚温酒拍开他的手,眉眼冷了三分。 “我们该走了,昨夜荒唐,不过是蛊毒发作而已。”他转过头,看着盛非尘,嘴角溢出冰冷的笑:“盛大侠,莫不是当真了?” 盛非尘的手本是放在腰间的那块水色青碧的昆仑令上。 那令牌边角处被楚温酒摔去了一角,如今单单去了一块,看起来却反而增添了几分独特韵致。 他正要取下令牌系在楚温酒的腰间,楚温酒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动作一顿。 “不过是逢场做戏罢了,盛大侠你千万不要栽了下去。” “如果盛大侠真的爱上我,真对我情根深种,爱到不可自拔了,那倒成了我的罪过。” 楚温酒的嘴角漫着笑意,变得纯粹,和淡然。 好似昨天大梦一场,一切都只是一片虚幻。 厚重的伪装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他的脸上闪现的却是无可挑剔的温柔笑意。 “既然盛大侠爱我都爱得无法自拔,那我昨夜……想与你春宵一度,你却如何都不应?” 他的视线微微向下一扫,眼中带了丝戏谑与探究。“盛大侠,莫不是不行吧?”那语气满是调笑和质疑。 盛非尘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眼中闪过一抹冷芒。 很好,他又恢复这番逢场作戏的模样了。 盛非尘无奈地看着楚温酒,微微冷笑了一声,语气算不上好,然后道:“我行不行?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楚温酒噎得一滞,随即笑起来,然后冷静下来,满脸宁静。 他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这人定力有多好。 昨夜情动,即便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了,盛非尘却依然能够清醒地抱着他,依然能克制住自己。 虽隐忍得辛苦,即便他也早已经承受不住,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不越雷池一步。 真是……好样的。 楚温酒冷漠淡然地补了一句,话语中带着几分挑衅:“开个玩笑罢了,不过是个交易而已。盛大侠,怎么就感觉好像是真的动心,该不会是真情实感的爱上我了吧?” 盛非尘手上的动作一顿,动作陡然僵住,唇角由最开始的微微上扬凝滞住,又迅速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交易?你把昨日的事情只当作是一个交易?” “是啊。”楚温酒忽然轻松地笑了起来。 “为我过生辰,想必也是因为还没有为我解蛊心生愧疚吧?” “盛大侠,一路护送我真是辛苦,还为了我,煞费苦心来这里。这些我都是领情的。” “到时候寻回了天元焚,说不定我也会心软拱手相让呢。” “不过现在啊,我们得赶紧上路了,我还指望着你带我去武林盟救我义父呢。”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怅然,好像并没有觉得他自己的话有何不妥,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盛非尘抿紧了嘴唇,却就着这个姿势逼近,目光紧紧注视着楚温酒坦然淡泊的模样。 片刻后,他转而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眼里炽热的温度好似瞬间冷凝下来,随即笑了一声。 他刚刚放松的状态好像是个错觉,现下如弓弦般骤然紧绷,慵懒变得凌厉,仿若利剑出鞘。 他轻笑了一声,然后把昆仑令重新在腰间收好。 说:“也好,就当作是交易。” “也罢,你既不敢承认心动也无妨,我自然有办法。总有一天你会相信我的心意。”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楚温酒,好似要用视线把他刻在自己的心上。 “我还有很多时间,不着急。无论你是楚温酒还是照夜。”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楚温酒自然没有听到这些话。他扫了一眼气势迫人的盛非尘,然后冷漠地笑了起来随即站起身来,看向远方。 太阳已经出来了,露水坠入清泉,惊碎了一池倒影。 在盛非尘视线未及之处,楚温酒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清泉碧透,他走到了泉边,蹲下洗漱,却看到了那泉底一枚碧透的青光石。他不动声色地用冰蚕丝勾住了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冰凉的触感烙进了掌心。 他鬼使神差地捏住了那块小石头,仿佛那是不可示人的秘密,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 他好像要把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当作是眼前这枚石头一般。珍重地把这枚青光石收进了锦囊之中。 因为时间紧急,盛非尘并没有带楚温酒去皇甫京都郊外的皇甫山庄,反而是直接来到了武林盟。 楚温酒并不是初次踏入此地,早早换好了装束。 武林盟朱门高悬,门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盛非尘身着霜色锦袍,黑发金冠,周身贵气四溢,气势迫人。一进门便被守门的弟子迎了上前去。 楚温酒则一身青衫纶巾,扮作书生,轻扇掩面,半垂着头跟在身后。 他易容换了一张生面孔,腰间银链换成普通布带,低调至极,冰蚕丝镯子藏于宽大的袖中,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静待时机。 再过两日便是十五,武林盟会即将举行,武林盟内更是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相比于平日里的嘈杂,如今的喧嚣更是多了一倍,所有的客房都住得满满当当。 楚温酒跟着盛非尘来到了武林盟内第四层的客房。刚踏入门廊,便见盛非尘向仆役只要了一间房。 当值仆役见是盛非尘,立刻点头哈腰地将二人引至上等院落:“盛公子请安置此处,往前便是长老与盟主居所,便于您进出议事。” 仆役恭敬补充道:“盟主今夜歇在盟内,明日武林盟会的器物都已备妥,届时自会有人来请公子,还请公子安置好后与我去前院。” 盛非尘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仆役退下时,目光在楚温酒易容的普通书生脸上短暂停留,见他默不作声,便识趣地告退了。 楚温酒推门入内,挑眉看向盛非尘:“只一间房?” 第57章 盛非尘自然不语,不敢说出心里话,反而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昆仑令,解释道:“武林盟鱼龙混杂,你记着,你须得与我同处,方能安全。既然一定要与我前来,那便听我安排!” 他绕着房间检查窗棂暗格,然后转身盯住楚温酒道:“记着,不要乱跑,也别踏出房门半步。” “若我偏要出去呢?” 楚温酒笑了一声,然后眼眸瞬间冷了下来,他甩了甩衣袖,冰蚕丝镯在袖中若隐若现:“那如果我就不听你的话呢?就要出去呢?你怎么办?” 楚温酒避开对方关切的眼神,好笑地抬眼看着他。 盛非尘为难地皱起眉头,然后走近了两步,正要拉住他的手腕。 楚温酒拂开了他的手,笑了笑,晃着袖中的冰蚕丝镯,道:“盛大侠好大的威风,我可真怕呀。我现在可是一个文弱书生,自然是该留在这的。” 盛非尘的脸色冷了几分,他认真地说:“我们一路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眼下各门各派齐聚,人员混杂。你就呆在这,听我的,万万不可自作主张去打探消息。” “武林正道名门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此,这样大的武林盛会,魔教一定也会细作混入其中。” “想救你义父,就听我的!” 盛非尘猛然攥住了楚温酒的手腕,摩挲着他的脉门:“你,听懂了吗?” 楚温酒挣开手,垂眸时眼底翻涌的暗芒转瞬即逝,笑了笑,然后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暗流在相触的视线中涌动,楚温酒垂手,退进阴影里坐下,算是许了诺。 等盛非尘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一盏茶的时间,楚温酒立刻转身推开后窗,足尖一点便要掠上屋檐,准备飞身而出。 “楚公子留步。” 月白身影自竹林晃出,苏怀夕耳垂的玲珑玉坠随步伐轻颤,她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楚温酒脸色微变,控制身形,正要飞身离开。 苏怀夕却好似预判了他的预判一般,忽然掷出三枚金针,直射过来。 楚温酒冰蚕丝肃然出鞘,裹住了金针,然后他翻转而下,一声清脆的碰撞在竹叶沙响之中,那金针与冰蚕丝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楚温酒笑了一下,然后收了冰蚕丝,走了过去,和苏怀夕打招呼:“苏谷主好巧啊,你如何也在武林盟。” 苏怀夕抬眼看着他,语气中带着无奈:“还不是盛非尘。” 谈到这人,苏怀夕脸色有些不好。想起今天她出现在这儿,也是收到了那人的传信。 他倒好,撂挑子说去干正事了,把这人丢给自己了? 苏怀夕一提到那人脾气就有些不好了。苏怀夕抱臂倚在廊柱上,无奈摇头,一脸无奈地看着楚温酒:“他倒好,去逍遥自在,反而却丢给我个差事,留我在这看着你。” 楚温酒眉眼一定,突然就明白,苏怀夕话里的意思。一定是盛非尘怕他乱闯武林盟,所以才把她请过来的。 “老娘真不知道是他欠我的,还是我欠他的。明明是他欠我一条人命,反而我变成了他的下属,搞得我成天为他上下奔波。”苏怀夕无奈地摇了摇头,满是面对损友的无奈。 说罢,她忽然凑近打量楚温酒的易容,有些嫌弃:“你这张脸,换得越来越丑了。” 苏怀夕走近看着楚温酒,弯下腰来,蹙着眉头微微摇头。 楚温酒喉头微动,“那倒是我的不是了,伤了谷主的眼,下一次,我一定找个俊俏小生,让谷主好好看看。” 苏怀夕满意地笑了两声,忽而话锋一转好似想起了什么,立刻直起腰来,倚在一边,促狭着眉眼打量着楚温酒,问道:“你们俩出去这么久还能再在一起,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她微微挑着眉,显得兴味十足。 “听说……你们俩在山谷待了整夜,总不会只是看萤火吧?” 楚温酒听到这句话,呆愣在了原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47章 秘密 两人进了房间内,楚温酒和苏怀夕相对而坐。 楚温酒盯着煮了很久的茶壶,给苏怀夕沏了一杯茶。 淡淡的浮沫浮在茶汤之间,清冽宜人。 楚温酒将那普洱推给了坐在旁边一直打量着他的苏怀夕。 苏怀夕脸上的兴味不减,挑眉的模样带着几分促狭。 接过茶后抿了抿,点头道:“不错。”她对楚温酒的手艺甚是满意。 “礼尚往来。喝了你的茶,我自该也为你看看你的病……” 还未待楚温酒开口,细长的两指便已搭在了楚温酒的腕间。 “你的毒还未解?不应该啊……你们,还未……?” 她话没有说完,轻挑眉眼,满脸都是好奇。 想听八卦…… 半晌,她松开手:“不错,上次盛非尘拿来的水灵芝确实有效,这些时日,蛊毒应当是都未发作吧。” 楚温酒拱手笑道:“这得多谢苏谷主救命之恩。” 这些时日,蛊毒确实被压制住,平息了很多。 “救你一命。不敢当。” 苏怀夕收回了手,摇头蹙眉: “早就与你说过,你的经脉残破如蛛网,脏腑残毒未解,就算是我师父赛华佗在世,恐怕也束手无措。” 楚温酒的神情未变,感激倒是真切实意的。 苏怀夕扫了他一眼,眉眼越发暧昧,道:“你当初已知苗疆蛊毒的解法,这些时日,可有实践?” “现今蛊毒与残毒堵塞经脉,你若是能解了蛊毒,那残毒也一定能一起解掉。” 苏怀夕一脸兴味地看着楚温酒。 “怎么样?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你对我们盛大侠……可动心了?” 楚温酒抽回了手,揉着手腕,眉眼低垂。 他淡淡地瞥了苏怀夕一眼,道:“苏谷主何时改行做了媒婆?” 听他这么说,苏怀夕便明了三分,她的指尖在青瓷茶杯上轻轻敲打,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后笑了一声,将茶杯放在一旁,正襟危坐地看着他: “照夜公子,春宵一度……那可不是真的解蛊之法。” 楚温酒抬头看着苏怀夕,手上的动作一滞。 沉默不语,只等着苏怀夕继续说下去。 苏怀夕看着他的眼睛,然后道:“你先把你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了再说话,你这张面具实在是丑。” 楚温酒笑了一声,照做。 露出有些苍白,但却艳色夺目的面容。 苏怀夕满意地点了点头。 慢条斯理地说:“之前与你说过的情蛊无解,并非作假,相思烬也确实需要交\媾方能解毒。” “所以呢?”楚温酒问道,这和他知道的并无什么两样。 “不,你不知道的,是时机。” “什么意思?” “真正能解时,是在你爱上他的时候。” 苏怀夕挑眉,她眼中闪烁着兴味,继续道: “相思烬,苗疆蛊毒,这解毒的方式看似简单,但实则困难重重。那就是受蛊之人需真心爱上下蛊之人,然后……颠鸾倒凤,身心交合才行。” “你当时偷听……都没偷听全。” “你要等到心甘情愿地爱上他,然后与其一度春宵,才可解毒。” 苏怀夕语调上扬,好似在开玩笑。 楚温酒:“……什么意思。” 楚温酒眉眼瞬时冷厉了下来。 他不自觉地握上了手腕的冰蚕丝镯。 嘴里喃喃重复,相思烬唯一的解法,竟是如此? 苏怀夕见他一脸失神的模样,笑着说:“你看,听着是不是很简单?但是……真心爱上一个人,真的如此容易吗?” “由此可见,这本来就是一个悖论,爱上,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所以相思烬才一直相传,此蛊无解。因为是不可用常规的方式解。”楚温酒捏着冰蚕丝镯的手指太过用力,指尖泛白。 “毕竟爱上一人,是最难的事。” 苏怀夕看着楚温酒震惊到瞳孔骤缩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真正爱上? 楚温酒的心沉了下去,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我们举世无双,超凡绝伦的盛公子,在武学一道是天才,可是对于这些情爱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愣头青。”苏怀夕继续道。 原来他不愿与他交\欢,是想让自己心甘情愿地爱上他…… 楚温酒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过电般的感觉从那里开始,微微的酥麻感好像把脸都烧红了。 他捂住了胸口,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苏怀夕看着他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很是满意。 端起茶壶替他斟满了,笑意盈盈地看着楚温酒的眼眸。 开始八卦: “怎么样?盛非尘……他表明心意了?” 第58章 楚温酒好像还在恍惚间,没有回应。 他干着嗓子,听到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原来竟是这样……” 他攥紧了茶盖,茶水溅了出来,漫溢在他的袖间,晕开了一大片,但他却浑然未知。 他忽然想到了和盛非尘多次单独相处中,盛非尘那欲说还休的表情。 原来,竟是如此…… 那或许,盛非尘心脏那样猛烈地跳动之时,亲吻之时,是不是他早已动了心呢?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动了心,发现之后却已覆水难收。他或许……是真心,是真的爱上了自己? 苏怀夕见他这番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明了了八分,促狭地轻笑起来: “可看盛非尘对你紧张小心的这个态度,再看你们这拉扯的样子,分明盛非尘才更像是受了蛊的那个。” 楚温酒的表情却从恍惚而变得镇定,然后渐渐冷了下来。 他冷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多谢苏谷主相告。” 苏怀夕在听到这话之后,笑容却渐渐凝固住了。 照夜的表情不对。 按理情理来说,听到这些话,照夜公子应当是醍醐灌顶,感激涕零,然后发现自己心之所向才是。 怎么感觉如此冷淡,难道自己是帮了倒忙? 她继续不死心地说道:“你现在就该好好察觉到盛非尘的好,然后看到他好的一面,爱上他。” “你们两情相悦,一度春宵,即解了蛊,有情人又终成眷属,这样才两全其美!” “我与他自小相识,虽不打不相识,但这人品性正直,长得和你相配,性格虽有些执拗,但心思纯正,是真的会爱人。他爱上了便绝不放手,他当初暗恋一个白月光……” 苏怀夕察觉自己说漏了嘴,立马“呸呸呸”了几声,然后疯狂找补倒: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当初是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情爱,现在他对你这样,才是真真实实扎进去了,一入南墙不回头。” “不管什么白月光、黑月光,最重要的是,而今,他喜欢的是你,他心中也只有你……其他的我不敢保证,但是,我肯定,他这一次一定是动了真心……真情实感!” 楚温酒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却忽然间笑了一声。 他的笑容中透出了一丝古怪,然后旋即,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苏怀夕的笑容僵住,察觉到自己好像是好心办了坏事,继续苦口婆心,仍然不死心: “你的经脉,早年就被残毒堵塞,这些年本就没好全。若当初静心调养,还可早些恢复。” 她顿了顿,望向楚温酒袖中露出的冰蚕丝镯,有些叹息地说:“可你呢?偏要进入血影楼,成为刺客。每天还苦练武艺,那残毒流入你的经脉之中,让你经脉,脏腑堵塞不通。” “反而让它侵蚀更深,而今,它既是续命符,亦是催命符。你若是想活命,便不该再如此操劳奔波,好好待在盛非尘身边!” 楚温酒轻笑了一声,听到苏怀夕的话,好似是听到了一个什么有趣的事一般。 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刚刚过了二十五岁的生辰。 他早该死在八年前的灭门案上。这些年来,多的日子都是他赚的。但是很快,他就可以看到曙光了。 “苏谷主,我还有多久时间?”楚温酒问。 苏怀夕半天才明白,他问的是,他还能活多久。 感情这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苏怀夕看着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顿了顿,然后道: “三年。解了蛊之后,三到五年是没问题的。但是即使只有三年时间,也足够盛非尘为你找来续命之法!” “不会太久了,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楚温酒打断了苏怀夕要说的话,然后转过头很认真地对苏怀夕说。 他寻了这么多年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年找到了。 他找到了当年闻过的沉水香,知道与皇甫家有关联。而今发现,却还与幽冥教和武林盟有关。只要报了仇,那一切便都无所谓了。 他遗失在记忆里的线索一定能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所有觊觎天元焚之人,所有当年沾上了楚家鲜血之人,一个都跑不了。 “你把我的话听进去,别犟,我当你是朋友才舍不得你死。好好顾着你的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心养着,不要再奔波操劳。把你的身子养好一点,不管是什么灵丹妙药,只要你需要,盛非尘他都会为你寻来。” 苏怀夕还在耐心地劝说着。 “不必了。”楚温酒很坚定地继续说道,“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苏怀夕被他说的一愣,有些怒气。 待发现他神情并不作假,也是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瓶药丸放在了桌上。 “这是何物?”楚温酒问。 “这是清心丹,可疏通经脉,能控制你经脉残毒和蛊毒。即使蛊毒未解,也能抑制住残毒发作。虽然不至于彻底为你解毒,但是,总而言之,对你的身体是有益无害的!”苏怀夕说。 楚温酒笑了笑,表情很真挚。 他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苏怀夕无奈地摆了摆手: “不要谢谢我,药材全都是盛非尘给的。他当初要为你解毒,不惜代价,要什么给什么。为了你,还早早让我来武林盟侯着。” 楚温酒“哦”了一声,毫无在意的样子。 苏怀夕冷然扫过楚温酒的眉眼,忽然问道:“你现在都还没有告诉他,你身体的真实情况吧?” 她突然福至心灵,要是知道楚温酒真实的身体情况,知道他经脉残毒,活不过几年,盛非尘哪还有心思去管什么江湖武林、什么江湖至宝? “告诉他做什么?” 楚温酒在心里问自己,多个人知道,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他想了想,然后回道:“苏谷主能解我蛊毒,能让我像正常人一样过完这一生吗?” 苏怀夕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沉思了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 她自恃药王谷医病天下第一,但她清楚地知道他身体的情况。 “那便是了。”楚温酒道,“那你想想,如果盛非尘一门心思地投入进来,情根深种,对我欲罢不能。却知道他心上之人不过三五年便要死去,你以为他会如何?” 苏怀夕眼神蓦然凝滞。 她只顾着看戏,确实是未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依照盛非尘的性子,他必然是不会接受此事。 他从小到大,便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若是骤然失去,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便是了。” 楚温酒笑了:“我一将死之人,何必还来乱造孽缘呢?” “我这不还想着,早日投个好胎,走过奈何桥,了解此世尘缘呢?”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好像是在讲述一个什么平平无奇之事。 “我早就想好了,等我为他们报了仇之后,便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每天过着骄奢淫逸废人一般的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云,看看风,看看朝霞夕阳,看看美人,闲了就种种花,种种菜,乏了就喝喝酒,听听曲。碌碌无为地了此一生。” 说到这,他看向了苏怀夕:“所以,做个交易吧,苏谷主。” “苏谷主为我保守秘密,我报了仇之后自然会消失不见,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不管是盛非尘还是江湖武林。” “而苏谷主,你要做的事情,就是静静地看着一切结束而已。” 他眼中闪烁着极亮的光芒。 第48章 义父 “那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苏怀夕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 楚温酒微微一笑,眼神坚定:“苏谷主既然能自由出入这武林盟的宅院,自然是被武林盟当做了座上宾。我想让苏谷主帮我出院落,然后进入地牢之中。”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苏怀夕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你忘了我来这是干什么的?盛非尘正是因为怕你冲动,所以才让我来这守着你。你现在倒好,让我帮你离开,你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中带着无奈,但眼神中却透出一股兴味。 楚温酒笑了笑,眼神中闪过狡黠:“我与苏谷主肝胆相照,将所有的事情一应告知,就是希望苏谷主能全我心意。”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沏好了一杯茶,缓缓递给了苏怀夕,“若苏谷主帮我这次,之后若有缘,我定会报答苏谷主相助之意。” 苏怀夕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微微一笑看他: “谁稀罕你的报答?你和盛非尘,怕是怎么都扯不清了。你先想想怎么应付他才是。” 楚温酒面色沉稳,顿了顿,然后道: “我手上的东西,苏谷主一定感兴趣,血影楼的影子打探消息是极好的,我曾听得密报,听说……苏谷主在找垂丝?” 第59章 苏怀夕一听这话,手上动作一滞,语气软化了一些,然后话音一转,说道: “你想见你义父也是人之常情,我不帮你,你自己也会想办法出去。盛非尘就是担心你鲁莽冲动才让我来看着你,不过他现在不在这,我就帮你这个忙吧。” “但若是……”,她的声音中带着警告,但眼神中却带着关切。 “你在武林盟闯了祸,被发现,我可是不知情的。”她谨慎地答应了楚温酒的请求。 “自然。”楚温酒心下明了了三分,忙点头应道:“一定。” 他接过苏怀夕手上的腰牌,微微笑了笑,“若是出事,必然与苏谷主无关,而苏谷主的腰牌,不过是恰好被我捡到了而已。” 苏怀夕心中虽是犹豫,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楚温酒收起了腰牌之后,戴上了人皮面具,在苏怀夕的掩护之下,垂眸低首从守卫眼前晃过。 他揣着苏怀夕的腰牌,不知道过了多少关卡,总算是混到了武林盟的地牢内。 武林盟地牢的石壁上渗着水珠,这里是地下二层,腥臭刺鼻的气味阵阵飘来。 楚温酒易容成佝偻的药仆,穿着粗麻衣裳,冰蚕丝镯紧贴腕骨。 他余光扫过了涌道的两侧,玄铁栅栏里都锁着一些萎靡不振的死囚。 石壁上的水珠渗进了青砖缝里,每走三步,便有武林盟弟子巡视,严守密防。 比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守卫森严。 “等等,你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守卫长刀横栏,刀尖挑上了楚温酒的颈项。 楚温酒眸色一暗,垂首低眉道: “奉苏谷主之命来,给天字号牢房的重犯送汤药。”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守卫面色冷厉,拦在铁栅栏前,问道:“之前那送药的小孩呢,怎么换人了?”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 楚温酒压低了状似如常地答道: “他昨夜吹风着凉,今日谷主派我前来。” “自己进去吧,前面第三间就是天字号牢房。” 守卫凶神恶煞地查验腰牌,又是打量了片刻后挥了挥手,示意通行。 楚温酒闻到了浓重的霉味。 刚贴进牢门,铁链摩擦铁栏的声音突然炸响。 他抬头,便看到了墙角蜷缩的人影,也缓缓抬起了头。 那人被铁链贯穿了琵琶骨,一身是血,看样子似乎是已是遍体鳞伤,血污浸透粗布,渗血的伤口显然只做过潦草包扎。 楚温酒的瞳孔骤缩,走近牢栏。 任知行浑浊的眼珠盯住他,直到看见他腕间冰蚕丝镯,双眼才骤然清明。 “喝药。” 楚温酒将药碗递过,任知行拖动锁链的声响刺啦作响,双脚几乎贴地拖行,在石板上拉出蜿蜒血痕。 楚温酒眉眼暗淡。朗声说道: “明日便是武林盟会,皇甫盟主请了我们谷主来医治你,你必然是死不了的。若是想少吃些苦头,便把这碗药喝下去。” 他声线暗哑,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任知行接过药碗,喝了一口。 狱卒见没什么异样便离开了。 楚温酒在他喝药之时,轻声唤了句:“义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冰蚕丝应声射出割向锁链,却被玄铁弹得铮鸣作响。 “别白费力气了,” 任知行咽下药水,低声说道。声线疲惫却透出一丝坚定, “这是玄铁混精钢铸的。” 楚温酒眉目一沉,然后小声道:“义父再坚持几日,我马上就可以救你出去了。” 他的手颤抖地握着任知行的手腕,将几粒药丸快速塞过铁栏,指腹触到对方腕间结痂的血口。 任知行为了能与楚温酒多说几句话,故意慢条斯理地喝着药,听到这话,却突然抬起头,拉住他的手,然后低声喝道: “蠢货!救什么,你是来这龙潭虎穴送死的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怒意,但眼神中却满是关切。 楚温酒视若罔闻地继续道:“义父,血影楼……出事了……楼内出了奸细,是否已经肃清?到底是谁出卖了你?我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犹疑,带着冷意。 任知行的嗓音如同公鸭嗓一般嘶哑,奸细十八早已经被他杀了。 他低声道:“技不如人,棋差一着。我倒也认了。不必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这地方太危险,你快速离开这,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你师姐呢?你在这儿,那你师姐呢?” 任知行攥紧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楚温酒压低了嗓音道:“师姐……她想办法去救你了。” 他很快又振奋起来,早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义父,你坚持住,我很快就可以把你带出来。” 他的声音急切。 “你是如何进来的?”任知行突然问道,这地方戒备森严,若是没有些手段该是来不了这重兵把守的地下二层。 楚温酒还在担心着义父的伤,只说了自己利用了武林盟的盛非尘。 任知行端着碗喝干了药,思索着这个名字,然后突然间勃然大怒。 “就是那个江湖武林盟皇甫千绝的亲侄子吗?” “你如何与那人纠缠在一起?你几次三番耽搁,无视我让你速归的传讯,是因为和这个人搅和在了一起?到底是……因为什么?” 任知行的话语中带着怒意,语气虽然低沉,但还是无法抑制地闹出了一些声音来。 “说来话长……” 楚温酒话音未落,甬道传来靴底摩擦声,守卫好似感觉到了异常,走了过来。 楚温酒迅速低头,收拾着药盒,想要离开,却被那守卫横枪拦住。 “站住!你刚刚与这重犯说什么?” 守卫眉眼锐利,直视打量着楚温酒。 楚温酒垂眸掩去眼底寒芒: “不过是奉谷主之命例行询问,查看伤势,明日武林盟会,这人若是因为重伤……出了意外,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的声音冷静而冷漠。 就在两相僵持之际,玲珑玉杵耳坠轻摇,一袭月白身影的苏怀夕缓步走了进来。 她眉眼冷然,手上执着金针,对那守卫首领道: “怎么?我让我谷里的人来送个药,试试我这新方子效果如何,也需要你来同意吗?” “武林盟的盟主和长老们尚且予我三分薄面,你竟敢拦我谷里的人?谁给你的胆子?”苏怀夕冷冷地看着这人。 “那我现在要给这个重犯施针,也得经过你们的同意?” “属下们不敢……”首领立刻拱手,犹疑道:“属下们只是按命行事,谨遵盟主令,看好这重犯而已。” 沉默了片刻,还是在对峙中败下阵来,首领遂快速领着弟子们退下了。 “多谢苏谷主。”楚温酒道。 苏怀夕微不可查地给楚温酒使了个眼色,待守卫退出这间牢室后,才冷声道:“只有半炷香时间。” 然后扫到了楚温酒苍白的脸色,心中莫名一软,便道: “感激的话就不必说了,你要与你师父说什么,快点把废话说完。我自是没法助你把你义父带走。但是盛非尘托我护你周全,既然我已经答应了,那怎么把你送进来的,自然也得安全把你带出去,否则,我没法交差。” 任知行听着两人的对话,眉眼中竟露出了犹疑之色,待再次听见 “盛非尘” 三字,铁链忽而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 “……盛非尘?为什么这丫头?说是因为盛非尘,助你进来,你与那盛非尘到底是什么关系?让她如此助你?” 任知行已经在勃然大怒的边缘之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温酒,手上的药碗竟摔在了地上。“噼啪”一声,四分五裂。 任知行显得有些异常地激动,他问楚温酒道:“那个盛非尘是不是昆仑派的?” 待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直接开口: “你必须与他断绝关系,昆仑派之人绝不可信。” 他的话语带着斩钉截铁的毋庸置疑,因为过分激动,血液从破裂的伤口再次渗出。 苏怀夕的金针及时刺入任知行肩井穴,制住他冲顶的内力。 楚温酒退后半步,袖中冰蚕丝悄然收紧,忙答道:“我与昆仑盛非尘并无关系,只不过是利用他见义父而已,义父多心了。” 铁栏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反而看不清他的情绪。 “你在说谎,我要听实话。”任知行冰冷地说道, “之前那个一身霜色戴着昆仑令的弟子就是盛非尘?他来看我是受你所托?你与他究竟什么关系,昆仑派的人最是古板无信,他居然能如此助你?为什么?” 楚温酒听义父这话,知道盛非尘已经从牢房出去了,但是他为何没有直接回院子里找他呢?他去做什么了? 第60章 “你莫不是被正道狗迷了心窍,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照夜!” 任知行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句一句咄咄逼人,显然已经动了怒。 楚温酒心下一沉,义父对自己的重伤轻描淡写,但是因为他和昆仑派的人结交,却动了真怒。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义父如此生气的景状,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想到这,有些怔愣,他低下了头,指尖无意识地抓住着铁栏握紧。 多年来在任知行面前无所隐瞒的习惯让他喉头发紧: “我接近他…… 是因为中了苗疆情……蛊毒,盛非尘给我下的蛊毒。” “蛊毒?” 任知行一听,愣了愣,然后,他踉跄着上前两步,双眼赤红如血,身形都开始变得不稳,铁链在石板上拖出刺啦声响。 他冰冷残酷地看向楚温酒,道:“杀了盛非尘,搅动此时乱局,杀了他。” 任知行的声音,像腊月寒冰,“搅动武林盟会!这是命令!”他的声音不容拒绝。 “不行,盛非尘不能死。”楚温酒的声音陡然发颤。 任知行的瞳孔骤缩,一拳砸在了石壁上,“照夜,你现在是在违抗我的命令吗?你忘记我教给你的话了吗?” 楚温酒难受地摇头,“义父教诲,照夜自始至终都不敢忘。” 任知行冷笑道,“那就杀了他。刺客的刀一软,等待你的就是死亡。这点都忘了?” “你忘记我告诉你的,刺客的犹豫会成为刺向你心头的利剑!” 楚温酒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任知行还在愤怒地说着,声音混着血沫,像生锈的刀刮过铁板, “你是刺客,要绝情绝性,不择手段。” 他好像一直以来,也是这样做的。 话音未落,任知行突然暴起,挥起铁链砸向铁栏,看似是想要攻击楚温酒。 苏怀夕瞳孔骤缩,猛然一退,两根金针直直地要扎过来,却凭空被楚温酒拦在了半路。 苏怀夕愤怒地看着任知行,道:“你这老头莫不是疯了,你这样逼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任知行退了两步,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震得铁链哗啦作响,他的态度却丝毫未改:“盛非尘必须死,只有乱局,血影楼才能活。” 他眼神冰冷地看着楚温酒,“你必须去按我说的去做,你以为我为何让寒蜩去与魔教合作?” “师姐去找魔教……是你安排的?”楚温酒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 楚温酒有些迟疑,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他对任知行说,“义父,我去浏阳楚家祠堂,挖出一块玉珏。那是我爹留下的,上面的纹路和天元焚很像。可我本该记起最重要的事,但是却忘记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年我被你救起时,失去了部分记忆,是不是你让我忘记的?” 任知行的眼神瞬间被冷漠覆盖: “记住那些做什么?你只需记住你现在是谁,当初的那些东西皆是无用。” “那你呢?”楚温酒突然逼近对方,他的眼睛通红,映着铁栏外的火光, “楚家是被魔教焚毁灭门的,你却执意与魔教合作,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血影楼,是为了天元焚,还是为了当年我楚家灭门真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义父,你教我绝情绝性,究竟是为了我好,还是把我当成了提线木偶?” “你带我离开进入血影楼,是不是早就知道天元焚和江湖乱局?义父,那你在这场乱局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楚温酒的眉眼中闪动着绝望的光。 他看着这个救自己性命,教自己武功,陪练自己用毒之术的义父,却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没真正认识过他,为何义父,变得如此陌生了? 沉默片刻,任知行突然大笑起来,铁链被他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条扭曲的黑蛇。 笑着笑着,鲜血从他嘴角溢出,癫狂大笑之后,眼角似有泪光。 第49章 地牢 “你现在莫不是在指责我?”任知行说。 楚温酒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一身重伤的任知行。 他攥紧了手腕上的冰蚕丝镯,掌心被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纹,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显然是在拼命地控制着自己。 “你走吧。”任知行喊道,“既已至此,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了。” 任知行的眼角闪过一抹狠厉,然后闭了闭眼,不再去看楚温酒。 “我会救你出去的,我要亲口听你说为什么,而不是在牢里。” “义父别忘了,我的用毒之术,是你亲自教的。” 楚温酒蹲下身,将地上碎裂的药碗片一片片捡进那木色药箱里,他的指尖擦过陶片锋利的边缘,渗出的血珠滴在碗的边缘,宛如一点朱砂,似是不祥。 楚温酒微蹙眉,手上动作稍稍一滞然后很快恢复如常。 苏怀夕看着这一对父子,只是觉得,她算是看明白了。 楚温酒这脾气和他这义父简直相差无几,脾气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愧是父子。 “你准备用毒?在武林盟?” 任知行显然已发怒了,盯着他这副镇定模样,铁链在掌心绞出深深的红痕,他语气不算好:“你来救我,你凭什么救我?你用什么来救?” 他逼近铁栏:“你既然不愿意杀了那个昆仑派的弟子搅动乱局,你现在该做的,就是消失在武林盟,离得远远的,然后护好你师姐。” “师姐?”楚温酒的身形一顿,却没有做声。 任知行看到楚温酒这样子哼了一声,显然有些着急,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铁链的哗啦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对,你要记住,只要你师姐在,血影楼就在。” 他看向楚温酒的目光有些冰冷的愤怒: “我早就说过,你心不够狠,力也不足,终究难成大器。心慈手软,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 楚温酒听罢,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低笑出声。 笑声在潮湿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冽,他的神情除了刚刚那微一停顿顿也瞬间恢复如常。 他眼底无波无澜,像结了冰的深潭,笑完后他的表情冷了下来,抬了抬眸子,对任知行说: “义父,无论你怎么说,我明日就会在武林盟会上揭露天元焚的真相,告诉他们天元焚,不只是武林盟的那个盒子。” “如果我猜的不错,我手上的这块玉珏,应当是那盒子的钥匙。” “这些人掩盖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我会拿这钥匙,把你换出去,搅动江湖武林这坛池浑水。” 任知行听到这话,微眯的双眼肃然睁开,瞳孔骤缩,目眦尽裂地看着楚温酒,道: “你把那……东西挖出来了,你糊涂啊!” 他气得手都在抖:“糊涂,你真的是糊涂,你果然是太年轻了,你想用那块破玉佩换我?你真的是……糊涂至极!” 任知行气极反笑,溃烂的伤口在努力挣扎中滴出黑血,但是他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情绪更加激动: “皇甫千绝和整个武林盟的胃口,可远远不止于此!” 他突然抱起铁链,哗啦作响,“我明白了,明白了……” 他恰似疯癫一般,立刻怒吼道:“快走,赶紧走!快滚,此地不可久留!” 话音未落,远处的甬道忽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苏怀夕眉目一寒,拽住楚温酒的衣袖,然后对楚温酒说:“有人来了,我们快走。” 地牢的烛火突然熄灭,皇甫千绝携着装备精良的盟内弟子抚掌踏入,目光扫过满地血污,眼中带着冷意, “武林盟,这是来了贵客呀。” 他走得慢悠悠的:“贤侄,既然来我武林盟,就该是座上宾,哪能出现在这乌黑乱糟的地牢呢?” 在最前头的皇甫千绝靴底碾过血污时发出黏腻的声响,看向了易容过的楚温酒。 “多年未见,贤侄别来无恙?当年楚家灭门,我还以为你已经命丧黄泉了呢。老天爷有眼,我以为你早成了枯骨,贤侄却仍留有一命。” 那些刺客鱼贯而入,立刻将两人重重围住。 苏怀夕心中暗叫不好,这分明是进入了布袋子里,这是一个陷阱。 她扫了一眼楚温酒,楚温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猛地拽过苏怀夕挡在身前。 冰蚕丝在袖中绷成银线,苏怀夕眉间瞬间冷立,配合着,指尖却收住了金针: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想做什么?你不是我谷内弟子?” 好脾气地配合着后退,“你,你别杀我。” 任知行见状狂拽铁链,铁链声轰隆作响,嘶哑的怒吼震得石壁发颤: “卑鄙,皇甫千绝!你有本事冲着我来!” 苏怀夕可怜兮兮地继续演着:“你,你到底是想做什么?本谷主给你好吃好喝,还为你解毒,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第61章 她巴巴地看着皇甫千绝道:“皇甫盟主,你这可得为我做主啊!” 皇甫千绝却笑意温和,玉扳指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对两人的互动却根本不在意,反而看着楚温酒道: “贤侄,把你的冰蚕丝放下吧,我自是不会为难苏谷主,只不过想请贤侄来我盟内小酌几杯。” “听非尘的大师兄说过,贤侄与我外甥非尘,交情匪浅,想必也不会拒绝我这个长辈的相邀吧?” 他身后的刀疤脸壮汉,和那几个利落的武林盟弟子招了招手,那些人立刻面露凶相围了上来,道: “这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千面公子还不束手就擒,你逃无可逃。” 楚温酒拉着苏怀夕挡在身前,然后一步一步往后退。他眉眼一冷,忽然猛地把她推向了流黄。 “小心接好了,不要伤着她……” 话音未落,流黄一挥手,玄铁栅栏轰然落下。 楚温酒掷出的毒物被流黄一掌拍散,反震之力让他撞在石壁上,气急攻心,又加上受了内伤,喉头一甜,登时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砖缝里。 而在他身后,被铁链锁住的任知行更是越加疯癫。 “皇甫你这个鳖孙!你有本事冲着我来,你拿小辈出气算什么?卑鄙无耻的自诩为正道之士,干的勾当比谁都低劣,你们这些人,生来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皇甫千绝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任知行,多年未见,你的嘴巴还是这么厉害。” 苏怀夕脸色一变,立刻将楚温酒扶了起来,也顾不上演戏了。 “皇甫盟主既然想要天元焚,那自然照夜是重中之重。我答应了盛非尘会护照夜公子安危,还请盟主手下留情……” 楚温酒眉眼一冷,他发觉不对,若再这样下去,他必定会连累苏怀夕。 于是,冰蚕丝肃然射出,竟奔着苏怀夕的面门而来。 苏怀夕愕然,呆愣在原地,下一刻,就被流黄一把拉在了一边。 流黄冷笑地看着楚温酒,“不愧是血影楼的刺客,照夜公子,属实心狠手辣。” 苏怀夕自然知道他的用意,人虽然还处于呆愣状态中,旋即反应过来,还要说话却已经被皇甫千绝遣人送了出去。 那些弟子们搬了一把红木圆椅,铺上了白色锦缎的脚垫,皇甫千绝坐在上面,玉扳指在膝头轻轻叩击。 皇甫千绝表情分外和善:“好了,苏谷主已经安全地被送出去了,贤侄接下来该告诉我,天元焚究竟在哪里了。” 楚温酒擦去嘴角血迹,安抚地看了一眼还在牢中怒骂不止的义父,声音突然平静下来,然后道:“我早就知道来了武林盟之后必然凶多吉少,我想着陷阱会在哪?果然不出所料,是在义父这里。” “我之前看不明白,现在倒是明了了一些了。”皇甫千绝倒是脾气甚好,看着楚温酒道:“你如此聪慧,却还是想来牢房看你的义父,第一是与义父感情深厚,还有一个是你……怕是主动想要被我抓住吧。” 楚温酒笑了笑,然后道:“我知道武林盟会有陷阱等着我,来牢房,一是为了确定义父的安危,二是为了与盟主做个交易。” 皇甫千绝倒是起了些兴味,手上的玉扳指敲击的动作一停下,继续等他说下去。 “盟主既然称我为贤侄,想必已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不知是否是盛非尘告诉您的。” 他笑了一声,然后好像受了情伤一般道: “不过不重要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天元焚确实不是我血影楼所拿,但是我有和天元焚同样重要的东西可以交换。” “照夜!你敢和正道交易,我逐你出血影楼!” 任知行疯了般踹着铁链。 楚温酒有些心虚,目色一滞,却在看到任知行的伤势后依旧不退。 皇甫千绝眉眼柔和,看着楚温酒赞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道:“说下去。” “我一直在想,江湖武林盛传‘得天元焚者得天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天元焚中藏着江湖至宝、武林秘籍。但是那不过只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罢了。” “我见过那天元焚,好似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材质特殊、工艺精巧,竟然没有半分缝隙,所以我猜想到,它不过是一个储物的盒子。” “既然是储物的东西,那么肯定需要钥匙……而那钥匙,在我手上。” 楚温酒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继续说: “我父亲留下的玉珏纹路与盒上纹样极为相似,由此推断,这玉珏定是钥匙,而天元焚作为储宝盒,需钥匙与盒子配合才能解开其中奥秘。” 皇甫千绝闻言,竟拍手称赞:“不错,能想到这般,倒是聪慧。” “你想要什么?”皇甫千绝问道。 “我可以将那玉珏给你。”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暗芒: “我要你放义父生路,还要将当年楚家灭门的真相告诉于我。当年动手的,不止魔教吧?江湖正道,谁出的手,我得知道。” 楚温酒的眉眼一寒,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 任知行闻言猛地抬头,铁链几乎要勒进皮肉里,早已是双目赤红,他怒骂着皇甫千绝: “正道狗就该死绝,照夜,你滚吧,与正道狗交易,你不再是我血影楼子弟。” “皇甫千绝,你不过是一个满身铜臭的江湖,自诩为江湖正道的狗而已。” 任知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疯癫冷漠,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流黄正要抬脚上前,却被皇甫千绝抬手制止。 皇甫千绝的瞳孔骤缩,然后起身,下一刻,他抬脚,靴底毫不留情地碾上任知行的左手背,伤口渗出的血珠顺着他精致的云纹靴底漫开,他面色和善,但是脚下的力道却分毫不少。 楚温酒木然一惊,喊着“义父”,挣扎着冲向皇甫千绝,显然没有猜中现在的状况。 血顺着皇甫千绝脚下漫溢而出,滴在楚温酒的眼中,他盯着那滩迅速蔓延的血色,喉间泛起腥甜。 他崩溃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任知行,任知行明明疼得浑身抽搐,却仍狠咬着牙不发出一声。 楚温酒被流黄控制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嘶哑着嗓子问道:“皇甫盟主,你如此对我义父,你……不想要钥匙了?” “还是太年轻了啊。”皇甫千绝轻笑出声,靴底的力道又加重三分,冷声道。 然后他却看向了身下的任知行,继续道: “他从小金尊玉贵地长着,虽经历灭门之苦,后又被你护在羽翼之下,虽是当刺客养着,但还是保护得太过了,哪知人间疾苦啊,又哪知人心比玄铁还冷?” 说罢,便给出了决断:“说到底,任知行,你养孩子不行。” 他看着楚温酒发白的嘴唇,忽然松开脚,任知行的手掌已被碾得有些血肉模糊,然后他又是心情极佳地笑着看向楚温酒道: “我为什么要和你交易?” 楚温酒内伤涌动,咳出血沫,染红的指尖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他有些懵然迟疑,滞在眼前,迅速想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皇甫千绝在刑房拿着一个铁钩朝任知行走了过去,那铁钩上不知道从哪里的死刑犯上抽上来,上面的血未干涸,浓稠地滴了下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温酒瞳孔骤缩,恐惧像是空气一样,快要将他淹没了。 “你看我何必要与你交易,现在是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只需微微动手,你便会将钥匙在何处拱手相告。” 铁钩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皇甫千绝用钩尖挑起任知行的下巴,钩子上凝结的黑血滴在地上。 “说吧,你说的那个,天元焚的钥匙,在哪?” 楚温酒瞳孔巨缩,有些陌生地看着皇甫千绝。 终究还是他看错了,他自诩把盛非尘玩弄在股掌之间,但是这人却和那个温文儒雅、大公无私的正道君子全然不同。 卑鄙狡诈,心狠手辣。 楚温酒眸色骤变,冰蚕丝突然暴起,银线如灵蛇般缠向铁钩,他想要切住皇甫千绝那铁钩。 却见皇甫千绝突然松手,下一刻,铁钩划着弧线,“噗嗤” 一声刺进任知行肩胛。 血液喷溅在楚温酒衣襟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进里衣,惊得他瞳孔骤缩。 “……我说。” 楚温酒恐惧地看着皇甫千绝。 而这地牢的最深处,早已血腥气刺鼻冲天。 任知行的伤已经在流黄的控制下,包扎好了。 义父晕了过去。楚温酒双眼赤红,脸色好像漫溢出了青灰。 他冷漠地告诉皇甫千绝:“我说的钥匙在盛非尘腰间的锦囊里,我早就把那东西给了盛非尘了。” 皇甫千绝的表情一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哦?” 楚温酒谨慎地护着晕倒的任知行,打量着皇甫千绝的神情,然后眉眼中突然由灰败而变得深邃起来,他忽然笑了,眼底的死灰被一丝狠戾取代。 第62章 他继续道:“怎么?您的外甥没有和您说吗?他早就把那玉珏收入囊中了?不和你说……那么想必是他也对天元焚势在必得。” 他顿了顿,道:“我早就说过了,陆人贾盟主并非我所杀,天元焚也并非我所得。 “而今,钥匙已经被你的好外甥拿到手了,那到底是他想要天元焚还是他的好师父昆仑派清虚道长想要呢?” 他故意说得云淡风轻,拖长尾音,“我想啊……昆仑派清虚道长肯定也想要天元焚吧?只是不知,若你们俩刀锋相对,盛非尘会站在哪一边。” “您说,盛非尘会帮师父,还是帮舅舅?” 他眉眼深潭如墨,盯着已经晕过去的任知行,眉眼中满是坦荡。 “哈哈哈哈。” 一股愉悦的声音响起。 皇甫千绝听罢,突然大笑起来,掌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他拍着手,赞扬地看着楚温酒: “不错,我喜欢处在逆境中的人能够利用现有的条件来达到自己目的的人。”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能想到离间我们甥舅之间的情感。楚荣元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流黄立刻会意地上前: “把他们关起来,明日盟会照常。” “那少主那边……” 流黄欲言又止,皇甫千绝沉思片刻,然后继续对流黄吩咐道: “让苏怀夕安静呆着,我要她的院落,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警告她,为了药王谷可不要节外生枝。” 铁门 “哐当” 落下的瞬间,牢房中迅速陷入黑暗里。 楚温酒立刻踉跄着爬到任知行身边。 他将人扶起来,颤抖着输送内力,却因自身重伤而气血翻涌,咳出的血滴在了衣襟上。 他胡乱擦了擦,愤恨地一掌拍在了灰黑的墙上,仿佛不知道痛一般。 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楚温酒看着重伤的任知行,心中更是愧疚不已。 黑暗中,只有铁链摩擦声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他本来就已重伤,内力无极,没过多久,竟精力不足,晕了过去。 门重重叠叠地关了起来,直到尽头最后一丝天光消失。 而与此同时,被流黄叫回皇甫山庄处理一系列接待杂事的盛非尘,深夜赶回武林盟院落。 却发现,人不见了…… 第50章 真相 楚温酒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吊在刑架边上。 而他的冰蚕丝镯不见了。 “义父?” 他眸光一冷,抬眼打量着牢房,发现自己和义父被分开关押了,他喊了两声,并没有得到回应。 牢房里空空荡荡的,竟然连守卫都不见了踪影,一切实在是太过诡异,他试着挣扎了几下,无法挣脱。 他的伤被简单的包扎过,因为动作太过用力,伤口挣开,血顺着腕骨滴落在灰黑脏腻的青砖上,汇成暗红的一团血渍。 他不知道皇甫千绝想干什么。 在牢房一角四方桌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冰蚕丝镯。 楚温酒看到冰蚕丝镯之后心中一定,闭了闭眼闭目凝神,细细思索起当下局势来: 盛非尘回房不见自己,定会四处寻觅; 苏怀夕被皇甫千绝带回去,必定会要求封口。 苏谷主为了药王谷,怕是难以通风报信。 他想起此前自己说起对天元焚的推测,说起那盒子和纹路相似的玉珏,皇甫千绝却丝毫不感到诧异的模样,看来他早知道这天元焚的秘密,也知道玉珏钥匙的存在。 而且……皇甫千绝即使知道了钥匙的所在,并无喜意,还一直在寻找着天元焚,也就是说,天元焚盒必然是还没有到手。 想到这里之后,他有了主意。 他晃动铁链朗声道:“来人,我要见皇甫盟主,除了玉珏,我还有东西可以和盟主交易。” 依旧无人应答。 楚温酒继续沉声开口:“我知道天元焚盒的下落!” 远处传来闷闷的响声,这方法果然奏效,过了片刻,一身金丝蟒袍的皇甫千绝,带着流黄慢悠悠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听说你想起天元焚的所在了?贤侄这是又有了新线索?”皇甫千绝笑着问道。 楚温酒抬起苍白如纸的脸,然后笑着说:“盟主纵然拿到了我给盛非尘的玉珏,怕也得设法寻回天元焚盒。我曾见过那盒子,或能助盟主一臂之力。” 皇甫千绝摩挲着玉扳指,笑意不减:“我自会寻回天元焚,只是时间长一点而已。” “迟则生变,盟主不想早些寻回那东西吗?”楚温酒说。 “贤侄……想换什么?”皇甫千绝问。 “我只求死个明白。”楚温酒盯着对方。 “你想知道什么?” 皇甫千绝倒是今天心情极好,流黄给他搬了个凳子之后,他坐在对面看着楚温酒。 “你当初身中剧毒,又被拍了一掌受了重伤,应该活不过几年,而今却能活这么大,这也算得上是奇迹,我今日难得心情好,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在密闭的空间中,楚温酒闻到了那股熟悉至极的沉水香。 听罢皇甫千绝说的话猛然一惊,他瞳孔紧缩抬起头来: “当初的楚家灭门之案,你果然在场!” “哦?怎么说?”皇甫千绝笑了。 “我曾闻到过盛非尘身上的沉水香,那沉水香与你用的香是同一款识,顶级,有市无价,千金难求……这样的香,只能出自巨富皇甫家。我便料到,我楚家灭门一定与你脱不了干系,而今……果然如此。” 他笑得有些凄然,然后道: “我想知道当年楚家灭门真相。” “我记得……当年楚家来了两拨人,一伙屠戮满门,另一伙似乎在寻东西,最后放火烧了宅院。我起初以为是幽冥教所为,但后来发现好像不止如此……” 楚温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哈哈”,皇甫千绝抚掌大笑, “当年我确实在场。” “所以,是正道武林下的手?” 楚温酒声音低沉,心中滚烫如沸。 “非也。”皇甫千绝站起身来。 “你们全家当时已中了幽冥教的毒,本就命赴黄泉难逃一死。你娘应是把唯一的那颗闭气丹给你服了,你才得以存活。” “陆人贾也在场,他打了你一掌,你当时应是必死无疑的,谁知你竟活了下来。” 皇甫千绝继续轻蔑地说道: “这样算来,若是陆人贾真是你所杀,倒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楚温酒捏着掌心,控制着自己身体的颤动,铁链发出响动,他赤着眼,怒瞪着皇甫千绝: “我知我楚家灭门与幽冥教有关,所以这些年我和幽冥教势不两立,捣毁多个分坛,但是我却不明白……却不明白为何正道也要赶尽杀绝!” 他的脸色苍白如雪。 话音还未落,楚温酒突然暴起想要挣断铁链,用力一甩,袭向皇甫千绝的脖颈,却连人都还没碰到,下一刻,被流黄一脚踹倒正中心窝。 楚温酒吐了一口血,他抬眼,看向了皇甫千绝。 皇甫千绝嘴角漫出一抹笑意:“想杀我?” 他转而哈哈大笑,拍开了拦在他面前的流黄,然后进了两步道: “你们楚家灭门,不过是正邪两道博弈的祭品罢了。” “什么意思?” 楚温酒挣扎着起身,随即被撞上了刑具架,铁钩刮破了肩胛骨,他却恍若未觉。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继续看着皇甫千绝。 皇甫千绝面色森冷踱步走向了楚温酒的一侧,然后道:“你父亲楚荣元到死都藏着秘密,没告诉过你吧?” “什么意思?”楚温酒口里一阵腥甜。 “若是你一定要为你楚家那些冤魂报仇,应该找你爹啊!” 皇甫千绝面容严肃,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扫过楚温酒赤红的双眼继续说: “楚荣元名义上是正道武林浏阳楚氏楚家的家主,但实际上,却是幽冥教安插在正道的一枚钉子。” “什么……?” 楚温酒听着这话恍若惊雷炸响,他猛然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了皇甫千绝。 皇甫千绝说的话却忽然让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门墙上那枚小小的火焰标志,只觉得心脏好像都要停滞了: “我父亲是幽冥教之人,那为何幽冥教要杀他?” “因为他起了不该起的贪念,偷了幽冥教教主的东西。”皇甫千绝道。 “是什么?” 楚温酒问道,他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不敢确定的猜想。 皇甫千绝突然低笑,打量着他继续道: “确实是如此,那你以为楚荣元为何会拥有天元焚的钥匙天元珏?世人皆道天元焚是武林的无价之宝,但鲜少有人知晓,天元焚是两样东西,焚樽炉和天元珏,焚樽炉是储宝箱子,天元珏是钥匙。而你父亲的那块天元珏,是他从幽冥教总坛偷回来的。” 第63章 铁链发出铮铮响动,楚温酒嗓音干哑地说:“皇甫家主编故事的本事比说书人还要精彩。” 话虽这么说,他心中却已信了八分。 他忽然觉得有些恐惧,害怕皇甫千绝说的话好像是真的…… “你可知,你父亲最早是正道安插在魔教的暗子,他偷了魔教的东西回我正道武林,寻求武林盟庇护。可谁知,他给正道武林的却是个赝品。” “可惜了……” 皇甫千绝摇了摇头道,“他却誓死不肯承认,自己偷取了真的幽冥教的重宝,真的不交出来,又被幽冥教发现,所以灭门之祸逃无可逃。被灭门也只是幽冥教发现了楚荣元是奸细而已。” “我父亲是鼎鼎大名的江湖大侠,一生仗义疏财,扶贫济困,即便如此,为何幽冥教屠杀我满门时候,正道见死不救,不施以援手?” 楚温酒声音低沉。 “自是因为遭了杀孽呀。” 皇甫千绝道,他挥了挥手,流黄离开半晌,然后拿出了一卷泛黄的卷宗。 皇甫千绝翻开,扔在了楚温酒面前。 楚温酒看到了那泛黄页面上的“楚荣元”几个字,有些不敢置信。 皇甫千绝继续道:“你父亲可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大侠,你当他是用什么做投名状的?” “他为了进幽冥教,灭了灿州张氏满门五十八口,张氏夫人,当时可怀有七个月的身孕呢,他可是一点活口都没留。” 楚温酒的眸色骤然灰暗了起来。 “灿州张氏拦了他的路,他便一人一剑,一夜之间将他们屠戮殆尽,这才让浏阳楚氏成为浏阳南方四大世家之首。” “他是正道的一把刀,知道墙倒众人推,他求正道庇护,但却又没拿出该拿的东西,你说,我们应该如何?” 案卷摔在地上,却好像摔在了他的脸上一般,他的血迹晕开了墨迹。 楚温酒盯着张家灭门等字眼,眼前忽的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父亲书房有暗格,他从不允许他进去,家中大祸之日,母亲异样的镇定。 不让他报仇,只让他活下去,永远别回来。 就好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事情发生一般。 而今,一切都好像串起来了。 楚温酒突然攥紧了铁链,皇甫千绝继续道: “所以你浏阳楚氏灭门之祸,当是来自于你贪婪的父亲。若是他没有灭张家满门,不想光复家族,若是他不愿进入幽冥教做暗探,若是他不贪心,偷走天元焚;再若,若是他偷了天元诀之后主动献于武林盟……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你自诩自己是受害者,担负着你们家七十多口的性命,可还觉得心有不甘?归根结底,你楚家之祸,不过是楚荣元贪心不足,欲壑难填罢了。” 流黄已经在皇甫千绝的授意下解开了楚温酒身上的铁链,他有些失魂落魄,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摔倒在地,却恍若未觉。 皇甫千绝冷漠地看他一眼。 “你自觉背负血海深仇,想要报你的深仇大恨,但是你父亲屠杀的人呢?他们又该去找谁报仇雪恨?” “这江湖本就是身不由己的。” 皇甫千绝捏住了他的下颌,指尖碾过他嘴角的血,眼神中却带了一丝残忍。 “楚荣元并非无知之辈,他也并非无辜。你浏阳楚氏,也不是纯然的受害者。而你,若不是任知行,你早该是乱葬岗的枯骨了。” 楚温酒的眼中已满是绝望。 “哦,对了!”皇甫千绝忽然笑道, “你以为你义父是个什么大善人吗?他救你,不过也只是养一把复仇的刀罢了。” “楚家灭门当夜,他也在场。见死不救的,不止武林正道,还有你那好义父。” “天元珏随着楚荣元身死,而消失不见。武林所有的人都在找你,但却未料你居然死而复生,还出现在了血影楼。在我看来,任知行他也早已知晓,不过是想得到天元焚罢了。而你还眼巴巴地叫着义父。” 皇甫千绝冷笑道,“终究,他白给别人养了儿子一场,想要的东西也没有拿到手。” “义父,义父也在……” 楚温酒本已经满是绝望,听到这话后眼睛已经是极度的赤红,微微的烛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流黄看看外面的天窗,然后道:“主公,我们该走了。” 这时从隔壁房间却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响声,铁链被拉得哗哗作响,好似是要把那房间掀翻一般。 “皇甫老儿,你这狗东西,你给我吃的什么?有种你把我放开,我们再战一场!” 任知行发出雷霆之声,这声音极度干哑,仿佛嗓子都要被撕裂,四周墙壁的碎屑簌簌落下,牢房的地砖都开始震动起来。 皇甫千绝点了点头,起身轻笑:“你义父正醒过来,你也可以问问他,问问他为何不救你父亲?” “他又是为何救下了你?” “他果真不知天元焚之事吗?” “他真对天下武林权势地位没有一点想法吗?” 皇甫千绝的眉眼瞬间冷厉起来,上位者的气势勃发,他表情冷厉残酷,身形高大。 他看着楚温酒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踩一脚就能碾死的蚂蚁。 他的履云靴旁爬过一只细小脆弱的蜘蛛,皇甫千绝轻轻踏了过去,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他毁灭它,不费吹灰之力。 然后,皇甫千绝看着满脸绝望的楚温酒,语气冰冷地说:“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正道追杀的余孽?魔教围剿的异类?” “这江湖是最为现实的,从来没有弱者的位置。” …… 流黄继续恭敬地在一旁提醒道:“主公,小主人这时应当已经回来了,要是他来寻照夜……” “罢了。” 皇甫千绝摆了摆手,闲庭信步走开,不再去看楚温酒一眼,待出了牢房之后,他才道: “那就让他什么也不知道,就好。” “再喜爱的东西,不过也只是因为心急罢了。” 他轻轻地说:“在他得到之后,时日已久,回过头来看,也就那样。” 流黄点头应声,不敢再言语。 第51章 割舍 地牢的阴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此时已是夜上中天。 自皇甫千绝离开后,这已是楚温酒吐出的第三口血。 他蜷缩在潮湿的浮草堆里不住发抖,玄铁铁链的寒气顺着腕骨渗入肌肤。 体内的寒毒仿佛活物般顺着脊骨攀爬,让他忽冷忽热。 他忽而如置身冰天雪地之中,睫毛凝霜,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冰渣;忽而又似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隔壁牢房里,任知行仍在疯狂晃动铁链,发出“砰隆砰隆”的巨响。 “温酒,你怎么样了?” 任知行透过牢栏看到他蜷缩成一团,额角被冷汗浸得发亮,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 这景象像针一样扎痛了他。 任知行的表情由冷硬变得柔和起来: “别怪义父,当年我确实在楚家老宅。你父亲做的事自有他的报应,但那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 “温酒,你听义父说,我对什么天元焚根本没兴趣。我这辈子俗人一个,只认钱——谁给银子我就为谁卖命,荣华富贵才是我的追求。” “什么天元焚、地元焚,都不合老子胃口,我绝对不会掺和。” “等此间事了了,我带你和你师姐找个地方隐居。” “义父早就给你们攒够了下辈子花的银钱,咱们就做个逍遥富贵闲人。” “你中的毒,义父拼了命也会想办法解了。” 任知行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安抚的力量。 楚温酒的意识已有些模糊,起初还能微微颤抖,此刻却像耗尽了力气,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色毫无血色。 “温酒?” 任知行本以为楚温酒不过是心伤,他软声安慰,等他调息过来就好,谁知这景状完全不对。 任知行看着他这副模样,恍惚间想起当年在乱葬岗初见时,他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中了毒受了重伤,浑身滚烫却又冷得发抖,像只受伤的幼兽。 下一刻,任知行敏锐的发现了楚温酒的不对劲,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厉。 他猛地抬手运掌,全身气息自丹田翻涌而上。 随着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铁链崩裂的脆响。 他竟硬生生将左手肘关节反向折断,“咔嚓”声中骨骼错位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凭着一股狠劲用断骨之力震碎了束缚的铁链。 “楚温酒!你给老子醒着!” 任知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再不醒,老子就真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了!” 断骨的脆响隔着墙壁传来,楚温酒勉强抬起头,突然一阵干呕,吐出一口浓黑的血。 第64章 他看着任知行手腕上的断骨和淋漓的鲜血,只觉一阵气急攻心。 紧接着,任知行拧断另一只镣铐,一掌劈开了牢房的木门。 守在外面的守卫猝不及防,匆匆涌来的几人被他一掌击中,沾到他血迹的瞬间便痛苦地翻滚在地。 任知行眼神冷冽如冰,一脚踹开楚温酒的牢门,用完好的右手持剑。 仅用三成力便斩断了他腕间的铁链,随即将人揽进怀里。 “别睡!”任知行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义父……你疯了……” 楚温酒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气急攻心的虚弱,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 任知行面色冷厉地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口中,楚温酒用舌头抵住不肯吞咽,这是他义父的救命药。 任知行便抬起他的下巴,强硬地让他咽了下去: “逆子,你是真想被我逐出血影楼是吧?别废话了,快把药给我吃了!” 任知行逼着楚温酒服下药丸后,状态更好,暴喝一声提剑杀向围拢的守卫。 他此刻宛如杀神附体,剑光过处,守卫们如同被剁的萝卜白菜般纷纷倒地。 当地牢的大门轰然洞开时,任知行已浑身浴血,他将楚温酒背在身后,一步步踏出血泊。 今夜的守卫异常薄弱,显然是为明日的武林盟会做了部署,这恰好给了任知行带楚温酒逃离的机会。 逃出武林盟地界后,楚温酒在他背上虚弱地开口: “义父,放我下来……皇甫千绝一定是故意放我们走的。” “别说话。” 任知行闷着声音,他此刻气血逆行,正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催发内力,他将楚温酒护在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飞身落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来者仙风道骨,手持半旧拂尘,正是清虚道长。 他身后跟着一身白色道袍的林闻水。 清虚道长的道袍在月光下宛如雪白的云絮,层层叠叠。 当他看清眼前两人的面容时,半晌,瞳孔骤然收缩。 “等等,你……留下。” 林闻水目光如炬,打量着这两人,想着师尊的这个“你”到底是谁!很快,他反应了过来,长剑直指任知行身后的楚温酒,道: “师尊,此人背着的便是照夜,那背他的这位定是他的同伙,看打扮,当是血影楼楼主任前辈。” 他打量着清虚道长的神色有些迟疑地继续道: “师尊,观其景状,这两人必然是经历了一番苦战,从武林盟逃出来的,盛师弟此前便是一路与照夜同行,怕是受其迷惑,此人,或……不可留?” 任知行却不想与这两人纠缠,低着头并不答话,往前挥了一剑。 崖边的松柏仿佛被剑气削去半边,月光被云层遮蔽大半,只照亮任知行身上斑驳的血迹。 清虚道长飞身而下,雪色道袍翻卷如浪,拦住任知行的去路。 “你还活着?”他淡声道。 二十年的光阴在他眉间刻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依旧年轻威严,更多的是,多了庄重。 清虚道长看着任知行手腕处衣袖上的淋漓的鲜血,眼中闪过复杂的寒芒。 夜风呼啸而过,任知行的兜帽被吹开,脸上的人皮面具已裂开了一小块,他无所谓地撕开,抬眼时,露出的正是当年烟雨江南里清虚道长最熟悉的那双单凤眼。 “兄长,好久不见。” 任知行忽然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些湿意。 “果然是你。” 清虚道长面容骤冷,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颤抖。 眼前这人手腕骨骼断裂处仍在渗血,月光照亮他面具碎裂后露出的狰狞剑痕,那是二十年前杏花树下不曾有的印记。 “师尊!” 林闻水急声欲言,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却被清虚道长挥手打断。 清虚道长上前半步,拂尘扫开夜风里的血腥气,直勾勾盯着任知行: “你入了血影楼?你是血影楼楼主?你到底在做什么?” “任知行,血影楼楼主,这是师尊故人?” 林闻水抬头打量着眼前景状,有些哑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人燃尽内力,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心脉断绝只在顷刻之间。 “我在做该做的事。” 任知行将背上的楚温酒护得更紧,手上受伤之处的血滴在少年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兄长,你不也是在做自己要做的事吗?” 清虚道长面色冷峻,忽然伸手去探他脉搏,却被任知行后退避开,“别碰他。” 任知行有些焦急地喊道。 楚温酒睁开了眼,虚弱地喊了声“师父”,挣扎着想要下来。 任知行已是力竭,放下了他,还是谨慎地拦在了楚温酒前面。 清虚道长的眉眼一滞,露出危险地寒芒,白发自道袍领口散落,眼神在触及任知行视线的刹那凝住了。 眼前人的眼瞳是陌生的,与记忆中那个在杏花树下抚琴的青年完全不一样了。 他警惕地看着他。 清虚道长罢了手。 也对,这么多年了。 “一别二十年,”任知行的声音突然疲惫下来。 “未料生死关头还能见兄长一面。” “望师兄念及昔日兄弟旧情,放我和我的义子离开此地。” “住口!” 清虚道长眉眼间情绪内敛幽深,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忽而,他抬手扣住任知行的手腕。 “你干什么?” 楚温酒挣扎着往前扑,却被拂尘扫开。 看到清虚道长似乎没有恶意他才止了动作。 内力如潮涌般灌入任知行命门,“你不会死。” 清虚道长的道袍在崖边罡风中猎猎作响,二人周身渐渐泛起金芒。 任知行却突然咳出血沫来,视线落在道长手中陈旧的拂尘上: “兄长这拂尘,该换了,旧东西就不该留着。” “少说话!”清虚道长从怀中掏出玉瓶,将丹药强行塞入他口中, “你收了逆转的功法!闻水,你看好他义子!” 楚温酒瘫坐在地,指尖死死攥住任知行的衣角。 他从未想过,血影楼里杀伐果断的义父,竟与昆仑派掌门有这般渊源。 此刻任知行的血正顺着他袖口滴落,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兄长不必白费力气了,已经太迟了……” 任知行忽然笑起来。 “我是活够了,活了这么久,早已经活够了,就是放不下,我这不省心的儿子和我那女儿。若是有一日你看见他们,还望帮我照顾一二。” 他轻轻拍着楚温酒的背,然后对他说:“找到你师姐,替我护着她。” “不行,你不准死!” 清虚道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怒意, “我们还未曾辨说明白,你现在却要把自己耗死在这?” 任知行苦笑了一声:“道不同不行为谋,我们本来就该分道扬镳的。” 当年一个说要做暗夜里的王,在黑暗里行走。一个选择回山继承昆仑,从此分道扬镳,都是宿命。也都得偿所愿了。 “分道扬镳……” 清虚道长重复着这四字,然后冷漠地笑了声。 任知行将楚温酒护在身后,伤处的血滴在了楚温酒的身上,一像是燃起了一朵朵的花。 当年江南一别,而今已然散在天涯。 “兄长,你我兄弟一场,如今能再见,也算了结因果。” 任知行将楚温酒护在身后,抬眼看向了眼前两人。 “清虚道长,最后卖我一个人情吧,我来世还你。” “什么意思?”清虚道长面容冷厉严肃,浮尘扫过。 任知行脸色却变得坦然。 “帮我义子离开这里。” “不行,义父……我哪里也不去。” 楚温酒满脸流泪地看着任知行,求他不要走,求他不要死。 这世上给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了,父亲,母亲,他的家人一个个都在离他而去。 他来到了血影楼,有了义父,有了寒蜩师姐,义父而今要离自己而去,想到这,他根本无法接受。 任知行脸上的态度却变得坦然,他忽然推开了清虚为他源源不断输送内力的手,然后转向楚温酒。 青年早已泪流满面,双手死死抓住义父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记住,别搅进那潭浑水。” 任知行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一生执念报仇,是我错了,是我不该,不该让你接这个任务……” “义父!” 楚温酒的呜咽卡在喉咙里,眼前浮现出血影楼里义父教他使毒的画面,浮现出每次受伤后那人沉默递来的伤药。 楚温酒牢牢地握住了任知行的手,已经是泣不成声。 第65章 他双目赤红,全身都在发着抖,握住任知行的右手。 任知行已是极度的虚弱,“去找你师姐,去找寒蜩,把我葬在能吹风听雨听鸟叫的地方。” 任知行的指尖擦过他眼角的泪。 “我每次都说你不如你师姐,都是骗你的。其实你这样,就很好。” “杀人可以是生意,但要无愧于心……最后一句,藏好你的心,不要轻易动心,否则,会害死身边的人……” 他忽然顿了顿,像是用尽最后力气: “这是上半句,其实下半句我一直没说……” “若是无可奈何动心了,那么便坚定不移的信任他,别害怕走错路,也别害怕变化。” “永远记得:你是谁,会如何,永远都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你就是你,只有你自己才能定义自己,永远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 “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楚温酒已是泣不成声。 任知行垂落的指尖,还凝着未说完的半句话,被呼啸的山风卷成细碎的血沫,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楚温酒抱起任知行,却发现他已渐渐没了呼吸。 青年猩红的瞳孔里映着崖边坠落的夜色,喉间发出困兽般的悲鸣,一口鲜血登时喷了出来,下一秒便彻底昏厥在地。 而转眼间,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似雨滴般噼里啪啦,武林盟弟子举着火把蜂拥而至,兵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片刻便围了上来。 第52章 盟会 铁甲在暮色中锐利如刀,流黄率领武林盟精锐疾驰而至。 流黄见到清虚道长与林闻水后,立刻上前拱手作揖: “清虚掌门远道而来,盟主与诸位长老定当欣喜。晚辈这便引掌门与林大侠前往盟内。” 他语气恭敬,眼神却暗藏迟疑,“方才盟内重犯出逃,惊扰道长清修,还望海涵。” 话音未落,流黄俯身欲探任知行鼻息,却被清虚道长抬手一挥震退两米,踉跄着撞在铁甲侍卫身上。 “清虚掌门!”流黄愕然被属下扶起。 清虚道长面色冷峻如冰,目光越过流黄却落在躺倒在地的楚温酒身上时,眼底杀意微闪,袍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闻水连忙上前一步,站在楚温酒身前: “师尊,任前辈…… 已然仙逝,当入土为安。还望师尊莫忘我等此行来意。” 清虚道长闻言身形微怔,眉峰紧锁。 流黄心中一震,顾不上嘴角渗出的血迹,跌跌撞撞上前,见林闻水递来的眼色,确认血影楼楼主任知行已身亡,这才低着头候在一边,喉结滚动着观察着形式。 此时朱明率领的武林盟弟子们亦如毒蚁般围拢,铁甲碰撞声在暮色中分外刺耳。 流黄顺势拱手道:“清虚前辈,血影楼楼主身死乃大事,需即刻禀报皇甫盟主。昆仑派乃武林盟座上宾,还请道长移驾盟内,共商明日盟会事宜。” 清虚道长一身白袍在风中微动,手中浮尘虽破旧却依然纤尘不染。 他脚边躺着任知行的尸首。 暮色渐暗,远处树梢上,盛非尘攥紧了树枝,指节泛白,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他瞳孔骤然收缩,眼睁睁看着师父一步步走向晕倒的楚温酒,那眼神里的狠厉如同出鞘的剑。 清虚道长越走越近,而周围众人只能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气场震慑。 盛非尘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握剑的手猛地一紧,剑身在鞘中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正欲飞身而下,一枚树叶如刀般射来,钉在枝头,木屑飞溅。 他抬眼望去,只见王坤斜倚在另一棵树杈上,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怎么,你师尊和你大师兄再加上流黄带着的武林盟精卫弟子,你当真准备上前把你那小美人抢回来吗?” 盛非尘单脚悬在树尖,手腕暴起青筋,掌心紧紧攥着流光剑的剑柄,眉间的目光冷得像冰,仿佛下一秒就要出鞘。 他不会看错,清虚道长抬眼看向楚温酒时,那眼神里分明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声,剑未出鞘,却陡然抬起,手腕翻转间,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精准地拦住了王坤的又一击。 “你让开。” 他长剑出鞘,剑鸣清越,单剑直指着王坤,一寸不让。 他赤红的眼底泛起血丝,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你别冲动啊,着急什么?” 王坤却显得异常轻松,身形灵活地躲开盛非尘的攻击,甚至带着欣赏的眼神,利落地从他腋下穿过,单手扣住了他的后颈,指尖用力。 “你以什么身份去把人带回来?” “昆仑派的二弟子,还是武林盟盟主的外甥,亦或是响誉江湖的正道大侠盛非尘?还是你想装都不装了,直接暴露你前幽冥教教主之子的身份?” 他微一抬掌发力,内力涌出让盛非尘动作一滞。 看着盛非尘逐渐变得幽深的瞳孔,王坤沉声道:“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盛非尘剑锋余力劈开了前方的树干,木屑纷飞,被止在原地。 王坤却突然笑了:“你不能去,但我可以。” 盛非尘握剑的手猛地一顿,急促地喘息着,听他继续说下去。 王坤心情似乎极好,扫了眼下方剑拔弩张的众人,挑眉道:“我让你去找哑仆问明白你的身世,你去了没有?乖乖回答我,一句话都不多讲,否则你自己解决眼前困局。” “去过,他什么都没说。” 盛非尘气息微乱,胸口剧烈起伏着。 王坤皱了皱眉,嘀咕了句:“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下次我亲自带你去”。 随即又挑眉道:“你既然信我,那我就再送你一份大礼。以我和你父亲的关系,你该叫我声亲叔叔,等着吧。” “看好了。”王坤朝着盛非尘挑了挑眉道: “我去吸引清虚老儿的注意,你只要能扛得住林闻水和流黄,其他人不值一提……” 王坤正要飞身而出,却见盛非尘心神不宁,于是从地上抓了一把土迅速将盛非尘的脸抹成灰黑色,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面巾扔给他。 “对你师父和你师兄来说,易容术确实没什么用,因为他们对你太熟悉,不过聊胜于无。” 王坤满意地看了一脸被他抹得一脸乌黑的盛非尘,再次叮嘱了几句。 末了又从地上抹了把灰,把自己也染得乌漆麻黑,甚至在盛非尘的洁净典雅的衣衫上也胡乱抹了几把黄土,直到他看起来实在狼狈至极这才罢休。 “我去引开清虚,你扛住林闻水和流黄。你是去抢人的,记住,戏要演足!” 盛非尘忍着脸上的泥污带来的痒意,心神不宁地想着楚温酒,应了声。 树林里突然响起 “哈哈哈哈” 的大笑声。 王坤人未到,笑声先至,他身形如蝙蝠般敏锐地飞身而上,快如一阵风。 他微微抬掌,武林盟子弟们的兵器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清虚道长从危险的气息中抬头看向来人,林闻水连忙问道:“师尊,怎么了?” “清虚道长,好久不见了。” 王坤大笑着,身形掠过之处,武林盟弟子的兵器纷纷落地,竟毫无阻拦地散了开来。 林闻水迎上前,被莫名的一掌拍开摔倒在地,掌力遒劲,竟有些熟悉。 “你退下吧,这个老东西,你不是他的对手。” 清虚道长一挥浮尘,纤尘不染的浮尘护在任知行尸首前。 王坤闪过的同时点中了几名弟子的后颈,那些弟子纷纷倒下。 “怎么回事?” 流黄低骂一声,面色一寒,敏锐地察觉到来人身份,立刻拔剑戒备: “阁下是哪位前辈?明日武林盟开盟会,阁下可是受邀而来的宾客?” 王坤哈哈大笑: “什么武林盟会,老子不感兴趣。不过对皇甫老儿的项上人头倒是兴趣满满。问题是——你能给我摘吗?” 他话音未落,指尖微动,数把长剑竟如活物般从四面八方射向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内力丝毫未减,在危险逼近的瞬间只是微微抬了抬拂尘,长剑直坠而下,他眸色一暗,王坤的内伤竟已恢复! 王坤知他所想,笑道:“那是自然,爷爷的内伤早就好了。” 他与清虚道长交手几招之后,竟突然俯身袭击地上的任知行的尸身。 清虚道长似是动了真怒,飞身而上,追着王坤而来,拂尘急转回击。 “王坤,你毫无胜算,必败无疑,若不想死在今日便到此为止速速退去,否则,今日你便为他陪葬。” 就是现在,就怕你不生气。 王坤一笑,飞身后退,掌心一拍,一个灰黑色的球体瞬间爆开,灰色的烟雾立刻潮水般弥漫开来: 在浓郁的灰黑色烟雾中,盛非尘快如疾风冲了过去。 第66章 一掌震开流黄,甚至来不及与林闻水交手,便抱起晕倒在地的楚温酒,头也不回地奔逃而去。 当烟雾散尽时,地上晕倒的楚温酒早已不见踪影。 “后会有期,各位!” 林中传来了王坤又一声的哈哈大笑。 林闻水护着武林盟子弟,蓦然抬头,却见清虚道长遥遥望着远山的树梢,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暮色已深,苏怀夕惴惴不安地被幽禁在武林盟的客房中,门外守卫森严。 她当时留了个心眼,在之前住的房间里留下线索,告知盛非尘楚温酒曾在武林盟牢房救过他义父之事。 她一夜未眠,直到第二天午后,她正与百无聊赖地与守卫斗智斗勇时,突然见一身烟尘的盛非尘破窗而入,飞身落下。 苏怀夕面色骤变,还来不及惊呼就被盛非尘一把抓起,带离了幽禁之所。 苏怀夕打量着盛非尘,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向来整肃尊贵的霜色衣袍,而今却是沾满了黑黄色的泥污,显得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还没来得及嘲弄几句,直到看到盛非尘后背渗出的血迹,心头一紧:“盛非尘,你受伤了?” 苏怀夕敏锐地掀开盛非尘的衣袖,只见他手臂上布满新鲜的鞭痕,皮肉翻卷,显然是硬生生受了重刑。 “你怎会受如此重伤?这鞭伤……你是卸下了全身内力,单凭血肉之躯扛下的吗?” “怎么回事?” 苏怀夕急切地追问。 盛非尘的眉眼冷如寒泉,轻轻摇头道: “没事,只是些皮肉之伤罢了。” 他声音沙哑,甚至来不及换件衣服,向来注重仪容的人此刻如此狼狈,定是出了大事。 苏怀夕叹了口气,道: “那你现在带我走,应该是去找照夜吧?怕是只有对着他,你才会如此失魂落魄,不管不顾。” “你若是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可帮不了你。” 苏怀夕佯装生气地说。 盛非尘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昨日我收到你给我留下的讯息之后,立刻赶去牢中,却发现血影楼楼主任知行带着照夜一起越狱了。我循着线索找到后山,正好撞见师尊和大师兄……” “所以呢?” 苏怀夕追问。 “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只看到大师兄和师尊要带他走。” “任前辈已经去世,他怕是气急攻心,吐了血就晕过去了。他的伤……我很担心。” 盛非尘的声音低沉,眸色极深。 “那你自己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苏怀夕看着他,都不知道说啥才好。 “我在旁人的帮助下救出照夜时,被师尊发现了。安置好他后,我回了盟内认错。师尊说,若我带他离开,便是与武林盟为敌,也会让舅舅为难。” 盛非尘垂下眼睫,“所以让……大师兄按门规处置了。” 他又补了句:“不过是皮肉伤罢了,无需担心。” 苏怀夕闻言翻了个大白眼:“所以你就卸下内力,甘愿受这鞭刑?” 盛非尘飞身在前,沉默不语,脑海里全是楚温酒昏迷时苍白的脸。 苏怀夕看着他的背影,无奈道: “得,你自己甘愿受着,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倒是你师尊,怎会如此狠心待你?” 盛非尘摇摇头: “并非狠心,师尊受邀前来参加盟会,也只是不想让舅舅为难罢了。且允我找你去救治照夜,已是莫大的恩德。我当时只想救下楚温酒,没考虑到师尊的难处,反而是我的不是……” 苏怀夕面带异样,沉默不语听他继续说。 盛非尘顿了顿,然后道:“对他,我甘之如饴。” 苏怀夕看着他执着的侧脸,只觉得这“恋爱脑”怕是无药可救了,只能无奈地跟上他的脚步。 她跟着盛非尘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小院,看到了脸色苍白、已然昏死过去的楚温酒。 她蹙眉,熟练地给楚温酒施了针,喂了药之后,就看着盛非尘转身又要离开。 苏怀夕着急地一把拉住他,问道:“你这是又要去哪?你一身的伤,还不等着我给治治?” 盛非尘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大师兄手下留情了,我的鞭刑只打了一半,另一半……大师兄答应我安置好了他之后再回去领罚。我自然还要回去领完门规刑罚。” 苏怀夕有些担心: “你领完门规刑罚估计快没了半条命了,你舅舅必然知道此事,那你不是还要受家规?” 盛非尘没有做声。 苏怀夕蹙着眉低声叹道:“救下他,委实代价也太大了些……值得吗?” 盛非尘没有说话,然后好似想到了什么,他顿了顿,郑重吩咐苏怀夕: “他醒了之后,别告诉他我来过,你多包容他些,他是病人,你别与他置气。” 苏怀夕手上动作轻了一瞬,眉眼间掠过一丝同情: “行,你回去好好处理自己的伤口吧,记得留口气来找我,我便能救你。” 盛非尘不把她的调侃放在心上,眸色一沉,走出门时,又警惕地回头叮嘱: “武林盟会必定事端丛生,待他醒后,便劝他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我不一定能护住他。” 他的嗓音沙哑如碎玉,眉间紧蹙,像是被巨石压着般为难。 苏怀夕忽然有些心软,那个向来光风霁月,云淡风轻的盛非尘,何曾有过此等纠结为难的时刻。 这般挣扎的模样她是从来都没见过的,这人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下凡一般如此的不真实。 他态度坚定,每一句话都说的无比庄重。苏怀夕被他认真的神情感染,末了,点了点头道:“行了,你快走吧。” 楚温酒在混沌中看到了盛非尘的身影,那人,霜色衣服脏乱不堪,上面还染了暗红色的鲜血。他微凉的指尖拂过他滚烫的额头。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照顾好自己,别害怕。” 他心口猛地一疼,挣扎着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缕冰冷的雾气。 惊醒时,冷汗已浸透单衣。 苏怀夕正拧着湿帕子,袖口粘着暗红色的血迹。 楚温酒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 “苏谷主,你手上的血是怎么回事?是你救我回来的吗?” 苏怀夕面色如常,心里却叹了口气,这新鲜的血,分明是盛非尘身上的。 她尴尬地笑了笑,甩开楚温酒的手,用金针封住他乱窜的经脉真气: “我可没这么大能耐。盛非尘为了救你,得挨五十九鞭的门规刑罚,现在估计还得去受家规呢。” “你呀,小照夜,好好护着自己的命吧,你这命,他保下来,确实不易。” 苏怀夕语气里带着调侃,眼神却无比认真,她看着楚温酒苍白的脸,心里也捏着把汗:看这现状,这人怕是也不会听她的……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楚温酒撑起身子,接过苏怀夕递来的药丸,拧着眉一口吞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苏怀夕:“他在哪?” 说着便要赤脚下地,被苏怀夕一把拽回榻上:“小祖宗,你可安分些!伤好后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里是哪?”楚温酒问道。 “放心,这里是盛非尘买的宅子,他在他师尊眼皮子底下救下你能把你送到这里来,此地必然是安全的,一时半会儿武林盟追捕不到这儿,你安心呆着吧。” “你在这……”楚温酒却蹙眉,心道苏怀夕帮了他,如今又守在这儿,怕是会和武林盟结下梁子。 苏怀夕倒是难得露出些感动神色,欣慰道: “你想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放心吧,江湖正道不止武林盟说了算,我药王谷,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楚温酒吃完药休息了片刻,待状态稍缓,还是决定离开。 他穿好衣服,戴上人皮面具,正在检查着自己的冰蚕丝镯。 苏怀夕推门进来时,便看见他起身郑重朝自己拱手道谢: “多谢苏谷主多次救命之恩,他日有机会,照夜必定衔草以报,但今天,我是非出去不可。” “你把东西放下,认真听我说。” 苏怀夕劝道。 “我义父尸骨未寒,我师姐如今不知在何处,放心,我命很值钱,我身上背着血海深仇,不会轻易找死。” 楚温酒语气坚定。 “盛非尘若是回来找你,你怎么办?” 苏怀夕忧心忡忡。 楚温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你帮我谢谢他。” “你的蛊毒我此前便说过,并不是无药可解,我观你们情状,却不知你是否已经爱上了他。” “但是我能知道的是,盛非尘他早就对你死心塌地情根深种了,我从未见他如此这般,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爱上他了你却自己都不知道呢?” 第67章 “既然僵持如此,那便试试吧,与他……若是你也真心爱上他了,你的毒便能解了。” 楚温酒突然低下头笑了笑,眼中闪烁着真诚而炽热的光:“多谢你,苏谷主。” “不必谢我。行,我也不拦你,把这碗汤药喝了吧。” 苏怀夕倒了碗药递过去,“这药能治你急火攻心之证。你身上没大碍,不过是心病罢了。那些毒都比不上你体内的残毒和蛊毒厉害。” 楚温酒接过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将药放在桌上,没喝:“这药里有离魂散的味道,我一闻就知道。” “苏谷主不必担心我把自己的小命玩没了,我不会死的。” 说完,他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苏怀夕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留不住。 武林盟总坛的飞檐下,楚温酒易容成洒扫仆役,佝偻着背在庭院里清扫。 天下武林客齐聚于此,一夕之间,各门各派无数能称得上脸的武林人物都涌到了这里,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三教九流皆以“共商武林大势、剿灭幽冥教、弘扬正道武林”为名聚集,但实际上却都是各怀鬼胎。 楚温酒看得真切,除去那江湖称得上名号的南北武林门派,就连那鼎鼎有名的南少林,也派了子弟前来。 他心中恨意翻涌:“不愧是武林盟,一张拜帖便能让江湖正道闻令而动,当真有一令出而万派从的势头。” 他抬头望去,清虚道长,南少林方丈空隆法师和皇甫千绝三人端坐最上首。 他看着皇甫千绝与各大门派青年才俊子弟觥筹交错,一身华贵却显得谦和有礼,身旁的流黄则格外警惕,紧盯着每一个靠近皇甫千绝的人。 楚温酒忽然明白,盛非尘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从何而来,皇甫千绝便是如此。 纵使他面上堆满温和,做出礼贤下士之态,眉眼中的冷漠与高傲仍从骨血里渗出。 这股气息无形无质,却让他无论站在何处,都成为掌控局势的核心。 即便身着敝衣混于人群,也终究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楚温酒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义父的话,“太耀眼的人,当不了刺客。他只要站在那,就会吸引旁人的目光,所以他根本无法隐藏。” 楚温酒在心中默念,“无法隐藏……”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太阳热辣如火。 武林盟总坛的气氛也愈发炽热。 各大门派首脑互相拱手作揖,言语间尽是客套:“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某某某,久仰久仰!” “不敢当,不敢当!” 有人慷慨激昂,拍着胸脯道:“真是我辈三生有幸,武林盟有皇甫盟主领导,我等必能剿灭幽冥教,统一江湖正道!” 也有人贪婪之辈无声低语,盘算着天元焚的宝藏该如何瓜分: “若能得到至宝,便可笑傲江湖了……” 众人或互夸,或谄媚,或溜须拍马,或嫉恶如仇,或怀才不遇,男女老少齐聚一堂,各怀心思,目的不一。 楚温酒洒扫着庭院,脸上戴着毫不起眼的面具,佝偻着背坐在矮石上,只觉得可笑。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因今日是大事,武林盟仆役都发了新袍子,他把领到的新袍子套在里面,外面依旧是这身破旧行头。 他易容成的这人,面色蜡黄如枯槁,像是患了痨病的肉干。 “咚”的一声锣响之后,锣鼓喧天。 皇甫千绝在众人簇拥下登上讲演台,在锣鼓声中,嘈杂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楚温酒站在远处,远远站着看向了前方的皇甫千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好似在找什么人一般,清虚道长在,林闻水在,甚至连流黄都在,却唯独没有盛非尘的身影。 他收回心神,看向高台上的皇甫千绝。 那人一身蟒袍,尊贵无比,每一步都沉稳矫健。 三声锣鼓后,皇甫千绝朗声道:“各位英雄好汉,今日武林盟会,召集大家前来,一是为了共商武林大事,二是有重要消息告知,天元焚的下落何在。” “血影楼与西北魔教勾结,血影楼楼主刺杀前任陆盟主,意图将天元焚收入囊中。如今,血影楼和碧玉山庄已被幽冥教控制。西北魔教卷土重来,碧玉山庄一夕焚毁,江湖武林危在旦夕!天下武林,实是危矣。” “江湖武林,飘摇之际,若天元焚落入魔教之手,天下将乱。” “若为正道所得,则是武林之幸!” 这番话像是热油泼进滚水,噼里啪啦的炸了起来,底下的武林子弟瞬间炸开了锅。 有的叫嚣着要集合正道武林大军踏平幽冥教,有的征求力取,提议要先杀魔教掌权话事人魔教左使黑风使,司徒孔。 朱长老抬手示意安静,沉声道:“邀请各位前来,正是为了此事。武林盟身为各门派之首,召集正道守护天元焚多年,从未懈怠。” 人群中有人喊道:“那你们想做什么?” 朱长老朗声道:“今日有两件事:一是恭请皇甫盟主正式接任武林盟盟主之位;二是号召天下武林共守天元焚。若正道武林拧成一股绳,任魔教魑魅魍魉,必将灰飞烟灭!” “正是如此!” 立刻有人高声响应。 气氛烘托至顶点,皇甫千绝示意朱长老展开一张图: “这玉佩与天元焚材质相同,应是开启天元焚的关键。若有遇见者,武林盟重金求之。”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这么说,就算拿到天元焚,没这玉佩也打不开?这玩意儿才是钥匙?” 几位江湖正道的领军人物放下茶杯,紧盯朱长老手中的图。 图上的玉佩纹路刻画得极为细致,纤毫毕现。 突然有人大喊:“既然这玉佩与天元焚有关,那若是寻到了,天元焚的宝藏该如何瓜分?” 皇甫千绝继续道: “既然我等将此等机密与天下武林共享,待天元焚开启之后,宝藏自当归属正道武林。人人皆可分润,唯有按功论赏,方为公允。” “皇甫盟主大气!” 人群中立刻有铁塔般的大汉振臂高呼。 “皇甫盟主英明!” “我等愿追随盟主!” 人人随之响应。 锣鼓声再度冲天而起,宴席正式开席,仆役们开始鱼贯上菜。 皇甫千绝举杯环顾,声如洪钟:“诸位英雄且放宽心,今日只管吃好喝好。值此天下豪杰云集之际,武林盟定当与各位共襄盛举!” 楚温酒在角落缓缓直起身,眉目锐利如出鞘之剑。 他望着高台上推杯换盏的各派人物,眼底的怒火如同燎原之火,在暮色中静静燃烧。 第53章 身世 盛非尘于冷玉榻上,缓缓调息。 淡青色的内力在他的掌心流转。 他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清晰可见。 那些伤痕长短参差不一,皮肉翻卷绽开,鞭伤混杂着深深浅浅的棍伤,一片黑紫,映在他充满力量感的薄肌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盛麦冬捧着药罐急匆匆地撞进门,青色衣袖上沾满了褐色的药渍。 他气喘吁吁地将药罐置于榻旁矮桌,忧心忡忡道:“师兄,先把药喝了吧。” 盛非尘收了内力,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表情严肃,眉宇间满是疲惫。 盛麦冬拿起一罐金创药,忍不住嘟囔道: “师兄这次可是真吃了大亏了。昆仑门规,皇甫家法,师尊和皇甫盟主也太狠了些……” “慎言。” 盛非尘冷漠开口打断他,目光锐利。 盛麦冬扁了扁嘴,不再多言,仍是一幅满脸不服的样子。 盛非尘只是问道:“一切都还好?盟内无事?” 盛麦冬想起苏怀夕的叮嘱,有些心虚地点头,他不敢说刺客照夜已经不见了,只是含糊道:“今日武林各派齐聚武林盟,自是无事的,师兄你还是安心养伤吧。” 盛非尘抬眼一瞥,单这一眼便知盛麦冬心里有事瞒着他。 他淡淡道:“你先去吧,我自己来上药。” 他心中有数,那人必然是不肯安分的。 但他给苏怀夕留了话,苏怀夕应当会卖他这个人情,留下他。 只要阿酒不出现在武林盟,一切都好说。 “这么重的伤,师兄你怎么自己上药,还是我来。” 盛麦冬忧心忡忡的,心中有事,想着照夜,手上的动作没轻没重。 他看着盛非尘后背上的伤痕,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心道,照夜那个没良心的。师兄凭空为他,门规家法都受了,挨了鞭刑又加上棍刑,骨头都碎了,人也受了重伤,这才让师尊和武林盟主停止了对他的追杀。 他若再出现在武林盟,那便真的是作死了,是完全不把师兄的付出看在眼里。 念及此,想到那人而今依旧不见踪迹,更是生气。 第68章 师兄付出了这么多,可照夜呢,连个口信都没留,就不见了! 盛非尘早就察觉了他的心不在焉。上药的时候眉目微蹙,“他出京都了吗?”他突然问道。 盛麦冬手上的动作一顿。 “师兄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盛麦冬打着哈哈。 “那就是说,他不见了?”盛非尘冷声道。 这人果真,不闹出点动静来,绝不会善罢甘休。 盛非尘的眉眼如坠寒潭,他不动声色地扯过外袍,遮住了伤痕。 “你守在这儿,我出去一趟。”盛非尘说道。 此时武林盟派了重兵把守,这院落怕是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师兄!今日盟内有大事,师傅和舅舅都让我看着你……”盛麦冬急得跺脚,却见盛非尘已起身迈步。 他收了内力,穿上了霜色长袍,虽受了重伤却依旧挺拔。脸色苍白,更添了几分迫人气势。 盛非尘拍了拍盛麦冬的肩,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我有些不放心,我去去就回,两个时辰便归,你待在这里。” 话音未落,盛麦冬还没反应过来,盛非尘把他拉在榻上坐下,转而已飞身不见了。 皇甫家院子僻静宜人,纵然有武林盟子弟围守,盛非尘却如入无人之境。 他身形利落,眨眼间便飞出了院落。 谁知刚出了院子,便听到有人笑起来:“哟,这伤都还没好,这是又是准备去哪啊?” 来人竟是王坤。 盛非尘心中疑惑,这王坤到底所图为何,身为魔教中人,却始终绕在他身边。 “前辈如何会在此?”想到他的施恩,盛非尘压下胸中戾气,开口问道。 “不是都说了吗?自然是来告诉你身世的真相啊。” 王坤挑眉,“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是想去见你救出来的那小美人儿吧?那可不行。” “在此之前,你得先与我走一趟。”王坤说着,身形利落地朝盛非尘走来。 盛非尘心中虽有不愿,但为了不惊动旁人,还是收了内力,不再轻举妄动。 皇甫家后院有个小花园,离住宅很远,而今虽是满园春色却依然显得破落荒芜。 哑奴正拿着一个花锄,在园子里除草。 看到有动静,立刻警惕起来,待看清来人之后,神色一变,快步迎了上去。 “多年未见,别来无恙?王叔可还记得我?”王坤问道。 哑奴老泪纵横,打量着盛非尘,而后咿咿呀呀,对着王坤手舞足蹈的,指着盛非尘,比划着什么。指着房内,又要从怀里掏东西。 王坤点点头,“是的,他是你家小姐的亲儿子,你看看,他与你家小姐长得可还相似?” 哑奴呜呜咽咽地点了点头。 盛非尘一头雾水,王坤解释道:“他问你,是不是皇甫千水的亲儿子。” 盛非尘木然点头,却见哑奴老泪纵横要给他下跪。 他连忙拦住将人扶起。 王坤解释道:“他是你娘的旧仆,你应该听听他的话。” 盛非尘心中迟疑。 这哑奴是皇甫家后院的仆人,从他入府来这儿时,便知道他在这。 这么多年以来,他向来对府内的仆人以礼相待,也因在昆仑派学艺极少回皇甫山庄,所以见哑奴的次数屈指可数,以前即便私下相见,也从未有过太多沟通。 “王叔,我今日带你小主人来,是为来揭示你小主人的身世的。你在这皇甫后院潜伏多年,不就是为了看顾他吗?而今时机成熟,也不必瞒着他了,该告诉他真相了。”王坤说道。 哑奴显然脑内思绪纵横,浑浊的眼中满是激动,他扔下锄头,转身后退两步,又连忙朝着盛非尘比划着,好似支支吾吾地要说什么。 王坤继续道:“他说他有东西要给你,让你呆在这别动,他回去为你取来。” 哑奴听到这话,抹了抹眼中的泪水,然后点头奔向自己的草屋,从里头迅速翻找着什么跑了过来。 盛非尘明白了,上次哑奴也是往屋里跑去,他以为哑奴被吓着了,原来是要回去取东西。 哑奴显得非常激动,他很快拿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纸递给了盛非尘。 盛非尘打开那张纸,瞬间瞳孔一缩。 这是一幅精致的玉印图,上面用工笔细描了一个玉印。 那玉印小巧玲珑,不过两指宽,上面系着一红色流苏,玉印雕刻成麒麟之状,底部刻着一个火焰纹饰,这幅图右下角则有一个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水”字。这分明是母亲皇甫千水的字迹! 盛非尘立刻反应过来,这幅图里的东西他很熟悉,但如今却不在他身上。 “您是说这东西是我母亲所画,对吗?” “您是问我这东西去哪里了?”盛非尘问道。 哑奴连连点头。 “这个汉白玉小印,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信物,但是当年我回皇甫家的时候,被舅舅拿走了,现在应当是在舅舅手上。”盛非尘说道。 王坤见到那一幅图,眉眼瞬间变得冷厉起来,嘴里喃喃道: “果然如此,皇甫千绝果然心有异志,所图甚大。” 他抬头看向盛非尘,道: “你只知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信物,却不知这方小印能调动幽冥教教主亲卫暗部。” “什么意思?”盛非尘嗓子有些干涩,一个念头在心中翻腾。 王坤看向一旁老泪纵横的哑奴,道: “王叔,既然有故人在此,那我便让你家小主人明白此事前因后果,我说得对,你点头,若是有不对的地方,你摇头便是。” 王坤抱胸倚着石栏,看着远方开至荼靡的一片花海,仿若陷入了回忆中,他娓娓道来:“盛非尘,你知道自己的身世是什么样的?” 盛非尘道:“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父亲是一介书生,但是却彼此相爱。我出生时未见父亲,与母亲漂泊江湖。她去世后我流落街头,成了孤儿,后来因缘巧合被师尊收留,一直在昆仑派学艺。” 王坤点点头,继续补充道:“你天赋极高,很快便在昆仑派崭露头角。13岁时,你因独自挑杀江湖中为非作歹的黄河十三寨而名声大噪。这一战,让你正式踏入江湖,也因此,被江南首富皇甫家寻到,承认了你的身份。” 盛非尘点点头,确实,他所知的便是如此。 “一介书生,可笑。” 王坤哈哈大笑,眉眼中满是兴味。 “你父亲英明神武,如何只是一介书生?你母亲皇甫千水是皇甫千绝的妹妹,她当年与我们教主一见钟情,因此逃婚与教主私奔。你父亲是上一任魔教教主,盛长泽,而那个小印,便是教主私印。” 盛非尘心中大震,如遭雷击,看向哑奴,见他老泪纵横,拼命点头。 “这与我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当年的事,我可记得清楚。” 王坤眼中闪过一丝怅惘。 “皇甫千绝当年将你母亲许配给正道武林盟主陆人贾,但是在送亲途中出了变故,我们教主与你母亲一见钟情,你母亲遂与我们教主私奔。彼时恰逢武林正道与幽冥教争斗如火如荼,教主真心爱你母亲,甘愿十里长街相聘……” “皇甫千绝,倒实在是个卑鄙小人,一女许两家,魔教与光明正道武林针锋相对。他设了局,表面上同意了皇甫千水与我们教主的婚事,但实际上却与武林盟暗中勾结,意图剿灭幽冥教。” “山陌崖一战,因为皇甫千绝蛇鼠两端,幽冥教遭遇正道武林伏击,损失惨重。而后魔教式微蛰伏西北,我也因重伤而闭关多年,直到前些年才得知你拜入昆仑派,成了清虚道长的弟子。” “你父亲因山陌崖一战,被江湖正道武林逼杀,江湖纷争不断。而你母亲当时被暗部救下,在江南隐姓埋名。皇甫千绝这个小人背弃了你母亲,你母亲因他的背弃而隐姓埋名,再未踏入京都半步。” 盛非尘指尖微微颤抖,仰着嗓子追问:“此事当真?” 王坤恨恨地一掌拍在石桌上,眉眼中都是极致的怒火: “自是当真!我此生心愿便是杀了皇甫千绝,这江湖武林蝇营狗苟之辈也妄自自诩为正道魁首,实在是恶心至极。” “你为何不早来寻我告知此事?”盛非尘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但见一旁哑奴老泪纵横的模样,却又不得不信。 “你娘是江南首富皇甫家的千金,为何多年来即使流落江湖,却也未曾带你归家,你可曾想过原因?若不是有深仇大恨,何至于此?” “且当年,我重伤之后奄奄一息,本欲来寻你娘亲,但是你娘亲自山陌崖一战之后,便踪迹全无,隐姓埋名。江湖正道武林想杀她,魔教残部亦想除她以绝后患,司徒孔为了教主私印也想找到她,你母亲此举,是为你。” “毕竟——父母之为子则为之计深远。” “而后,未曾调动的魔教暗部,教主的亲卫兵,当年应是他们护送你母亲隐姓埋名,听你母亲号令蛰伏。你母亲再未使用过这个小印,但是却将此物留给了你。” 第69章 盛非尘忽然想起,母亲当年病逝前确曾叮嘱他不准回京都,如今才明白,那是为了不让他们找到他。 种种线索至此串联起来,他只觉遍体生寒。 王坤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继续道: “几年前,魔教暗部出,我一直以为,是你调动了他们,但是,魔教暗部频出,都是奉命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我才知此物,或许已经易主,不在司徒孔手中,便是在皇甫千绝手中。” “若是如此,你须得考量,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此事已是昭然若揭,他贼喊捉贼,设计诸多事端,不过是想将你彻底掌控。” “当年是因为我母亲之事,才引起了江湖正道武林和幽冥教的争锋相对吗?”盛非尘问。 “笑话,何至于此?是因为一件东西和一个人。”王坤似是在回忆。 “什么?” “东西是天元焚,人是谁?” 王坤回道:“楚荣元。” 盛非尘压着嗓子,震惊不已,他忽然问道: “前辈可曾知晓天元焚之事?我查到当年楚荣元他虽是名门正派,却是魔教安插在武林盟的探子,可有此事?” 王坤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楚荣年,我们只当他是普通弟子,但是他却偷了我幽冥教的天元珏。” “什么?”盛非尘只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罢了,事到如今便告知你真相。天元焚实则分为两部分:天元珏与焚尊炉。焚尊炉在武林盟,那是似金似玉,一掌见方的黑金盒子,材质特殊,无坚不摧。天元珏是钥匙,世人皆道天元焚里有两样至宝:一是富可敌国的宝藏,足以一统武林,影响朝局;二是至高武学秘籍。修炼此功便可得盖世功力,天下再无敌手。而钥匙天元珏共三块,其中一块世代由幽冥教教主保管。楚荣年当年偷走的正是这块,教主随即下了追杀令。” 盛非尘听得冷汗涔涔,只觉心凉如冰,嗓音干涩地问: “所以……确实是魔教……是幽冥教灭了楚家满门?” “此事容后再议。我今日告知你,是想让你看清皇甫千绝的阴险狡诈卑劣,他为了想要的东西可牺牲一切,你万不可轻信于他。” “你需尽快取回你父亲的汉玉印,方能统领幽冥教暗部,与试图掌控残部的司徒孔的势力抗衡,继而统一幽冥教,与正道武林周旋。”王坤说道。 盛非尘已听不清王坤后续的话语,只觉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仿佛置身冰原雪海。 脑海中闪过无数张同样的面孔:那人笑着的、愤怒的、阴鸷的、柔媚的、天真的…… 他指尖狠狠掐进掌心,一抬手,石桌应声而裂。 王坤只以为他是因皇甫千绝而震怒,继续道: “我虽为幽冥教红云使,手上还有一部分属下听从我的号令,但你要清楚,司徒孔在教中经营多年,我的部下人数不过他的一半。” 盛非尘显然已经有些失魂落魄,他喃喃道: “所以,是我舅舅害我父亲,母亲阴阳分隔,让我父亲死在山陌崖,而我父亲,却也因为天元珏而杀了楚家满门………与楚温酒,有血海深仇。” 王坤听到这,立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他安慰地拍了拍盛非尘的肩膀: “往事不可追,皇甫千绝必然会遭报应。只是现在情况紧急,而今,我的这部分力量为你所用。你应当尽快拿到信物,收拢亲卫暗部,继承幽冥教教主之位,才是正事。” 他加了一句: “只有如此,你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王坤看着看着盛非尘的眼睛,沉声道: “记住,权力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 王坤拍了拍盛非尘的肩膀,继续道: “至于那小美人,他一心复仇,你若是真心喜欢他,彼时自可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他的仇人,可不止魔教,其他人,你不必告诉他,亲自为他杀了那些人便是了。” 盛非尘后退了两步,眉眼瞬间冷戾起来,目光深邃,亦如寒泉。 他失去的,没有的,他想要的,渴望的,好像一瞬间清晰了起来。 他想起了母亲的脸,然后又想起了楚温酒,他心中好似岩浆般的滚烫,却在看到院角鲜红似火的月季的刹那瞬间炸裂,而逐渐宁静起来。 他不会重蹈父亲的覆辙,保护不了所爱之人。 他失去的,会亲手夺回,他想要的,会拿在手上。 王坤见他眼神坚定,继续道:“我今日来此,不仅是为了告诉你身世,还要告诉你,司徒孔有新动静了。” “什么意思?”盛非尘问道。 “小照夜的师姐,寒蜩,投靠了司徒孔,司徒孔今日会派人搅乱武林盟会,你需要决定是阻拦还是作壁上观?若是阻拦,那我便遣人拦下去。若是你想看戏,那我们便可坐看司徒孔与武林盟首次交锋,坐收渔利。” 盛非尘走入花丛,折下一朵月季,指尖紧捏花刺,任由尖锐划破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因这动作,他背上的伤口裂开,鲜血渐渐蔓延开来透过衣衫渗出,他整个人似从地狱走出的阎罗,虽是一身霜色出尘,周身却散着恐怖的嗜血气息。 他未运内力,火焰般的怒意却几乎要灼烧空气: “所以今日,你除了告知我,我的身世外,还想叫我去看戏?” 王坤见他神情,便知他已信了全部,他收起了一脸玩味,跪地拱手行礼: “我们虽是叔侄,但若你愿继任教主,我便是你的下属,一切都听……少主吩咐。” 哑奴亦是跪倒在地。 盛非尘暴怒的眉眼渐渐冷了下来,他把折下的花扔在了篮子里,然后对王坤道: “也罢,戏台既已搭好,我便把这场戏看完。” 武林盟会场,大会开的如火如荼。 夜宴,弟子们正在举杯相庆。 忽然,人群中传来惊叫:“毒蝎!怎么会有毒蝎?” 一名峨眉女弟子尖叫着斩断裙摆,却见毒虫顺着青砖缝隙潮涌而至。 武林盟弟子身着黄旗飞报:“有敌袭,身份不明,正向此地而来!” 皇甫千绝的金丝蟒袍拂过金座,指尖捏碎了传讯的符令。 他斜睨着台下乱象,仿佛在看蝼蚁挣扎,嘴角勾起冷笑:“来得正好!各位英雄好汉,今日便可瓮中捉鳖。” “血影楼的耗子,幽冥教的虫豸……都已出动!” 他大笑道:“各位,活捉血影楼刺客吧!严刑拷打之下,自能找出真正的天元焚所在!” 楚温酒易容成仆役混在人群中,冰蚕丝缠在手腕,看着眼前乱象,他心中剧震: 血影楼早已覆灭,何来这许多训练有素的黑衣弟子? 他谨慎地在其中看那些人的身形,然后看到了黑衣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赤火印。他与幽冥教数次交手,如何分辨不出。 抬眼望去,这些人都是幽冥教的弟子,出现在这里,究竟所图为何?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 心道,来的正好。 他正愁没有时机潜入武林盟内院,瞌睡便有人送枕头。 他顾不上其他的,只想找到义父的骨灰。 也不管这眼前景状,只偷偷溜进了武林盟内殿找寻起来。 第54章 夜袭 夜袭。 武林盟大会现场杀声震天,幽冥教弟子与正道武林众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惨叫声与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皇甫千绝却稳稳坐在主位之上,身上那件暗紫色镶金边的蟒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明明是量体定制的华服,此刻却显得有些宽松。 他眉头紧锁,下颌的线条绷得笔直,他眼神冰冷地注视着眼前宴席中混战的局面,一言不发。 “飞蛾扑火,简直是找死。”有人评价道。 想来这样的武林盟会,江湖正道门派云集,各大门派都派出了最为核心的弟子前来,甚至连峨眉派、南少林和清风派都派出了话事人前来参会。 场中数道黑影穿梭在人群里,他们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手中兵器泛着冷森森的光。 幽冥教此次夜袭不仅人数众多,还提前设下毒虫毒药埋伏。 尽管这里是武林盟的地盘,但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是让局势变得混乱不堪。 不过好在武林盟高手众多,且各大门派骨干子弟相助,人多势众。 不过一炷香,那些幽冥教的刺客渐渐被压制,可喊杀声依旧震耳欲聋,兵器碰撞的声音一刻也没停歇。 局势越发紧急,幽冥教众多弟子都已伏诛,很快动乱就可以平息。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站在皇甫千绝身后的灰衣丫鬟突然动了。 她动作快得惊人,身形一闪就到了皇甫千绝身后。 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闪着幽光的银簪刀,刀尖直直地指向皇甫千绝的后颈。 第70章 丫鬟扯着嗓子尖声厉喝: “都住手!让你们的人退到武林盟碑后去,不然我这银簪刀马上就能要了你们盟主的命!” 这一嗓子让正在打斗的众人全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主位上。 皇甫千绝不慌不忙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很深邃,脸上没有一点慌乱的神色,反而还带着几分得意。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丫鬟,语气低沉地说: “终于等到你了……你说,你是血影楼的,还是幽冥教的贼人?” 丫鬟面色冷肃,苍白的嘴唇紧抿,她咬了咬牙,眉眼间尽是决绝: “皇甫盟主不是想要天元焚吗?东西在我手里。不过……” 她迟疑了片刻,然后道:“拿我们楼主和刺客照夜来换!” 周围的人一听,顿时哗然,有人大声喊道:“盟主果然说得没错,天元焚就是被血影楼和幽冥教一起联合盗走的!” 皇甫千绝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好像放松下来,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弧度,神色愈发轻松得意。 可那灰衣丫鬟却觉得不对劲,她突然僵住,盯着眼前的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涌上心头。 变故骤生! 皇甫千绝眼神一冷,身形如电,动作快得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残影闪过间,只听“咚”的一声脆响,那支银簪刀就被他两手指稳稳夹住了。 他一转身反手一拧,银簪刀划破了他的衣襟,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往后退了一步,另一只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扣住丫鬟的手腕。 丫鬟又惊又怒,手腕用力翻转想挣脱,可根本动不了。 她拼命挣扎,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而后她迅速镇定下来,当机立断,猛地一拍,手一松让银簪刀掉在地上,反手就朝皇甫千绝的脸抓去。 皇甫千绝反应更快,冷笑一声,语气冷冰冰地说:“太晚了!” 他手腕翻转,死死掐住丫鬟脖颈。 丫鬟被勒得喘不过气,踉跄后退,她喘不上气,手腕也疼得厉害。 却是另辟蹊径,一抬脚,鞋尖刀刃刺出,皇甫千绝后退闪避。 就在这时,只听“撕拉”一声,皇甫千绝脸上的皮竟然被整个揭了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这人哪是什么皇甫盟主,分明是皇甫千绝身边的第一护卫流黄! “你不是皇甫千绝!” 丫鬟大喊一声,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射出几根银针,想趁机逃走。 流黄声音平静,面沉如水,掌风凌厉: “不愧是血影楼的刺客,你排行第几?我猜想……你当是榜上有名的。若不是盟主早有准备,今日还真要着了你的道!” 他话还没说完,手掌就带着一股劲风,朝着丫鬟的侧腰狠狠拍了过去。 丫鬟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柱子上,嘴里咳出一口鲜血。 可流黄没打算善罢甘休,他脱下了碍事的蟒袍,瞬间欺身上前,五指如钩掐住她脖颈,将人提起: “快说,东西藏哪了?说了就饶你一命!” 丫鬟双脚悬空,面色涨紫,双手徒劳地抓着流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 流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刀:“早点交代,也能少受点罪。” 此时,宴席下的幽冥教弟子已死伤殆尽,丫鬟衣袖滑落,手臂内侧刺目的赤火印显露出来。 那刺青周边皮肤微红,还有些肿胀,更显得那炽火印鲜艳如火。 流黄冷笑一声: “有意思,既是血影楼刺客,又入了幽冥教。可见血影楼和幽冥教早有勾结,如今证据确凿,武林盟自可向正道武林交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就在这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大殿另一头的高台上却惬意得很。 真正的皇甫千绝正和清虚道长面对面坐着下棋,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局势十分胶着。 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坐在一旁观棋饮茶,一边看着底下的战局,一边看着自家弟子的表现。 时不时交流几句,各自轻松惬意。 皇甫千绝的手指在一颗黑子上轻轻摩挲,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台下的混乱,目光就又回到了棋盘上,好像下面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盟主这招金蝉脱壳倒是绝妙,老朽佩服。” 清风派的莫子豪掌门捋着胡须笑道。 “只是不知道盟主……哪里来的消息,知道今日会有奇袭。若是盟内在幽冥教安插了探子,倒也是件喜事。” 峨眉派的白静师太将茶放在了桌上,冷笑道: “莫掌门倒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了,太过杞人忧天了,区区一个幽冥教,难道没了探子,我们武林正道名门,就打不赢不成?” 莫掌门忙打着哈哈,“这话倒不是这么说的。” 清虚道长听着众人争执,更是连头都没抬,一门心思都在棋局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该你落子了。” 这时候,刚刚带人制服了幽冥教弟子的朱明,走上前来对着皇甫千绝拱手行礼: “盟主,现在已经确定天元焚在魔教手里,他们还敢主动上门挑衅。咱们何不趁此机会,率正道武林直捣老巢,剿灭魔教,夺回天元焚?也好给江湖一个交代!” 皇甫千绝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抬眼看向清虚道长。 就在此时,对面宴席上局势突变。 原本已经占尽上风的流黄,突然痛苦地抓向了自己的脖子,双手不停地颤抖。 皇甫千绝手里的黑子“啪”地掉在棋盘上,他眼神深邃,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眸光微沉。 清虚道长悠悠开口:“盟主似乎太小瞧血影楼了。” 对面主位上,刚才被制住的灰衣丫鬟咳嗽着,艰难地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银簪刀,朝着流黄刺了过去。 清虚道长抬了抬眼,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阴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弓弦颤动声。 一支淬了麻药的羽箭“咻”地飞了出来,朝着丫鬟射去。 “噗嗤”一声,羽箭射向丫鬟心口,丫鬟反应极快,侧身闪避,但仍被射中。 她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鲜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眼神也变得涣散。 不过因为麻药的作用,疼痛暂时被压了下去,她软软地瘫在挣扎着的流黄的身边。 射箭的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是林闻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拉弓搭箭站在高台上了。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战场,然后走到清虚道长身边行礼:“师尊。” 清虚道长几不可闻地颔首。 皇甫千绝挥了挥手,马上有一群医者跑过去,把流黄和丫鬟围了起来。 流黄顾不上自己中了毒,眉头皱得紧紧的,强忍着脖子上的难受劲儿,手上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 他扳过丫鬟的脸,强迫她已经有些失焦的眼睛看向自己,语气冰冷: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盟主想要的天元焚到底在哪里?” 丫鬟嘴唇翕动,目光越过他,像是想说什么。 看向远处高台上,眼神先是迷茫,慢慢地好像有了焦距,随后缓缓闭上,晕了过去。 此时,因为幽冥教偷袭引发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 闯进武林盟的幽冥教死士,要么力竭被杀,要么重伤被擒,还有人咬破毒囊自尽。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的都是尸体。 皇甫千绝放下棋子,站起身,他俯瞰满地狼藉,语气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感情: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微烛怎能与日月争辉?简直是可笑。” 很快,在宴席上处理灰衣丫鬟的医者就发现了不对劲。 一个医者用带着药味的手摸着丫鬟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把她脸上的伪装撕开,惊呼道:“快去禀告盟主,这人易了容!” 随着伪装被揭开,丫鬟的真实面容露了出来。 竟然是寒蜩! 而此时,没能看住师兄盛非尘的盛麦冬,正急急忙忙地赶来找大师兄商量对策,正撞上了这宴席上的一片狼藉。 他满脸惊讶地看着武林盟子弟收拾残局,恰好就听到了“易容” 二字。 好奇心驱使下,他挤到人群前,看清伤者面容的瞬间,手中东西“当”的一声落地。 他脸色煞白,死死盯着寒蜩胸口的羽箭,瞳孔骤然紧缩。 这不是照夜的师姐寒蜩吗? 她如何会在这? 盛麦冬顾不上其他,甚至也来不及理清头绪,转身狂奔而去。 他脑海中一片混乱,像是煮沸了一锅粥,他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立刻找到苏姐姐!这么重的伤,只有她能救…… 今夜幽冥教夜袭,寒蜩也在其中,卑鄙刺客知晓吗?还有……大师兄知道这事吗?他该怎么办? 第71章 盛麦冬满心焦虑,脚步却愈发急促,如同一阵风般消失在人群中。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拔腿就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快点找到苏怀夕,一定要救寒蜩! 第55章 中箭 林闻水立在高台边缘,指节紧扣着弓弦,目光沉沉地望着对面主位,武林盟的医师们正准备将那名重伤的女子抬下去。 他扫视了一眼那边的景状,握着弓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心悸和恐惧让他心脏一阵跳动。 太过诡异,他右手抚在了胸口上,深呼吸了一口。 不过很快,他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镇定,朝着清虚道长与皇甫千绝的方向拱了拱手,转身要走下高台。 他正要离开时,却瞥见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正是盛麦冬。 林闻水顺着盛麦冬跑来的方向望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具担架上。 当看清担架上女子的面容时,一股彻骨的寒意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沉重的弓弩。 “寒蜩……怎么会是寒蜩?” 他喃喃自语,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捏住弓弩的指尖用力地泛出青白之色。 那女子手上分明纹着的是幽冥教的赤火印! 这些刺客,分明都是幽冥教的匪徒! 而寒蜩,她怎么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此地? 他踉跄着一抖,下意识地想去扶住高台旁的栏杆,一种仿佛失手打破某种珍贵之物的巨大恐慌与失重感,瞬间将他淹没。 林闻水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僵在原地。 就连远处流黄中毒痛苦暴怒的吼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得叫人听不真切。 怎么会是寒蜩……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失神地喃喃着,目光死死钉在主位下那道躺倒的身影上。 “师尊,有异动。” 他听到自己好像说了这么一声,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居然在没有得到师尊的首肯下已经飞身而下,出现在了那群医者面前了。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到极致的寒光毫无征兆地划破空气。 那线迅捷如银蛇,带着势不可挡的锋锐,精准地射向他。 林闻水瞳孔骤缩,本能地向后急撤,纵然他反应快如闪电,柔韧的冰蚕丝还是像利刃般擦过他的手腕,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猩红的血液瞬间渗出。 林闻水有片刻的怔忪,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寒蜩。 他掩住了眼中紧张的神色,竟觉得有片刻的安心。 他看向了冰蚕丝袭来的方向。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从檐角的阴影中扑出,速度快得只剩模糊的残影。 那人全然无视周围指向他的刀剑,也不在意周遭世人的目光。 像飞蛾扑向唯一的光源般,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瞬间冲到了寒蜩身边。 “师姐!师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谁伤了你?” “到底是谁?” 楚温酒跪在寒蜩身侧,视线落在她胸口深嵌的羽箭上,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此刻的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千面公子,而是双目赤红、杀意腾腾的照夜。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眼中翻涌着近乎毁灭的怒意。 这动静惊动了周围还未撤退的武林盟子弟,他们迅速围拢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楚温酒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双总是含着算计疏离,阴鸷寒意的桃花眼,此刻赤红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先是看向一旁重伤的流黄,又转向失魂落魄的林闻水,口中喃喃念着: “是谁伤的我师姐。” “是你……还是你?” 他的视线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林闻水身上,那目光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让人不寒而栗。 几名武林盟侍卫持着剑戟缓缓靠近。 楚温酒的手指剧烈地颤动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气息奄奄、浑身是血的寒蜩扶了起来,轻柔地揽入怀中。 刻意避开她胸口的羽箭,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 “师姐,你怎么样?”他的动作颤抖,却带着近乎虔诚的轻柔。 “照夜!他就是照夜!” 一名眼尖的武林盟弟子认出了那标志性的冰蚕丝,惊呼出声。 “他一定也是戴了人皮面具,他和这些刺客肯定是一伙的!” 楚温酒周身的气势陡然变得狠戾,他笑了一声,冷漠地撕开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艳丽到极致的面容。 他抬眼看向周围的人,声音冰冷: “我就是照夜,告诉你们盟主,立刻去找苏怀夕来!” “你们不是想要天元焚吗?我可以给你们。” “但是,要是我师姐死了,你们永远别想找到它!” 流黄在医师的搀扶下忍着痛直起身子,迟疑地朝高台上看了两眼,然后看向了身后的一个弟子,耳语了两句。 林闻水却灰败着脸打断道:“我去吧。” 林闻水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高台之上,说出了楚温酒的要求,并禀明自己已经自作主张去请了苏谷主过来了。 高台上,皇甫千绝在珠帘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而清虚道长依旧端坐于棋盘前,仿佛眼前的厮杀不过是棋局之外无关紧要的噪音,只是落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 “闻水,你当年在江湖历练时,与血影楼的第一刺客寒蜩相识?” 皇甫千绝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落在棋盘上。 林闻水的手指虚虚蜷缩了一下,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眼眶微微泛红。 很快,他看了一眼清虚道长,然后对皇甫千绝拱手行礼,声音艰涩: “回盟主,不甚熟悉,只见过几面。” 说出的话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只觉得喉咙与口腔中满是苦涩的铁锈味。 皇甫千绝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随即吩咐道:“人死了,线索可就断了,她的命,很重要。” 他思索了片刻,然后道: “既然如此,朱明你去请苏谷主来吧。今日他们姐弟俩都在此处,便把他们都留下吧。” 朱明拱手告退,但是林闻水却愣在原地没有动。 “还有何事?”皇甫千绝问。 林闻水嗓子有些嘶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清虚道长的方向:“既然那刺客的性命如此重要,还请师尊赐药,护住那女刺客的心脉。” “此女……伤势过重,怕是等不来苏谷主……” 高台之上的人听到这话都看向了清虚道长。 气氛陡然有些凝重。 清虚道长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 斜睨了林闻水一眼,然后抬手将一个白色的瓷瓶飞掷而出。 林闻水立刻接过,朝着清虚道长拜了两拜,正要离开却被清虚道长留下了。 “既如此,你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 要去传令的小弟子接过那药瓶,行礼后快速地跑去传达了皇甫千绝的命令。 林闻水紧绷着走到了高台栏杆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剑,神色冷峻如冰。 他的视线始终未曾移开,紧紧盯着躺在楚温酒怀里的寒蜩,随即,他低下了头,掩住了眸中翻涌着的情绪。 流黄收到小弟子的命令之后随即看向楚温酒,冷冷开口吩咐: “把重犯拿下!” 这声令下如火星落入滚油,原本被楚温酒狠戾气势震慑而略有迟疑的侍卫们瞬间反应过来。 刀剑再次出鞘。 弓弦紧绷,寒光闪烁的兵器将单膝跪地、怀中紧拥寒蜩的楚温酒团团围住。 “照夜……劝你别做无谓的抵抗。” 流黄的声音如同寒霜,他狠厉地开口: “不想让你师姐死在这里,就乖乖束手就擒。” 他随即将那白色药瓶扔在地上,道: “盟主赐药,给你师姐吃下,然后,乖乖和我们走。” “哈哈。” 如霜的锋刃反射着月光,映照在楚温酒满是血污与汗水的脸上,更添了几分修罗般的狰狞。 楚温酒对周遭密布的刀枪剑戟视若无睹,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怀中气息渐弱的寒蜩身上。 他看也不看那滚在地上的白瓷瓶,染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另一只手紧握着冰蚕丝,试图捂住她胸口不断涌血的伤口。 他想拔出那支羽箭,却又怕加剧伤势,只能撕下自己的下摆按压伤口。 可温热的血液依旧迅速浸透了衣料,黏腻的触感带来的是无尽的绝望。 “师姐,我是温酒……”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与狂乱。 “你听得见吗?我带你离开,我们去找义父,我们回家……再也不管这些事了……” 第72章 寒蜩虚弱地躺在他怀中,身体因失血与剧痛而不住痉挛。 她的脸色苍白如透明的薄纸,嘴唇泛着骇人的青紫色,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染红了楚温酒胸前的衣襟。 许久,她似乎听到了楚温酒的呼唤,艰难地睁开眼睛。 胸口狰狞的剑伤随着每一次心跳涌出更多血液,涣散的瞳孔在楚温酒急切的呼唤中缓缓聚焦。 “温酒……太好了,你没事。” 她看着楚温酒,用尽力气微微摇头,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风箱中挤出: “温酒……我走不了了……你……别白费力气……你……快走……” “别说话,师姐!苏怀夕很快就来,你再撑一撑!”楚温酒急切地说。 “药王谷有最好的药,苏谷主她是最好的医者,她一定可以救你。” “义父……” 寒蜩的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却盛满了深切的忧虑,“他……在哪里?他……还好吗?” 这是支撑她到现在的执念之一。 楚温酒的手指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猛地收紧发抖的手,然后用力在衣服上擦干净手上的血污,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将寒蜩越发冰冷的手捂在掌心搓暖,甚至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捂住她的身体,想要为她驱散寒意。 在寒蜩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终于低下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滴在了她冰冷的皮肤上。 他嘴角勉强勾出一个笑来。 “义父……他……他很好,在安全的地方……” “那就……好。” 寒蜩的声音更加虚弱了。 楚温酒的声音破碎而急切,带着绝望的祈求。 “师姐,你撑住,你不许睡……我们一起回家,回我们的家……” 那个“家”字,他说得无比艰涩,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切渴望。 寒蜩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露出一抹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她重复说了一句:“那……就好……” 鲜血不断从她唇边涌出,而她的声音却越来越缥缈。 “你附耳过来,阿酒。”她对楚温酒说。 “……别信他们……我加入幽冥教是假的……是为了查清当年楚家灭门……还有天元焚的真相……” “当年楚荣元盗走了幽冥教的天元珏,前任幽冥教教主盛长泽下了追杀令,楚家灭门,确实与幽冥教脱不了干系。” 楚温酒听着这话泣不成声,如遭雷击,握着她的手不住颤抖。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寒蜩。 寒蜩虽是虚弱但是目光坚定,她目光眷恋地描摹着楚温酒的眉眼,然后用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气若游丝却字字如锤: “别只为了仇恨活下去……别再责怪自己……好好活下去,阿酒……不要只为离开的人活着……为自己活……我的傻弟弟……”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消散在浓重的血腥气中。 她遥遥望了一眼远方高台,神色有些古怪。 随后,她转过头来,眼中倒映着阁楼上方摇曳的昏黄灯光,对着楚温酒笑了笑。 “你扶着我站起来。”寒蜩虚弱地说。 人群一阵骚动。 林闻水捡起了地上的药瓶,拔开药塞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下一刻,突然飞身而来,一掌拍开楚温酒的同时将药丸喂给了寒蜩,他不顾身上的伤,众目睽睽之下运功为寒蜩输送内力,让寒蜩保持清醒。 “你给我师姐吃的是什么?” 楚温酒迅速被那些武林盟的弟子挡住,他自杀式的攻击,要回到寒蜩身边,冰蚕丝缠住多柄剑的同时被崩断,他飞蛾扑火一般扑向寒蜩却被再次被利剑团团围住,他摔倒在地,吐了一口血。 “放开我,都滚开。”楚温酒挣扎不已,冰蚕丝再次出鞘攻向林闻水。 “我没有恶意。” 林闻水面色凝重地挡住了楚温酒的杀招,然后看向周边的各门派子弟,道: “奉盟主之命,此女手中藏着天元焚的线索,未将秘密道出之前,需要保她性命。” 浓郁的药味在嘴里化开,竟让她清明了一些,寒蜩冷笑了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只是安抚地看了一眼楚温酒。 “林道长……真是杀伐果绝。”她虚弱地咳嗽了一声。 第56章 阴谋 高台之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那药已经咽下去了,寒蜩唇色苍白,虚弱地闭了闭眼睛,她好像是找回了一些精神。 “我给你吃的是救命的药。” “那……东西……在哪?”林闻水低垂着眉眼,当着众人的面问寒蜩,他嗓子里都是铁锈味,有些发干。 “林闻水,你滚开,师姐……” 楚温酒被武林盟子弟围住,他拼死搏杀,一点也不在意受伤,几乎是往那些人的刀剑上撞,要闯出一条道来。 “你告诉我,我便不伤害他。”林闻水看着自杀式攻击的楚温酒对寒蜩说。 寒蜩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闻水,眼里的杀意快要凝成实质了。 “林闻水,我倒是……小瞧你了。” 她转而看向人群,虚弱地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笑道: “哈哈……血影楼已经没了,我当然是把天元焚藏在幽冥教分坛了,你们敢去取吗?” 旁边各门派子弟一脸兴奋:“幽冥教?天元焚果然是在幽冥教,真的假的?” “这刺客说的话能信吗?莫不是想祸水东引,再次挑起正邪之战?” 站在一旁看戏的各门派骨干子弟窃窃私语。 林闻水脸色青白,让人放开了楚温酒。 随即飞身离去,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寒蜩,神色复杂。 一身是伤的楚温酒踉跄着回到了寒蜩身边。 一阵后怕,“师姐!” 寒蜩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我说的……都是假的……别怕。” 旁边有弟子立刻了然于胸地说: “果然是诡计多端的血影楼刺客。不到死路,不说真话。” “是啊,她怎么会将天元焚下落轻而易举拱手相告?” “滚开。”楚温酒怒吼道,他顾不得这些喋喋不休的渣滓,“苏怀夕为什么还不来?!” 他警惕地环视四周,周身散发着凌厉的气势,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暴躁与焦急: “大夫呢?” 而周边的人却越聚越多。 各门派子弟如潮水般围拢过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对姐弟,将两人团团围住,好似饿狼盯着濒死的猎物。 流黄已经服下解药,此刻恢复了几分气力。 他粗暴地夺过身旁弟子的长剑,剑尖直指两人,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今日便是你们血影楼刺客的死期!寒蜩必死无疑!照夜,天元焚究竟藏在哪里?快说!” “是啊!快说!” “说了或许能饶你们一命!” 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命都不想要了吗!” 寒蜩的目光缓缓扫过围拢的众人,虚弱的眼神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冷的笑意。 “你看,乌合之众便是如此,永远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在这个现实里,事实若不符合他们的期望,那么需要修改的是事实。 “我告诉你们天元焚在幽冥教分坛,你们不相信?” 她艰难地嘴角轻勾,声音虽气若游丝,却仍旧坚定:“好了……你们不是想知道天元焚真正的线索吗?我可以告诉你们。” “师姐……” 楚温酒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眼神里满是焦灼的担忧与不安。 寒蜩轻轻捏了捏楚温酒的手指,随后缓缓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指向高台,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我只告诉白静师太和空隆法师,让他们过来。” 众人闻言,顿时议论纷纷,很快有人向高台上的掌门们禀报此事。 片刻后,峨嵋派的白静师太、南少林的空隆法师,以及清风派的莫掌门,皆现身于高台之下,缓步走向寒蜩。 最后,皇甫千绝亦随之而至,出现在众人面前,蟒袍玉带,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步履矜贵,唇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们二人过来。”寒蜩气若游丝地开口。 楚温酒瞳孔一缩,下意识揽紧寒蜩,警惕地望向走来的三人,下意识想要阻拦。 “你走!你不许听!” 寒蜩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死死抓住楚温酒的手腕,指尖扣住他腕上的冰蚕丝镯,眼神透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楚温酒,你不能听!”她再次重复,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然后她推了他一把。 楚温酒怔怔望着她,看着她坚定的目光,终于在对峙中败下阵来,缓缓退后半步。 第73章 白静师太眉头紧锁,率先俯下身侧耳倾听。 空隆法师亦面色沉肃,双手合十,也凑近了聆听。 寒蜩神情未变,压低声音在二人耳边轻语,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说了些什么,说完后,她无力地靠在旁侧立柱上,眼神疲惫,却带着一丝讥讽的冷意。 白静师太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眼中闪过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猛地直起身,惊疑不定地看向皇甫千绝:“这……这怎么可能?” 她警惕地扫了寒蜩一眼,又转向皇甫千绝,目光充满审视。 空隆法师亦眉头紧皱,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施主还请慎言。” 众人见状,惊疑不定地顺着二人视线看向皇甫千绝。 各怀鬼胎地揣测寒蜩到底说了什么。 窃窃私语间满是惊疑与揣测。 “他说了什么?” 皇甫千绝沉声问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脊背紧绷,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强压下翻涌的杀意。 寒蜩冷笑一声,声音虽微弱,却字字清晰,如刀锋锐,她的眼神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皇甫家主,你真是好算计。” “我血影楼不过是受皇甫盟主所请,刺杀陆盟主,夺走天元焚。我本以为此事了结,谁知皇甫盟主竟以我义父相逼,逼我假意投靠幽冥教,陪他演这出戏。今日,我在皇甫盟主授意下演了这出戏,不过是为了给皇甫盟主造势罢了。” 她有些凄怨地继续说: “我做了这么多,却仍然逃不脱被灭口的命运。你之所以斩尽杀绝,还不都是因为天元焚早就在你身上!” “是因为……你想独吞武林至宝!!” 她猛地呛出一口血,身体剧烈痉挛,却仍死死盯着皇甫千绝,声音凄厉如刀: “如今你身上不仅有焚樽炉,还有天元珏,你拿到楚家那块后,便集齐两块天元诀。只要集齐天元焚的钥匙,你便能独霸至宝,你想独吞,又怕事情败露,于是布下今日的天罗地网,想灭我的口!” “你为了秘密,竟要灭口!”寒蜩嘶声呐喊,字字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今日,江湖正道,武林前辈皆在此,你们来评评理!” 寒蜩身体剧烈抽搐,却仍死死盯着皇甫千绝骤然变色的脸,用尽力气嘶吼道。 “皇甫盟主!你借刀杀人,才是真正的魔头!” 楚温酒如遭雷击,瞪大双眼看向寒蜩,瞬间明白了师姐的意思,也明白了她话中真假参半的深意。 寒蜩前段是真,后段是假,真真假假交织,谁又能分辨? 他立刻上前一步,护在寒蜩身前,警惕地望向众人,坚定,毫不退缩地迎向众人的目光,寸步不退。 皇甫千绝脸色阴沉至极,眼中杀意一闪而逝,却强作镇定,冷笑道: “一派胡言!你休得血口喷人!” 空隆法师双手合十,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皇甫盟主,方才寒蜩施主所言,指证你便是刺杀陆盟主、图谋天元焚的真凶,更言焚樽炉和天元珏都在你身上……不知是真是假?” 皇甫千绝勃然大怒,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戾气骇人。 他猛地指向寒蜩,厉声喝道:“各位!一个魔教妖女临死前的疯话,岂可当真?她不过是想挑拨离间罢了!” 然而,空隆法师并不买账。 他眉心深锁,将寒蜩方才所言一字不差地复述给皇甫千绝,苍老的声音在夜色里像钝刀刮铁。 皇甫千绝再也压不住胸口翻腾的怒火,眸色瞬间沉得发黑。 他猛地抬手一挥,身旁那名黑衣刺客如一道离弦黑影,倏然掠出,掌中短刃直取寒蜩咽喉。 楚温酒几乎在同一瞬侧身,把寒蜩往怀里搂紧,冰蚕丝出鞘,锋锐地进了半寸,攻向刺客面门。 破风而至,千钧一发之际,空隆法师宽大的僧袖鼓荡,一掌拍出浑厚掌风,“砰”地将刺客逼退三步。 那刺客踉跄落地,脚尖擦出两道深沟,仍欲再上,却被掌风余劲震得气血翻涌,一时动弹不得。 “阿弥陀佛。” 空隆法师收掌,合十而立,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耳膜发闷。 “寒蜩施主尚未说完,皇甫盟主便急遣杀手,倒似坐实了灭口之嫌。” 白静师太脸色凝重,手中拂尘微颤,也抬眼望向皇甫千绝: “此事牵涉前任陆盟主之死与江湖至宝天元焚,岂能草率?还请盟主直言,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交代?”皇甫千绝怒极反笑,嗓音因盛怒而嘶哑,“我皇甫千绝行事,何需向尔等解释!” 他眼角余光一扫,潜伏在暗处的武陵盟子弟立刻拔刃上前,将众人反围在当中,刀光映着火把,寒芒刺眼。 “血影楼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他怒吼,袖袍猎猎,“仅凭一面之词,便将污水泼在我身上?” “休想!” 流黄捂着胸口,唇色仍带余毒未清的乌青,却强撑着挡在皇甫千绝身后,像一条护主的毒蛇。 皇甫千绝眼底杀意翻涌,额角青筋跳动,白静师太与空隆法师眼中那明显的动摇,令他几乎按捺不住。 寒蜩却毫不退缩。 她半阖着眼,扶开额角的几缕刘海,眼神却亮得吓人,带着看透一切的冷嘲。 她微微扬起下颌,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皇甫盟主,你是不是已经忘了,皇甫千水?你的妹妹。” 人群里,年轻弟子窃窃私语:“皇甫千水是谁?” 寒蜩轻咳一声,血迹顺着唇角滑落,她仍固执地继续: “皇甫千水,是盛非尘的母亲。当年她与幽冥教教主盛长泽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可皇甫家嫌其玷污门楣,竟联手陆人贾坑杀盛长泽,引动正邪之战,导致江湖动荡。而你的外甥盛非尘因此成了孤儿,流离失所,多年漂泊。皇甫千绝,你眼中何曾有过什么兄妹情?有的,全是利益与算计。”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低,却像钝刀子割肉: “你皇甫家才是江湖最大的毒瘤,自诩正道,却干着最肮脏的勾当。” “住口!”皇甫千绝暴喝,脸色涨的通红。 这番话却如惊雷落地,人群哗然。 这等江湖密辛,本来就该是烂在老一辈肚子里的,如今却公开掀出来处刑,真是脸面都不要了。 众人震惊之余,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议论,更有人高声质问:“皇甫盟主,若真如此,你须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同荣同损,共享天元焚,莫非只是哄骗我们的?” 质疑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向皇甫千绝。 武陵盟的青衣子弟虽将众人围住,却止不住众口汹汹,人群中的轩然大波越来越止不住,火把被风吹得歪斜,光影在皇甫千绝脸上跳动,映得他面目凝重狰狞。 “杀了她!” 皇甫千绝双目赤红,周身真气轰然炸开,衣袍鼓荡如怒帆。 他竟不顾身份,亲自提剑扑向寒蜩,剑尖划破夜空,带起尖锐啸声。 空隆法师当即横身拦截,佛门掌力浑厚如山,硬生生架住剑锋,拦下了皇甫千绝的致命一击。 白静师太也厉声喝道:“皇甫盟主!先冷静下来!” 寒蜩嘴角勾起一抹笑,然后恐是因为太耗心神,晕了过去。楚温酒赤红着眼,慌忙上前扶住了她。 其他门派高手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将皇甫千绝和他的亲信围在中间。 皇甫千绝被拦下,踉跄退后一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环顾四周,一张张面孔或震惊、或愤怒、或戒备,昔日恭敬的目光如今只剩质疑。 他第一次尝到百口莫辩的滋味,竟是被一个黄毛丫头逼到此番境地,属实可笑。 冰冷与孤立……仿佛被逼至悬崖边缘,半步即坠。 流黄咬牙挡在他前,毒伤未愈,唇色乌青,眼神却阴冷如蛇。双方对峙,空气绷紧到极点,只需一点火星便会炸开。 整个庭院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远处高台,清虚道长立于阴影里,手抚半旧浮尘,目光沉沉。 他侧头问身旁的林闻水:“今日之局,皇甫盟主可安然脱身?” 林闻水脸色发白,怔了半晌才拱手回道: “寒蜩所言真假掺半,指控虽看似有理,待众人冷静,自会分辨……可如今群情汹涌,怕是……” 清虚道长轻抚拂尘,面无表情不做点评,只是浮尘微动,顿了顿,他问了句: “你师弟呢?” 林闻水环顾四周,声音低了下去,垂首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第57章 选择 楚温酒抱着昏迷的寒蜩,缓缓起身。 他的头低垂着,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颌与沾着血污的脖颈。 鲜血在衣襟上晕开,像一朵朵暗红的花。 第74章 他缓缓抬头,双眼布满血丝,猩红得骇人,死死盯着挡在身前的各门派弟子,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让开。”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一步一步,抱着寒蜩,踏过染血的庭院。 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的气势迫人,一时众人竟都未反应过来。 “站住!”皇甫千绝厉喝一声,紫蟒翻飞,袍角如刃。 他强行从被众人围攻的狂怒中抽出一丝理智,目光如刀,直指楚温酒。 “各位今日是一定要皇甫给个说法吗?我给!” “但是现在各位还是分不清轻重缓急吗?” 皇甫千绝冷声喝道:“是真的都不想要天元焚再现世了?” “寒蜩无故伤人,照夜更是如此,两人是血影楼刺客,手上沾满江湖同门的血。这两人,一个都不能走!” “天元焚下落不明,血影楼和幽冥教蛇鼠一窝,已然蛰伏。” 他声音冷冽,字字如冰,“今日若放他们离去,便是纵虎归山!” “孰轻孰重,各位仔细思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悲悯: “诸位试想,若今日遂了这女刺客的心愿,正道相杀,同室操戈,亲者痛,仇者快,只会让天元焚永沉江湖,再不见天日。” “我皇甫千绝行得正,坐得直,虽是受人诬陷,但自是不怕与各位一战。只是……这番怕是遂了小人所愿。”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微动。 清风派掌门莫子豪率先拱手:“既如此,大家都冷静下来,不就是为了查明真相和找出天元焚的下落吗?自然不能只听寒蜩的一面之词,必须先将人留下,查明真相再说。” 刀剑出鞘,寒光交错。 各门派弟子围成一道铜墙铁壁,拦在楚温酒身前。 阁楼高台之上,清虚道长端坐如松,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寒蜩与楚温酒身上。 他淡淡扫了一眼被众人围困,脸色铁青的皇甫千绝,又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失魂落魄的林闻水。 问道,“你很着急吗?” 林闻水回过神来,低下头掩住眼中的情绪。 “弟子……送药……已了结当年恩怨。” “寒蜩生死,与弟子……再无关系。” “现在只是在想,非尘……此等景状,若是……非尘在场,他会如何做。” “哦?”清虚淡淡开口。 “你师弟不在,那就先……静观其变吧。” “啪嗒”一声脆响,白玉棋子在清虚的指间碎成齑粉,无声无息地落入棋盘,风一吹,消散无踪。 清虚道长抬手轻拂,仿佛只是掸去一点尘埃。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玲珑玉杵耳坠相撞的清脆声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药王谷谷主苏怀夕快步而来,一袭素衣,眉目清冷,身后跟着昆仑弟子盛麦冬。 她无视剑拔弩张的气氛,目光径直锁住楚温酒怀中气息奄奄的寒蜩。 楚温酒猩红的眼眸中,忽然迸出一丝微弱却灼人的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苏谷主……”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求你……救救我师姐。” 苏怀夕抬眼看他,眸光微动。 眼前这个向来狡黠阴鸷冷漠如冰难见真心的千面公子,竟也会露出这样真情实意的脆弱,竟也有这般不堪一击的模样。 但容不得她多思量了,她看了楚温酒一眼,只觉得心里沉重哽咽。 她快步上前,两指搭上寒蜩冰冷的手腕,翻开她的眼睑,指尖凝聚内力探向心脉。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凝重如冰。 片刻后,她收回手,郑重看向楚温酒,语气不容置疑: “你师姐的伤太重了,箭中脏腑,此地杀气冲天,浊气侵体,对她百害无利。我暂时护住她心脉,但是快去安静的环境中,准备拔箭。” 她转向皇甫千绝:“皇甫盟主若想查明真相,便该先救醒她。请容我将人移至安静洁净之地,我要立刻施针。” 她转头吩咐盛麦冬: “半夏三钱,人参四两,零陵香三钱,灵芝二两速速煎水送来。” “寒蜩可以走,楚温酒必须留下!” 一声爆喝炸响,几个与血影有仇的小门派掌门同时发难,刀剑直指楚温酒。 “照夜!还我师兄命来!” “妖人,想金蝉脱壳?不说出天元焚的下落,休想离开!” 寒光再起,杀意如潮。 楚温酒将寒蜩护得更紧,眼神从微弱的光凝聚成锋刃,最终化作一片冷然。 他低头看着寒蜩苍白如纸的脸,指尖轻轻擦去她唇角的血迹。 “天元焚在哪?快说!”一个青城派长老面目狰狞,长剑直刺楚温酒后心,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剑尖离衣不过寸许。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破风之声,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悍然插入剑光与楚温酒之间。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炸开,震得众人耳膜生疼,树叶簌簌从檐角震落。 来人双袖鼓荡,掌中未出鞘的长剑横挡。 “铛”一声震开利刃。 那人身形挺拔,如一座陡然拔起不可逾越的高山。雪色衣角翻飞,寒光流转,生生挡下致命一击。 “盛非尘!” 有人惊呼。 来人眸光却冷如霜雪。 盛非尘手中那柄“流光”甚至尚未出鞘,仅以剑鞘一格,便精准地截住了青城派长老偷袭的致命一剑。 剑鞘与剑锋相触的刹那,狂暴的反震之力沿着剑身倒卷,那长老虎口崩裂,鲜血迸溅,长剑脱手飞旋。 “锵啷”一声斜插入石壁之中,剑柄犹自震颤不休。 是盛非尘! 楚温酒抬眸,隔着漫天落叶与猩红血色,一眼便看见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挺拔背影。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比冰凉的手骤然攥紧。 酸涩,愧疚,惶惑,五味杂陈,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盛非尘将所有的危机都挡在在他身前,身形挺拔如剑,他神情镇定自若,一如往常一般,凝重镇定,只是脸色略微苍白。 雪色金丝祥云纹交织的劲装贵气十足,强大无匹,被风掀起,露出后背隐约渗出的暗红。 这人怕是旧伤未愈,又受了新伤。 好像和他在一起之后,他总是受伤。 楚温酒低垂眉眼,心里涩涩的,他离得极近,甚至能听见盛非尘呼吸里压抑的急促,能看见他鬓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楚温酒心脏好似被针扎了一般,这人,本就,重伤在身…… “盛非尘,你做什么?” “盛大侠,你这是何意?” “盛大侠不是皇甫盟主的外甥吗?怎会袒护血影楼妖人!” “难道真如刺客寒蜩所言,皇甫盟主欲杀人灭口?” 质疑,怒喝,猜测……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如潮水拍岸。 方才还同仇敌忾的各派弟子,此刻将矛头齐刷刷对准了盛非尘。 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像淬了毒的箭矢,铺天盖地射向那道孤峭的背影。 “非尘,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为何护着那两个刺客?” “盛非尘,你做什么?” 连那些掌门前辈们,亦是不解。 盛非尘没有回头,没有辩解。 他只是缓缓转身,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楚温酒脸上。 那双素来沉静如渊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深沉如夜色的情绪,仿佛将所有难言的痛楚、不舍、决绝,一并凝成了浓墨,再一笔一笔,描摹在楚温酒的瞳孔深处。 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凝滞在其中,然后用淡墨赋予色彩。 “诸位今日是为武林盟而来,亦是为天元焚而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漫天喧嚣。 “而今武林盟遭魔教偷袭,西北幽冥教卷土重来,正是江湖动荡之际。” 话音落下,他再度转身,面向楚温酒。 “血影楼纵使有错,但江湖向来没有灭门的规矩,寒蜩姑娘所言尚不知真假,但非尘断言,我舅舅一心为武林盟,一心为江湖正道武林,是决计不会独占天元焚的,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而今寒蜩姑娘身受重伤,当务之急是救人才是。各位想要天元焚的下落,那寒蜩和照夜必须要先活着,各位就应该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事情未水落石出,天元焚尚不知所踪,诸位却急急要人性命,究竟所图为何?” 众人听罢,似乎是找寻了些理智。 此前被盛非尘重伤的青城派长老愤恨怒骂道: “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还不是为了护住这两个刺客,莫不是正如小道消息所言,你与这两姐弟有什么露水情缘,这才这么护着?” 第75章 这话一出,顿时群情激奋,众人议论纷纷,所有人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盛非尘眉目一暗,杀气纵生,却依旧是保护的姿势,站在了楚温酒面前。 可谁知转瞬之间,冰蚕丝出鞘锐不可当,如银蛇窜出,转瞬即至,割断了那长老的一条臂膀。 在那长老的痛喊声中,周边所有人立刻利剑出鞘,警惕地望着楚温酒的方向。 盛非尘眉目深沉如渊,不动如山。 苏怀夕和盛麦冬站在他身边,对峙着身边的人。 一切都太快了。 楚温酒看到此番景状,却只露出了一个笑容,这笑容很是纯粹,倒显得有些稚气十足,他走到了盛非尘的身后,这一次,他的声音低哑得近乎耳语,只他们二人能听见。 “这一次,盛大侠,你准备怎么办?” 盛非尘与周边所有人对峙着,身形僵硬了一瞬,没有说话。 楚温酒冰冷的笑了笑,然后他说:“那晚……我知道是你。” “而我,对你,都是演的,都是假的。” 说出来的这短短几个字,像一把薄刃,生生剖开盛非尘的心脏。 楚温酒脸上神情未变,心中好似被刀尖刺中一般,心脏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的纠缠,眼中满是疲惫和决绝。 楚温酒抱着寒蜩,终于抬起了眼。 他看着眼前这个挡在自己身前,拦住所有恶意的男人。 这人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背,像一座巍峨的高山。 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楚温酒忽然觉得,内心一片冰冷荒芜。 他的心像是燃起了火焰而又瞬间燃尽而成了一片灰烬,纠缠了这么久,像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该醒了,也该散了。 盛非尘,这人,他生来就该光风霁月的立于人前,当他惊才绝艳的正道大侠,接受艳羡,接受所有的赞誉,而不是彻底身败名裂,被自己拖入深渊。 楚温酒看着他苍白脸色,难掩复杂情绪。 “呵,”他短暂地轻笑了一声,看着盛非尘后背伤口处渐渐漫溢开来的血色痕迹。 他想起那些暗夜里的纠缠,想起盛非尘曾在他耳畔低声唤过的名字,想起自己亲手布下的杀局……心脏像被刀尖刺中,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眼中疲惫与决绝交织,最终凝成一片荒芜。 终于下定决心来。 楚温酒垂眸,看向怀中昏迷的寒蜩。 师姐脸色惨白,睫毛上微颤,仿佛随时会碎成尘埃,他没有时间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寒蜩轻柔却坚决地送入苏怀夕臂弯。 苏怀夕一怔,下意识接住,漂亮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愕然。 下一瞬,楚温酒上前两步,与盛非尘不过咫尺。 他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盛非尘腰侧那柄闻名天下的“流光”。 剑身甫一出鞘,清光如月,映得雪地惨白。盛非尘不设防,亦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防备眼前这个人。 再下一瞬,他做出了一个让众人都石破天惊的动作。 噗嗤——!!! 冰冷的剑刃没入血肉,精准地避开心脏,却足够深!足够狠! 鲜血喷涌,溅在楚温酒苍白的脸颊,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盛非尘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缓缓低头,看向胸前那柄自己曾握过无数次的剑,又抬头,看向执剑之人。 “温酒……” 他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震惊,痛楚,不解,还有更深更沉的情绪,在眼底汇成汹涌的海。 楚温酒却只是冷冷看他,眸底荒原万里,无爱亦无恨,只有斩断一切的漠然。 “这样,我们之间的交易便两清了。” 他用极其轻的声音说了句: “抱歉,我选我师姐。”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割开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牵连。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一时间,时间好似停滞了一般,周围的气氛如同死一般安静,众人愕然地立在原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之下,楚温酒没有半分犹豫。 “我与你们盛大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们想要天元焚,那就救我师姐,我师姐活着,天元焚的下落我拱手而献。” “否则,谁也别想看到天元焚现世。” 盛非尘张了张口,未及出声,一股瘀血已冲至喉头。 心脏里是极致的痛楚,他眼前一黑,身子前倾,鲜血喷洒在楚温酒衣襟,殷红刺目。 随后,所有力气仿佛被这一剑抽空,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师兄……!!!” 盛麦冬嘶吼着扑来,双臂接住盛非尘倒下的身体。 少年眼眶通红,抬头看向楚温酒的目光,恨毒如蛇。 他知道这个人是个虽有时无赖,卑鄙,但总的来说算得上是个善良的好人。 但是,他为何要这样对师兄! 他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 楚温酒却不再看任何人。 他转身,不看倒地的盛非尘,也不看怨毒的盛麦冬,目光掠过苏怀夕与寒蜩,掠过惊骇欲绝的众人,掠过漫天飞卷的树叶,最终落在远处苍茫的天际上。 四周阒静无声,他的背影亦无声,像一柄折断的剑,孤独而决绝。 苏怀夕扫了一眼地上的盛非尘,眉头紧蹙。 然后她抬眸,看向了楚温酒的背影,眸色深沉,眼中惊疑未改,半晌方才镇定下来。 “此番,该如何收场?” 第58章 进退 楚温酒在众人惊骇失神的刹那,已将寒蜩迅速而稳当地背起。 他的动作迅捷异常,丝毫不见忧伤之态。 他看也不看倒地的盛非尘,也不理会满场的死寂,背着寒蜩就要冲破最后的阻碍。 然后下一刻,冰蚕丝从他手腕中如银蛇一般窜出,缠住了苏怀夕的脖子。 他声音冷漠而镇定:“苏谷主,劳烦跟我走一趟。” 苏怀夕又扫了一眼倒地的盛非尘,然后神情镇定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我跟你走。” 然后她对皇甫千绝喊了一声,“皇甫盟主,借静室一用。” 皇甫千绝沉默不语,似在思量。 “师兄!” 盛麦冬抱着犹在吐血,脸色惨青如纸的盛非尘,急得双目赤红,声音都变了调。 “护着他们走,我没事。” 盛非尘看着楚温酒的背影,轻声对盛麦冬说。 眼看着楚温酒背着人就要走,而周围的武林子弟和各派弟子似乎反应过来,又要立马阻拦。盛麦冬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噌”的一声彻底崩断。 “苏谷主!”他怒喝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平日里眼睛清澈明亮的少年,此刻的眼眸中燃烧着狂怒的火焰。他周身爆发出与他年龄不符的凛冽剑气,一步踏前,抢在楚温酒之前,挡住了所有可能的去路。 “你带你师姐走,”盛麦冬的嗓音因愤怒而嘶哑,却字字如钉。 “苏谷主留下,治我师兄!” 话音未落,竟还有不要命的江湖子弟刀剑出鞘,拦在几人去路。刀尖颤抖,映着他们眼底的贪婪与惧意。 “谁敢来!”盛麦冬厉喝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清亮中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手腕一震,“沧啷”一声龙吟,背负的玄铁重剑悍然出鞘。 沉重的剑锋直指前方,剑气激荡。 重剑无锋,却在少年手中劈开呼啸的风,剑尖所指,地面石板寸寸龟裂,那姿态竟隐隐有盛非尘当年初露锋芒时的孤绝与锐利。 玄铁重剑出鞘,必定饮血! “来人,快些来人!”皇甫千绝双目紧蹙,眉眼凌厉,紧张地看着盛非尘。 很快,就有医者上去包扎。 “让他们去静室吧,舅舅,我没事。” 盛非尘淡淡开口,目光扫过众人,又看向盛麦冬,再次郑重地重复一句,无比认真:“麦冬,我没事!” “师兄!” 盛麦冬嘶声怒吼,剑尖因为心绪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急。 半晌,他听了盛非尘的话,转而将玄铁重剑指向周围的人群。 “各位前辈,在此,小子僭越,我师兄是朗月清泉般的大侠人物,但我却是朽木一块的地痞小儿。” 少年声音尚带稚嫩,却冷得像雪夜铁,“谁再敢上前一步……” 他剑锋下压,剑气在地面划出一道更深的裂口,“休怪我剑下无情。” 他这般不要命的气势,竟真将蠢蠢欲动的人群震住了一瞬。 楚温酒背着寒蜩,在冰蚕丝的威胁下,带着苏怀夕极速往庭院之外掠去。 楚温酒背着寒蜩的脚步并未停顿,但在掠过房檐时,他回头那极其短暂地扫过了盛非尘苍白如纸的脸。 第76章 因为他的那一剑,盛非尘的伤口撕裂,此刻在胸口伤处正渗出大片的暗红。 更刺目的是他那伤口附近有几道衣衫被撕裂,依稀可见狰狞可辨的痕迹。 楚温酒呼吸好似停顿了一瞬。 ……那是鞭痕?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眼底的冰寒似乎更深了一层。 再无波澜。 他背着人迅速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而苏怀夕紧随其后,跟着他离开,没有丝毫的犹疑。 盛非尘在盛麦冬的搀扶下,勉强稳住了身形。 伤口的剧痛还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嘴角溢出的淤血,染红了他的霜色衣衫。 他片刻调息之后,推开了盛麦冬搀扶的手,走到了阴晴不定的皇甫千绝面前。 “舅舅,空隆法师,白静师太,还有各位前辈。” 他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一份不容置疑,字字清晰: “我盛非尘,以我自身性命担保……”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目光扫向了惊疑不定的众人,最后落在了皇甫千绝的脸上。 “照夜是我的挚友。” “挚友”二字,他咬得极重,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不清白的意味。 “他身上绝无天元焚,他也不并不知晓那东西如今身在何处。血影楼已被剿灭,天元焚不知所踪,而此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亦不在我舅舅手中。” “我万般猜度,而今这般,怕是我们都着了别人的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今日之事,疑点重重,恳请诸位莫要被有心之人利用才是。” “舅舅,您要洗清身上的污水,那么,寒蜩两姐弟,就一定要活下去。” 纵使重伤至此,他依旧是那般光风霁月,惊才绝艳的模样。他脸色苍白如纸,但他依旧强撑着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片刻不退。 “盛贤侄,你莫不是被那血影楼的妖人蛊惑了?” 点苍派的李堂主踏前一步,指着楚温酒消失的方向,厉声喝道,“他方才刺你一剑,这分明就是魔教的做派,过河拆桥,你竟还为他说话!” “就是,盛贤侄,你与皇甫家主乃是至亲,血浓于水,岂能因为一个魔教妖人而伤了自家和气?反而来要挟你舅舅?”朱长老也在一旁帮腔。 盛非尘的脸色微微一沉,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剑,扫过众人。 盛非尘笑了。那笑极淡,像雪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带着自嘲与倦意。 “和气?”他轻声反问,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却清晰。 “若和气需以无辜之血祭献,这和气不要也罢。” 他抬手,按住胸口伤处,点了两处大穴,血从指缝溢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 而空隆法师和白静师太,以及一众掌权者,却把盛非尘的话听进了心里。 皇甫千绝看着盛非尘的模样,那双阴鸷的眼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指甲狠狠地嵌入手心。 流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步,捂着胸口,在他耳边低语: “家主,众怒难犯。少主受伤,而那小崽子估计也被逼疯了。既被血影楼攀咬,我们不如以退为进?” 皇甫千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翻腾的怒意,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一丝沉痛和无奈。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疲惫地摆摆手,目光复杂的看向盛非尘:“非尘,舅舅知你重情义,但你终究太过年轻,易受人蒙蔽蛊惑。” 他转而面向众人,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清者自清的坦荡,与刚刚那个愤怒到极致的武林盟主判若两人。 “诸位英雄,今日之事,千绝自恃百口莫辩,但皇甫世家百年清誉,天地可鉴。既然非尘以性命相保,皇甫家便也以性命相报。” “焚尊炉并未在我身上,但我身上确实有一块玉珏。这块玉珏是我皇甫家世代相传的传家宝。那女刺客所说的天元焚,怕是因为此物。此物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是那花纹好似与焚尊炉有些相似。但我并未亲眼见过焚尊炉,不敢轻易下定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 “我之所以暴怒,是因为愤怒至极!” “我皇甫家家风严谨,那血影刺客随口攀诬,我怎能忍?今日,我放他们离去,并非因为我理亏,抑或是想杀人灭口。我相信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千绝在此立誓,定会查明真相,找回焚尊炉,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这般以退为进,顾全大局的姿态,倒真让一部分人信服。而一部分江湖人士已经动摇了起来,觉得事情或许真有隐情。 “皇甫盟主都这样说了,我们还有什么不信的呢?我们便静待事情如何发展吧。”有人开口。 “只是那两人身上背着天元焚的线索,不能放走。”有人补充。 皇甫千绝点头:“我早就与苏谷主有个约定,苏谷主也应当有此考量。放心吧,各位,苏谷主一定会用心治疗。”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气氛稍缓之时,一个平和却又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 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清虚道长不知何时已从楼阁高台走下,半旧的拂尘搭在臂弯,步履从容,仙风道骨。 他走到庭院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视众人,最后落在了皇甫千绝和盛非尘身上,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悲悯。 “贫道本不欲过问江湖俗事,但近日血光冲霄,冤孽纠缠,于心不忍。”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山涧中的潺潺清泉,抚平众人的杀戮和躁动。 “非尘是我的弟子,这样来看,我不可置身事外。皇甫盟主相邀我来参加此次盟会,我既已出昆仑山,自当以江湖武林为重。” “而刚刚那位小友。” 他用手指了指楚温酒刚刚消失的方向,“非尘为何会以性命为他担保,我是清楚的。因为那位小友已把至宝送给了非尘。此等挚友,非尘自要以性命相护。 他顿了顿,道:“这便是江湖侠义。” 众人听罢,皆是一愣,而盛非尘也是一脸不明所以。 清虚道长微微示意,林闻水面色铁青地走过去,搀扶着盛非尘,然后顺手取下了盛非尘腰间挂着的锦囊,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把它递给了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伸出手,被他托在掌心的是一块约莫半个手掌大小,通体剔透如冰,内里仿佛有流云霞光氤氲流转的玉珏。 那形制和纹路繁复细致。 空隆法师惊讶道:“这莫不就是天元焚的钥匙——天元珏?” 盛非尘一愣。 清虚道长缓缓点头:“此物,是照夜小友赠予小徒之物,各位想,把如此重要的东西相托,我徒儿如何不能以性命相护?” “而换言之,他既已送出如此重要之物,焚尊炉想必也不在他身上。” “而那位小友的师姐心脉已绝,时日无多。各位得饶人处且饶人才是。” 清虚道长继续补充道,“天元珏据说有三块,而今,这里一块,皇甫盟主家传一块。而现在,重要的是找回那第三块天元焚和焚尊炉才是。如此,天元焚,方能重归于世。” 满场哗然,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清虚道长手中的那枚小小的玉珏之上。 皇甫千绝的脸色瞬间一凝,他盯着那块玉珏,眼中闪过一瞬的贪婪和一丝被截胡的暴怒。 而盛非尘看着那玉珏,只觉得心跳仿若擂鼓,出神地又想起了那个人。 原来那一晚上,他便将这件既能决定他性命的东西,放在自己的手上。 他对他,并不是绝情至此。 他早已性命相托。 盛非尘捂着胸口,内心震荡不已,心跳不止,好似一下子从地狱升到了天堂,明白过来之后才发现…… 那人,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掌控了自己的喜怒。 一时,他只觉得郁气皆散,朗声大笑起来。 而另一边的静室,楚温酒背着寒蜩,脚步并未停歇。 他开口朝苏怀夕道歉:“苏谷主,对不住了。” 苏怀夕叹了一口气,都没有搭理他,便紧急地为寒蜩运功扎针。 第59章 寄存 武林盟的议事厅内已经屏退了其他的闲杂人等,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皇甫千绝依旧是一身紫袍华服,神色凝重。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玉珏,轻轻放在桌上。 各位掌门瞬间警惕了起来,目光凝重地看向皇甫千绝和他手上的那块玉珏。 “如今,这厅内没有外人,我也可直言。清虚道长拿出那块玉珏之时,我便觉得不对劲。而今,极有可能,皇甫家的传家宝便是天元焚的钥匙。” 皇甫千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将自己的那块玉珏摆在桌上,他朝清虚道长微微示意。 清虚道长颔首,林闻水立刻将那枚材质特殊的玉珏也放在了桌上。 第77章 这两块玉珏摆在桌上,此时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块玉珏材质相似,上面的纹理剔透晶莹。 掌门们见了之后,更是惊疑不定。 “当年知晓天元焚秘密的人全部都死绝,焚尊炉由武林盟封存。而今,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天元焚就要重见天日了。”皇甫千绝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丐帮七袋长老周后点头道:“所以,你们寻找这种材质的玉珏,就是为了找寻天元焚的钥匙?” “这……玉珏,倒是未能看出有何等玄妙之处。” 白静师太目光在两块玉石间来回审视,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空隆法师双手合十,微微皱眉,看了之后却点头道: “这两块玉珏材质相同,纹理类似,想必当初便是一整块。”他指着两块玉珏中的罅隙道,“但这明显缺了一块,其中必有蹊跷。或许只有集齐了最后一块玉珏之后,才能得知天元焚钥匙的全貌。”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清风派的莫子豪掌门高声提议道:“既如此,两块玉珏都留在武林盟吧?如今,焚尊炉未出,由皇甫盟主妥善保管,方能确保安全。” “确实,依我来看,天元珏该交由武林盟保管,这才稳妥。” 此言一出,周后立刻反驳,“武林盟会都有宵小闯入。可见,这里属实不安全,而且你们可别忘了,刺客寒蜩指正皇甫盟主,皇甫盟主身怀嫌疑,恕我不敢苟同。” “不妥,不妥。确实如此,此物由武林盟保管不妥。贫道看来,清虚道长德高望重,倒是担此重任的最佳人选。” 立刻又有人表示赞同道,“清虚道长德高望重,倒确实合适。” “嗯,这玉珏得由道长暂管才是公道。”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面对如潮的议论,皇甫千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隐晦之色,但他面上却露出光明磊落之态。 片刻后,皇甫千绝起身,将那两块玉珏放入檀木盒子里,主动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檀木盒双手奉上。 “这位小辈倒是所言极是。本座虽然行得正坐得直,但是被人红口白牙污蔑,身陷嫌疑之中,为了避嫌,此物由道长暂为保管,实为最优方案。只待真相最终查明,再行定夺方可。如此,天下武林英雄才可放心。” 他眼神真挚,语气诚恳。 清虚道长摆了摆浮尘,轻摇几下,然后微微摇头,露出为难的神色: “贫道不过是山野之人,门规治下,不许与俗世凡尘过多纠缠,怎能担此重任?此物关系到江湖至宝,关乎江湖命运,贫道不敢从命。” “道长,昆仑乃江湖武林泰山北斗,您虽想置身事外,但恐怕难以如愿。此事事关重大,要安定人心,非您莫属。恳请道长勿再推辞。” 空隆法师上前一步,语气洪亮。 “是啊,清虚道长,这时候就别再推脱了。” 白静师太也紧随其后,言辞恳切。 紧接着,在越来越多人的随声附和下,气氛高涨。 清虚道长面露难色,长叹一声,神色十分为难。 片刻后,他无法再推辞,便道: “既如此,各位这般坚持,若我再推辞,反倒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他伸出手,接过了皇甫千绝奉上的檀木盒子,然后打开。 两块玉珏都静静地躺在盒中,流光溢彩,交相辉映,纹理清透。 清虚道长面无表情地审视片刻,然后朝众人微微颔首。 在众人面前,交出玉珏后,皇甫千绝反而露出了庄重释然的表情。 他转而看向被盛麦冬搀扶着的盛非尘,此时盛非尘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旧倔强。 皇甫千绝表情严肃,眼神凌厉: “你今日所为,悖逆尊长,袒护血影楼子弟,自己也受此重伤,伤及皇甫家与昆仑的颜面。按照家法……” 皇甫千绝的话被清虚道长平和的声音打断,温声劝解道: “非尘乃我昆仑弟子,今日他行事虽有过激之举,但其维护正义之心赤诚可见。若有错处,也由我昆仑门规处置。” 他目光扫过盛非尘胸前被鲜血浸透的衣衫,以及他有些灰败却依旧倔强的脸色,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至于那位照夜小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的暮色,望向了远方,然后回过头来看向众人。 “他既已将东西交出,又有重伤的师姐需要救治。苏谷主虽是年轻一辈,但医术妙手。待她师姐伤势稳定,交出焚樽炉的下落之后,便请诸位放他们离去吧。毕竟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再造杀戮了。” “阿弥陀佛。” 空隆法师点头称是。 清虚道长所言,既保全了昆仑的颜面,又为血影楼的两位弟子求了情。 皇甫千绝面色铁青,确实无法反驳,只能强压怒火,脸上却依旧好脾气地笑了笑,装作和善的样子的朝众人微微颔首: “既然谦虚道长和空隆法师都这样认为,那其他掌门和各位长老们呢,怎么看?” 在场的各位掌门长老们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之后,朱长老率先上前拱手道: “武林盟上下为盟主马首是瞻。” 皇甫千绝点头道, “道长处置的很是公允,既如此,便这样吧。” 盛非尘低垂着头,脸上神情未知。 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复杂的情绪,不知道那人如何了,他师姐……又如何了。 他想到了苏怀夕,有苏怀夕在,他师姐一定是没事的。 想到这,他心中安定了不少。 而后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鲜血,他看向了清虚道长,声音醇厚却清晰: “徒儿甘愿自己回昆仑山面壁思过。” 师兄盛麦冬紧紧搀扶着盛非尘,少年清亮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无法言喻的担忧。 怒火是对那个刺伤他师兄头也不回离开的卑鄙刺客楚温酒的,他恨不得当时就追上去和他打一架; 而忧心,是他此时此刻看着此刻盛非尘的苍白表情,越发的忧心。 这时候了,师兄还是忧心忡忡的,怕是此时,师兄满脑子里都还是那个楚温酒。 他自己无比强大的师兄,何曾有过这样为难的时刻?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那个卑鄙刺客! 想到这儿,他气得跺了跺脚,恨不得一脚踩扁楚温酒! 他咬了咬唇,然后挺起胸膛,声音却又是异常的坚定: “师尊,弟子护送师兄回昆仑。” 他可不能让重伤的师兄独自回去那险峻万分的昆仑山崖。 幽静的偏院室内,药香弥漫,却掩盖不了浓重的血腥气。 寒蜩的呼吸越发微弱。 苏怀夕素手翻飞,银针如雨,片刻不停精准地刺入寒蜩的穴位。 她的动作快如疾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而脸色更是凝重得可怕。 楚温酒阴沉着脸,沉默地跪坐在角落边的药炉前,呆愣地听着柴火燃烧的声音。 炉火映照在他那毫无血色的侧脸上,仿佛是给那冰雕般精致的雪白脸色镀了一层绒绒暖光,但却毫无暖意,更显得他阴冷凝重。 他按照苏怀夕说的话,将药罐里的汤药按分量煮好,在咕咚作响之后,凌晨时分送到了苏怀夕面前。 药液热气氤氲,却也暖不了他周身散发的寒气。 他紧绷得如同一张弓弦,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系在了苏怀夕每一次落针的细微动作上。 半晌,苏怀夕瞥了一眼在一旁绷紧的楚温酒,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神色凝重地开口说道: “你给她喂药吧。” “熬过了今晚,便好了……” 楚温酒像是顷刻间便要断裂的弓弦,绷到了极致。 他舒了一口气,指尖微微发抖,注意力都集中在寒蜩越发微弱的呼吸上。 而与此同时,皇甫世家最隐秘的书房之中,流黄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脸色铁青,覆手而立的皇甫千绝身后。 他脸色青白,声音压得极低: “家主,静室那边苏怀夕还在施救,但那女人心脉寸断,箭毒入骨,神仙难救。属下看得分明,即使是药王谷神通,也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她……必死无疑。” 皇甫千绝冷冷开口: “她既能做出这种事情,便是存了死志的。” “你的伤如何了?” 流黄反应过来之后才知皇甫千绝问的是他的伤势,他立刻受宠若惊地拱手行礼: “属下一早便服了解药,伤势已大好,请家主放心,属下还未报家主大恩,如何敢死。” 皇甫千绝微微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少主……少主此番维护照夜,实则走了一招险棋。” 流黄有些试探地问。 “他如此重视那……刺客,是否要处理?若不处理,恐有变数。” 第78章 流黄不敢再说下去,声音压得极低,欲言又止。 皇甫千绝眼中闪过一缕寒光,然后他冷漠地说: “楚温酒?” 皇甫千绝顿了顿, “不必去管他,或许到最后,他也能成为助力。他不过是一把刀,只是需得看握在谁的手中。”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现在局势虽是意料之外,但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那两姐弟现今没有什么用了。不必再管他们。” 流黄继续道: “那天元珏如今在清虚道长手中,是否需要属下……” “不必。”皇甫千绝冷漠开口,“我的东西,旁人怎么拿得走?只是,寄存而已。” 皇甫千绝说话的速度很慢,他笑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眼中暴戾与一种扭曲的神情交织在一起。 语气深了几分, “此番到底不是全无收获,多亏了这女人自寻死路。加派人手去幽冥教各处分坛寻焚樽炉,那东西,一定已经被这两姐弟送过去了。” 第60章 师姐 清虚道长将两块天元珏收起,用一块灰布细细裹好递给林闻水,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拾起了两枚路边寻常的石子。 他执起那柄半旧的浮尘轻轻掸了掸衣袍下摆,目光落在面色依旧阴沉如墨的皇甫千绝的脸上,声音平和得不起半分波澜: “皇甫家主,此间事了,贫道与空隆法师等人便先告辞了。” “此次武林盟会,幽冥教派前锋前来试探,虽是受挫全数擒杀,却难保不会卷土重来。这后续的残局清理,线索追查,以及焚樽炉的下落,还望武林盟多多费心才是。” 皇甫千绝听罢,眼神微滞,而后急切上前半步,挽留: “道长!江湖武林正值风雨飘摇之际,武林盟更是多事之秋。天元焚现世,焚樽炉下落不明,目前仅有这两块天元珏出现。又经此大变,人心惶惶,武林盟与江湖各派,正需德高望重者稳住局面。” 丐帮周后眉目一暗,立刻应和道:“道长德高望重,岂能此时离去?还望留下主持大局才是!” 周围的武林盟长老们沉默一瞬,这些人焦灼,期盼,忧虑,各怀心思。 “是啊是啊!”他们看向皇甫千绝后纷纷附和,“道长还是多留些时日!” 清虚道长执尘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里神色各异的众人。 他缓缓摇头:“贫道乃方外之人,久不问俗务,留下反而添乱。” 他话音稍顿,语气里染上一丝罕见的迟疑,“况且,血影楼刺客寒蜩曾言,焚樽炉已被她送回魔教。此事虽不知真假,但其言之凿凿,却不得不防。她既敢如此行事,想必那焚樽炉极有可能被其藏匿在某处,此刻最怕的便是若至宝真在幽冥教,而幽冥教趁此时机,将其送回西北魔教总坛。若是如此,江湖必定再无宁日。” 他抬眼望向昆仑山方向,眉宇间凝着一层远山般的忧色: “我本是受皇甫盟主相邀来庆贺盟主之喜,而今事毕;小徒久留江湖,此番重伤未愈;再加上昆仑事务亦亟待料理,还容各位体谅。” 这番话一出,庭院里的气氛瞬间凝重。 白静师太合十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声道: “道长高见。各门派皆有事务需回去处理,武林盟之事,还望盟主多加费心。与幽冥教一战已箭在弦上,我等回门派之内等候武林盟调遣便是。” 其他门派之人想起寒蜩那决绝的模样,再结合清虚道长的分析,顿时纷纷点头附和。 有人低声感慨: “照此看来,焚樽炉怕是当真被血影楼送回了魔教。寒蜩肆意攀咬盟主,不过是想要我们正道门派内讧罢了,果然是狡诈卑鄙。” 其他人纷纷点头应道: “那姐弟二人更需好生看管,血影楼的刺客,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皇甫千绝听着清虚道长的话,本来神色凝重,面色难看。 那天元焚真正的下落,便被这人这么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 现在听着众人的议论,转念一想,又觉此事甚妙。 他身上的压力倒是减轻了不少,那些若有似无的质疑,也悄然从他身上转移到了对魔教的忌惮之上。 这些人就是一群墙头草,在寒蜩的指正下怀疑自己,而今听了清虚道长的一番话,又立刻对天元焚在魔教而深信不疑。 很好。 清虚道长见状不再多言,对着空隆法师与白静师太等人颔首示意,随即转身踏出院门。 晨光穿过檐角,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衣袂翻飞间,带起几分仙风道骨的疏离。 林闻水紧随其后,脸色苍白得像宣纸,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的石阶,脚步虚浮得如同失了魂魄的傀儡。 清虚道长一走,武林盟内的气氛既微妙地松弛了些许,又添了几分紧绷。 皇甫千绝望着众人脸上或明或暗的神色,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满堂武林同道深深一揖,声音沉重: “诸位同道,今日武林盟遭此大劫,诸位奔波劳顿,更有同门子弟不幸殒命,千绝身为盟主,实在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那寒蜩妖女的污蔑之词,虽清者自清,却已让盟内人心动摇。为安大局,千绝恳请卸去武林盟主之位,暂避锋芒。” “盟主万万不可!” 武林盟的几位皇甫千绝的心腹长老立刻出声反对,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这些时日您为武林盟殚精竭虑,皇甫家族对江湖的贡献有目共睹,岂能因妖女几句胡言便引咎辞职?” “正是!” 另一旁的莫子豪掌门立刻接话: “当前幽冥教卷土重来,正需盟主这样的雄才大略之人坐镇。清虚道长已然离去,若皇甫家主此刻不管盟中事务,武林盟内何人能担此重任?” 皇甫千绝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脸上凝重如覆寒霜: “诸位好意,千绝心领。但为大局计,千绝心意已决。”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最终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立场中立的大长老朱长信身上,语气诚挚恳切: “朱长老为人方正,德才兼备,在江湖武林中素有清誉。值此危难之际,千绝斗胆举荐,由朱长老暂代副盟主之职,主持盟中日常事务,追查幽冥教余孽及焚樽炉下落。待千绝洗脱污名、寻回焚樽炉,再行定夺。诸位以为如何?” 满堂众人皆是一怔,纷纷看向朱长老。 这位向来与皇甫千绝政见不合的老者,此刻正捻着花白的胡须,神色平静无波。 各派系的人交换着诧异的眼神,心中暗忖:朱长老不是向来与皇甫盟主不和吗? 朱长老似乎也有些意外,眉峰微挑,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起身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承蒙皇甫盟主厚爱及武林盟各位信任,朱某愿为武林盟略尽绵薄之力,暂代副盟主之职。但重大事宜,仍需皇甫盟主掌舵定夺。” 众人见皇甫千绝态度坚决,又见朱长老言辞滴水不漏,便也纷纷附和同意。 “好!” 皇甫千绝脸上的沉重稍稍收敛,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忽然提高了声音: “既如此,皇甫千绝便将话摆在这,寒蜩妖女临死前那番做派,明摆着是要将矛头指向本座,想必正如清虚道长所言,在魔教藏匿了焚樽炉。而今西北魔教毫无动静,想来焚樽炉仍藏在某处分坛。” 他猛地一挥袖,袍角带起凌厉的风声,眉眼间瞬间浮现出杀伐果决之气: “幽冥教一日不除,江湖永无宁日;焚樽炉一日不回,必成祸乱之源!本座在此与各位歃血为盟!” 他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在左手掌心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皇甫家愿倾尽府库,提供剿灭魔教所需的一切钱粮辎重!同时,本座将亲自调派精锐人手,辅助朱长老在各派之中巡查,务必找出幽冥教隐藏的分坛据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铿锵: “各派弟子应当同心同德,共享线索!无论是武林盟弟子,还是其他门派之人,只要能提供有效线索,本座即刻奉上黄金千两。我相信,在江湖正道的同心协力下,一定能将那焚樽炉为武林寻回。” “即便是挖地三尺!”稍作停顿,他望着众人眼中燃起的火焰,沉声补充:“毕竟,天元焚是江湖之宝,是整个武林的根基!” 这番慷慨激昂,占据大义的宣言,瞬间点燃了在场许多人的血性。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如潮涌。 “皇甫家主高义!” “我等誓死追随皇甫盟主与朱副盟主!” “剿灭幽冥教,夺回天元焚!” 皇甫千绝立于众人簇拥的高台之上,接受着此起彼伏的拥戴,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第79章 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一石数鸟。 焚樽炉不管藏在哪里,终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而此刻,皇甫世家后院的静室之内,烛火摇曳如豆,映得四壁一片昏黄。 玲珑玉杵耳坠叮咚作响,苏怀夕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 苏怀夕指尖捏着银针,缓缓收回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无数次施针的她,除了眼神略显疲惫,动作却依旧稳如磐石。 她以内力为引,试图用银针沟通寒蜩涣散的经脉,奈何收效甚微。 她缓缓收手,看向跪在榻边的楚温酒。 楚温酒没换衣服,一袭青衫早已皱乱,他一身是伤,满是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窗户外忽而传来嘈杂的声响。 “什么人?” 苏怀夕追了出去,但并未看到什么异样。 回到屋内,她看到楚温酒依旧轻轻趴跪在寒蜩的榻前,两天两夜,他未歇过一刻,守着寒蜩寸步不离。 她看着药炉子,叹了一口气。 “师姐……她……”他双手紧紧攥着寒蜩的手腕,一脸希冀地看着苏怀夕,而苏怀夕却露出了疲惫而沉重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 那支铁箭不偏不倚,正中心脉,虽是有顶级昆仑红吊命,但纵使付出一切努力,终究无法逆转心脉断绝,生机枯竭的结局。 药王谷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在江湖百姓口中神乎其神,可只有苏怀夕知道,师父尝百草时总挂在嘴边的话: “治愈是偶尔的,大多数时候,我们不过是陪着病人走过最后一段路。纵使耗尽心力,也难从阎王笔下夺人。” …… 寒蜩的精神却奇异地好了些。 苏怀夕施的银针,喝下去的汤药,似乎真的起了些作用。 她的脸色依旧是近乎透明的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回光返照的宁静。 她看着楚温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深陷的绝望,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弯,像初春湖面碎裂的薄冰。 “阿酒……”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拂过耳畔时带着彻骨的凉。 “别害怕……生死有命,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的。”那眼神冷静得近乎冰凉,是她一贯的从容镇定。 楚温酒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喉结滚动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 他幼时曾见过亲人离去,那一天,瓢泼大雨是诡异的殷红,乌云密布,弥漫了他整个天空,从此在记忆深处凝成不散的阴霾。 他后来好不容易又有了亲人,然后又一次,要亲手送走他们。 “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脆弱的破碎感,两滴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 那个平日里诡计多端,满怀隐忍的照夜公子,此刻忽然变得像个无助的孩童。 恍惚间,他想起师姐当年也是这样。 在他失足跌入蛇窟,愤怒到极致时,师姐就站在洞口,抱臂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冷静得近乎冰凉,从容镇定。 她说:“你若是想死,就继续待着。” 师姐向来不善言辞,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护着他。她总是面冷心热,对他好从未宣之于口。 寒蜩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回握他。 她喘息了几下,恢复了些精神,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亮: “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楚温酒难耐地发着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还是用力点头。 “重复一遍。” 寒蜩的眉眼瞬间变得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会为死去的人活着,也不会为了恨活着,我为自己而活。” 楚温酒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寒蜩满意地眨了眨眼,眼神从凌厉变得温柔,抬手想抚摸他的脸颊。 指尖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 苏怀夕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腕,将那只冰冷的手轻轻放在楚温酒的脸上。 寒蜩的嘴角勾了勾,气若游丝: “记住就好……我会看着你的。” 一滴泪水从楚温酒眼角滑落,砸在寒蜩的手背上。 寒蜩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静谧站立的苏怀夕,嘴唇嗫嚅,好像要说什么。 苏怀夕立刻俯身靠近,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寒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怀夕的神情微微一震,眼中浮起复杂的波澜,有惊愕,有了然,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寒蜩仿佛卸下了所有牵挂,重新看向楚温酒,眼神变得温和而恬淡,像一汪即将干涸的清泉。 “阿酒,义父的事……我知道了,你……别自责,那……不是你的错。”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努力想做出嗔怒的模样,“你答应我的事,我和义父都会盯着你的。” 楚温酒抬眼,泪水朦胧中,只觉得巨大的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用力点头,声音破碎不堪:“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寒蜩笑了笑,那声轻笑如同叹息,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眼中那点明亮的光芒,定定地望着楚温酒,然后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 如同逐渐褪色的唐卡,失去了所有光彩。 随后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发出一声轻微却震耳欲聋的闷响。 在那一刻,楚温酒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与颜色都彻底消失了。 良久…… 楚温酒握着她的手,清晰地感受到那最后一点温度从指尖迅速流逝,最终变得冰冷刺骨。 他僵在原地,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了下来。 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大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静室里只剩下药炉中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这是最后的夜。 天,快要亮了。 第61章 春宵 萤谷,这是盛非尘曾带他来过的秘境。 此时天气渐凉,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周遭依旧生机盎然,植被青葱。 可那片银蓝色轻轻柔柔的萤火却已然没了踪迹。 季节轮换流转,一切物是人非,兜兜转转这么久,他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来这儿。 可当想找个心安之地时,他却偏偏只想起了这里。 溪水潺潺,在谷底蜿蜒流淌。 天气虽已渐冷,却仍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细碎如星,在暮色中散发着朦胧的柔光,将整个山谷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宁静得仿佛可以涤荡世间一切的血腥与尘埃。 楚温酒背着寒蜩,一步步走入这片绚烂而寂静的谷地。 他走得很慢,最终在山谷溪流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 那树干粗壮遒劲,他小心翼翼地将寒蜩放下,让她倚靠着树干。 “师姐,你喜欢这里吗?” 楚温酒问。 好似,寒蜩只是疲惫地睡着了,她的脸庞在柔光的映照下褪去了临死前的苍白,竟显出一种温润的安宁来。 “我很喜欢这里。”楚温酒说。 楚温酒就静静地坐在寒蜩身边,思绪飘回了以前的那些趣事。 他看了看寒蜩,想起师姐第一次出任务归来,扔给他一串裹着粗糖粒的糖葫芦,糖霜沾在她指尖,被她不耐烦地蹭在衣摆上。 想起他残毒发作时,是她拿着药碗守在他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醒来时她的手腕被他无意识咬出了一圈圈血痕。 想起去年生辰,他送了她一把嵌着珍珠的匕首,她嫌俗气扔回给他说不要,却偷偷藏下来,在后来的追杀中,用这把匕首挡了致命一击…… 他不禁笑了笑。 星光落在他凌乱的发梢,染血的胸襟,还有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眼眸里。 “师姐,我想起了好多有意思的事。” 他说。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也未曾挪动,只是这样静静地守着。 恍惚间,他好似又和寒蜩回到了那些看似艰难的训练岁月。 寒蜩总是面冷心热,爱冷嘲热讽,摆出不屑一顾的模样,骂他轻功练得比乌龟还慢。 但事实上,每次他闯了祸,都是寒蜩主动去找义父领罚;她愿意替他去杀那些面目可憎的贪官,愿意替他去完成艰难的任务,也愿意绕远路去城南给他买一串糖葫芦;她比谁都早把他当亲人,却偏要装得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 他从未想过,原来和师姐在一起的开心日子竟有那么多,她纵他胡闹,为他担下风险,愿意陪他保守秘密,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第80章 一天一夜,他未曾合眼,就这样守着…… 看着晨光熹微取代星光,看着烈日当空又缓缓西沉,看着暮霭渐渐笼罩整个山谷,看着那些白色小花在夜间重新亮起柔光……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可身旁寒蜩越来越冷的体温,却残酷地提醒着他,该告别了。 他数着花瓣上的露珠,数到第七十八颗时,终于承认 师姐是真的走了…… 第二天清晨,在鹧鸪的啼叫声中,他在溪畔亲手挖了一个墓穴。 没有棺椁,他仔细用溪水洗净了寒蜩脸上的血污,动作轻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他整理好她凌乱的发髻,为她亲手簪好了她最爱的银簪刀。 然后将她轻轻放入铺满柔软青草的墓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捧捧黑色的土壤落下,渐渐掩盖了那张唇角微勾的脸。 当最后一捧土覆上,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时,楚温酒跪在坟前,额头重重抵在冰冷湿润的新土上,肩膀无声而剧烈地颤抖。 …… 没有嚎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紧绷,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崩断,碎成一地。 山谷中的鹧鸪声在寂静里更显凌厉,终于,泪水一滴一滴落下。 义父给他取的代号是“照夜”,是希望他能照亮黑夜,而今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到如今,他连最后一点光都弄丢了。 他的世界,彻底暗了。 泪水混着泥土在他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最后的锚点。 此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萤谷染成一片凄艳的绯红。 楚温酒依旧跪坐在坟前,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细碎得好似踩碎了枯枝落花。 楚温酒没有回头。 盛非尘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依旧苍白,霜色劲装下的伤口似乎裂开了,隐隐透出血色。 他一路风尘仆仆,几缕黑发垂落在额角,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贵气逼人的模样,可冷厉的眸中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反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 他看着楚温酒那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绝背影,胸膛被刺伤的地方又泛起尖锐的痛楚。 像是有细密的针尖在轻轻扎着心脏。 闷闷地,钝钝的疼。 这来自内心的痛,比伤口本身更深。 停顿两秒,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温酒。” 楚温酒听到这声音,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恍惚间好像有些失神,似乎是自己听错了。 “阿酒……” 是他,是盛非尘。 楚温酒苍白着脸依旧没有转头,他低了低眸子,声音干涩冰冷,淡淡道: “你不来寻我,我也会去找你。”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好奇,只有些笃定,好像早就知道盛非尘会来。 盛非尘心中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你要来寻我?”盛非尘来不及高兴。 他上前一步,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语气带着些不敢相信的犹疑,脸色却依旧平静: “什么……意思?你要去昆仑山……寻我?你愿意和我去……昆仑山?” 楚温酒终于缓缓转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汇集天下艳色的脸上,映照在那双深沉的眼眸里。 他的眸光很深,幽暗而凝重,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悔恨、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他盯着盛非尘的眼睛,避而不答,反而问道: “盛非尘,你为什么不恨我?当初那一箭,我差点要了你的命。” 他旋即冷笑了一声,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盛非尘的胸膛,看清楚他的心脏。 盛非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还未从楚温酒要和他去昆仑山的欣喜中回过神来一般。 他蹲下身子,与楚温酒平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清冷的凤眸,此刻却深邃如同漫天夜空,里面翻涌着楚温酒看不懂也不想去懂的情愫。 “我不会恨你。”他说。 我如何会恨你。 “哈哈。”楚温酒苦笑了一声。 他看着他,即使身处绝境,身受重伤,他依旧是这副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的模样,依旧是那个天下景仰,强大无比的昆仑天才盛非尘。 楚温酒盯着他看了一瞬,而后收回了视线。 “我说过,”盛非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永远不必向我解释任何事情。”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暖意,轻轻拂去楚温酒额角沾染的泥土,动作轻柔细致。 他靠近楚温酒,直视着他的眼睛。 两人距离极近,盛非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继续说:“即使你要与我割席断义,将我推入万丈深渊,我也不会放手,更不会愿意。” 他说得那么坚定决绝,好像是即使是要他的命,他也会拱手相赠。 这反而却让楚温酒发了愣。 他们距离太近,楚温酒看着他坚定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他浓重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甚至只要一探头,便能吻上他的嘴唇。 他没由来地感到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像要撞破胸膛。缓缓抚上胸口,一阵暖流汩汩袭来,好似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可这份暖意太过真实,让他几乎要溺毙其中。 他害怕。 不敢,也不想。 夜幕降临,萤谷再次被柔和的星光笼罩。 今夜是个晴朗的夜晚,溪水潺潺,月光柔和,一切都好像置身在万丈银河之中。两人并肩坐在寒蜩的坟前,沉默地看着漫天繁星。 “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楚温酒问。 “会的。”盛非尘斩钉截铁。“一定会的,你爱的人,都会变成星星,只要想念,便一直存在。” “我很想义父,也很想师姐。”楚温酒淡淡说了这一句话。 “我什么都没有了,盛非尘。” 停顿了片刻,盛非尘开口,“你还有我。” 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他眼底的情愫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谢谢。”楚温酒笑了笑,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溪流声淹没。 谢他赶过来,也谢他的陪伴。 盛非尘侧头看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楚温酒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泛起不正常的青紫,牙关紧咬,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心神耗尽,摧枯拉朽。 蛊毒终究还是发作了,而且来势汹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戾。。 盛非尘脸色骤变,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袍,想裹住楚温酒。 可那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裹不住。 “不够……” “好冷啊……” 楚温酒的声音带着痛苦的颤音,他猛地抓住盛非尘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好冷啊……盛非尘,”他抬起头,不住战栗,痛苦和寒冷一股股袭来,他仿佛身受重伤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风雪怒号,而他在经受着越来越重的折磨。 “不要害怕,” 盛非尘眸色变得冷厉起来,他将楚温酒冰冷颤抖的身体整个裹入怀中,右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车熟路地扣住他的脉门,源源不断地输入内力,同时用体温焐着他冰冷的身体。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楚温酒揉进自己的骨血,声音低沉而压抑: “这样呢?好些了吗?” 他知道这蛊毒太过凶悍,却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分担他的痛苦。 楚温酒却像没听见,被痛苦折磨着,在他怀里剧烈颤抖。 体内蛊毒与残毒交织碰撞,仿佛活了一般疯狂啃噬经脉。 而另一种陌生的灼热火焰好似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冲撞,这蛊毒经过这段时间的压制,反而变本加厉,更显凶性,在他体内的经脉中四散奔窜,剧痛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盛非尘的内力却好似泥牛入海,起不到半点作用。 “太痛了……” 楚温酒猛地仰头,一口咬在了盛非尘紧实的肩膀上,力道凶狠,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盛非尘闷哼一声,眸色迅速沉了下来,里面包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像是深渊和浓雾。 可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环抱着楚温酒的手臂反而越收越紧,仿佛在无声地纵容和承受着他所有的痛苦与宣泄。 他抱着楚温酒回到山洞里,洞里没有寒风,燃着的篝火或许能驱散一些冷意。 第81章 他身上的伤口裂开了。 血腥味和他身上独特的沉水香混合在一起,如同剧烈的□□在洞穴里弥漫。 密闭的洞穴内竟生出一种诡异的缠绵气息来。 楚温酒松开了口,喘息着抬起头,染血的唇在星光下显得极度妖异。 他脸色苍白而脆弱,整个人可怜得好似一只受伤的幼兽。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被情欲和痛苦烧灼得通红的眼眸,死死锁住盛非尘深邃的眼。 他知道,只有盛非尘能让他暂时摆脱这蚀骨的痛苦。 可是,并没有好转。 只不过一瞬,难以言喻的痛变成了莫名奇妙的燥热。 “好热啊……盛非尘。” 楚温酒把自己身上裹着的严严实实的衣服撕开。 “你别动……”盛非尘眸色黝黑。 楚温酒根本无暇顾及。 下一刻,他主动吻了上去,没有章法,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吻在了那片薄唇上。 盛非尘恍然一惊,浑身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身体僵硬,不敢再动,连呼吸都忘了。 “唔……你……阿酒,你清醒一点。” 盛非尘唇上的暖意让楚温酒微微一怔,蛊毒带来的寒意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我很清醒。” 楚温酒没有立刻深入,而是用微颤的手指带着某种近乎膜拜的意味,轻轻拂过盛非尘俊秀的眉骨,先是温润的眼,再是凌厉的脸颊轮廓,最后停在了那紧抿的唇线上。 指尖的冰冷与唇瓣的温热形成强烈的刺激,刺得他指尖发麻,却奇异地安抚了体内躁动的蛊毒。 他笑了笑,媚眼如丝,然后轻轻闭了闭眼。用自己冰冷的唇继续试探着吻着盛非尘的唇,一下,两下,如同幼兽的舔舐。 “阿酒……”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盛非尘呼了一口气,猛地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能感受到楚温酒身体的颤抖,知道他此刻受着蛊毒的煎熬,可这吻太过致命,让他几乎要失控。 洞穴里的火焰微微跳动,闪烁着薄而温润的光。 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缠绵得难分难解。 “闭嘴……不许说话……” 楚温酒颤抖着身体呢喃,依旧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我很冷……也很痛。” 蛊毒的寒意再次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地想靠近那唯一的热源。 这轻柔的触碰却好似瞬间点燃了燎原之火…… 盛非尘一直压抑的汹涌情感冲垮了所有堤坝。 他猛地扣住楚温酒的后脑,反客为主,狠狠吻了回去。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如同狂风暴雨般的侵略与占有,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撬开他的齿关,纠缠着他的唇舌,吞噬了他所有的呜咽与喘息。 被痛苦折磨得颤抖不堪的楚温酒,却好似在盛非尘炽热的吻中得到了救赎,气息逐渐平缓下来。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篝火的光芒温柔笼罩着他们,月色如水,溪流声是唯一的伴奏。 他笨拙地回应着,呼吸交缠间,竟尝到了一丝甜意。 不知过了多久,情到浓处,楚温酒喘息着,用尽全力推开他一丝距离,眼眸湿润如水,像含着星光。 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腰带上,目光灼灼地看着盛非尘,眸中是极致的澄澈,而指尖解着衣带的动作带着某种惊心动魄的诱惑。 他抬起手,抚过盛非尘敏感的耳垂和颈侧,然后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盛非尘,我喜欢你。” 盛非尘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瞬间变得幽深如渊,翻涌着惊涛巨浪。 “不是因为情蛊……” “不是为了报恩……” 楚温酒全身滚烫而炽热,他喘息着,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誓言,重逾千金。 蛊毒带来的痛苦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心意。 “今夜。” “我心甘情愿。”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盛非尘的眼神里带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汗与泪,痛苦与极乐。 深入骨髓的极致欢愉。 星光如水,月亮如泉,缓缓倾泻而下。 四周静谧。 流水淙淙,不远处的小溪呜呜咽咽。 星月交映,银辉洒满,倾泻如海,层层叠叠。 直到天光微明,骤雨初歇。 …… 盛非尘醒来时,身侧已是空的,只剩下残留的余温。 他心头一紧,猛地坐起,却见楚温酒穿着他的外袍,逆光站在洞口,手里拿着两串刚摘的野果。 “醒了?” 楚温酒对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蛊毒似乎暂时蛰伏了。 盛非尘的脸色瞬间缓和,伸手将他拉进怀里,鼻尖蹭着他的发顶: “去哪了?” 楚温酒没回答,只是笑着回抱住他,在他颈侧亲了亲,拉着他躺下: “天光正好,再陪我睡一会儿。” 楚温酒靠在他怀里,只觉得自己全身骨头都像是碎了一遍,先前的寒冷和剧痛虽已退去,却换成了一种更加隐秘、难以启齿的阵阵隐痛。 他恼怒地看了一眼盛非尘,盛非尘明白了什么,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盛非尘没多想,顺手将披风盖在他身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立刻运起内力为他暖身。 “怎么还是这么冷?” 他蹙眉,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想为他驱散些寒意。 心中却还是担忧,担忧蛊毒未解。 楚温酒看透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手,然后道:“我是真的喜欢你的,蛊毒已经解了,放心吧。” 像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盛非尘没有接话,手上动作未停,还在温柔地输送着内力。 半晌。 楚温酒的目光却落在溪水中漂浮的一朵小白花上,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静: “盛非尘。”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而完整地叫他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先死了,你会怎么办?” 短暂的温暖只是幻影。 盛非尘的心猛地一沉,他紧张地抓住楚温酒的手腕,探查他的经脉,确认没有异样后,又看向他看似平静的眼眸。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楚温酒的手,将人揽入怀中,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别害怕。” 他轻轻抚摸着楚温酒的肩胛,为他穿上衣服,然后双手握着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和温柔。 “不会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不会让你死的。” “若真有那么一天……” 他微微倾身,额头抵上楚温酒的额头,鼻尖相触,气息交融,“我也会用我的一切。去换你岁岁平安,长命无忧。” 他无比笃定地说:“上穷碧落下黄泉,无人能从我身边带走你,阿酒。” 楚温酒看着近在咫尺的盛非尘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心中的那块坚冰,好似被这片炽热悄然融化了。 “好。”他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回应。 盛非尘亲了亲他的颈侧,将人紧紧揽在怀里,好似对待稀世珍宝一般,脸上的欣喜和雀跃如同拥有了全世界的孩童。 楚温酒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都敛在眼眸之中,神情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溪水潺潺,月光依旧,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宁静永远定格。 第62章 静好 一夜好眠,楚温酒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睁开了眼睛。 晨光熹微,透过山洞顶的藤蔓缝隙,筛下细碎的金芒,在地面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身下的床是用光滑青石搭成的,铺着厚厚一层晒得松软的茅草,还带着阳光残留的暖意。 他身上盖着盛非尘那件绣着云纹的霜色披风,料子顺滑,还留着那人身上清冽的沉水香。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窒息的闷痛,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侧,那里冰凉一片,没有丝毫温度。 盛非尘,他不在。 下一刻,喉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楚温酒来不及偏头,一口暗红的血便喷在身前的青草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目色瞬间变得寒凉,指尖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 不是说中了苗疆情蛊,两人两情相悦,交/合便可解蛊吗? 昨夜盛非尘进入时经脉中蛊毒的躁动明明平息了,连那蚀骨的寒意都淡了许多,按理来说,这该是蛊毒渐解的征兆才对。 他早就心甘情愿地爱上了盛非尘,可此刻身体的反应,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心上。 第82章 楚温酒忽觉自己如坠深渊。 难道……他连他自己都骗了?他根本就不爱盛非尘? “不,不可能!” “但是……” “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他低声呢喃,目光瞬间一冷,随即又苦笑了一声。 他煞费苦心做了这么多,原来不止骗了盛非尘,还骗了自己。 他竟是真的不爱吗?甚至……连身体里的蛊毒都不肯相信他的心意。 昨夜那人温热的体温、沉稳的心跳、落在额间的轻吻,仿佛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一触即破。 楚温酒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才让他找回几分真实感。 他望着远处洞壁上晃动的光影,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闷,像堵了团湿冷的棉絮,喘不过气来。 手顺着酸痛的腰间摸去,触到那个冰凉的翠绿色瓶子时,才稍微安心了些许。 他用力掐了掐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冰凉与空落,可那股情绪像潮水般,压下去又涌上来,丝毫不见减弱。 “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你早该清醒了。” 他轻声叹气,弯腰用茅草将地上的血迹仔细擦拭干净,指尖碰到那片冰凉的血迹时,连带着心也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楚温酒瞬间警惕起来,右手抬起,亮出腕上的的冰蚕丝镯,他抬眼望向洞口,却见盛非尘逆着晨光走了进来。 那件霜色劲装衣摆沾了些草屑,却难掩出尘飘逸的气质。 墨发金冠,几缕碎发垂在额角,眼神清亮如星,行动间已不见分毫重伤时的滞涩,整个人神采飞扬,依旧是那副矜贵不染尘埃的模样。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竟提着一只羽毛斑斓的肥硕野鸡。 野鸡翅膀还在徒劳地扑腾着。 “你去哪儿了?”楚温酒的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醒了?” 盛非尘看到他坐起身,唇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他将野鸡放在角落的青石上,转身走到溪边洗干净手,又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袍,走到楚温酒身边,自然地为他披上。 指尖碰到他的肩榜时,动作又轻了几分,“正好,你饿了吧?先等着,我给你做饭。” “做饭?” 楚温酒没有拒绝他的靠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支起火堆,将野鸡处理干净。 拔毛、开膛、去内脏,每一步都娴熟得不像话。 那双手本该是握剑、抚琴、饮茶、手执金玉的,此刻却在处理猎物。 流光剑剑刃划过皮肉的声音轻微却清晰。 楚温酒面色一滞。 怕是流光剑自己也没想到,它有朝一日会被用来杀鸡。 跳跃的火焰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专注的神情让他身上那股常年的高高在上与淡漠疏离淡去了不少,反倒透出几分居家的温润来。 楚温酒不动声色地收好了翠绿色的小瓶,起身走到火堆旁,依旧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盛非尘被晨光勾勒的挺拔身影,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看着他用树枝串起野鸡,在火上慢慢翻转,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盛非尘时不时回头看他,眼底带着温润的笑意。 小小的山洞里,竟渐渐有了烟火气。 “我从没想过,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居然还会烤鸡。” 楚温酒坐在一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难得的平静。 盛非尘勾了勾嘴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自昨晚过后,盛非尘整个人就和开屏的孔雀一样,变得不像之前的那个高高在上的正道之光了,整个人爱笑了许多。 “母亲去世后,我曾流落街头。” 他一边转动烤鸡,一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若不是会烤些野物果腹,我早就饿死了。” “阿酒……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少爷。” 楚温酒抬头,眼底露出几分诧异,随即又故意皱起眉,带着些娇嗔的语气说:“那怎么办?我不喜欢吃鸡肉。” “不是不吃鱼吗?”盛非尘想着楚温酒之前吃鸡腿,吃宫保鸡丁,随即想起了无相尊者,露出些异色来。 这绝对不是吃醋…… “就是现在不想吃,怎么办?”楚温酒故意说。 盛非尘看着他故作为难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宠溺: “没关系,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去给你找,山上的兔子,水里的虾,崖上的野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山珍海味,玉盘珍羞,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盛非尘语气放缓,脾气很好地拉着楚温酒的手。 “……” 你的反应有些不对。 楚温酒脸色一僵,没有接话,抽回自己的手,然后继续道:“今天就算了,勉强尝尝盛大侠的手艺。” 盛非尘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敛了笑意,眸色渐深,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神情庄重地看着楚温酒, “阿酒,跟我回昆仑山吧。昆仑有最好的药材,能解你的毒,我也能护你周全。” 洞穴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楚温酒沉默了几秒,避开他的目光,捏了捏酸痛的腰,打了个哈欠,轻声说: “我累了,饭好了叫我。” 他没有回应盛非尘的提议,反而起身走到洞外的小溪边,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溪水冰凉,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也让他混沌的心清醒了几分。 你看啊,楚温酒,你果然是个只会逃避的人。 但这就是幸福吗? 他忍不住想。 刚才那阵因盛非尘而跳动的心脏,那份几乎要将他沉溺的暖意,像温泉水般包裹着他冰冷的心。 他好像……快要动摇了。 可这又能怎样呢? 世外的山谷,袅袅的炊烟、为他忙碌的身影,不过是一场他不敢奢求的幻梦。 溪水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时,他又想起了义父和师姐。 梦醒了,一切就没了。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身上,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眼底的犹疑迷茫渐渐被冰冷取代。 他郑重告诫自己: “楚温酒,别为任何人停下脚步,你的路,要自己走!” 他给自己几天喘息的机会。 蛊毒解不解,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解了,能证明他爱盛非尘; 没解,不过是再一次昭示,他楚温酒,终究是那个冷情冷血、擅长伪装的千面公子而已。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他再次重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别忘了他是谁,也别忘了你自己是谁。 盛非尘是昆仑弟子,是正道大侠; 而你,是血影楼的照夜, 是背负着楚家山庄灭门之恨,血影楼,义父与师姐血仇的人。 这偷来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可笑的喘息。 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厉声警告,瞬间将那点暖意冻成了冰。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神色如常地走回山洞。 此时烤鸡已经好了,金黄焦脆,油光锃亮,香气四溢。 盛非尘撕下一只鸡腿,用洗净的大荷叶包着,走到他身边,自然地递过去: “尝尝,火候刚好,应该不腻。” 楚温酒机械地接过,咬了一口,鸡肉外焦里嫩,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滋味确实很好。 可他只勉强吞咽了两口,胃里就突然翻江倒海般难受,仿佛那温热的食物在灼烧他冰冷的脏腑。 喉头又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忍住吐血的欲望,将鸡腿放在一旁的青石上,脸色愈发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怎么了?” 盛非尘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他放下鸡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是不合胃口吗?还是……蛊毒又发作了?” 两人都懂“蛊毒发作”这四个字的分量。 楚温酒的脸色瞬间一冷,沉默了半秒后,眼底露出几分恼怒,抬眼看向盛非尘,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 “与蛊毒无关,只是我没胃口而已。” 盛非尘的手原本已经抬了起来,想探探他的额头的温度,听到这话,手停在了半空,随即默默收回。 他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带着一丝愧疚,很认真地说: “是我疏忽了。你重伤初愈,蛊毒又未解,还受了寒,油腻的食物确实难消化。” 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你在这等我,我去附近的村庄买些米粮回来,给你熬些清粥,再买些橘红膏,能开胃。” 第83章 楚温酒看着他,没有拒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盛非尘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担忧,却还是转身大步离开,身形很快消失在谷口的树林里。 盛非尘离开的瞬间,楚温酒脸上那点因食物和烟火气带来的微弱人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刚才的羞恼与疏离仿佛是刻意演的戏,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死寂与冷漠。 他盯着手中那半只鸡腿,眼神淡漠空洞,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死物。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翠绿色小瓶,仿佛只有那冰凉的触感,才能给他些许安慰。 盛非尘回来得很快,不仅带回了上好的新米,还真的买了一小包橘红膏,用油纸包着,打开时能闻到淡淡的橘香。 接下来的三天,萤谷成了两人暂居的世外桃源。 无人打扰。 盛非尘仿佛心情极好,总是变着法子照顾楚温酒:清晨去溪边钓虾,熬成鲜美的鲜虾汤;白天砍来木料,一点点搭建小木屋,还打了个简易的灶台,不用再在山洞外受风吹;傍晚采来野果,碾碎了和粥一起熬煮,再撒上些橘红膏碎屑,橘黄色的膏体在温热的粥面上慢慢融化,晕开一丝微甜的暖香,连空气里都带着暖意。 他话不多,只是默默做着这一切,看向楚温酒的眼神,却总是温柔似水,像含着星光。 没人见过,那个在江湖上以强大冷漠闻名的正道之光,昆仑第一天才的盛非尘,竟还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楚温酒沉默地接受着他所有的照顾。 楚温酒重伤初愈,又添新伤,胃口一直不好,却总能在盛非尘期待的目光下,喝下小半碗粥,或是吃几口虾。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还有一种近乎诡异的默契。 谁也不提那天胸口的剑伤,不提寒蜩的坟墓,不提皇甫千绝,不提任知行,不提昆仑,更不提那纠缠不清的过往与未来。 仿佛这世间只剩下这片萤谷,这一方小木屋,还有他们两个沉默宁静,简单纯粹的人。 楚温酒偶尔也会看着盛非尘忙碌的背影出神。 比如盛非尘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搅动粥锅,怕糊了底;比如他为小木屋钉上最后一块木板,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回头对他笑;比如他将橘红膏碾成碎屑,一点点撒在粥面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那一刻,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暖意会不受控制地冒头,带来一种麻痹似的短暂快乐。 可下一秒,义父的骨灰、师姐的坟墓、皇甫千绝的脸,又会猛地闯进脑海,像冰水般将他浇醒,拖回现实的地狱。 这三天,真的像偷来的一样,裹着糖霜的毒药,甜美的时候让人想沉溺。 可清醒过后,便是令人心碎的崩塌。 第四天的清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谷口传来,打破了萤谷的宁静。 楚温酒正坐在木屋外的藤椅上晒太阳,听到声音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腕微抬,冰蚕丝镯闪着寒光。 盛麦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谷口,他穿着件青色劲装,衣摆沾了不少尘土,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眶微红。 看到那间崭新的小木屋时,少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到屋前的两人。 楚温酒坐在藤椅上,神色淡然;盛非尘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温酒,嘴角还带着笑意。 “师兄。” 盛麦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他黑着脸,不看楚温酒,径直走到盛非尘面前,语气急促:“师兄!师尊传令,命我们即刻返回昆仑,不得有误!” 说完,他才注意到盛非尘的骤然凝滞的脸色,他委屈地扁扁嘴,语气软了些,带着担忧,“师兄,你的剑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盛非尘还没开口,楚温酒却已经站起身看着盛麦冬。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老朋友,语气自然: “好久不见呀,麦冬。” 盛麦冬本来还在气头上的,可看到楚温酒苍白的脸色时,语气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 “……节哀。我来的时候,看到……寒蜩姐姐的坟墓了。” 楚温酒的眼神微微一僵,随即像结了冰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知道了。” “既然你都找到这儿了,此地也不能再呆了。” 他转过头,看着盛非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过往的决绝, “盛非尘,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盛非尘对上他冰冷的视线,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般,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带着苦味和了然的笑,声音低沉而肯定: “你知道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有多难,仿佛楚温酒的要求,对他来说本就该理所当然地应下。 盛麦冬看看盛非尘,又看看楚温酒,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两人很像和其他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楚温酒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又瞬间冻结,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峦,说出的话却锋锐如刀: “带我去武林盟总坛,我要取回义父的骨灰。” “不行!绝对不行!” 盛麦冬听到这话,几乎快要跳了起来,也没心思再琢磨两人的关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照夜,你疯了吗?武林盟现在是什么地方?你好不容易逃出来,皇甫千绝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虽然武林盟会结束,师尊和各派高手已经离去,但武林盟还有那么多弟子,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转身看向盛非尘,语气带着恳求: “师兄,你不能答应他!你不能再卷进这些事里了,我们立马回昆仑!照夜他……他……”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评价,毕竟楚温酒如今没了血影楼,也没了亲人,竟让他有些为难。 盛非尘却没有理会盛麦冬的话,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温酒,语气决绝,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你跟我回昆仑,我帮你去取义父的骨灰。” 盛麦冬丝毫没有察觉到称呼的不对,听到这话,微张着嘴,呆愣了半晌,思考着可行性。 反应过来后,他扭捏着开口: “这倒也是个好法子!如今血影楼没了,你跟我们回昆仑,昆仑有师尊在,能护着你,而且昆仑有最好的药材,说不定能解你的蛊毒!” “师兄一个人去武林盟,倒也轻松……” 楚温酒听着他的话,看着盛麦冬纠结又急切的样子,倒是觉得心情好了些,眼底露出几分玩味。 半晌。 他的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终究是要分开的。 这三天的温暖,是他偷来的,已经是命运的施舍。 够了,真的足够了。 盛麦冬还在绞尽脑汁地劝说,试图用昆仑的庇护打动楚温酒: “师兄说得没错,跟我们回昆仑真的是最好的选择!纵使师兄有什么疏忽,我也能帮着护你,嗯……师兄不在,我也可以……代替师兄护着你!” 话未说完,一道冷冽到极致的银光突然毫无征兆地窜出,快得像银蛇。 盛麦冬只觉得脖颈一凉,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束缚便瞬间缠绕上来。 他骇然低头,只见细如发丝的冰蚕丝像毒蛇般勒住了他的脖颈,只要楚温酒稍一用力,他的喉咙就能被割破。 楚温酒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侧,手腕上的冰蚕丝镯不知何时射出了丝线,动作悄无声息。 他指尖缠绕着丝线的另一端,那双冰冷的桃花眼淡淡扫过盛麦冬因惊恐而涨红的脸,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这就是你说的,能代替你师兄护着我?” 盛麦冬气得肺都要炸了,反手就要解开背后的玄铁重剑绑负袋。 “你乘人之危,趁我不注意偷袭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我们堂堂正正来一场。” 可楚温酒动作更快,手腕微转,冰蚕丝瞬间收回,身形也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楚温酒嘴角带着冷漠的笑意,眼角的泪痣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危险,“你连我的动作都躲不开,还谈什么护着我?” “你!狼心狗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第84章 盛麦冬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他在昆仑是师尊宠着、师兄护着的亲师弟,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更何况,眼前的人还是刺伤师兄,害得师兄重伤的“刺客”! 枉他还那么同情他。 “麦冬……”盛非尘无奈开口。 盛麦冬还想再骂,却在对上盛非尘的眼神时,硬生生闭了嘴,盛非尘的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无奈,让他瞬间没了底气。 “哼!” 刚才冰蚕丝那冰冷的触感还在脖颈残留,楚温酒毫不掩饰的杀意让他又惊又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极了,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瞪着楚温酒,像一头被激怒却无力反抗的幼兽。 “你不必这样对麦冬,他很关心你,你这样欺负他,他会伤心。”盛非尘对楚温酒说。 盛麦冬听到这话,眼泪汪汪。 盛非尘看着楚温酒,眼神复杂难言。看着楚温酒的眼睛,那双极美的眼睛里藏着他看不懂的疲惫与决绝,让他心里一阵发疼。 最终,他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楚温酒,声音带着妥协: “好,我答应你。”他说。 第63章 京日 三人终究还是一同上路,三匹骏马一前两后疾驰在官道上,蹄声哒哒,卷起一路尘土,一路往京都赶去。 风带着凉意,刮过脸颊时有些刺痛。 楚温酒裹着盛非尘递来的披风,坐在马背上,长发被风吹得贴在颈侧,露出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盛非尘打马走在他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生怕他受了寒。 盛麦冬则在最前面,脸色不是很好,手里的马鞭甩得啪啪响,显然还在为师兄先斩后奏陪楚温酒去武林盟的事生气。 快马加鞭行了一日,临近黄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热闹的小镇。 盛非尘勒住缰绳,回头看向楚温酒:“前面是京郊小镇,先歇一晚,明日再赶路?”楚温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盛麦冬翻身下马第一件事就是买了纸笔写下:“有急事需处理,师兄与我晚几日回昆仑。” 卷成细条塞进鸽腿的铜管里,然后抬手放飞了信鸽。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他才瞪了楚温酒一眼:“我已经给大师兄飞鸽传书了,说是你,耽误我们回昆仑!” 楚温酒倒不在意,反而笑着挑眉: “多谢麦冬费心,回头我请你吃好吃的。” 盛麦冬气得扭头就走,决定吃晚饭的时候一个鸡腿都不留给楚温酒。 楚温酒扮成了盛非尘身边的随行小厮,故意穿了件略显宽大的青布衫,衬得身形更显单薄,添了几分柔弱。 再加上本就苍白的脸色和眼角那颗嫣红的泪痣,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盛非尘看着他这副装扮,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 待行至小镇中心,一处略显破旧却人声鼎沸的街边酒楼映入眼帘。 酒旗在风中招展,上面用墨笔写着“京日楼”三个大字。 楼下店小二穿着灰布短打,正高声吆喝着: “客官里面请!上好的女儿红,刚出锅的酱肘子!” 邻桌的客人谈笑着,夹杂着骰子落地的声响,热闹得很。 楚温酒勒住马,脚步一顿,抬手指了指酒楼的招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饿了,就这吧。” 盛非尘微怔,看着这嘈杂的店子,木质的桌椅有些陈旧,桌角还沾着油污,与他平日习惯的清净雅致截然不同。 但他转头看向楚温酒苍白却平静的脸,终究没有反对,从腰间解下钱袋递过去:“好,小心些。” 盛麦冬:…… “师兄!”盛麦冬立刻不乐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地方多乱啊,万一有……” 话没说完,就见楚温酒已经接过钱袋,冲他笑了笑:“要不,麦冬小少爷你来点?要最好的上房,再点一桌好菜,别委屈了自己。” 盛麦冬被他这“小少爷”的称呼气得扭头就走,心里暗骂:我师兄给的钱,谁要跟你客气! 楚温酒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眉眼沉了沉,对盛非尘说了句“多谢大少爷”,便径直走向酒楼柜台。 柜台后坐着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穿着件水红色斜襟褂子,头发挽成圆髻,插着支木簪,眉眼精明得很。 见楚温酒走来,她先是抬眼扫了一圈,待看清楚温酒的模样时,眼神明显亮了亮。 这小厮生得也太俊了,苍白的脸上有些病气,桃花眼,眼角一颗泪痣嫣红如血,笑起来时眼波流转,竟比姑娘家还勾人。 楚温酒脸上那层惯有的冰壳瞬间融化,换上一副慵懒风流,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 他手上动作极快,摸出一个铜币,脚步放轻,声音有些哑:“这位姐姐……” 他走到柜台前,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老板娘递过来接钱袋的手背,那触感细腻温热,惹得老板娘一阵脸红心跳,手指微微蜷缩,有一个抓握的动作。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老板娘不动声色,声音软了下来,目光忍不住又扫了眼楚温酒身后的盛非尘和盛麦冬,一个丰神俊朗,气场强大; 一个少年气盛,眉眼带怒,显然都是身份不一般的人。 “钱管够。” 楚温酒晃了晃盛非尘给的钱袋,声音带着笑意,“要一桌好酒好菜,再劳烦姐姐给我们家两位少爷开两间上房,得是最干净的。” 他顿了顿,故意朝盛麦冬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我们家小少爷呀,不干净的地方可住不了,娇贵着呢。” “你!……” 盛麦冬听到这话,气得直翻白眼,伸手就要指楚温酒,却突然对上盛非尘沉下来的脸。 师兄的脸色比刚才更黑了,眼神里像是藏着怒火,他只好悻悻地收回手,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 楚温酒仿佛没察觉盛非尘的脸色,从钱袋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元宝,塞进老板娘手中。 元宝入手冰凉,分量十足,老板娘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小公子放心,包在姐姐身上!上房给您留着最里边的,清净!菜马上让后厨做,都是新鲜的!” 没人注意到,在塞入元宝的瞬间,楚温酒指尖极快地夹着一张卷成细针状的纸条,一同塞进了老板娘宽大的袖口里。动作快如鬼魅,老板娘只觉得袖中微微一沉,旁人根本无从察觉。老板娘只一个劲地招呼店小二领他们上楼。 盛非尘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楚温酒对老板娘展露的轻佻笑容,看着他指尖划过那妇人手背的暧昧动作,看着他将自己给的钱大方送出。 一股无名之火瞬间窜上心头,混合着强烈的酸涩和占有欲,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周围的客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 盛麦冬凑过来,小声抱怨: “师兄你看他!太过分了!拿你的钱还到处和别人沾花惹草,这不是惹事吗!” 盛非尘没理会他的控诉,目光死死锁着楚温酒的背影,指节攥得发白。 不等楚温酒再与老板娘多说一句,盛非尘大步上前,一把扣住楚温酒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楚温酒疼得眉头微蹙,却没挣扎。 “上楼!” 盛非尘的声音冰冷得能掉下冰渣,不容置疑地拽着他就往楼梯口走。 路过老板娘身边时,眼神锐利如刀地扫了她一眼,那警告的寒意让老板娘瞬间收了笑容,不敢再看。 楚温酒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更白,脸上那副风流假面瞬间褪去,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死寂。 “公子,你弄疼我了。”他轻声说,没有挣扎,只是任由盛非尘拖着,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有疼,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的……漠然。 犹自媚笑的老板娘收好了那铜板和那纸条,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后瞬间冷了下来。 二楼的雅间临窗而设,木质的窗户敞开着,视线开阔,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 店小二麻利地摆上碗筷,又端来一壶热茶,笑着退了出去。 楚温酒刚被盛非尘按在凳子上,目光随意扫过楼下,却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窗下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袈裟,垂落如雪,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佛珠上却缠着丝丝缕缕的红线,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泽,格外夺目。 他低着头,安静地吃着一碗清汤素面,动作缓慢而虔诚,正是无相尊者! 楚温酒的眼神瞬间亮了,猛地推开盛非尘依旧紧扣的手:“盛非尘,你看,那不是无相尊者吗?” 说完,没顾得上等他回应,便立刻起身往楼下走。 第85章 盛非尘感受到他挣脱的力道,眼神更沉,心中的不安又重了几分,也快步跟了上去。 盛麦冬一头雾水,挠了挠脑袋,嘟囔着“又怎么了”,也只好跟上。 楚温酒走到无相的桌旁,没等对方开口,便自顾自地拉开凳子坐下,抬手喊来店小二: “这位大师的素面,再添两碗。另外,再来两壶好酒,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酱肘子、红烧鱼、炒时蔬,都记在我帐上。”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无相尊者缓缓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落在楚温酒脸上,目光深邃如古井,又扫过他身后脸色不善的盛非尘和一脸警惕的盛麦冬。 盛非尘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盛麦冬则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防备,显然还记着刚才的不快。 最终,无相的目光又落回楚温酒身上,归于一片平静。 他放下筷子,双手合十,捻着佛珠的手指轻轻转动:“别来无恙,楚施主。”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仿佛早就知道楚温酒会来。 “尊者如何会在这,是……要走了?” 楚温酒问,目光落在那碗只吃了小半的清汤素面上,面条已经有些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与无相尊者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 “是。” 无相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尘缘暂了,该回苍古山了。” 他看着楚温酒,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像是裹着层层风雪,“楚温酒,跟我回苍古山吧。” 楚温酒愣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无相又补充道: “苍古山四壁峭立,孤悬海外,三面千仞海,唯余一索通天。那里隔绝尘嚣,无江湖纷争,或可暂避纷扰,安养身心。” 楚温酒忽然笑了,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无相倒了杯酒,酒液浑浊,却带着浓郁的酒香。 他抬眼看向无相,眼底带着几分自嘲:“尊者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命盘已定,你若执迷不悟,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将酒杯推到无相面前,“不如尊者给我算一卦,看看我还有多久可活。” 无相尊者没有接酒杯,而是伸出两指,搭在楚温酒的腕间。 指尖微凉,触碰到楚温酒冰凉的皮肤时,楚温酒只觉得手腕微微一麻。 无相的眉目微蹙,神情凝重,看着楚温酒无所谓的表情,又看向了一旁脸色沉凝的盛非尘,露出一丝惊疑来:“你……你们……” 然后摇了摇头,收回手,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你的命盘与这尘世牵扯太深,煞气缠身,劫数重重。若再强行留在红尘,恐有性命之忧。随我去那世外之地,暂避锋芒,若尘缘未了,七年后亦可出山游世,彼时或可……再遇故人。” 世外之地,七年避世…… 这几乎是绝境中的一条生路。 楚温酒沉默着,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他收回手,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五年,三年,如今又是七年……看来我的命盘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嘛,至少在尊者面前,它还能变换。” 无相尊者听了这话,表情却再次变得严肃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温酒,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劝诫: “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跟我回苍古山。想好好活着,便抛弃一切,跟我离开。” 盛非尘站在楚温酒身后,听到“性命之忧”“避世七年”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无相,又死死锁住楚温酒的背影,周身散发出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恐怖气息。他不由分说的拉起楚温酒的手腕,危险而警惕地看着无向尊者,瞳孔微缩,杀气如浪。 他绝不会让楚温酒离开,绝不允许! “他不会跟你走的!”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恐慌,手指紧紧攥着楚温酒的手腕,仿佛一松手,楚温酒就会消失不见。 盛麦冬听了半晌,算是听明白了,这时候亲疏远近,他倒是分得清的。 立刻没好气地帮腔:“你是哪来的秃驴?说要人家走,人家就跟你走?” 楚温酒沉默着,看着自己被盛非尘攥紧的手。 苍古山,避世七年,听起来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可他还有楚家灭门的真相未解,义父的骨灰要取,还有师姐的仇要报,怎么能走? 他抬起眼,看向无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我走不了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是吗?” 无相尊者抬眼,目光穿透楚温酒的肩膀,落在盛非尘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盛施主不愿放他走?” “尊者不必白费功夫,他不会跟你走的,他会跟我回昆仑!” 盛非尘一步上前,几乎与楚温酒贴背而立,灼热的气息喷在楚温酒的耳后,声音压抑着翻腾的怒火。 “昆仑有最好的药材,亦是远离俗世,我会想办法解他的毒,能护他一生周全,没必要去什么苍古山!”声音压抑着翻腾的怒火和恐慌。但是他表面却是戒备重重,警惕的眼光紧紧盯着无相尊者,分毫不退。 他无法忍受楚温酒这种仿佛要脱离他的掌控、甚至可能永远消失的情况!更无法忍受可能失去他的恐慌。 那种感觉,比当年重伤濒死时还要难受。 楚温酒没有回头看他,仿佛没感觉到身后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炽热眼神。 他只看着无相,语气平淡,带着浅淡的歉意:“这次恐怕又让尊者白跑一趟了,温酒尘事未了,不能跟你走。” 简简单单几个字,堵住了所有追问的可能。 无相尊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也罢。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 就在这时,楚温酒的目光扫过桌上残留的一点酒渍,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他挣脱开盛非尘的手,伸出食指,蘸了蘸旁边酒杯里残余的浑浊酒液,在油腻的桌面上,极其快速地画出了天元珏的样式。 繁复的纹路,交错的线条,每一笔都精准无比,仿佛刻在骨子里一般。 “尊者,”楚温酒的目光灼灼,指尖点在酒渍符号的中心,声音带着急切,“可知此物?” “还有一块,在何处?” 无相尊者的目光落在那酒渍符号上,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凝重的涟漪。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你把它……取出来了?” 楚温酒点了点头,指尖依旧停在符号上,等着他的回答。 “不要碰它。” 无相尊者的表情蓦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让你回去看看,是想了你夙愿,让你放下仇恨,而不是更深地卷入其中。” “我知道,我回楚家山庄了,我知道当年楚家灭门之祸与魔教有关,亦与正道有关。” 无相尊者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重,每一个字都仿若重若千钧,“我想让你知道的真相……不是这个。” “早就与你说过,天元焚是不祥之物,是江湖动乱之始。而天元珏,是开启它的钥匙,是灾难的源泉,更是无数血与火的起点。”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酒楼的屋顶,穿透了漫天的暮色,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血色与哀嚎。 正邪交战,刀光剑影,尸横遍野,江湖各派为了天元焚厮杀不休,血流成河。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声音里带着一丝沉痛:“所谓天元焚,不过是一场权力野心的遗毒,一个被精心编织的,用以搅浑江湖,满足无尽贪婪的谎言罢了。” “这东西是钥匙,但是它绝无可能开启,也绝不该被开启。” “尊者此话究竟是何意!”盛非尘突然出声,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无相, “什么野心?什么谎言?还请尊者说清楚!” 他一直追查天元焚的下落,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心中的疑惑和不安越来越重。 无相尊者扫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此事关系重大,尊者可否与我们详谈?”楚温酒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嘈杂的酒楼大堂和竖着耳朵的众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恳求。 无相尊者了然,双手合十,对着楚温酒微微摇头:“贫僧言尽于此。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告辞。” 他站起身,那碗素面还剩小半,静静放在桌上。 素白袈裟在暮色中飘动,手中的红线佛珠灵光流转。 他转身便朝酒楼外走去,步伐从容,身影很快融入街市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檀香。 盛非尘看向楚温酒,眼神带着探究和不容回避的追问:“你找最后一块天元珏是为了什么?为了打开天元焚?”他欲言又止,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第86章 他总觉得,楚温酒对天元焚的执念,远超他的想象。 楚温酒却猛地站起身,目光追随着无相消失的方向,对盛非尘的追问置若罔闻。 他转过头,看着盛非尘,忽然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武林盟不惜灭我血影楼,只为寻找天元焚。你舅舅不是正想寻到它吗?你不想吗?” “我不想!” 盛非尘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带着急切,“我不管什么天元焚,什么江湖动乱,我只知道,你不能有事!” 楚温酒看着他急切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 “今日赶路有些疲累,我先上楼了。” 显然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说完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伐有些虚浮。 盛非尘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楚温酒刚才的反应太奇怪了,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待楚温酒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时,盛非尘才忽然觉得不对,立刻追了上去,嘴里喊着:“阿酒!” 盛麦冬一头雾水,只能在后面喊着“师兄!等等我!”,快步跟了上去。 酒楼后方的一条僻静巷口,青石板路长满了青苔,傍晚的薄雾渐渐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楚温酒快步追上了无相尊者,拦在他面前,气息有些不稳,眼神却依旧锐利:“尊者留步!” 无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楚施主还有何事?” “你说天元焚不能开启,为何不能开启?”楚温酒的声音带着急切。 “焚樽炉不知所踪,流落江湖的钥匙天元珏到底在何处?”他必须知道这些。 楚家灭门的真相,义父的死,血影楼的覆灭,好似都与天元焚有关,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无相看着楚温酒眼中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轻轻摇了摇头:“罢了,既然你执迷不悟,便告诉你吧。” 他伸出右手食指,蘸了一点巷口石壁上凝结的冰冷露水,在布满青苔的湿滑墙面上,缓缓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 那符号由无数细小的线条构成,像是星辰的轨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与楚温酒记忆中焚樽炉和天元珏上的纹路,有着隐隐的相似之处。 楚温酒看得认真,指尖微微颤抖。 这符号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天元焚钥匙一分为三,流落江湖,引动纷争。” 无相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楚温酒耳中,“然,能开启焚樽炉的,除了天元珏钥匙本身,” 他的指尖点在那星辰符号的核心,露水在青苔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还有时和命。是用性命,在特定的时刻,以特定的方式,开启献祭。” “献祭?”楚温酒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什么献祭?” 无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收回手指,深深看了楚温酒一眼。 那眼神包含了太多的悲悯、警示和不可言说的秘密,让楚温酒心头一紧。 “至于那最重要的一块钥匙的去处,”无相的声音压得更低,“它从未真正流落江湖。它在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一个与命定息息相关之地。找到它,或许便是开启天元焚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沉痛:“江湖动荡,可由此熄,也可由此起。楚施主,好自为之。” 说完,无相不再停留,转头看向巷口。 盛非尘和盛麦冬已经追了过来,盛非尘的脸色阴沉,盛麦冬则气喘吁吁。 无相尊者禅杖一顿,素白袈裟在薄雾中飘然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只留下墙壁上那个正在被夕阳余晖蒸发,渐渐模糊的露水符号。 盛非尘站在巷口,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表情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那模糊的符号,又看向楚温酒冰冷的侧脸,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总觉得,楚温酒正在走向一条危险的路,而他,或许拦不住。 盛麦冬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脸上充满了震惊和茫然:“用命……打开那玩意儿?钥匙还有三块?最后的那块在命定之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楚温酒死死盯着那即将消失的符号,眼神晦暗不明。 这些符号在他脑中盘旋,让他越发觉得,天元焚背后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盛非尘则紧锁眉头,目光在楚温酒的侧脸和那模糊的符号间来回扫视,手指攥得发白。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楚温酒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恳求:“阿酒,别再查了,跟我回昆仑,好不好?” 楚温酒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抽回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面墙上。 巷口的薄雾越来越浓,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其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与不安。 第64章 叮嘱 回到先前的客栈时,暮色已沉,大堂里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墙面人影幢幢。 三人踏着木质楼梯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谁也没有开口。 盛非尘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楚温酒心神不宁。 盛麦冬跟在最后,时不时偷瞄两人的背影,满腹疑问却不敢问出口。 楚温酒则走在最前,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连烛火的暖意都无法穿透。 待用过晚饭,各自回房休息时,楚温酒却在自己的房门口顿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盛非尘身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盛非尘,我给你的那块玉珏,在你舅舅手里吗?还是在武林盟?亦或是在你师尊清虚道长手中?” 盛非尘的面色骤然一滞。 以往那张总是带着冰冷强大气场的脸,竟露出几分难掩的异色。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玉珏和天元焚的话题,如今无相陡然现身,楚温酒突然提起,像是打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让藏在底下的愧疚与不安无所遁形。 走廊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星,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你……给我的那块玉珏,在我师尊手里。舅舅皇甫千绝的那块玉珏,也被师尊带回了昆仑,说是要暂时封存,避免再引江湖纷争。” 楚温酒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瞬间激起惊涛: “所以……我那块,确实是已经没了。” “什么?” 盛非尘听到这话,动作一滞,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落在楚温酒苍白冷漠的侧脸上,目光突然显得有些柔软和破碎。 他心里想的,是楚家灭门和天元焚。 他脑海中仿佛瞬间闪过楚家灭门的惨状,闪过王坤说的盛长泽下的追杀令的场景;闪过楚温酒偷偷将玉珏塞在他的锦囊里的场景…… 阿酒从浏阳楚氏山庄取回来的玉珏在他手中,可惜……他,却没能护住……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头发紧。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份愧疚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呆愣在原地,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情,他问心有愧。 楚温酒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寡淡,近乎了然的笑容。 他眼神空洞地望向走廊尽头,那里能看到街市上残留的灯火。 喧嚣声隐约传来,却衬得此处更显寂寥。 “我给你的东西,你留不住。”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疲惫和厌倦。 “所以即使被拿走,你也觉得无所谓,毕竟那只是我在你不知情时塞给你的东西罢了。可你忘了,那东西不只是我给你的信物,更是天元焚的钥匙,它跟楚家灭门息息相关,是江湖众人趋之若鹜的宝贝。”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一脸震惊的盛麦冬和神色沉重的盛非尘,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在看两个陌生人,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算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都无所谓了。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我既然将那东西给你,自然有我的考量;你如何处置,也是天经地义。是谁拿走的,如今又在谁手里,已经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指尖轻轻手腕上的冰蚕丝镯,动作缓慢而机械。 盛非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楚温酒这副漠然的模样,心中的愧疚更甚,他从未觉得天元珏是可有可无,“无所谓”的东西…… 第87章 这些日子他一直想找机会跟楚温酒解释,却总被各种事情打断。 如今看着楚温酒眼底的冷漠,他突然觉得喉咙发堵。 紧接着,盛非尘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手指握紧又松开,全身肌肉都紧绷着,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在楚温酒转身就要踏入房门、彻底消失在他视线之前,他终于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楚温酒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带着一丝急切的真诚:“我并没有觉得无所谓!那玉珏我一定会取回来的,你信我!” 楚温酒敏锐地捕捉到他刚才那细微的停滞,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承诺一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不必了。那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着盛非尘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就好,帮我取回义父的骨灰。” 盛麦冬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他看看盛非尘紧绷的侧脸,又看看楚温酒冷漠的表情,只觉得走廊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他只好将满腹的疑问——比如“玉珏是什么”“楚家灭门又是什么”,全都憋在肚子里,不敢插嘴,只一脸忧心地盯着盛非尘,生怕两人再吵起来。 楚温酒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轻飘飘地带过,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一提。 那副毫不在意的漠然姿态,像一道无形的墙,彻底堵住了盛非尘所有想要追问的意图。 他回头看了一眼盛非尘依旧凝重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极淡,仿佛心愿得逞一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回到房间后,楚温酒关上房门,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靠在窗框上,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心头的沉重又多了几分。 盛非尘确实是一把好刀,但是难以控制。或许只有让盛非尘始终怀着愧疚,让他记得他欠了自己,他才会真心实意地帮自己取回义父的骨灰。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灯火稀疏,星辰黯淡,又一次在心里告诉自己: 把天元珏给盛非尘,不直接让皇甫千绝得到,这是正确的。 天元珏注定丢失,他留不住。他当初是想用来交换义父,偷偷给盛非尘也是考量再三的抉择。 一切都是谋局,从决定这么做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后悔过。 两日后,三人终于抵达京都。 城门处人流熙攘,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景象。 可这份热闹却丝毫没能冲淡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盛非尘几次想开口跟楚温酒说话,都被他那副冷漠的模样挡了回去; 楚温酒则始终低着头,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盛非尘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脚步。 他看着楚温酒那张写满无所谓、却更显脆弱疏离的脸,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放软语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武林盟总坛是龙潭虎穴,舅舅……武林盟他们……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就在此处等我,我去取回义父的骨灰。”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楚温酒的手。 楚温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愣了一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微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抬眼看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盛非尘拉着。 盛麦冬站在一旁,尴尬地愣在了原地,眼神飞快地瞟向别处。 师兄和楚温酒这样的亲近模样,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直到盛非尘转过头,语气严肃地叮嘱他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麦冬,”盛非尘的目光落在盛麦冬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一定要保护好照夜公子,不能让他出事。” 盛麦冬立刻挺直了腰板,紧了紧背上背着的玄铁重剑负袋,信誓旦旦地开口:“好的!师兄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他!” 可心里却还在腹诽:这卑鄙刺客诡计多端,指不定又在打什么主意,我才不会着他的道! 盛非尘重新看向楚温酒,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疏离目空一切的锐利眼眸,此刻深邃如海,涌动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我会把义父的骨灰,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给你。”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然后,我要你心甘情愿地跟我回昆仑。”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温酒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冰封的外壳,直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我要亲口听你的回答。在昆仑后山,没有武林盟,没有皇甫千绝,没有天元焚,也没有江湖的纷争,只有你和我。” 楚温酒抬眸,对上他炽热而执着的视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盛非尘的手都微微有些发颤,几乎以为他会再次用冰冷的沉默拒绝。 最终,楚温酒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溢出一个低哑的音节: “……好。” 这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盛非尘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浓烈的情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冲动突然涌上心头。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伸出手,想要抱住盛非尘。 哪怕只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哪怕只有一瞬。 他的指尖微微抬起,悬停在盛非尘霜色的衣襟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下一秒,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这一切不过是算计罢了,你不可以……也不能让之前的努力白费。 于是,那抬起的手,只是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垂落下去,指尖最终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衣角,像是在掩饰刚才的失态。 所有的冲动,都被更深的冰寒和自厌强行压回了心底。 楚温酒缓缓抬起低着的头,然后扯动嘴角,对着盛非尘,缓缓地,极其努力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给那笑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让盛非尘看得有些失神。 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带着少年人般的纯粹,显得稚气十足。 眼底的凝重又仿佛在无声地告别。 “多谢。”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盛非尘耳中。 盛非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美得惊心动魄的笑容晃了一下心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他深深看了楚温酒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笑容刻入骨髓,永远记在心里。 “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霜色的身影很快汇入街市的人流中,朝着武林盟总坛的方向疾行而去,脚步急切而坚定。 直到盛非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楚温酒脸上那昙花一现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刺骨的冰寒。 他转过身,看向一脸戒备却又带着点少年人别扭关切的盛麦冬,神色如常,语气平淡: “小少爷,我们走吧。你带路,找个地方歇脚,等你师兄回来。” 盛麦冬被他这声“小少爷”气得脸一红,他最讨厌楚温酒用这种轻蔑的语气叫他! 但还是牢记着师兄的嘱托,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跟我来!我知道附近有家干净的客栈,比刚才那家好!” 两人走进客栈,楚温酒直接点了一桌好菜,有夫妻肺片、红烧鸡腿、炒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菜刚上桌,他就夹了一筷子夫妻肺片,递到盛麦冬碗里:“尝尝这个,这家的夫妻肺片很地道。” 盛麦冬神色警惕地看着碗里的菜,又抬头瞪了楚温酒一眼,明明是自己选的客栈酒楼,却没敢吃,眼神却死死盯着楚温酒的筷子,生怕他下毒。 楚温酒无奈地笑了笑,又夹了一只鸡腿,刚要放到自己碗里,盛麦冬却突然伸手,一把将鸡腿抢了过去,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我替你尝尝好不好吃!” 接下来,不管楚温酒夹什么菜,盛麦冬都一马当先地抢过去,先吃一口,确认没事了才放下心来大快朵颐。 楚温酒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突兀: “麦冬啊……你这是怕我下毒吗?” 盛麦冬嘴里还嚼着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当然!你诡计多端,谁知道你会不会害我!” 楚温酒憋不住笑,将自己碗里剩下的几只虾一股脑地全都放在了盛麦冬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第88章 “你吃吧,我保证没有下毒。更何况,我要是想下毒,你绝对走不出这客栈的门。多吃点……小少爷就算要出事,也得做个饱死鬼才是。” 盛麦冬犹疑地看了一眼,还是没敢吃。 他吃了个半饱了,留了个心眼子,开始盯着楚温酒。 楚温酒问心无愧,吃得慢条斯理; 盛麦冬却依旧忧心忡忡,吃饭的时候一直留神观察楚温酒的反应。 两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了这顿饭,盛麦冬放下筷子,站起身,转身带路去客栈二楼的房间,刻意与楚温酒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全身肌肉紧绷,手始终按在背着剑的负袋上,显然对楚温酒充满了警惕,生怕他突然发难。 事非反常必有妖。 刚走出客栈的巷口,转入一条更僻静的小路。 这条路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边长满了青苔,阳光被挡住,显得有些阴暗潮湿。 “唔!”盛麦冬突然闷哼一声! 他只觉得后颈袭来一阵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凉风,那风带着一丝冰冷的气息,让他头皮发麻! 他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旋身拔剑!玄铁重剑出鞘,带起一片劲风,朝着身后斩去!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一根细若毫毛、几乎透明的冰蚕丝被他的剑锋精准格开!但冰蚕丝受力一弹,还是让他的手腕一阵酸麻,虎口微微发疼! “你果然……”盛麦冬又惊又怒,话未说完,却见楚温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 他明明刚才还在自己身前几步远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身后? “你什么时候下的毒?”盛麦冬气不打一处来,他明明一直盯着楚温酒,没见他有任何小动作! 楚温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抢我的那个鸡腿上啊。我在鸡腿里加了点改良版的浮梦,无色无味,吃了之后半个时辰发作,只会让人半身麻痹,不会伤人性命。” “浮梦?” 人怎么会中同一种毒两次??? 盛麦冬想吐血:“……” 他气得当场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他居然主动抢了下毒的鸡腿!可他意识开始混沌起来了。 楚温酒手中的冰蚕丝肃然回卷,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在指尖缠绕。 盛麦冬晃着脑袋,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身体已经开始有些发沉,半边身子渐渐失去了力气。 “反应不错。” “可小师弟啊,你还是……吃的亏太少了。” 楚温酒的声音冷得像冰,动作却快如闪电!下一刻,他指尖夹着一枚细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蝎尾细针! 细针并非刺向要害,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盛麦冬肋下一个非致命却关联数条经脉的隐穴,这个穴位被刺中,只会加剧麻痹感,不会伤及性命。 盛麦冬挥剑再挡,剑风呼啸,却因为身体发沉,动作慢了半拍! 楚温酒的身法诡异到了极致,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剑光的缝隙中穿梭,那冰蚕丝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缠绕在盛麦冬周身! 几招兔起鹘落之间,盛麦冬毕竟江湖经验尚浅,一个不留神,只觉肋下一麻!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半身! 玄铁重剑“哐当”一声脱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卑鄙!” 盛麦冬身体摇晃着,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他又惊又怒地瞪着楚温酒,眼中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委屈。 师兄明明让他保护楚温酒,结果他反而被楚温酒算计了! 楚温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软倒在地,眼神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盛麦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声音却冰冷刺骨: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麦冬,记住今天这一课。” 他看着盛麦冬眼中的震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不要相信一个总是骗你的人,尤其当那个人连自己都骗的时候。” “什么意思?” “再亲密的人,有时也会背叛你。事实就是,虚假有时候比真相……更会骗人。” 说完,他不再看盛麦冬眼中翻涌的愤怒和困惑,指尖在他颈后某个穴位轻轻一按。 那是昏睡穴。 盛麦冬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楚温酒站起身,将盛麦冬的玄铁重剑捡起来,靠在墙边,然后背起昏迷的盛麦冬,熟门熟路地回到了之前那家喧闹的小酒楼——京日楼。 “哟!客官们回来啦?” 柜台后,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春娘依旧笑得热情,眼角的细纹里满是市侩,可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紧紧盯着楚温酒背上的盛麦冬。 楚温酒将盛麦冬放在角落一张长凳上。 他转过身,看向春娘,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轻佻风流,只剩下冰冷的命令:“看好他。等他醒了,就给他点吃的,别让他乱跑。我回来之前,不许他离开这里半步。” 春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大堂里的客人,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展开手上的铜板,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公子?” 楚温酒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的,形似滴血残月的玄铁令牌,令牌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中间是一个“影”字,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指尖一弹,令牌精准地落入春娘手中。 春娘接过令牌,指尖在纹路和“影”字上快速摩挲感应,脸色瞬间变得肃穆,再无半分刚才的市侩。 她双手捧着令牌,恭敬地递回给楚温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绝对的服从和一丝压抑的激动: “血影楼,影子听令!属下春娘,参见楼主!” 她抬起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深切的痛楚,声音微微发颤: “老楼主……还有寒蜩大人,她临走前留下密令,让所有残存的暗部化整为零,蛰伏待命,等待少主出现。她还说,见此令牌如见她本人,所有行动……唯少主之命是从!” 楚温酒接过令牌,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听到“寒蜩”两个字时,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守好这里,看好这小子。等我消息。” “是!属下遵命!” 春娘躬身领命,直起身时,又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市侩模样,对着楚温酒笑着说,“楼主放心,包在我身上!” 楚温酒不再停留,转身走进酒楼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破旧小屋。 小屋门“吱呀”一声关上,又很快打开。 走出来的,已不再是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清冷的黑衣青年。 而是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锦袍上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手中拿着一柄玉色折扇,步履从容,气质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和淡淡的忧郁,仿佛是哪家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沉郁着压抑不住的寒芒,如同藏在温润外表下的利刃。 他缓缓走出京日楼,混入午后的人流中。 街市上依旧热闹,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没人注意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世家公子,正朝着城中最为纸醉金迷,消息也最为灵通的地方素月楼而去。 那地方,有那位名动京都的解语花魁,也有一舞倾城的水榭歌台。 第65章 垂丝 素月楼,水榭歌台。 丝竹管弦靡靡,熏香暖融醉人。 唯有天字号包厢内,气氛却如同冰封的寒潭,与外间的热闹格格不入。 皇甫千绝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玄色蟒袍的领口微敞,露出颈间一道浅淡的旧疤。 他手中把玩着大拇指上那枚翠绿的扳指,目光落在楼下戏台上默不作声,看似十分放松的样子,但是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戾气。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家主,一切都已安置妥当。”流黄躬身立在软榻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绝对的恭敬。 他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白瓷茶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清虚道长已携弟子返回昆仑,其他各门派掌门和长老们也陆续回山。朱副盟主已将盟内事务安置妥当;我们派去打探幽冥教分坛的人手,今早也已启程。” 皇甫千绝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依旧摩挲着扳指的冰凉表面。 “非尘呢?”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少主已随清虚道长出发前往昆仑。” 流黄垂着头,将茶杯轻轻放在皇甫千绝面前的矮几上,然后退回原位,眼神锐利地扫过水榭内外。 第89章 放眼四周,多了些身着黑衣的护卫,他们气息沉凝,分立四角,将皇甫千绝拱卫在绝对安全的中心。 这些人的腰间都别着一柄短匕,刃口泛着冷光,身上隐隐透出的杀气,与这风月场所的柔媚格格不入。 一个面容清秀,身形单薄的小厮看到这景状,更是吓得脸色苍白,他端着红木托盘,战战兢兢地走上阁楼。 他穿着素月楼的灰布短打,袖口沾了点茶渍。 一路上,他过五关斩六将般经过了三层护卫的盘问搜查,此刻站在包厢门口,脸色早已吓得苍白,双手捧着托盘的指节都泛了白。 托盘上并非素月楼惯用的青瓷茶具,而是一套通体雪白、光泽透亮的纯银茶具。 这是皇甫千绝自带的器物,为的就是防备有人暗中下毒。 小厮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迈进包厢,虽是见惯了大场面,见到这景状,虽是勉强镇定声音还是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是花魁娘子让小的送来的果子和新沏的茶,请贵人先用些茶点,花魁娘子稍后就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银质茶杯放在皇甫千绝面前的矮几上,又将几碟精致的茶点:杏仁酥、桂花糕、蜜饯青梅一一摆好。 动作虽慢,却异常精准。 皇甫千绝依旧没抬眼,只是随意挥了挥手,显然是让他退下。 流黄立刻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打发小厮,那小厮却大着胆子拱手道: “贵人恕罪!这茶是花魁娘子特意吩咐的,是十三少女用舌尖采下的山中细蕊,用立冬当天的雪水冲泡,需得用最讲究的手法才能泡出独特茶香。还是让小的为贵人沏好吧?” 流黄蹙着眉头,面色冷凝地看向皇甫千绝,等待他的示下。 皇甫千绝此刻心思本就不在茶上,只觉得这小厮啰嗦,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来吧。” 小厮心中一松,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战战兢兢的模样。 他拿起银壶,手腕微倾,滚烫的沸水缓缓注入银杯,茶叶在水中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沏好后,他端起其中一杯,双手捧着递到流黄面前。 按规矩,需得先让护卫试毒。 皇甫千绝的注意力仍在楼下的戏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对这边的动静毫不在意。 流黄面露警惕,眼神凶狠地扫过小厮,然后朝身后的一名手腕上刻着赤焰纹的黑衣护卫招了招手。 那是幽冥教暗部死士的标志。 那护卫如同接到指令的傀儡,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接过流黄手中的茶杯。 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将杯中滚烫的茶水灌了下去。 茶水刚沏好,温度极高,入口时烫得他喉咙一阵灼痛,却只是闷哼了一声,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灌完后,他将空杯放回矮几,默默退回到原位,仿佛刚才只是喝了一口凉水。 小厮站在一旁,看似被这场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试毒的护卫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没有任何异样。 皇甫千绝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准备去碰那杯沿。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小厮像是被刚才护卫灌茶的场面彻底吓坏了,端着银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沸水瞬间泼洒出来,大半浇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啊!” 小厮痛呼一声,声音凄厉,手一松,沉重的银壶“哐当”一声砸在光洁的紫檀木地板上。 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溅湿了皇甫千绝的蟒袍下摆,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整个水榭瞬间死寂! 丝竹声骤然停住,乐师们面面相觑,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流黄眼中厉芒爆射,身形如鬼魅般瞬间出现在小厮面前,铁钳般的大手直奔他的喉咙。 敢在家主面前失仪,哪怕是无意,也该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声极其诡异尖锐刺耳,仿佛能穿透墙壁的笛音,毫无征兆地在水榭外的夜空中骤然响起! 那笛音不似寻常笛音的清亮,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毒蛇吐信时的嘶嘶声,冰冷、滑腻、充满恶意! 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心头发寒。 笛音响起的瞬间,水榭四周的雕花窗棂、梁柱缝隙、高台之下的通风口,甚至连檐下的犄角旮旯里,都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不对劲!” 流黄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四周的黑衣护卫已纷纷拔剑,剑尖斜指地面,将皇甫千绝护在中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紧接着,不过瞬息之间。 无数条通体翠绿、三角头颅、吐着猩红信子的竹叶青毒蛇,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角落疯狂涌出! 它们蜿蜒着身体,速度快得惊人,密密麻麻地爬过地板,越过栏杆,张着满是獠牙的大口,直扑水榭中央的高台之上。 目标明确,正是皇甫千绝! “保护家主!” 流黄惊怒交加,再也顾不上那小厮,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刀。 刀刃寒光一闪,瞬间砍死了两条扑到脚边的毒蛇。 蛇血溅在他的黑衣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 除了围在皇甫千绝身边的四名黑衣护卫,隐在暗处的十几名护卫也瞬间动了!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杀戮机器,拳掌腿影翻飞。 刀光剑影闪烁,一时之间,水榭内满是刀刃斩蛇的“嗤嗤”声和毒蛇被砍死后的扭曲声。 然而毒蛇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如同绿色的潮水,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有两名护卫躲闪不及,被毒蛇咬中了脚踝,不过片刻,便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脸色迅速变得青紫。 竹叶青剧毒,见血封喉! 场面越发棘手,一时竟难分胜负。 阁楼里的乐师和宾客早已四散奔逃。 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可那些毒蛇却仿佛有灵性一般,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只盯着高台之上的皇甫千绝和他的护卫,防不胜防。 不过须臾功夫,又有三名护卫倒在蛇群之下,气息全无。 “找出吹笛人!格杀勿论!” 流黄对着外围待命的几名护卫怒吼,声音因焦急而沙哑。 他知道,这些毒蛇是被笛音操控的,不除掉吹笛人,蛇群永远不会停! 他内心焦急不已,却不敢离开皇甫千绝半步,只能死死盯着笛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似乎来自水榭西侧的竹林。 皇甫千绝缓缓站起身,负着手站在高台上,目光沉沉地望向西侧竹林的方向。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敢在他的地盘上动手,还动用如此阴毒的手段,简直是找死! 水榭内的蛇群虽被黑衣护卫暂时挡住,但笛音未停,毒蛇仿佛无穷无尽。 皇甫千绝看着又一名手下被毒蛇咬伤,倒在地上抽搐,面色越发阴冷,对着流黄沉声道: “你去!把那吹笛人抓住,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流黄心中犹豫不定,他走了,谁来保护皇甫千绝? 可看着皇甫千绝冰冷的眼神,他知道不容置疑,只能点了点头,厉声嘱咐剩下的四名护卫: “暗部死士听令,看好家主!哪怕是死,也不能让家主伤到分毫!” 说完,他一脚踏在水榭的栏杆上,身形一跃,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窗户,直扑笛音源头的竹林! 他必须尽快揪出操控毒蛇的幕后黑手! 皇甫千绝被四名护卫紧紧护在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蛇群依旧在疯狂进攻,护卫们的动作已有些迟缓,显然也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名距离皇甫千绝最近的黑衣护卫慢慢靠近。 他和其他护卫一样穿着黑衣,声音低沉急促: “家主!流黄大人去追刺客了,此地凶险!属下们护送您先行离开!” 说着,他伸出手欲扶皇甫千绝。 皇甫千绝此刻心神全被蛇群和流黄的离开牵动,虽觉得这护卫的声音有些微异样,但混乱之中并未深究。 下意识地便顺着他的搀扶之力起身。 然而,两人刚走出两步,异变再生! 那名“护卫”扶着皇甫千绝手臂的手,猛地一翻! 五指间不知何时已缠绕着数根细若发丝、冰冷刺骨的透明冰蚕丝!冰蚕丝猝然窜出,如同毒蛇般,以闪电般的速度缠向皇甫千绝毫无防备的脖颈! 杀机,近在咫尺! 皇甫千绝毕竟是纵横江湖数十年的枭雄,在冰蚕丝触及皮肤的刹那,一股致命的寒意让他全身汗毛倒竖!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一步,立刻与这刺客拉开距离。 同时伸手抓住身边另一名护卫的肩膀挡在了身前,将他猛地推向那名“护卫”。 第90章 用活人做肉盾! “啊!” 被推出去的护卫惨叫一声,冰蚕丝瞬间缠上了他的脖颈,不过瞬息,他的脸色便变得青紫,双眼圆睁。 伪装成护卫的楚温酒一惊,手腕微翻,收回冰蚕丝,动作丝毫不慢,再次朝着皇甫千绝扑来! 他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皇甫千绝冷笑着脸,抬手将那肉盾扔在了一边,同时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后一仰! “嗤啦!” 冰蚕丝再次射来,如同毒蛇吐信,擦着他脖颈的皮肤掠过,带出一丝血线,险之又险。 旁侧的三名护卫立刻察觉到异状。 他们原本都专注于抵挡蛇群,一时反应不及,立刻警觉过来,将两人围在中间,剑锋对着楚温酒,想要将这刺客斩杀当场! 与此同时,皇甫千绝含怒一掌,掌心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内劲,狠狠拍向楚温酒的胸口! 这一掌他用了十足的力道,显然是想一击毙敌! “噗——!” 楚温酒如遭重锤,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水榭的朱漆柱子上! 他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脸上的人皮面具也被震裂大半,露出底下苍白冰冷的真容! “照夜!楚贤侄!” 皇甫千绝看着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冷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暴戾。 “我寻你许久,上次放你一命,你倒不知好歹,如今还敢送上门来找死?” 他负着手,目光如同刀子般剜着楚温酒,对着护卫们厉声道: “把他抓住!要活的!我要亲自问问他,是谁给的胆子!” 楚温酒靠在柱子上,缓缓抬起头,嘴角挂着血迹,眼中却无半分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决绝! 他知道自己不是皇甫千绝的对手,正面硬拼绝无胜算。 他要等的,就是一瞬间的机会! 他故意向后退了一步,给了皇甫千绝进攻的空隙。 皇甫千绝果然上当,见他虚弱不堪,立刻欺身上前,又是一掌拍向他的胸口,想要彻底制服他! 就在皇甫千绝自以为胜券在握,护卫们也纷纷围上来,想要将楚温酒团团困住之时,楚温酒猛地向后一仰,在身体倒飞出去的瞬间,他沾满鲜血的指尖猛地一弹!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乌光,如同毒蜂般迅捷的蝎尾毒针,借着皇甫千绝因出掌而露出的左臂下方空门,精准无比地射入了他左手手臂内侧的肌肤! “呃!” 皇甫千绝只觉得左臂内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如同被蚊子叮了一下,随即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麻痹感的剧痛,瞬间沿着手臂经脉向上蔓延!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剧毒! 他的左臂瞬间失去了力气,垂在身侧,连抬都抬不起来! “你给我下的是什么毒?!” 皇甫千绝怒吼一声,声音因疼痛而沙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只见被毒针刺中的地方,皮肤迅速变得灰败,连流出的血液都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灰黑色! 一股难以形容的虚弱感和寒气瞬间笼罩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垂丝。”楚温酒笑了一声。 “垂丝之毒?!” 皇甫千绝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失声惊呼!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 这毒乃是几十年前血影楼的独门绝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他灭血影楼时,特意查过此毒,以为早已失传,没想到竟还在楚温酒手中!“你手上怎会有这等毒药?!” 他反应快如闪电!左手并指如刀,瞬间连点自己左臂的肩井、曲池、内关等数处大穴,试图强行封锁经脉,延缓毒素蔓延! 同时,他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羊脂玉瓶,拧开瓶塞,看也不看,将里面仅剩的三颗赤红如血的“保元丹”一股脑全部倒入口中!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暂时压制住了那刺骨的冰寒,却无法阻止毒素在体内扩散。 保元丹只能吊命,解不了垂丝毒! 但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皇甫千绝眼中暴戾与疯狂交织,他猛地一步踏前,不顾自己毒素蔓延的身体,瞬间出现在刚刚挣扎着想要爬起的楚温酒面前! 他一把抓住楚温酒的手腕,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指!鲜红的血液涌出,他将手指按在楚温酒的嘴边,强迫他咽下去! 楚温酒拼命挣扎,头左右摇晃,想要躲开那带着毒素的血液。 皇甫千绝眼中的暴力更甚,他一把将楚温酒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空银杯,将自己指缝间的鲜血挤在杯中,然后捏开楚温酒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将血水灌了进去! 看着楚温酒将血水咽下去,皇甫千绝才松开手,随即用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扼住了楚温酒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楚温酒的双脚离地,脚尖徒劳地蹬着,脸色迅速涨红发紫,呼吸越来越困难。 “你真是该死!” “你杀我?为的谁?报你楚家灭门之祸?” 皇甫千绝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嘶吼,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楚温酒那双淡然如水的眼睛。 “解药呢?!” 楚温酒被扼得呼吸困难,却突然笑了起来。 “为义父,为我师姐。” 这笑容带着一丝残忍,一丝快意,他嘴角血渍未干,虽然还是在拼命挣扎着,但是以往那双冰冷死寂的眼好似有些得意。 “解药呢,交出来!……” 皇甫千绝扼住楚温酒咽喉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我死,你也必死无疑!这垂丝之毒,你我同中!你没有独活的道理!” 他脸色阴郁,带着狠辣的神情道:“我灭血影楼满门,来找寻垂丝。却未料任知行那老匹夫却将此药传给了你。” 楚温酒被他扼得呼吸困难,脸色迅速涨红发紫,但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却越发清晰。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声音因窒息而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刀,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快意: “解……解药?你灭我血影楼满门之时,可曾想过要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他的目光扫过皇甫千绝灰败的脸色,笑意更浓: “你不是要垂丝毒吗?我给你便是!你定然未曾料到,垂丝毒就与那些寻常毒药放在一起,藏在血影楼的密库里!你更不会料到,这毒有一天会用在你自己身上!” “我将它从血影楼的废墟里寻出来,埋在萤谷,直到前几天才取出来。” 楚温酒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在雕花小筑看到满地尸体时,我便立下心愿,一定要让你尝尝这灭门之仇的滋味。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断头饭,滋味如何?” 皇甫千绝怒不可遏,猛地将楚温酒甩在地上! 他自己也踉跄了几步,扶住柱子才站稳。 毒素蔓延得太快,他的四肢已经开始发颤,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家主!!!”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从阁楼外传来! 流黄去而复返! 他追去竹林后,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笛管,显然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心中不安,立刻折返,刚到素月楼外,就听到里面的动静不对,一头撞破窗户冲进水榭! 看到皇甫千绝灰败的脸色,垂在身侧无法动弹的左臂,地上楚温酒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的姿态,以及地板上那诡异的灰败血迹,流黄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垂丝毒?!!” 流黄脸色剧变,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比谁都清楚这毒的厉害!他厉声咆哮:“快!带家主走!立刻!回皇甫山庄!!快!!!” 另外三名未受伤的黑衣护卫如梦初醒,立刻扑向皇甫千绝,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试图将他架走。 而楚温酒则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知道,此刻不走,再无机会! 他忍着胸口的剧痛,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水榭下方的池塘中! 水花四溅,瞬间将他的身影淹没。 “杀了他!!” 皇甫千绝被护卫架着,虚弱地靠在护卫身上,却依旧冷声怒吼,眼中满是不甘和杀意。 流黄看着皇甫千绝虚弱至此的样子,眼中爆发出滔天怒意。 他对着外围赶来的其他护卫嘶吼,声音因愤怒而扭曲:“不惜一切代价!格杀刺客!碎尸万段!!!” 第66章 尘缘 混乱的水榭中,杀声震天。 未死的竹叶青仍在角落“沙沙”游走,吐着猩红信子。 流黄神情狰狞,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长剑劈砍得愈发急促,他带着护卫疯狂扑杀那些残余的毒蛇。 他看着皇甫千绝左臂垂落、脸色灰败的模样,心头发紧,神情急迫,一边指挥护卫清理残余蛇群,一边嘶吼着叮嘱: 第91章 “快!快回府!找最好的医师!把素月楼封起来。另外,搜!就算把整个水榭歌台翻过来,也要把刺客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势要将他碎尸万段!” 几名护卫立刻扶起虚弱的皇甫千绝,脚步踉跄地朝后门走去; 其余护卫则提着刀,纷纷跃入荷花池,水花四溅中,冰冷的池水混着蛇血,泛着诡异的暗红。 这池子有一条小道,最终会汇入外面的一条河。 而此时的楚温酒,正在往小道那个方向游动。 他被皇甫千绝重创,又被强行饮血,垂丝之毒侵蚀,脏腑如同被搅碎一般,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他破釜沉舟的一跳,一时,这腥味的湖水像是泥浆一样,迅速将他裹住。 他凭借着残存的意志喘着粗气游动,拼命划动双臂,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即使在水下,鲜血仍是不自觉的从嘴角溢出。最终散入湖水中。 不知道游了多久,一阵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拉扯他的身体,让他往水底坠去。 “就这样死了也好……” 终于……结束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感,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抵抗意志。 义父的骨灰、师姐的仇、天元焚的秘密…… 所有的执念,在此刻都变得模糊。 他开始想要放弃,想要放松,任由身体沉入那片黑暗的水底。 他想起了一个人。忽而觉得不免有些遗憾…… 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那水渐渐漫过他的口鼻,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意识也开始涣散。 他越来越往下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金光,骤然亮起! “砰!”一声轻响,有人坠入水中。 楚温酒猛然睁开双眼,看着那光亮的来处,手上抓着的东西让他瞬间清醒。 他在模糊中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朝他伸来。 即使在水中,也清晰得如同阳光穿透云层。 是无相尊者! 素白的僧衣在水中展开,如同盛开的白莲。 他的身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一手拉住楚温酒不断下坠的身体,另一手轻轻拂过水面,那水竟像是失去了重力一般,不再拉扯楚温酒。 无相尊者看着楚温酒涣散的眼神,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却用掌心传递过来一丝温润的内力,将他从死亡边缘唤醒。 楚温酒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无相尊者带出了水榭歌台。安置在城郊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 庙内蛛网遍布,神像早已残缺,唯有角落的香炉里,还残留着一点未燃尽的香灰,散发出微弱的檀香。 “呵……” 楚温酒靠在冰冷的神像底座上,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他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声音气若游丝,“尊者,我是不是……要死了?” 无相低头看着他灰败的脸色,还有从眼底迅速蔓延的死气,没有半分安慰,只是平静地点头: “是。” “垂丝入心,神仙难救。” 楚温酒眼中一点微光,似乎在这一刻黯淡下去。 “我还没能亲手将义父的骨灰带回萤谷,也没能再看一眼师姐的坟茔……” 他沉默了片刻,表情微微凝滞,好似有一些遗憾和不舍,但很快,他的嘴角勾勒出一点带着稚气的苦笑和得意来。 “苍古仙山的道法,当真玄妙。此番,倒真让尊者说中了,我必死无疑。”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笑,“等下辈子吧,下辈子我早些去苍古山求道,不走弯路,争取早登极乐。” 无相尊者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插科打诨。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那丹丸通体浑圆,泛着柔和的金辉,还未靠近,便有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毫不犹豫地将丹丸塞进楚温酒嘴里,指尖在他喉间轻轻一拂,丹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不是神仙难救吗?还白白浪费你一颗药。”楚温酒为无相肉疼起来。 无相尊者不语,看着他咳嗽了两声。 “尊者不是已经回苍古仙山了吗?为何还停留在京都,未曾离开?这凡尘俗世,徒扰清修?” 楚温酒感受着喉咙里残留的药香,声音稍微清晰了些。 无相摇了摇头,面容肃穆:“还有……尘缘未解。” “尘缘?” 楚温酒咳嗽了一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无相手腕上缠着红线的佛珠上,“尊者又有新的……尘缘了?” “京日楼的春娘,曾赠我一饭。她以命相托,让我护你周全,我……不得不来。” 无相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乃九转还魂丹,是苍古仙山先师留下的圣药,可暂锁你心脉七日,吊住你最后一口气。” 话音刚落,一股温润磅礴的暖流,瞬间在楚温酒冰冷的四肢百骸中炸开! 原本撕裂般的剧痛被强行压制下去,涣散的意识也渐渐清晰,像是在即将崩断的琴弦上,强行续上了一股生机。 楚温酒的瞳孔微微聚焦,看着无相尊者平静的脸,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近乎顽劣的弧度: “看来,老天还是站在我这边的。运气不错,又能多活几天。只是白白浪费你一颗药,让我晚些日子见阎王。这……还得多谢尊者。”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此刻便都说出来吧。” 无相看着他稍有起色的脸色,缓缓开口。 楚温酒脸上的兴味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提起“心愿”,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盛非尘—— 想到他发怒时皱起的眉,想到他微笑时眼底的光,想到他说“跟我回昆仑”时的认真,还有他凝望自己时,那藏不住的深情。 怒气冲冲的……微笑的……决绝的……欣喜的……以及深情凝望的…… 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让他心脏猛地一抽。 一口鲜血蓦然喷出。 确实是……相思烬未解。 他骗了他,也骗自己。 他苦笑一声,然后摇了摇头,强行收回思绪,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淡漠: “我没有什么心愿,即便不中这垂丝之毒,我经脉里的残毒,还有苗疆的情蛊相思烬,也让我活不了多久。” 无相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楚温酒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脉搏依旧微弱,却比刚才平稳了些。 片刻后,无相收回手,面容严肃地说:“你心脉的残毒已解,苗疆情蛊也已消散。你身上,只剩垂丝毒而已。” “解了?” 楚温酒听到这话,蓦然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心跳如同擂鼓般,“怦怦”地撞着肋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不再有以往情蛊发作时的灼痛,只剩下垂丝毒带来的冰冷。 原来……他是真的爱上盛非尘了。 情蛊因爱而生,也因爱而解,可他明白这一点时,却已是生死边缘。 这份迟来的清醒,让他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挤压着,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暂时压制住体内翻涌的剧毒与死气,楚温酒靠在破庙的立柱上,大口喘息着。 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探入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内侧,摸索着。 他掏出来的,并非预想中的令牌或暗器。 却是一枚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珏。 那玉珏通体剔透如冰,内里仿佛有流云霞光氤氲流转,正是天元焚的钥匙,天元珏! 只是这枚玉珏的形制和纹路,与他之前在楚家祠堂获得的那枚,有着些微差别。 若是清虚道长或林闻水在此,定然能发觉,这枚玉珏,与清虚道长带回昆仑山的那两枚中的一枚,分毫不差。 楚温酒看着玉珏上流转的光华,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水渍。 没擦干,反而让玉珏更显玲珑剔透。 他的眼神冰冷而嘲讽,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春娘手下的影子打探到,清虚道长带了两块天元珏回昆仑,其中一块,是皇甫千绝拱手相让的。我就知道,皇甫老狗不会有舍己为人的大方。” 他喘息了片刻,继续说道: “他给清虚的那块,是仿品。真的,他一直贴身藏着,若非近身,根本取不到。” 无相尊者站起身,眉头微蹙:“所以,你便以身入局,以垂丝毒为饵,以命搏命,只为拿回这天元珏,告慰你义父和师姐的在天之灵?” 第92章 “是啊,我厉不厉害?” 楚温酒忍着剧痛,挪到香炉旁,靠在冰冷的石台上,脸上竟露出几分心虚的笑意。 他知道,无相尊者定然不赞同他这般极端的做法,可他别无选择。 他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勾勒出一个笑,将这枚费尽心思得来的天元珏,塞进了无相空着的那只手里: “……送……送你了。” “就当是,多谢尊者赠药之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你不是问我有什么尘缘未了吗?我都快死了,最后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决绝,“你受春娘一饭之恩来救我,我也请你吃了那么多顿饭,怎么也该帮我一次。等我投胎转世了,顿顿请你吃。” 无相看着掌心这枚温润又冰冷的玉珏,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涟漪。 他没有拒绝,只是缓缓合拢手掌,将玉珏握紧,声音低沉而郑重:“你说。” 楚温酒示意他附耳过来。 无相微微俯身,侧耳贴近楚温酒沾血的唇边。 楚温酒呼了一口气,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地说着些什么。 无相靠楚温酒靠得极近,能清晰地感受到楚温酒呼吸的微弱。 他面色未变,待听完之后,看向楚温酒的眼神里好似有些微不解。 但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楚温酒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苍古山……有花有溪吗?” 无相点了点头:“有。后山有一片桃林,林边便是溪流。” “那好。” 楚温酒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露出一抹孩子气的笑。 “你把我带回苍古山吧。等我死后,找块开满花的地,有小溪更好。我杀了那么多人,造了太多业障,有空你就来给我念念经。说不定,有仙山滋养,又有你诵经祈福,我能早日消除罪恶,投胎转世,下辈子做你师弟呢。” 无相尊者面容严肃地点了点头。 谁知楚温酒嘴角的笑意还未落下,刚要开口,却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打断—— “楚温酒——!!!” 那声音裹挟着狂暴的剑气,轰然撕裂了破庙的空气!这座本就破败的山神庙,经此一击,屋顶的瓦片簌簌坠落,立柱断裂,瞬间毁了七分! 一身霜白衣衫的盛非尘,此刻却像是燃烧着的熊熊烈火。 衣摆沾着尘土与血迹,墨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双目赤红如血,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光风霁月,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暴怒和恐慌。 他身后跟着脸色惨白,同样焦急万分的盛麦冬。 当盛非尘的目光落在无相身边,那个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楚温酒身上时,他整个人如同被玄雷劈中!理智瞬间崩断! “你们刚刚在干什么!!!”盛非尘又问了一遍,眉眼冷厉如刀,眼神幽深如寒渊。 手中的流光剑爆发出刺目的寒光,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直刺无相尊者! 他要夺回他的人!不惜一切代价! 楚温酒本就有些心虚。 听到他如此这番问这才明白,怕是刚才无相俯身听他说话时靠得太近。看起来好似是在亲吻一般。 他刚要开口解释,却见无相神色不动,只是抬起禅杖,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幕,凭空出现! “铛——!!!” 盛非尘那凝聚了毕生修为、足以开山裂石的狂暴一剑,狠狠斩在光幕之上!竟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光幕纹丝不动! 巨大的反震之力反而将他震得气血翻涌,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还有更深的愤怒。 连无相尊者,他都打不过,又如何留住楚温酒? “盛非尘!”楚温酒担心地喊了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他怕这人失去理智伤着自己,不分轻重。 “他要随贫僧去苍古山了。”无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佛门的庄严和不容置疑。 “是吗?”盛非尘赤红着眼睛,目光死死锁在楚温酒身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 楚温酒有些心虚地别过脸,不敢看他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 他心里想着,自己快要死了,垂丝之毒无解,即便有九转还魂丹吊着命,也只是拖延时间,回天乏术。跟无相回苍古山才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能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会让盛非尘看到自己最后的狼狈。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勇敢了一些,抬起头,直视着盛非尘暴怒绝望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虚弱的笑:“盛非尘,你……别再执着了。” “你中毒了!” 盛非尘猛然间发现了楚温酒的异常。他的嘴唇泛着青紫色,脸色灰败,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你中的是垂丝之毒,对不对?”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再次问道。 “是啊,我快死了。”楚温酒神色如常地说道,虽然虚弱,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会跟着无相尊者回苍古山,有大师念经,说不定能早日消除业障,下辈子……做个普通人。” “我不允许!!!”盛非尘彻底疯了! 他再次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剑气纵横,状若疯魔,每一剑都倾尽全力,每一剑都带着心碎的绝望和毁天灭地的愤怒! 他嘶吼着,咆哮着,如同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想要冲破那道金色的光幕,想要抓住楚温酒的手! 然而,那光幕如同天堑,任他如何冲击,都岿然不动! “你不必白费力气了。”无相尊者神情未变,语气平静地提醒,“贫僧的金钟罩,你破不了。” 盛非尘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掌控感,在无相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绞杀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温酒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看着他将要被带走,却无能为力! “够了……” 楚温酒看着光幕外状若疯魔,一次次徒劳冲击,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盛非尘,眼中那点空茫的笑意渐渐敛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 他知道,盛非尘是为了他。 可这份深情,他承受不起,也无法回应。 “盛非尘,你放手吧。你打不过无相尊者的。” 他靠在破庙的台柱上,声音冷淡。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如果他们不是立场对立,如果他没有背负这么多仇恨,或许……他们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惜……没有如果。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盛非尘……你听好……” “你舅舅皇甫千绝,中了垂丝之毒,必死无疑,他活不过三个时辰。”楚温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刺穿了盛非尘的理智。 “这一次,我们是真的两不相欠。我不欠你的命,你也不欠我的情,我们从此……恩怨两清。” 说完,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大口大口的黑血涌出,染红了下颌和衣襟,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神也开始涣散。 垂丝之毒果然不愧是天下绝毒,即便有九转还魂丹压制,蔓延的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光幕外的盛非尘,被他这番话和这惨状刺激得心神俱裂! 他停止了攻击,隔着金色的光幕,死死盯着楚温酒,眼中是滔天的痛苦、愤怒和不甘! “凭什么!我不答应!” 他嘶声咆哮,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和占有欲,“两清?!休想!楚温酒!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能去!生死……由不得你!” 楚温酒涣散的瞳孔,似乎因他这句话微微聚焦了一瞬。 他看着盛非尘那张因暴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英俊脸庞,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如果……” 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可是没有如果。 仿佛一个深藏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念头,是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 但仅仅只是这两个字,他眼中便闪过一丝极度的清醒和自厌! 他猛地闭上嘴,将那未竟的话语和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涌上喉咙的腥甜,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他不该说出这种话。 “我累了,想休息了。” 他闭上眼睛,彻底隔绝了光幕外那双赤红绝望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93章 无相看着已经气息奄奄的楚温酒,又看了一眼光幕外如同被抽走灵魂、失魂落魄却依旧固执不肯离开的盛非尘,轻轻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命数已尽,他只剩两个时辰了。你们……好好告别吧。两个时辰后,我便来接他。” 说完,他身形一晃,而后便飞身离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一片死寂。 盛非尘看着无相消失的方向,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中的流光剑“哐当”一声脱手坠地,剑身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踉跄一步,猛地喷出一口心头热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阿酒……”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但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好像是获救了一般,奋不顾身地向楚温酒扑去。 “师兄——!”盛麦冬惊恐的呼喊声,在这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响起,成了此刻唯一的声音。 第67章 终别 盛非尘几乎是扑跪到楚温酒身边!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颤抖着手,一把扣住楚温酒冰冷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内力探入他的经脉。 脉若游丝。 楚温酒的脉搏微弱的好像是风雨中颤抖的蛛丝一般,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便会在顷刻间断裂。 更可怕的是,那垂丝之毒就是狂风骤雨,此时此刻,侵蚀心脉,断绝生机。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是垂丝……是垂丝!” 盛非尘哑着嗓子,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他赤红着双目,眼底布满血丝,竟显得有些疯狂。 天下千百种毒药,哪怕是奇毒“鹤顶红”“牵机引”,他都能寻遍天下名医,求一线生机; 可垂丝之毒是天下绝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为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护楚温酒周全,能带他回昆仑解蛊,能陪他度过所有难关,能多喜乐,共白头。 可到头来,他却连他的性命都留不住。 世间事,大抵都是如此,不合时宜。 他觉得自己拥有一切的时候,事实却告诉他并非如此。他不要的,强行给予;他想要珍惜的时候,却发现早已经来不及。 命运总是如此,天违人愿。 他渴求的,想要的,终究是这样……无可奈何。 无力感,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待他看清楚温酒的表情之后,再也顾不上其他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刻盘腿坐下,抬掌运功。 淡青色的内力如同薄雾般从他掌心升腾,翻腾而上,包裹住两人的身形。 他双掌猛地抵住楚温酒冰冷的后心,体内浑厚精纯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流,不顾一切、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入楚温酒的经脉。 他只想留住他!哪怕耗光自己毕生修为,哪怕同归于尽,他也认了! 垂丝之毒再狠,他也不信,真的半点生机都没有! 不是不合时宜吗?那我偏偏要逆天而行。 “噗——!” 楚温酒的身体在他内力灌入的瞬间剧烈抽搐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一大口粘稠乌黑的毒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溅在盛非尘的霜色衣襟上,如同墨滴落在白雪上,刺目又绝望。 下一刻,楚温酒浑身脱力,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在了盛非尘怀里。 他已经说不出话,却用尽力气一般,颤抖着握住了盛非尘的手掌。 指尖冰凉,力道微弱,像是在说“别再输送内力了,没用的”。 “师兄!快停下!” 盛麦冬站在一旁,急得直跳脚,看着楚温酒越来越差的气色,他连忙扑过去想拉开盛非尘。 “照夜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你这样只会害了他!” 盛非尘却像是没听见,他呆滞地看着自己掌心。 那向来引以为傲的精纯内力,此刻却如同泥牛入海,非但无法逼出垂丝毒,反而加速了毒液在楚温酒体内的运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楚温酒的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连胸口的起伏都快要看不见了。 “你不必白费力气……”楚温酒的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结局也挺好。 前半生,他背负着楚家灭门的血海深仇,活在仇恨里;后来,他发现自己想报的仇,也并不正义。 好不容易找到了真相,决定好好生活,最亲的人却又因为一个可悲的东西而丧失生命。 他逢场作戏,利用盛非尘,终于为义父、为寒蜩报了仇,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他抬眼看向盛非尘,只是有些遗憾…… 若有来生,或许他们能换个身份,不用背负这么多,能好好地…… 好在,盛非尘对自己的情感,还没到没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纵使是伤心,也总会好的。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安心,心中那点因利用盛非尘而生的愧疚,也渐渐消散了。 盛非尘疯狂地输送着内力,“噗”的一声,竟也是吐了一口血。 “停下,师兄!停下啊!真的没用!” 盛麦冬扑上来,哭着想要拉开盛非尘。“师兄……你再这样自杀式地输送内力,你会比卑鄙刺客更先死!”盛麦冬强行要拉开盛非尘。 却被盛非尘周身狂暴的内力震开,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眼泪直流。 可他顾不上疼,只是爬起来又要上前,“你再这样,楚温酒真的就没救了!” 盛非尘却丝毫没有回应。 他深深低下头,双目赤红得如同地狱阎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看也不看楚温酒,依旧像自杀般毫无顾忌地输送着内力,仿佛只要这样做,楚温酒就不会离开。 楚温酒虚弱地握了握盛非尘的手,指尖的冰凉让盛非尘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盛麦冬看着楚温酒迅速流逝生机的脸,又看着师兄状若疯魔、徒劳输送内力却只换来更多的绝望的模样,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让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楚温酒!你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你别死!我求你了!别死啊!”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卑鄙刺客”会真的死去。 以前总觉得楚温酒诡计多端,再危险也能脱身,可现在,楚温酒的气息越来越弱,一点作假的样子都没有。 他不敢想,如果楚温酒真的死了,师兄该怎么办?他从未见过师兄这样。 经历过那么多生死关头,闯过那么多龙潭虎穴,师兄从来都是冷静从容的。 可现在,他看着楚温酒的眼神,像是被全世界背叛,孤零零地站在废墟里,失去了所有支撑。 这样的师兄,让他陌生,更让他害怕。 楚温酒虚弱地睁开眼,似乎被盛麦冬的哭声牵引,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虚弱地视线落在盛麦冬涕泪横流的脸上。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盛非尘的手指,目光却定在盛麦冬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调侃和疏离,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温和,像冬日里微弱的阳光。 “别……哭了……好丑啊……” 他的声音细如游丝,断断续续地飘进盛麦冬耳中。 “麦冬啊……你说……你之前说……要答应我……一件事,可……还算不算话?” 盛麦冬连忙擦着眼泪,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说!我答应!我都答应!只要你别死!” 楚温酒看着他,勾了勾嘴角,眼神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好好……看着你师兄……听他的话……” 盛麦冬愣住了,他没想到楚温酒会这么说。 他木然地点头,抹了一把眼泪,语无伦次地喊:“我答应!我都答应!你别死!等你好了,鸡腿都给你吃,我不跟你抢了!苏姐姐马上就来了,你再坚持一下!” “盛非尘……”楚温酒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他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盛非尘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我知道……你把我义父的骨灰……带出来了……毕竟……天下没有……盛大侠办不到的事……” 盛非尘的嘴角溢出血迹,双目赤红,深沉如渊。 他确实去武林盟,将任知行的骨灰偷了出来,本想等楚温酒跟他回昆仑后,再一起找个地方安葬。可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楚温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露出一抹孩子气的笑,虚弱却清晰: “我要你……为我做最后一件事……把我义父……和师姐……葬在一起……藏在萤谷……藏在开满花的地方……他们……会喜欢的……” 第94章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敢去看盛非尘的表情,视线只是落在了盛非尘染满血的衣襟上。 盛非尘还未回应。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便是极快的轻功脚步声。 那脚步声非常急促,楚温酒甚至都能听到他飞奔而来的喘气声。 楚温酒目光缓缓移回到盛非尘脸上。 “好……吗?”他问。 盛非尘依旧疯狂地输送着内力,俊美的脸庞沾满了楚温酒喷溅的毒血,扭曲得如同地狱恶鬼。他赤红的眼中只剩下毁天灭地的绝望和偏执。 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好。” 楚温酒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手上的力道僵持了一瞬,然后缓缓抽出手指。 他沾满血污的指尖极其艰难地抬起,轻轻抚上盛非尘冰冷紧绷的脸颊。 指尖的冰凉触感,让盛非尘输送内力的动作猛地一僵。 “别……害怕……”楚温酒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眼神却奇异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仿佛濒死的人不是他。 “害怕?!我害怕什么?!” 盛非尘猛地抓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却又在触碰到他冰凉皮肤的瞬间,骤然放轻。 他声音嘶哑破碎,眼神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楚温酒,你永远都这么残忍!” “尤其是对我!” 他脸上露出一抹破碎的笑,泪水终于忍不住从赤红的眼中滑落,砸在楚温酒的手背上: “你做的所有事,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你可曾有过片刻,把我放在心上?” “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为什么能把喜欢那么轻易地说出来,又能那么轻易地放弃?”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在你心中,人心,感情是不是只是可以达成你的目的的工具罢了?有用的时候就用,没用了就随手丢弃?” “你真的……心狠。”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师兄!”盛麦冬急得双目赤红。 盛非尘说的话。 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剜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听得人忍不住发颤。 楚温酒呆愣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抽一抽的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想说“我没有”,可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盛非尘却嗤笑一声,收了手上的动作。 极致的痛苦和冷漠,像墨色一样瞬间侵染了他赤红的眼瞳。 他将一旁的粗陶坛子移到了楚温酒面前,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看清楚!这是谁?这是你义父任知行的骨灰!” “楚温酒!你给我听着!” 他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楚温酒平静的眼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语气异常,平稳清晰,却带着难言的血腥气和偏执。 “你要是敢闭眼!敢走!我盛非尘对天发誓!我什么都不会做。” “我会让你师姐旁边的坟永远空着,我会把你重视的一切都毁了,会把你义父的骨灰扬了!让你到了地下,也无法和他们安心相见!” 他用最冷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举着骨灰坛的手臂微微颤抖,眼底的疯狂却昭示着,他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楚温酒看着他,看着那坛骨灰,看着他那张因绝望和暴怒而扭曲的脸,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笑容极其虚弱,却像是洞穿了一切。 他知道,盛非尘不会这么做。 “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你不会的……因为你是盛非尘……” “你看我干不干得出来!”盛非尘被他这笃定的语气彻底激怒,理智彻底崩断!他猛地举起骨灰坛,作势就要狠狠砸向地面! 楚温酒依旧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的肯定。 他用眼神告诉盛非尘:你不会。 “师兄!不要!” 盛麦冬紧张地站起来,看着盛非尘的动作,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觉得眼前的师兄陌生得可怕,却又隐隐明白,师兄只是太害怕失去楚温酒了。 “对不……起……” 楚温酒轻声说了这么一句,唇边那微弱而笃定的笑意骤然凝固。 他看着盛非尘,笑得很好看,带着些沮丧,又有些遗憾。 遗憾没能跟他好好说一句“我喜欢你”,遗憾没能再看一眼萤谷的萤火和那些白色的小花……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然后,他抚在盛非尘脸上的手,缓缓垂落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他安静地躺在盛非尘怀里,眼睛轻轻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楚温酒……” 盛非尘的身形一僵,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极致的痛苦是无声的。 世界在盛非尘眼中,彻底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他抱着楚温酒冰冷的身体,仿佛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只有那刺骨的寒意,从楚温酒的身体里,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师兄……”盛麦冬的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盛非尘呆愣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抱着楚温酒的身体,缓缓跪坐在地上,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举着骨灰坛的手臂僵在半空,许久,才颓然垂下。 “砰”的一声,粗陶坛子从他无力的指尖滑落,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碎裂开来。 里面空空如也…… 他想留住的人,到头来,终究没有留住。 第68章 残忍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这是楚温酒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轻得像一阵风,却在盛非尘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楚温酒……你不能这么对我!!” 盛非尘的神情冷厉而恐怖,声音清淡,却透着令人胆寒的绝望。 他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怀中那张再无生息的脸,眼白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强行灌注进楚温酒的身体里。 浑厚的内力如同失控的洪流,从他掌心疯狂涌出,不顾一切地涌入楚温酒的体内。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仿佛只要这样做,只要不放手便能让他无法离开。 可楚温酒的身体,在他狂暴内力的冲击下,只微微震颤了几下,便再无半分回应。 ……所有的迹象都在告诉他,一切都是徒劳。 “师兄!住手啊!楚温酒他已经……” 盛麦冬哭喊着扑上前,试图阻止盛非尘这自杀式的举动,却被那外泄的狂暴内劲再次震开,重重摔在破庙的立柱废墟上,手肘磕出了血,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却还是挣扎着要爬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怀夕终于赶到。一身素色衣裙裙摆沾了尘土,鬓角的青丝散乱。 一进破庙废墟,她一眼便看到盛非尘状若疯魔地抱着楚温酒疯狂输送内力,而楚温酒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 她立刻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盛非尘,快停下!” 她厉声开口,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盛非尘连眼睛都没抬,那双眼眸赤红而绝望,那里面没有丝毫理智,只有对失去的恐惧。 医者的本能让苏怀夕瞬间判断出局势。 盛非尘再这么耗下去,不仅救不回楚温酒,连自己的命都会搭进去。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和盛麦冬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立刻做出决断。 不是对楚温酒,而是对濒临崩溃的盛非尘! “让开!” 苏怀夕厉喝一声,素手一翻,三根细长的金针已夹在指间,针尖泛着冷光,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刺盛非尘的头顶百会穴、胸口膻中穴。 这两处都是安神定气的要穴,她要强行截断盛非尘的内力输送。 “滚开!!!” 盛非尘连眼睛都没抬,只从牙缝里狠狠咬出这两个字,像护食的凶猛巨兽,在感受到外力侵袭时,瞬间展开锋利的爪牙,开始无差别攻击。 他身形未动,反手一掌便裹挟着狂暴的劲风,直拍苏怀夕面门!那掌力含怒而发,带着浑厚的气势,足以开碑裂石! “盛非尘,你是疯了吗?!” 苏怀夕怒吼一声,脸色骤变。 她能感觉到这一掌毫无留手,盛非尘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连敌我都分不清了。 第95章 好在她身法迅捷,身形急旋,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致命一掌,掌风擦着她的鬓角掠过,带落几缕青丝。 盛麦冬站在一边,心急如焚,却动也不敢动。 他看着师兄疯狂的模样,又看着苏怀夕惊险的处境,急得眼泪直流,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玄铁重剑已然出鞘,却毫无用武之地。 他为难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见盛非尘依旧没有清醒,苏怀夕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趁盛非尘一击落空,心神稍乱的刹那,她对着盛麦冬喊道:“盛麦冬!攻击你师兄右侧肺俞穴!别心软!” 盛麦冬愣了一下,虽然茫然,却还是立刻照做。 他知道苏怀夕是为了救师兄。 他拿起玄铁重剑,朝着盛非尘的右侧肺俞穴砍去,动作却带着犹豫,力道也减了几分。 盛非尘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抬手格挡。 就在他全神贯注抵抗身后袭击的刹那,苏怀夕抓住机会,手中金针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盛非尘后颈大椎穴旁一寸的安神要穴! “……” 盛非尘的身体猛地一僵,狂暴的内力输送瞬间中断!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晃了晃,赤红的双目依旧死死盯着怀中的楚温酒,里面满是不甘和暴戾,但身体却被那枚金针强行镇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他怒目而视,瞪着眼前的苏怀夕,又看向一旁一脸茫然,还在抹眼泪的盛麦冬。 眼神冰冷,杀气四溢。 “这一针,是保你的命!”苏怀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没好气地开口,“你这么想陪着你心上人上黄泉,人家乐不乐意?” 看着盛非尘失魂落魄,仿佛被全世界背叛的凄惨模样,苏怀夕又难得软了心,语气放软了些: “盛非尘,你冷静下来了吗?冷静下来,就让我看看小照夜……” “你要是再对我动手,耽误了我查探他的情况,那就是你亲手送你心上人离开的。” 盛非尘没有说话,赤红着双眼,只是死死抱着楚温酒,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温酒的脸。 苏怀夕知道,他暂时冷静下来了,立刻上前,在楚温酒身边蹲下。 她四指搭上楚温酒冰冷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秀眉瞬间紧蹙。 冰冷、僵硬,没有丝毫脉搏的跳动,只有死气沉沉的寒凉,毫无生机。 楚温酒已经停止呼吸了,她刚刚果然没有看错。 苏怀夕迅速翻开楚温酒的眼睑,指尖凝聚一丝精纯内力,探入楚温酒的心脉,所过之处,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的经脉如同被烈火焚毁的焦土,寸寸断裂,连一丝内力都无法流通。 这个漂亮又聪明的刺客,是真的死了。 这个认知让苏怀夕有些不可思议,甚至不敢置信。 可楚温酒体内那股阴寒歹毒到极致的死气不会说谎。 那是垂丝之毒的气息,如同附骨之蛆,缠绕在他的五脏六腑和心脉深处,早已将生机啃噬殆尽。 这缠绵的阴毒果然是要人命的,苏怀夕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心中没由来一软。 楚温酒早年中毒重伤,经脉中留下残毒未解,强行被吊命又没有好好养着,在血影楼怕是也吃了不少的苦,后来,做刺客又遇上了盛非尘,中了苗疆情蛊,蛊毒与那经脉中的残毒勾连,几次痛不欲生。 他和盛非尘纠纠缠缠,分分合合,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结局…… 可很快,苏怀夕便察觉到了异样。 楚温酒体内,竟只有垂丝之毒!那苗疆情蛊“相思烬”,竟然已经解了!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脸上神情未变,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苗疆情蛊唯有两情相悦才能解,所以……楚温酒是爱上盛非尘了?他们心意互通了?难怪盛非尘会疯成这样。 可不对。 若是盛非尘明确知道楚温酒也爱着他,两人情意相通,互诉衷肠,盛非尘绝不会让楚温酒冒这么大的险。除非……楚温酒一直瞒着盛非尘。 苏怀夕抬眼看向盛非尘,他眼中满是被全世界背叛的痛苦,显然不知道楚温酒的心意。 她立刻猜到了真相,楚温酒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和盛非尘割席,告诉他“两清”,却从未说过自己也动了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所以楚温酒至此,也没有告诉盛非尘,他爱上他了。 苏怀夕轻轻叹了口气,脸色越来越凝重,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灰败。 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若是让盛非尘知道楚温酒也爱着他,以他现在的状态,怕是真的会殉情。 她不敢再往下想,最终做了决定:不告诉盛非尘真相。这既是为了让盛非尘活下去,想必,也是楚温酒的心愿。 她在心里对楚温酒说:别怪我,我只是想让他好好活下去。 她收回手,看向被金针钉在原地,依旧死死盯着楚温酒,眼中还翻涌着最后一丝微弱希望的盛非尘,声音清晰而残酷,如同最后的宣判: “垂丝之毒无解,生机已绝。” “他早年心脉便遭重创,旧毒未解,又强行成为刺客,全靠虎狼猛药吊命,根基早已朽坏。” 她顿了顿,嗓子有些发干,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要戳破盛非尘最后的幻想: “……之后体内情蛊……始终未解,缠绵蚀骨。” “如今……更中垂丝绝毒,毒入脏腑,髓海皆枯。” “无解。” “无药可救。” 也罢。 知道他不爱你,知道他只是骗你利用你,伤心这么一次之后便好好的活下去了。苏怀夕在心里说。 苏怀夕有些不忍,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继续补充道:“他对你的那些喜欢,或许……本就是假的。他接近你,或许只是为了借你的手,杀皇甫千绝,报血影楼的仇。” 这些话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将盛非尘早已破碎的心戳的千疮百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盛非尘心上。 “闭嘴!!!” 盛非尘缓缓抬头,赤红的双目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瞪着苏怀夕,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他随即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和癫狂,只低头看着怀中的楚温酒,手指抚上了他的脸颊,声音轻柔得令人心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所以,你说的交易已完成,就是这个意思?” “苗疆情蛊相思烬未解……哈哈……” 他笑出了眼泪,泪水滴在楚温酒冰冷的脸上,“你早就知道,你根本就没有爱上过我,你说的喜欢,全都是假的!你就是一个骗子!你早就布好了局,接近我、利用我,只是为了杀我舅舅,报你的血海深仇!”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楚温酒的衣襟,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布料捏碎:“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个任你摆布的棋子?一个愚蠢的傻子?” “哈哈哈哈……” 盛非尘的笑声越来越大,却透着无尽的绝望。 “我盛非尘活了这么些年,而今才发现,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亲缘断绝,本是天煞孤星的命吗?父母早亡,舅舅只把我当成争夺权力的工具。” “爱我的人,早早离世。” “我视若珍宝的人,对我弃如敝屣……” “我这半辈子,终究是活得这么……不合时宜!” 他体内的内力开始暴动,后颈的金针在狂暴的情绪冲击下剧烈颤抖,发出“铮”的轻响,似乎随时会崩飞出去! “师兄,你冷静下来!” 盛麦冬连忙爬起来,扑到盛非尘身边,抓住他的胳膊。 “师兄,不是的!你不是亲缘断绝,你还有我呀!你说过,我永远是你的弟弟!你还有师尊,大师兄,还有苏姐姐!以后……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想说的话还没说完,便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盛非尘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金针的刺痛,强行催动残存的内力,再次试图灌入楚温酒体内,动作疯狂而徒劳: “楚温酒!你给我醒过来!听见没有!!” 他低下头,对着楚温酒笑了笑,那笑容寒凉而阴冷。 他的声音里满是哀伤和绝望,带着冷漠的威胁:“你再不醒!是不是就不想知道你义父和师姐葬在哪了?是不是想让他们不得安息?!啊?!” “你再不醒……你在乎的一切,我都会毁了。”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如同暮鼓晨钟,带着空灵的禅意,瞬间压下了破庙里的混乱。 无相尊者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素白的袈裟在破庙的寒风中轻轻飘动,手中握着金色禅杖。 第96章 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悲悯: “时辰已经到了,我来接他离开。” 盛麦冬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靠近楚温酒,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指尖停留了片刻,没有感受到一丝温热的气息,只有冰冷的死寂。 他猛地缩回手,如同被烫到一般,脸色惨白如纸,巨大的恐惧和悲伤让他浑身发抖。 “师兄,放手吧……楚温酒……他……他真的走了……” 他不知所措地看向状若疯魔的盛非尘,又看向无相尊者,最后只能无助地哭着。 “我们……我们让他安心走吧……” 盛非尘却一动不动,依旧死死抱着楚温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盛麦冬想要拉开他,却被盛非尘周身残存的狂暴内力猛地一震! “砰!”他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弹飞出去,撞在破庙的残墙上,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师兄……” 他虚弱地喊了一声,眼中满是恐惧和心疼。 后颈的金针“铮”地一声,终于在盛非尘的内力暴动下崩飞出去! 束缚解除的瞬间,盛非尘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楚温酒,你好狠的心啊。” 盛非尘变得很是平静。 他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拂过楚温酒冰冷的脸颊,动作亲昵得令人心碎,“你欺骗我、利用我、不要我,如今……死都想离开我……真好啊。” 他不再试图输送内力,只是将楚温酒的身体抱在怀里,抱得更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楚温酒冰冷的嘴唇。神色如常,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他是我的。” “谁也别想带走。”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挡在门口的无相尊者,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是冰冷的偏执,是无尽的绝望,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无相尊者……你要把他带走?” “凭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楚温酒身前,向来洁净异常,极少出窍的流光剑如今却沾满了血污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着不知是谁的血。 风从破庙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吹动他散乱的墨发。 盛非尘冷冷地看着无相,周身散发出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想带他走,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第69章 断刃 盛非尘很平静。 他赤红着眼,死死盯着无相尊者,周身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残垣断壁间,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浮动。 他一句话也没说,手持流光剑破风而出。 剑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嗡鸣,剑风裹挟着血腥气,连地面的碎石都被剑势带动,微微震颤。 他的身影快如残影,直刺无相心口! 这一剑,大巧若拙。 他舍弃了昆仑剑法所有飘逸灵动的招式,摒弃了花里胡哨的技巧,只剩下最原始,最暴戾的杀伐之气。 他要的,不是胜负,是无相的命! 一旁的苏怀夕屏住了呼吸,脸色煞白。 无相尊者神色依旧平静,面对这足以洞穿金石的致命一剑,他只是微微侧身,宽大的袈裟袖口如同流云般拂出,动作轻缓却后发先至。 那看似柔软的一掌,竟在剑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柔和却也最坚韧的力量。 静如流水,以柔克刚。 “铛——!!!” 震耳欲聋。 盛非尘那排山倒海的一剑,竟被这轻飘飘的一掌格挡住! 流光剑剑身剧烈震颤,如同砍在了金石之上,发出“噌噌”之声。 一股沛然罡力顺着剑身狠狠反震而回! “噗!” 盛非尘如遭重锤,吐了一口鲜血! 他踉跄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可眼中的疯狂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盛。 他竟不顾内力反噬的剧痛,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真气,试图再次挺剑前刺! “你不是我的对手,再攻击,你的右手会废。” 无相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声音中带着一丝叹惋。 一股柔和却无可阻挡的罡力悄然弥漫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盛非尘笼罩其中。 “闭嘴!”盛非尘怒吼一声,赤红的双眼死死锁住无相,飞身而上,左手死死按住剑柄,拼尽全力将剑向前递出! “咔嚓!” 骨裂的脆响在死寂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盛非尘的右臂,竟被那股罡力的反震硬生生折断! 他再也忍不住,“噗”地又吐出一口鲜血,触目惊心。 他已然脱力,剧痛钻心,再也握持不住流光剑,“哐当”一声,长剑坠落在地,剑身还在微微颤抖。 “师兄!” 盛麦冬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冲上前。 他顾不上后背撞在立柱上的疼痛,不由分说地拔出废墟上的玄铁重剑,杀招直指无相。 “你这贼秃驴,真该死,竟敢伤我师兄!” 玄铁重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无相,几个回合后,却被对方轻飘飘一掌印在剑脊上。 重剑瞬间失控,“哐当”砸在破庙的立柱上,木屑飞溅,本就残破的柱子应声折断,碎石落在盛麦冬肩头,他疼得闷哼一声,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想再爬起来,却发现手掌一麻,连重剑都握不住,只能捂住胸口,撑着地面,哭着喊: “师兄……师兄你怎么样……” 苏怀夕脸色煞白,警惕地看着无相尊者,眉眼中闪过一瞬而逝的暗色。 她忽然想起曾听师父提起的“苍古山修行者”,传说此山修行者修为深不可测,能断人生死、窥破命盘,今日一见,竟是如此。 她仔细打量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在无相尊者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显得如此徒劳。 盛非尘的身体晃了晃,却依然稳稳立在那儿。 他的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毫无血色,右臂无力垂在身侧,鲜血顺着衣袖不断滴落,在身前积成一片暗红。 可他赤红的眼眸里,那毁天灭地的疯狂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疼痛与绝望浇了油的烈火,烧得越发炽烈。 他很平静。 看着盛麦冬不敌无相,神色未变,不顾右手的重伤,反而左手一吸。 地上的流光剑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瞬间弹起,精准落入他的左手掌心! 左手执剑,剑势再起! 他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可他的眼神却冰冷得如同寒潭: “我会杀了你。”赤红的眼眸里是沉静的冷漠,他看着眼前的无相说。 “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无相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凌厉的剑光中,素白袈裟在剑影里若隐若现,仿佛从未被剑光触及。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很好一般随意。 “强行进攻、逆冲经脉,不只是你的右臂,你的左臂乃至性命,都会保不住。” 他避开一道直刺咽喉的剑光,素白袈裟飘动,落在不远处,微微蹙眉,似是不解地看着盛非尘这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状若疯魔隐隐突出不祥的模样。 他轻轻摇了摇头:“楚温酒说,若是让你知道他骗了你,又亲眼看着他死,你多半会疯。可我没想到,你会疯得如此彻底……如此不顾性命……” “楚温酒”这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入盛非尘疯狂混乱的意识! 他的眼神更是冰冷,他冷哼了一下。 左手的剑势一滞,赤红的瞳孔下意识地扫向一旁。 楚温酒冰冷苍白、毫无生气的脸映入眼帘,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狡黠。 “骗子……你真的是个骗子……” 极致的冷静。 盛非尘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你竟然连你死了……我会是什么样子都知道……你果然好狠的心……” 只一眼,那刚刚被名字刺醒的微弱意识,瞬间被更汹涌的绝望与暴戾淹没! 他狠戾地笑了一声,左手长剑爆发出更加刺目的寒光,周身内力不顾一切地疯狂涌入左臂经脉,剑尖甚至激荡出寸许长的惨白剑气。 这是完全以命搏命的打法,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放手! “你果然是不想活了。” 无相的声音陡然由平淡转为严厉,夹杂着一丝怒意,这句话仿佛在空洞的空间中带着回音,把整个破庙都震得嗡嗡作响。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气墙轰然推出,如同潮水般涌向盛非尘,将他连人带剑狠狠震退数步! 第97章 盛非尘踉跄后退,左臂剧烈颤抖,经脉逆行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嘴角鲜血汩汩涌出,却依旧死死盯着无相,眼中满是不死不休的疯狂。 “盛非尘!” 无相尊者目光如电,穿透他疯狂的伪装,直指他体内即将崩溃的经脉。 “看看你自己!强运内力、逆冲心脉,罡气反噬已伤本源!再如此下去,不出十招,你必经脉寸断、罡气暴走,走火入魔而亡!” “疯了……真的是疯了……” 苏怀夕本就急得快要吐血,听到无相的话,更是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破釜沉舟般破口大骂:“盛非尘!你是真的想死是吗?你想死我成全你!可你死了之后,就看着楚温酒被这贼秃驴带走,永远再也寻不到他!你甘心吗?!” 盛非尘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凝望着楚温酒的方向,眉眼间的疯狂稍稍褪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苏怀夕见这招有用,急速跳动的心脏缓了缓,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急切: “你想想!若是你现在继续飞蛾扑火地攻击,两只手都废了,就算打赢了这破和尚贼秃驴,又能怎么样?你怎么抱楚温酒?怎么把他抱回去?” 她指着地上的楚温酒,色厉内荏的怒骂着。 有用。 盛非尘红着眼,但好似是在认真思考苏怀夕的话。 “对,麦冬说楚温酒他想去苍古山,可没说要永远待在那儿啊!他既然想去,你就让他去好了,这不是他的心愿吗?更何况苍古仙山,他是海外仙山啊!这和尚说不定有办法让治好他也说不准啊?” 盛非尘手上的动作因为这个名字好像是停滞了一瞬。 “你甘心吗?把心上人拱手让人,让他陪着这贼秃驴?你若是死了,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你若是死了,那可就万事皆空,永远也留不下他了。那破秃驴不是想要楚温酒带走吗?你就让他带呀。等你羽翼渐丰。养好伤。杀去苍古山,你想要什么得不了。为何偏偏争一时之气把命交代在这儿?遂了这贼秃驴的心愿?” 盛麦冬抹着眼泪道:“师兄,我到时候一定陪你一起去,杀进苍古山。” 盛非尘赤红着眼,似是听进去了。 他的左手微微颤抖,剑身在手中晃了晃,那股不死不休的戾气,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楚温酒,那人好似睡着了一般。 盛非尘冷厉的眉眼闪烁过一瞬间的温情与柔和。 他还是不忍心。 “对……就是这样……”苏怀夕见他缓缓收了内力。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要接过他手中的流光剑,“先把剑放下,养好伤,才有机会……” 无相尊者见他收了剑势,也随之收了罡力,并未将苏怀夕的冒犯放在心上。 他看着盛非尘,语气带着一丝深彻的洞见:“你的内功心法,根植昆仑,却源于苍古。你凭借自己的悟性跳出藩篱,自成气象,贫僧观之,你确是天纵奇才,百年难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假以时日,心境澄明,得窥真正的武学至理,融会贯通,臻至化境……” “你必将登临绝顶,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届时,宇内八荒,再无人能与你为敌。” 破庙内一片寂静,众人各有心思,默不作声。 盛非尘好似冷静了下来。 赤红的眼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却瞬间又被更深的黑暗和偏执覆盖。 他要的从不是天下第一。 就在这时,无相手腕一翻。 一枚通体剔透如冰,内蕴流云霞光的天元诀,静静躺在了他的掌心。 正是之前楚温酒塞给他的那一块。 “这东西……不是皇甫盟主给师尊的那块吗?怎么在你手中?” 盛麦冬抹了抹哭得红肿的眼睛,惊讶地脱口而出。 “那块是仿品,这枚才是真的。”无相低声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指尖一弹,那枚光华流转却又带着不祥气息的玉珏,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盛非尘的脚下。 “此物,拿去吧。” “你既然已清醒,就好好听我接下来的话。” 无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在盛非尘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惊涛,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我一直告诫世人,天元焚乃不祥之物,会引发江湖动乱。但有人告诉我,器物是否不祥,不在于器物本身,而在于使用它的人。” “善者用利器保卫苍生,恶者用利器涂炭生灵。” 无相转过身,目光落在盛非尘手中的流光剑上,剑身上的血污还未干涸,却已失去了之前的戾气,流光溢彩。 剑,不过也只是一把剑罢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东西一切的缥缈。 “既然无法抉择,那便去打开天元焚吧,去找焚樽炉,集齐三块天元珏,去打开它。” “江湖传言中,天元焚里有起死回生的秘药。”他顿了顿,话语中带着一丝异色,“这或许……并非虚妄。” 流光剑反射的光亮映照在盛非尘的眼眸中,仿佛瞬间点燃了希望。 他赤红的眼眸里,疯狂渐渐褪去,死寂的脸上,开始有了一丝活气。 “大师!那传言是真的……” 盛麦冬听到“起死回生”四字,猛地想起无相之前关于天元焚是“谎言”和“灾难源泉”的警告,急切地想要开口追问,却被无相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制止,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无相的目光重新落回盛非尘身上,声音低沉而郑重: “记住,这是楚温酒的东西。” “是他用自己的命,从皇甫千绝那里夺回来的……” 盛非尘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天元珏上。 楚温酒的笑脸、皇甫千绝的狞笑、无相的话语,还有那虚无缥缈的“起死回生”……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 无相看着盛非尘眼中翻腾的激烈情绪渐渐被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偏执所取代,他缓缓转身,走到楚温酒身边,小心翼翼地背起他。 素白的身影很快融入暮色。 “盛非尘。”无相最后的声音,如同来自云端,清晰传入盛非尘耳中。 “若有一日,你武功精进、心魔尽除,得窥武道至高殿堂,江湖称尊,再无敌手之时……” “或有一日,你亲手打开天元焚,拿到起死回生的秘药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悲悯:“我在苍古山,恭贺阁下……大驾光临……” “后会有期。” 话音落,无相背着楚温酒的身影已消失在破庙门口,只留下满地狼藉。 断裂的立柱、散落的碎石、干涸的血渍,还有一枚染血的玉珏。 破庙外,风依旧吹着,卷起地上的灰尘,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都掩埋。 盛非尘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左手撑着地面,指尖因用力而陷入青石板的缝隙。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枚天元珏捡起,紧紧攥在手心。 玉珏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却仿佛给了他最后一丝支撑。 “苍古山?” “起死回生吗?”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信了。” 第70章 沉疴 盛非尘眼睁睁看着无相尊者背着楚温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直到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没。 那双方才还燃着暴戾火光的眼眸,瞬间褪去所有疯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平静。 像结了冰的寒潭,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身体晃了晃,断骨的右臂无力垂落,伤口里渗出的鲜血浸透了霜色劲装,衣服上早已晕开大片暗红。 月色透过破庙的残窗斜射进来,落在他染血的衣服上,他整个人宛如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周身都萦绕着死寂的气息。 “师兄!” 盛麦冬和苏怀夕上前,一个想扶他,一个想查看他的伤口,却在靠近的刹那,被盛非尘抬手推开。 他生冷的眼眸中平静无波。 盛非尘没有攻击他们,而是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并指如剑。 指尖残存的一滴血珠裹着凝练的内力,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毫无征兆地射向破庙外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 树影婆娑间,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呼吸声。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身影从树上栽落,咽喉处插着那滴凝成实质的血珠。 伤口汩汩淌血,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惊骇。 盛麦冬瞳孔骤缩,快步走过去查看。 第98章 只见那尸体右臂上纹着赤火印,是幽冥教? “是魔教,师兄。” 他心头发沉,回头看向盛非尘。 “不是。”盛非尘冷声开口。 他缓缓收回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内力激荡的微芒。 他看也未看那具尸体,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缓缓扫过脸色煞白的盛麦冬和眼神凝重的苏怀夕,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今日此地所见所闻……一个字都不要说。” 这个人……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苏怀夕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三人对视一眼,一切不语。 盛麦冬攥紧了拳头,苏怀夕则轻轻摇了摇头。 等三人回到皇甫山庄内宅,苏怀夕立刻拿出药箱,想为盛非尘处理折断的右臂,却被他拒绝了。 “不必。” 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如铁,仿佛那只垂落的手臂不是自己的,连一丝痛感都没有。 他的平静的有些诡异了。 连呼吸都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与挚爱的生死离别。 他推开盛麦冬的搀扶,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自己走。 苏怀夕的视线没有离开他。 他依旧那么高大挺拔,巍峨落拓,和当初那个光风霁月的正道大侠没有任何区别。 却好似多了些什么,苏怀夕说不清楚,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此时的皇甫山庄正因皇甫千绝中了垂丝毒而乱作一团。 下人往来奔波,药香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只有后院还未被波及,僻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盛非尘选了一间最靠里的厢房,推开沉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所有视线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盛麦冬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巨大的恐惧和担忧几乎将他淹没。 他从未见过盛非尘这样。 明明看起来若无其事,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封闭。 坚硬的只是外壳,怕是内里早已被碾得七零八碎。 他想着卑鄙刺客,也是难过的又哭了几顿。 想着师兄唵,内心除了伤心就是焦急。 他都伤心成这样,更加不要说师兄公里。 真正的难过是难与人言的。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外来回踱步,几次抬手想敲门,指尖触到门板时,又颓然放下。 师兄此刻的状态,比任何一次重伤时都更让他胆战心惊。 苏怀夕给盛麦冬处理好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看着紧闭的房门和焦躁不安的少年,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然后安慰道: “给他一点时间吧,这时候谁也帮不了他。” 她收拾好药箱,低声道,“我该走了,我出来得太久了。药王谷的药圃……还等着除虫施肥,我出来太久……” 她想起楚温酒,不免还是有些难过。 她面色阴沉地走到盛麦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从小跟着盛非尘,性子单纯,如今看到盛非尘这景状,怕是被吓坏了。 盛麦冬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道:“苏姐姐,天元焚里真的有起死回生的秘药吗?无相尊者说的话,你觉得……是真的吗?” 世间怎会有起死回生的秘药? 这本来就是违背天道伦常之事,那东西和长生不老药一样,虚无缥缈。 但是盛非尘必须得相信,有这个,他才能活下去。 苏怀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医者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有些东西,正因为不可求,世人才愿意相信它存在。” “就像这世间本没有神佛,可只要你信了,神佛便在你心里。” “都不重要。” 她看着盛麦冬,眼神变得严肃。 “重要的不是真相,是你师兄愿意相信。只要你师兄相信那是真的,就可以了。” “相信相信的力量,他会好的。” 苏怀夕的面色冷静了下来,她继续道:“还有……不想你师兄有事的话,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再提了。” 盛麦冬身体猛地一颤,对上苏怀夕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巨大的恐慌和愧疚瞬间压垮了他。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用力点头。 眼泪无声地滚落。 他知道,苏姐姐是为了师兄好,可这份“好”里,藏着太多无奈。 苏怀夕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衣摆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逐渐消散的光。 盛麦冬在门外守了很久,从烈日当空守到暮色降临。 他拦住了皇甫山庄所有想要肆意窥探的目光,只字不提他们所经历的事。 最后实在撑不住,蜷缩在门边,疲惫和恐惧让他几乎昏睡过去。 “吱呀——” 房门突然被拉开,踉跄一摔,让盛麦冬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他抬头看去,瞬间呆住了。 盛非尘站在门口,他换下了往日常穿的华贵的霜色锦袍,穿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 衣料紧绷,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来,他整个人依旧潇洒恣意,贵气逼人,黑衣玉冠,更显得气势迫人。 盛麦冬愣在原地。 他从没见过穿着黑色劲装的师兄,师兄不是最讨厌黑色的衣服吗?说这颜色太沉,气势太凌厉。 可如今他却穿着玄色劲装,连发丝都束得一丝不苟。 盛非尘的右臂依旧不自然地垂着,绷带从袖管里露出来,渗着淡淡的血痕。 他脸上那些疯狂、暴戾、绝望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润平和?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和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如同寒潭般的冰冷死寂。 “师……师兄?”盛麦冬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想问“你没事吧”,想问“你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哽咽。 装作没有发生过,难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盛非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然后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那么温和强大宽宏包容。 盛麦冬鼻子一酸带着哭腔。又叫了一声,“师兄。” 盛非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 他抬手,像往常一样摸了摸盛麦冬的头,指尖带着一丝冰凉。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温和笑容,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守在这里做什么?收拾一下,该去向舅舅道个别了。然后我们回昆仑,大师兄不是早就来信催促了吗?” 他的声音平稳,语调自然,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寻常的探亲,准备返回师门。 这过分的“正常”,反而让盛麦冬感到一股不对劲来,他红着眼拉着盛非尘的胳膊还要再说什么,却被盛非尘阻止了。 “去收拾吧。” 盛麦冬揉了揉眼睛,索性将心底的不安强行压下去。 管他呢,师兄就是师兄,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师兄。 他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收拾!” 皇甫世家前厅正院,一间充斥着浓郁血腥味和诡异药香的密室里。 皇甫千绝躺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脸色灰败如金纸,嘴唇泛着青紫色,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的左手已经没了,断腕处缠着厚厚的纱布,却依旧渗着黑血,断手被放在一旁的铜盘里,呈现出难看的黑紫色,仿佛被毒液侵蚀得变了形。 一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老者正蹲在软榻边,手里拿着一把银刀,小心翼翼地切割皇甫千绝左腿的皮肉。 那里已经开始发黑,显然垂丝毒正在蔓延。 老者正是江湖上闻名的“毒翁”,以用毒狠辣,解毒诡异著称,皇甫千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请来。 “啊——!!”剧痛让皇甫千绝发出凄厉的惨叫,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锦袍。 “保住!给本座保住这条腿!不惜一切代价!” 流黄站在一旁,忧心忡忡,脸上满是焦急,却对毒翁毕恭毕敬: “还请毒翁费心!药王谷治不了的毒,只有您能救主上。” “只要能保住主上的性命,您必然可以凭此名扬天下。主上愿意以武林盟和皇甫家的势力助您踏平药王谷,让您成为天下第一用毒圣手!” “人呢?我要的人呢?” 毒翁打断了他的哔哔声。 抬起头,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 密室的门被推开,几名护卫面无表情地架着一名年轻女子进来。 那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满脸惊恐,眼神茫然,显然不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 第99章 毒翁点了点头,护卫便将女子强行按在软榻边的矮榻上。 毒翁拿出两根特制的空心金针,一根刺入女子的手腕动脉,另一根刺入皇甫千绝左腿的伤口附近。 很快,暗红发黑的毒血便顺着金针缓缓从皇甫千绝的伤口流向女子体内。 女子的脸色迅速由红润转为灰败,身体开始痛苦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眼神渐渐失去神采。 “不愧是垂丝之毒……” 毒翁看着那黑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以血换血,倒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皇甫千绝喘息着,痛苦地低吼,却看也不看那迅速失去生机的女子一眼,只催促道:“换下一个!快!” 毒翁挥了挥手,护卫像拖拽货物般将奄奄一息的女子拖走,很快又架进来另一个…… 密室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女子的惨叫声、皇甫千绝的嘶吼声、毒翁的低笑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 直到第十名女子被拖出去,皇甫千绝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盛非尘,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门口。 “少主!” 流黄脸色骤变,立刻挡在皇甫千绝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盛非尘。 “少主来了。”他立在一旁,向皇甫千绝禀报。 他没想到盛非尘会突然来这里,更没想到他会找到密室。 为何,暗部没有报告? 皇甫千绝看到盛非尘,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非……非尘?你回来了!楚温酒死了吗?快!帮舅舅去昆仑!去找你师父,他一定有办法!还有苏怀夕那个小贱人,她用计跑了,把她抓回来!药王谷肯定有解药,让她来治我,她要什么我都给!” 盛非尘缓缓走入血腥弥漫的密室深处,步伐沉稳,仿佛没闻到那刺鼻的血腥味,也没看到地上的血迹。 他无视了皇甫千绝望眼欲穿的祈求,无视了流黄警惕的目光,也无视了毒翁惊疑不定的眼神,只淡淡瞥了瞥那些被拖走的如同破布娃娃般失去性命的可怜女子,脸上神情未变。 刚刚拖出去的那个女子,她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显然还没断气。 他停在皇甫千绝的软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看着他自己的舅舅。 这位曾经权势滔天、不可一世的武陵盟主,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深中垂丝之毒,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脸上满是痛苦,狼狈不堪。 然后,盛非尘喊了声“舅舅。” 缓缓抬起左手。 他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光华流转,内蕴流云霞光的天元珏。 玉珏在昏暗的密室里泛着柔和的光,形制独特,一眼便能看出不是凡物。 皇甫千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会不认识这枚天元珏。 这是皇甫家的传家宝,是打开天元焚的钥匙之一! 贪婪、震惊、狂喜瞬间取代了他脸上的痛苦,他连身上的剧痛都忘了,声音发颤: “天……天元珏!你拿回来了!哈哈哈哈!看来楚温酒那小子确实死了!好外甥!快把它还给舅舅,这是我们皇甫家的东西!等我找回天元焚,里面的宝藏、秘籍都是你的,整个皇甫家也是你的!” “对,他死了。” 针扎一般的痛苦在心脏一闪而过。 盛非尘神情未变的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看着皇甫千绝癫狂而疯魔的脸,眼底的死寂更深了,“舅舅……” 他缓缓说道:“现在……该告诉我,当年楚家灭门,还有我母亲皇甫千水……所有……真相。” 皇甫千绝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随即扭曲成惊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一丝深藏的暗芒: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现在当务之急是……救我的命!” “等我好了,什么都告诉你!” “有了天元焚,有了里面的宝藏和秘籍,便能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天下都是我们的,不是吗?” 盛非尘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语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 “你不告诉我,我如何为你去寻回其他的天元珏?” “所以,舅舅,……告诉我真相,告诉我天元焚的秘密。我会去取回它……这是……最后的机会。” 皇甫千绝被他这冰冷的眼神和语气慑住,心神剧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们都出去!” 毒翁和流黄对视一眼,拱手告退,临走前还不忘关上密室的门。 密室里只剩下两人,皇甫千绝痛苦地哀叹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这枚天元珏,确实是我们皇甫家的传家宝。” “百年前,齐寿尊者受前朝坛明太子相托,以天圆地方为意铸造了天元焚,天元珏便是钥匙。焚樽炉为储物箱,焚樽炉内有两样至宝,坛明太子生前储存了富可敌国的宝藏,其中一样便是谭明太子留下的宝藏的藏宝图。只要有那笔宝藏,便足以统一天下,影响朝局,改天换地,此为第一至宝;彼时天下安定,齐寿尊者圆寂前将天下武林至高心法——无垢心法藏在了天元焚里,此是第二至宝。那可是天下武林趋之如骛的至高秘籍,只要修炼成功,便是天下第一!” “所以那里面只有这两样东西?”盛非尘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有些干涩:“那里面……有起死回生的秘药吗?” 皇甫千绝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痛苦哎叫了一声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起死回生?齐寿尊者是苍古仙山修仙者,已是当时武林天下第一,仍然没有逃脱圆寂之命,修仙者也逃不过生老病死。” “天下武林哪有起死回生的力量?不过……” “天元焚太过神秘,或许里面还有其他东西,谁也说不准……” “那三块玉珏又是怎么回事?”盛非尘追问。 “齐寿尊者圆寂前将钥匙切成了三块。也就是你所见到的这样的玉珏,武林盟收下了焚樽炉。历任武林盟主只知道焚樽炉是江湖至宝,有武林秘籍和富可敌国的宝藏。” “钥匙分成了三块。第一块……齐寿尊者给了他当时的好友,魔教教主五灵子,而那一块,成了幽冥教的传教之宝。后来那块被楚温酒的父亲楚荣元偷走;” “第二块,齐寿尊者传给了他的徒弟,齐寿尊者的徒孙的徒孙……如今在苍古仙山,只有苍古山的掌权者知道秘密;” “第三块,则留给了坛明太子……的后人。” 皇甫千绝的眼神变得狂热,声音也激动起来,“非尘,你知道吗?我们皇甫家,就是坛明太子的后人!天元焚里的宝藏,本该就是我们的!” 皇甫千绝,激动得都在全身发抖: 他痛苦地嗷叫了一声后,目眦尽裂: “若你娘……当年乖乖和武林盟的盟主陆人贾联姻,焚樽炉早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如何会遗失?导致现在下落不明。” “此事便罢,可她偏要爱上盛长泽那个废物!只要她开口,盛长泽肯定会把玉珏拱手相赠!可是她偏不。” 他愤怒地一捶软榻,直起身子,“天元焚这么久未曾打开,都是因为你那个糊涂的娘亲。她不是我们皇甫家的人……都是她!都是她坏了我的大事!” 话音未落! 密室门口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流黄浑身是血,跪倒在门口,手还在徒劳地拍打着密室的门,声音嘶哑:“主上……毒翁……毒翁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支凌厉无比漆黑的毒箭突然从密室门□□来,快如闪电,直穿皇甫千绝的胸膛! “来人啊,我的……暗部呢……!”皇甫千绝从怀里摸着什么东西…… 盛非尘,动作极快,流光剑立刻出鞘。 第二支箭顷刻而至。 射在床榻旁的酒坛里,瓷坛碎裂,消毒的烈酒轰然流了一地。 而射箭的人,正是毒翁。 毒翁显然早有预谋,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手上的火把脱手一扔,床榻火苗猛然间窜出一米高。 “今日,你们甥舅一起黄泉路上作伴吧。” 下一刻。 “噗!” 流光剑快若闪电,一剑洞穿了毒翁的胸膛,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身体直挺挺地倒下,气绝身亡。 盛非尘看也未看倒地的毒翁,掀起锦被飞身将突起的大火扑灭。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皇甫千绝身上。 皇甫千绝胸口插着毒箭,鲜血汩汩涌出,他挣扎着抓住盛非尘的衣角,声音微弱:“非尘……救我……我还没拿到天元焚……我还没……” “暗部……我的暗部呢?” 第100章 他从怀里掏出的汉玉印掉在了地上。 盛非尘捡起了那方小印。 一滴泪无声地从盛非尘的眼角滑落,滴在皇甫千绝的手背上。 他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 “不必了……舅舅,暗部,我已经收下了。他们不会再听令于你……” “也……不会再有姑娘来为你换血了。你的命是命,她们的命……也是命。” “你该去地府,给我娘,给楚家满门,给那些死去的无辜者们告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外,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如同落叶拂地,一闪而逝。 盛非尘死寂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第71章 思过 细雨如酥,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住了京都的街巷。 青石板路被雨润得发亮,倒映着檐角垂落的雨丝。 一群浑身脏污,看不出年纪的小乞丐赤着冻得通红的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手里拍着破瓦片,用稚嫩却嘹亮的嗓音唱着一首古怪至极的歌谣: “天元至宝,武林盟失。玉珏三块,有缘人知。焚樽炉现,幽冥教知。天时地利,宝藏现世。” 歌词简单直白,不过是首寻常民谣,却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刚经历过腥风血雨的京都武林炸开。 无数双贪婪的眼睛,从那巍峨的武林盟和隐约透着死寂的皇甫世家移开,纷纷转向了盘踞在西南的幽冥教。 皇甫山庄的宅院里,一片萧索空旷。 天气转凉,又逢处暑,往年此时该是仆从如云、锦绣成堆的景象,如今却只剩下落叶在雨里打转。 盛非尘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大,气势迫人,站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前庭里。 他的右手已经简单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和冰凉。 像结了冰的湖面,连雨丝落上去都激不起涟漪。 哑奴垂手立在他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个人的年轻主人。 曾经的盛非尘,眼底总有光,如今那光却灭了,只剩下一片荒芜。 “解散所有仆役,每人发放足数盘缠。” 盛非尘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库房里的金银细软,清点造册。” 他顿了顿,继续道: “皇甫家的金银细软,三成捐给南方遭水患的灾民,两成补偿给前些日子因家主垂丝毒而波及的无辜百姓。” “余下五成,你便散给城内各大小善庄,帮派、武馆、商铺,就说皇甫家主积善行德。” 管家听到这话,额角冷汗直冒,目眦尽裂,猛然抬头,满脸都是震惊。 这几乎是散尽家财! 他慌忙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发颤: “还请少主三思!这是皇甫家百年基业,不能就这么散了啊!” 哑奴候在一旁,也是震惊异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示意盛非尘再想想。 盛非尘看也没看跪下的管家,继续道:“至于宅子,将地契拿给官府,捐作义塾,供贫苦孩童读书。” 哑奴喉头滚动,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用炭笔勾勾画画。 纸上画着一座小院,院里有几株梅花。 他将纸递给盛非尘,眼神里满是恳求,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指尖指向后院的方向。 盛非尘的目光落在纸上,又看向哑奴。 那眼神冰冷得让哑奴几乎打了个寒战。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指的是那处梅园?” 哑奴连忙点头,又比划着什么,毕竟老宅里还有盛非尘的母亲皇甫千水未出阁时的住处。 我娘住的地方…… 盛非尘的声音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小缝。 所以你是想我将这个地方留下来? 盛非尘看着窗子上一道道浅浅淡淡的痕迹,仿佛透过雨幕,看到多年前的景象:娘亲曾在那窗边,隔着纱帘看院里的梅花,眉眼温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既不愿意离开,愿意守在这儿,就守着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玄色的身影融入门外连绵的雨幕中,再未回头看一眼。 这处留着母亲最后痕迹的地方,于他而言,只剩无尽的怅惘。 再无留恋。 哑奴恭敬地朝他拱手,看着那道消失在雨里的背影,又看了看带着清冷破败气息的梅园,最终佝偻着背,推开门走了进去,将雨声和尘埃都挡在了门外。 两日后,昆仑山巅。 积雪皑皑,这座屹立在西南边境的山峰,远离江湖纷扰,因海拔过高而常年被冰雪覆盖,连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昆仑宫的大殿内。 青铜香炉里的轻烟袅袅上升,绕着殿顶的斗拱缓缓散开。 顶级沉水香的气息混着殿外飘进来的清冷松柏味,让人精神一振。 盛非尘带着盛麦冬,恭敬地站在大殿中。 他换上了昆仑派的雪白道袍,宽大的袍袖将右臂的伤遮得严严实实。 脸色在殿内烛火和雪白道袍的映衬下,更显得苍白。 只有那双眸子,沉静得像是封冻在昆仑后山崖下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 “师尊。” 盛非尘声音平稳,将楚温酒,皇甫千绝之事,以及皇甫千绝勾结幽冥教、刺杀陆盟主、图谋天元焚、豢养死士、以人换血等骇人听闻的罪行,条理清晰,语气平缓地一一陈述完毕。 盛麦冬站在他身边,听到师兄说道楚温酒名字的时候心中一咯噔,心中担心偷偷看他,但是盛非尘却是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异色。 “弟子已将凡尘俗事都处理完毕,自请入昆仑后山寒冰洞,面壁思过,潜心修炼。” 清虚道长端坐主位,半旧的拂尘搭在臂弯,剑眉星目,脸上无悲无喜。 听完盛非尘的禀报,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难得平和: “皇甫家主……竟已堕入邪道,此乃武林之不幸。” 盛非尘顿了顿,思考了半晌,才迟疑地开口: “师尊,弟子曾在武林盟中,想取回楚温酒义父任知行的尸骨,却发现他的骨灰已不知所踪。” “不知……师尊可知晓此事?” 清虚道长拿着拂尘的手不动,他沉思了片刻,随即表情不变地摇了摇头: “竟有此事?” “血影楼楼主任知行树敌颇多,想必是仇家偷盗了去,也是有可能。” “你既已回昆仑,就不要再管那些凡尘俗事了。” “还有一事,弟子不得不禀报。” 盛非尘抬了抬眼,直视着清虚的眼睛, “弟子在返回门派途中,听到有人传唱一首歌谣,不知师尊是否听过。” “什么歌谣?” “天元至宝,武林盟失。玉珏三块,有缘人知。焚樽炉现,幽冥教知。天时地利,宝藏现世。” 他一字不差地将那歌谣复述出来。 清虚道长和立在一旁的林闻水神色如常,听罢后微微蹙眉。 盛非尘继续道: “按照歌谣中所言,幽冥教似乎已拿到了焚樽炉。此事干系重大,弟子不敢专断,还请师尊定夺。” 清虚道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这童谣不过是江湖宵小杜撰,蛊惑人心罢了,你……不必挂怀。” “天元焚本是邪物,我们昆仑本不该与此物有过多牵扯。若不是为了天下武林苍生,我也不会将那两枚玉珏拿回来。带两块玉珏回来,已是冒了祖宗之大不韪。” “是啊。” 林闻水说: “如今第三块玉珏下落不明,幽冥教纵使有焚樽炉也是无用,既然钥匙不全,那么就断无打开天元焚的可能,非尘你不必为此担忧。” 盛麦冬偷偷抬了抬头,看了看前方面容整肃的师尊和大师兄,又扫过师兄沉静的侧脸,很快低下头,攥紧了衣袖,没有多言。 “好了,你们退下吧。” 清虚道长冷声道。 “非尘,你不必再管此事,天元焚至此与昆仑再无瓜葛。” “如今你既已回山,便潜心修炼,莫再关注尘世琐事。” “你此行,受苦了……” 清虚道长扫了一眼他骨折的手臂,意有所指。 “弟子遵命。” 盛非尘垂眸,行礼。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片刻,又抬眸看向清虚,眼神平静无波: “师尊……可知苍古山在何处?” 清虚道长捻着拂尘的手指,不可查地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光芒,随即又恢复平和: “非尘,此话是何意?” “为何突然问起苍古山?” 他瞥了一眼盛非尘身后的盛麦冬,盛麦冬却像是有些心虚,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上座的师尊对视。 第101章 盛非尘坦荡地直视着清虚的眼睛,语气依旧平静: “弟子下山时,遇到一位自称苍古山无相尊者的人。他说弟子的内功心法,似乎与苍古山有些联系。我与他生了些龃龉。” “他约弟子日后可去苍古山与他一战,弟子……一时好奇,于是特来请教师尊。” “哦?竟有此事。” 清虚道长的目光落在盛非尘身上,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难言的情绪,拿着拂尘的手微微一颤。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若按贫道所记,苍古山乃是海外一处不可说之地,虚无缥缈,凡俗之人难寻其踪。” “此地若无山中之人引导,绝无可能踏上。” “你万莫因为此事,生了心魔。” 盛非尘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嘴里低声重复: “虚无缥缈,凡俗难至……” 他抬头看向清虚道长,颔首道:“师尊,弟子明白了。” 盛非尘和盛麦冬退出大殿时,殿外的风雪更急了,雪花打着旋儿落在道袍上,很快便融化,薄薄一朵水花晕开。 刚走出回廊,林闻水的身影便蓦然出现在转角处,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他穿着与盛非尘同款的雪白道袍,身姿挺拔,只是脸色比往日沉郁了许多。 盛麦冬脸上稍微活泼了些,摆着手朝他打招呼: “大师兄!” 林闻水微微颔首,语气凝重,目光锐利地扫过盛非尘的右臂,又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非尘,此行可有什么发现?可曾有过第三块天元珏的线索?” 盛非尘停下脚步,对上林闻水探究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大师兄,觉得我该发现什么?” 他冷声道: “弟子听到的歌谣,遇上的事,已全部禀告师尊。” 林闻水面色一滞,点了点头。 盛非尘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刻意放得平缓: “弟子明日便会闭关去后山思过崖寒冰洞,入山面壁,不在师尊身旁照看,还望大师兄多多费心,陪在师尊身边,替我尽尽孝道。” “至于天元焚……想来第三枚玉珏难寻,如今毫无线索,此童谣一出,第三块的线索,应该会因此出现也说不定……” 盛非尘顿了顿,然后又道: “若是师尊需要,非尘也可自请前往幽冥教继续追查焚樽炉的下落。” “为了武林,为了天下苍生,此等重宝,落在魔教手中,恐有变数,还是该早早寻回才是……” “不必。” 林闻水眉头一蹙,显然不赞同, “你受了重伤,本就该好好养伤,不必急于一时,既然已决定去思过崖寒冰洞,那便去吧。天元焚之事,昆仑本就不该牵涉,你莫再为此挂心。” 林闻水面色沉重,不再多言,侧身让开了路。 盛非尘拱手告退,转身走向风雪中。 “大师兄再见。”盛麦冬正要跟上去,却被林闻水叫住: “麦冬,你随我来,你跑得太快了,师尊还有要事嘱咐。” 盛非尘微微颔首,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只剩一道单薄的轮廓。 林闻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沉郁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盛麦冬心里打着鼓,跟在林闻水身后,小声问道:“大师兄,师尊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闻水心不在焉地回道:“我也不知,去了便知。” 玉虚主殿内,清虚道长正负手立在巨大的立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飘落的风雪,默不作声,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师尊。”林闻水和盛麦冬拱手行礼。 “你师兄已经说了此行的事,现在该你说了。” 清虚道长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盛麦冬连忙低下头。 将盛非尘所说的事又大概重复了一遍,只是提到楚温酒时,声音低了些,提到无相尊者时,更是含糊带过。 清虚道长不置可否,也没有追问,只是道: “你师兄……他受了前所未有的……重伤,你们既然不说,那我便不问。而你,麦冬,你既然一定要跟着他身后同去思过崖,那便看好他,好好照顾他。若有其他事,直接来向我禀报。” 盛麦冬忙不迭地点头,心虚地说: “师兄还在外面等我,弟子先告退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出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清虚道长和林闻水。 清虚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 “他在思过崖,让他好好养伤,你好好看着他,莫让他再接触外界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不知为何,他的心却是乱成了这样。” “怕是因为他……舅舅离世吧。”林闻水说。 清虚点头:“看好他,否则……恐生变故。”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了林闻水,语气沉凝。 林闻水拱手行礼:“弟子明白。” 林闻水出了殿外,走在覆着薄雪的回廊上。看到盛麦冬正在等自己。 “麦冬,你有何事?” 盛麦冬纠结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大师兄,今天师兄对你说话时,语气有些不客气,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哦?不客气吗?我倒没有察觉。”林闻水说。 盛麦冬斟酌着用词,眼底满是担忧,“师兄性情大变……只是,只是……因为太难过了。” 盛麦冬眼眶有些发红, “他舅舅,还有楚温酒……都已经……”那个“死”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喉咙哽咽,嗓子干哑得发疼,连眼眶都热热的,模糊得快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我知道。” 林闻水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且残忍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盛麦冬耳中。 “麦冬,人总是要死的。”他说。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皑皑的雪山,声音像是殿外飘着的雪粒子,很冷: “或早或晚。” “早点死,总比痛苦地活着……要好很多。” 盛麦冬僵在原地,红彤彤的眼睛瞪圆了看着林闻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大师兄?” 大师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往日里温和沉稳的大师兄,怎么会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林闻水像是察觉到他的震惊,终于又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而后转身走进风雪中。 盛麦冬茫然地摸了摸身上玄铁重剑的负袋,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大师兄的身影,怎么也和师兄一样了呢? 从未有过如此的孤绝冰冷。 像一座被冰雪封冻的孤峰,再也望不见暖意。 第72章 三年 春冬交替,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 三年时光如指间沙,悄然流逝。 三年后,立春。 江南烟雨迷蒙,如丝如缕的雨雾缠缠绵绵,笼住了青石板路,润透了乌篷船的竹篷。 官道旁,一间名为“春来”的小客栈却依旧和往常一样热闹。 南来北往的客商,行色匆匆的江湖客挤满了大堂。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汗臭味混合的颓败气息。 三三两两的江湖客聚集在桌边,压低声音议论着近期的江湖大事。 众人脸色各异,众彩纷呈或惊惶,或漠然,或麻木,或兴味十足。 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正沉默地坐在条凳上。 他相貌平平无奇,瘦骨嶙峋,脸色蜡黄,时不时咳嗽两声,看起来十足是个病恹恹的痨病鬼的模样。 往人堆里一放,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面前的桌上只摆着一碟酱仔姜,搭配一碗素净的白粥,吃得极慢。 突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几个手持利刃,凶神恶煞的汉子,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商人冲了进来。 那商人面如菜色,胸膛上的衣衫被血浸透,踉跄着摔倒在门槛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眼神里满是惊慌。 大喊着:“救命!” 眼看着就要被身后的汉子乱刀砍死。 角落里的布衣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微微抬起右手,脸色稍凝。而后停顿了一瞬。 下一刻,他从脚边的包袱里一掏,竟然掏出了两片晒干的甘草,手指一捏,微一抬手,手腕轻抖,甘草片无声弹出! “噗!噗!” 先后两声闷响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手腕骤然剧痛,钢刀“哐当”落地。 另一枚甘草则精准打中了后面一人的膝盖,那人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是谁?” 电光火石间的变故让行凶者愣住了。 客栈小二更是吓得手里的茶壶都差点摔了,那些原本看热闹的江湖客更是四散张望,眼神警惕地寻找是谁暗中出手。 第102章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虎虎生风的黑影从客栈门口冲了进来。 是个约摸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眼神里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嘴里还念叨着: “张掌柜,你也太没用了些,这两人都躲不过!” 他二话不说,抬脚一踢,旁边一张横凳“嗖”地飞身而上,挡住了那汉子正要砍下的刀。 紧接着跨出一个马步,抬手便是一掌。 那掌风带着凌厉的呼啸,狠狠拍在离商人最近的凶汉子胸口! “砰!” 那汉子被这一掌拍得倒飞出去,撞翻了两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紧接着便是口喷鲜血,躺在地上抽搐着。 眼见着便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铁砂掌!是铁砂掌!” 有人惊呼出声,脸色骤变。 “这是光明教的人!快走,别惹麻烦!” “这两个行凶之人和后面那个光明教的少年不是一伙的!” 角落里病恹恹痨病鬼的布衣男子,趁着这一变故,悄悄往人群后挪了挪,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光明教? 又是个什么新的教派? 区区三年而已,怎么就换了人间了呢? 这三年……江湖变化竟这么大? 而且铁砂掌……那不是当年幽冥教王坤的独门秘籍吗? 怎么会落在光明教手里? 再有,这不是个小孩吗? 那黑皮肤少年看也不看地上的汉子,嗤笑一声: “算你们识相,知道怕就好。快滚吧!小爷今天心情好。” 说着又抬脚踹飞了一个吓得呆愣的汉子,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野性的彪悍。 他走到那惊魂未定的商人面前,瓮声瓮气地问道: “张掌柜,你可不能死,你要死了,我怎么跟主人交代?” “你可别害我……挨罚!” “小爷要是被罚了,第一个拿你下油锅!” 那病恹恹的痨病鬼:这小孩,这么凶的? 那叫张掌柜的商人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大滴大滴的汗珠往下滚,全身不住地发颤。 自从看到这少年,他抖得比看到那两个行凶的大汉时还要厉害,他嘴唇哆嗦着: “王……王小……坛主,求你给我一个痛快!我不想回去,真的不想回去!” 说着,他竟挣扎着往客栈的二楼栏杆上爬。 王初一一脚踩在他的肩上,脸上带着怒意: “我倒想给你痛快,可你欺上瞒下玩得可真是厉害啊,你竟然敢做那事,就等着主人亲自发落吧,主人没发话,我哪敢私自做主?” 那商人眼见求救无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枚红色药丸,就要往嘴里塞! 王初一动作迅疾,一把捏住他的下颌,狠狠一扣,那药丸“咕噜”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商人眼底满是绝望,见服毒无望,一头往一旁的柱子上撞去。 “咚”的一声。 额头瞬间流血,显然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你敢!” 王初一怒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犯的事还没交代,就想死?谁允许的!” 说着,他狠狠踹了商人一脚,又吩咐跟来的手下: “把他抬到楼上房间,再去附近找最好的大夫来,务必让他活着!” 那几个还没倒下的行凶汉子,见此情景又惊又怒,却不敢上前,只能色厉内荏地叫骂: “世风日下!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现在这世道,都由你们魔教掌控了吗?” “光明教贼子作恶,光天化日之下,竟无一人敢拦!” 其他人窃窃私语,小声议论,只敢看戏,不敢插手。 “呵,不是你们先来追杀我们张掌柜的?打不赢就开始嘴炮,要脸吗?” “小爷吵架吵大的,怕你?” 王初一不屑地啐了一口,声音如洪钟。 “现在这世道,是个人都敢骂光明教两句?” “要我说,还是我们主人太过仁慈,才让你们这些人渣、败类、蹬鼻子上脸!” “你们看看自己的脸,多大啊!挂着正道的名头,干的却是拦路抢劫的勾当,还有脸说我们是邪魔外道?” 王初一一脚踹翻了一条凳子,怒骂道: “赶紧滚,若不是小爷今天心情好,早送你们去见阎王爷了!” 那几个汉子见事情败露,又打不过王初一,只能灰溜溜地骂骂咧咧逃走了。 这话一出,客栈里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显凝滞,不少江湖客立刻低下头,端起酒杯掩饰神色。 谁都知道,如今的光明教势力滔天,可不是他们能惹的。 角落里那病恹恹的痨病鬼也见状也跟着低下头,悄悄往后门挪,想趁乱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还有要事,可不想卷入这些莫须有的纷争。 可谁知,王初一的视线偏偏就落在了他身上。 少年眼睛一亮,大步流星走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喂,你哪的?刚才那手暗器功夫不错啊!”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又看了看布衣男子身上背着的鼓囊囊的包袱,肯定道: “你随身携带这么多药材,是个大夫吧?快,去看看咱们张掌柜,他还能不能救!” 布衣男子:? 你下手那么狠,现在称呼“我们”张掌柜?感情刚刚当沙包打的是自己人啊…… 布衣男子躲闪不及,眼中神色一变,又故意咳嗽两声,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怒意: “这位小公子,还请……放手,我不是大夫。” “你少废话!”王初一根本不听解释,手上力道更足。 “你一身药味都快溢出来了,手指灵活漂亮,暗器准头又好,不是大夫也是郎中!别跟我磨叽,快,救人要紧。” 布衣男子:你打人的时候可没见这么紧张。 这少年有些难堪地说:“这人手里握着几十个商户的身家性命,他死了,我可交不了差!” 说着,他拉着楚温酒就往楼梯口拖。 布衣男子,也是就倒霉催的,被抓壮丁的,楚温酒眼底寒光一闪。 右手微抬,手腕上的冰蚕丝镯轻轻转动,一根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悄然夹在食指和中指间。 只要他再用力,这丝线就能割破王初一的手腕。 可是,他而今这状况,就算是和王初一打起来了,能脱身吗?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江湖客的议论声传入耳中,他又强行按捺住了手上动作。 “……皇甫家倒了才多久?这世道就乱成这样了……” “谁说不是!武林盟现在姓朱了,那新盟主比皇甫千绝还狠,独断专行,连装都不装了!” “武林盟朱长信做长老时不是向来以谦虚大度,仗义执言传颂江湖吗?如今身登高位,如何跟变了个人似的?” “哎,都是人性啊,身居高位,钱权在手,哪还能愿意做人呢?” “唉……你们快别说了!自从新盟主继位,江湖正道死了多少人?最开始是南少林的空隆法师圆寂,紧接着便是崆峒派的刘长老,前些日子,听说点苍派的李掌门都因为剿灭光明教分坛失败,死了……” “哥们几个越说越邪门,你们说,天元焚那玩意儿找回来了吗?之前不是说焚樽炉被幽冥教拿走了吗?现在怎么都没人去寻那至宝了?” 天元焚!楚温酒听到这几个字,心头一紧。 “快别扯天元焚!几年前那童谣越传越邪乎,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东西,正反派都快打破头了,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道?呵,现在谁还信正道?幽冥教早就改名光明教了,人家现在才叫替天行道,专打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伪君子!” “嘘!小声点!被光明教的人听见,你小命不保!” “老子行得正坐得直,当然不怕光明教找过来,光明教要是愿意收留老子,老子就是加入了又能如何?” “兄弟,上道啊!”王初一一脸兴奋,拽着楚温酒还不住给那好汉点赞。 楚温酒被王初一拉着,耳中听着这些纷乱的议论,心中却一片沉静。 皇甫家覆灭,朱长信上位,光明教崛起…… 天元焚的风波果然还没停! 当年消失的焚樽炉现今是在这所谓的光明教吗?还有当初被清虚道长拿到昆仑的那两块天元珏,还在昆仑吗? 他低下头,百般思量。 现在他只想尽快脱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他还有事情要去完成。 可这时候,这个叫王初一的光明教弟子却偏偏缠住了他…… 到了楼上房间,那商人躺在床榻上,浑身是伤,额头的血还在流,气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了。 “快给他看看!”王初一推了楚温酒一把。 第103章 楚温酒看着床上商人的伤势,眼神淡漠。 他是用毒的好手,却绝不是救人的医者。 他再次对王初一说:“我救不了他,他伤势太重,我只会用些粗浅的草药,治不了这么重的伤。” 王初一皱着眉,盯着张掌柜看了一眼,语气松了些: “不用治好,只要吊着口气就行,等带回总部,自然有大夫治他。” 楚温酒又看了看商人,摇了摇头: “他失血太多,又撞了头,我真的无能为力,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着,他转身就想走。 “站住!” 王初一步子一跨,挡在门口,黝黑的脸上满是狐疑。 他上下打量着楚温酒,从羸弱且平平无奇的面容,瘦骨嶙峋的身形,再到这病秧子、痨病鬼似的气质,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嘀咕着: “奇怪,你这身形怎么越看越眼熟?就像是……像是在哪里见过,就是瘦了些。” 楚温酒:……? 第73章 麦冬 楚温酒心中警铃大作。 他的易容术虽高超,能改变容貌,却改不了身形骨架。 这三年他因病弱瘦了不少,可若是熟悉的人,相处久了还是能看出破绽。 但是这哪里来的臭小子,哪里是什么熟人? 怎么会觉得他眼熟? 想到这,他有恃无恐,强作镇定,脸色沉了沉,不动声色想绕开王初一,喊了句: “让开。” “不对,你不能走!” 王初一猛然伸手,抓住楚温酒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我想起来了!主人悬赏万金的画像!像,……实在是太像了。” 主人给光明教高层看得背影画像! 悬赏万金! 楚温酒冷笑了一声,心道,什么画像,悬赏万金?你家主人是个画痴?钱多得没地方花? 王初一惊喜地继续道: “主人给教中高层都只看过背影,可是我,看过正面!” 他得意得不行: “……确实很像,主人书房里挂着那幅画像我可是看过正面的,那人的身形,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他摩挲着下巴,念念有词: “不过画像上的人比你长得好看太多了,出尘至极,天仙一样,一定是个大人物。你跟他比,简直就是个……残废!” 他斟酌了下用词,然后继续打量: “……但容貌能变,身形骨架总不会差太多!” 他越说越肯定,语气里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 “我确定了!你绝对不是普通大夫!你是不是用了易容术?戴了人皮面具?” 他凑近看,竟然要上手摸起来。 楚温酒猛地退后一步,听到他说的话,心跳已经漏了半拍。 什么主人? 什么书房? 光明教的新主人是谁? 为什么那人的书房里会有与自己身形相似的人的画像? 是巧合,还是…… 他面上依旧平静,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甚至故意在话语中带上了一丝不耐: “王小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身形相似的人何其之多,不过是巧合罢了。我有要事在身,没工夫陪你耗。” 他试图绕开王初一,咳嗽了两声,病恹恹地已经摸到了门把。 可王初一一脸阴沉地拦在他面前:“哪有这么多巧合?” 顿了顿,他警惕地盯着楚温酒,浑身透着蛮横:“不管你是不是,在我想明白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今日让我碰上你,也是你的造化。” “我得把这事向主人禀报,你得跟我回金陵总部!” 他摸了摸脑袋,很快做了决定,从腰间抽出一捆结实的牛筋索:“为了保险起见,先把你捆起来,免得你跑了。” 楚温酒:? 楚温酒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少年简直是油盐不进,硬的不吃,只能试试软的。 他放缓语气,问道: “你既然说我像你主人书房画像上的人,那你主人到底是谁?姓甚名谁?” “若真是故人,我见到你主人时,你不为难我,我也好当面和他夸赞你的功劳才是。你刚刚不是说你主人悬赏万金吗?你立了这样大的功,你主人肯定会更加器重你,这样,岂不是更好?” 提到主人,王初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崇敬: “我主人可厉害了!十天半个月都说不完他的本事!” 可当楚温酒追问更具体的信息时,他却突然闭了嘴,警惕地看着楚温酒: “你刚还一脸不屑,现在又这么问,是不是有什么坏心思?想打听主人的消息?没门!” 楚温酒无语凝噎,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初一把牛筋索缠在自己手腕上,用布盖上。 “你先别跟我废话,咱们先下楼吃饱喝足,然后歇一晚就上路。” 王初一不再搭理楚温酒,拉着他往楼下走,“我让人先把张掌柜送回总部,你跟着我走,路上我好生看着你,你也别想着跑。” 楚温酒几次抬手想转动手腕的冰蚕丝镯,可看到王初一那副憨实又执着的样子,还是忍了下来。 罢了,去金陵看看也好,说不定能弄清那“主人”到底是谁,若真与自己有关,躲也躲不掉。 当初焚樽炉消失,都说是幽冥教的手笔,而现在幽冥教变成了光明教,就是没有这糟事,他也必须想办法去探听焚樽炉的下落。 想到这,也干脆随遇而安了。 刚到楼下大堂,王初一就朝着小二喊:“小二!好酒好菜赶紧上来!再来两间上房,有人要住店!” 可他话音刚落,楚温酒和王初一同时愣住了。 几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进了客栈! 领头的少年一身青衣,背着把重剑,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袖口还有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还打了架。 他身后跟着几个各门派的弟子,还有穿着武林盟服饰的弟子,嘴里念念叨叨,语气气急败坏: “该死!又是假消息!害我们白跑一趟!” 楚温酒看到武林盟的服饰,脸色便沉了沉,他向来对武林盟没什么好感。 可当他看清那少年的脸时,呼吸却骤然一顿,脸上神情僵住。 ——是盛麦冬! 三年不见,盛麦冬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长开了些,可眉眼间的冲动劲还是没变。 看到盛麦冬,楚温酒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盛非尘。 想起这个名字,他竟然觉得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苦涩,心脏不受控制地“扑通”跳了起来。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他看着盛麦冬,眼神复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麦冬在这,那盛非尘呢? 也来了江南吗? 盛麦冬也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几个武林盟弟子指着王初一,语气充满恶意:“麦冬师兄,是光明教的走狗!” 王初一看到武林盟的人,脸色也变了,死死瞪着那几个弟子,拳头攥得咯咯响,嘴里却念叨着: “主人说过,不能随便跟人动手……”显然是在强行忍耐。 盛麦冬的目光落在王初一身上,又扫过被他拉着的楚温酒,眉头皱了起来。 王初一和盛麦冬四目相对,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火药味。 “你们认识?”楚温酒看着两人针锋相对的样子,故意问道。 王初一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 “何止认识!还结过仇,打过架!上次要不是主人不许,我早把这小子揍趴下了!” 楚温酒心中一动。 盛麦冬和光明教的人有仇?这倒是个脱身的好机会。 看着盛麦冬,他难得心情轻盈了起来,带着些歉意地在心里说了声抱歉。 接着,他看着盛麦冬,故意用沙哑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挑衅大声道: “呵,我当是谁家的少爷在这乱吠,原来是昆仑派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师弟啊!” 他顿了顿,又故意吸了吸鼻子,一脸嫌恶: “我说怎么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疯狗味,原来是疯狗在乱咬人。怎么?现在正道各门派,当武林盟的走狗,当得很开心?”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各门派的几个弟子听到这话脸色都黑了。 盛麦冬的表情瞬间冷冽下来,双眼赤红盯着楚温酒。 楚温酒却丝毫不退,看着盛麦冬继续挑衅: “怎么?你师兄没教过你,出门在外要懂礼貌?这么没家教?” 他的视线又看向了他身后的其他人,“还是说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都习惯像疯狗一样逮谁咬谁?你们这样,你们师兄和你们师父知道吗?” 他的挑衅实在有些刻意,盛麦冬本就心情不好,又因假消息憋了一肚子火,心中早就积压了无数的委屈和愤怒,被楚温酒这刻意的恶毒的嘲讽瞬间点爆。 第104章 尤其是那句只会哭鼻子的小师弟和疯狗,更是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双眼瞬间赤红,所有的理智都被燃烧殆尽。 “麦冬师兄!”那些弟子被气得不轻,手上的剑已经拔出来了。 下一刻,盛麦冬背上的玄铁重剑“哐当”一声抽了出来。 昆仑剑法特有的清冷剑气瞬间爆发,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疯狂,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刺楚温酒的咽喉。 根本没管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王初一! 形势立转,客栈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看戏的食客们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纷纷往后缩,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斗。 王初一瞳孔骤然一缩,粗哑的咒骂声脱口而出:“妈的!敢动小爷的人!” 他显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只看见刚才还病恹恹的痨病鬼莫名其妙挑衅了这脾气火爆的正道小崽子。 更没料到盛麦冬竟半点不犹豫,直接拔剑就下杀手,而目标还是自己刚逮住,可能跟主人有关的可疑人物。 一股怒火瞬间从胸腔里窜了上来。 王初一本就是光明教里出了名的混不吝,除了主人的话谁也不听,这几年好不容易被管束着收敛了些性子,此刻见有人要伤自己看重的“线索”,哪里还忍得住? 他嘴里还不忘碎碎念着: “主人别怪我,这可不是我主动动手的,是这小子先动的杀心!” 话音未落,他像解开了镣铐的雄狮,再也没了顾忌。 管他什么昆仑名门,武林正道,敢挡自己的路,就没什么不敢打的! 王初一怒吼一声,手臂猛地发力,一把掀起旁边的实木桌子,桌面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盛麦冬,同时他欺身而上,右掌凝聚起浑厚内力,带着铁砂掌特有的刚猛劲道,狠狠拍向盛麦冬持剑的右臂! 掌风裹挟着木屑,力道十足,显然是要硬接盛麦冬这凌厉的一剑。 “哐当!”一声巨响,剑与掌风狠狠相撞,火星四溅,震得周围的碗碟噼里啪啦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盛麦冬握剑的手被震得微微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却依旧咬牙坚持,双脚死死钉在地上,半点不退。 “该死!” 玄铁重剑上的寒气与掌风的热浪交织,在空气中激起一阵乱流。 这客栈的地盘本就狭窄,此刻剑气与掌风在小小的空间里激荡开来,尘土飞扬,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断腿的木凳在地上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大堂乱得像被飓风扫过。 盛麦冬这全力一击,被王初一刚猛霸道的这一掌拍散,掌力透过剑身传到他手臂上,震得他手臂发麻,剑锋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擦着楚温酒的衣角掠过,“嗤”的一声划破了楚温酒粗布衣衫的下摆,最后重重劈在旁边的木柱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楚温酒趁机急退,脚步如同鬼魅般向后滑出数步,瞬间脱离了战圈。 他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眼前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指尖轻轻拂过衣角被划破的地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像条滑溜的泥鳅,既没上前劝架,也没趁机逃跑,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因自己三言两语挑起的激斗,嘴角竟勾起一丝淡笑。 “果然还没变。” 楚温酒在心里暗笑,“这麦冬还是老样子,一点就炸,稍微被激两句就没了分寸,连轻重都忘了。” 他看着盛麦冬红着眼眶不顾一切挥剑的模样,想起三年前那个跟在盛非尘身后,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的小屁孩也长这么大了,只是这冲动的性子,倒是半点没改。 那边的王初一和盛麦冬还在激烈缠斗,王初一的铁砂掌招招刚猛,掌风拍得空气嗡嗡作响; 盛麦冬的昆仑剑法则灵动凌厉,剑锋时不时擦着王初一的衣角掠过,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楚温酒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年,盛麦冬确实精进了不少,麦冬已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未料这叫王初一的少年也丝毫不差。 很好,江湖代有人才出。 第74章 梦醒(一) 门外的细雨还没停,青石板路被淋得发亮。 楚温酒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衣衫,准备趁着春来客栈大堂里桌椅翻倒,人声嘈杂,正是一团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走。 看着外面的濛濛细雨。 他的意识好似又回到了三天前。 他刚醒的时候…… 那时,他的意识坠入一片冰冷幽暗的深海,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数破碎的光影在黑暗中浮浮沉沉。 他只记得,在水榭歌台,他跳进了湖里。 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刺经脉,又像是有无形的锁链缠绕着四肢。 冷热交替的痛感反复侵袭,垂丝毒那冰冷的气息包裹着经脉与心脏,仿佛要将他的生机彻底吞噬。 “楚温酒。” 有人在喊他。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却坚定的金光突然刺破黑暗,如同劈开深渊的利剑,直直刺入他的识海,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寒意! 楚温酒猛地睁开眼睛。 洞外透进来的光线带着凉意,落在眼底时竟像针扎一般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肌肉里传来久未活动的酸涩与滞胀感,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发疼。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真实的皮肤,脸上没有人皮面具。 “这是哪里?” 他沙哑地开口,喉咙干燥。 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这是一间简陋却异常洁净的石室。 石壁上凿刻着一些模糊的古老梵文,像是某种祈福的经文,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冰雪气息,还混着淡淡的药香,那药香熟悉又陌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石室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道素白袈裟的身影,背对着他。 那个背影好似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平缓,整个人仿佛与冰冷的石室融为一体,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宁静。 楚温酒用尽力气,挣扎着从石床上坐起,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沙哑地喊了一声:“无相尊者?” 无相尊者缓缓转过身,那双始终平静如水,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的眼眸,落在楚温酒苍白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波澜,语气平淡好像只是打了声招呼一般: “你醒了。” 楚温酒微微闭了眼,缓了缓因突然清醒而混乱的思绪,也试图适应洞内微弱的光线和身体极度的不适。 昏迷前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涌入脑海:素月楼水榭歌台的厮杀、垂丝入骨的冰寒、盛非尘绝望的嘶吼、无相的金光,以及他和无相在破庙里的约定…… 最多的就是昏迷中那些光怪陆离,却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的声音。 然后就是苍古山的云雾、金顶的诵经声。 他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是无相尊者救下了他,而且,他还没有死。 “多谢尊者。”楚温酒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久违的,属于活人的微弱知觉。 手腕上那枚冰蚕丝镯依旧银亮精致,与三年前别无二致。 他心里清楚,无相能将他重伤濒死的“尸首”带回苍古山,途中定然历经艰险。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死在素月楼和皇甫千绝的那一战中,却没想到还能活下来。 垂丝毒,不是不可解吗? 可下一秒,一个冰冷的认知突然浮上心头。 他看向无相,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犹疑:“尊者,我睡了多久?” 无相尊者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声音依旧古井无波:“三年。” “三年?” 听到这个数字,楚温酒的瞳孔骤然收缩。 即使他向来心智坚韧,此刻也被这远超预期的时间跨度冲击得心神震荡。 一个人在重伤濒死的状态下昏迷三年还能醒来,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尖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一动,却牵扯到胸腹间的旧伤,一阵闷痛传来,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胸口发颤。 三年未见,无相尊者的模样似乎没有变化,只是那双本就平静的眼眸,此刻更显深邃。 周身的气息也比三年前更加内敛而强大。 显然这三年间,他的修为又有了极大的精进。 “当年尊者给我吃的,不是普通的保命丹吧?” 楚温酒问道,语气肯定。 若是寻常丹药,绝不可能支撑他昏迷三年还能留存生机。 第105章 无相尊者微微颔首,算是坦然承认: “那是先师留给我的圣药,名为沉元丹,你或许未曾听过。此药能锁住心脉中最后一丝生机,使人陷入不生不死的沉眠状态,看似能暂缓毒性,实则只是一场漫长的拖延。垂丝毒并未被解除,只是与生机一同被冻结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骗了你。这丹药并非长久之计,药效只有三年。若三年内寻不到解药或转机,沉眠之人便会在生机耗尽后,彻底断绝气息。” 楚温酒看着无相,惊讶的听他说着这些话,恍然间竟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原来垂丝毒一直都在…… 他笑了笑:“所以,我现在醒来,是因为沉元丹的药效已经到了,我快要死了?” 实在是有些戏剧性了。 荒诞不羁。 本该死在三年前,却因一枚丹药多活三年,如今醒来,不过是换个方式等待死亡。 楚温酒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漠然。 无相尊者右手手腕上,缠着红线的佛珠突然微微颤动起来。 那红线在洞内幽光的照耀下,竟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佛珠缓缓爬动,泛着微弱的流光,打破了石室的沉寂。 他的目光落在楚温酒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带着一丝迟疑,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非也。你是被我刻意唤醒的。唤醒你,是因为你还有三个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我终于找到了天元焚的最后一块钥匙,而你的时间也快到了。我观天象,如今正是打开天元焚的最佳时机。” “你的一线活路,就在其中。” 楚温酒缓缓坐直身体,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试图借助那股寒意让自己保持清醒,消化着这惊心动魄的真相。 三年沉眠换来的不是新生,而是短短三个月的死亡倒计时,而唯一的活路,竟还在那天元焚里。 楚家满门,义父,师姐……自己所有的亲人,都是因为天元焚而死,而自己,最后却还是要指望着天元焚活下去。 实在是……可笑至极!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尊者,沉元丹这般珍贵的圣药,还有您耗费三年寻找最后一块天元珏,用在我这样一个本该死去的人身上,似乎有些亏了。” “未必。” 无相尊者轻轻摇了摇头,“天无绝人之路,再绝望的死局,也总会留有一线生机,这便是向死而生。” 他的声音变得渺远起来,“如同飞蛾破茧、蝶蛹化蝶,需历经磨难,方能寻得新生。” 楚温酒抬眼看向无相,却见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形制古朴的玉珏。 玉珏通体幽蓝,内里仿佛有流云霞光在缓缓流转,与他之前见过的两枚天元珏形制相似,却比那两枚更显冰冷深邃,触手便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无相尊者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的质疑,解释道: “此物是在苍古山的含水湖底寻得的。当年先师受人所托,保管这枚天元珏,却觉得此物乃不祥之源,恐会引发江湖纷争,因此在临终前,将它投入了苍古山巅的万丈寒潭之中。” “万丈寒潭……尊者是在寒潭里大海捞针一般,把它捞上来的?” 楚温酒双目圆睁,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万丈寒潭深不见底,水温极低,寻常人连靠近都困难,更别说在里面寻找一枚小小的玉珏。 无相尊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楚温酒,将那枚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天元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石床上。 楚温酒能猜到,这三年来,无相定然是每日在打坐练功之余,便去寒潭边尝试打捞。 那寒潭之水蚀骨销魂,常人哪怕只是沾到一点,都会冻僵四肢,而无相却坚持了三年,直到在自己药效将尽之前,终于寻到了这枚玉珏。 …… 他内心震荡,眸若深海。 此番恩情太重,若是自己还是想死,倒真该天打雷劈。 无相尊者的目光飘向洞外的雪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只是不知——盛非尘,是否已经寻回了焚樽炉,是否已经拿回了另外两枚天元珏……或许,天意当真要留你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一线生机……” 楚温酒的目光落在那枚触手冰寒的玉珏上,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神经蔓延到心底。 听到那人的名字,他凄然地淡淡笑了笑。 这所谓的生机,不过是另一场豪赌,赌的是天元焚里真的有能救自己的东西,赌的是盛非尘会不会也在寻找天元焚。 或许,他已经放下了……也说不定。 “尊者,你我都清楚,天元焚里本就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仙药。” 楚温酒的声音很平静,“江湖上的传言,不过是人心贪婪催生的妄念罢了。” 第75章 梦醒(二) “那不过是搅乱江湖的毒饵,正因这传言,世间的魑魅魍魉才像闻着血腥味的狼群一般,纷纷争夺天元焚,徒增杀戮。” 贪婪,才是原罪。 如今能多活这三个月,倒像是偷来的时光,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楚温酒再次淡淡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确实没有所谓的仙药。”无相尊者声音肯定。 可就在这时,无相尊者画风一转,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楚温酒,语气郑重: “但焚樽炉内,除了那虚无缥缈的宝藏地图,还有一物!” “嗯?” “里面的武林秘籍。” “什么意思?”楚温酒有些不明白。 “你以为焚樽炉里面的武林秘籍是什么?”无相说:“是苍古山开山鼻祖齐寿尊者留下的《无垢心法》。” “《无垢心法》?”楚温酒心中一动,他未曾听过这心法之名。 “那是齐寿尊者毕生武学精粹所凝,也是苍古山的镇派之宝。” 无相尊者解释道,“只是苍古山世代流传的《无垢心法》,只到第八层。而第九层心法,便藏在焚樽炉中。练到第七层,便已能纵横江湖、难寻敌手。” 他迟疑了片刻,然后说:“我现在,便是第七层。多年未再精进。” 楚温酒瞬间明白了:“也就是说,你如今修炼的《无垢心法》只有前八层,而第九层,一直藏在焚樽炉里?”楚温酒心中震荡不已,他不理解, “那为何苍古山流传的功法会不全?” “你可曾听说过天残地缺?”无相尊者缓缓道。 “世间好物多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易碎,太过圆满的事物,往往更容易招致灾祸。先师祖认为,《无垢心法》若练至第九层,便会达到近乎登仙的境界,一人便是千军万马。这般力量若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必会引发浩劫,因此才将第九层心法封存入天元焚,只留下前八层传承。” “而《无垢心法》的第九层,名为涅槃境。已与所有顶尖武学全然不同了。” 他补充道,“其内力至纯至净,若能练成,便算是踏入了武学的至高境界,说是登仙之境,也不为过。” 楚温酒有些哑然。“真有登仙境?” 无相尊者反而道:“无心、无情、无感。如何不能称之为仙?” “只是,若想借助《无垢心法》救你,需得有一人练成第九层涅槃境。”无相尊者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后,那人要甘愿舍弃自己毕生的修为与功力,通过灌顶之术,将那至纯至净的内力渡入你体内。唯有这般磅礴而纯净的内力,才能强行冲刷你心脉中的垂丝毒,重塑你的心脉,驱散沉疴剧毒,助你重获新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即便如此,也只有两成把握能成功。一旦失败,不仅你会经脉尽断而亡,为你灌顶的人也会因逆天而行,修为尽失,沦为废人,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楚温酒听得有些发怔。 要找到一个练成第九层心法的人,本就难如登天,更何况,那人还得甘愿为自己舍弃一切。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两成把握……”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这希望渺茫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既要寻到练成涅槃境的人,又要他甘愿为我舍弃一切,这哪里是一线生机,分明是死局中的梦幻泡影。” 无相尊者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沮丧,声音低沉地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泥水冲刷河道的例子?” “什么意思?”楚温酒有些不解。 “重塑你的心脉,就如同用泥水冲刷堵塞了百年的河道。”无相尊者解释道,“那堵塞的淤泥,便是你体内的垂丝毒与旧伤;而用来冲刷的泥水,便是《无垢心法》的涅槃境内力。这内力必须至纯至净、磅礴无匹,才能勉强疏通河道,而不损伤河床。” 第106章 “若是内力驳杂不纯,或是与你心脉相冲,非但无法疏通,反而会像洪水冲垮堤坝一般,让你的经脉彻底崩溃。” 他语气沉重,“舍弃毕生修为,等同于放弃自己多年的武学根基,这对任何武者来说,都是比死亡更难接受的事。因此,这件事本就是十死无生的赌局,非有大毅力、大机缘,且甘愿为你舍弃一切之人,绝无可能做到。” “此乃逆天改命之举,凶险万分。成,你重获新生,可重新修习武术,败,便是一死一伤的结局。” 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洞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那股沉重的氛围,久久萦绕不散。 许久之后,无相尊者缓缓起身,素白的袈裟拂过冰冷的石面,带起一丝细微的风声。 微风从洞外吹进来,拂动他的袈裟边角,他的面色依旧沉定淡然,却在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别的意味:“温酒。” 这语气,竟有些不像他平时的平静,反而带着一丝郑重的托付: “去找盛非尘吧。他是我所知的,唯一有可能练成《无垢心法》第九层,也唯一甘愿为你舍弃一切的人。” 他沉默了半晌,才继续道:“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他的声音依旧冰冷而沉静,却多了一丝常人难察的温度,“你是我在这尘世上……唯一的朋友。” 说完,无相尊者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石室的出口,那道素白的身影渐渐融入门外清冷淡然的雪光之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重的宁静之中,只剩下楚温酒一人。 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无相袈裟上的檀香气息。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天元珏,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无相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心湖,激起了万丈波澜。那些他刻意忽视的东西,好似巨石之下的涟漪,由不得他不去想,逐渐在他的心湖之中漫溢开来。 他抬眼望向洞外的漫天雪光,雪花在洞口飞舞,将天光遮得朦胧。 那些他刻意回避的过往,刻意忽略的情感,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福来客栈的初遇、雕花小筑的决裂,萤谷的纠缠、破庙里的对峙、最后的死别……原来,这些记忆从未被遗忘,只是被他深埋在了心底。 “盛非尘”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所有复杂的情绪都缠绕起来。 这情绪像风一样无孔不入,像云一样缠绕不散,像呼吸一样融入本能。 不知从何时起,“盛非尘”这三个字,竟成了他心上最不敢触碰的角落,一提起来,就会牵扯出密密麻麻的痛。 他是在何时对自己产生这么大的意义的?他记不清了。 无数次纠缠中。 他对他有恨、有怨、有愤怒,有愧疚,有无法磨灭的痛,或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承认的被深埋的悸动。 活下去吗? 楚温酒在心底问自己。 为了那渺茫的两成希望,去面对那个被他亲手刺伤,又因他的“死亡”而几乎被崩溃摧毁的人。 让他为自己舍弃一切,这何其自私? 他伤他至深。若是知道他还活着,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这几年都在做些什么?可曾也有过片刻想起他。 可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三个月的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 楚温酒清楚,若是一定要找一个人陪自己度过这最后的时光,若是一定要赌这一次,他只会选盛非尘。 哪怕这赌注是自己的性命,哪怕结果是两败俱伤。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强行压下。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迷茫与犹豫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冰凉与清醒。 他挣扎着,用手撑着石床边缘,极其缓慢地挪下石床,双脚刚触到冰冷的地面,便传来一阵刺骨的痛意。 久卧三年的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牵扯着全身的筋骨发疼。 他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挪到石室中央,那里放着一个素色的包裹。 是无相为他准备的。 包裹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粗布衣裳,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药材,都是些滋补身体、暂缓毒性的良药。 楚温酒走到洞口,望向洞外的苍古山雪景。 洁白的雪花覆盖了山峦,山间缠绕着飘忽不定的云雾,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雪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壮阔之中,又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寂寥。 焚尊炉在武林盟失窃之后,如同石沉大海,整整三年毫无踪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蹊跷。 楚温酒的目光透过洞口的云雾,仿佛要看穿远处的山峦,望向那片充满纷争的红尘。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如刀,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与天元焚此物,是该做一个了结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而这一次,他不想再逃避。 而他知道,他该去哪。 第76章 相逢 春来客栈本就狭小,空间不大。 两方人马针锋相对,剑气、刀光、掌风在逼仄的大堂里交相辉映,空气都像是被劈得嗡嗡作响。 盛麦冬和王初一更是打得难解难分,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王初一的铁砂掌掌风凌厉,每一击都带着狠辣的劲道,拍在桌椅上便碎成几块。 盛麦冬的昆仑剑法也不遑多让,招招直取王初一的要害,剑光清冷,逼得王初一只能连连格挡。 两人打得桌椅板凳碎了一地,碗碟碎片混着酒水洒得到处都是,场面混乱不堪。 楚温酒在一旁冷眼旁观,脚步轻巧地避开四散的劲风,回过神来后,目光悄悄扫向客栈后门。 外面濛濛细雨润如酥,他只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想再卷入任何纷争。 王初一的手下正打得酣畅,没空管他。 反倒是那几个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不敢深入战局的武林盟弟子,见他身形单薄,面色虚弱,病恹恹的样子,像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立刻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高个子弟子伸手就扣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小。 楚温酒有些无语…… 这就是,柿子要挑软的捏? 他扫了一眼还在缠斗中的盛麦冬,不想动静闹得太大,只是压低了沙哑的声音道: “各位英雄,你们打你们的,我就是个普通的游医,不是光明教的人。” “你们就算强行把我留下,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让我先行离去。” 那高个子武林盟弟子脸色沉了沉,语气强硬: “少费话!光明教王初一那厮既然这么看重你,你肯定是个有用的人,乖乖待着,别乱动!” 楚温酒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胸口传来一阵闷疼。 好汉不吃眼前亏,也罢,走不一布看一步。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迫留下来,做了人质。 他看着眼前的打斗,索性生了闲心搭话,问道:“各位远道而来,京都……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他从那些人的话里知道了,皇甫千绝身死之后,朱长信长老继位成了新盟主,正道魁首清虚道长回了昆仑,不管江湖事。 “听说……武林盟最近正被光明教打得节节败退!如今武林盟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怎么会派各位来这穷乡僻壤?”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武林盟弟子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带着不满: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武林盟和光明教势不两立,虽偶有败仗,但也不至于被打得七零八落!” “要不是我们朱盟主手段铁腕,快刀斩乱麻收拢了武林盟残余势力,团结各派掌门,又跟昆仑派结了亲,哪还有我们的安稳日子过?” “你这光明教的奸细,少在这挑拨离间,乖乖闭嘴!怕莫不是来套话,打探消息的?” “他看着也不像是光明教的人啊。”一个年轻些的武林盟弟子心善,看着楚温酒病秧子似的,忍不住替他辩解, “我刚才听王初一喊他大夫,说不定是王初一那厮强行掳来的游医。” 楚温酒见这年轻弟子好说话,立刻装作谦逊有礼的样子,语气放得更软: “这位小哥说的是,我确实只是个普通游医。” “各位来江南,到底是为了何事?我久在江南生活,最不喜光明教的霸道行径,心里是向着武林盟的。若是各位有需要,我或许能为各位出些绵薄之力。” 那年轻弟子没多想,下意识就答了: “还能为了啥?还不是为了给我们小姐置办嫁妆!这江南的浮光锦是最好的,只有这里才能采购到最精致华美的料子!” 他越说越气,两眼都红了。 “好不容易谈妥价格,置办妥当,结果发现那店铺竟是光明教的产业!那掌柜的拿了我们的钱不办事,还两头吞吃,简直黑心!” 第107章 楚温酒心里一动,很快明白了。 朱长老上位,他们口中的小姐,定然是朱盟主的女儿。 他故意装作好奇,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哦?原来是置办嫁妆,那你们武林盟近期是有大喜事?不知道新郎官是哪家哪派的名门公子,能有这福气和武林盟盟主攀亲?”楚温酒兴致缺缺,没兴趣管人家家长里短,随口问了这么一嘴。 他没等年轻弟子回答,就见盛麦冬在打斗中使出一招凌厉的剑招,剑光一闪,直逼王初一的左胸,逼得王初一退了两步。 实在是漂亮! 楚温酒忍不住拍手称赞,饶有兴趣地点评起来: “你们这昆仑来的小哥玄铁重剑确实耍得厉害,少年人,这么重的火气!这几回合瞧着,倒是光明教那小子,落了下风。” 那年轻弟子听他夸盛麦冬,立刻来了兴致,连连点头: “算你有眼光!这可是江湖与南少林并称的昆仑派!小冬哥可是昆仑亲传弟子。” 那弟子自豪且得意:“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小冬哥的师兄,十天后就要迎娶我们大小姐了!那可是朱盟主的掌上明珠!昆仑派和我们武林盟亲上加亲,这可是江湖上的大喜事!王初一这光明教的毛头小子敢对冬哥动手,就是活腻歪了!” “什么?” “师兄?哪个师兄?” 楚温酒的心猛地一沉,急切地追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还能有谁?” 年轻弟子一脸骄傲,指着盛麦冬的方向, “自然是昆仑派最受清虚道长看重的弟子啊!那个芝兰玉树的昆仑天才!” 楚温酒,如坠深渊。 那年轻弟子还在说着什么,说昆仑派如何厉害,说聘礼如何丰厚,可楚温酒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耳边像是灌满了江水,轰隆隆的声响盖过了一切,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盛非尘……要成亲了? 和朱盟主的女儿? 和武林盟联姻? “不仅如此,”年轻弟子还在滔滔不绝,语气里满是炫耀。 “听说那聘礼里,还有当年咱们武林盟失窃的焚樽炉!朱盟主已经把焚樽炉找回来了!盟主和清虚道长都谈好了,等姑爷和大小姐大婚当日,要在我们武林盟的总部,把焚樽炉和那两块天元珏都拿出来,当着天下侠士的面展示这武林至宝,让所有人都开开眼!” “焚樽炉……找回来了?” 楚温酒沙哑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后面那些关于展示至宝天元焚的话语,都已经变成了模糊不清,他听不清,也不想再听。 盛非尘要成亲了! 焚樽炉找到了! 两块天元珏在清虚道长手中。而自己身上这枚,是最后一块…… 盛非尘……他…… 这些信息像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刺心脉。 他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黑红色的鲜血“噗”地喷了出来,溅在地上,格外刺目。 他只觉得通体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下意识地想去扶旁边的桌子,却抓了个空。 “你怎么了?” 楚温酒已经没法回应了。 眼前的一切像是蒙了一层模糊的水雾,盛麦冬和王初一的打斗、武林盟弟子的议论、客栈的破败景象,都变得扭曲而遥远。 他内心那些平淡和无所谓好像瞬间被点燃。止于一片寂静。 盛非尘,要成亲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醒来后已经能平静面对一切,可“盛非尘要成亲”这个认知,却像一道魔咒,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淡然。 他甚至能想象出盛非尘穿着喜服,牵着新娘的手的模样,那画面清晰得让他心口发疼。 垂丝之毒像是被这剧烈的情绪引动,在体内疯狂撕扯,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可他面上却强撑着,连一丝痛苦都不敢显露。 他有点喘不过气来,楚温酒觉得很是难受,失魂落魄地往客栈门口走去。 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那几个武林盟弟子看到他的异常,还要强行将他留下,只见他微微抬了抬手。 那几人竟沉沉晕倒了过去,没有再反应。 现在,他回来…… 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站住!” 盛麦冬虽然还在和王初一缠斗,却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这个病殃殃痨病鬼样的男子。 他见楚温酒神色恍惚,身形摇晃,像是要逃跑,立刻厉声喝止。 这一分神,王初一的铁掌就拍了过来,他险之又险地避开,却被掌风扫中了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 王初一也注意到了楚温酒的异常,以为他要跑,怒吼一声: “你别走!” 也不想再和盛麦冬缠斗,脚下一点,就要飞身扑向楚温酒。 楚温酒此刻心神俱裂,失魂落魄,对两人的动作置若罔闻。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冷汗,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醒了之后再未发作过的垂丝之毒好像因为他过于猛烈的情绪而在他的身体里撕扯着,让他痛不欲生。 可他面上却不显,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盛麦冬见楚温酒要走,急得不行,手中的玄铁重剑下意识地偏了方向,本是要拦王初一,却差点指向楚温酒。 王初一也红着眼,一心要把楚温酒留下。 就在这两人对峙的瞬间,楚温酒眸中寒光一闪。 那些故作的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宽大的粗布衣袖中,一根透明的冰蚕丝如同灵蛇般激射而出,又快又准又狠。 盛麦冬瞳孔骤然紧缩,立刻收剑格挡; 王初一也被这突然飞出的冰蚕丝惊得顿了一下。 趁这片刻的间隙,楚温酒手腕一翻,之前被王初一捆在身上的牛筋索竟凭空挣脱。 原来他早就用冰蚕丝切断了绳索。 不是不能,只是不想。 他借着后退的冲劲飞身而上,冰蚕丝精准地缠上了盛麦冬持剑的手腕,另一头则缠住了王初一探过来的手臂。 “砰!砰!” 楚温酒猛地一扯,盛麦冬和王初一猝不及防,双双摔倒在地,牛筋索瞬间将两人捆了个结实。 盛麦冬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却发现这绳索捆得极其刁钻,越挣扎勒得越紧;王初一更是骂骂咧咧,嘴里不停咒骂,却也挣脱不开。 而那些正在打斗的两方人马也立刻停了下来,拼命想为他们解开。 “你是谁?” 盛麦冬看着楚温酒淡然的背影,忍不住怒吼,他目眦欲裂,显然是动了真怒。 “妈的,我就觉得你不一般,果然如此!” 王初一更是骂骂咧咧的。 楚温酒看也不看地上还在愤怒挣扎的两人,更不理会周围惊呆了的正道弟子们和光明教众,他不管不顾地飞身而去,身影一闪融入了江南小镇外熙攘的人群中。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失魂落魄,脑子里全是“盛非尘要成亲”的念头,心口的疼一阵比一阵剧烈。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才停下脚步。 抬头一看,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的繁华之地,酒楼的匾额上写着两个烫金大字:月华。 一天没吃东西,他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浓烈的酒香混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勾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眼神恍惚,下意识地走向楼内,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枚碎银子,苦笑了一声,这大概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他把碎银子拍在柜台上,声音沙哑:“掌柜的,要一壶酒,最烈的。” 掌柜的见他面色不好,却也没多问,递给他一壶烈酒。 楚温酒拎着酒壶,走到角落的阴影里坐下,背对着大堂的热闹和喧嚣,仰头就往嘴里灌。辛 辣的酒液像是烧红的刀子,划过喉咙,一路烧进冰冷的胃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可那久违的寒意,却还是从心脉里漫溢开来,任凭烈酒的热度,也无法驱散分毫,反而让那寒冷越来越浓重。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楚温酒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他靠在冰冷的柱子上,脸上那平凡的□□被酒气熏得有些发皱,地上扔了一地的空酒壶。 “这位客官?”一个小二小心翼翼地靠近,看着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却又孤零零地缩在角落,忍不住生了恻隐之心,“您还好吗?” 小二又端来一盘小菜,放在他面前:“小的看您面生,想必是第一次来月华楼吧?天已经晚了,您要是醉了,小的叫人送您回家?” 第108章 楚温酒醉意朦胧地看向店外,这时才发现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光。 他从怀里又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小二,摆了摆手,满脸醉意,声音含糊地说: “不必……” 下一刻,他踉跄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月华楼,又没入江南的熙攘人群中。 越是繁华的地方,他越觉得孤独,胸口的疼也越清晰。 就在他低头往前走时,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擦过,那人身形颀长,一袭玄衣,锦袍外罩着一件绣有暗色云纹的红色披风,金冠束发,脸上戴着一张只露出下颌和薄唇的黑色金属面具。 虽看不见全貌,可那人周身散发出的清冷矜贵的气场,却让人无法忽视,如同出鞘的利剑般锋锐,在人群中卓尔不群,一眼便知是人中龙凤。 “抱歉,公子。” 楚温酒心神恍惚,没注意撞了对方一下,也没在意,只想绕过地方,找个地方安眠。 然而就在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那人却突然回过头,一只骨节分明,却蕴含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捏得他手腕生疼,让他根本无法挣脱。 楚温酒醉眼朦胧地想推开对方,那只手却依旧不退,力道极大。 楚温酒有些莫名其妙,只觉得对方莫不是想要赔偿,从怀里掏了掏,发现没有钱了。 眯着眼想着自己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可惜……什么都没有。 算了,他抱歉地摇了摇头,嘴里含糊地道歉: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可那只手依旧纹丝不动。 “公子……叫什么名字?”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楚温酒觉得莫名其妙,再次道了歉,想了半天,才含糊地回答:“忘了”。 “哦……了忘。” “……我叫了忘。” 他头也没抬,声音沙哑低沉,满是倦意, “姓了,名忘,就是个游医。这次是我不对,改天我还你赔偿……” 他说着就要抽回手,离开。 却被对方抓得更紧。 “你的声音,和我认识的一个故人很是相似。” 那人的声音依旧冰冷,低沉沙哑,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听着竟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我找了他很久。” 楚温酒有些不悦,酒意上涌,忍不住恼怒地抬起头,想看清对方的模样。 可他刚抬起头,就撞进了面具后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有震惊,有狂喜,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我不会再让你在我面前消失。” 那人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楚温酒的神情骤然一僵,这声音……好熟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后颈一麻,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力道瞬间侵入他本就心力交瘁的身体。 眼前一黑,意识彻底陷入沉睡。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感觉自己被拦腰抱住,滚入了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沉水香。 ——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看来……真是喝多了,都出现幻觉了……” 这是楚温酒最后的念头。 第77章 小筑 楚温酒的意识如同浮标一般,在黑暗中浮浮沉沉,许久才慢慢清明。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并非苍古山寒气逼人的石室,而是一间暖香萦绕的精致厢房。 屋内挂着金丝纱帐,铺着楠木大床,空气中弥漫着清雅贵重的木香,宿醉让他头痛不已。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迅速环顾四周,房间陈设极尽奢华却不显庸俗,雕花窗棂旁摆着一架紫檀木梳妆台,台上的银镜擦得锃亮。 走出门外,推开窗,便见一座精巧的水榭,整座屋子竟坐落在莲池中央。 此时不过早春,池中莲花却不知因何手段,已开出了十余朵,粉白相间的花瓣在清凉微风中轻轻摇曳,送来沁人心脾的荷香。 若不是抬头便能看见屋檐下用暗金绣线绣成的赤火焰图腾,这地方当真称得上是人间盛景。 赤火印图腾,他再熟悉不过。 这分明是幽冥教的标志,不,现在应该改口叫光明教。 楚温酒的眼神瞬间冰冷,锐利如刀。 他强压下头的眩晕感与胸口的刺痛,扶着门边的雕花立柱站稳,身体依旧虚弱得发晃。 他走出水榭,目光扫过四周,才发现这莲池周边处处都有护卫。 或明或暗地守着,气息沉凝,不见半分懈怠。 楚温酒眉眼间闪过一丝寒厉: 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难道是……春来客栈他心神震荡之时漏出的冰蚕丝? 可用冰蚕丝做暗器的杀手,不止他照夜! 他自觉出山不过几日,身份只是个游医,未曾得罪江湖中有权有势之人,怎会被光明教的人“请”到这里? 他仔细回想,自己与光明教唯一的交集,便只有那个一根筋的少年王初一。 “难道是王初一?” 他低声自语,“那少年竟有如此大的能量?” 他朝着莲池外的护卫喊了几句,问是谁将自己带来,可那些护卫却像木偶一般,始终站在原处,一言不发,气息沉凝,并不回应。 楚温酒很快意识到不对。 王初一性子直率,断不会有这般缜密的心思。 他忽然回忆起昨夜出了酒肆后撞上的那个一身黑衣的戴面具的人。 当时便觉得对方的气息有些熟悉。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一无所获。 他抬头又喊:“你们主人是司徒孔吗?” 话音刚落,东南方位的暗处的护卫好似有细微异动,虽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却被楚温酒精准捕捉。 他瞬间明白过来,应该就是司徒孔。 三年前,皇甫千绝因他的垂丝毒身死,他被无相带回苍古山,当他昏迷的时候,怕正是这位前幽冥教的实权掌控人,收拢残部,建立了如今的光明教。 坐收渔翁之利的竟是他! 只是,当时,焚樽炉不是已然被幽冥教收入囊中了,怎么会又被武林盟朱长信取回了呢? 实在是奇怪。 压下心中疑虑,楚温酒有了主意。 楚温酒朝着司徒孔可能在的方向扬声喊道: “司徒左使煞费苦心,将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废人请来做什么?莫不是觉得在下还有什么值得榨取的价值?” 他语气带着嘲讽,顿了顿又添了几分玩味, “我……活不了多久了,你把我囚禁在这,也没什么用,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若我能帮得上,必定鼎力相助。” 可那些人依旧毫无反应。 而在莲池旁的阁楼里,一道厚重的红木门无声推开,层层叠叠的锦帘后,站着一道挺拔如松的玄衣身影。 他静静矗立,宛如出鞘利剑,脸上覆盖的黑色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水榭栏杆旁的楚温酒,眉眼渐渐染上暗色,指尖的青白更显,显然内心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楚温酒在水榭里喊了一个早上,除了小丫鬟准时送来膳食,几位医者来为他诊脉外,再也没有任何线索。 他的愤怒与嘲讽,全都如石沉大海。 阁楼内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吃饱喝足后,他也不再纠结,起身想走出水榭看看,可还没走两步,就被面无表情的护卫拦住。 楚温酒冷着眼神扫过那护卫,对方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很快反应过来,看来这里的护卫得了命令,不强行阻拦自己,只是不让他离开莲池范围。 既如此,楚温酒便无所谓地在这精致的莲池小筑里漫步,走走停停。 这地方雕梁画栋,曲径通幽,处处彰显着主人非凡的财力与极致的审美,除了实在无聊,倒也没什么不适。 他本来下山只为去寻一个人,而今听到那人即将成婚的消息。 忽觉,不出现也好。 若是能在这风景秀丽的地方身死,倒也还不错。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小筑逛了个遍,身后跟着的“尾巴”从不干涉他的举动,唯独当他靠近那间紧闭的书房阁楼时,护卫才会寸步不让,拼命阻拦。 楚温酒看着紧闭的书房阁楼,直觉告诉他,这里必然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关于主人的身份,或许只有这书房能告诉他。 终于在第二天晚上,待四周没了声响,他悄无声息地睁开眼,借着夜色掩护,闪身溜进了书房。 书房在阁楼二楼,陈设雅致,书卷满架,精致的红木博古架上陈列着各类珍玩,件件价值连城。 第109章 但楚温酒的目光却不在这些珍宝上,他四处摸索,果然触到一处机关,暗格打开,露出一间更为雅致的雅阁。 而他的目光,瞬间被悬挂在正对门墙壁上的一幅画牢牢吸引。 他心上猛地一震。 果然,这地方应该就是王初一所说的主人书房里的画像。 画中之人身着素白单衣,墨发披散,慵懒地倚在窗边,侧脸线条明朗清绝,容颜昳丽,眼神淡漠地望着窗外,好似在观览春光。 画中人眉眼间萦绕的疏离与倦怠,如此生动。 楚温酒只觉心惊。 这画像中的人……分明就是他自己! 这画工功力极为精湛,连他脖颈处那道被刀锋划伤的红线血丝痕迹,都清晰可见。 楚温酒瞬间明白过来: 画中的场景,正是当年他以“照夜”的身份,与盛非尘在醉仙楼相处时的模样。 那时他被盛非尘喂下情蛊,怒不可遏想要盛非尘性命,是盛非尘抱着他躲过那刺客的暗箭。 后来他思索再三,决定将计就计,和盛非尘做个交易…… 那时候他追完刺客回来估计以为自己离开了,推开门的时候,愤怒得双眼都在冒火。 这个场景,没想到竟被人如此生动地画了下来。 而画像旁,题着一行凌厉狂放的墨字,只有四个字:长命百岁。 “能看到这个场景、知道我身份,还能画出这幅画的人,除了盛非尘,便只有当年的刺客。” 画像旁边,还有几幅背影图,每一张,都是他…… 一股荒谬的怒火夹杂着冰冷的恶心感,瞬间冲上楚温酒的心头,他气得全身发抖。 盛非尘?他现在估计忙着迎娶美娇娘,这是不可能的。 “那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当年的刺客——司徒孔!” “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刺骨的寒意,眉眼间都是抑制不住的杀意: “原来如此,隐藏在背后给我挖坑的人,竟是前幽冥教左使,如今光明教的教主司徒孔!可你把这几幅画挂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怕是司徒孔对自己存了什么龌龊心思。 楚温酒不再多想,微微抬手,手腕冰蚕丝蛇一般地窜出。眨眼间便将那几幅画撕得粉碎。 他垂着眼,双眼胀红,满是杀气,也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直接飞身下楼,朝着暗处的护卫喊道: “司徒左使,这番厚待我受不起!你究竟想做什么?快些滚出来?” “前夜掳我来此,竟然存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你手下可曾知晓?” “司徒左使戴着面具难道是不敢见人吗?不敢见我,是心中自愧?若你想要的东西在我身上,我拱手相让便是,首先,来见我!” 楚温酒愤怒朝护卫们喊道:“把你们教主叫来。我要立刻见他!” 他语气斩钉截铁,字字如刀,“立刻!马上把人找来!” 护卫们不为所动…… 第三日清晨,楚温酒打翻了送来的精致餐食,满室戾气翻涌。 他两顿未食,直到夕阳西下时,那面具男终于出现了。 “是你带我回来的,你便是司徒左使,对吧?” 楚温酒站起身,脸上收敛了所有锋芒,向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眉眼中闪过杀意,唇角却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光。 “你把我的画都撕了。” 面具男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难言的沙哑,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对啊,画一张,我撕一张。” 楚温酒眼中杀意未减,又上前一步: “撕了又如何?你画中是谁,你心里清楚!” “你把我绑到这,究竟是想做什么?” 面具男别开眼,眼中有冰冷的怒意,却又藏着一丝快要冲破理智的深层痛楚。 “那画像,究竟是什么回事?”楚温酒冷笑了一声。 “该不会是,司徒教主,竞对画像中的人,一见钟情,情根暗许吧?所以才万金寻人?” “你如何……得知寻人……?” 楚温酒抬手一推,挣脱开他的钳制,揉着发麻的手腕,心中更怒。 “你趁早歇了这个心思吧,画像中的人不是你能觊觎的,他……早已心有所属。” “鼎鼎大名的光明教司徒左使,竟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伸出手,指尖的冰蚕丝泛着寒光,“还是说,你这面具之下,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冰蚕丝便如毒蛇般射向面具男的脸,可就在即将触及面具的刹那,却被一股无形的内力弹开。 冰蚕丝瞬间回卷,而面具男已伸手抓住了楚温酒的手腕,将他逼退半步。 “你不是想见我吗?说吧,什么事?” 面具男沉声道,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眸瞬间变得幽深如渊,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当年陷害我,让我滚入江湖纷争,是不是你挑起来的?焚樽炉是你偷的,然后嫁祸给血影楼,血影楼和武林盟两败俱伤,你幽冥教坐收渔利?先回答我!” 楚温酒丝毫不让,怒目而视: “你既然布了这些局,一定是想将天元焚收入囊中吧,但是现在,听说焚樽炉被武林盟取回,你手上,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和我合作吗?想要最后一块天元珏吗?如果想要,所有的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楚温酒笑了一声。 面具男摇了摇头,“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要卷入……” 楚温酒心中一沉,这人内力精纯深厚,远超自己,硬拼定然讨不到好处。可他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脱身。 面具男却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听说你当年中了垂丝毒,如何活下来的?解了吗?” 楚温酒眉目一沉:“这与司徒左使无关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最后一块天元珏确实在我身上。但你想拿到它,需先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面具男迟疑片刻,问道。 楚温酒揉着发麻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昆仑派和武林盟联姻,婚礼现场会当众展示焚樽炉和天元珏,这两样东西,我都要拿到。” “焚樽炉打开后,里面的东西,我只要秘籍。” 他欠无相的人情,总要还的。 说完,不等面具男开口,他便转身走向门口:“司徒左使,拿到东西再来和我交易。” 接下来一日,面具男果然没有再来烦他。 直到第二日午后,楚温酒在莲池畔散步时,偶遇了正在笨拙修剪花枝的王初一。 少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有些难言地低下头。 楚温酒没在意他的局促,走到王初一身边,状似随意地欣赏池中的莲花,声音压得极低:“王兄弟,好久不见。” 王初一朝他招了招手,眼里的兴奋藏不住:“我眼光真是毒,书房里画像,一见就知道是你。”他肯定地说:“我就说你肯定是带了面具!” “先前我还跟手下弟兄们说,主人见到你肯定高兴,没想到消息刚送出去,主人就亲自去把你接来了,看来你真是主人在找的老朋友!” 楚温酒嘴角抽了抽,胃里有些翻腾。 老朋友算不上,新敌人倒是有可能。 他还想再问些关于“主人”的事,王初一却突然谨慎地闭了嘴,只说“主人不让提”。 楚温酒眼中眸光微动,随即笑道:“叫我楚大哥便好,我确实是你主人的老朋友。早就答应过你的,看你这般崇拜他,我便在你主人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多给你派些好活,如何?” 王初一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你说话算话?” “自然。”楚温酒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诱哄,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你帮我办了,我保准在你主人面前夸你。” “楚大哥……”王初一有些别别扭扭,“我还是叫你楚先生吧,你……尽管开口!” 王初一很是上道,拍着胸脯应下。 楚温酒凑近,低声说: “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替我给之前和你打架的昆仑派的……盛麦冬送封信。” 他看着王初一热忱的眼睛,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虚弱却真挚的笑容,“楚某改日必有重报,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都包在我身上,更何况,只是在你主人面前为你说几句好话?” 王初一:? 王初一为难地沉思了片刻。 说着,楚温酒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好的信,递给王初一。 他心里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利用这少年的赤诚也好,欺骗也罢,若能以此信为饵,搅乱这坛浑水,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也是好的。 更何况,若是能借盛麦冬的手,搅动武林盟与昆仑的关系,也算是报了当年之仇。 第110章 而且,他根本不怕王初一或司徒孔看清信里的内容。 王初一黝黑的脸上表情变了变,一个“小爷……” 正要脱口而出看到楚温酒的笑容还是止住了。 半晌,他好似下定决定一般,想着能得到主人的赏识,顿时热血上涌,接过信就拍着胸脯道: “楚先生你放心!包在小爷身上,小爷一定亲手送到正道小崽子……额……盛……麦冬手里!”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跑了。 可这封信,却在一个时辰后,出现在了另一人的案台上。 “他很高兴?” 幽暗的书房内,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压抑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黑衣男子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躬身汇报的王初一。 王初一挠了挠头,表情严肃,老实回答: “看起来挺高兴的!他……额,楚……先生说要送信给盛麦冬时,还面带笑容,心情好像不错。他还说,要我亲手把信交给盛麦冬,顺便祝盛非尘和朱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砰!” 话音刚落,黑衣男子手边的红木案几便被一股无形的内力震碎,木屑飞溅。 王初一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主人,那、那信……” 面具男指尖发白,声音冰冷得像淬了霜:“送给他。” 他看着信上“最后一块天元珏在我身上,若想得到,需来寻我。游医了忘”的字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 “送到盛麦冬手中便是。” 深夜,莲池小筑寂静无声。 一道玄衣身影如鬼魅般无声出现,落在楚温酒的床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像一层薄纱。 面具男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床上沉睡的人。 这人褪去了白日的锋利与疏离,此刻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即使隔着人皮面具,也能感受到他的脆弱。 楚温酒许是做了梦,眉头微蹙,呼吸微弱清浅。 面具男缓缓俯下身,玄衣下摆扫过床沿,带着一丝寒气。 他指尖微微颤抖,极其轻柔地触了触楚温酒微凉的脸颊,只觉得心尖都在发颤。 他知道这张平平无奇人皮面具下的人是谁,这三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描摹过这张脸。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收拢幽冥教残部,建立起足以与武林盟匹敌的光明教,用尽所有力气寻找楚温酒。 找苍古山,找无相尊者,找所有可能藏着他的地方。 他甚至求遍漫天神佛。 如今,终于把人重新找回来了。 失而复得的狂喜快要将他淹没,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楚温酒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他的眉眼,终究还是忍不住,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冰凉的唇轻轻贴上楚温酒光洁的额头,再到鼻尖,最后缓缓下移,带着近乎虔诚的占有欲,落在了他魂牵梦萦的唇上。 这是一个冰冷却绝望的吻,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压抑的占有欲。 他先是轻轻舔舐,小心翼翼,随后力道逐渐加重,仿佛要将这三年的思念与痛苦,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直到楚温酒的眉峰皱得更紧,面具男才猛地抬头,像被烫到一般急促喘息,硬生生克制住翻涌的情绪。 他轻轻抚摸楚温酒的鼻梁,眉眼,又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随即伸出手,凝聚起一股柔和的内力,轻点在楚温酒的睡穴上。 他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声音破碎沙哑: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就这样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会为你做好一切。” 下一刻,玄色身影融入泼墨般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房中,只留下床榻上沉睡的楚温酒,以及空气中飘散的,若有似无的沉水香气息。 第78章 失约(一) 楚温酒在莲池小筑醒来时,窗外的晨光已透过纱帘洒进屋内。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昨夜难得好眠。 可指尖无意间划过下唇时,那丝异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窜入脑海,不是晨起的干涩,而是带着温度的红肿,像被什么人用力碾过般,残留着陌生的灼热感。 楚温酒的眼神瞬间从初醒的迷茫转为冰冷的清明。 几乎是瞬间便明白是谁昨夜逾矩。 “司徒孔!” 他低咒一声,一股强烈的杀意骤然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他从未有过如此想置人于死地的冲动。 司徒孔那狗东西,敢趁他熟睡时对他做这种事,此仇若不报,他楚温酒便白在江湖走一遭!! 他起身赤着脚冲到梳妆台前,掬起铜盆里的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却压不住心底的燥意。 他看着唇上的红肿,反复搓揉下唇,直到泛红发疼,那股被冒犯的屈辱感仍像藤蔓般缠在心头,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后,他更是怒火攻心,抬手将屋内的瓷瓶,玉器扫落在地,碎裂声此起彼伏。将人全部轰走。 直到屋内一片狼藉,毁了个彻彻底底,他才喘着粗气冷静下来,想着为何盛麦冬还未到。 他让王初一给盛麦冬送的信,不可能没有动静。 按王初一那雷厉风行,大大咧咧看似没啥城府的样子,只要答应了,应当会马不停蹄地去办,按理说早该有消息了才是。 只要盛麦冬收到信,按他那冲动的性子,即使是龙潭虎穴也会来一探究竟。 他心道, “这地方想必是司徒孔的老巢,他留我在此,无非是存了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除此之外,归根结底还是觊觎天元焚。他而今告诉他自己手中有最后一块天元珏的消息,司徒孔这狗东西更加不可能轻易放手。” 楚温酒摸着下巴,走到窗边,望着池子里盛放的莲花,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我一个人难敌他手下那么多护卫,但若能引个人来助我一臂之力,这莲池小筑未必拦得住我,而他让王初一给盛麦冬送的东西,便能助他离开此地。” “信的内容,司徒孔一定是看过了,既然能故意放王初一去送信,想必也等着看我接下来的动作,那我便遂了他的意……” 可是,这都源于,盛麦冬一定收到了信。 …… 他心中犹疑,沉凝如水。 果然,没过多久,窗子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身着青衣剑袍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厢房门口。 盛麦冬果然上钩了。 盛麦冬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屋内散落的瓷片与玉器,又落在楚温酒苍白的脸上,眼神里满是警惕,像只随时准备出鞘的剑。 楚温酒见状,立刻收敛了眼底的算计,勾了勾嘴角,故作轻松地笑道: “盛小公子果然来了。敢一个人独闯光明教的龙潭虎穴,也只有盛小公子有这般胆识。” 他转身走到桌边,提起那个唯一没碎的茶壶,给桌上的白瓷杯倒了杯刚泡好的碧螺春,茶水清澈,还飘着几片嫩绿的茶叶。 他自己喝了两口,然后将另一杯递过去: “渴了吗?快喝了,喝完咱们就走,迟则生变。司徒孔的人随时可能回来。” 盛麦冬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脸上却满是莫名其妙。 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碧绿的茶水,又抬头看了看楚温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看着他一脸真挚的眼睛,还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刚放下茶杯想追问缘由,就见楚温酒突然朝着门外大喊: “来人啊!有刺客闯入!快抓刺客!” 喊声刚落,院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十几个黑衣护卫鱼贯而入。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腰间的弯刀出鞘时发出 “噌” 的锐响,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为首的护卫身材高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盛麦冬身上,厉声喝道: “何人擅闯莲池小筑?拿下!” 盛麦冬瞳孔一缩,下意识拔出背上的玄铁重剑,剑身在屋内划出一道冷光。 他回头怒视楚温酒,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干什么?!” 鬼知道现在这是什么情况,瓮中捉鳖? 话音未落,一名护卫的弯刀已劈到眼前,他只能被迫举剑格挡,“当” 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被震得手臂发麻,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与护卫缠斗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浮香味道,楚温酒咳嗽着,脸色苍白,一脸虚弱的站在旁边。 他靠在门框上,一边看着盛麦冬与护卫打斗,一边时不时点评两句: “盛小公子,左边!小心他的刀!” “哎,不对,该用昆仑派的流云剑法,你这招太急了!” …… 就这样,楚温酒在一旁悠闲指点,盛麦冬在前边厮杀,几十个回合后,那些黑衣护卫居然全部软倒在地,动弹不得。 第111章 “他们……中毒了?” 盛麦冬有些懵,看着楚温酒。 “是啊,不过没事,你喝过解药了。” 楚温酒拍了拍手,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语气轻快: “好了,这下没人拦着了,咱们走。” 泡好的茶,将所有人都引到此地,分毫不差,果然是好算计。 盛麦冬收剑入鞘,剑身上的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脸色不是很好,眉头紧锁,眼神里的怀疑更甚,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手腕上的冰蚕丝镯,是哪里来的?” 他说着,目光死死锁在楚温酒的手腕上,他指节微微收紧,暴露了心绪不平。 楚温酒晃了晃手腕上的冰蚕丝镯,那镯子在纤细苍白的腕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故作无辜地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 “哦,你说这个玩意儿?前几日在江南的武器集市上买的啊。怎么,盛小公子对这东西很熟悉?难不成,这是你们昆仑派的物件?” 盛麦冬的脸色瞬间更黑了,像是被墨染过一般。 他瞪着楚温酒,眼神里的惊疑更甚,又仔细打量了楚温酒一番。 眼前这人面容陌生,气质却总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尤其是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狡黠,像极了那个卑鄙刺客。 可是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是他亲眼所见了。 他嘴里喃喃自语:“你确实不是他……” 声音虽小,却被楚温酒听得一清二楚。 “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盛麦冬不再追问,语气硬邦邦的,转身就往外走。 “里面这群厉害的都已经中了你的毒,外面的那群普通光明教弟子应该不会再拦着了,前面守着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拦不住我们。” 楚温酒笑着跟上,目光却扫向小筑暗处,那些原本守在莲池四周,面目沉凝的护卫好像一直都没有出现。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心道估计是司徒孔搞的鬼! 他这是故意放自己走,想看看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跟谁接触。 也罢,既然司徒孔顺水推舟,那他便将计就计,先离开这莲池小筑,再做打算。 出了莲池小筑,一路果然畅通无阻。 林间的小路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 “沙沙” 的声响。 盛麦冬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刻意避开楚温酒。 他眼神里的惊疑丝毫不减,时不时回头瞟楚温酒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温酒被他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加快脚步,跟他并肩而行,开口道: “盛小公子有话不妨直说,别这么吞吞吐吐的。你我现在是盟友,有什么疑问,咱们摊开说清楚,省得路上闹误会。” 盛麦冬停下脚步,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纠结了半天,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耳尖泛红,眉目微蹙,开口问道:“你……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师兄的?” 问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对你的私事不感兴趣,只是……王初一告诉我,你是我师兄的相好,我……很疑惑,必须问清楚。” “啊?” 楚温酒脚步一顿,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愕。 那信里可是半分没有提及什么相好这回事,这是王初一生的事? 还是,王初一被人误导了? 或者……是司徒孔授意让王初一这么说的,目的就是挑拨他和盛麦冬的关系? 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他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低低地骂了一句,王初一那瘪犊子,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王初一干这事的目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盛麦冬的眼神。 他一看盛麦冬那愠怒而又有些气恼的样子就不自觉的想要逗逗他。 他看着他一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甚至还带上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幽怨。 “你说的师兄是盛非尘?” 楚温酒故作惊讶地反问。 看着盛麦冬点头,又故意拖长了语调, “王初一那小子,嘴巴还真碎。不过,他说的也不算错。” 盛麦冬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脸憋得通红,声音都有些变调: “怎么可能?!我师兄才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他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爱的死去活来,怎么可能跟你有牵扯?你肯定是骗我的!” 楚温酒见他急得跳脚,眼底的笑意更浓,故意露出一副破罐破摔的幽怨模样,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可这是真的啊。要不你以为,我怎么能让你这昆仑弟子冒险来救我?” 他眼神坦荡, “我们两年前就在江南认识了,后来还一起在西湖边住了半年。现在啊,孩子都两岁了,在家哭着喊着要找爹呢。” 他说着,还故意揉了揉眼睛,装作要哭的样子:“结果你师兄倒好,自从去年去了昆仑,就再也没回来过。我千里迢迢找过来,却听说他要和朱小姐成亲,这不是明摆着喜新厌旧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还带上了哭腔,演技精湛得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人家现在新婚燕尔,洞房花烛,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他哪里还会记得我这旧人,记得家里还有个等着他的孩子……” “你放屁!” 盛麦冬被他颠倒黑白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握着玄铁重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刚刚那一脸淡定的模样转瞬之间就被怒火点燃了。 他往前一步,剑穗上的翡翠玉珠撞得叮咚作响,他气得直发抖,怒瞪着楚温酒,声音气得变调: “你一个男的怎么生小孩?!” 第79章 失约(二) “谁说是我生的?” 楚温酒露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孩子是他捡的,我养的。结果,结果……你师兄直接抛弃我们父子俩儿,人都不见了。我千里迢迢的找过来,结果呢!” 那幅哀婉凄绝的模样倒和画本子里戏台上的戏子难分伯仲。 活脱脱就是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苦命人。 “你你你……你简直放屁。” 盛麦冬被他这幅颠倒黑白,深情并茂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胀的通红,几乎都要跳起来。 “我……我师兄,他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儿,怎么可能有……孩子。” 孩子这两个字,他死活也说不出口。你这人简直就是无耻至极。” 楚温酒没停止演戏了,然后冷静下来。一脸无辜地道, “你怎么知道没有?你问过你师兄了?” 盛麦冬握住了玄铁重剑的剑柄怒瞪, “师兄他心里早有喜欢的人了,爱的死去活来的。” 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师兄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喜欢别人,他为了心里的那个人,连命都可以不要。更不可能有什么孩子,你少在这污蔑他。” “你再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我便不管你了,不管是什么天元珏,我也不要了,你就留在刚刚那地方里自生自灭吧。” 盛麦冬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了。双目赤红地盯着楚温酒。 “闭嘴。” 楚温酒显然没有被他的气势吼住,反而在听到盛麦冬说的这几句话之后,蓦然打断他。 他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像淬了冰的刀子,声音也冷得让人打颤。 盛麦冬被他突然的变脸唬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间的风突然变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盛麦冬的几句话反而像是一根毒刺一样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上。 让他的心脏无端密密麻麻的疼。 盛非尘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是那个即将过门的朱大小姐吗? 那他楚温酒,在盛非尘心里,又算什么? 是年少时的玩物,还是早已被遗忘的过往? “我不想听。” 楚温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直视着盛麦冬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我昨日让王初一传信给你,想必你也是为了最后一块天元珏而来的吧?你既答应救我,我本该把天元珏给你,但我现在……我后悔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盛麦冬玄铁重剑上,一字一句道: “立刻传信给盛非尘,让他来京都城北的艳阳亭,我等他。他若不来,这天元珏,你们昆仑派这辈子都别想拿到了。” “你说话不算话!” 盛麦冬没好气地呛声,脸上满是愤怒。 “你明明说,我把你从莲池小筑带出来,你就把天元珏给我!现在出了城,你却反悔了,你这是耍我玩吗?” “可我现在后悔了啊。” 楚温酒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112章 “你也没说不允许人后悔吧?再说了,天元珏在我手上,我想给谁就给谁,想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你要是不乐意,大可以现在就把我送回莲池小筑,让司徒孔把我抓起来。” 盛麦冬气得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几乎要拔剑相向: “你!你就不怕我让武林盟的人把你抓回去?武林盟早几年就到处在找最后一块玉珏,也在搜捕持有天元珏线索的人,你要是被他们抓住,有你好果子吃!” 楚温酒只是勾唇笑了笑,并不搭理他的威胁,只是平静地盯着盛麦冬的眼睛。 那眼神太过笃定,仿佛料定了盛麦冬不会这么做。 盛麦冬在他的注视下,不知为何竟有些发怵。 他和那个死去的卑鄙刺客……太像了。 最终,盛麦冬还是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和一支炭笔,快速写了一行字: “师兄,速来京都城北艳阳亭,有天元珏消息。” 而后放飞了信鸽。 两人不再多言,一路朝着京都城北的艳阳亭赶去。 昼夜不停赶路,他们终于抵达了艳阳亭。 这是京都后山的一座僻静亭子,建在半山腰上,四周种满了桃树,此时桃花刚谢,枝头挂着小小的青桃,透着几分生机。 亭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石桌和四张石凳,石桌上还留着些许灰尘,显然许久没人来过了。 春风吹过亭外的树林,带来阵阵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鸟鸣。 太阳渐渐落下,金色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又渐渐变成深紫。 月亮从东边的山坳里爬出来,清辉洒在亭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温酒靠在亭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冰蚕丝镯,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冷却,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戾气,指尖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会来了。” 楚温酒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失望,他忙着筹备婚礼,哪里会管什么天元珏和我呀。 “我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盛麦冬没好气地呛声,心里却也有些发虚。 按理来说,信鸽的信已经送到,按师兄的性子,若是看到信,早就该赶来了。 他忍不住劝道: “你还是快走吧,等会儿武林盟的弟子可能会来巡查,你身份成谜,此前又在春来客栈和我们起了冲突,要是被他们抓住,想走都走不了了。” 楚温酒转过身,看着盛麦冬,忽然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自嘲: “他既然不来,那我走便是。” 说着便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留恋。才走了两步,却又病殃殃地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疲惫。 可他这副决绝又落寞的模样,却让盛麦冬看得都难受起来了。 盛麦冬本是想让这人知难而退,可真看到这人要走,反而有些心虚起来。 他这么干脆的吗? 抽身毫不留恋? 盛麦冬看着这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和单薄的背影。 他清亮的眼眸里满是复杂有警惕,有戒备,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你等等。” 盛麦冬快步上前,叫住了楚温酒,声音有些沙哑,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师兄曾在江南遇见你,也可能……是你会错意了。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可能喜欢上别人了,你离开之后,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吧,别再纠缠他了。” 楚温酒的脚步骤然停滞,他缓缓转过身,眼神里满是疑惑:“什么意思?” 盛麦冬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怅然: “我师兄喜欢的人,是一个有些卑鄙的刺客,叫楚温酒,或许你听过他的代号,他是血影楼的照夜。” 楚温酒的心跳骤然加快,脚下的步伐也停了下来。 “楚温酒……” “嗯。” 盛麦冬点头,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那个人看起来阴险狡诈,无情冰冷,说话还尖酸刻薄,有一堆坏毛病,可本质上却很善良。他会偷偷给街边的乞丐送吃的,会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弱者跟比他强很多倍的人拼命,还会在师兄受伤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师兄说,他就像一只小刺猬,用厚厚的刺把自己裹起来,不让别人靠近,可只有真正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的柔软。”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肯定: “师兄不会再喜欢别人了,就算你再好,也不可能了。” 楚温酒反而不懂他的意思,什么叫做不能不会再喜欢别人?“为什么?”他问。 “因为……” 盛麦冬话语有些哽咽:“因为楚温酒已经死了。” “你不可能赢过一个死人。”他说。 “是啊,死了三年了。” 盛麦冬的声音带着一丝犹疑,眼眶也红了, “我师兄为了他,这几年一直在找最后一块天元珏的下落。他找了无数大夫,跑遍了大江南北,还四处打听苍古山的下落。他跟江湖正反两道斡旋,跟所有觊觎天元焚的人斗,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找天元焚?因为他听信了一个臭秃驴的话,信了天元焚里面藏着起死回生的秘药。” “他每次受伤,每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对着一块破玉看。每一次受伤濒临死亡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灌醉,一遍一遍念着他的名字。” 盛麦冬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低。 “这几年,师兄受的伤,比遇到楚温酒之前多了十倍、百倍。他爱楚温酒爱得快疯了,连命都不要了,你根本不知道。” 盛麦冬看着楚温酒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若不是无相尊者用起死回生的希望吊着他,师兄恐怕早就随楚温酒一起去了。所以……他不可能和你有染,在楚温酒离开之后,他做的所有事——找焚樽炉,找天元珏,找苍古山,都是为了楚温酒。所以,你别再痴心妄想了,你没有胜算的。” “别再喜欢师兄了,也别去打扰他的生活。即使师兄曾经帮助过你,也不过只是他的一时善意而已。” 盛麦冬的声音很冷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把所有血淋淋的真相都撕开在楚温酒面前。 楚温酒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逆流。 盛麦冬的话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戳进他的心脏,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翻腾。 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化作最锋利的剑,把他刺得体无完肤。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不过是睡过去三年而已。 他以为的保护,竟是让盛非尘活在这样的痛苦里;他以为的放手,竟是让盛非尘为了他,一次次把自己置于险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悔恨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一滴泪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滴落了下来,砸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晕开了深色的痕迹。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手段,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的可笑与苍白。 他以为他死后,盛非尘不过难过一阵,总会好的,即使再难过,时过境迁,总会释然,但是,他好像一直处在泥泞之中,一直潮湿,从未离开。 他不知道,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既如此。 他该去喝他一杯喜酒。祝他平安喜乐,健康顺遂。一些无解的事早就该放手了。 说罢,他不再看盛麦冬,转身走到拴在亭外的马旁。 翻身上马时,他的动作有些不稳,缰绳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双腿一夹马腹,低声道:“驾。” 马儿发出一声嘶鸣,朝着夜色深处跑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盛麦冬站在亭子里,看着楚温酒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背影,心中的愤怒与戒备渐渐消散,只剩下一丝复杂的怜悯。 他其实只是想保护师兄,却没想到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他其实也不过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而已,别来打扰师兄的生活。 不过好在,目的也达成了。 夜风渐起,吹得桃树的枝叶轻轻晃动,月光洒在盛麦冬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抬头望着楚温酒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路,也希望师兄…… 能早点放下。” 嘴里念叨着一句,“不过……师兄,他确实……好像楚温酒。”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根本就没送出去的纸条。 轻轻叹了口气,将纸条揉成一团,碎成齑粉,随风飘散。 第80章 洞房 “武林盟盟主嫁女啦!今日设流水席,同各位父老乡亲同乐!” 第113章 武林盟的弟子敲着铜锣,沿街高喊,声音洪亮,穿透了街市的喧嚣。 武林盟门楼前张灯结彩,朱红色的绸缎从门楼垂落,顺着长街一路铺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吆喝声,丝竹声,宾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烈火烹油般的热闹。 只是今日天气并不算好,雷声闷在厚重的云层里,雨意沉沉,却迟迟未落。 楚温酒勒马停在熙熙攘攘的街口,空气中飘来蒸腾的米粥香气,混着街边酒肆的酒香,格外诱人。 除了沿街的酒楼,长街两侧还搭了不少粥棚,武林盟的弟子正忙着给过往行人盛粥。 一名弟子见楚温酒身着玄衣劲装,气质不凡,不由分说递过一碗酒,笑着道:“这位英雄,来者皆是客!今日咱们武林盟盟主与昆仑派结亲,乃是天大的喜事,您既然路过,就请进盟内用饭吧,沾沾喜气!” 楚温酒的眉梢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这一身玄衣劲装冷冽暗沉,与满街的大红喜色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扎眼。 他抬头扫了一眼四处高悬的红色绸缎,以及满眼可见的 “喜” 字,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扔给那名弟子,声音平淡:“不用入席,这碗喜酒,我喝了。” 说完,便接过那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口隐隐的钝痛。 他身后的马不耐地喷着鼻息,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 楚温酒一路从艳阳亭飞奔而来,一路马不停蹄,此刻胸膛和经脉中还残留着闷胀的钝痛,整个人困倦不堪,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割着,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满是自嘲:自己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为了这一碗 “喜酒”。 “酒也喝完了,多谢。” 楚温酒把空碗还给那名弟子,语气依旧平淡,“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酒已饮尽,本该转身离开,可天空忽然炸响一声惊雷,闷雷滚过云层,依旧不见雨落。 他正要翻身上马,却忽然顿住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正隐隐不安。 那名弟子捏着沉甸甸的钱袋,脸上满是笑意,听到问话,有些莫名地看了楚温酒一眼,随口答道:“今日是惊蛰啊!侠客连节气都忘了?” 说完,又扫了楚温酒一眼,见他神色古怪,也没多问,转身就去招呼其他路人了。 “惊蛰……”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楚温酒的心里。 混沌的记忆瞬间苏醒,自他来到京都武林盟地界,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便不断翻涌,此刻更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惊蛰,是师姐寒蜩的生辰。 那个永远带着讥诮笑意,言语如刀,却始终护着他的师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曾以为自己无牵无挂,没有来处,可此刻却像是突然找到了归处一般。 眼前武林盟的喜红,瞬间变成了记忆中师姐胸口血液的暗红,他周身的气息也从平和骤然变得冷厉。 楚温酒猛地一拉缰绳,马蹄扬起尘土,在那弟子错愕的目光与路人躲闪的身影中,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城门口飞奔而去。 风灌满他的衣袖,烈烈作响,他什么都顾不上,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萤谷,回那个埋着师姐的地方。 萤谷依旧荒凉寂静,只有风拂过青草的沙沙声,温柔又寂寥。 这里仿佛四季常青,冬日的料峭早已消散,惊蛰的暖意早早笼罩了山谷。 楚温酒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他深吸一口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径直走向谷中那片向阳的坡地。 远远地,便能听到溪水淙淙的声音。 坡地上立着两座不起眼的土坟,正是师姐寒蜩与义父的安息之地。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骤然僵在原地。 师姐和义父的坟前,赫然摆放着新鲜的祭品: 几碟精致的江南糕点,一壶清酒,还有两束带着露水的白菊。白菊上的露水还未干涸,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月色已渐渐漫上来,如水般洒在坟前,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有人来过……” 楚温酒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夹杂着尖锐的酸涩,直冲头顶。 “是谁?” 盛麦冬知道这个地方,可那少年早该因盛非尘的婚事回武林盟了。 那……是盛非尘? 一股极其荒谬,又带着隐秘预感的念头不受控制般地滋生。 可他很快又摇了摇头,苦笑着否定:盛非尘不是连见都不想见他吗?不是连最后一块天元珏都不想要的吗? 今日还是他的大喜日子,他怎么会来这里? 自己白天才在武林盟喝了他的喜酒,现在却想着他会来祭拜师姐,实在是太过可笑了些。 “明明都说放过他了……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楚温酒喃喃自语,眼底满是自嘲。 可话音刚落,他身后就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站在他旁边,身着霜色绣锦长袍,衣摆在微凉的风中轻轻翻转,宛如谪仙降世。 这人气质清贵异常,与这略显荒凉的山谷格格不入,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熟悉感,奇异地融入了这月色之中。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脊背挺直,一如往常般骄傲强大,无论过了多久,他依旧是那个骄傲强大,无坚不摧,让人心生敬畏的盛非尘。 是他。 那样霸道又独特的存在感,只能是他。 楚温酒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沉闷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整个人仿佛瞬间沉到了谷底。 可下一秒,一股烧灼般的无名怒火又窜了上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武林盟,在京都,在那场盛大奢华的喜宴上,做武林盟盟主的乘龙快婿吗? 那满街的酒宴,那一巷子的红绸,不都是为了庆贺他娶得美娇娘,成为新任武林盟盟主乘龙快婿而布置的吗? 他怎么会在这? “盛大侠,好久不见。” 楚温酒刻意压平声音,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像是只是与旧识偶遇,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怨怼,仿佛两人只是分开了不久。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楚温酒,你答应过的,放过他,也放过自己。不要再纠缠,不要再让彼此痛苦。 天色昏暗,盛非尘背对着光,楚温酒看不清他的表情。 见盛非尘没有回应,他又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了些冰冷的讥讽: “盛大侠果真是好雅兴啊。此时你不应该在武林盟享受你的洞房花烛夜吗?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祭拜故人?还是说,这喜宴对你来说,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戏?” 他刻意压抑着情绪,装作只是单纯不解的样子,可眼底的翻涌却藏不住。 盛非尘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金丝缕云靴踩在细软的绿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承载着难以言说的怒意与痛苦。 他走到楚温酒面前,停下脚步,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沉寂的深海,藏着万千情绪: “这么久没见,你看到我,只想说这些话?”盛非尘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楚温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只觉得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明明是盛非尘要结婚了,明明是盛非尘先放下 的。 可此刻被盛非尘这样盯着,他反而觉得理亏的是自己。 想到这,他低下头,低低笑了声:“不说这些,说什么?” “难道盛大侠是想让我亲口祝你新婚喜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吗?” “哈!” 盛非尘气极反笑,瞳孔微缩,掠过一丝沉痛。 他没有接话,反而轻声说道:“我以为你死了,是真的死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夜风中一吹就散,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看清了楚温酒苍白的脸色与眼底的红血丝,又上前一步,眼中的沉痛更浓。 “你早就知道真相了吧?所以那么恨我?”盛非尘说。 “什么?”楚温酒有些不明白。 原来,他还不知道…… 下一刻,盛非尘目光沉了下去。 不由分说抓住楚温酒的手,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会再走了吧?留下……好不好?” “留下?” 楚温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眼底一片赤红。 “盛非尘,你凭什么让我留下?你不是已经放下了吗?你即将新婚燕尔,留我下来做什么?看你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享尽齐人之福?” 第114章 后面的话,他已经说不下去,喉咙像是被堵住,又酸又涩。 盛非尘听明白了他的误解,又是笑了两声。“不是我。”他说。 “什么?”楚温酒神情一滞。 盛非尘好似变得愉悦起来,“原来,你如此……这般……是因为我。” 盛非尘勾了勾嘴角,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我!要成亲的不是我!是大师兄林闻水,要娶武林盟朱盟主的女儿!” 楚温酒:…… 楚温酒愕然地看着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搞错了? 楚温酒缓过神,下意识地又问:“那我让盛麦冬传信给你,邀你去艳阳亭,你为何不来?” 他以为盛非尘是故意避而不见,以为盛非尘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非他想的那样。 盛非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看着楚温酒眼底的委屈与痛苦,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与心疼交织着,冲垮了他的理智: “我没收到!我根本没收到麦冬的传信!若是知道你在寻我,就算十万火急的事,我也会放下去寻你,怎么可能不来?”他急切地解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竟是如此。麦冬看来这些年也长进了不少。 至少……会骗人了。 楚温酒看着他真挚的表情,听着他的解释,心瞬间软了下来,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 楚温酒看着他,可很快又清醒过来。 他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了,三个月后怎么办?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有些闪躲,像是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当初,是我骗了你,是我设计了……让你以为我死了。你不恨我吗?恨我当初的离开,恨我的欺骗?” “恨。”盛非尘的声音低沉。 “很恨,恨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恨你跟着无相离开,恨你不告而别,恨你不告诉我生死,恨你让我找了你三年……” 他不再言语,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带着凌厉的气息和不容抗拒的气势,一把抓住了楚温酒的手腕,不容楚温酒躲闪。 “可是,后来就变成想了……” “那就继续恨着吧!”楚温酒打断他,楚温酒用力想挣脱,却被盛非尘抓得更紧,“你知道的,我终有一天会离开,我留不下来。而且,当初接近你,我对你也只有算计和利用,没有半分真心。” “骗子。”盛非尘说。 话音刚落,楚温酒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睁眼时已恢复冰冷,楚温酒率先出手。 压抑多年的恨意、不甘、不舍、愧疚,还有那些莫名的醋意,此刻全都化作最直接的拳脚,朝着盛非尘攻去。 盛非尘一愣,随即也迎了上去。 两人离开了坟墓,在草地在谷地中央那片白色小花里动起手,没有兵刃,只有最原始的贴身缠斗,招式狠辣刁钻,每一次碰撞都带着要将对方拆骨入腹的狠劲。 盛非尘抓住一个空隙,一把扣住楚温酒袭来的手腕,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他的腰,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随即狠狠的吻了下去。 这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着掠夺的撕咬,唇齿相交间,甚至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楚温酒的目光瞬间清明,看着远处明灭的萤火,猛地想起莲池小筑的那个晚上,他挣扎着问道: “是你……那天晚上是你?那个面具男也是你?从头到尾都只有你,没有司徒孔?” 盛非尘听到这话,眸光一下子沉了下去,指尖轻颤。 “你是光明教的新任教主?你怎么会……唔……”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已经被盛非尘再次吻住了。 盛非尘的状态很奇怪。 他低了低头,有些怯怯犹疑,然后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紧紧抱了上去。 让楚温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温酒蹙眉,毫不示弱地咬了回去,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屈膝顶向盛非尘的小腹,却被盛非尘早有预料地格挡开。 这番激烈的动作,反而让他整个人被更紧地压在盛非尘怀里,两人身上冰冷的衣袍在激烈的摩擦下,发出 “窸窸窣窣” 的声响。 “是我。”盛非尘回应道。 “一直是我。” “我找了你三年,每时每刻。” 他刻意没有回答楚温酒的那个问题。 愤怒,醋意,压抑已久的欲望与深沉的思念,在肢体的碰撞与唇齿的交缠中彻底爆发。 “原来……一直都是你……” 楚温酒的声音带着一丝犹疑,好似已经忘了那个问题,被盛非尘的吻堵了回去。 盛非尘的手粗暴地抚上楚温酒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腰腹的紧实与冰凉…… 第81章 缱绻 他用力撕开了楚温酒的腰带,掌心直接覆上那带着薄汗的腰腹,触感温热而真实。 “瘦了,你瘦了很多……”盛非尘的声音嘶哑,摸着楚温酒腰腹的手微微颤抖,眉眼中尽是心疼。 楚温酒一口咬在盛非尘线条流畅的脖颈上,留下深深的带血牙印,却换来了对方更凶狠的压制。 他被盛非尘按倒在柔软的草地上,身体完全被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下。 “对不起。”盛非尘小声说了句。 “什么?”楚温酒已然情动。 盛非尘没有再说话,眼底是极致的痛苦与渴望。 “太久了。” “你离开我。” 他说。 楚温酒闭着眼吻了上去,一滴泪悄无声息落下。 两人像两只伤痕累累却不肯服输的凶兽,在绿草间撕咬,纠缠。 这吻太过致命,盛非尘没有闭眼,眸若深潭, 呜咽喘息里带着血腥与强烈的张力气息。纠缠,碰撞好似火花四溅,恨不得把对方拆吃入腹。 盛非尘痛苦地吻着楚温酒脸上的泪。只觉得心痛至极。 “别哭。” 四周是青青软软的绿色青草,被太过激烈的暴雨侵蚀,被碾压碎裂得不成样子。 大雨倾盆,这场雨,太过剧烈,太过绝望,心跳和雨声一起起伏跳跃…… …… 那青草反而因为雨和大地这激烈的碰撞交融,脆弱凌乱,生机勃勃。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湿润的腥味,交融着青草的清香、小花的冷香,还有莫名的清冽甜香,奇异而浓烈。 不知多久,雨停了。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盛非尘凭着绝对的力量将楚温酒死死禁锢在身下,低头再次吻住他水光潋滟的唇,将所有的质问,担忧与疯狂的爱意,都融入这场暴烈而深情的纠缠中。 仿佛要将这三年来的思念与痛苦,都倾泻在这个吻里。 楚温酒在最初的挣扎后,身体的痛苦渐渐被这粗暴却炽热的温度点燃。 他放弃了抵抗,甚至用更激烈的回应来缠绕盛非尘 。 修剪得当的指甲深深掐进盛非尘的后背,留下道道血痕。 身体紧紧贴着对方,像是要将自己融入对方的骨血里。 荒谷的风卷走了两人压抑的喘息和破碎的低吟,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仿佛将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 晨光熹微,淡淡的光线透过谷口稀疏的林木,透过洞穴,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霜色绣锦长袍与玄色劲装凌乱地纠缠在一起,覆盖着赤裸的身体。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褪去后的温存,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淡血腥气。 楚温酒先醒了过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酸痛,后腰的钝痛尤其明显,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让他忍不住蹙眉。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感受着身侧盛非尘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隔着温热的胸膛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韵律,奇异地平复了他心底的躁动。 盛非尘的手臂还紧紧箍在他的腰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宣告着他的归属。 楚温酒的目光落在盛非尘的后背上,那里还留着昨夜被他指甲抓出的道道血痕,此刻已经结痂,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想起昨夜两人在草地上的激烈纠缠,想起那带着血腥气的吻,想起盛非尘嘶哑着说“不会再让你离开”,眼底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对未来的惶恐,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纠结。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挪动身体,想在不惊醒盛非尘的情况下起身整理衣物。 可刚动了一下,腰上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力道比之前更甚,仿佛怕他会凭空消失一般。 三年前楚温酒中垂丝毒、险些殒命,三年间杳无音信,盛非尘早已被失去的恐惧攥住了心。 没有人知道他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多浓烈,也没有人知道他承受不起得而复失的痛苦。 第115章 “去哪儿?”盛非尘的声音在楚温酒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却透着不容错辨的紧张。 他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子在晨光中格外明亮,紧紧锁着楚温酒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表情都刻进心底。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楚温酒腰侧的肌肤,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与昨夜的霸道截然不同。 楚温酒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没去哪儿,只是想起来整理下衣服。” 盛非尘没有松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喷洒在他的颈间,带着温热的气息:“再躺会儿,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温酒苍白的侧脸和淡色的唇上,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你一直没有回答我昨日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成为光明教的新任教主?” 盛非尘的神情微滞,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楚温酒,心跳如雷。他用力攥紧了披风,压得指甲都有些发白,手指骨节绷紧,掌心都是燥热无比的汗。 最后……还是要到这一步。 他的犹疑,他的恐惧,他的不舍最后都变成了凄然低笑。 仿佛是悬在头上的最后一把刀落下了。 半晌,他抬头,眸光似海,然后说:“我……是盛长泽的儿子。” 他的拳头有些微抖,暴露了无比动荡的心绪。 “什么……”楚温酒有些哑然。 然后转念一想,很快就明白了。 “楚家灭门之祸……”盛非尘深吸了一口气,眸色如墨,他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刚说出这一句。 然后转而就被楚温酒以吻止住了。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当初支持他活下去的是报仇,而今,死过一次,好像一切都变了。 盛非尘的恐惧,盛非尘的害怕,盛非尘的欲言又止…… 楚温酒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认真地吻着他。 “毕竟,你只是你而已。” 盛非尘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眸始终盯着楚温酒润湿的唇。 楚温酒睫羽微颤,轻喘的时候,嘴巴无意识微微张开,柔软的,温热的舌舔着他冰凉的唇。 “阿酒……” 盛非尘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好似放下了巨大包袱似的。 趁楚温酒还没喘息均匀,用力一扯,让楚温酒跌在自己的身上,立刻拿回了主动权,更加深情地吻了回去。 唇舌交缠,一切都抛之脑后。 丝丝缕缕的麻痒迅速攀爬到四肢百骸,微弱天光的山洞内,旖旎的气息再次攀升。 好一会。 眼看又要擦枪走火,楚温酒一把推开了盛非尘,自顾自地喘着粗气。 盛非尘眼里的深情快要溢出来了。 这番才心定下来。 他那么害怕的事,没有发生。 兴奋,喜悦。 他抱着楚温酒,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直到两指搭在楚温酒的指尖。 喜悦和庆幸才瞬间散去。 他不敢问,“你的垂丝毒怎么样了?” 早在看到楚温酒的第一眼,当天带他回莲池小筑时,他就用内力探查过楚温酒的经脉,只觉得他体内气息紊乱,多处经脉受损,显然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疾。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问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彼此的痛苦。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他这三年并不是一无所获,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找到解药,一定会治好楚温酒,一定。 楚温酒感受到了他目光的变化,由喜悦转而变得沉重,也读懂了他眼底的担忧。 他心头一暖,反手握住盛非尘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 然后缓缓坐起身,动作缓慢而小心,生怕牵扯到伤口。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索了片刻,最终掏出一块温润的玉珏。 那玉珏泛着淡淡的赭霞色光泽,寒凝碧透,正是天元珏的最后一块,边缘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他拉过盛非尘的手,将天元珏轻轻放在他的掌心,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给你的。” 盛非尘的手猛地一僵,掌心的玉珏温热细腻,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三年前,楚温酒给的那块,还在他怀里,他无数次抚摸过,睹物思人过。 楚温酒的声音因昨夜的纠缠有些沙哑:“我从苍古山来,本就是为了把它送给你。” 他抬眼,迎上盛非尘骤然变得锐利而复杂的目光,继续道,“这是天元珏的最后一块,是无相尊者从含水湖里取来交给我的。有了它,就能开启焚樽炉,拿到里面的东西。现在三块,除了你师尊手上的那块,有两块都在你手上了,你想要的,应该都能得到了。” “焚樽炉在你手上吗?”楚温酒问。 盛非尘紧紧握着那块还带着楚温酒体温的玉珏,掌心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摇了摇头:“焚樽炉自始至终都从未出现在幽冥教。” “当初拿走焚樽炉的,应当是正道中人。” 楚温酒脸色有些苍白,他咳嗽了一声。“我出山的时候听说焚樽炉被朱长信从幽冥教取回来了。” “是假的,是谣言。”盛非尘说。 楚温酒的心情低落了下来。 纵使钥匙都出现了又如何。 当初那个诡异消失的焚樽炉如今却还未出现。 盛非尘看着楚温酒苍白瘦弱的模样,眸色深重。“你要打开天元焚?” 他这些年除了寻苍古山,就在寻天元焚,总归是有些线索的。 “天元焚里的武林秘籍,是无垢心法,无相说,那是天下第一的心法。若你想要成为天下第一,便打开它,若是不想要,那我们便不要了。” 楚温酒说,他的声音太过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入荒谷的晨雾中,消失不见。 一种强烈的后怕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失控: “我从不需要什么天元焚,我只要你。我寻天元焚,也只是为了你。” 盛非尘猛地坐起身,霜色锦袍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上面满是暧昧的抓痕与咬痕。 “你只需要回答我,天元焚里,有东西可以救你对不对。” 他加重了语气:“不要骗我。”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眼神滚烫得几乎能将人烫伤。 “阿酒,不要再离开我了。留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都给你……求你。” 他再次重复,语气带着卑微的祈求,声音颤抖:“求你了。” 楚温酒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自嘲,却异常坦诚:“好,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你……平安就好。”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天元珏对他而言,早已没有了意义。 楚温酒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向来冷静自持,光风霁月的男人,此刻却因他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目光描摹着他俊美无俦的轮廓,那眼神里的急切与恐慌如此真实。 那么强大的盛非尘,竟也会有这般脆弱的时候。 楚温酒心底最坚硬的部分,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如同最深沉的夜里,透进了一丝阳光。 楚温酒勾了勾嘴角,笑容褪去了往日的锐利与算计,此刻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柔和,像冰雪初融。 他穿好衣服,在盛非尘错愕的目光中微微俯身,又是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他想明白了。 当初决定放过盛非尘,是因为知道自己只剩三个月可活,可也正是因为只剩三个月,才更该活在当下,不留遗憾。 哪怕只有最后三个月,能陪在最爱的人身边,他也甘之如饴。 “我不走了。”楚温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看着盛非尘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此时此刻。”他避开了“永远”“未来”这些沉重的词眼,只单纯地陈述此刻的愿望。 盛非尘不由分说地将他重新拉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他想要的,不仅是此时此刻,而是永远,将来。 他低头,额头抵着楚温酒的额头,呼吸交融,郑重地承诺:“好,待在一起,我们就待在一起。光明教如今尽在我掌控之下,天元焚里的东西,我势在必得,我一定能治好你。” “我想和你,生生世世。” 楚温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情绪压下。 他贪恋此刻的温暖。忽然觉得,或许未来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此刻他是幸福的,是被爱着的。 第116章 他更紧地回抱住盛非尘,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轻声道:“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过好今天,就很好。” 盛非尘抱着怀里难得温顺的人,下巴紧紧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深邃的眼眸却望向谷外渐渐亮起的天光,里面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坚定,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 “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在心底无声地立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若天不允,我便逆天而行。生同衾,死同穴,碧落黄泉,绝不相负。”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了。”他收紧手臂,仿佛要用这力道锁住楚温酒流逝的生命,也锁住这短暂却珍贵的温存时光。他只需要知道,此刻,楚温酒,在他怀里,就够了。至于那剩下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日光打在盛非尘的眉眼上,他的眉眼瞬间暗了下来。 第82章 新婚 昆仑派大弟子林闻水的婚宴上,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武林盟内更是一番欢腾,处处可见大红喜色,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主位上坐着武林盟的盟主朱长信,还有其他门派的掌门与长老,皆是武林德高望重之辈。 武林小辈们和各门派核心子弟坐在主宾席上,盛非尘便在其中。 他一身霜色劲装,不苟言笑,俊美无俦。 那双灿若朗星般的眼眸越发沉静,如同深潭古井,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粗布衣衫的书生,面容普通,平平无奇,下颌线条虽优美,嘴唇却显得有些苍白,整个人透着几分病怏怏的脆弱。 正是化名“了忘”游医的楚温酒。 楚温酒安静地坐着,看似随意,实则全身一直紧绷着。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宾客的席位之上。 心中暗自感慨:不过区区三年,武林中的后辈竟已更新换代到这种地步。 老一辈很多熟知的面孔都已不见,而年轻一辈中,却多了不少陌生的身影。 整个婚宴仪式尊贵典雅,仪式完成之后,林闻水便带着一个盒子上前来,朗声道:“我师尊向来不问凡尘俗事,而今我奉师命,将这两块玉珏还给武林盟,天元珏在昆仑派已存放三年之久,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朱长信打开盒子,给众人看了里面的两块玉珏,随后沉声道: “距离焚樽炉被血影楼偷走而今三年了,正道武林同辈们。” “近来谣言四起,都说焚樽炉已被武林盟寻回,但事实上,老朽还需告诉各位,焚樽炉仍在光明教手中。” 一时人群骚动。 楚温酒望向了一脸沉静的盛非尘。 心中越发确定,焚樽炉之事有异,怕是正道还是在贼喊捉贼。 “焚樽炉至今未能从光明教夺回,且还有一块天元珏下落不明。光明教相比之前的幽冥教,势力大增。我江湖正道唯有团结一致,方可阻挡魔教崛起!” 果然,楚温酒心道,武林盟如此生事,怕都是为了引出最后一块天元珏的下落。 这一番话,倒是将观席观礼的正道人士说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称是。 之后,林闻水便起身朝各位宾客敬酒,婚宴的气氛越发热烈。 楚温酒仿佛是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角落。 盛非尘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仿佛时刻都在确认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 楚温酒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待看完这番“大戏”之后,他淡淡笑了笑。 安慰似的看了看对方,示意对方安心。 林闻水大婚,盛非尘作为昆仑派弟子,本就必须在场。 可盛非尘又不肯让楚温酒脱离自己的视线,便干脆明目张胆地将他带到了婚宴上。 楚温酒虽觉得不妥,却也纵容了他的任性。 “了忘先生,我师兄难得带朋友来,我敬你一杯。” 一道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却带着明显的敌意。 盛麦冬端着酒杯,站在两人的桌前,一双圆眼睛紧紧瞪着楚温酒,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恼怒。 盛非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阻拦,盛麦冬却已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楚温酒反而来了兴致,他安抚似的看了盛非尘两眼,然后也学着盛麦冬的样子,正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心中暗道:这小孩竟敢坑自己,他不坑回来,就不是楚温酒了。 “盛小公子,未料我们还有再见之日。小公子当日说的话,我可都记在心上了。”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盛麦冬。 盛麦冬扫了盛非尘一眼,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楚温酒笑了笑,正要喝盛麦冬敬的这杯,盛非尘却夺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今天喝不了。” “没事。” 楚温酒表情不变,继续倒了一杯,较劲似的。 盛非尘却分毫不让,握住了他的手,说了句“听话。” 盛麦冬:? 这番动作被盛麦冬看得分明。 他嘴角抽了抽,脸上神色有些凝重,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捏紧杯子反而有些颤抖。 他压低声音:“你……你是用了什么计谋,让师兄对你这般亲近?” 楚温酒觉得有些好笑,倒也起了逗弄的心思,一脸无辜地问道: “我没有啊,不过是和你师兄聊得来罢了。” “哦?聊得来。” 盛麦冬笑了一声,他把那杯子拍在了桌上,转头看向盛非尘,声音有些干涩:“师兄不是真的忘记他了。” “而是找了个身形相似的替身,是把这个人当做他的替身了吗?” 他之前为师兄因楚温酒黯然神伤,自苦自虐而怒不可遏,而今看到师兄身边出现其他人,还把对方当做替身,更是气得不知今夕何夕。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这样,只觉得替那个死去的卑鄙刺客有些不值。 这样的事,绝不是师兄所为。 盛非尘缓缓抬起眼,看向盛麦冬,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深潭,反而像是淬了冰般寒冷,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麦冬,注意你的言辞。”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清晰,仿佛敲在人的心上,“他不是替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楚温酒的脸,语气带上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没有谁能够替代他。” 广袖之下,他拉住了楚温酒的手,很紧,触碰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楚温酒见此情形,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指,却被盛非尘牢牢按住。 盛非尘的手指在他微凉的手背上缓缓摩挲,动作暧昧又充满占有欲,像是在告诫盛麦冬: 管好你自己,不准再放肆,口不择言。 楚温酒脸上一僵,大哥,你看看这是在哪啊,他是想逗逗盛麦冬没错,但是盛非尘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楚温酒正要抽出自己的手。 两人暗中较劲在近处看来反而更像是在旁若无人地调情。 盛麦冬:…… 盛麦冬脸色煞白,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眶顿时就红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胸膛剧烈起伏,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委屈的。 最后,他狠狠怒瞪了楚温酒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这下玩脱了。” 楚温酒笑了笑,无奈叹气,这小孩如此较真,认死理。 都亏的盛非尘的配合,他本来只是想逗一下这小孩而已,而今是真把人气疯了。 他起身就要追上去,却被盛非尘拉住: “不必管他,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这心也太大了……到底谁是他亲师兄?” 楚温酒挣开盛非尘牵着自己的手,说道, “我就是逗逗他而已,可没想真把他弄伤心。你这些年是不是都没和他好好聊过?他只知道你为我受伤的事,也不知道你就是光明教的新任教主,心里本就对你有误会。” 盛非尘不置可否,他确实不想把太多人牵扯进光明教的事里,以免给他们带来危险。当初因为楚温酒的事,他怨恨,愤怒,生气。 都有。 这些年更是长年在外,鲜少见盛麦冬。 楚温酒越发觉得有些心虚:这不是明摆着欺负小孩吗? 他看向盛非尘,挑眉问道:“你去不去追?你不去,我可去了。”眼中带着些微威胁的意味。 盛非尘与楚温酒对峙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点了点头:“我去。” 他表情凝重地看着楚温酒,再三叮嘱:“你就在这儿等我,哪也不许去!” 直到楚温酒再三保证后,他才转身追了出去。 盛麦冬果然在井边河边的柳树下发脾气,地上满是残枝败柳,都是被他砍得七零八落的残枝。 他手握玄铁重剑,舞得飒飒生风,脸上泪痕未干,显然是又气又伤心,已经怒到了极点。 第117章 在看到盛非尘的身影后,盛麦冬的动作反而一滞。 他师兄如今竟会主动追出来安慰人? 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他有些不敢置信。 “停住干嘛?继续砍啊?” 盛非尘飞身上前,几个回合后,一把按住了盛麦冬的剑刃,玄铁重剑收入鞘中,盛麦冬的戾气强行压了回去。 盛麦冬看着盛非尘,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未消的哭腔:“师兄……” “想说什么,就说吧。”盛非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盛麦冬吸了吸鼻子,表情沉重却异常清晰地问道: “师兄,你是真的放下他了是吗?你终于喜欢上别人了?” 盛非尘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而危险,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盛麦冬却不管不顾,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继续说道: “我本来是该高兴的,你终于不必再那么折磨自己,再也不用满天下找那个根本不可能找到的人,找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药了。” “但是我却觉得有些不值。” 他哽咽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其实我应该感到高兴的,你终于能逃脱心魔了。但是我还是得告诉你,师兄……当初我和苏姐姐骗了你。世间本来就没有起死回生之药,无相尊者当初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只不过……当时你快要走火入魔,我们不过是想让你不要心灰意冷,脱离心魔的掌控,才出此下策。你当时执念太深,必须要一个念想吊着,否则一旦入魔,再难回头。” “我当时问过无相尊者,焚樽炉中是否真的有起死回生之药。” “他怎么说的?”盛非尘淡声开口。 盛麦冬楞了楞,然后继续道:“无相尊者当时的回答是,生老病死,天道轮回,强求不得,所谓的起死回生,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谈而已,一切都是虚妄之语。” “虚妄之语……”盛非尘若有所思,然后问,“你们不怕我知道这是骗局吗?” “怕啊。但是我更怕你死了……” 盛麦冬抹了一把泪。 “那秃驴还说,再深的痛苦和不舍,经过时间的洗涤,都会慢慢冲淡。岁月迁转,白驹过隙,皆是如此。” “岁月迁转,白驹过隙……所以,你们是觉得,只要时间够了,我就会放下了?”盛非尘笑了。 “那我现在放下了,你不开心吗?” 盛麦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摇了摇头: “我看着师兄你为那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从当初光风霁月的正道君子,变成如今深不可测,手段狠厉的盛大侠,我曾无数次祈祷,希望你能走出来。而今看到你身边出现了别的人,我却只觉得……好像无法接受。” “可是……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盛麦冬眼泪汪汪地看着盛非尘, “我心里很难受,我看着你对别人好,就想起了那个卑鄙刺客。” “他虽然确实阴险狡诈,手段歹毒,但我却觉得他是真的喜欢你的。但是……他死了,死得透透的了!师兄,你找再多的替身,找再久,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无相尊者亲口说的,根本就没有可以救活他的药!你找了这么多年的焚樽炉,找了这么久的天元珏线索,找了那么久的苍古山,全都是假的,全都是骗你的!你醒醒吧!你不要再活在梦里了!你该醒来了!” “你真正放下了,就不会再去找什么替身,找什么影子!”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怒吼着说出来的,手上的玄铁重剑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那棵可怜的柳树早已被他砍得不成样子。 盛麦冬低垂着眼睫,眼睫剧烈地颤抖着,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看着盛非尘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震惊?是崩溃?还是愤怒? 日光照亮了盛非尘俊美无俦的脸庞,他依旧那么强大,仿佛天下无双。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盛麦冬预想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了然,以及沉淀到极致的疯狂。 “我知道。” 盛非尘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平静得可怕。 盛麦冬彻底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知道什么?” “我说,”盛非尘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知道,起死回生的药是假的。我当初也知道,你们知道。” 他站在盛麦冬面前,身形比盛麦冬高出许多,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这个师弟。 他拍了拍盛麦冬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宣告:“麦冬,太久了,有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盛麦冬只觉得眼前的师兄既熟悉又陌生。 当年那个潇洒恣意,无坚不摧,光明磊落的师兄,仿佛又回来了,可眼底的偏执,却又让他觉得陌生。 而今,他看着盛非尘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执念,那股清冽而强势的气息扑面而来,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可是,即使是我知道他死了,那又怎样?” 盛非尘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癫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就算他死了,”盛非尘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邪佞的弧度,眼神却偏执得令人心惊, “是他,我就绝不会放手。黄泉碧落,阴阳两隔,又算得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脖颈。 那里还留着昨夜被楚温酒咬出的两道浅浅血痕,此刻显得触目惊心。 “就算是阎王殿,”盛非尘的声音听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我也会闯进去,把他抢回来。” “神挡杀神,佛挡弑佛,谁也拦不住我。” “师兄……” 盛麦冬忽然觉得眼前的师兄陌生得令人可怕,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想再说些什么,可身体却像是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而远处的树后,两人交谈的这番话,却被楚温酒一字不差地听完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他逃不开、挣不脱、离不掉。 四肢百骸都好似被人打断一般,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盛非尘爱他,却没想到这份爱,竟深沉到了这般地步,这般偏执,这般……令人心疼。 只是,他的时间不多了,这份深情,终究还是太可惜了。 翌日清晨。 武林盟宾客院落外,竹叶间晨露滴落小水潭,发出清脆的声响,透着几分清幽。 楚温酒独自坐在院中石桌前调息,试图平复昨夜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心绪。 他身上那股阴鸷冷冽的气息,比往日更重了几分,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带着寒意。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进来的是正是昨日新婚的林闻水。 他一身崭新的喜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缓缓走向院子中央。 “了忘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 林闻水声音温和有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楚温酒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 “多谢了忘先生赏光来此参加鄙人新婚典礼,武林盟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楚温酒抬眼,目光平静无波,皮笑肉不笑地应道: “林大侠客气了。我不过是借了盛大侠的光,随他来见见世面罢了。” 林闻水笑了笑,在石桌对面坐下,姿态从容: “那就好。我那两个师弟,性子都是执拗了些,但心是好的。” “说来,我这师弟非尘,这些年过得属实不易。” 他叹了口气,语气充满感慨,“自他那位挚友去世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性情愈发冷厉,把自己困在过去里,连笑都很少了。” 他观察着楚温酒的反应,见他依旧沉默不语,便继续说道,“昨日在宴席上,见他对你如此亲近,我这做师兄的,竟还有些欣慰。难得啊,难得他终于肯让旁人亲近了。看来,先生确实与他那位挚友,有太多相似之处。” 楚温酒心中一动: 这林闻水,是来当说客的?可听他的话,又不像是单纯的说客,反而像是在挑拨离间。 他压下心中的不悦,继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闻水,不接话茬。 林闻水反而画风一转,语气诚恳,仿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只是先生,莫要嫌我多嘴。非尘他心中,始终装着一个人的,那人虽然现在不在了,但留下的痕迹太重,不是轻易能抹去的。” 林闻水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语气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引导: “先生你可知,有时候,眼前所见之人,未必就是心中所想之人;而有些看似亲近的举动,背后或许也藏着别人难以理解的缘由。” 第118章 他顿了顿,看着楚温酒面具下毫无波澜的唇线,意味深长地说道: “真相啊,往往并非浮于表面。眼前所见的‘真相’,未必就是真的真相。” “先生是聪明人,当知有些位置,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隔着天堑呢。先生还是莫要被表象迷惑,徒增困扰才好。” 楚温酒听着他这番话,继续装傻,勾了勾嘴角,依旧没有应答。只是眉眼冷了几分。 第83章 挑衅 参加完林闻水的婚礼之后,日子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盛非尘将楚温酒带回了皇甫家的老宅,梅园小筑。 此时的楚温酒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慵懒地捧着一盏温热的云雾白茶,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壁,慢悠悠地啜饮着。 他并未取下了忘的面具,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流畅,只是脸色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他唇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实在是惬意至极。 这才是生活啊! 美景,美人,碌碌无为。 他要的一切,都在这里。 盛非尘则坐在他对面的书案后处理事务,墨香与茶香在空气中交织。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劲装,衣料上绣着暗纹,更衬得他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唯有偶尔投向楚温酒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占有欲。 一阵凉风吹过窗棂,楚温酒放下茶杯,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盛非尘正在勾画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走到软榻边,盖在楚温酒身上:“天气凉,你穿得太少,仔细着凉。” 楚温酒温和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盛非尘的手背,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肌肤,目光落在他一身玄色衣袍上,带着几分打趣: “以前只觉得你穿白衣时清雅禁欲,没想到穿玄色竟也别有一番风味,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凌厉。” 当日在酒肆外他也是一袭玄衣,只是当时,他带着面具。 实在是赏心悦目! 盛非尘面色不改,顺势拉过他冰凉的手指,放在手里轻轻搓揉着,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你喜欢便好。” 就在这时,盛麦冬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他那位向来杀伐决断,令人敬畏的师兄,竟如此专注地围着一个替身转,而那个叫了忘的游医,半躺在软榻上,姿态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中,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师兄的照顾。 盛麦冬:…… 在盛麦冬看来,楚温酒那副无辜的表情格外刺眼,他强压着怒火,声音硬邦邦的,刻意忽略楚温酒的存在,只对着盛非尘说: “师兄,我有要事要禀报。” 他特意加重了“要事”二字,眼神却忍不住瞟向楚温酒,带着浓浓的敌意。 盛非尘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揣着楚温酒的手,示意他继续说。 楚温酒轻轻推了盛非尘一把,示意他先处理正事。 盛非尘帮他拢了拢大氅的衣襟,确保他不会着凉,这才坐回书案旁,抬眼看向盛麦冬:“说吧,什么事。” 盛麦冬憋着一口气,语气冷硬地汇报: “大师兄完婚之后,我们要带嫂子回昆仑向师尊请安,之后还要商议进攻西南魔教的事。另外,朱盟主昨日参加完典礼后就派人来了,说请师兄再去武林盟一趟,似有要事相商。” 他语速飞快地说完,目光却始终落在楚温酒身上,敌意丝毫未减。 楚温酒仿佛没感受到那股敌意,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滑动,姿态优雅得像个局外人,老神在在地装作充耳不闻。 只是眼底藏着一丝狡黠。 他甚至故意咳嗽了两声,拉了拉身上的狐裘大氅,看向盛非尘的眼神眼波流转,仿佛带着钩子般,勾得人心头发痒。 盛麦冬看得火冒三丈,只觉得胸口的火气都要逆着嗓子眼冒出来。 这故作姿态,矫揉造作的“狐媚子”,竟如此不知廉耻!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了忘先生倒是好兴致!这梅园小筑的东厢暖阁,可是血影楼照夜公子的旧居,不知道先生住得可还习惯?” 这话直白又恶毒,一来暗指楚温酒身份不明,不配住在此处;二来故意在他面前提起照夜,想让他知难而退。 盛非尘正要开口阻拦,却被楚温酒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们之前就商定,暂时不让其他人知道了忘的真实身份,以免打草惊蛇。 而盛麦冬,就更加不能知道了。 他几乎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他眉头微蹙,一看楚温酒这眼底的笑意就知道,这人怕是又起了逗弄的兴致,无奈地看了盛麦冬一眼,示意他别再说话。 可盛麦冬正在气头上,哪里顾得上看他的眼色,只觉得胸口的火气越烧越旺。 楚温酒放下茶盏,面具下的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非但没恼,反而缓缓站起身,故意咳嗽了两声,装作病怏怏的模样,款款走向盛非尘。 在盛麦冬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盛非尘身边,微微俯身,一只带着几分柔弱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盛非尘的肩上。 盛非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动作,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带着一丝探究与纵容。 “盛大侠待客至诚,对我更是照料有加,安排的住处自然是极好的,哪有住不惯的道理?” 楚温酒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般轻轻刮过人心。 他俯身的动作让两人距离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盛非尘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茶香。 盛麦冬越发恼怒,怒瞪着楚温酒: “你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没骨头吗?还不至于病入膏肓到站不稳吧!” 这话尖酸又刻薄,丝毫没留余地。 盛非尘原本带着纵容的脸色瞬间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显然是真的动了怒。 可没等他开口,楚温酒就做了一个让盛麦冬难以置信的举动。 他拉过盛非尘微微收紧的手掌,然后微微侧头,极其轻巧又刻意地在盛非尘线条冷峻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压低声音:“别生气,他不是故意的……” 这一吻一触即分,快得像个幻觉,却又无比真实地落在了盛非尘的脸上。 楚温酒直起身,笑盈盈地看向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出来的盛麦冬,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 “盛小公子,我想照夜公子若是泉下有知,肯定不会介意我住他的屋子,亲近他的人。毕竟,多亏了他,盛大侠才会对我这么好,你说是不是呀?” “你……你……” 盛麦冬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这无耻之徒! 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 他握着玄铁重剑的手都在颤抖,恨不得立刻拔剑,撕开这张虚伪的面具。 楚温酒见他这副模样,蹙了蹙眉,声音冷了几分: “盛小公子怎么还是这么没长进,被人一激就怒不可遏?性子如此急躁,日后怕是要吃大亏。” 盛麦冬被他这话激得彻底失控,双目赤红,玄铁重剑瞬间出鞘,带着凌厉的劲风,不管不顾地就朝楚温酒劈来: “你这奸人!身份不明,目的不纯,留在师兄身边定然没安好心!我今日便替师兄除了你!” “麦冬!住手!” 盛非尘厉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瞬间出现在楚温酒身前。 他只是抬手一挡,一股浑厚霸道的内力沛然而出,精准地将盛麦冬的玄铁重剑挡了回去。 “当”的一声脆响,重剑被震得收入鞘中。 “师兄!” 盛麦冬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虎口剧痛,玄铁重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力道震得踉跄后退了几步,气血翻涌,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不是内伤,纯粹是气急了。 “师兄!这人身份不明,留在你身边太危险了!你为何就是看不清?” 他捂着剧痛的手腕,悲愤地喊道。 盛非尘面色冰冷地挡在楚温酒身前,高大的身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眼神冷得像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玄铁重剑不可轻易出鞘,更不可对我身边的人动手。你都忘了?” 见盛非尘答非所问,只字不提楚温酒的身份问题,盛麦冬看着自己红肿的手腕,又看了看盛非尘身后那副无辜模样的楚温酒,一股巨大的屈辱与悲愤涌上心头。 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最终狠狠瞪了楚温酒一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玄铁重剑,转身冲了出去。 第119章 楚温酒看着盛麦冬消逝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僵住,叹了一口气。 “麦冬……”盛非尘开口喊道。 盛麦冬根本没听见。 楚温酒拉过盛非尘的手,让他转过身看着自己。 盛非尘转过身,一把抓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眼神幽深,声音低沉而危险:“玩够了?你这般气他,若是日后他知道真相,定然要跟你急。” 楚温酒冷静下来,笑着摇了摇头: “少年心性,太过急躁。他这性子,不磨一磨,日后怕是会因冲动栽大跟头。” “让他气气也好,至少能让他冷静几分。” “等他气过了,便告诉他吧。他虽是什么都写在脸上,但若是不知道真相,他估计首先要被我气吐血。” 他说着,顺势靠在盛非尘的怀里,声音软了些。 “你刚才是真的生气了吧?”楚温酒问,他刚刚看得分明,方才盛麦冬说了那句话时,盛非尘眼底的冷厉不是装的,他是动了真怒了。 盛非尘没否认,只是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抱住,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第二日,在一处僻静的回廊里,楚温酒再次堵住了盛麦冬。 他看着迎面走来的少年,开口唤道:“盛小公子,等等,我有话与你说。” 第84章 了忘 盛麦冬停下脚步,眼中的怒火虽未完全消散,却多了几分探究。 自上次闹僵后,这了忘倒是第一次主动找他,不知有什么目的。 楚温酒心中了然:看来这几日,他是真的冷静下来了。 “你到底是谁?” 盛麦冬压低了声音,眼神带着质疑。 “我自那天回去后,就派人查你的身份,可你却像凭空出现的浮萍一样,无根无系,什么都查不到。你接近我师兄,到底有什么目的?别以为有师兄护着你,我就奈何不了你!” 楚温酒脸色温和,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小孩子家家的,别成天把打杀挂在嘴边。怎么老是这么不沉稳,一言不合就动手?你这性子,日后吃亏的定然是自己。” 盛麦冬冷哼一声,语气依旧警惕: “少跟我来这套!你到底是哪边的人?是光明教的细作,还是血影楼的残部?亦或是觊觎天元焚的江湖势力?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平日里的那些小动作,全都是在模仿照夜!” 楚温酒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带着一丝赞赏的审视。 这小子,倒也不算太笨。 盛麦冬被他看得越发烦躁,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别装神弄鬼!在我师兄面前搞这些小动作,你以为能瞒多久?” “我告诉你,我师兄心里只有那卑鄙刺……照夜公子,你不过就是个替身,等师兄新鲜劲过了,你什么都不是!” “哈哈哈”楚温酒笑得止不住,然后呼吸急促,咳嗽了两声。 俄而。 “盛小公子,你记住,江湖人心险恶,你还是多多保重自己才是。” 楚温酒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 盛麦冬还准备继续开骂,听到这话旋即面色一滞,愣愣地看着他。 楚温酒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字字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玉磬上: “你这般沉不住气,一点就炸,日后如何能成大事?好好照顾你师兄,你也该长大了。” 这话落下,盛麦冬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 这语气,这腔调,还有这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口吻,太熟悉了。 这是楚温酒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他连楚温酒训斥他的话,楚温酒给他挖坑的话,都如此熟悉?一字不差?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话?” 盛麦冬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楚温酒,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话,绝不可能是一个陌生人能模仿出来的。 除非…… 楚温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似恶作剧得逞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如梦似幻的飘忽感:“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微微倾身,凑近盛麦冬的耳边,阴阴凉凉地拉长语调。 “有人托梦告诉我的。他说,有个小傻子冲动易怒,需要有人看着点,让我回来看看他有没有好好照顾师兄,有没有长进。” “托……托梦?” 盛麦冬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巨大的荒谬感与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具,眼睛瞬间湿润了。 “你……你真的是你?真的是楚温酒?你竟然没死!你这卑鄙刺客,果然还活着!我就说,祸害遗千年!” 巨大的冲击让盛麦冬的眼泪瞬间落下,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猛地扑上前,双手颤抖着抓住楚温酒的衣襟,哭得既伤心又激动,毫无形象可言: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眼泪糊了一脸,这些年的委屈、愤怒、担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别哭了,丑死了。” “本来是准备瞒着你的,但是怕你再不知道真相,就要被我们气死了!” 楚温酒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一步,胸口传来一阵钝痛,却还是稳住了身形。 他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盛麦冬,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 “我师兄可没气我,全都是你故意气我的!”盛麦冬这时候还帮亲不帮理。 楚温酒低低笑了笑,带着几分嫌弃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少了几分刻意的伪装,带着一丝真切的温和,“还是这么没出息。” 当天晚上,梅园小筑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温馨。 盛麦冬知道了真相,却还是有些别扭地站在盛非尘身边,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偶尔偷偷瞟向楚温酒,眼神里满是愧疚。 楚温酒则躺在竹椅上,偶尔咳嗽一声,看着两人互动,心情倒是难得的轻松。 桌上的菜肴算不上奢华,却都是家常味道,带着烟火气。 盛非尘亲自给楚温酒夹菜,动作自然流畅,眼神里满是宠溺。 楚温酒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远处沉沉的夜色,目光柔和。 盛麦冬则异常活跃,不停地给两人夹菜,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三年来的琐事,仿佛要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你可不知道,师兄这三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极少回昆仑,每次回来都是遍体鳞伤。他一直在找天元焚和苍古山的线索,连跟我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盛麦冬委屈地抱怨着,语气里满是心疼。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这三年,两人相聚的时间寥寥无几,盛非尘常年在外奔波,而他则被留在昆仑山门内修习,两兄弟之间,不知不觉就生疏了些。 楚温酒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听到盛非尘受伤的事,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身边沉默的盛非尘,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而盛非尘的目光,也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两人偶尔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明白彼此的心意。 楚温酒心中清楚,盛非尘还没有在盛麦冬面前完全揭露他的身份,大概是还想再等等。 “我们放烟花吧!” 楚温酒突然开口提议。 前些日子在集市上,他看到那些绚烂的烟花,便随口提了一句喜欢,没想到盛非尘竟真的买了很多带回来。 盛麦冬立刻来了兴致,兴冲冲地跑去把烟花搬了出来。 很快,寂静的夜空被璀璨的光芒撕裂,一朵朵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五彩缤纷,照亮了大片夜空,也照亮了三人的脸庞。 楚温酒仰头望着漫天华彩,冰冷的眼眸里映照着转瞬即逝的光影,那光芒似乎短暂地融化了他眼底的阴郁,显露出一丝近似迷茫的脆弱。 盛非尘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楚温酒的脸上,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这一刻的美好,永远刻入骨髓。 盛麦冬则兴奋地指着天空,大声欢呼着,脸上满是无忧无虑的笑容。 许久没有这样轻松快乐的时光了。 烟花易冷,转瞬即逝。 “还有,我再去拿。”盛麦冬一脸兴奋地跑开。 待天色再次彻底暗下来,盛非尘放下手中的酒杯,转向楚温酒,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我已经重新安排好了住处,不在这皇甫旧居了。” “我要去寻焚樽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里太过扎眼,你现在需要的是安全,不是热闹。” 第120章 楚温酒眉头微蹙,想起了无相尊者说的一线生机。 如今三块天元珏都已在手,只需找到焚樽炉,他若想活下去,焚樽炉里或许真的有希望。 可他的话刚到嘴边,就被盛非尘直接打断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酒……,焚樽炉是我想要的,我要无垢心法!” 盛非尘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安心住在新的住处,那东西,我一定会亲手交到你手上。” 他抬手,似乎想要触碰楚温酒的脸颊,却在半途停下,转而指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另一处院落。 “你住过那里,那里叫莲池小筑,易守难攻。” “我已经在那里安置妥当了,王初一也在那边等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会靠近打扰你。你今日先在此处休息,明天王初一就会来接你,他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楚温酒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了然。 盛非尘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连他的去处都安排好了。他之所以愿意让自己从莲池小筑出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算准了自己会心甘情愿地回去。 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最高级别的软禁,是他为自己打造的,温柔的囚笼。 “你不是说,要让我寸步不离地待在你身边吗?” 楚温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开口问道。 盛非尘郑重地看着他,眼神坚定:“只有你安全了,我才没有后顾之忧。我答应你,只要拿到焚樽炉,确认你彻底安全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楚温酒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事情已经如此明显,他如何还能分辨不出? 盛非尘既然有这样的态度,那就意味着,焚樽炉根本不在他手中。 光明教如今已全部在盛非尘掌控之下,武林盟与昆仑派联姻,不就是为了联手夺回焚樽炉,拿到最后一块天元珏吗? 可最后一块天元珏,他已经给了盛非尘,那焚樽炉呢? 按照江湖传言,焚樽炉早该被幽冥教收入囊中了,可盛非尘吞并幽冥教,建立光明教后,并未寻到那东西。 盛非尘这几日的神色,都丝毫没有放松。 焚樽炉不在光明教,如果被正道拿走了?那又在何处? 布下这整个局的幕后黑手,到底是哪方势力,到底……是谁? 楚温酒只觉得眼前像是笼罩着一个巨大的谜团,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最终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盛非尘看着一脸兴奋拿着炮竹跑过来的盛麦冬,语气沉了沉: “麦冬,我明日有要事需要处理,有一些紧急的事务,必须由我亲自去完成。”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楚温酒,话却是对盛麦冬说的。 “我不在时,你亲自守着他。他身体不好,务必寸步不离。” 他盯着盛麦冬的眼睛,一字一句,分外清晰,“若是他伤了,碰了,磕了,我到时可要唯你是问。” 盛麦冬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与烟花的震撼中,他听到盛非尘这话,立刻放下了手上的烟花,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保证: “师兄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卑鄙刺客……额,楚……,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今日太过兴奋,他还喝了些薄酒,此刻脸上带着红晕,整个人意气风发。 盛非尘又看向楚温酒,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你明日便带着麦冬去莲池小筑吧。在那里,那里有我的心腹,你在那儿是最安全的。不要让我担心。” “莲池小筑?”盛麦冬恍然间觉得这名字好像是听过一般。 不过很快抛之脑后,不再多想。 楚温酒听懂了盛非尘话里的深意,他看着盛非尘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心脏猛地一沉。 盛非尘确实是要离开,看似给了他选择的自由,可他所做的一切,都让自己无法离开。 他早就算计好了一切,在自己的脖颈上套了一个温柔缱绻的锁链。 然后自己去赴龙潭虎穴。 他安置好了安全的住所,让自己去找王初一了解这他三年的过往。既如此,王初一定然知晓所有事,他不可能不去,这是保护,是诱饵,也是无言的牢笼,他料准了自己一定会去找王初一了解这三年他所经历的事,又让这个认死理的盛麦冬跟着自己。更是算准了自己对这个傻小子下不了狠手,更是断了自己悄无声息离开的可能。 好算计。 盛非尘最后深深看了楚温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混杂着疯狂的占有,冰冷的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与挽留。 然后,他走上前两步,轻轻抱了抱楚温酒,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等我。”他在楚温酒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坚定。 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深邃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楚温酒站在原地,目光沉沉,面色阴晴不定。 第85章 疑惑 一大清早,晨光熹微。 楚温酒刚用完早膳,就看见了倒挂在窗台旁边,一脸正经又恭敬万分的王初一。 “所以,是你主子让你来接我的?”楚温酒挑眉问道。 王初一忙不迭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真诚。 “我之前让你送给盛麦冬的信笺,也是你主子提前看过的?”楚温酒又问。 王初一手上的动作一滞,随即又讨好地点点头,心里隐隐有些心虚。 谁能像他运气这么好,出门撞见个人,凭着对画像的记忆把人强行留下,结果报上去,一抓,正是主子的心上人? 这话要是说出去,谁敢信啊? “那你主子还说了什么?”楚温酒追问。 王初一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连忙回道:“他让我守着你,用命护着你,对你就跟对他自己一样。”他绞尽脑汁地回想。 楚温酒又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让你放心,安心跟我回莲池小筑,你在那儿就跟主人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些暗卫也不会让你看见。属下们也不会让你心里不痛快的。”王初一赶紧补充。 楚温酒看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追问:“除此之外呢?” “就是主子让你放心,说你要的东西,他一定会亲手交到你手里,让你耐心等着就好。” 王初一把能想到的都说了。 “哦?”楚温酒看他那为难的模样,心里动了点心思,故意问道: “那我要是不想离开呢?就待在这地方不行吗?” 王初一听到这话,立刻警惕起来:“不行!这地方属于武林盟的辖区,要是出了意外,我们措手不及。莲池小筑才是最安全的。” 楚温酒好笑地看着他: “你不是才说要把我看作和你主子一样吗?我才说了半句话,你就怼了我这么多句,哪有把我当主人看的样子?” 王初一为难地抓耳挠腮:“除了这件事之外,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楚先生想知道什么,我便说什么。” 楚温酒笑了一下,正陷入沉思还没回应,谁知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谁!” 盛麦冬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直扑过来,瞬间拔剑,动作快得惊人。 他看清来人,怒声道:“王初一竟是你!你如何能来这?光明教贼子!”语气中满是怒意。 “麦冬!”楚温酒声音不高,试图阻止,可下一刻盛麦冬已冲了过来。 王初一也迅速反应,还了一掌,两人瞬间交手,金铁之声交鸣,很快便激烈地打了起来。 伴随着盛麦冬愤怒的斥骂:“王初一,怎么又是你?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又有何企图?” 楚温酒微微蹙眉,缓步走到院门口,只见院落前两道身影兔起鹘落,剑影纵横。 盛麦冬剑招凌厉,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招招直取要害。 而王初一身法却异常滑溜,只守不攻,一味闪避格挡。 他嘴里也不解释,反而表情难看,好似有些无语,却也没真的针锋相对。 他一边格挡一边喊:“盛麦冬,你别蹬鼻子上脸啊!小爷让着你,可不是打不过你!这地方不安全,你们俩都得跟着我走!哎哟,小心剑!你别来真的啊!” “放你的狗屁!” 盛麦冬一剑削断王初一头顶上的竹枝,怒气更甚。 “安全?这地方鸟不拉屎,有什么不安全的?你一个光明教的贼子,过来找他想干什么?你知道他是谁吗?就敢来找他!” “要不是你稀里糊涂说他是我师兄的相好,我怎么会误信你的话?你赶紧滚!这儿用不着你!” “你可真给自己长脸!我们教主请的又不是你,是他!请他回去小住,你一个外人在这凑什么热闹呢?” 第121章 王初一也来了火气,忍不住反驳。 楚温酒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两人打斗,两人武功显然不分上下,但王初一却显得束手束脚,只敢格挡,连凌厉的反击都没敢有。 当盛麦冬又一剑刺向王初一的左肩时,王初一狼狈地用一掌堪堪躲过。 楚温酒终于蹙了眉头,喊了声:“行了!再打武林盟都要被惊动了!” 见两人还不住手。 他先是对着盛麦冬说:“麦冬,你再不住手,我就告诉你师兄。” 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初一一眼。 这话倒是管用,两人都住了手。 盛麦冬握着剑,胸膛起伏,怒瞪着王初一,又看了看一旁一脸放松的楚温酒。 楚温酒看王初一那一眼,便明白了。 这人是盛非尘的心腹,不仅知道盛非尘是光明教教主,还知道他明面上的身份。 而盛麦冬,肯定还不知道这些。 “王小兄弟,”楚温酒的目光落在王初一身上。 “教主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跟你走,只是必须得带上盛麦冬。他师兄担心我,让他寸步不离地看着我。” “什么?你说什么呢?” 盛麦冬立刻反驳,“我师兄让我看着你没错,但没说让你跟着这人走啊!” 楚温酒装作虚弱地咳嗽了两声,道: “你师兄不是让你跟着我吗?那理当是我去哪儿,你去哪儿呀。” 盛麦冬听罢咋舌,想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开口。 楚温酒又道:“这地方属于武林盟管辖,人多来来往往,属实有些不便。我有旧伤,想找个僻静处修养。” “之前那莲池小筑位置极好,人迹罕至,想来也无甚危险。既是他们请我做客,又有何不可?” 王初一如蒙大赦,连忙喜笑颜开,对着楚温酒躬身行礼,又得意地朝盛麦冬抱了抱拳,笑道: “是是是!先生说的极是!” “盛小公子武功高强,也一定能护着先生周全。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几人就此出发,前往莲池小筑。 此前只顾得逃命要紧。 到了地方才发现,此地坐落在京都郊外一片清幽的莲池畔。 四周竹林环绕,建筑古朴雅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盛麦冬一路都没什么好气,脸上怒气未消,更多的却是疑惑。 他环顾着清幽小筑,发现确实没有臆想中的重兵把守,反而格外清幽,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他不知道楚温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明明之前是他想办法把自己从莲池小筑带出去,好不容易逃出升天,现在却又心甘情愿地回来。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盛麦冬绞尽脑汁都没想明白,一路上只顾着和王初一对峙,没再说话。 “既然已经到这儿了,先生便可将这里当做自己家。所有的暗卫都已退下,先生是我们教主的座上宾,有任何吩咐,唤我们便是。” 说罢,王初一便下去为楚温酒准备一应事物。 再次来到莲池小筑,楚温酒的心情倒是难得放松。 此地清幽隐蔽,远离纷争,自然是安全的。 他对王初一交代:“告诉你家主子,让他放心,我和麦冬就在这,哪也不会去,就在这儿等他。” 王初一拱手行礼道: “主子也说了,莲池小筑所有的地方,先生都可以去,就连书房也可以。主子说,先生便是这里的主人。” “你快走吧,别在这儿碍眼了!谁稀罕当这儿的主人?” 盛麦冬挑衅地看了王初一一眼,然后对楚温酒说: “就这破地方,别说一座,我师兄要是喜欢你,十座也能给你!你可别被这糖衣炮弹骗了。” 王初一笑了笑,看着楚温酒道: “盛小公子说这话,确实是实话。” 盛麦冬心里纳闷:居然没怼我?这不应该啊!他听着这模棱两可的话,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 他又瞪了王初一一眼,看着楚温酒过于平静的态度,又不好再追问。 他撇撇嘴嘟囔着:“怎么会觉得这么莫名其妙?算了,反正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楚温酒和盛麦冬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除了多了个王初一,日子仿佛真的平静如水。 盛麦冬每日练剑、劈柴,时不时还和王初一斗嘴两句。 楚温酒则独自坐在廊下,望着莲池,或者去书房翻阅盛非尘留下的一些关于机关术,奇闻异志的杂书。 一切看似如常,可只有楚温酒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第三日午后,莲池波光粼粼。 王初一一早便不见了人影,盛麦冬蹲在池边玩水,水珠溅湿了他的额发,少年人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朝气蓬勃。 楚温酒坐在廊下,搬了张竹椅在那儿晒太阳,目光落在盛麦冬身上。 楚温酒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盛麦冬耳朵里:“麦冬。” “嗯?怎么了?” 盛麦冬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你觉得,魔教中人是否皆是十恶不赦之徒?” 楚温酒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怎样。 盛麦冬一愣,显然没料到楚温酒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然!魔教妖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人人得而诛之!” 他受的是正道名门的教育,自然想起的是江湖上流传的魔教恶行。 “哦?那魔教之人皆是如此吗?” 楚温酒被太阳晒得舒服极了,微微眯着双眼,表情不变,指尖不自觉地敲击着竹椅扶手,又问: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加入了光明教,你当如何?” “对我拔剑相向吗?” “唉……,你不就是血影楼之人吗?血影楼在正道眼中,何尝不是邪门外道呢?”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有些语塞。 盛麦冬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头看着楚温酒,为难地说: “倒也不是……你是?难道是你后来……又加入了光明教……” “血影楼在正道眼中是邪魔外道,光明教也是如此,但是你……” 他停顿了一秒,认真道,“你算得上是个好人。”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正邪不两立,魔教妖人都是该死的,可眼前这人是楚温酒。 他是血影楼之人,当初就站在自己对立面,而今又加入了光明教。 他怎么能把楚温酒和那些邪魔外道相提并论呢? 若是因为他的身份,就对他拒之千里,不分青红皂白地拔剑相向,那自己和那些自诩正道、冠冕堂皇的子弟又有何差别? 他有些为难,蹙着眉思考着,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楚温酒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抛出了更诛心的问题: “那如果加入光明教的是你最敬重的师兄盛非尘呢?” 他紧紧盯着盛麦冬瞬间巨变的脸色,又问: “如果他不再是光风霁月的正道君子,而是幽冥教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你又当如何?” “不!不可能!” 盛麦冬好似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双目圆睁,脸色涨红,声音尖利地反驳着。 “师兄他光明磊落,是正道的楷模,他怎么可能会加入光明教?你……你不要仗着师兄爱你宠你,就这么诋毁他!”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对楚温酒话语的强烈排斥。 楚温酒的眼神愈发幽深如寒潭,最后又问: “那若是你的师尊清虚道长,又或是你信任的大师兄林闻水呢?若他们加入了光明教,你又当如何?”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盛麦冬彻底慌了,“师父,大师兄他们都是光明磊落的人,这简直就是……” 巨大的冲击让他无法思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穿遍全身,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 楚温酒的话,好像一把把钝刀子,把他自幼信奉的非黑即白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他同样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可事实上,好像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只是单单用身份加以评判,就可以吗?” “如何评价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看他的所作所为吗?” 楚温酒寸步不让,又说: “我虽加入血影楼,但我问心无愧,从不残杀无辜,自问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光明教教主吞并幽冥教之后,光明教之徒虽是魔教身份,行的却是光明磊落之事。评价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看他做了什么,而不是单单以身份去评价吗?” 盛麦冬看着楚温酒那双冰冷,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迷茫快要将他笼罩。 “你……你今日简直莫名其妙!” 盛麦冬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我出去买菜,懒得理你!” 第122章 他冲出院子,声音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上,背影有些仓促。 他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楚温酒静静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在太阳的照耀下,他的身影被晒得暖融融的,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温润而明艳。 而楚温酒的眼神却有些幽深。 盛麦冬的反应,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盛非尘的真实身份,盛麦冬是一无所知,他被保护得太好了。 而那瞬间的逃避也表明,盛麦冬并非无法接受,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等他想明白。 待盛麦冬的脚步彻底远去,楚温酒才缓缓待盛麦冬的脚步彻底远去,楚温酒才缓缓起身,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在主子身边这么久,从幽冥教到光明教,可曾见过一个模样奇特的炉子?” 他用手比画着,“似金似玉,一掌见方,黑沉沉的,火烧不坏,刀砍不伤,若是在夜色里,还会透出银蓝色的光。” 悬在树上的王初一飞身而下,随即摇头道: “先生说的是焚樽炉吧?那东西属下从未见过,也从未在幽冥教出现过。所以即便当初咱们还是幽冥教之时,也从未争夺过此物。” 王初一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又补充道: “先前幽冥教时期,司徒孔确实派人寻找过焚樽炉,还查过焚樽炉的线索,却从未敢涉足中原地界。” “主子吞并幽冥教,建立光明教之后,曾将教中上下筛查过一遍,确认焚樽炉的消失,确实与咱们教没有关系。” 楚温酒走到廊下,目光透过远处的树影,好似望向远方,低声自语: “天元珏已齐,焚樽炉却凭空消失,倒真是奇事。” 他眉头紧蹙,又思索道,“那焚樽炉既不在血影楼,也不在光明教,那到底在何处,是一直在武林盟?或是在某方未知的势力手中?” 夜幕低垂,莲池小筑亮起了灯火。 盛麦冬买完菜回来后,一直蔫蔫地沉默着,坐在灶堂前烧火。 火光映着他心事重重的脸,显然下午的对话对他冲击太大,至今没缓过来。 不仅刻意躲着楚温酒,甚至看到王初一,都没心思再吵。 楚温酒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里满是牵挂: 盛非尘已经出去三天了,说要去取东西,为何还不回来? 就在这时,院外终于传来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楚温酒眼神一凛,瞬间起身; 盛麦冬也警觉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盛非尘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夜路的寒气闯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右手紧紧按着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深色布料已被血浸湿一大块,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 盛麦冬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楚温酒的动作更快,几乎在盛非尘进门的瞬间,就冲到了他面前。 他一把抓住盛非尘按在伤口处的手腕,声音带着紧张:“怎么回事?” 楚温酒掀开盛非尘的衣襟,入目是身上早已愈合的旧疤,而旧疤之下,是一道狰狞的新伤。 一个边缘泛着诡异青黑色的细小孔洞,深可见骨。 暗红色的血液正不断渗出,显然是中了剧毒。 “别担心,我已经服下解药了。” 盛非尘看着楚温酒难看的脸色,忙出声安慰。 可楚温酒的心思全在那枚毒镖上,他瞳孔骤缩: “是毒镖!” 这毒镖的形制,他再熟悉不过。 当初他与盛非尘初次相见时,追杀他的刺客,用的就是这种毒镖。 楚温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抬头直直盯着盛非尘的眼睛,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这就是你说的紧要事物?这就是你说的尽在掌控?” 前两天才安抚他一切可控,结果才过一天,就带着致命的伤回来,这算什么掌控? “麦冬,你先出去吧。” 楚温酒对盛麦冬说。 盛麦冬很快明白过来,点头道:“你放心给师兄包扎,我出去看着王初一在干什么,不让人来打扰。” 盛非尘额角渗出冷汗,呼吸有些粗重,可面对楚温酒的怒火,他还是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无奈,拉着楚温酒的手,小心翼翼地说: “别急,只是小伤罢了。” 楚温酒面色凝重,想抽回手,却被盛非尘攥得更紧。 他的指尖都泛着青白。 盛非尘又解释:“遇到了几只烦人的苍蝇,没躲开毒镖。不过毒性已经逼出大半,也服了解药,我死不了的。” 他说得故作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闭嘴。” 楚温酒咳嗽了两声,脸色更显苍白,眼神里满是怒意。 他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将盛非尘按在椅子上,动作带着几分粗暴。 随后起身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条,不再看盛非尘,只是迅速而熟练地处理伤口。 他将盛非尘被血染透的里衣全部撕开,露出对方精壮,布满疤痕的胸膛,随即对准那道可怖的伤口,动作飞快地将残留的毒镖碎片拔出,又拿起一罐烈酒,毫不留情地倒在伤口上。 动作又快又狠,盛非尘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紧绷,额上青筋凸起,却咬着牙没再出声。 只是深深看着楚温酒紧绷的侧脸,和那双专注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知道痛就好。” 楚温酒面色不佳地咳嗽一声。 盛非尘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楚温酒,露出几分讨好的笑容: “今日只是个意外,真的。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你放心,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死不了的。” “看来还是不够痛。” 楚温酒一边快速清理伤口里发黑的毒血,一边用漂亮的桃花眼瞪了他两眼,又问。 “你是去查焚樽炉的线索了吧?” “嗯,找到了些线索。”盛非尘点头。 “伤你的人呢?”楚温酒追问。 “处理干净了,别担心。”盛非尘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一直胶着在楚温酒脸上。 看着他因心悸,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失去血色的苍白唇瓣,他微微蹙起眉头,心里满是心疼。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 楚温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交织着愤怒和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他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更加专注地处理伤口: 将特制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紧紧包扎好。 “放心。”盛非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上楚温酒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掌心滚烫,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却奇异地传递出令人心安的暖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拉着楚温酒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轻声说:“我说过,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随后,他得寸进尺地起身,轻轻揽过楚温酒,在他侧脸上亲了亲,眼神深邃,仿佛在无声地说: 这掌控,也包括你。 “好想你。”盛非尘紧紧抱着楚温酒,楚温酒想推开,却被他抱得更紧。 楚温酒有些无语,提醒道: “王初一和盛麦冬在外面。” 盛非尘讨好地蹭了蹭他的发顶,解释:“初一被我安排出去做事了。” “至于麦冬,他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 两人在摇曳的烛火下无声对峙,楚温酒终是叹了一口气。 算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日子不多了,活在当下才是。 想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态度软了下来。 身体主动回抱盛非尘,凑上去吻住了盛非尘冰凉的唇。 盛非尘眉眼瞬间亮了起来,将人抱得更紧,瞬间掌握了主动权,唇瓣轻轻覆了上去。 唇舌交缠。 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充满张力,既危险又暧昧的氛围。 盛麦冬端着热水站在门口,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有些事情,他虽不愿面对,却不得不去想。 而眼前的事实,早已昭然若揭,容不得他再自欺欺人。 第86章 失控 楚温酒安静地站在莲池旁的回廊边,指尖捏着鱼食,漫不经心地洒在水中。 池下锦鲤争相抢食,搅碎一池晨光。 沉稳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盛非尘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廊下,玄衣墨发,面色冷峻。 他走到楚温酒身后,并未看池中的锦鲤。 第123章 反而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楚温酒被晨光映照的侧脸上。 “我要带麦冬回昆仑一趟。”他声音低沉,“一来是要陪大师兄回昆仑,向师尊请安,二来是有些事情,我需要回昆仑向师尊当面求证。” 楚温酒撒鱼食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目光依旧追随着水中抢食最凶的锦鲤。 “好啊。” 他声音平静无波。 很多事情其实无需开口直言,他自然明白。 两人默契的没有去谈其他的事情。 盛非尘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却也并不是满意。 他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楚温酒能清晰的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沉水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盛非尘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然后温柔将他转过来,右手轻轻地抬起了他的下巴,让他微微仰头看向自己。 楚温酒并未躲闪,也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盛非尘眼眸深邃,目不转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一个带着强烈占有欲和宣告意味的吻,就印在了楚温酒的冰冷的额头上。 那吻滚烫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一触即分。 “把你的人都撤下吧,我不喜欢有人看着我。” 楚温酒定定地看着盛非尘,语气平淡,态度却是丝毫不让。 “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困住一般。” 盛非尘犹疑,“他们是来保护你的。” “你不是说过这地方很安全吗?没有人知道?”楚温酒看着他,再次重复: “我说了盛非尘,我不喜欢。” 盛非尘沉默了半晌,然后道:“所有的暗卫我都会撤掉,但是我把王初一留给你。你……不离开好吗?”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犹豫为难,纠结万分的模样,好笑地勾了勾唇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你乖乖在莲池小筑等我回来。”盛非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缱绻。 “好,我等你。”楚温酒说。 盛非尘深深地看了楚温酒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眼底。 院门外。 盛麦冬今日有些沉默寡言,师兄突然说要回去,他有些措手不及,昨夜一晚上没睡,眼下带着一片倦意。 看着盛非尘出来之后,他才跟了上去。 临走前满脸忧郁地朝楚温酒挥了挥手,算作是告别。 临行前还一步三回头地望了几眼在廊下悠闲喂鱼的楚温酒。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楚温酒才收回目光。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被盛非尘吻过的额角,嘴角扯出了一个轻微的弧度,而后,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两天,莲池小筑异常平静。 楚温酒真的将盛非尘的“等我”的话,听了进去,他每日按时喂鱼。 他甚至还让王初一给他找了个老实巴交的厨子,开始学做菜。 王初一看着这位杀神般的人物系上围裙,笨拙却认真地切着萝卜丝。 那已经称不上是丝了,只能称得上是萝卜块和萝卜条。 王初一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盘长短不一、粗细不匀的萝卜条,眼珠子都快瞪了下来。 心里喃喃自语,这位祖宗……之前的职业不是刺客吗?这刀工怎能如此之差? 楚温酒在他的目光下,脸不红心不跳,继续切着他的菜,兴致不减。 更让王初一心惊肉跳的是,楚温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花种和锄头,开始在莲池旁园子的一角挖土。 他挽起袖子,脸上神情专注,泥土弄脏了他的衣服,他却毫不在意。 王初一额头直冒汗,这位爷可知道他穿的是三两金一匹的锦江丝吗? …… 而楚温酒仿佛就是在完成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罢了。 王初一性子本就急躁,面色装着淡定,实则心急如焚。 想帮忙却又连连被拒,只得搓着手道:“先生,这些粗活让属下来做吧,或者你想要什么花,属下吩咐人给您移栽过来。” 楚温酒头也不抬,依旧干着他的花匠活,声音平淡地说:“不必,自己动手才知深浅。” 他顿了顿,仿佛知道王初一在担心什么,又补充了一句道:“放心吧,不必禀报你家主子,我信他,他说让我等,我等着便是了。” 他怕王初一不相信,还补了一句:“我不离开。” 王初一听着这平静无波的话。 看着楚温酒,心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是七上八下。 他主子离开之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就怕这位爷有异动。 但这位爷没异动,反而却是如此平静,事情反常必有妖。 他加强戒备,连睡觉都差点睁着眼了。 第二日,楚温酒要出门,王初一得意了,果然!有异动。 他硬着头皮跟着楚温酒出门,还没来得及兴奋。 发现楚温酒去的地方却是附近的集市。 他倒是真的像过日子一般,在嘈杂的菜摊前驻足,认真挑选着带着露水的青菜来。 王初一觉得自己傻了…… 这活……未免……也太好干了些。 他十足戒备,满以为这人会生出什么幺蛾子,可这人反而宁静得有些诡异,除了每天病怏怏地咳嗽,精神不算好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其他异常,一切如常。 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第三天清晨,莲池小筑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 楚温酒在厨房中,尝试按照厨子教的步骤熬一锅皮蛋瘦肉粥。 王初一远远在一旁,神经紧绷地看着他,生怕这位爷一个不高兴,就把厨房点了。 然而楚温酒的动作确实很稳,他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粥里翻腾的米粒。 雾气氤氲中,他认真且沉着。 王初一打了个哈欠,他隐住身形,没让楚温酒看到他,却是时刻盯着楚温酒的动静,寸步不离。 就在楚温酒转身时,一不小心就碰到了灶台旁垒着的一摞青瓷碗。 “啪嗒”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刺耳。 一摞碗摔得粉碎。 王初一的困倦瞬间被搅和没了,轻功一闪极快地冲进厨房。 看到只是碎了几个瓷碗之后,脸上的紧张情绪迅速褪去,放松下来说了一句:“楚先生,没事吧?”,然后便捡起地上碎裂的瓷片收拾起来。 楚温酒摇了摇头,好像有些发懵。 “放着别动,我来收拾。” 王初一连忙拾掇起地上的碎瓷片来。 这一次楚温酒倒是没有拒绝。 楚温酒低垂眉眼,往后退了退,让开路来。 刚刚他失神了,他打碎那摞碗碟,是因为喉咙处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味,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 他侧过身撑住灶台的边缘,捂住了嘴,压抑不住,闷闷地咳嗽了一声。 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灰扑扑的灶台边缘上。 楚温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他放下了手中的粥勺,动作快得惊人地拿起一旁的抹布,冷静而迅速地擦去了灶台上的痕迹,连同自己手上的也擦干净。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然后又动作迅捷地将那块抹布扔进了火里,扑的一声燃起灰烟。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除了那瞬间急促又强行压下的呼吸。 王初一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碗,并未立刻察觉到异样,只是觉得这人的动作似乎有些僵硬。 “煮好后你端出来吧。”楚温酒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压抑的虚弱。 他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厨房,王初一连忙应声,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之后,才起身来接过那粥勺继续搅动起来。 他隐约嗅到了什么。 除了锅里米粥的香甜味之外,好似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疑惑地皱了皱眉,看向灶台,边缘都被擦得很干净。 他又四处张望,并未看到什么异常,也没有多想。 楚温酒走到莲池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微凉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却也压下了喉头翻涌的血气。 他扶着回廊栏杆,看着湖中游动的锦鲤,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慌。 无相说的三月之期……还有多久?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极速地衰败下来,毫无征兆。 垂丝之毒确实厉害。 王初一端着煮好的粥,喊楚先生喝粥,待看到莲池小筑对岸的场景后,神情一变,手上的锅都差点摔在地上。 他极快扔下锅,神情肃穆地飞身拦在楚温酒面前。 楚温酒好似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抬眼。 莲池对岸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124章 王初一面色沉肃,飞身而上,毫不客气:“你是怎么进来的?” 站在池对岸的人正是林闻水,他脸上惯有的镇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王初一,光明教新任教主手下最得力的心腹,如何会在这里?”林闻水目光如电,问出了声。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长剑出鞘,带着凌厉的昆仑剑势直刺王初一心口,杀意凛然。 而王初一神情未变,拦在楚温酒面前,抬手便挡,这凌厉的一剑撕开了王初一的衣袖。 王初一冷哼一声,黝黑的脸上闪出暗芒,翻了个身之后,又是一掌袭来,这一掌带着劲风,掌力遒劲。 仓促间,却被林闻水的一套连招逼得连连后退。 险象环生。 一根细长的冰蚕丝如蛇一般的蹿了出来,格挡在两人中间。 “初一你退下吧,你打不过他。”楚温酒冰冷的声音响起。 王初一面色倔强,有些不服。 却还是听话地退下了。 林闻水的剑停在王初一的咽喉前半寸,硬生生地停住,他一剑将人逼退之后,转过头看见了廊下的楚温酒。 “果然是你,照夜公子。” “对,是我,那又如何?林大侠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楚温酒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林闻水。 林闻水面色沉肃,“有弟子禀报,与我师弟盛非尘在一起的游医了忘,和光明教的人有牵扯,而今看来,果然是你,我没有找错地方。” “我该是叫你游医了忘先生,还是该叫你照夜公子?” 第87章 闻水 楚温酒哈哈一笑,然后缓步走下了台阶,姿态从容,仿佛刚才的心慌和咳血从未发生。 “先生。”王初一想要拦在他面前,他却拍了拍王初一的肩膀,然后走到了林闻水面前。 “林大侠是如何发现的?非尘不是说要陪你回昆仑吗?您新婚燕尔,不带着娇妻美眷回昆仑,反而跑到我这僻静的小筑来喊打喊杀,所为何事?”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与林大侠并无旧怨,更无俗事未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刻意疏离和嘲讽,“哦,难不成,林大侠是特意来,向要我……新婚祝福的吗?” 楚温酒笑了一下,“按理来说,你是盛非尘的大师兄,我理应恭贺你新婚大吉,之前,是以游医了忘的身份。” “现在吗?”他顿了一顿,语气陡然转冷,“你既已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那我确实该以血影楼寒蜩师弟的身份,恭喜林大侠……新婚大喜,早生贵子。” “我来寻你,自然是有正事,非尘他……”林闻水说的话被楚温酒打断。 “林道长,除了恭贺你新婚大喜之外,我还要恭喜林大侠,想必你与朱盟主联手,早就暗中拿到了焚樽炉吧?” “焚樽炉”三字一出,林闻水的脸色骤变,握剑的手猛的一紧,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戒备,还有一丝警惕。 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楚温酒。 楚温酒自顾自的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我想了很久,当年皇甫府上的那场刺杀太过巧合,我当时接的是陌生人的委托,一直以为都是寻常任务。” 可他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目标精准,时机完美,将血影楼武林盟和江湖门派都卷入其中,可惜我花了这么久才想明白,应当是贼喊捉贼。” “如今你和朱盟主结亲,我才想明白,血影楼不过是你们阴谋下的替罪羊而已,当时的幽冥教也是替罪羊。” “在你们的推动下,一步步……搅动江湖风云。”他一步步逼近林闻水,目光锐利。 “你怎么发现的?”林闻水问。 楚温酒道,“当初陆盟主府上的那个刺客,却在我快要完成任务之时,让我功亏一篑,想要杀我灭口,在失败之后却把所有的锅都甩在我身上,让我血影楼被整个江湖追杀。果真是……好算计啊。” “当初那个刺客,为什么,总是捷足先登,能够知晓所有的一切,我一直忘记了,除了血影楼之人,知道目标与细节的,还有雇主本身。” “那个要杀我的刺客就是你吧?”他好似看透了他的伪装,“若不是盛非尘,我早就被你杀了。” “说下去。”林闻水面色沉凝,没有否定。 “如果……那个刺客是你的话,那么陆人贾是你杀的,邱如山恐怕也死于你手,还有碧玉山庄的疯乞丐,是因为看到你所以那么恐惧,那么……师姐在碧玉山庄不见了,也是被你引开的?碧玉山庄是皇甫千绝设的局,你当初的合作对象是皇甫千绝?” 楚温酒一步一步说下去,脸色越发冰凉如水,眸色深潭如墨。 “知道太多,反而容易死得快……”林闻水看着楚温酒,竟然露出了几分欣赏之态。 楚温酒笑了,此时却不需要他再确认。一切都已彰然若揭。 “而今的光明教与武林盟不死不休,但……即使做了这么多,你们的目标却仍未达成,是不是太可笑了些?焚樽炉在手又如何,可是你们根本不知道,第三块天元珏在何处……” “这一切……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了吗?”楚温酒咳嗽了一声,痛快地露出讥讽的笑。 “你也不知道所有的人都会被搅进来吧,血影楼,幽冥教,正道武林各门派,盛非尘,我义父,我,还有……我师姐。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你想要的吗?”楚温酒的声音弱了下来。 听到这话,林闻水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指尖微颤,神情凝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楚温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最后却化作一片寂静的沉默。 “你师姐的事,我很抱歉。”他说。 “闭嘴!”楚温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你不配提她。” 他周身瞬间爆发出骇人的阴鸷杀气,“要怪就怪我师姐看错了人,死之前都还觉得你是一个好人,还告诉我不要将恨放在心上,实在是太过可笑。” 林闻水的面色陡然一变,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怒意眼神通红的楚温酒,脸上神情微变,最终化成了一片沉郁的冰冷。 他收剑入鞘,深深地看了楚温酒一眼,语气带着警告。 “不要和光明教走太近,他们的教主已是身在危险之中,你若执迷不悟……会很危险。” “你师姐……如果还在,会想你好好活着。” “还有……看好盛非尘,不能让他与光明教沆瀣一气,若再是如此执迷不悟,师尊恐怕会亲自清理门户。” 他语音重了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楚温酒。 楚温酒却冷哼地嗤笑了一声,充满了不屑。 朗声道:“这就不劳林大侠费心了,管好你自己吧,我代我师姐祝你,和你的新娘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背过身,不再去看林闻水,冷冽而疏离。 林闻水一身白色道袍,在原地凝滞了半晌,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影才消失在了竹林之外。 “楚先生。”王初一面容警惕地走了过来,林闻水离去之后,小筑的气氛更加凝重。 “我会立刻传信给主人,另外此地怕是已不再安全,还请您准许我启动暗卫。” 王初一看着楚温酒孤绝冷艳的侧脸,越发担忧。 楚温酒则望着莲池,眼神昏暗不明。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右手手腕上的冰蚕丝镯,没有答话。 暮色降临,天空被晚霞染红了一片,红得似血一般。 他看着那天色,心绪越发不宁起来。 又过了几日。 月上中天之时,莲池小筑的院门却被人撞开了,暗卫们见到来人却并未阻拦。 信号传递间,迅速戒备,启动了最严密的防护。 一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身影踉跄着就扑进来,这人正是盛麦冬。 他脸上布满血污,一身青衣沾满了尘土,嘴唇干裂,气息急促。 眼神中满是慌张,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他进了院门之后站在原地。 特地深呼吸了几口气,镇定下来之后才往王初一的房门走去。 “王初一!” 盛麦冬神色凝重,略微有些嘶哑地喊着,待看到一脸沉肃地王初一之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快,快召集人手,所有的精锐立刻和我同去。”他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摸索着什么东西。 王初一看到他这模样,本想嘲讽两句。看他的神情动作不是作假,才觉得不对。 他扶住摇摇欲坠的盛麦冬,手上力道重了几分,“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这样?你师兄呢?” 盛麦冬气都没有喘匀。 发着抖只是簌簌流泪。 王初一立刻抓着盛麦冬的肩膀,一脸严肃地问:“盛麦冬,到底发生了什么?主人让你做什么?” 第125章 盛麦冬焦急地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血丝,嘴里带着哭腔,“我让你去召集人手,所有的精锐,你听见了吗?” “我师兄让你准备好的人呢?快把他们叫出来,光明教的精锐们呢,快把他们叫出来!” “怎么是你?为何会是你?”王初一显然有些不相信,“信物呢?主人离去时安排布置了人不假,但是确实说了必须要有信物。” “如今你这番模样,拿不出信物,我如何能信你?” “快去救师兄了,去救师兄……”他嘴里一直不停的念叨着。 正在这时,楚温酒却推开了门,面色沉凝如水。 “怎么了?” 盛麦冬却并不作答,反而手上找东西的动作一顿,看到楚温酒之后神色闪躲,故作镇定地答:“没,没事,我只是来,来找王初一聊些事情罢了。” 楚温酒如何肯信?他进了两步,面色凝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师兄呢?” 莲池小筑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荷香,明明已是盛夏,却仿佛凝成了冰。 楚温酒站在盛麦冬和王初一面前,他没有带面具,那张艳冠天下的脸庞更显苍白。 在月色下朦朦胧胧的像是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他眼神凝重,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只有那双含霜般的眸子,死死的锁住盛麦冬和王初一,仿佛要逼得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说。”楚温酒的声音不高,但是字字清晰,“盛非尘他到底怎么了?为何只是你一个人回来?” 盛麦冬脸色煞白,神色慌张,眼神不住躲闪,本还在找东西的手,如今却畏畏缩缩地垂在那儿。 仿佛楚温酒声音再大,他就要哭出来一般,“没,没什么呀,你也别多想,师兄他就是被师尊留下来在昆仑山多住几天。” “大师兄和嫂子也在昆仑山,还有各派掌门,昆仑交好的门派也都来了人,一切都挺好的。” 他有些语无伦次,试图挤出一个笑脸,然而慌慌张张的神情却不作假,面容比哭还难看。 “挺好的,是吗?”楚温酒立刻察觉不对,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那笑容没有任何的温度,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戾气,他咳嗽了一声掩住眼角的煞气,猛地踏前一步。 速度极快,一把扣住了盛麦冬有些紧张的手腕,“盛麦冬,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他手上捏着的东西几乎快要掉了下来。盛麦冬涨红了眼,脸色有些苍白,他紧咬着下唇想要抽回手,眼神却四处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楚温酒的脸贴近他,近得能看清楚盛麦冬的表情,也能看清他眼中浓重的红肿以及难以言说的忧郁,甚至还有极致的恐惧。 楚温酒的眼神也越发冷了下来,声音低沉沙哑,“盛麦冬,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一切了,知道你师兄的身份。” “那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盛非尘他在哪里?昆仑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温酒眼神冰冷的看着他,声音好似恢复了平静,但是那平静之下蕴含着恐怖的风暴,却让盛麦冬有些不寒而栗。 盛麦冬紧了紧背着玄铁重剑的负带,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双眼赤红,有些失控地盯着楚温酒,也不再隐瞒了。 他挣脱了楚温酒扣着自己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玄铁牌子,声音有些嘶哑,眼泪不自觉的就这样流了下来。 “都死了……好多人都死了……” 第88章 绝境 楚温酒的瞳孔猝然收缩,听到这话竟有些站不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紧接着便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他用袖子捂住嘴,压抑着喉间的腥甜,面上依旧强装镇定,可周身的气息却瞬间降至冰点,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结一般。 “谁死了?” 楚温酒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 王初一听到这话,眼中瞬间闪过浓烈的杀气。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盛麦冬,紧张地拉住他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急切与狠厉: “盛麦冬,你说清楚!我主人呢?到底怎么回事?” “大师兄,朱小姐,还有武林盟盟主朱长信……” 盛麦冬的声音嘶哑,说到后面,音量越来越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们……都死在昆仑山的偏殿了!天元焚,天元焚已经被打开了,就在那里,焚樽炉被开启了!” 两人的眼神瞬间变得一致的凝重。 楚温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林闻水夫妇,朱长信,天元焚被打开……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而诡异的巨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盛非尘明明只说要去昆仑和清虚道长求证事情,怎么会突然牵扯出焚樽炉? 而且焚樽炉竟被寻回得这么快?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全都定格在盛非尘那张冷峻硬朗的脸庞上: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现在又在何处? 他究竟把自己置于了何等险境之中? “盛非尘呢?” 楚温酒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你回来时,他现在在哪?” “主人是怎么说的?他有没有让你带什么东西回来?” 王初一也杀气满眼,追问的语气里满是焦灼。 楚温酒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冰冷,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 果然,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糟。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决绝: “林闻水前几日出现在这,我本以为只是巧合,没想到竟藏着这般阴谋。他们公开在昆仑派打开天元焚,可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 “盛非尘要向清虚道长求证的,难道是林闻水拿走了焚樽炉?这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清虚道长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既然林闻水和朱长信是一起的谋划者,那清虚道长,是不是也早就知道?” “盛麦冬,”楚温酒的声音冷得像冰,语气不容置疑。 “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全部告诉我,不准有半分隐瞒!” 王初一脸色凝重,看了一眼盛麦冬,随即微抬右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 他拔开筒塞,一枚火红色的信号弹瞬间升空,在夜空里炸开一朵明亮的火焰。 莲池小筑内立刻传来机关响动的声音,暗卫们闻声而动,迅速集结过来。 那枚火焰在夜空中越发明亮,闪烁的微光映照在盛麦冬的瞳孔里。 盛麦冬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枚转瞬即逝的烟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恐怖的夜晚…… 他声音颤抖,带着梦呓般的惊恐,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 “第一日一切都还如常,大师兄和朱小姐在昆仑山主殿行了礼,各位宾客也用了膳。” “第二日清晨,师兄说要去找师尊,我跟着他一起去。走到主殿偏殿外时,我们听到里面有激烈的争吵声。是朱盟主的声音,还有大师兄的声音,好像在争执什么钥匙、地图。” “然后……然后就传来了很激烈的打斗声!师兄让我赶紧去找师尊过来,说情况危急。” “偏殿里,只有朱盟主,林闻水和盛非尘?” 楚温酒沉思着,似在梳理线索, “你确定偏殿里就只有这些人,没有其他人在场?” 盛麦冬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用力回想了片刻,又猛然间点了点头: “确定!我在门外听得很清楚,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声音!” “你去找清虚道长,用了多长时间?” 楚温酒继续追问,不敢放过任何细节。 “一炷香。” 盛麦冬沉浸在回忆里,缓缓点头。 “师尊的寝宫距离偏殿,确实只有一炷香的路程,我跑得很快,没耽误时间。” “后来呢?你带清虚道长回去时,偏殿里是什么情况?” 王初一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急切。 盛麦冬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带师尊过去的时候,偏殿里全是血……大师兄倒在血泊里,面色惨白得毫无血色,好像是被人吸干了全身内力一般……” 他眼睛死死睁大,仿佛又亲眼看到了那恐怖的场景, “而朱盟主……朱盟主他怀里抱着一个似金似玉、三寸见方的盒子,他胸口上插着的,是师兄的流光剑!剑柄上还沾着血!” 楚温酒眼神骤缩: “林闻水死了?盛非尘的剑,插在武林盟盟主朱长信的胸口上?” 盛麦冬神情有些恍惚,却还是很肯定地说: “是!那盒子就是天元焚的焚樽炉!只是盒子已经被打开了,之前缺少的天元珏也都嵌在上面,可里面却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说着,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第126章 “我和师尊进去的时候,师兄正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火把,在烧一些布片一样的东西。火光映着他的半边脸,又冷又可怕,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师兄……” 楚温酒:“焚樽炉就这么被打开了?” 楚温酒的声调有些嘶哑,似是不敢相信。 武林盟追寻了这么久的东西,他当初寻了那么久的东西…… 竟然在这样一场血腥的争执中,以如此戏剧化的场景被打开。 “?” “那动静实在太大了,后面好多人都冲了进来。不仅有武林盟的长老,还有各派的掌门和骨干弟子。” “他们全都看见了,看到了朱盟主胸口插着师兄的剑……看到了大师兄和朱盟主的惨死之状! “他们看到了天元焚被打开,也看到了师兄在烧东西……” “朱小姐看到这幅场景,当场就自刎了……” 盛麦冬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 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握着玄铁重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后来呢?后来盛非尘怎么样了?” 楚温酒指尖颤抖着,继续追问。 “我主人到底如何了?” 王初一听得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飞到昆仑山去,语气里满是杀气。 盛麦冬的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们根本不听师兄的解释!我让师兄说话,可师兄一句话都不说!” “所有人都指着师兄骂,南少林的空灵禅师,峨眉的白兰师太,还有丐帮的周后长老……都说大师兄是被人吸干内力而死,这种邪功只有光明教才会用,师兄百口莫辩!” “师尊……师尊痛心疾首地说,师兄勾结魔教,杀人夺宝,然后那些长老就逼师尊清理门户,要杀了师兄……” “师兄他根本不反抗,就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指责。那些掌门群起而攻之,逼迫师尊动手。” “师尊没办法,只能把师兄关起来了。” “放屁,我主人武功高强,如何会束手就擒?清虚!一定是清虚那个老匹夫,对我主人用了什么歹毒招数,困住了他。”王初一气得一掌拍碎了前方的立柱。 盛麦冬无力与其争执,眼睛无神:“师尊……用带倒刺的乌黑铁链,锁住了师兄的琵琶骨……” 盛麦冬仿佛又看到了那残忍的一幕,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握紧了玄铁重剑,拼命摇头,似是不敢回忆的样子。 “他……不解释吗?”楚温酒问。 “那些人疯了一样对师兄拳打脚踢,逼问他天元焚里的东西去哪里了,问他为什么要杀大师兄和朱盟主,问他是不是魔教派来的奸细。师兄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只是用那种很冷,很可怕的眼神看着所有人……” “我想帮师兄抵抗,却被师尊一掌拍晕了。等我醒来时,已经被关在了昆仑的石室里。” 楚温酒的眼神冷得可怕:“你如何出来的?” 盛麦冬:“是看守我的小弟子偷偷放我出来的,他告诉我,师兄被关在了昆仑后崖天险的寒冰洞里……” 楚温酒听到这里,只觉得心脏像是被重锤反复挤压,痛到几乎快要失去知觉。 他沉默地站在月光下,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只有那双眼睛,阴沉得像天边的暮色,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杀意。 “太快了,一切都太猝不及防了……” 楚温酒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冷冽, “林闻水夫妇的死,朱长信之死,焚樽炉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却被毁了……整个偏殿活下来的人只有盛非尘,而他却像是当场被人赃并获一样,如今被囚在寒冰洞。” “这一切环环相扣,步步杀机,乍一看好像天衣无缝,却找不到一个能反驳的疑点。” “借刀杀人,一石数鸟,可主谋者却都已经死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按理说林闻水和朱长信是勾结在一起的,可两人却同样死了,这根本说不通!” 楚温酒只觉得脑子乱得像浆糊,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迷雾,看不清真相。 王初一早已听得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主人不会杀同门的!主人也不会杀了林闻水!那些正道的伪君子,不过是想栽赃嫁祸!那武林盟盟主朱长信死得好,纵使是主人杀的,他也本就该死! 第89章 揣度 “主人为天元焚奔波了数年,若是真拿到手,怎么可能会轻易毁掉?” “这里面一定有意外!为什么会这么巧合,刚好被所有人撞见?分明是背后有人故意设计,想要害死我主人!” “主人让你带回来什么东西了?”王初一再次重复追问,眼神里满是急切。 “栽赃嫁祸……” 楚温酒的声音冷得像掉了冰渣,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讥讽。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盛非尘的流光剑插在朱长信胸口,焚樽炉被打开且里面空空如也,所有矛头都指向他。” “如今在昆仑山,在天下英雄面前,清虚道长要大义灭亲,简直是顺理成章。毕竟盛非尘看似勾结魔教,残害同门,残杀盟主,罪无可恕。” “他们,永远都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纵使真相摆在眼前,只要他们觉得不是事实,那便不是。” 楚温酒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天边沉沉的夜色,眼神冷得像霜: “那些江湖正派,一定会要求清虚道长给一个正义的审判。他们会逼着清虚道长,让盛非尘交出天元焚里的藏宝图和无垢心法,然后让他服罪自尽,以儆效尤。”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充满了讥讽和冰冷的杀气。 “而清虚道长,一定会顺水推舟。昆仑后崖天险的寒冰洞,本就是绝地,盛非尘插翅难飞。他们会把他架在火上烤,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再让他名正言顺地死。” 这便是,他们,对付异己的做法。 王初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目光死死盯着盛麦冬,语气带着一丝肯定的期盼: “也就是说,主人现在还没事,是不是?” “寒冰洞里的人,确实是主人,他还没死,对不对?” 楚温酒冷笑了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那些虚伪的假仁假义之辈,要的是天元焚里的东西,只要东西没到手,盛非尘就死不了。背后之人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盛非尘的骨头有多硬,寻常刑罚根本逼不出他的话。” “主人,现在没有性命之忧,只要我们去营救那便好了,我会立刻吩咐下去。”王初一对楚温酒说。 楚温酒忽然转头看向盛麦冬,目光如电: “昆仑山后崖天险的寒冰洞,是什么地方?你去那里看过他吗?他在里面怎么样了?” 盛麦冬抹了一把眼泪,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我确实去看过他。” “他怎么样?”楚温酒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心脏紧紧揪在一起。 盛麦冬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很不好……他们为了避免师兄用内力震开束缚,他们把师兄的大穴封住,师兄……琵琶骨被刺穿,锁着乌黑的铁链,伤口一直在流血。那寒冰洞冷得刺骨,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冻得发紫。可他看到我时,还对我说没事,让我别担心,甚至还笑了笑……” 盛麦冬想起那个虚弱的笑容,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本以为自己应该和师兄决裂,应该怒骂他为什么对我撒谎,应该生气他是光明教的教主,可看到他那个样子,我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委屈得想哭……” “他说什么了?” 楚温酒追问,指尖微微颤抖,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盛麦冬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师兄让我凑近点,然后他给我背了一段很奇怪的话,像口诀又不像,断断续续的……。” “什么东西?”楚温酒有些哽咽。 盛麦冬呜呜咽咽地开口:“——既成璇玑,坎离交会,水火相接,意走执府,无垢无尽,无尽无心,明心见性,性守丹田……他念得很慢,也很吃力,但让我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记错。” “他还说,让我记熟了,但绝对不能照着练,只说时机未到。” 盛麦冬顿了顿,想起盛非尘当时异常郑重的眼神,继续道, “然后……然后他让我把一样东西拿出来,交给王初一,说只要王初一看到,就明白了。” 楚温酒眼神一凝。 这段口诀听起来玄奥非常,莫非就是焚樽炉里藏着的无垢心法? 他紧张地拉住盛麦冬的手,眼神带着一丝急切: “你师兄还说了什么?除了口诀和东西,他有没有交代其他事?” 第127章 “师兄说,让我赶紧出来找王初一,别在寒冰洞待太久,免得被人发现。” 盛麦冬抬头看着楚温酒,眼中充满了犹豫。 “可师兄还特意叮嘱我,不准告诉你这件事,他说……” 盛麦冬想起盛非尘当时虚弱却异常坚持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他说不能告诉楚温酒,别吓着他,还说要让王初一安排人守好你,等他回来。” “等我回来”这四个字,仿佛耗尽了盛非尘当时所有的力气,也重重砸在楚温酒的心上。 他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掌心扯着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别吓着他”? 什么叫做“守好他,等我回来”? 那个疯子! 深陷绝境,命悬一线,竟然还在想着不让自己担心,还在想着要回来! 他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楚温酒苦笑一声,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混杂着酸涩与尖锐的痛楚,瞬间涌上喉头。 一股温热的腥甜顺着喉咙往上涌,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盛麦冬和王初一,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强行把那翻涌的气血压了回去。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盛非尘还在等他。 “还有呢?” 王初一见盛麦冬停了下来,立刻追问,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怒瞪着盛麦冬,语气也低沉了几分,眼中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盛麦冬,主人除了口诀,有没有教给你什么信物?或者让你带什么东西出来?立刻把东西给我!” 就在这时,那些集结的黑衣人已经全部站定在王初一面前,身姿挺拔,气息沉凝。 盛麦冬这才醒过神来,连忙从怀里贴胸口的地方掏出一块玉珏。 那是一块昆仑派特有的白玉珏,边角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楚温酒看得十分清晰,当初这块玉珏被他不小心摔碎过一个角,后来他没要,没想到竟在盛麦冬手里。 可王初一看到这块玉珏时,神色却骤然一变,黝黑的脸色瞬间一白,凝如黑霜。 他抬手一招,那些暗卫便立刻围了上来,目光警惕地看向四周。 “这不过就是昆仑派的玉珏,摔碎了一个角而已,有什么问题?” 楚温酒有些疑惑,毕竟当初摔碎这玉珏的是他,拒收这玉珏的也是他,实在不明白王初一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而王初一看到这块玉珏,神色竟越发凝重,他转向楚温酒,拱手道: “楚先生,主人有过吩咐,若是见到这块玉珏,便意味着情况已是最差的局面。他让我立刻将您带至西南光明教总部,西南总部的所有教众都会全力护着您。盛麦冬,如今江湖动荡,你也和楚先生一起走吧,主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王初一似是考量了片刻,又补充道: “主人留给您的这部分精锐,我会亲自带他们护着您去西南。另外一半精锐,我会让副手带着去昆仑,先探查主人的情况,伺机接应。” “可笑!” 盛麦冬看着眼前戏剧化的一幕,虽看出王初一的神情不是作假,却还是忍不住反驳, “你们以为昆仑山是什么地方?我们昆仑子弟虽不算多,但后崖天险易守难攻,你们这点人过去,不过是送命而已!而且天元焚被打开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各方势力都在往昆仑赶,你们根本带不回师兄!” “所以盛非尘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楚温酒看着王初一的神情,心中已然了然,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我不会走的。盛非尘在昆仑受困,我不可能躲去西南。” 盛麦冬也握紧了玄铁重剑,立刻附和: “我也不会走!不管他是光明教的教主,还是什么其他身份,他都是我师兄!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昆仑,救师兄出来!” 他站在楚温酒身后,与王初一和暗卫们对峙着,眼神里满是决绝。 楚温酒压抑住喉中翻涌的腥甜,抬眼看向王初一,语气冷冽: “这些精锐护着我去西南,确实是万全之策,可你漏了最重要的一点。西南是光明教的地盘,他让教众护着我,也就是说,盛非尘把能调动光明教的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我。” 他的眉眼中带着一丝决绝,“现在,若是想让你主人活下来,你必须告诉我,什么东西可以调动光明教所有教众?”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性命要挟别人,可如今为了盛非尘,他别无选择。 王初一抬手阻拦了想要上前的暗卫,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 “主人把教主令留给您了。凭借这枚令牌,您可以在西南教内畅通无阻,也可以号令光明教所有教众精锐,包括各地分坛的力量。” 楚温酒恍惚间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锦囊……此刻摸上去,却感觉到锦囊底部藏着一枚硬物。他打开锦囊,果然摸出一枚小小的汉玉印,水色极好,入手温润清透。 他……这是何时塞进的? 他猛然间想起,几日前在莲池边离别时,盛非尘曾紧紧抱着他,当时他只觉得盛非尘的怀抱格外用力,却没多想。 原来那时候,盛非尘就已经把教主令悄悄放进了他的锦囊里,那一次拥抱,竟可能是两人的生死之别。 那一瞬间那一眼,便是别离…… 那玉印小巧玲珑,不过两指宽,上面系着一红色流苏,玉印雕刻成麒麟之状,底部刻着一个火焰纹饰,火焰中央,还多了一个古朴的“尘”字,正是光明教教主的教主令。 “王初一,是此物吧?” 王初一眼眶通过地点了点头,而那些暗卫们看到这枚令牌,也立刻齐齐低下了头,单膝跪地,声音充满了力量。 “属下参见教主。” 见此印如见教主。 楚温酒握着令牌,目光坚定,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们不必送我去西南,我是不会回去的!” “昆仑山后崖天险虽险,你们过去确实是送命,可即便是如此,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天元焚既然已经开启,天下必定大乱,各方势力都会趁机异动。”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动用所有紧急联络渠道,不惜一切代价,三日之内调齐光明教分布在各地的所有精锐,还有这枚教主令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全部集结到昆仑山下待命。若有趁乱生事,想趁机偷袭光明教总坛的势力,杀无赦!” 楚温酒没有回头,背影挺拔如枯松,散发着凛然的寒意,“传我教主令,即刻执行!” “另外,我需要十名最顶尖的好手,跟我一起秘密赶往昆仑山,先潜入后崖天险附近,探查寒冰洞的情况,伺机接应盛非尘。”他补充道,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 “是!”王初一毫不犹豫地应下,这块小印代表着盛非尘,见令如见人,所有暗卫都没有丝毫质疑。 “现在西南总部光明教的掌权人是谁?是左使司徒孔吗?” 盛麦冬忽然开口,语气急切。 “当初光明教收服幽冥教残部后,司徒孔在教中威望极高,应当是仅次于教主的实权人物,若是能让他帮忙,调动的力量会更多!” 王初一眼中流露出刻骨的仇恨,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那个叛徒早就死了!他出卖教主的行踪,被教主亲手斩于教中祭坛。现在教中所有事务,都由右使王坤大人全权负责。我会立刻传信给王坤大人,让他调动西南所有力量支援昆仑,有他相助,教主一定可以救出来!” “我们会立刻出发,即使是刀山火海,也一定会把主人带回来!” 王初一站起身,眼神坚定,对着暗卫们下令。 “众暗部弟子听令,即刻起,准备行装,分批出发,务必隐蔽行踪,不可打草惊蛇,就回主人!” 暗卫们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是!纵使刀山火海,也阻挡不了我们的脚步!” 第90章 死局 “王初一,”楚温酒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盛非尘离开的时候,和你说过,若是最差的情况出现,就让你带着人去昆仑接他,对吗?” 王初一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确实如此。按照主人之前的安排,只要看到那块昆仑玉珏,我会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把先生送到西南总部,再亲自带着精锐前往昆仑,营救主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我曾想过,最差的情况不过是红云使集结光明教所有能战之力,被迫与江湖正道一决雌雄。可现在看来,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 “主人绝不会同意挑起战火,纵使成了光明教教主,他依旧是那个光明磊落之人,光明教众也皆是磊落之辈,不会滥杀无辜,更不会让生灵涂炭。” 第128章 王初一看向楚温酒,眼中多了几分敬佩: “先生和主人,在这一点上倒是难得的默契。主人让我相信他,相信他能脱身,相信他即使处在最艰难的状况下,也能活着回来。” 楚温酒的眼神寒光凛冽,翻涌着决绝的风暴: “你帮我送一封信给红云使。既然盛非尘想让我去西南总部,让王坤护着我,就说明王坤是值得信任的。现在光明教西南总部由王坤掌控,你让他警惕江湖巨变,把昆仑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昆仑惊变,盛非尘深陷寒冰洞,命悬一线。” 他语气斩钉截铁: “告诉他,昆仑巨变,照夜公子会把盛非尘从寒冰洞里带出来。” “我需要他在昆仑山脚安排人手接应,绝不能让盛非尘脱困后再陷入包围。” 王初一还想争辩,可对上楚温酒那双坚定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告诉他,任何阻拦都是徒劳的。 “我和你一起走。” 盛麦冬红着眼眶,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决绝。 王初一思考了片刻后,也点了点头,单膝跪地,咬牙道:“属下遵命!” 他抬头看向楚温酒,语气坚定, “主人让我守好先生,先生既然决定亲自去昆仑,那我也必定寸步不离。我会派遣最得力的手下前往西南总部给红云使送信,这些暗部精锐,也会全力助我们营救主人。” 话音刚落,王初一身后便出现了一队约二十人的精锐。 这些人都是盛非尘留下的核心战力,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凝,身上透着悍不畏死的狠劲。 楚温酒眼神锐利地扫视过众人,思量片刻后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众人即刻动身前往昆仑山,王初一和盛麦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沉重。 这一去,便是生死未卜。 彻夜不停,一骑绝尘。 昆仑山天险绝地,寒风如刀,卷起漫天雪沫。 虽是盛夏,可此地海拔过高,终年积雪,宛如一个天然的冰窖。 入了昆仑山门后,楚温酒一行人如同鬼魅般隐入风雪之中,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多余声响。 盛麦冬带着几人走小道入山,一路都未曾遇到阻拦。 可进入后山天险时,却发现闸门之前守着几名气息浑厚的子弟,身着各派服饰。 盛麦冬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 “看来各派已经达成了统一目标,都想为天元焚分一杯羹,谁也不服谁,所以才各自派人守在此地,防止别人独占好处。” “动手,速战速决!” 王初一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那些守卫本就不是铁板一块,派系混杂,配合松散。 而王初一和手下的精锐却如同出闸猛虎,瞬间扑上。 四周寂静,只有冰冷的刀锋破空声和□□被刺穿的闷响。 那些守卫虽有武功,可面对这群配合默契、招招致命的光明教精锐,仅几个呼吸间便被尽数解决。 唯有一名点苍派子弟在临死前,拼死发出了信号弹。 “不好!我们必须更快!” 盛麦冬立刻警醒,信号弹升空,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人赶来。 几名精锐立刻上前,用特制的工具撬动绞盘。 沉重的玄铁闸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冰雪从闸门缝隙中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温酒看了王初一一眼,王初一立刻解释: “主人早就料想过所有情况,这样的玄铁闸门,我们早有应对之法,光明教遍布各地的据点,也都有对应的锁链钥匙。” 楚温酒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走进闸门。 王初一和盛麦冬紧随其后,留下几名精锐在外警戒,其余人则跟着进入寒冰洞。 寒冰洞内,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冷意。 光线昏暗,只有洞顶缝隙中折射出微弱的惨白光芒,照亮了满地的冰块。 在冰窟最深处,一道身影被粗大的乌黑锁链牢牢锁在冰地上。 锁链两端穿透了他左右的琵琶骨,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冰晶覆盖在伤口周围,透着狰狞的寒意。 他低垂着头,墨发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 那一身原本华贵的霜色昆仑锦袍,此刻被血色染得污浊不堪。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也缠着乌黑的玄铁锁链,锁痕处呈现出青紫之色。 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师兄!师兄!” 盛麦冬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立刻将玄铁重剑收入鞘中,带着哭腔就要扑上去。 “主人!” 王初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串造型古怪的玄铁钥匙,快步跑上前,颤抖着手一一比对锁链上的锁孔。 楚温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一步步走向被困的身影,脚步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在盛非尘面前站定,看着那穿透骨肉的狰狞锁链,看着那凝结成暗黑色的伤口,看着他微弱起伏的胸膛,自己的脸瞬间褪去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白。 “盛非尘!” 他再一次喊出这个名字,一股混杂着暴怒,心疼与恐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 王初一颤抖的手终于找到了匹配的钥匙,慌慌张张地给盛非尘开锁。 楚温酒伸出手,却迟迟不敢碰触盛非尘。 他怕一碰,这人就会碎掉。 盛非尘似是被惊动了,艰难地抬起头。 乱发之下,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干裂,眼神浑浊,可在看清楚温酒的身影时,那双眼睛却蓦然凝住,闪过一丝清明。 “你……” 他咳嗽了两声,牵动了伤口,一口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不是让你去西南总部了吗?” “走!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楚温酒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这就是你的计划?” “你果然是,好样的。” 楚温酒气笑了。 “你把我送走做什么?你的计策呢?你的计策就是把自己困在这种鬼地方等死吗?” 盛非尘勉强讨好地勾了勾嘴角,呼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 “阿酒……你别生气。” “我有安排……确实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是……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 楚温酒看着他流血的伤口,心脏没由来的抽痛,他别过脸去不再与他对视。 “闭嘴,我不想听。”楚温酒说。 他的眉眼间满是冷意,故意不去看他,转而帮着王初一比对起钥匙来。 盛麦冬则拿着玄铁重剑,试图砍断锁链,可锁链坚硬无比,剑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白痕,纹丝不动。 “你……别生我的气。”盛非尘感受到了楚温酒的低气压,有些讨好地继续说道。 楚温酒故意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是不想活了吧?等你那狗屁安排生效,你早就比我先入黄泉了!” 他那张本就昳丽的脸庞,此刻因愤怒而更显艳色逼人,通红的眼眶里翻涌着水光,死死瞪着盛非尘: “盛非尘,你好样的!你若是早就想把我送走,与我说一声便是,何必费这么多功夫?” “你不想见我,我走便是!” 盛非尘看着他如此脆弱又如此暴怒的样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强忍着的泪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他深沉地呼了一口气,所有的责备,计划,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比的叹息: “管他的……” “阿酒……我不是想让你离开。” 盛非尘万分真挚地看着楚温酒的眼眸,缓缓抬起手。 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污后,又在衣服上蹭了蹭,讨好似的伸出手,用尽力气轻轻抚上楚温酒冰冷的脸颊,替他擦拭脸上沾染的雪沫, “你能来,我很高兴。” 他带着讨好与安抚的语气,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天元焚的秘密已经被我毁掉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就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眼眸亮亮的,像是闪烁着星星。 “你别……别生气了。” 他温润地看着楚温酒,露出一丝温和而狡黠的笑意,“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原谅我吧,阿酒。” 看着主人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心中对正道武林那些伪君子的恨倒是又多了几分。 “咔嚓”一声,那被玄铁重剑都劈不开的锁链,终于在王初一的反复尝试下被打开。 第129章 王初一摸了一把汗,差点和那个爱哭鬼盛麦冬一样哭出来。 主人都这景状了还只一味安抚楚先生。 王初一心里只想泪奔。 反倒先前那点愤怒,纠结,后怕都被眼前这景状化解了。 主人都这样了,自然不会再罚自己违令带楚先生来这一事。 他眼力见极好地站在了一边。等待着两位主人下令。 ……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表情严肃: “我确实很想活下去,但是若是以牺牲别人的性命为代价,我宁可不要。” “走吧。” 楚温酒似是生了气,定定地看了盛非尘一眼,起身开口。 盛非尘却装作万分虚弱的样子,扫了王初一一眼。 王初一立刻会意,眼力见极好地上前一步喊道: “先生,主人伤势过重,怕是难以行走。”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上前扶住他: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此地不宜久留,既然已经将人救出,必须尽快赶往山下。 守卫的信号弹已经发出,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几人迅速离开寒冰洞,往山下赶去。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在后山天险的狭窄山道上,一声怒喝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响: “何方小辈,敢闯昆仑禁地!” 第91章 决绝 伴随着怒喝,是凌厉的掌风破空而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带着强横无比的气息,长风呼啸而至。 “小心!” 盛非尘眉眼一凛,瞬间将楚温酒拉到自己怀里。 刚刚还显露的虚弱霎时消失不见,他的眉眼瞬间冷厉,同时一掌拍出,掌力与来袭的掌风狠狠撞在一起。 “砰!” 两掌相撞,气浪四散,楚温酒瞳孔骤缩,转头看向盛非尘。 他的嘴角,已然流出鲜红的血迹。 盛非尘却像是安抚般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别害怕。” “主人,让我来。” 王初一更是飞身而上,“嘭”的一声接下第二掌。 被震得倒退两步,气血翻涌,闷哼一声。 他身后的精锐立刻上前,与来人缠斗起来。 几人趁机急身后退,往山下赶去。 可前路却被堵住。 他们要下山,只能走前方的天险吊桥,那是后山唯一的退路。 在吊桥前的平台上,几人被迫停下。 清虚道长一身道袍,仙风道骨,身上搭着半旧的拂尘,脸上却笼罩着雷霆之怒。 很快,数十名气息强大的各派掌门、长老也赶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清虚道长目光如电,扫过一身狼狈,伤口还在流血的盛非尘,又扫过前来营救的众人,最后却定格在露出真容的楚温酒脸上。 他看着盛非尘怀里的楚温酒,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他语气低沉,缓缓开口: “照夜小友……你……你果然没死。” 声音浑厚,平静无波。 楚温酒眉眼间露出冷意,却也笑了一声: “是啊,许久不见,清虚道长,别来无恙?” 他身后的各派掌门看到楚温酒,立刻反应过来,议论声四起: “这些人是光明教的精锐死士!他们来救盛非尘,看来盛非尘勾结魔教之事,不假!” 楚温酒听罢此话,哈哈笑了,艳丽出尘的眉眼满是狡黠, “是啊,光风霁月的盛非尘盛大侠,正是因为我,一个血影楼的刺客,你们口中的邪门外道入了光明教了!盛非尘,你说是不是?” 他挑了挑眉,笑盈盈地看着盛非尘。 “照夜,你个宵小败类,身为男子,以色诱人,竟如此不知羞耻。”周后朗声开口。 “而盛非尘,更是枉为江湖昆仑正道名门,说什么正道之光,实在是江湖之耻。” 楚温酒眉眼冷厉了三分,扫过周后。 白兰师太粗哑着嗓子,提高了音调,“非尘!你亲口告诉大家,刺客照夜,此话当真?” “你当真是为了他,判出正道名门。” “你当真是为了一具空有皮囊的刺客,抛弃武林正道?甘堕魔道?” “非尘!”清风派莫子豪掌门喊了一句,“当着你师尊的面,你快解释!” “叔伯长辈们从小看着你长大,自是知道,你不是这样肤浅荒谬之徒。” “哦?”楚温酒火上浇油,脸上兴味更盛。“盛非尘,你说!” “不是。”盛非尘开口。 楚温酒的笑容僵在脸上。 各派掌门神情好似略微放松了些。也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别人家的芝兰玉树般的好苗子,如何会歪成这样。 就为了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 楚温酒还没来及反应,却听盛非尘又加了一句。“他不是宵小败类,没有以色诱人,也没有不知廉耻。” “更不是只有空有皮囊。” 楚温酒这时才反应过来。盛非尘的不是,是对着周后长老和白兰师太说的。 他听着盛非尘朗声开口:“但光明教,确实是为了他。” 楚温酒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他看着盛非尘站在了他的身旁,握紧了自己的手。 黑发金冠,强大无敌,纵使一身血色,也未折断一毫风骨。 “好啊,好啊,清虚道长,你可听到了,今日你怕是要大义灭亲了!你这好徒儿,说的什么话!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一个刺客判出正道武林。”白兰指着两人相握的手脸色扭曲到了极致。“简直荒谬至极!” “清虚道长,您是正道魁首,我们为你马首是瞻。今日你怕是要大义灭亲了!” “你的好徒儿,早已投靠光明教,还杀了朱盟主,夺走天元焚,天下豪杰在此,你不可再维护!”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南少林的空灵法师也是沉了脸色。“今日一战,避无可避。”语气低沉。 白兰师太更是怒目而视: “当年大师姐凭空遭人杀害,尸骨无存,便是光明教所为!后来光明教又杀了崆峒派邱掌门,邪门外道与我正道武林不可共存,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灭了这些妖魔!” “不可!”丐帮七袋长老周后拦在前面,连连摆手, “只有盛非尘知晓天元焚里的秘密,若是将他击杀,那天元焚的秘密岂不是再也无人知晓?不如先留着他,逼他交出秘密再说!” 其他几位长老听罢,脸上神色各异,显然也动了心思。 比起为朱长信报仇,他们更在意天元焚里的宝藏。 清虚道长猛地踏前一步,指着盛非尘,声音响彻冰窟: “纵使天元焚的秘密无人知晓,又如何?逆徒盛非尘勾结魔教妖人,残害同门,残杀盟主朱长信,证据确凿,人神共愤!” “今日贫道便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清理门户,诛杀此獠,以告慰盟主及枉死英灵的在天之灵!” 话音刚落,清虚道长身形如鬼魅般扑上,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一掌,毫不留情地拍来。 这一掌,对准的却是楚温酒,竟是要将他立毙当场! “师尊,不要!” 盛麦冬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地如同飞蛾扑火般张开双臂,拦在楚温酒身前。 他手上的玄铁重剑“哐当”一声甩在冰面上,怒吼道: “师兄一定是被冤枉的!大师兄的死,说不定是朱长信所为!师兄他绝不会残害同门!” “麦冬,闪开!” 盛非尘和楚温酒同时开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清虚道长的掌风因盛麦冬的突然阻拦微微一顿,随即极速收势。 盛非尘立刻迎了上去,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噗——” 盛非尘一口鲜血喷出,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天元焚的东西,确实在我手上;我无杀人之心。大师兄也确实因我而死;但朱盟主,并非我所杀。” 他看向各派众人,语气平静: “各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尽可冲着我来,不必将愤怒转嫁到他人身上。” 盛非尘朝王初一挑了挑眉,带着命令的口吻: “带他先走。” 王初一十分为难,万分纠结,按理来说主人的命令他从未不从,但是眼前这景状,他却是立在原地不肯后退。 他不能丢下他主人。 “不行,主人不走,我也不走。”他扶着盛麦冬直接开口道。 楚温酒迅捷地看了盛非尘一眼,递给了他一个眼神。 盛非尘瞬间会意,手刀快如闪电,精准地砍在盛麦冬的后颈上。 少年眼中的惊愕和担忧还未散去,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被盛非尘一把接住。 王初一看罢亦是瞠目结舌。 “师尊,此事与麦冬无关。” 第130章 盛非尘急身后退,语气恳切, “我确实入了光明教不假,但麦冬对此一无所知,他是名门正派子弟,从未有过二心。还望各位不要迁怒于他。” 很快,便有昆仑派子弟上前,将昏迷的盛麦冬带了下去。 楚温酒和盛非尘都明白,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盛麦冬性命的办法。 盛麦冬留在他们身边,只会被各派当作“光明教同党奸细”,而清虚道长顾及昆仑的声誉,定会保他安全。 下一刻,前方的各派高手早已按捺不住,刀剑出鞘,喊杀声震天,纷纷要求盛非尘交出天元焚的秘密。 “王初一,带他先走!” 盛非尘再次冷静地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王初一,你过来!”楚温酒开口。 王初一一掌拍开眼前拦路的正道子弟,脸色万分纠结,看了看盛非尘,又看了看楚温酒,立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这两主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盛非尘此刻脸色已然苍白不堪,却依旧挡在楚温酒身前,看着眼前贪婪的众人,缓缓开口: “各位,天元焚的宝藏确实在我手中,原本的藏宝图我已尽数焚毁,此刻我怀中便有一份,是我亲手绘制的。但此物只有一份。” “天下至宝,自古强者得之,各位想要非尘手上的东西,非尘自愿给予,尽可来取之。” 他看起来依旧是那般光风霁月的样子,眼神澄澈,真挚不已。 盛非尘一马当先,拦在众人面前。他身上狼狈不堪,血色满身,右手举着一块带着暗红血色的布料,正是他从怀里掏出来的亲手绘制的藏宝图。 众人眼神中透着贪婪,如同潮水般缓缓靠近。 可就在下一刻,盛非尘只觉脖颈处针扎般一疼,像是被蜜蜂蛰了一口。 他猛地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身后的楚温酒。 下一刻,一股熟悉的迷药香气袭来,他瞬间晕眩,漠然地看向神色未变的楚温酒,眼中的震惊难以掩饰。 众人遭此变故,皆是一愣。 “阿酒……”盛非尘的话音刚落,便彻底晕了过去,倒在楚温酒怀里。 “楚先生……”黑着脸的王初一有些懵地愣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这状况。 “王初一,愣着干什么,带你主人走!” 楚温酒冷静地说道,将昏迷的盛非尘一把推向王初一。 同时手腕一抖,一道近乎透明,闪着幽蓝寒光的冰蚕丝,如同灵蛇般从他袖中激射而出。 冰蚕丝无声无息,却快过闪电。 “呲啦——”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青城派长老,只觉脖颈一凉,随即剧痛传来,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他们惊恐地捂住脖子,嗬嗬作响,难以置信地瞪着楚温酒,轰然倒地。 而冰蚕丝上,一滴血珠都未曾滚落。 这诡异又致命的杀人方式,瞬间震慑了所有人。 “还不快走!” 楚温酒怒瞪着王初一,一把夺过盛非尘手中的那块白布,大声怒吼。 王初一这才反应过来,扶着昏迷的盛非尘,朝着那座摇曳不已的吊桥跑去。 楚温酒看了一眼身后的精锐,吩咐道: “你们也快走,护着你们主人先走,这里有我断后!” “是血影楼的冰蚕丝!” 一名掌门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惊骇, “是照夜公子的独门暗器!你是照夜?楚温酒,你果然没有死!” “血影楼千面公子照夜,果然没死。” “他就是当年刺杀朱盟主的刺客照夜!” “他是血影楼的余孽!盛非尘就是因为他,才坠入魔道的!” 人群中霎时炸开了锅,震惊、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化作更疯狂的杀意。 认出楚温酒的身份后,这些正道人士的围攻更显“名正言顺”。 眼中杀意沸腾,纷纷朝着楚温酒扑来。 “不要动!” 楚温酒面无表情地展开手中的布。 那是他刚刚从盛非尘怀里夺来的,带着血色,看起来像是藏宝图。 他看着众人,语气冰冷: “各位想要的,无非就是这张天元焚的藏宝图。谁拥有了它,便拥有了掌控天下武林的实力。你们往后退,若是不想这秘密毁于我之手,就都给我退下!” 楚温酒面色森冷,与众人对峙着。 身后的精锐们也死死护在他身边,寸步不让。 他看着王初一带着昏迷的盛非尘,已经退到了吊桥的另一边,心中稍稍安定。 刚刚几番打斗,冰蚕丝在他手中闪烁,而他手上的白布,成了最有力的威胁。 他警惕地看着众人,待看到王初一将盛非尘护到对岸后,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像是燃烧中的火焰,带着决绝。 几名精锐护着楚温酒往后退,楚温酒抬手示意,那几名精锐立刻甩出数枚烟雾弹。 “砰砰砰”几声,刺鼻的浓雾瞬间弥漫了整个冰窟,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小心暗器!别让他们跑了!” 各派人群中有人大喊,混乱中,不少人互相冲撞,场面一团糟。 趁着混乱,楚温酒带着剩余的精锐也跑到了吊桥的另一边。 可在点苍派掌门的示意下,几名轻功卓绝的高手,立刻绕过混乱的人群,妄想从侧翼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 楚温酒眼神一冷。 只要他想活,就绝不会自断后路。 他手腕一抖,冰蚕丝如同有了生命般,瞬间缠绕上追击者脚下陡峭冰岩上的一块巨大冰凌。 “给我断!” 楚温酒一声低吼,用尽全身力气拉动冰蚕丝。 “咔嚓——轰隆!” 巨大的冰凌根部瞬间被坚韧的冰蚕丝切断,带着万钧之势,如同崩塌的山岳般,朝着下方狭窄的山道砸去。 那几名追杀的高手想要躲避,却已然不及。 轰隆巨响中,冰雪混合着碎石和血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狭窄的下山通道彻底堵死,也将追击者和冰窟内的大部队暂时隔绝开来。 烟尘弥漫,雪沫飞扬,整个天险山道都在微微震颤。 “你这一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断的不也是你自己的后路吗?” 清虚道长站在高处,冷眼看着楚温酒,语气平静,似是不解。 “你这是疯了?” 周后口不择言地怒骂道。 楚温酒站在崩塌的冰凌上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衣衫染血,浑身浴血,右手握着冰蚕丝的手微微颤抖,虎口早已崩裂。 寒风卷起他染血的墨发和破碎的衣袂,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笑了笑,举起手中的白布,露出的脸庞上,竟带着一丝孩子般的稚气。 他低下头,看向下方被王初一背着,已然昏迷的盛非尘,勾了勾唇角,眼中满是温柔。 随后他看向王初一,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王初一懂他想说的话: 照顾好盛非尘。 王初一点了点头,忍下眼角的湿意,背着盛非尘,头也不回地急速离开。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远去的背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沾着血,映着雪,破碎而凄美,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决绝。 “你莫不是个疯子?将退路斩断,你也不给自己留活路吗?” 白兰师太冷笑道, “光明教果然都是阴沟之辈,倒是对主人忠心耿耿,宁可自断后路,也不愿他落入我们手中。” 楚温酒抬起头,看向冰凌对面被隔绝的清虚道长和各派高手,看向那些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眼神。 冰蚕丝在他染血的指尖轻轻缠绕,闪烁着幽蓝致命的光芒。 他咳嗽了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却依旧笑得坦然: “你们不是想要这东西吗?” 他晃了晃手中的白布, “这块布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们如此……趋之若鹜?”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带着冰冷的嘲弄和挑衅。 楚温酒缓缓举起右手,冰蚕丝绷得笔直,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你想要干什么?” 清虚道长怒喊,他看着楚温酒站在悬崖边,位置极其危险。 而那块白布,显然楚温酒并不想给任何人。 “你们不是想要吗?想要,那便来拿呀!” 楚温酒将那块布悬在冰凌边缘,只要他松手,白布就会坠入悬崖。 他捡起脚边一把染血的断刀,看着那些所谓的正道名门,笑了笑: “我前半生为了报仇,我将我的信念悬在蚕丝刃间,收割他人性命,从未犹疑。我从未想过为自己活。却也从未想过,会有人不求回报,甘愿为我拼命奔走,纵使我十恶不赦,也会挡在我身前。” 第131章 周边正道名门掌门们喊杀声不断。 “照夜!你若是肯弃暗投明,交出藏宝图,我们尚可饶你一命!” 点苍派邱如山掌门大喊,“是啊,毕竟浏阳楚氏,当年,也算得上是名门正派之人!” 楚温酒笑了笑,嘴角露出一些孩子般的稚气: “我曾以为,我想要的是杀尽天下,报我的血海深仇。可因为我的仇怨,义父死了,师姐也死了。” “而我自认为我正义的仇,也并非正义!” “死过一朝我才明白,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报仇雪恨。” 他眼神柔和了几分,轻声道:“娘亲告诉我,不要回头;师姐说,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应该为自己而活,为活着的人而活。义父告诉我,不要害怕变化。” “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他们的意思。” “楚温酒,你是真疯啊,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们都可以满足你!” 清风派莫子豪掌门大声喊道。 楚温酒根本就没有管那些掌门在嘶喊着什么,只是觉得可笑。 此时天色已然晦暗不明,残阳如同血一般,染透了整片苍穹。 狂风乍起,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在一片雪白中,数不清的是那瑰丽无比的红。 残阳余烬,壮阔宏远。 那抹红瑰丽绚烂,却也透着无尽的悲凉。 楚温酒看着远方,笑了笑: “问得好!我想要什么?” “残阳断生,风雪一刀!”他说。 “什么意思?”那些人看着他,不明其意。 “江湖道,绝我前路。既无前路,我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往无前的一刀。” 话音落,他不由分说地用断刀砍向身边的冰凌,又用冰蚕丝将手中的白布搅成碎片。 风乍起,那些碎裂的布片被吹向四面八方,散落在风雪中,落入万丈悬崖。 “轰隆——” 冰凌直坠而下,他脚下的吊桥,在他的刻意破坏下,在巨响之后轰然断裂。 所有的前后退路,都已断绝。 “照夜,你想干什么?”白兰师太喊道。 楚温酒眼眶微红,艳如鬼魅,他扫了一眼怔忪的人群。 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断崖一跃而下。 他说。 ——我所求的, 也不过就是这一往无前的一刀。 第92章 执念 昆仑山脚下,一处隐秘的峡谷溪流旁,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王初一将重伤昏迷的盛非尘小心安置在铺着厚厚干草的石台旁,手上不住地抖,生怕碰疼他身上的伤口。 而今还一阵后怕。 他自己则靠在石壁上,草草处理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目光却始终警惕地盯着峡谷四周。 让手下做好戒备。 远处,冰石坠落的轰隆声,零星的打斗声还有惨叫声络绎不绝。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是追兵正在搜寻。 王初一眼神决绝地望着前方,黝黑的眸子里满是凝重。 他向来不信神佛,此刻却忍不住在心里祈求: 只求楚先生能平安脱身。 心有期许只祈求万事顺遂。 这次他违令将主人带走,等主人醒来后,他一定会面对主人的雷霆之怒。 他……有些害怕,但是却并不后悔。 如果再遇上同样的选择,即使面对主人的雷霆震怒,他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只是……楚先生…… 他站起身,握紧腰间的短刀,望着眼前脚步声骚动的地方,时刻准备拼死一搏。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空忽然下起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冲破雨幕,带着狂暴无匹的气势,在荆棘密林中冲杀出来。 是光明教红云使,右使王坤! 紧随其后的,是数十名身着光明教服饰,气息彪悍的精锐,如同潮水般涌来。 王初一警惕地盯着前方,看清来人是王坤后,紧绷的神经瞬间一松,眼眶瞬间泛红,差点大叫出声: “右使大人!你可算来了!” 连日的紧绷与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虚脱感,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初一,臭小子!” 王坤来不及寒暄,一眼就看到石台上气息奄奄,一身是伤,昏迷不醒的盛非尘。 “你主人怎么了?” 他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大步冲上前,两指扣住盛非尘的手腕,急切地用内力探进盛非尘的脉里。 虽是受了重伤,但还好,没有伤及根本。 感受到盛非尘强劲的脉搏跳动后,他才重重松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后怕: “臭小子,你们这招也太险了,差点把老子的魂都吓飞!” 随即他转向王初一,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语气里满是赞许:“好小子,这次干得不错,没让教主出事。” 王初一黝黑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并没有被安慰道。 他哭丧着脸,慌得不行,这时才露出些少年气来,连忙追问: “右使大人,楚先生呢?楚先生没事吧?若是楚先生有事,主人醒来第一件事,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王坤难得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王初一的肩膀:“放心,我那侄媳妇儿好得很!长得漂亮,又聪明又有胆识,非尘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 王初一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一路上,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咳嗽响起。 盛非尘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好半天才聚焦。 待看清眼前是王初一后,他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戾气,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琵琶骨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王初一显然也有些懵,喃喃道: “主人,您怎么醒了?楚先生之前说,这迷药至少能让您睡十二个时辰,现在才过六个时辰啊……” 他连忙上前想扶盛非尘。 “滚开!” 盛非尘的声音嘶哑破碎,显然是动了真怒。“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你知道他会给我下药?” 盛非尘看到随后赶来的王坤,眼中的戾气也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些人,最后目光定格在王初一身上,眼神如刀: “谁让你带他去昆仑的?王初一,他人呢?谁又让你丢下他的!” 盛怒之下,他气血翻涌,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纱布。 他眉眼间满是厉色,语气冰冷: “王初一,你走吧,我不杀你,但也别再跟着我了,永远别让我再看到你。” 王初一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但是他……不后悔。 也不能后悔。 “非尘!”王坤挑了挑眉,连忙上前拉住他。 盛非尘赤红着眼,没有反应。 楚温酒生死未卜,他再一次抛弃了他…… “教主!”王坤加大了音量。 “你这样对初一,我不答应,我可也要护短了!”王坤说。 “你冷静点!楚温酒没事,他好得很!” 盛非尘脸色灰白,心如死灰,一把推开王坤,就要朝着昆仑山的方向走去。 楚温酒为了救他,留在吊桥断后,正道武林,会怎么对他? 那个人,他怎敢如此? 他怎么敢如此,再一次!轻易地丢下他?! 他身上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决绝。 “主人……” 王初一脸上的神情比哭还难看,可怜巴巴地看向王坤,求助似的眨了眨眼。 “盛非尘!” 王坤厉喝一声,闪身挡在他前方,“你要再不冷静下来,我侄媳妇儿可就真要守寡了!” 盛非尘步履一滞,满是决绝地看着拦在眼前的王坤,只是单手一挥,想把人推开,但是因为伤势过重,又被中了迷药,这一掌倒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王坤闪避开来,并不恼怒,只是再次重复道:“你要再一意孤行,你可就真看不到楚温酒了。” 盛非尘的动作一滞,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什么意思?” 盛非尘脸上依旧满是戾气,可看着王坤的眼神,却露出了一丝希冀之光:“你什么意思?他……他没事?” “当然没事!” 王坤无奈地叹了口气,耐心解释, “他的计划倒是比你的还要靠谱些!” “小照夜……楚温酒为了救你,早就写信给我,让我带人来接应。” “他和王初一也早商定好了营救计划,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132章 “昆仑山那座绝壁吊桥,断了之后还有一条隐藏的机关,他就是从那里脱身的。” “王初一这小子虽然莽莽撞撞,神经大条,但他知道你有多在意楚温酒,怎么敢真把人丢下?” “是的,我一直都知道,主人视先生如命,若是没有完全之策,我也不敢铤而走险。主人你随意罚我,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王初一委委屈屈地开了口。 王坤一把把人拍下,继续说道: “楚温酒那小子心思缜密,规划的撤离路线分毫不差。吊桥下的机关也确实派上了用场,不然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你们。现在有两条路给你选:你要想死,就爬回昆仑山,那些正派掌门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你要想活着见楚温酒,就跟我们走,回西南总坛,楚温酒还在那里等着你。” 盛非尘眼中的狂怒瞬间凝滞,他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 王坤拍了拍胸脯, “他从吊桥脱身之后,就一路往西南总坛赶,还让我们接到你之后,也尽快回去汇合。你就信我一次,反正你要是真想殉情,晚三天也没差,他肯定还在奈何桥等着你。” 盛非尘眼中的犹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不再挣扎,任由王初一扶着,声音微弱:“走,回西南总坛。” 王初一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缓了口气。 这关,是蒙混过了。 果然,只要听到楚温酒的消息,他家教主就能从死气沉沉瞬间活过来,这执念,也真是没谁了。 几人连夜奔驰,盛非尘一路沉默不语,却始终时不时望着昆仑山的方向,漫怀心事。 待王坤安排好的另一批精锐在路途上汇合后,一行人终于抵达西南总坛的流云小筑。 盛非尘刚踏入院门,目光便被远处的身影牢牢锁住: 确实是楚温酒,王坤没有骗他…… 幸好,幸好! 盛非尘心中所有的紧张不安和忐忑,瞬间都化作了无边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两天一夜的赶路,他几乎没合过眼,此刻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上,贪婪地确认着楚温酒真实的存在,生怕眼前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很快,他的目光冷凝了下来。 前方水汀,楚温酒正和一个女子谈笑风生,眉眼间都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盛非尘的目光转瞬便移到了那个女子身上,眉峰瞬间冷硬下来,周身气息也沉了几分。 这流云小筑深处总坛腹地,又是他的起居室。为何会有女子在此?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坤,眼神里满是询问。 王坤抬头看了看天,避开盛非尘的目光,一把将身后的王初一推了出去。 “你们小辈自个玩去吧,我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了,还陪你们折腾。”说着甩了甩手,直接离开了。 “右使大人!”王初一两眼一黑,黝黑的脸上满是慌张,根本不知道盛非尘为何生气。 “那女子是谁?”盛非尘问。 王初一有些懵,明白过来之后慌忙摆手道: “主人,您受了如此重的伤,那姑娘应该是红云使大人安排的医师。” 看着远处楚温酒心情极佳谈笑风生的模样,王初一更觉火烧眉头: “这……可不关我的事儿!一路上主人您都在气头上,属下根本没机会跟您说啊!” 见盛非尘脸色越发不好,王初一打了个哈哈,慌慌张张地补充道: “我……我先吩咐下去,好酒好菜还有好药全都备好了!主人一路辛苦,楚先生也是!此番相聚必然有很多肺腑之言要谈,我先去安排……先去安排!” 话音刚落,他便一溜烟跑没影了,生怕晚一步就被盛非尘迁怒。 盛非尘没再理会离开的王初一,脚步一错便飞身上前。 之前失而复得的狂喜,紧接着却被翻涌的怒意取代。 他不由分说地飞身落在水汀前,和楚温酒隔着几米,眉眼中满是难耐的焦躁,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你好样的!” “你为何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无所顾忌,随心所欲?”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你把我当什么了?” “总是这样无所谓,总是想扔就扔,想跑就跑!” “你可曾,真心把我放在心上过?!” 楚温酒看到这边的动静,微微一怔,听到这些话,自觉有些心虚,再看到苏怀夕时,脸颊又不免有些发热。 他不好意思回应,一个劲地光顾着暗示。 目光掠过盛非尘身上的伤口,又瞟了几眼身旁正警惕地看着自己和盛非尘的那女子。 盛非尘自始至终都没有多注意那蒙面女子。 待看到楚温酒轻描淡写的反应之后愈加怒火中烧。 “什么意思?” 他上前两步,顺着楚温酒的提醒看过去,这才发现,旁边蒙着面看戏,丝毫不退的人,竟是药王谷谷主苏怀夕。 “苏谷主,你如何会在这里?”盛非尘顾不上其他的,压下心中的怒意,只看向苏怀夕。 苏怀夕原本还在与这潇洒嘴甜的小游医谈笑风生,蓦然被人打断,待看到是盛非尘后,脸色瞬时就变了。 “你们这什么关系啊?”苏怀夕扫了一眼刚刚印象还不错的小游医,脸色立刻变得难看了起来。 本来是开启了看戏模式。待看到是自己好友盛非尘之后。 顿时像刺猬一样,竖起了全身尖刺。 她不关心盛非尘与光明教有什么关系,也不关心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但是眼前,盛非尘说的这话,她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楚温酒。 按理来说,盛非尘找到新欢,她该高兴,但是此时,却是没由来的愤怒。 楚温酒…… 真的有人,可以在盛非尘心中,取代楚温酒的位置? 她不相信,心中犹疑,再三打量。 本想冷嘲热讽几句, 可看到盛非尘满身狼狈,凄然伤情的模样,以及他身上那几道显而易见的伤口,脸色又是大变。 盛非尘为何会是这幅惨样? 她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惊慌和关切:“盛非尘,你这是干什么了?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直接上手,看清楚盛非尘肩上那两道恐怖的伤口时,苏怀夕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根本没来得及追问两人的关系,立刻招呼侍从取来自己的随身药箱,嘴里还不停吐槽: “盛非尘你是当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啊!快坐好,让我来看看,再耽误下去伤口该恶化了!” 见盛非尘半天没反应,只是盯着楚温酒不放,苏怀夕有些急躁起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你别仗着你武艺高强,内力深厚不把这些外伤当回事。你伤得这么重,再不好好处理可就危险了!你是真不想活了吧?”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怒气冲天的模样,又看了看苏怀夕手边精良的器具和药品,终究还是松开了盛非尘的手,对着苏怀夕拱手道: “苏谷主,今日之事,还得麻烦你了。” 苏怀夕冷哼一声,有些莫名,毫不客气,只说了句: “我自己的好友,你客气什么。” “了忘公子还是管好自己吧。” 楚温酒:“?”刚刚不还是友善和谐的吗?怎么说变就变了。 难道这就是,女人心,海底针? 苏怀夕别过脸去,没有再看楚温酒,可刚伸手要为盛非尘处理伤口,又觉得眼前那人实在是太过熟悉。 那种说不明白的熟悉感萦绕在心头,直到她再次看到盛非尘身上的重伤,才把所有的小心思都抛在脑后。 长长短短的金针在她指尖翻飞,她的动作利落又精准,迅速点住了盛非尘身上几处止血的大穴。 用小刀割开那些随意包扎的纱布,用弯刀剜去腐肉。 盛非尘自始至终神情未变。 楚温酒见盛非尘乖乖配合治疗,便想着先去换身衣服,。 可他刚转身,手腕就被盛非尘死死拉住,对方眼神坚定,带着几分宁死不放的执着。 楚温酒自觉有些心虚,还是理直气壮地开口: “盛大侠,你总得让我去换身衣服,包扎一下小伤口吧?” 他顿了顿,解释道: “之前利用吊桥机关死里逃生后,我便按照红云使的安排一路骑行,根本没来得及休息。刚回西南总坛就被领到这里,和苏谷主没说两句话,你就到了……” 盛非尘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眼神里满是警惕: “我同你一起去。” 楚温酒脸色本就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此刻被盛非尘缠得有些无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 第133章 “我真的又困又累。” “我说了不会走。你若是再不放手,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坚定已经说明了一切。 …… “你拦着人家做什么?”苏怀夕没好气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她明明知道不应该因为楚温酒迁怒眼前这个无辜的小公子,但还是没好奇地说道。 盛非尘放手了。 他眼中的情绪暴虐如深潭,却被硬生生地压制住。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的表情,心中也是一阵抽痛。 他知道盛非尘的弱点是什么,也知道捅哪里他会通痛。 他也知道,他该怎么对盛非尘。 盛非尘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没有变,他只要遇上自己的事,就会毫无理智,不顾一切。盛非尘一切都不在乎,或许……只在乎他。 而他自己,最擅长用这一点反将盛非尘一军。 楚温酒转身离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渣了。 盛非尘的害怕,惶惑,暴怒,楚温酒都能理解,但是此时,此事,他却不知道如何给回应。 他确实骗了他,再次丢下他不假。虽然是用的为他好的名义…… 他避而不答盛非尘的质问,纯粹只是虚张声势无理取闹。 心脏一跳一跳地疼,他捂住胸口,走得很慢。 心中越发心虚,他还得好好想想,怎么过了盛非尘这一关。 第93章 安抚 正在给盛非尘施针的苏怀夕,看着两人僵持的模样,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那种不敢深思的想法突然涌上心头: 能让盛非尘这般失态的人,莫不是楚温酒?垂丝之毒?死而复生? 不可能! 她很快打断自己这个念头。 那难道……盛非尘还能对别人有这样不一样的心思?那当初的要死要活算什么? 不可能! 再说,她了解盛非尘,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摇了摇头,越发觉得自己荒唐,便对着盛非尘说道: “我也不问你们的事,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但此时你若是再分心,伤口怕是真要留下后遗症,这对你之后练功可是大有影响!” 盛非尘听到这话,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情绪内敛,像是暴风雨下平静的海面,而海底,正酝酿着风暴。 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显然还在生闷气。 与楚温酒的对峙中还是败下阵来。 即便楚温酒已经走远,他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背影,久久没有收回。 苏怀夕手中的金针一顿,看着这番景象,心中的猜测又深了几分。 她加快了施针的速度,不再多言,只专心为盛非尘处理伤口。 楚温酒果然信守诺言,换了身衣服后主动回来去寻盛非尘。 盛非尘已经包扎好了伤口,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楚温酒推开门,一眼就看到盛非尘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全身绷得很紧,像一块孤傲的雪山。 房间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王初一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看到楚温酒回来,如蒙大赦般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楚温酒轻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声音带着一丝脱力后的沙哑: “我回来了。” “你的伤……可还好?” 盛非尘没有回头,身体却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他只“嗯”了一声,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相比之前在昆仑山寒冰洞,眼前的形式立转。 攻守之势异也。 现在这是该轮到盛非尘生气了。 楚温酒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盛非尘了。 这种平静,是狂风暴雨的前奏。 这人显然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只是在强行克制。 楚温酒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到房间中央的桌边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 这两日马不停蹄地赶路,身上又带着伤,他有些头晕脑胀,额头也隐隐发烫,显然是发了低烧。 “你不必担心我,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王坤他们接应得很及时。” 他试探地问了一句:“要不,我们这,扯平了?” 一人一次,倒也不亏。 盛非尘听到这话,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气笑了。 “扯平?” 动作牵扯到肩膀的伤口,他眉头狠狠一皱,脸色甚至比楚温酒还要苍白。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燃着幽暗的火焰,他死死盯着楚温酒,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衣衫上干涸的血迹,再到他手臂上草草包扎的布条,最后落在他掩饰不住的疲惫上。 他冷笑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及时?确实及时。”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荒谬的自嘲, “楚温酒,你告诉我,及时是什么意思?你把自己的命,悬在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的‘及时’上,你就不怕他来晚一步,你就永远回不来了?” 他一步步靠近,步伐因为伤势过重而有些颤抖,气势却越发逼人。 他停在楚温酒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他,却没有像之前设想的那样暴怒地抓住他。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后怕,还有一种被彻底掏空的疲惫,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他不是你信任的人吗?” 楚温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既然信他,我自然也该信他。至少现在,我们俩都安全地出来了,不是吗?” 盛非尘的声音低沉下去,又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将楚温酒困在中间: “看着我,楚温酒,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你一次又一次推开我,把我像个废物一样丢在身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失而复得之后又得而复失,是怎样一种感觉?” “或者说,你从来都是这样……” 他的眉眼变得冷厉起来,眸若深潭: “楚温酒,你从来就不曾在乎过我,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每一次!只要你想,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推开我。” “我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吗?容你随意踏践丢弃?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楚温酒身后的桌子在盛非尘一声声冷漠的质问下转而碎裂,桌上价值不菲的景州白瓷“哐哐当当”的碎了一地。 但是却没有一点伤到楚温酒。 楚温酒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他抬起头,迎上盛非尘冰冷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忧伤,好像瞬间凝成了冰锥一样,刺得他心脏紧缩。 他看着盛非尘眼中深沉的痛苦,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突突地疼。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没有辩解,只是缓缓伸出手,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轻轻碰了碰盛非尘紧握成拳的手背。 那手背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后怕到了极点。 “这次……好像真的玩脱了。” 楚温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示弱与坦诚。 “我在乎的,盛非尘,我很在乎你。”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因为发烧,脸颊泛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正是因为在乎你,所以才想让你活下去。 “只要你活着,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盛非尘,故作委屈地笑了笑:“你忘记了吗?我身上还种着垂丝之毒,你要先活下去,我才有机会活啊。” 他讨好似地试探摩挲着盛非尘的手背,见盛非尘没有躲开,然后更加大胆地握住盛非尘不住颤抖的微凉指尖,然后凑过去,轻轻地蹭了蹭。 他拉起盛非尘的手指,软软地用嘴唇哈了一口气,好似要驱散盛非尘指尖的寒意。 “你受伤了,我更心痛难过,这是真的。”他说。 盛非尘脸上的冷硬渐渐褪去。 楚温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愧疚: “对不起,我错了。” 这样放低姿态认错讨好,是楚温酒从来没有过的。 “你给我吹一吹,我手腕很痛。”楚温酒可怜巴巴地把手腕上一道小小的被冰蚕丝割开的新鲜伤口亮给了盛非尘,然后催促道:“你快点,礼尚往来。” 盛非尘看着那抹鲜红,叹了一口气,莫名气势就弱了下来,所有的情绪,愤怒,后怕,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第134章 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熟练地抹开,也没有看楚温酒故意做出的很痛的表情。 他没有吹,反而轻轻将人搂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而后吻了吻。 楚温酒见好就收,立刻也道歉道:“我错了,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我也很难过。” 楚温酒扁了扁嘴,放软了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哽咽: “我一回来,你不欢迎我,反而一味地质问我。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昆仑山遭遇险境,一个字也没给我透露,这不公平。” 盛非尘显然是被他气笑了,却因为怕碰疼他而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抱着他:“你是个骗子,每次都把我骗得团团转。” 楚温酒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闭上眼,将脸埋在盛非尘带着药味的衣襟里,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勾了勾嘴角,声音闷闷的,避而不答: “你嘴硬是可以的,但没用,你的心脏骗不了人,它比你诚实多了。” “是心虚是不是,我都和你道歉了,你好好和我道歉。以后再也不能吼我了!” 本来僵硬的身体,在他的怀中软化了下来。 在盛非尘又一次想要推开他时,他皱着眉头闷哼了一声。 盛非尘想拉开他和他好好说话,楚温酒却抱得更紧了。 伤口被牵扯到,传来一阵剧痛,楚温酒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时,盛非尘的动作却瞬间僵住,他如何分辨不出楚温酒何时是真痛,何时是做戏? “你身上有伤?” 盛非尘眼中的怒意被担忧取代,意识到时自己弄疼他之后眉头紧蹙,更加小心翼翼地扶着楚温酒的肩膀,语气急切: “伤口在哪?我是不是碰疼你了?” 他伸手探了探楚温酒的额头,脸色阴沉了下来: “你发热了?” “王初一!”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急切。 楚温酒拉了拉他的衣袖,阻止他: “没事,我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 盛非尘却不依,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依旧写满了愤怒的眼睛,还有万分紧张的模样,笑了笑,主动将手腕往他面前送了送,语气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带着钩子的慵懒: “我真没什么事。” “不过,要是盛教主亲自为我换药,吹一吹伤口,或许好得更快一些。” 这点熟悉的带着挑衅的慵懒语调,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松动下来。 盛非尘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心中那块沉郁的巨石好似落了地,那股愤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只剩下酸涩的心疼。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眼中是无奈,是心疼,更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他小心地避开了楚温酒明显的伤口,轻车熟路地握住楚温酒的手腕,不要命一般地输送着内力,想要把热度降下来。 他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一样,将人搂在怀里更紧了一些。 然后朝着门外喊:“王初一,请苏谷主来。”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中是不容质疑的决绝。 “没有下次了,楚温酒。” 他说。 楚温酒在盛非尘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这次没有半分反驳,只乖乖地靠着他的胸膛。 盛非尘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怀中珍宝。 楚温酒依旧安静地靠着,任由盛非尘身上的体温和稳健的心跳包裹着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勾,可下一秒又缓缓沉了下去。 第94章 发热 想来是之前的打斗耗费了太多心神。 楚温酒昏昏沉沉地睡在盛非尘怀里,他脸色依旧苍白,脸色烧得有些红。 “大半夜的,把我叫过来,你最好是有事。” 玲珑玉杵晃动,苏怀夕提着药箱缓步走了进来。 “他发热了。”盛非尘说。 “就这么点小事?” 苏怀夕看到躺在盛非尘床上的了忘之后,气得有些想笑, “你不在意自己身上要命的重伤,你这……人家发了一点热,你这么担心?” “你……” 苏怀夕脸色有些不好,心里的话都憋着没说,又扫了几眼了忘后,没好气地说, “他自己不是游医吗?” 苏怀夕看着眼前之人虚弱的表情,再次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迁怒。 即使盛非尘选择他,她也不应该生气。 她不应该因为喜欢楚温酒而敌视这个游医。更何况她对他的初印象还算不错。 “他怎么样了?”盛非尘避而不答,哑声开口。 她扫了几眼楚温酒,然后直接从药箱里摸出一个药包药,又加了几颗药丸递过去: “退烧的,他身上的那些小伤口我都给他包扎过了,没什么事,估计太过劳神,又没有休息好,发热了。” “叫醒他,温水冲散药汤,送服即可,这几天就好好养着吧。” “没事我走了。” 说罢,苏怀夕就要整理要箱子离开。 “等等……等他喝了药你再走吧。” 苏怀夕:“?” 苏怀夕冷笑一声,收着药箱,没应声。 “阿酒,别睡了。”盛非尘唤了一声,“起来吃药。” 阿酒…… 苏怀夕听到这声称呼,又听到盛非尘从未有过的柔软语气,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巧合,没准是个巧合……”她告诫着自己不要生气,只是脸色越发有些不好。 白瓷药盅冲开了药汤,空气中散着浓郁的苦药味。 盛非尘倒了一碗,将楚温酒扶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很轻:“阿酒,喝药。” 楚温酒睡得半梦半醒,睡眼惺忪,柔弱无骨地就着盛非尘的手喝了一口药汤。 药汤的苦涩刺激着味蕾。 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下一刻,药汤全部吐了出来。 “怎么了?” “苦……太苦了。”楚温酒伸手要去拿茶盅,想就着清水冲淡这苦味。 苏怀夕这是加了一碗黄连吧?公报私仇你! 楚温酒苦得泪眼迷蒙,委委屈屈地吐了吐舌头。 盛非尘蹙眉,立刻跟着喝了一口。 确实是太过苦涩。 他看向了苏怀夕。 苏怀夕微微张嘴,话没出来,她倒是没想到盛非尘也跟着喝,只冷声开口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我没事。”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这般紧张地模样,心中微动,然后笑了笑,说了句,“多谢苏谷主。” 然后闭着眼,剩下的药汤一口气喝了下去。又连灌了两杯茶这才罢休。 “我想吃龙眼。” 楚温酒看了看桌上摆着的浑圆新鲜的龙眼,靠在盛非尘怀里说。 “好。” 盛非尘语气放软,再没有往日的凌厉,立刻点点头,亲自剥了起来。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深情眷恋。 苏怀夕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蹙着眉头,恍若看到了什么稀奇场景。 但盛非尘脸色不变,和个没事人一样。 搞搞清楚,到底谁是重伤。 苏怀夕气笑了。 若是这样还不能分辨出盛非尘对眼前这病秧子的心思,那她未免也太傻了。 扫了一眼睡眼迷蒙的床上那病秧子之后,只觉得是自己瞎眼了,第一次见面,怎么会觉得这人挺好相处的? 脸长得一般,但是性子倒是和楚温酒学了个十成十。 “了忘公子,这么柔弱不堪,饭总是要自己吃的吧?” 她实在憋不住了,冷冷开口。 “盛非尘,你哪找的这个替身,小照夜机敏伶俐没学会,这柔弱不能自理倒是学了个全。” “你脑子还清醒吗?别是给人下了降头?” “苏谷主,为何如此敌视我,莫不是,在为楚温酒鸣不平?”楚温酒问。 “呵。”苏怀夕冷笑一声,“你知道就好。” “多谢了。”楚温酒笑意盈盈地开口,并不恼怒。 “你谢什么?”苏怀夕脸色难看,带着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看盛非尘,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眼前还在笑着的病秧子,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心中想法未定,她眼神复杂地在盛非尘和这病秧子之间流转,心中满是疑惑。 楚温酒狡黠地挑了挑眉。 随后,他当着苏怀夕的面,撕下了脸上的面具。 “苏谷主,好久不见。” 他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平静,这张艳绝天下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带着几分苍白清冷。 苏怀夕:“……” 是楚温酒。 苏怀夕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再三打量,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第135章 “你……你真是楚温酒?真的是你?” 楚温酒笑着点头:“是我,货真价实!” 苏怀夕因为太过激动上前抓住了楚温酒的手腕,碰到了楚温酒的伤口,楚温酒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你轻一点。”盛非尘沉声开口,眼神里满是不满,占有欲几乎要喷薄而出。 苏怀夕心神震荡,根本没顾得上盛非尘,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温酒,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垂丝之毒……你竟然还活着?” 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你的毒,已经解了?”苏怀夕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楚温酒神情未变,没有直接回话。 苏怀夕见状,素手一翻,随即两指搭在楚温酒的手腕上,细细探查着他的脉象。 片刻之后,苏怀夕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怎么了?” 盛非尘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怀夕的表情。 苏怀夕声音带着几分惊叹:“这脉象……经脉错落,残毒未解,内力枯竭,心脉俱损,可偏偏又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生机在强行维系。这简直就是奇迹!楚温酒,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楚温酒并不隐瞒,只是淡淡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这还得多谢无相尊者。” “不必再倚靠旁人,我会救你。” 听到无相的名字,盛非尘脸色有些不好,他下意识拉住楚温酒的手,眼神坚定, “无垢心法我已然记在心中,既然有这心法在,便没有人可以带走你。” 楚温酒看着他满身的伤口,并没有接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盛非尘,我饿了,想喝你亲自煮的鸡汤。” 苏怀夕:“?” 盛非尘缓缓点头,松开了手,只说了句等我,便起身走了出去。 苏怀夕哪里还不明白,楚温酒这是故意支开盛非尘,想和自己单独说话。 她看着楚温酒这病殃殃的样子,以及那掩饰不住的疲倦和死气,又想起盛非尘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痛和偏执,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垂丝之毒是天下奇毒,根本无药可解,世间也不存在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药。 或许,到最后,盛非尘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苏怀夕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 “你用的药,是无相尊者给的?” 楚温酒点了点头,事无巨细地解释道:“是一颗叫九转还魂丹的药,苍古山老仙师留下的。吃下去之后,我睡了整整三年,而今醒过来也不过月余。”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难辨,看着苏怀夕认真说道:“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你我都知道,垂丝之毒不可解。” “那你支开盛非尘是为了和我说什么?”苏怀夕问。 楚温酒道:“今日能见到苏谷主,亦是缘分。我想与你说的是,我左右不过两月的事,不准告诉他。” 他指的是盛非尘, “一个字都不许提。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最后的日子,无论结局如何。” 苏怀夕面色有些犹疑,忍不住劝道: “盛非尘已然拿回了无垢心法,只要他能修炼到第九层,便有把握为你易筋伐髓,去除垂丝之毒。你为何不告诉他?” 楚温酒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的日子本就不多了,盛非尘虽是天纵奇才,但让他在短短数十日之内修到无垢心法最高层,不是为人所难?” “纵使盛非尘天纵之资,修成心法,能够为我易筋伐髓,终究只有两成把握。为了这微薄的两成把握,他要付出的,是自己的性命……” “可,盛非尘他愿意。”苏怀夕打断他道。 “是啊,他愿意的,可我扪心自问,我不愿。” “这些话,你可曾与他说过?”苏怀夕沉凝开口。 楚温酒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怅然: “盛非尘他有大好的人生,我不愿他用自己的命,去换这渺茫的可能。他还有很多机会,足够去看这大好河山,也足够去做他想做的行侠仗义之事。光明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杀伐不断的邪教,如今的他,行事已然足够与正派抗衡。天下武林需要他,百姓也需要他,他该有自己要完成的事情。” 苏怀夕蹙眉摇头:“你又是如此,若是盛非尘知晓真相,怕是会疯。” 她带着怔忪的眼神看着楚温酒:“众人皆道盛非尘绝情,大义灭亲,杀亲舅舅,叛出师门六亲不认。但我却觉得,这世间,怕是没有比你更绝情的了。” “你把自己算计进去,痛得却是他,这样想来,盛非尘才是最可怜的。” 楚温酒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沉默片刻,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 “不值得。” 第95章 欺骗 苏怀夕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不从中作梗,只顺其自然。” “就当你我,相知一场,全你心愿。” 她说着,别过脸去,快速收拾着药箱,生怕楚温酒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多谢苏谷主。” 楚温酒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开口问道:“苏谷主为何会在此处?” 收拾好药箱后,苏怀夕才勉强应道:“我被光明教的王坤右使请到此处,说是盛非尘有性命之危。” 竟是如此。 苏怀夕继续道: “来这再遇故人,真好;看到你还活着,更好。” 两人相视而笑,之前的沉重气氛也消散了不少。 夜幕渐渐降临。 流云小筑坐落在峡谷深山之中,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建筑,白墙黛瓦,掩映在葱郁的树木间。 篝火在院落四周跳跃着,木柴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偶尔溅起,又迅速落在微凉的夜风里。 光明教的子弟在外围警戒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此处的安全。 苏怀夕给盛非尘留下安神镇痛的汤药后,便识趣地离开了,留下两人独处的空间。 就在楚温酒出去喝汤的功夫。 流云小筑的主卧已经换了个样,屋内的陈设精致典雅,连蜡烛都换成了喜庆的红色龙凤烛,显然是王初一特意安排的。 此刻屋内只剩下楚温酒和盛非尘两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烛火在烛台上晃动跳跃,光影在墙上投下斑驳的痕迹。 王初一向来会来事,还在屋内摆了一壶上等的女儿红。 楚温酒坐在盛非尘身边,低着头,用沾了温水的锦帕,极其缓慢,仔细地清理着盛非尘身上的伤口。 苏怀夕让他给盛非尘换药。 这活只能他来。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血痕,轻轻吹了吹。 心里别别扭扭的,把清虚道长彻底恨上了。 “很痛吧?你师尊也真是太狠了些。” 盛非尘没有回应,只是微微蹙眉。 他的目光一直焦灼地落在楚温酒低垂的侧脸上,看着他精致的唇线,看着他长发垂下时在脸颊上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他苍白的肌肤在烛光下几乎透明的模样。 心里那股沉闷的痛楚,比身上的伤口还要更重几分。 楚温酒还发着热。 盛非尘脸上有些凝重,他微凉的指尖触到楚温酒红红的脸颊,缓声道:“怎么还没有降下来,我去叫苏怀夕。” 楚温酒一把拉过他,道:“你安心坐下吧,大晚上的,王初一这小孩子家家的,都知道把洞房花烛准备好了,你是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我可说了,你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阿酒……” 楚温酒笑了笑,道:“逗你的。” “我没事,很快就不发热了。” “阿酒……你和苏怀夕,说什么了?”盛非尘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温度确实降低了,放心了些,迟疑了片刻,然后问道。 楚温酒半靠在他怀里给他上药,狡黠地说:“说……我很生气,我都给你道歉了,你却还什么都没和我说。” “你不准备老实交代吗?” “阿酒……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只是,别再离开,别再那样对我了……”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小心翼翼。 当初得知楚温酒可能出事时,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绝望,后来发现楚温酒再次抛下自己时,那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如今再见楚温酒,所有的情绪沉淀下来,都化作了眼前的不舍。 不敢、不会、不想再失去他。 他这般小心翼翼,唯恐眼前这人只是梦幻泡影,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楚温酒擦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些。 心脏好像都在一抽一抽的疼。 盛非尘见状,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楚温酒冰凉的手背上,连他手上正在缠绕的布条一同握住。楚温酒手上的动作又顿了顿,却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第136章 盛非尘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几分示弱和恳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我先做错了,之前不该对你发脾气。你也做了让我生气的事情,你不是说扯平吗?那么我答应,我们便都扯平了,好不好?” “既然我们都有错,那就都别生气了。只要你答应我,再也不离开了。” 他拉着楚温酒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你听,我心脏都在说抱歉。” “我真心实意,万分郑重!” 楚温酒笑了笑,心脏好似被人用手攥紧一般,疼得他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的表情冷凝了下来,抬眼看向盛非尘,眼神里带着几分犹疑。 盛非尘知道他在听,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事无巨细地说起之前的经历。 他不是想要知道真相吗?那么,他便把心剖出来给他看便是了。 “你还记得焚樽炉失窃,醉仙楼有刺客取你性命,向你射箭吗?” “那个刺客,是大师兄。”盛非尘说。 楚温酒瞳孔骤然一缩,果然是这样,那么一切便说的通了。 “其实我早就怀疑是大师兄拿走了焚樽炉,所以才将计就计。在昆仑山的时候,我负责拿钥匙,大师兄负责取焚樽炉,我们商议好,打开天元焚之后,我只取无垢心法,他拿藏宝图。” “那后来呢?”楚温酒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盛非尘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那东西太过邪异,确实不该存于人世。” “什么意思?” “我有你给我的第三把钥匙,加上之前的那两把,大师兄有焚樽炉。我便和大师兄在昆仑瞒着师尊和那些武林前辈,打开了焚樽炉。” “焚樽炉打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传来,我和大师兄都猝不及防,被死死吸住。我们的内力好似决堤的洪流,被那炉子疯狂吞噬,根本动弹不得。就在我们俩合力想要将那东西推开的时候,朱长信出现了。” “我不知道是大师兄提前通知了他,还是他早就盯着我们的动静,总之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一直藏在暗处,看到我们俩动弹不得,非但没有施救,反而在看到天元焚被打开后,想杀了我们灭口。” 盛非尘的脸色沉凝如霜,眸色黑如深潭: “朱长信拔了剑,想要杀我。大师兄见状,却一掌把我推开。最后,大师兄是被朱长信和那炉子害死的。” 盛非尘闭上了眼,仿佛眼前的一切历历在目,他声音哽住,万分沉痛,脸色挣扎,“我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大师兄为何要这样做。” “朱长信见我没死,又抽出我的剑来杀我。” 他顿了顿,“朱长信确实拿到了藏宝图,也看到了无垢心法,我那时内力几乎快被焚樽炉吸干了,只能用身体硬抗。在混乱之中,我确实祭出了流光剑,也确实给了朱长信一掌,但那都是因为他要杀我,我才不得已而为之。” “麦冬说,你师尊进来和那些人进来的时候,你正在焚烧什么东西?是藏宝图和无垢心法?”楚温酒想起之前麦冬的话,忍不住问道。 盛非尘点了点头,道:“是因为我在里面看到了一封信。” “是什么?”楚温酒不住好奇,焚樽炉内,为何还有会有信? “是齐寿尊者留下的,他说,无垢心法和藏宝图若是落到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天下必定大乱,所以拿到之后,务必立刻销毁。我记下来之后,便将两样东西都尽数焚毁了。” “里面就只有那两样东西吗?”楚温酒静静地听着。 盛非尘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碧蓝色珠子,那珠子形质浑圆,内部有流光转动,看起来流光溢彩,十分奇异: “还有这个,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它不一般,便留了下来。” 楚温酒看着那颗珠子,眼神里满是疑惑,实在不知道此物的用途。 他握着盛非尘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能感受到盛非尘叙述时的煎熬。 原来当初的真相竟是如此,贪婪,才是真正的凶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楚温酒沉静片刻,缓缓说道:“那两样东西只有你知晓,江湖正道和武林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想必之后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了。昆仑不会放过你,武林盟也不会。只是不知道麦冬现在怎么样了,一切都还好?” 盛非尘屏息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幽深冰冷:“师尊在我被关进寒冰洞之前,曾私下见过我一次。” 楚温酒抬头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盛非尘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师尊念在师徒一场,与我做了一个交易。他让我交出完整的藏宝图和无垢心法,便可让我假死脱身,离开昆仑。” “清虚道长?” 楚温酒心中大震,他猜测过很多种可能,却从没想过清虚道长,这人是名符其实的正道魁首,太过光明磊落。 但是世上,真有这样纯粹正义,不染尘埃之辈吗? “你给了吗?”楚温酒问。 盛非尘沉默片刻,道:“给了。藏宝图和无垢心法,我都给了他。” “我已经派教中子弟盯着他了,若是师尊真如他所说,不会去寻找宝藏,那便罢了;若是他真怀了私心,那么这背后的真相,恐怕远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楚温酒很快意识到:“你给的是假的?” 盛非尘点点头,他拉着楚温酒的手,目光紧紧锁住他,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疯狂:“我给的藏宝图,是用来稳住正道武林的,不让他们对光明教赶尽杀绝。” “他答应了吗?”楚温酒问道,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盛非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答应了。他知道,把我逼急了,我宁愿带着所有的秘密一起下地狱,他什么也得不到。” 楚温酒瞬间明白了。 为何盛非尘如此自信能逃脱,他不过是需要一个人来“搭救”,需要一场看似意外的假死。 所以清虚道长才会放任王坤,放任光明教集结势力,因为他需要有人来救走盛非尘,需要一场意外让盛非尘合理地消失,而不是让他死在昆仑,激起光明教彻底的疯狂反扑。 想通这一切后,楚温酒又问道:“你给的地图是假的,可若是武林盟的人出现在了你标注的地方,那是不是说明,师尊他表现出的不屑一顾,其实是在暗中寻找真正的宝藏?林闻水只是他的傀儡?” 盛非尘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难看,屋内的气氛也随之沉了下来。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平静外表下隐藏的隐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这就是全部了?” 盛非尘点了点头。 “阿酒。”盛非尘顿了顿,而后开口,声音坚定: “我一定能尽快修炼完无垢心法的第九层,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办法!到时候,我们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王坤叔叔会帮我们看着光明教,王初一也长大了。” 楚温酒缓缓抬起头,烛光在他的眼中跳跃,像是映照出了一片破碎的星河。他看着盛非尘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爱恋和不甘,看着他沉沉的脸色和身上的伤口,轻轻笑了。 那笑容就像是昆仑山巅绽放的雪莲花,苍白脆弱却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和一些微妙的眷恋。 “好啊。”他说。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清澈幽深的眸子里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砸在盛非尘紧握着他的手背上。 盛非尘心疼地用手指拂过他的脸颊。而后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高兴地说了句,“好。” “你是傻的吗?”楚温酒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浓浓的鼻音, “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要救我。如果我真的遭遇不测,你难不成真的要跟我一起离开,殉情吗?” 盛非尘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说道:“那又有何不可?” “不行,我不同意!”楚温酒的语气变得坚定,反手用力回握住盛非尘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奇异的力量,“这样死,也太不值得了。” 盛非尘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楚温酒笑了笑,眼神里满是认真:“我答应你,我们找一个好地方,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你安心修炼无垢心法,我的性命,就全全交给你了。” 他看着盛非尘,目光里带着一种飞蛾扑火式的决绝,声音轻柔却坚定:“所以,你要努力。” 盛非尘听着这句轻飘飘却重于千钧的承诺,心脏像是被放在烛光中烘烤一般,又暖又疼。 第137章 他凑过去,轻轻蹭着楚温酒的鼻尖,呼吸间满是对方的气息,清明中带着几分忧伤。 之前所有的巨大悲痛,此刻都化作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语言,猛地将楚温酒紧紧抱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一刻,盛非尘微微低头,吻上了楚温酒的唇,带着所有的眷恋和珍惜。 房间内灯火摇曳,夜风轻轻吹过窗棂,带来几分凉意。 烛光明灭之中,两人紧紧相拥,一室旖旎。 第96章 大限 光明教的西南总舵深藏在十万大山腹中,云雾缭绕,瘴气弥漫,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而此地的氛围比之外界的风云反而透出了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 议事堂内气氛肃穆,盛非尘一身玄色常服。 因为重伤,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 他戴着半幅铁面,只是单单坐在那儿,好似沉淀着风暴过后的威压冷厉。 “外面如何了?” 盛非尘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王初一上前一步,沉声禀报:“主人,追杀令已经遍布江湖,昆仑派和南少林联合江湖正派七大派和武林盟的人,已经形成了讨伐联盟。他们四处搜寻主人。我教之前留在各地明面上的据点,有些已经被扫荡殆尽。” 他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但语气依旧沉稳, “属下们已遵教主命令,将所有核心力量化整为零,转入更深的山脉或者隐秘的城镇中蛰伏,停止一切活动,只保留必要的情报传递。” 盛非尘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好。” 他身上揣着天元焚的秘密,江湖中人必定会为了天元焚的宝藏而趋之若鹜。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汉玉令,这小令而今象征着光明教至高权柄。 是他留给楚温酒,昨晚楚温酒又还给他的东西。 他将那枚令牌推到了王初一面前。 王初一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质疑: “主人,这……” “你听着。” 盛非尘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 “我如今重伤,需暂缓行动。我需寻一处隐秘之地闭关疗伤,教中事务由红云使王坤大人全权决断,王初一你为副手。” 王坤出去给他收拾烂摊子去了。 江湖各地,刀光剑影,都是为了那该死的天元焚。 光明教各分坛与江湖正派数次交手,而王坤这一闲散之人却因此事四处奔走,被折腾得够呛…… 王初一听后,单膝跪地,接过玉令:“属下遵命!” 王初一看着眼前这枚小小玉令,颇觉身上担子沉重。 又看见了盛非尘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目光坚定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人必定是要闭关的,无垢心法需闭关修炼,养伤也需闭关; 而王坤大人要去各地光明教分舵协调事务,本就忙得不可开交,此刻接手总坛,处理教中事务的亲信,只能是自己。 遂道:“属下遵命,定不负主人所托。” 盛非尘扫过王初一,微微颔首算是认同。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身侧的楚温酒,眼神褪去了所有的冰冷和威严,只剩下淡淡的温柔。 楚温酒的眼神与他交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吧。” 盛非尘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平静,看着议事厅的众人,然后道: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来打扰我们。” 王初一拱手行礼,心中虽有担忧,但却异常坚定地退出了议事堂。 堂内只剩下两人,盛非尘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他侧过头看向楚温酒,声音低沉下去。 楚温酒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在这紧要关头把教中事务都甩给红云使和王坤,估计他们两人要气得吐血。这是,从此君王不早朝吗?” 盛非尘顺手一拉把他拉在自己的怀里坐下,只道,“你比江山重要。” “哈哈。”楚温酒被逗乐了,心情极佳地转头对盛非尘笑了笑。 此刻,此时。 他已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握紧盛非尘的手,声音平静,脸上笑意温和: “也好,我们就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养伤,好好练功。” 毕竟……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在西南总舵最隐秘的后山深处寻了一处地方,这里春溪潺潺,奇花异草遍布,飞泉流瀑,云蒸霞蔚,宛如世外仙境。 楚温酒本想去流萤谷,但考虑到诸多不便,思虑再三之后还是决定留在此地。 一来是为了方便处理突如其来的教中事务,二来是楚温酒想着没有比总舵老巢更安全方便的地方。 此地与流云小筑不一样,完全是一派自然景观,还得两人亲自动手搭建住处。 盛非尘拿着流光剑砍坚韧的藤蔓,又顺手砍了一些相对轻便的木材。 楚温酒站在一旁忍不住笑,任谁也想不到,江湖中威名赫赫的流光剑,自可以用来杀鸡之后,竟还开发了新功能,还可以用来砍藤蔓、劈木材。 盛非尘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楚温酒主动要承担搭建工作。 他动作麻利,身形矫健,以几根粗壮的原木为柱,将那些裁切好的木柱捆绑固定,盛非尘搬来厚实的茅草铺就屋顶。 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一座简陋却结实,充满野趣的茅草屋,很快就在溪边的空地上立了起来。 楚温酒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眼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谷,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干了一天活,楚温酒转过头看着干活时都一直温柔盯着他的盛非尘,说:“饿了。” 盛非尘勾了勾嘴角,只说了句“等我”,不一会儿就从屋后拎出来一只刚抓到的肥硕山鸡。 他动作娴熟,拔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 楚温酒撑着下巴看着盛非尘,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阳光烘得暖融融的,就连心脏也透着热热的暖意。 “我来吧,你去休息休息。” 楚温酒信心满满地燃起了篝火, “我之前学的那些厨艺可不能浪费了,今日正好露一手。” 他从盛非尘手上接过那只肥硕的山鸡,找了根松木杆插好,架在火上,细心地烤了起来。 不一会儿,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 盛非尘倒也不推脱,安静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光滑的巨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有些手忙脚乱的楚温酒,笑了笑,眉眼温和淡然,丝毫不减当初的冷厉阴鸷。 他并未真的休息,而是在脑中一遍遍运转参悟着无垢心法。 看着楚温酒忙碌的身影,他很快入定。 紧接着眉宇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修炼得极为专注。 他必须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吃饭了。” 夕阳彻底落下的时候,楚温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烟火气的暖意。 盛非尘入定结束,缓缓睁开眼,看到楚温酒端着烤得金黄焦香的山鸡走了过来。 他走过去,坐在篝火旁的小木墩上。 楚温酒自信满满地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快尝尝!” 这可是他精进过后的最佳配方,味道绝不会差。 盛非尘接过鸡腿,没有立刻吃,而是只是看着楚温酒。 火光映照出他俊美无俦的面孔,带着一些轻松舒展。 “怎么不吃?”楚温酒问,他看了看肉香阵阵的鸡腿,再去确定,绝对没有问题。 盛非尘眸中带着温和笑意,他微微抬起手,拂去楚温酒脸颊上的一抹黑灰。 “这里脏了。” 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暖,美好得就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啊?”楚温酒这时才反应过来,起身走到溪边,才看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黑灰。 他用溪水洗净之后,笑了两声。 “赶紧吃吧,别愣着了。” 盛非尘看着他专注吃东西时低垂的眼睫,忽然开口:“阿酒。” “嗯?”楚温酒抬头应道。 盛非尘放下鸡腿,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温酒,眼神中是不容质疑的坚定: “无垢心法第九层,我一定会练成的。” 他眼中闪过毋庸置疑的坚定,说着便用力握住楚温酒的手, “而你只需要静静待在我身边,相信我就好。” 楚温酒任由他握着,看着他眼中近乎偏执的光芒,沉默了片刻,最后反手回握住盛非尘的手,指尖传递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力量。 “好。” 他轻轻应道,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心中的那点异样好像都快要散去了, 第138章 “如果能这样一直下去,该多好。。” “只是……可惜了。” 他抬头看着无垠的星空,心底只是希望,他的时间,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 盛非尘看着他安静的表情,心脏好像被暖流裹住一般,暖融融的。 “你在想什么?” 他将楚温酒拥入怀中。 楚温酒轻轻摇了摇头,所有的话都无需多言。 篝火噼里啪啦作响,烤肉的香气弥漫,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时间,仿佛真的能就此凝固一般。 在远离人烟的僻静山谷中,光阴好像已经没有了意义。 日子在山谷里仿佛被拉长,宁静得如同停滞。 盛非尘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那玄奥心法的修炼中。 他天赋卓绝,进展神速,周身的气息日益凝实,眼底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力量感。 他看着楚温酒的目光也越发深沉,越来越自信满满,仿佛真的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去江湖各处看看。” 他说。 “山川大河,日月星辰,总有你喜欢的地方。如果你喜欢这里,我就找人在这儿修建一座像样的房子;如果你想回浏阳,或者去流萤谷,也都可以。无论是哪里。日升月落,潮涨潮息,我都陪你去,我们一起。” 盛非尘晚上和楚温酒待在一起时,总会这样无限畅想。 楚温酒却总是说“好”。 然后笑着看着他。 他依旧每日为盛非尘做饭,打理小小的茅草屋,陪盛非尘在溪边静坐,看他练功。 他脸上的笑容多了很多,话也多了很多,会给盛非尘讲一些江湖的旧事, 讲一些在血影楼和寒蜩斗嘴的往事,以及被义父惩罚的经历; 偶尔也会讲一些关于浏阳楚家的旧事,或是听到的一些不着边际的奇闻异志。 盛非尘沉浸在心法的玄妙与未来的希望之中,只当楚温酒是心情好了,心中也越发欢喜。 盛非尘进境神速,不过几日便又突破一重。 然而只有楚温酒自己知道,他体内的垂丝之毒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走向衰竭,或许根本来不及等到盛非尘练到无垢心法第九重。 两人屏蔽了外界的一切信息。 这天午后,盛非尘在瀑布下的深潭边打坐,万钧流水从头顶浇灌而下,冲刷着他坚毅的肉身。 他身体已是大好,如今修炼越发得心应手,很快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深层入定。 水雾弥漫,将他挺拔的身影笼罩得有些模糊。 楚温酒这些日子除了变着花样做些吃食,打坐调息之外,便是陪着盛非尘。 他正独自坐在离瀑布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之上,拿着刻刀正在雕刻一块木头,似乎想雕一个小玩意儿。 深潭之下的盛非尘,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得见。 盛非尘甚至连修炼的时候,都要抬眼确定他还在木屋才能安心。 有日,楚温酒离开了盛非尘的视线,回来的时候,看到盛非尘也不修炼了,他站在木屋前,双目幽深,嘴角猩红,好似刚吐了血一般。 “你去哪了?”黝深的瞳色之下,是掩抑不住的恐惧和悲凉。 究竟是怎样的执念?才能连几个时辰都忍不了。 楚温酒心跳一滞。 无奈之下,楚温酒只好陪着他一起待在潭边,让盛非尘睁眼时就能看到自己。 楚温酒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他也没觉得自己是个恋爱脑,可怎么一遇到盛非尘,就总是愿意妥协。 也罢,最后的时间不多了,就多让让他。 楚温酒想。 他笑了笑,收了情绪,专注地看着手上正在雕刻的木兔子。 此时阳光正暖暖地洒在身上,刻刀过于锋利,雕刻细小纹路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鲜血顿时渗出。 虽不严重,却透着几分不吉利。 紧接着,他便觉得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冰针反复穿刺一般。 下一刻,喉头一阵难以抑制的腥甜蓦然涌了上来。 “噗”的一声,他猛地侧过头,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在脚下翠绿色的草地上,如同瞬间绽开了一朵妖艳的花。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里仍有鲜血渗出,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果然,大限将至。 他确实已是强弩之末,垂丝之毒终究无药可解。 他从怀里掏出苏怀夕给的药丸,吃了一颗。 这东西只能暂时缓解。 他担心咳嗽声惊动不远处的盛非尘,抬头一看,幸好瀑布声大,盛非尘依旧沉浸在深层修炼中,对外界毫无察觉。 他这才放下心来。 过了好一会儿,楚温酒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大口喘息着。 他用手帕擦掉嘴角和手上的血迹,然后扔进篝火堆里烧掉。 他看着草地上那刺目的暗红,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在眼底深处掠过。 他清理完地上的血迹之后,缓缓站起身,又看了一眼仍在闭目练功的盛非尘,才走回茅屋。 在最后的时间,他已经想清楚了一切。 他从屋内香炉的底层取出了几封早已写好的信: 第一封信封上写着“盛麦冬”,第二封是“苏怀夕”,第三封是“王初一”。 他思考了半晌,拿起笔在最后一张空白信笺上,以极其平稳的笔迹写下最后一封信。 他心里清楚,即使是天纵奇才,正常修炼无垢心法也需要一年半载。 他没有时间了,必须布置好最后的事情。 他一笔一画地写下: “无相尊者尊鉴:温酒顿首。事或不谐,恐负所托。苍古三年,幸得君顾。天元焚开,正邪对峙,无垢心法终需一断。望尊者念及旧谊,再助一次。温酒残命,死亦感念。”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静静看了片刻,叹了口气,然后小心地将这最后一封信折好,装入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素白信封里。 他走到屋外,盛非尘还在远处深潭边打坐,水雾缭绕,宛如仙人。 楚温酒在山谷边深深看了他许久,这是他难得如此专注地凝望,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心中。 随后他走到茅屋旁的一棵巨大古树下,穿过小径,那里有一个他早已挖好的不起眼的树洞。 他将给盛麦冬、苏怀夕和王初一的三封信都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用石块和干草仔细掩好洞口,又在其上放置了一个信物,用冰蚕丝缠住,做好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万千重担。 他走回原地,重新拿起刻刀和那块未完成的木块,继续雕刻着。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的吐血和写信都只是一场幻觉。 “温酒,好饿啊,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盛非尘笑着逆光走来。 楚温酒将一切抛之脑后,微笑着迎了上去。 前路依旧是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此刻,有盛非尘在身边,好像足以抵御所有的惊涛骇浪 第97章 设局 楚温酒右手把玩着一只小小的木兔子,左手上拿着一卷泛黄的,关于西南鬼怪的古籍。 目光却落在了远方蒸腾的云雾上,显得沉静而疏离。 盛非尘果然是天纵奇才,只用了这么短的时日,他已经冲到了第七层,而这几日他在瀑布下打坐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两人藏身的山谷本来就是与外界隔绝之地,今日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极速的脚步声打破了山谷固有的沉寂,王初一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呼吸粗重,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张揉皱了的纸卷。 在哗哗流淌的溪水声中,王初一一路喊着“主人、楚先生”,看到茅草屋前的楚温酒之后,脸上才露出惊喜之色,但神情中的惊慌仍未褪去: “楚先生,主人呢?出大事了,江湖追杀令已经传遍了!” 楚温酒见他神色慌张,“嗯”了一声,放下手上的古籍,动作不急不缓地接过了王初一手上的纸卷。 展开后,上面赫然是盛非尘的画像,笔触虽简陋,但那冷峻的面容和凛然的气质却捕捉得极为精准,画像下方是刺目的黑色大字。 江湖追杀令。 “昆仑逆徒盛非尘,勾结魔教,残害同门,弑杀武林盟盟主朱长信,重伤恩师清虚道长,夺走武林至宝天元焚,罪大恶极,人神共愤。今昆仑派联合南少林、武当、峨眉、青城、崆峒、点苍、丐帮七大派及武林盟共同签署此令,凡我江湖正道,见盛非尘者杀无赦,取其首级者,赏金万两,授武林盟诛魔令。万望江湖正派子弟,共灭光明教,共克时艰,以正武林!” 右下角的落款处,各大门派掌门的印鉴和武林盟的朱红大印,刺目刺眼。 第139章 楚温酒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缓缓扫过,落在“重伤恩师清虚道长”处停留了一瞬,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冷的弧度: “盛非尘不是早就将藏宝图和无垢心法告知他了吗?看来清虚道长连装都不想装了,是想卸磨杀驴了。” 他笑了一声,问道: “清虚道长是真的重伤了吗?” 王初一摇了摇头:“我们的探子还没传来确切消息。” 楚温酒冷笑了一声: “这番话说得如此逼真,七大派、江湖正派、武林盟,他们落井下石的功夫果然一如既往。” 王初一挠着脑袋,听着他的话还是不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楚先生,那现在怎么办?整个江湖都不知道天元焚已经毁了,教主他……他在哪儿?” “他在闭关。” 楚温酒沉思片刻,打断他,然后将追杀令随手放在桌上,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此事暂且不要惊扰他,红云使呢?” “红云使正在处理紧急事务,”王初一语速飞快, “就在追杀令传开的同时,我们光明教在全国的七处重要分舵,一夜之间被武林盟联合官府和当地门派连根拔起,分舵里的兄弟死伤惨重!只有少数人逃了出来,现在还在往总舵赶!武林盟还放话来,要我们十日之内交出教主,不然他们就联合所有江湖正道,一起攻占西南总舵,踏平我们光明教!” 楚温酒的目光落在了王初一着急的脸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声音依旧平静: “江湖正道、武林盟、清虚道长,他们的意图昭然若揭。此番他们不仅是想要天元焚,怕是还想借此机会取了盛非尘的命,然后将整个光明教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绝后患。”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总舵另一侧的议事室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王坤这些日子处理这些事,早已焦头烂额。 他的好侄儿,好教主带回来的可不是一个小麻烦。 他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无意识地紧握着,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而几名分舵主和核心头目则垂手肃立。 各个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巨大的恐慌和不安。 “红云使!” 一个身材魁梧、眼神闪烁的分舵主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煽动性的急切,“如今江湖武林都知道教主拿到了天元焚秘宝,为何他不愿与我们公开分享?教主也并未安排人去探寻宝藏,这是为何?” “眼下,火烧眉头,我们不能再等了!如今教主成了整个武林的公敌,又以重伤闭关为借口,不与我们相见,难道是想自己独占宝藏吗?” “是啊!” 有人小声嘀咕:“教主不愿与兄弟们分享天元焚秘宝,与兄弟们明说即可,又何必以闭关作借口,唬着我们给他卖命?” 那汉子得到应和,语气又激烈了几分: “教主如今自身难保,而我光明教各地分舵都被扫荡,精锐折损过半。若是教主再不出山,教中弟子还是一味的躲藏不反击,等着我们的,就是死路一条,兄弟们都要被拖累死了。我幽冥教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教主究竟在干什么?为何不把我们的性命当做命?这是逼着我们反啊!” 他愤愤不平的一拳捶在了桌子上,那桌子立刻四散分裂。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附和,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是啊,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教主他为了那个病秧子,先是与昆仑反目,现在又惹上了整个武林盟,这分明是色迷心窍,要把整个光明教拖入地狱啊!” 听到这话,王坤停下了脚步,然后抬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一双赤红的眼睛锁住了那个煽风点火的分舵主张强。 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席卷了整个会议室,张强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寒,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王坤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张强,声音粗糙: “张强,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教主为了光明教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你他妈还在哪个毒档里快活呢?不要以为自己是元老,辈分摆在这,就摆谱以为自己有多能。现在遇到点风浪就想当叛徒了?” “你当这还是以前那个幽冥教吗?老子告诉你,幽冥教早就没了,你现在在的地方,是光明教的地盘!” “还想撺掇老子造反!” 话音刚落,王坤的身影立刻暴起,没有任何预兆。 他抬拳便是一掌,“轰”的一声拍在了张强的天灵盖上。 这重掌带着一股狂暴的内力,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张强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瞬间充血暴突,七窍流血,尸体软软的瘫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当初还在小声议论的教众骨干立刻噤声。 “各位也无需来试探我的口风,我王坤承蒙老教主之恩才有了今日。新教主是老教主的亲儿子,脾气一等一的好,虽行事有些莽撞,但确实对老子的胃口。我这把老骨头,欠他的。” 王坤收了势,眼神凶恶缓缓扫过了剩下的人,那目光冰冷带着寒意,毫不掩饰的警告。 “你们都他/妈的给老子听好了,教主在一天,光明教的天就塌不了,谁再敢动摇军心、妄议教主、觊觎权威,他就是榜样!”他指了指地上死不瞑目的分舵主张强。 很快,立刻有教中子弟冲上前来,将人抬了下去,而众人亦是如蒙大赦,仓皇逃离了这块是非地。 王坤看着地上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狠厉与决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问道: “王初一去通知教主了,教主人呢?” 侍从回了句:“已经回来了,在莲池小筑。” 王坤进了莲池小筑,本来肚子里叽里咕噜一大堆话,想要教训盛非尘,看到来人却是楚温酒之后,他神色僵住了,话都憋了回去。 楚温酒一身素净的麻布衣衫,手里端着一只空了的药碗,他神情平静地看着王坤,眼神无波无澜。 委实病秧子。 王坤扫了一眼楚温酒,眼中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和焦灼,硬生生压了下去。 “怎么是你?盛非尘呢?”在外面受了气,他有些没好气的说。 “他还在闭关。”楚温酒回了一句。 王坤知道楚温酒刚刚看到了议事室的这一幕,眼神微变,强大的气势如同山岳一般压向楚温酒,声音也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道: “我当初觉得你是个机敏懂事的,还知道写信给我让我来相助,想必是把盛非尘那小子放在心上的,该是知道轻重的。” “可如今他丢下了所有的事情,一心练那无垢心法,不管教中事物,你却劝也不劝。” “都分不清事情轻重缓急,都火烧眉毛了,他倒是撂下这烂摊子。要知道心法既然到手,又没人来抢,有什么着急的。非要抛下一切,这么十万火急地修炼?好似过了今天没明天。” 楚温酒笑了笑,王坤倒是说的实话。 他真是过了今天没明天。 他不会反驳,因为盛非尘如今舍弃教中事物,将所有的教中事务托付给王坤,自己专心练无垢心法,确实是为了他。 王坤眼中闪过寒芒: “楚温酒,你一出现带给盛非尘的,就是没完没了的灾祸。你对他来说,是个拖累!” “昆仑他与他师尊翻脸,身负重伤,如今身份败落,又成了整个江湖追杀的魔头,害得我们光明教分舵尽毁、根基动摇。自古红颜多祸水,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王坤狂暴的杀气和咄咄逼人的锋芒不是在作假,楚温酒能感受到他狂暴的杀气,而王初一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慌忙中上前两步,随时警惕着王坤真的动手。 他显然也没意料到这局势能发生成这样。 红云使……这是动了真怒了? 可楚温酒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他微微抬眸,那双清澈幽深的眸子平静的迎上了王坤愤怒的眼神。 “红云使,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楚温酒的声音已经平静的不带一丝波澜,清晰地穿透了王坤的怒火, “你现在即使杀了我,江湖正道也不会撤了追杀令,昆仑、七大派和武林盟也不会放过光明教。” “哦?”王坤眼中露出异色。 楚温酒抬眸正色道, “他们要的是天元焚,他们要的是铲除光明教、覆灭光明教,你即使杀了我,也于事无补。” “都是因为你!若不是因为你,盛非尘那小子也不会成这样!” 王坤语气愠怒,面色低沉如水: “我再说一次,你若是为了盛非尘好,该去为了他战斗,亲自去前线和那些伪君子厮杀。” “你没想过?我放你走,这可是光明正大离开他的机会!” 楚温酒抬眸正色道:“我不会离开他。” 第140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坤紧握的青筋,暴起的拳头,眼神真挚,丝毫不退: “这些日子……我不会再离开他,我答应他了的。” 沉默。 两人对峙着。 好一会,王坤看着他,然后下一刻主动收了气势,神色已冷静下来,哈哈大笑起来: “我那侄儿确实艳福不浅,你确实是即漂亮又聪明,我很喜欢,对我的胃口。” “长辈这关,你算是过了,你与他有缘分,好好和他过日子吧,别再离开他了。” “没了你,他这几年……很难过。” 王初一一直戒备警惕地站在一旁,就怕王坤突然暴动发难,他好抗住。 看着眼前这和谐的一幕,顿时目瞪口呆。 楚温酒眉眼定了定,语气带上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红云使有句话说的对,现在的我对他来说确实是个拖累。他现在之所以落到此等境地,很大一部分程度是因为我。” “但是我保证,这样的困局很快就会消失,光明教的危机很快就会解决,他也会很快就会回来。” “什么意思?”王坤笑容凝住,他表情严肃了下来,问道。 “我是他放不下的执念,但是我的日子不多了。” 楚温酒很快摆了摆手,王初一立刻拱手后退,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这些秘闻,是他没法听的了。 王坤眸色一缩,脸色有些不好,“日子不多”这四个字给他不小的震荡。 但教派覆灭的危机瞬间就压倒了这次震动: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因为你,盛非尘他连命都快没了吗?而且因为天元焚,光明教也要完了,你现在说你日子不多是什么意思?” “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楚温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力度, “只需要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保证他会放下这一切,放下我,也放下这江湖的纷扰,而江湖的一切都会偃旗息鼓。” “详细说说。”王坤起了兴趣。 “江湖正道武林团结起来攻击光明教,不就是为了天元焚吗?但是你们要想,江湖正道武林心思各异,为了利益纠结在一起,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一切利益为重,他们并非铁板一块,只需要利益稍有崩散,他们就立刻会四分五裂。” 楚温酒迟疑片刻,眼中闪烁着寒光,“若是……身怀重宝的人不只是你们教主,还有其他人呢?” 王坤明白了他的意思。 楚温酒继续道:“以盛非尘的名义告知天下,他在寒冰洞内已将天元焚里的藏宝图给了清虚道长,还有无垢心法也是如此。他们不是想要吗?传遍天下便是。” 王坤眸色一定:“是真的吗?” 楚温酒笑了:“真的假的还重要吗?混和在一起,谁会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么多觊觎天元焚的人,他们不过就是为了宝藏而已,他们想要江湖动乱,浑水摸鱼。那么我们如他所愿,把水搅浑便是,贪婪者必将自掘坟墓。” “此计却是可行。” 王坤点了点头,他从没有想过事情可以如此这般,毕竟清虚道长是盛非尘的师尊。 “那你说你日子不多又是何意?”他问。 “我快要死了。” 楚温酒声音低沉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快死了?”王坤猛地看向楚温酒,眼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楚温酒看到他不相信的表情再次肯定。 “是真的。” 好一会,王坤才从震惊中缓过来, “……依照盛非尘这小子的脾性,如果让他知道你死了,怕是要天崩地裂了!” 楚温酒缓缓道: “垂丝之毒无解,盛非尘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冲击无垢心法,但无垢心法需得一年半载才有可能冲击到第九层,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王坤看着楚温酒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他人命运般的眼神,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你知道,若是他知道你死了,他会做什么吗?” 他侄儿的心思,怕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当初用楚温酒做饵,才能让他接手幽冥教,若是他知道……楚温酒真的死了…… 他不敢想。 “他什么都不会做。”楚温酒说。 “不知红云使是否听说过无相尊者?”楚温酒缓声开口。 王坤脸色渐渐凝重了下来。 “红云使,我需要您寄一封信给无相尊者,无相尊者会来相助,带来一枚忘尘丹。” “忘尘丹”三字如同惊雷一般,在王坤耳边炸响。 他当然听说过这传说中的奇药,据说能让人忘却最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 他看向楚温酒,眼中情绪无比复杂: “若是让他知道必然会失去,盛非尘那小子又该如何呢?” 盛家出情种,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年的惨剧怕是又要上演了。 也罢…… 王坤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请红云使为我争取这最后一个月的时间,这最后的一个月,我想好好陪陪他。” “然后,让一切都重归起点。” 他说。 室内一时寂静,王坤紧紧的盯着他,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好。” 他盯着楚温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一个月,我会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想尽一切办法稳住教中残局,顶住外面的刀剑,为盛非尘,也为你争取这一个月的时间。”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虹易散琉璃碎。 也罢,人终究难与上天相抗。 王坤不再言语,深深看了一眼楚温酒,那眼神复杂难辨,之后,他转身欲走。 “等等。” 楚温酒叫住了他,他转身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包的小小的包裹,递给了王坤。 王坤疑惑的接过,触摸着不知是什么。 楚温酒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烦请红云使替我找个稳妥的人,在一旬之内把这些信件送到这些人的手中,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务必把这些东西都给该给的人。” 王坤扫了楚温酒一眼,然后默不作声的把那东西收了,不过是几封信而已。 楚温酒笑了笑,推开了门,然后朝着山道走去。 他又回到了山谷里,山谷的风吹起了他素色的衣衫,猎猎作响。 一个月,这是他们为盛非尘和他争取的最后的时间。 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归期。 第98章 纵横 光明教西南总舵。 气氛是越发的沉抑,像是暴风雨前沉闷的沼泽。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的传来。 王初一再次匆匆闯入总部议事厅时,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 “右使大人,各分舵传来急报,泸州、滇南两处最重要的分舵昨夜也被武林盟联合当地的势力突袭,彻底没了!兄弟们死伤惨重,据点被焚毁。” 王坤坐在主位的下手,面色凝重不堪,听闻此言之后,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前两日与楚温酒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王坤思忖了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现在怕是也只得按照他的想法来了。教中危机,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吩咐下去吧,按之前决定做事。” “是!” 王初一很快拱手告退,迅速的把事情安排下去。 不过两日时间,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在教中和江湖上疯传: “听说了吗?光明教已经改头换面,新任的教主是右使王坤。” “在武林盟抓到的分坛弟子的供述下,当初那个使幽冥教更名为光明教,颁布新教法,使光明教发扬光大起来的教主,已经彻底被王坤软禁了起来了。” 众人都不敢相信,竟有此事。 皆道,当初那个一心辅佐教主的王坤右使果然老谋深算。 而被光明教花费一番心思救回来的大侠盛非尘,亦因那黑衣教主失权而被王坤控制,同样被囚禁了起来,并顺势交上了藏宝图。 更夸张的是,光明教教主王坤开始大张旗鼓的聘请所谓的风水大师,拿着一些似是而非的残图四处勘探,寻找宝藏,行为荒诞而吃相难看。 “果然,装都不装了。什么前教主留下来的股肱之臣。最后也不过是个一心为了自己利益的卑鄙小人。” 最后,大家总结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大抵都是如此,哪有什么忠臣良将?不过都是些阿谀奉承,见风使舵之辈! 此举在教中引起一片哗然,许多忠于盛非尘的手下痛心疾首,大骂王坤背信弃义!是小人行径,而教中人心浮动,分裂之势愈演愈烈。 第141章 江湖上听闻消息更是哗然。 原本还有些忌惮盛非尘威名和光明教残余势力的人,此时看到光明教已内讧至此,新教主如此不堪,更觉得魔教气数已尽,纷纷摩拳擦掌,想要在接下来的剿魔行动中分一杯羹,至少要抢先找到天元焚里的宝藏才是。 然而在西南后山那处隐匿山谷的茅屋中,气氛却是不一样的温馨。 两人丝毫没有被外界的风云变幻所打扰。 盛非尘在每日的修炼之后,看着王初一送过来记录着外界变幻的纸条,面色未变,随手便将纸条丢进了火堆中。 “我这位叔叔倒确实是雷霆手段,为了演好戏,却也是连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了。”盛非尘淡淡道。 王初一道:“右使大人说过了,声名不过是狗屁而已,过眼烟云又不能当饭吃,管他作甚。” 盛非尘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切本就是他默许的,这是楚温酒与王坤商议后布下的一盘棋。 以假乱真,以退为进。 用暂时的颓势和内部的分裂来麻痹江湖正道武林和武林盟,更重要的是,引出教中所有潜伏的心怀异志的细作和墙头草。 各处分坛接连出事,与教中隐藏的正道间隙脱不了干系,而楚温酒策划的这场“寻宝”行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和筛子。 楚温酒将煮好的冬笋汤递给了他。 冬笋片切的又细又薄,混煮着山鸡,汤汁饱满,冬笋鲜香,味道极好。 “怎么,我这么做,你不满意吗?” 楚温酒淡淡道,他搅动着锅里的汤汁,放上香葱。 这些时日他的厨艺越发精湛,他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那些正道人士多疑,不下些猛药,恐怕此事没完。” “没有,很满意,只是辛苦你了。”盛非尘拉着楚温酒的手坐下。 这些时日所有教中事务都交给了王坤和王初一,他专心修炼无垢心法,倒也算是心无旁骛。 只是王初一每日都会将江湖中发生的大事汇集起来前来禀报。 而多数情况下,禀报的对象反而变成了楚温酒。 事情进展到如此,他属实是知情的。 “确实这样才是最好的抉择。”盛非尘说。 他温温柔柔地看着楚温酒,“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顺手拉过他的手腕,将人揽在怀里,他的目光落在了楚温酒脸上,变得深沉而坚定, “现在,我只是需要时间!” 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那救命的无垢心法。 万分紧急,时不我待。 “时间……是啊,我们需要的就是时间。” 楚温酒喃喃自语,看着天边渐暗的月色。 他心想,至少也要将这个大麻烦为他解决完了才好。 至于其他的……,他从不敢深想。 山谷里,月色如水,静谧安然,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粗陋但温馨的茅草屋内一应俱全。 虽是有些简单,但是却显得分外的恬淡。 盛非尘和楚温酒同卧一张床,盛非尘伤势未愈,又一心扑在修炼上,大多时候只是紧紧握着楚温酒微凉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才能安心入睡; 而楚温酒则异常温顺,任由他握着,有时甚至会主动靠在他未受伤的肩头,听着他逐渐平稳而有力的心跳,眼神在黑暗中清明如水。 第二日,苏怀夕再次借口上药,来到了山谷,为盛非尘复诊。 她仔细检查了盛非尘重伤恢复的情况,又探了他的脉象,眼中闪过一抹惊异。 她向来知晓这人修炼速度恐怖,却未料伤势恢复竟如此之快。 “怎么了?”盛非尘问道。 苏怀夕摇了摇头道:“你的恢复速度确实远超常人,内力也比之前更为精湛纯粹,气势磅礴,此心法倒确实是大补之物。” “只是……”,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经脉依旧有些紊乱,该是心浮气躁之故。你切忌急功近利。” 她再次提醒道:“修炼内功心法,徐徐图之才是常理,万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若想有所突破,你该去好好闭关,不再管那些俗事才是。” 盛非尘收回了手,目光看向一旁安静煮茶的楚温酒,语气坚定: “这些时日,偶有感悟,但是无法进阶,或许正如怀夕所说,我需要去闭关,彻底炼化心法才是。” “一个月,应该差不多了。”他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看着楚温酒的眼神真挚而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阿酒,这一个月,你就待在我身边,哪也不去,好吗?” 楚温酒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苏怀夕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了楚温酒身上。 她走上前,温声道: “照夜公子,我再为你诊一次脉吧。” 楚温酒笑了笑,给苏怀夕使了个眼色,下意识的想收回手,却被盛非尘的目光盯住。 苏怀夕也当做没看到一样。 他只得伸出手腕,苏怀夕直接搭上他的脉搏。 片刻之后,她眸色渐深,脸色渐渐凝重了些许,指尖甚至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清晰地感觉到楚温酒体内的生机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逝,心脉枯竭之相比上次更为严重,这确实是垂丝之毒卷土重来,且比之此前更盛。 她的表情凝重,但只是一瞬,很快便抬眼看着楚温酒。 恰在此时,楚温酒似乎被茶水的热气呛到了,猛地侧过头,压抑地咳嗽了起来,肩膀微微的颤抖。 他飞快地用袖子掩住口鼻,但是一丝鲜红的血迹还是迅速浸湿了素色的袖口,触目惊心。 他很快的看了一眼苏怀夕,几不可查的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诚挚的恳求。 苏怀夕瞳孔骤缩,但也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眸中神色微变。 盛非尘却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紧张地望过来: “怎么了?” 楚温酒神色如常地将染血的衣袖收入怀中,然后抬起了头。 除了脸色更苍白了一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事,” 楚温酒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容, “茶水太烫了,呛了一下。” 他转向苏怀夕,语气轻松的说, “苏谷主,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只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这几天山中寒凉,昨夜怕是着凉了。” 他斜斜地觑了盛非尘一眼,然后道:“都怪你。” 盛非尘心中那点异样都被愧疚冲没了,他将狐裘给楚温酒披好,主动接过茶壶来给苏怀夕倒茶。 苏怀夕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硬撑的破碎笑容,又感受着方才指尖触到的他体内那股负面的脉象,心中却是巨震,酸楚难言。 她算是明白了,楚温酒一直在用某种方法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状况,这是一点都没有告知盛非尘。 她隐晦地没叹气,想起了楚温酒给自己说的话,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收回了手,垂下眼帘,神色如常地说: “是,照夜公子,只是虚火有些旺,需要静养。” 她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了银针, “我再为你施一次针,稳固一下。” 施针的过程,三人都有些沉默,气氛压抑的令人窒息。 结束后,苏怀夕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我去送送她吧。”楚温酒说。 苏怀夕走到山谷前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盛非尘不在附近,我有话便直说了。楚温酒,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下一刻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会等到最后。” 楚温酒哑然失笑,看着她微微勾了勾嘴角。 “多谢,苏谷主。” 他是真心实意的。 苏怀夕脸色凝重,声音轻的像是叹息,却带着郑重的承诺: “我想看你们两人的结局。” “放心吧,我会留在西南分舵,陪你们……走到最后一刻。” 这话却是对楚温酒说的。 她说。 她见证了这两人的开始,纠纠缠缠,分分合合。 而此刻她却想看到这两人的结局,想陪他们走到最后。 即使是不好的结局,她也会守住秘密,陪他走向终点。 楚温酒愣了一下,看着苏怀夕消失在月色下的身影,随即失笑摇头,低声自语:“这丫头。” 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暖意。 一只温热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紧紧的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盛非尘虽然不明就里,但苏怀夕最后一句话却让他感到不安,只能更紧地抓住身边的人。 第142章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山谷的宁静再次被打破。 盛麦冬不顾王初一的阻拦,眼眶通红冲进茅屋的时候,楚温酒正在树下打着盹。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盛麦冬。 不是说好了让王初一前去安抚的吗?怎么安抚着,倒把人带到这儿来了。 盛麦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他看着楚温酒,眼泪刷刷的就流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把我留在昆仑?什么叫做让我留在昆仑继承道统?你把我撇开,我师兄也知情吗?你和我师兄都要丢下我是不是?” 王初一跟在后面,一脸焦急无奈: “本来事情就多的要死,这爱哭鬼偏偏火上浇油,还在这儿凑热闹。” 他神情有些恍惚地说, “本来就是给他报个平安,谁知道他竟跟踪我,还找到这地方来了。” 盛麦冬看都不看王初一,只对着楚温酒怒目而视, “怎么就你在这儿,我师兄呢?我要亲口听我师兄说,他不要我了。” 楚温酒看着激动的浑身发抖的盛麦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欣慰。 他示意王初一先出去。 “你师兄在修炼,你确定要闯进去打扰他吗?” 盛麦冬听到这话,冷静了片刻,然后停下了脚步。 楚温酒走到盛麦冬面前,没有躲避他的指责,声音平静而清晰: “现在江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麦冬。你师兄如今身负污名,叛出师门,已是江湖公敌。我们不把你留下,你难道要跟着他,也被打上魔教妖孽的烙印,被整个江湖武林追杀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擦去了盛麦冬脸上的泪水。 盛麦冬一把把他的手扳开,动作却难得的温柔,语气却异常的冷静: “昆仑派怎么说也是百年正道名门,你师尊更是名符其实的正道魁首,你师兄的事尚未有定论,但你却不能重蹈他的覆辙。” “清虚道长纵然有千般不是,他依旧是你的师尊,昆仑是你的根,也需要有人继承下去,需要一个清白的,光明的继承人。昆仑的继承人不该是你师兄,也不能是你师兄,但可以是你!” 盛麦冬愣住了,眼里的愤怒不减: “昆仑道统的继承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继承什么道统,我也不稀罕什么正道魁首!我是我师兄捡来的,我就只认我师兄!” 楚温酒气笑了, “帮你师兄,难道就只有一条路?” “叛出正道,和他一样被江湖正道武林追杀,被打成魔教余孽吗?” “你难道不想帮他洗脱冤屈,帮他证明光明教所行之事皆是光明,江湖正道中有败类,而江湖魔教中亦有光明之士吗?” “你要帮你师兄,可不只有站在他身边,这一条路。” 楚温酒分毫不退,让盛麦冬根本无法反驳。 …… 半晌, 盛麦冬听着楚温酒这些话,倒像是听进去了,冷静了下来,他思考着问题,呆呆地看着楚温酒。 楚温酒见这人冷静下来了,这才语重心长地继续道: “你师兄心里是关心你的,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把你拖进这泥潭里。你本性单纯,不适合这等权谋算计。当初我们不是要丢下你,恰恰是想给你留一条干干净净的退路,一条他和我都无法再走的光明之路。你要保住你昆仑镇派子弟的身份,才能更好地帮助你师兄。” “你听我说……” 楚温酒开始细细道来。 暴躁的刺猬就得顺着毛撸,毕竟这小孩,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他本没有想到王初一会将盛麦冬引来。 这小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只身闯进这龙潭虎穴。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倒真的是省了他的功夫,他的计划里,少不了他。 盛麦冬眼里的愤怒在楚温酒的劝解中,渐渐被震惊和茫然取代。 他看着楚温酒,又看着旁边一言不发、还在和他较劲的王初一,似乎明白了什么。 很快,他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能得偿所愿,和师兄在一块,但是,只要是能帮助师兄,那就是极好的。 而几人正细谈之时,外界的江湖再次被投向了一颗重磅炸弹: 沉寂多时的京都鬼市以及全国各地几个最大的黑市交易点,几乎在同一时间悄然流传出数份所谓的天元焚藏宝图残卷。 这些残卷材质古老,绘制精细,指向的地点神秘莫测。 立刻在江湖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无人能立刻断定其真伪,但天元焚和富可敌国的宝藏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这东西立刻就引起了江湖各派和无数独行客的注意力。 不仅是正道武林,甚至邪教各派亦是趋之若鹜。 原本追杀正道余孽盛非尘和围剿濒死的光明教的势力,极大地分散开来。 许多人开始暗中打听,争夺那些残卷,甚至彼此之间都开始了明争暗斗。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山谷。 楚温酒听到王初一的禀报时,正坐在溪边处理晚饭的食材。 他最近在用冰蚕丝削白瓜,又快又好。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终于开始了。” 他低声自语。 王初一挠了挠脑袋,黝黑的脸上却有些犹疑: “公子,这计划行得通吗?” “主人闭关前告诉属下,一切听从楚先生的吩咐,属下是按照您的话办妥了一切,却仍是有些质疑,这计划用假宝藏转移江湖视线,目的究竟为何?属下始终没有想清楚。” 楚温酒抬起头,迎着阳光眯了眯眼: “真的假的,谁又能说得清呢?” “重要的是他们相信有宝藏,并且愿意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冷嘲, “有人想借武林盟的力量赶尽杀绝,那我们就先把这趟水彻底搅浑,让他们自顾不暇。” 他看向远处盛非尘闭关的瀑布方向,眼神恢复了平静: “我们在风口浪尖,一动不如一静,此时低调蛰伏,暗中谋划才是上策。王坤在外面胡作非为吸引火力,宝藏残卷流出分化敌人,而我们……” 他看向流动的瀑布,仿佛看到了盛非尘的身影, “盛非尘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 对外示弱、内部分裂是假,抛出诱饵转移视线是真,目的就是为了让盛非尘迅速恢复和最终的金蝉脱壳。 王初一看着楚温酒那双满是算计却只为自家主子的眼眸,只觉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服口服的拱手行礼: “是,先生。” 楚温酒淡淡一笑,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江湖上,一场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暴正在悄然蔓延……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却是异常的宁静。 第99章 真假 盛非尘正在后山瀑布闭关。 而在西南边陲,由武林盟掌控,临时设立的武林大会场地,各派子弟气势汹汹,人头攒动,气氛肃杀而紧绷。 武林盟及江湖正道武林,与光明教数次交手,犹占上风。 杀盛非尘,铲除魔教的呼声仍是主流。 就在大会商议更进一步剿灭光明教,抓住王坤,清除正道叛徒盛非尘,让其交还天元焚里的藏宝图时, 一袭白色素衣的楚温酒,在王初一和几名光明教死侍的保护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大会场地中央。 瞬间,所有的目光如同利剑般聚集在他的身上! 惊异、愤怒、杀意、好奇各种情绪交织。 “是他!就是那个当初带着魔教之人入侵昆仑,在寒冰洞救走盛非尘的那个妖人!” “光明教的妖人竟敢出现在此地!” “拿下他!” 一片哗然,人群中似煮沸的水。 有一个胆子大的竟直接刀剑相向,却被那些护卫挥断武器,不敢再进一步。 “各位,我们今日来,不是为了打架的。”王初一脸色黝黑,在楚温酒前头开路,霸气外露。 楚温酒神情自若,在一片哗然和刀剑出鞘声中,恍若未闻,在王初一的护送下,直直地走到了主位的七大派掌门坐席前方。 抬头看到了前方坐席上坐着的人, 笑了:“我竟未料到,向来不问世事的清虚道长竟也在此。” 清虚道长高坐主位,收了收手上的拂尘,脸色如常,一派淡然,并不言语。 而丐帮七袋长老周后却对楚温酒怒目而视: “你这贼子来此地究竟为何?” “魔教妖人扰乱江湖,盛非尘叛出师门,而今群龙无首。南少林、北昆仑向来是正道魁首,清虚道长不在这主持大局,那他应该在哪儿呢?” 第143章 “难道就看着你们这些贼子称心如意吗?” 点苍派邱如河掌门站起身来,指着楚温酒的鼻子便骂。 “各位掌门,” 楚温酒笑了笑,似并不在意,他声音清冷平静,却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在下今日冒死前来,非为挑衅,只为三件事而已。” “你这魔教贼子是想干什么?”峨眉派白兰师太也针锋相对。 楚温酒并没有被这话语打断,他笑了一声,声音平静淡然: “澄清真相,阻止杀戮,献图求安。” 高座上的清虚道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而其他几位掌门也神色各异,再次交流了一下视线。 楚温酒不卑不亢继续,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第一,昆仑派主殿的惨案,杀了林闻水林大侠的是朱长信盟主,并非盛非尘。” 他顿了顿,感受到无数愤怒的目光,嘴角微勾,眉眼淡然,语气依旧平稳, “盛非尘赶到时,惨案已然发生。林大侠与朱盟主皆已遇害,他亦遭人偷袭重伤。此乃有人精心布局,嫁祸栽赃而已。” “信口雌黄!” “胡说八道!” 立刻有武林盟的长老和各派在场的长老厉声呵斥, “当时证据确凿,岂容你一个贼子狡辩不成!” 楚温酒却并未直接反驳,反而话锋一转: “我所言句句属实。盛非尘本就是天之骄子,他为何要杀掉他的大师兄林闻水、杀掉朱长信盟主?惹火上身?” “你们不觉得此事太不符合逻辑了吗?” 周后喝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可别忘了,在现场的是什么东西?是武林之宝天元焚!在至宝天元焚下,谁能止住贪念?” “哈哈哈哈,说得好。” “确实,没人能拒绝天元焚里的宝藏。” 楚温酒听到此话,却仰天大笑,但他的笑意却并未达眼。 止住了笑声,他眉眼一冷,并未直接反驳,话锋却是一转: “盛非尘当初确实在现场未离开,他目睹了一切,看到了天元焚里的东西,他也确实得到了天元焚里的藏宝图。”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几分。 “盛非尘身藏重宝,果然如此!” “那你这贼子来此,是为何?炫耀吗?”点苍派掌门邱如河穷追不舍。 楚温酒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道: “如今光明教动荡,红云使王坤篡位夺权,逼迫盛非尘拿出了藏宝图,想要亲自取出那足以号令天下的宝藏,还想要行赶尽杀绝之事。” “在下今日前来,亦是想恳请江湖武林正道阻止王坤的不义之举,勿让光明教万千普通教众沦为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各位不是自诩江湖正道,武林正统吗?行的是光明磊落之事,自是不会让普通民众惨死绝吧?!” 倥侗派掌门丝毫不让: “此话自然不必你来说,也不必你一个贼子魔头来告知!” “江湖正道自然以百姓性命为先,必将维护江湖公道正义!” “那我就放心了。” 楚温酒温和地笑了笑,眉眼渐渐柔和,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第三,盛非尘出身昆仑,乃是正统正道子弟,纵然此前行差踏错,与魔教有所牵连,然今已悔悟。他无意宝藏,也更不愿再见江湖因宝藏而掀起腥风血雨,故他已将所见的藏宝图完全绘制于此。第一份藏宝图,他绘制出来之后,各位掌门当初在昆仑应当得见,自能分辨真假!” 他缓缓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羊皮布,双手奉上。 全场瞬间沸腾,无数道贪婪、炽热、怀疑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个羊皮卷轴。 王初一警惕地站在了楚温酒身边。 就在这时,楚温酒话锋又一转,压下了人群中的骚动: “藏宝图牵涉甚广,若所托非人,必遭滥用,酿成浩劫。故我将此图献于武林盟,由七大派与武林盟共同执掌。唯望诸位掌门能秉持正道,善用此图,不辜负他迷途知返,献图求安之心。” 众人皆露出些不敢置信的样子,脸上满是犹疑, 楚温酒此番话情真意切,不算作假。 王初一警惕地站在他身后护卫着他,眉眼中的崇拜与敬佩尽显: 楚先生真是太聪明了!这番言论看似在为主人辩白脱罪,却巧妙地将祸水东引至那个可能莫须有的真凶。 那个真凶,才是最不想宝图现世的。 这番摆出献图求庇护的姿态,将此等烫手山芋和巨大诱惑,直接塞给了其他门派和武林盟,简直就是在顷刻间让原本同仇敌忾的联盟内部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实在是妙极了! 他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些自豪之色,目光在坐席之下的各派青年子弟中,在那一身青衣的人身上停留了几秒, 心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可千万不要落了先生的后腿。 而人群之中,那人却还未出现。 “空口无凭,我们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信这图是真的?” 青城派掌门率先发难,眼神闪烁不定,满是怀疑。 楚温酒似乎早料到了有此一问,他缓缓撕下了脸上游医了忘的面具,露出了那张苍白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 他的眉宇间凝结着病气,显得病怏怏的,但却因容貌绝美而引起了一阵低呼。 “是……是照夜公子楚温酒!” “这人不是早中垂丝剧毒死了吗?” “那个盛非尘身边的光明教妖人竟然就是当初血影楼的刺客楚温酒?” 人群中引起了骚动,急问知晓此事的掌门,各位掌门心中却了然: 只是,楚温酒这番,又是何意? “在下深中奇毒,身躯早已油尽灯枯,不过是苟延残喘,靠着药物吊命罢了。” 楚温酒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显得病恹恹的,眉眼却莫名好看。 他的声音清冷平淡,带着一丝虚弱的喘息,却异常清晰, “一个将死之人,何必用谎言欺世?若诸位不信,”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少林的空灵方丈身上, “方丈武功高深,慈悲为怀,又知医术,可否请空灵大师为在下诊脉,看看在下是否还有生机可言?” 空灵方丈白眉微蹙,吟诵了一声“阿弥陀佛”,缓步走上前来。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他枯瘦的手指搭上了楚温酒的手腕。 片刻之后,方丈脸色凝重,眼中露出悲悯之色,缓缓点头道: “这位施主脉相枯竭,心脉俱损,生机确已虚浮。” 少林方丈的权威诊断,打消了大部分人对楚温酒苦肉计的怀疑。 但仍有人不甘心。 点苍派的长老冷笑道: “即便如此,你死了便死了,又如何证明这图是真的呢?盛非尘心甘情愿将真图给你?说不定这是你们魔教设下的圈套!” 楚温酒听罢,嘴角微勾,眼中神色丝毫未退,道: “若长老让我证明其他,我属实不敢;但你若质疑盛非尘不会将此物给我,那我便可直言,我要的东西,盛非尘一定会给我的,而且一定给的是真的!” 其他掌门听到此话,却是没有作声。 气氛属实诡异。 楚温酒却只看向了清虚道长,兴味地笑了笑。 其他知晓内幕的老头子皆是脸色凝重,不再多语。 王初一不耐烦地道: “先生,既然他们都不信,我们干脆将图带走便是,何必便宜了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伪君子!”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悲愤的声音立刻响起: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我师兄才会叛离正道,作出此等选择!你还我师兄!” 只见人群中一人身着青衣,飞身而来。 盛麦冬双目赤红,从先前安置的席位冲出,玄铁重剑肃然出鞘,拔剑直刺楚温酒的心口。 他眼中的痛苦和仇恨几乎要满溢而出。 “不可!” 周后厉声喝道,伸手欲拦,却未能拦住。 王初一脸上闪过得意之色,早已准备多时,立刻拔下身旁死士的剑,迎了上去,挡在了楚温酒身前,喝道: “快护好先生!” “铛铛铛!” 两人瞬间交手数招,剑光刀影闪烁,王初一拼命护主,盛麦冬状若疯狂。 两人打得极为激烈,盛麦冬招招狠厉,丝毫不退,而王初一亦挥剑格挡,有条不紊。 就在混乱中,不知是王初一的不慎,还是盛麦冬的意外,楚温酒手上的那羊皮卷轴竟被凌厉的剑气挑开,只一个回合便被撕裂成了大小不一的几块碎片,如同蝴蝶般纷飞散落。 “图!” 人群中失声惊呼。 这图当初在昆仑主殿便被人毁过一次,而今近在咫尺,却又要眼睁睁看着它被硬生生毁一次吗? 第144章 只一瞬间,离得最近的青城山白鹿真人,以及另外两位掌门,几乎是本能地出手,各自凌空抓向几片飘落的残图碎片。 白鹿真人抓住碎片,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确定了藏宝图为真。 当初在昆仑,虽是模糊一眼,但是大体轮廓丝毫未变。、 那也就意味着,这张图确实是盛非尘绘制,极有可能是真图! 很快,两人便被崆峒派掌门、丐帮长老们围住。 这一刻,所有的怀疑都被贪婪取代,众人皆想: 此乃武林宝藏,岂可独占! “快拼起来看看这图到底是什么样!” 抓住残图的那几位掌门下意识将碎片紧紧地攥在手中,他们警惕地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其他人,而那些没抢到碎片的门派更是眼红心急,场面瞬间失控。 楚温酒站在风暴的中央,笑得璀璨,这场水,算是彻底搅浑了! “你竟想再次毁图!” 邱如河掌门瞬间将怒火转向楚温酒,认为是他导致了宝图被毁,拔剑就想杀他泄愤,而楚温酒身后的死士亦立刻上前挡住。 “邱掌门,此举可不是名门正派所为吧?” 玲珑玉杵声响,只见药王谷谷主苏怀夕飞身而出,挡在了楚温酒身前。 她手中的银针寒光闪烁, “照夜公子献图求安,他已是将死之人,尔等名门正派还要行此不义之举吗?” “既然图已到手,各位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我药王谷今日在此,就要看看,各位皆是名门正派,自诩仁义道德之士,谁敢不顾道义,对这手无寸铁,心存善念的将死之人下手?” 她的话掷地有声,眉眼锐利丝毫不退。 这番话,把方才欲偷袭之人架在了道德高地之上。 而一些心存良善的中立门派和人士也纷纷出声,认为此时伤害献图之人实在是有失正道风范。 楚温酒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而王初一也瞬间明白此番之意,立刻停止了打斗,护住了楚温酒。 清虚道长脸色铁青,依旧高坐主位,看着眼前这片乱局,两指捏碎了桌上的茶杯。 在巨大的声响中,他让大家冷静,将藏宝图交给武林盟共同保管。 楚温酒朗声道: “师尊,此话不对!”他眼睛亮亮的。 师尊…… 这称呼…… 旁边知晓真相的掌门们听到这话脸上青白难辨。 楚温酒必是跟着盛非尘叫的,这语气就是来气人的。 有些小弟子不明就里,这刺客何时拜清虚道长为师的。却被知晓此种密辛的同门疯狂使眼色。 楚温酒自是顾不上众人难看的表情,继续道: “听非尘说,他在离开昆仑时,曾将宝图绘制了一份,且已告知过您。您应当是除了非尘之外,完整知晓宝图,秘法,以及天元焚秘密的人。” 他语气上扬,装作懵懂不解的样子,笑着问道:“都说天元焚属于江湖武林,您为何不愿与众人一同分享呢?” 此话一出,立刻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锅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而南少林的空灵方丈、白鹿真人以及其他掌门,手持宝图碎片,更是呆立在原地,看着清虚道长。 这些老狐狸们很快发现,楚温酒所言非虚。 盛非尘确实已将天元焚藏宝图告知于他,但清虚道长却未与他们提及此事。 不管是真是假,清虚道长让他们交出宝图却是真的。 此刻,贪婪已经蒙蔽了理智,手握残图的门派怎肯轻易交出? 白鹿真人立刻朗声道:“清虚道长此话不对吧!您虽是正道魁首,却让我们将此图上交给武林盟,您如何保证自己没有私心?又如何保证武林盟没有私心?” 其他长老听罢丝毫不退,立刻又加入到抢夺的战局之中,猜忌丛生。 楚温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早就该这样了!他不是想要树立权威吗?那么我便让他成为一个笑话! 冲突在各大派之间迅速蔓延,原本讨伐魔教的联盟,在巨大的藏宝图诱惑面前,瞬间变得脆弱不堪,裂痕丛生。 所谓“共同执掌”,反而成了一个笑话。 楚温酒看着眼前为了几张残图几乎已经大打出手的正道豪杰们,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冰冷嘲讽。 他遥遥看向主位上端坐,试图维持秩序,呼吁大家冷静的清虚道长,嘴角微勾。 目光遥遥与清虚道长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几秒。 “无意争夺此宝的,便走吧!” 苏怀夕起身便要离开, “我们药王谷对这些所谓的宝藏向来不在乎,这玩意儿就留给你们自己抢吧!” 而一些中立门派在苏怀夕的带领下,也直接离开了。 楚温酒在王初一的护卫下,也悄然退出了这片混乱的漩涡中心。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羸弱不堪,但那双眼睛里却清明透亮,闪烁着志得意满与狡黠的光芒。 这一步……算是成了。 寻宝的热潮如同野火一般迅速在江湖中燃起,浩浩荡荡。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几块被各大门派拿到手的藏宝图碎片吸引了过去。 至于剿灭已然分崩离析,颓势尽显的光明教,追杀盛非尘之事,似乎都变得没那么紧迫了。 第100章 出关 茅屋内燃着一盆炭火,分明已是盛夏节气,这屋里却还燃着炭火,好似蒸笼一般烤得人越发难受。 屋内,楚温酒裹着厚厚的毛毯,靠在铺着软垫的脚踏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几乎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呼吸也越显微弱和急促。 搅了武林盟的大会之后,垂丝之毒越来越重。 刚才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袖口上还添了新的血迹。 他就着杯子喝了两口茶,闭着眼卧在软榻上小憩,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即使盖着厚厚的毛毯,他的身体却还是微微发着抖,仿佛置身在冰天雪地一般,体内的寒气也散不去,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刺骨。 苏怀夕刚为他试完脉,手指搭上了他冰凉的手腕,脉象依旧混乱微弱,令人心惊。 苏怀夕眉头依旧紧锁,眼中是化不开的忧惧。 她仔细替楚温酒掖好被角之后,声音难掩焦急: “你这状态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你再撑一撑,等盛非尘出关之后,我们立刻动身前往药王谷。你知道的,药王谷四季如春,地脉温热,谷中还有一眼温泉,对你的身子会好很多,至少……” 她顿了顿,有些哽咽, “至少能少些苦楚。”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楚温酒极其虚弱地嗯了一声,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太过匮乏。 药王谷,他确实想去看看。 他的眼神拢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再无往日那般清冷锐利的光彩。 主人闭关,楚先生病重,王初一也来得越发勤快了。 他悄无声息地进了茅屋之后,见楚温酒精神尚好,便低声禀报了外界的消息: “先生,因为您抛出的藏宝图,江湖势力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大部分势力为了争夺那些藏宝图,彼此猜忌,冲突不断,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不过……这些天倒是发生了一件奇事。” 楚温酒抬了抬眼睫,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青城山白鹿真人去世了,” 王初一接着道, “崆峒派、点苍派、峨眉山……各派都有长老级别的人物在回山的途中离奇死亡。” 楚温酒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神情有些微微凝重。 事情虽照着他的想法推进,但到了此时,却难免有些意料之外,但实属情理之中。 原本铁板一块讨伐光明教的正派联盟,早已名存实亡,人人自危又人人贪婪,这反而给了蛰伏的光明教赢得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咳嗽了一声: “贪婪果然是原罪,我早料想到这藏宝图会让他们争到头破血流,未料却是兵戈相见,连装都不装。” “光明教教中如何了?” 王初一答道: “右使大人按照计划,借着外部压力和雷霆手段,彻底清洗了教中所有暴露出来的奸细和心怀二心的叛乱分子。如今的光明教,虽是元气大伤,却如同淬火锻炼过的金刚,内部士气凝聚,只待主人归来。” 楚温酒点了点头。 “还有,” 王初一欲言又止,想了半天还是开口, “暗卫们收集到一个最新的消息。” 楚温酒:“什么?” “江湖中似乎出现了一股隐秘的力量,正在暗中高效地搜集,整合那些流露出去的藏宝图残片。” “很好,一切按计划推进,不用去管此事。” 楚温酒将杯中的茶水喝完,呼吸微弱,一阵难以抑制的困倦又袭来。 第145章 他打了个哈欠,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苏怀夕连忙上前捏住了他的手腕,脉象虽然微弱,却还算是平稳,只是这昏睡的频率也太频繁了些。 上次昏睡的时候,恰巧赶上王坤亲自来见盛非尘。 盛非尘闭关了,楚温酒也病恹恹的,安抚着王坤道: “右使大人,请放心,此事一定能妥善解决。” 王坤心中疑虑,看了看病恹恹,昏昏欲睡的楚温酒,又看了看远处山中洞府闭关的盛非尘,暴躁地甩着披风,嘴里念叨着:“我真是欠你们的。” 让个快退休养老的老人来搞事业。 但是没法儿,还得继续回去扮演他暴君的角色,稳定外界的视线。 楚温酒病恹恹地筹谋了几日,在王初一的胆战心惊和苏怀夕的勉强同意之下,雷厉风行地迅速制定了计划,让众人陪他出去演了一出戏。 好在盛非尘在闭关,若是知晓他拖着病体还处处操心,怕是当场会翻脸。 王初一心道,主人不在,楚先生最大,虽是害怕但还是听话! 苏怀夕心道:罢了,反正她是打定主意要陪他们走完这最后一程的。 顺着他心意吧! 又过了两日,正午时分,山谷瀑布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轰鸣。 那响声清越激昂,震天动地,仿佛蕴含着极其庞大的力量,震得瀑布水流一滞。 好似时间瞬间凝结一瞬。 山谷中回音袅袅,久久未绝。 茅屋内的楚温酒似乎被惊动了,脸色越发虚弱苍白,睫毛微微颤抖了几下,却未能醒来。 苏怀夕和王初一俱是一惊,随即面露喜色。 只见一道身影如惊鸿般从瀑布水雾中掠出,几个起落便稳稳地落在了茅屋前,正是盛非尘。 他依旧穿着闭关时的玄色劲装,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刚劲与沉稳兼备,挺拔如松。 面容冷峻依旧,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神光内蕴,金芒乍现。 周身的气息圆融澎湃,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气韵,整个人如同利剑出鞘一般,显然功力大进。 “主人!” 王初一放下了手中的药罐,激动地单膝跪地行礼, “这等修炼速度,不愧是主人!真是骇人听闻,旷古烁今之事!”王初一兴奋地连连说道。 心中却道,主人总算是出关了,再不出关,属下们都熬不住了! “终于出来了。”苏怀夕也是满脸喜色,松了口气。 盛非尘微微颔首,扫过两人,点头示意之后,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茅屋:“阿酒呢?”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当他大步踏入茅屋内,看到软榻上那个裹在厚毛毯里,苍白消瘦,昏睡不醒的人时,出关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击得粉碎。 “阿酒!” 他面色沉凝,一个箭步冲到了软榻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楚温酒冰凉的手。 感受到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心脏像是蓦然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般,挤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盛非尘的声音瞬间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苏怀夕眼前一红,别过脸去,低声道: “他体内的垂丝之毒从来就没有好过,醒了之后越发深重,吞噬生机。再者……” 苏怀夕顿了顿,有些哽咽, “他心力耗损过度,忧心劳力,如今昏睡也越来越多,畏寒之症也越发严重。” 盛非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无垢心法我已经练至第八重。” 他语速极快,没有带着一丝犹豫。 苏怀夕听到这话,一阵惊喜, 无垢心法?这等稀世心法,不是传说之物吗?据说是集天下武学之大成的上成心法。 盛非尘确实是天下第一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练到第八层,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 但是她很快意识到,纵使练到第八层又如何?无垢心法需练至第九重,才可去除垂丝之毒。 她脸色蓦地迟疑,眼中神色又很快沉了下去。 盛非尘:“怎么了?” 苏怀夕轻轻摇了摇头,道: “盛非尘你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不假,但是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修炼此心法到第九层吗?” 盛非尘眼中神色凝滞住。 “什么意思?第八层,还不能救……阿酒?” 苏怀夕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无垢心法练到最后一层涅槃境,便能生生不息,重塑心脉,那楚温酒体内的残毒便都不再是问题。但是最后一重玄奥异常,分毫不差,强求不得。” “你的时间不够了。” 苏怀夕神色凝重地说:“据说最后一重,需要的功力是前几重的数倍,除了齐寿尊者,天下从未有人练到过第九重涅槃境。” “如此,楚温酒是否能有一线生机,仍未可知。” 盛非尘的心脏好像是被冰原封住了一般,全身血液仿佛都要凝滞住,他仿佛置身于荒漠雪原,巨大的绝望和悲伤快要将他吞噬。 “第八层,还不可以,那他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楚温酒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他轻车熟路地为楚温酒输送着暖体的内力。 半晌, 他抬起头,看着苏怀夕毫不迟疑地说:“纵使是第八重又如何?” “若是到了最后关头,即使只有第八层,我也会逆天而行,以自身修为为他续命,重塑他心脉根基。” 苏怀夕有些震惊:“那若是失败呢……?” 她的话没有说完。 若是失败,你们两个可就从此共赴黄泉了。 “纵使失败又如何?能与他一起,那也是极好的。” 毕竟,他所求的,不过也就是同生共死罢了。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放手。 他不会再让三年前的一切,再次重演。 盛非尘神情凝重镇定,严肃认真,丝毫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苏怀夕沉默了半晌,然后道: “既然你已经出关,楚温酒的身体需要一处安静且能滋养他身体的地方。你们跟我回药王谷吧,那里气候温润,地热充沛,也有一些珍稀的药材,对于你们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盛非尘只思索了一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 “好,就去药王谷。王初一,立刻准备最稳妥的车架,我们即刻出发。” 王初一立刻连声应道。 楚温酒依旧在沉睡,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盛非尘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冷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对他承诺: “阿酒,撑住,我们还有时间。等去了药王谷,最后一重我一定会突破。” 他冷锐的眼眸里仿佛有金光闪烁。 几人出发准备离开西南魔教总坛之时,未料又在总坛里见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盛麦冬。 想必又是王初一泄露的消息。 少年穿着昆仑弟子服饰,眼眶有些红,显然是哭过,身上背着玄铁重剑,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有不舍,还有担忧。 “师兄。”盛麦冬声音略微有些哽咽。 “初一,我们先去前面等。” 王初一点头答应,利落地收拾好。 苏怀夕看了看这对师兄弟,又给车架里昏睡的楚温酒捻了捻被角,心中暗道: 此去怕是生离死别,盛非尘两兄弟,自然有话可说。 王初一叼着个茅草杆,看着盛麦冬红肿的眼睛,把想要吐槽的话咽了下去: 这爱哭鬼真是,要是舍不得,就跟着我们一起去便是! 盛麦冬泪汪汪地看着盛非尘,又喊了一声: “师兄。” 他本想劝盛非尘留下,回昆仑,但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办法开口。 师兄不会走,因为楚温酒在这。 师兄只会在楚温酒在的地方。 盛非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道: “我出关的事,以及要去药王谷的事情,暂时不要对外透露。” 盛麦冬连连点头。 盛非尘又问,“师尊……师尊他老人家如何了?” 这些时日盛非尘全身心投入到无垢心法的修炼中,对外界局势一概不管,也未曾关注到昆仑的信息。 他问出这句话时,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盛麦冬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微微有些发闷: “师尊他老人家很好。只是自从那件事后,就一直在后山清修,直到前些日子武林盟和各派相邀,讨伐光明教,他才出山。可后来因为藏宝图之事,师尊愤怒不已,只说不会再管此事,回昆仑之后,师尊……不见我们,甚至连师叔伯们都不见了。” 第146章 盛非尘点了点头。 武林盟讨伐光明教之事他倒是听王初一提了一嘴。 王坤处理得极好。 光明教已经肃清,而且在正道的围剿中缓了下来。 “你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照顾师尊,乖乖待在昆仑,不要出山了。近来江湖动乱,莫要去趟这趟浑水。” 盛麦冬连连点头。 盛非尘眸色微暗,不再追问,转而又郑重地问了一句: “这段时间,可有什么外人逼问过你关于天元焚内,心法口诀的事?” 盛麦冬想了想,然后用力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顿了顿,他有些迟疑地看着盛非尘,认真地说: “师兄,你放心,没有外人来逼问我什么口诀心法,我自己也没有练过。我都按照你的吩咐做的。” 盛非尘摸了摸他的头,然后道:“那就好。” 他自然信他,盛麦冬向来单纯。 “师兄,不论谁问我,我都不会答,我也不会练这个心法的。”盛麦冬又补充道。 他如何不晓得这心法,怕就是天元焚中的无垢心法,单从口诀来看便玄妙至极,与昆仑的心法似乎同根同源,却更玄奥些许。 他也想过,若是练了,或许能让自己的功力再进一步,但一想起盛非尘那认真凝重、不许他练的神情,他便再也没有动过这心法的念头。 师兄既然不许他修炼,那他不练就是了,他向来是最听师兄话的。 盛非尘点了点头,他知道盛麦冬一定会按照他说的话做,然后含糊地说了句: “再等等,再给我些时间。” 盛麦冬不明就理,不知道师兄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就把这个话题抛之脑后。 他点头,又道:“师兄,还有一事。” 盛非尘何等敏锐,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迟疑。 问:“怎么了?” 盛麦冬却道:“他人问此心法,我是绝对不会泄露半句,但若是……若是师尊问我,我该如何作答?” 盛非尘沉吟了片刻,然后道: “师尊若是问你,便如实告诉他即可。” 他笑了笑,没有深究,只是又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了。” 盛麦冬重重点了点头,迟疑了片刻,然后道:“师兄,我要回昆仑了。” “嗯,”盛非尘道,“你留在昆仑好好练功,好好听师尊的话。” 盛麦冬重重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师兄,你和他……他一定都要好好的。”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是永诀,若是楚温酒真的活不了,师兄必定承受不住失去他的痛苦。 ……或许他会永远失去师兄了。 他答应了楚温酒要留在昆仑,这是他对楚温酒的承诺,也是师兄对他的期望。 只要留在昆仑,他便能想方设法帮助到师兄! 师兄,会需要他的! 盛麦冬深深看了师兄一眼,然后又转过头扫了一眼马车上的苏怀夕和王初一,接着毅然转身,不再有丝毫留恋。 盛非尘朝他扬了扬手,抬眼看向远处最高的那座山,那个方向是昆仑——是曾经的师门,是养育他长大的地方,也是带给了他痛苦的地方。 如今他抛下了一切荣辱,恩怨过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带着马车里的那个人,去博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马车缓缓启动,盛非尘将昏睡的楚温酒掖好被角,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用体温和内力源源不断地为他驱寒,护住心脉。 苏怀夕坐在对面,一脸凝重。 王初一正在牵马杆,马车一路向着西南药王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盛麦冬却站在半山腰处,久久凝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擦了擦眼泪,转身朝着昆仑山的方向走去。 他紧了紧身后玄铁重剑的背带,神色沉毅果决。 回山的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第101章 真相 药王谷四季如春,奇花异草繁盛异常。 温泉氤氲的暖气驱散了初秋的微凉寒意。 一座雅致的竹楼临水而建,是盛非尘与楚温酒的临时居所。 楚温酒的身体在谷中温暖气候和苏怀夕的精心调理下,似乎略微稳定了一些,昏睡的时间有所减少。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表象而已。 他体内的垂丝毒仍如附骨之疽,凶性未减。 而他体内的生机仍在不可逆转地流逝,心跳微弱如蝉翼,几不可闻。 到药王谷的第三日,他精神稍好,盛非尘便将他小心地抱到竹楼外的露台躺椅上,用厚厚的狐裘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坐在一旁,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楚温酒来了些精神,手有些不老实,伸到了盛非尘衣服内,正要探入,却被盛非尘抓住了手腕。 “你不想吗?”楚温酒笑着问。 他看着盛非尘眸色如墨,分明是受不住的样子,却硬生生克制住,委实有些太辛苦了些。 盛非尘不答,抓住他的手亲了亲,然后道:“你还没好。” 喜欢是放纵,爱是克制。 楚温酒勾了勾嘴角,病恹恹地更显媚态绝色,眸中的兴味却沁出了些泪光,“糟糕了,盛非尘。” 盛非尘是真的,爱我如命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盛非尘什么都没说,只是揽着楚温酒,亲了亲他的颈侧,然后掖好了狐裘。 晴夜碧空如洗,星河明媚低垂。 远山的星子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药王谷本就在密林深处,此地更是谷中静谧之处,显得格外清静,只有偶尔的虫鸣和不远处温泉的水流声。 “阿酒,你看那几颗星星,像不像是一盏灯?” 盛非尘指着天际一串特别亮的星星,声音低沉温柔。 他低下头,用下颌轻轻蹭着楚温酒冰凉的发顶,脸上满是平静与暖意。 楚温酒微微仰头,靠在盛非尘坚实的胸膛上。 他睡了很久,这会有了些精神。 望着夜空中那串星子,他苍白的脸色在朦胧月光照耀下仿若透明,显得格外脆弱而美丽。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弱: “确实很像一盏灯,但若从另一个角度看,却又像是一只虫子。” “哈哈。” 他的时间不多了。 看到那只虫子, 楚温酒忽然就想起了萤谷,想起了那漫天星河,想起了师姐和义父。 他轻声说:“盛非尘,我想回萤谷看看。” 盛非尘原本暖融融的心,听到这句话,仿佛蓦然被针扎了一下。 他脸上看似神情未变,却将楚温酒抱得更紧了些: “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回萤谷。之后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我们可以一起去漠北看更亮的星河,当年我在那里还结交了两个江湖好友,他们隐居在那儿,你一定会喜欢那;” “我们也可以去南海,大海一望无垠,你能看到星辰坠海,我在那里有一栋云海小筑,你去那儿一定也会开心。” 最后他缓声道:“我们可以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楚温酒听罢,笑了笑,打了个哈欠,问道: “你不是早就散尽资财了吗?如何还在各地安置了房产?” 盛非尘温柔地蹭了蹭他的脖颈,答道: “即使散尽家财,养你还是不成问题的。” 楚温酒又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靠着他,仿佛沉浸在这短暂偷来的温馨之中。 良久,苏怀夕悄然走来,神色略微凝重: “非尘,这是药王谷禁地的钥匙。你可以去那里闭关,若想在最短时间里冲击无垢心法最后一重,药王谷的地脉核心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她与盛非尘再三商议后,为了安全,决定最后一次启用那地方。 那里灵气充沛纯净,比西南总坛的后山更隐蔽,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盛非尘目光沉静,点了点头,接过那枚铁钥匙。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楚温酒,眼里满是柔情。 楚温酒从他怀里微微撑起身子,扬起在星光月色下苍白病恹的脸,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去吧,我等你。”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奇异的平静。 盛非尘点了点头: “时间已经不多了,我需要先稳固修为,再冲击第九重。” 他又严肃地对苏怀夕说:“我只闭关十日,十日之后,即便没能成功,我也会立刻出关,为他疏通经脉。” “阿酒……就拜托你了!” 他万分郑重,好似是将性命相托一般。 “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苏怀夕郑重答应。 盛非尘依旧满心牵挂,他俯身,极其珍重地在楚温酒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第147章 这个吻没有丝毫情欲,却带着滚烫的温度,满是柔情: “等我出来,阿酒,一定……等我。” 楚温酒没有作声。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楚温酒神色一变,突然抬起手臂轻轻一拉他的衣襟,顺手勾住盛非尘的脖颈,将他的头拉低。 然后下一刻,他凑了上去,让自己略显苍白的唇主动贴上了盛非尘的嘴唇。 温润的舌尖试探般舔了舔盛非尘冰凉的唇。 盛非尘眉眼一深,瞳色如墨,正要揽过楚温酒的腰亲上去挽留反客为主时,却被楚温酒推开了。 那是一个短暂、冰凉,却倾注了所有眷恋与刻骨铭心的吻,一触即分。 盛非尘还要吻上来时,修长的两指却抵在盛非尘唇上,拦住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不要了。” “这个……留着。” 楚温酒像孩子般稚气地笑了笑,迅速松开手,重新躺回狐裘里,缩成一团,微微眯着眼,声音低不可闻: “你快去吧,我等着你。” 盛非尘似被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吻震住,心中却如潮水翻涌。 “好。” 他命吧楚温酒的留着是什么意思。 他拉住楚温酒冰凉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然后啄吻了他的手心。 不带任何情欲,有的只是眷恋。 “好……我们十日之后见。” 他沙哑着嗓子,眸色更深了。 盛非尘随后起身对苏怀夕说“照顾好他”,便毅然转身,朝着禁地方向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如出鞘利刃。 此番冲击最后一重,不成功便成仁。 他和他,没有成败,只有生死。 直到盛非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楚温酒才掀开狐裘,望着盛非尘离去的方向。 眼中忽然酸酸胀胀的,紧接着他剧烈咳嗽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心情又沉郁下去。 他知道盛非尘天纵奇才,能练到无垢心法第八重已是骇人听闻,但那传说中的第九重涅槃境太过缥缈。 若是真能成,他俩便能一起活下去; 若是不能……他没有再往下想,至少,至少他们好好道别过了。 “苏怀夕,你可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楚温酒看向他。 “若是我遭遇不测,你记得将无相和他的忘尘丹……” 话未说完,楚温酒便咳嗽起来。 苏怀夕听到这话,难得有些暴躁,美目怒瞪他一眼,手上为他紧狐裘的动作却不紧不慢: “你说什么呢?盛非尘一定会练到第九重的!” 她此刻不再说“看着楚温酒死”的话, 两人默契地察觉,离那日子越近, 最不能接受的反而是苏怀夕。 楚温酒笑了笑。 他也想过,若是盛非尘真的陪他去死,自己会高兴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 盛非尘爱他如命,一定会陪他一起离开,但是他不高兴。 他更希望盛非尘能活下来,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几日后,楚温酒的精神似乎更差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苏怀夕忧心忡忡,让谷中弟子送上来最好的灵药, 那些价值连城的珍贵药材像泥牛入海般,不见丝毫起色。 这天星辰满天,楚温酒精神稍振。 苏怀夕要亲自去采这一季的紫灵芝,楚温酒难得清醒,披着厚实狐裘想陪她一起去。 两人还没走多远,就听到谷中人来报: “有人硬闯谷中阵地,求见谷主,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 见到来人时,谷中侍候的弟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人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原本该是一身新衣,却早已染成血色,辨不出原本颜色。 “还活着,就先救人!”苏怀夕即刻吩咐。 楚温酒眼神一凝,强撑着站起身。 苏怀夕让弟子将那人带过来,看清面目后,两人都大吃一惊。 竟是盛麦冬! 少年脸色白如金纸,一张脸都是伤,嘴唇干裂,衣衫看不出原来样式,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胸口一个乌黑的掌印更是触目惊心。 他呼吸微弱至极,进的气少,出的气多,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恶战,已是濒死状态。 “麦冬,醒醒!” 苏怀夕惊骇万分,立刻施救,银针连闪先护住他的心脉,又掏出保命药丸塞入他口中,才发觉他内力已损耗十之八九。 楚温酒也慢慢走到近前,看着盛麦冬惨烈的模样,眉头紧锁: “盛麦冬不是回昆仑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将武功不俗的昆仑弟子伤成这样?” 很快,他脑中浮现出一番猜想,脸色立刻沉郁下来。 就在苏怀夕全力救治盛麦冬时,药王谷入口方向忽然传来激烈的惨叫声和剧烈碰撞声。 药王谷布置的防御机关和阵法,都被人以恐怖力量强行破开,前去阻拦的弟子也都被打成重伤。 苏怀夕脸色巨变: “是谁?现今江湖虽乱,可药王谷向来中立,与正邪两道皆有交好,各大门派也会卖我几分面子,如今到底是谁,敢强行闯谷?” 楚温酒却面色凝重地望着谷口方向,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泛起沉郁波动: “这样的破坏力,这样强劲的内力,能将盛麦冬伤成这样,还能凭一人之力破坏谷中阵法,伤谷中弟子,必然是武功极其高强之辈。” “江湖中还有哪些不要命的老怪物?”楚温酒问。 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以肉眼难捕捉的速度迅速出现在谷中,所过之处无差别攻击,药王谷弟子阻拦者非死即伤。 男人停在不远处,露出真容。 是那身仙风道骨的道袍,手持一把半旧拂尘,此刻却已沾满血污。 竟是清虚道长! 他面容未变,但双眼赤红如血,充满疯狂的贪婪、暴戾,还有近乎非人的扭曲。 他周身气息极其不稳,澎湃内力如沸腾火山,时涨时缩,随时可能爆发。 显然已经走火入魔。 为何? 这般强者到底做了什么? 会走火入魔成这样? “玲珑针!” 苏怀夕飞身而上,手中银针尽数射出,目标正是清虚道长的赤红双眸。 银针连发本是必杀技,却未料所有银针射出后,清虚道长分毫未动,反而拂尘一挥,便将苏怀夕扫倒在地。 “你们快走!” “走火入魔之人六亲不认!我药王谷今日难逃一劫。” 苏怀夕见状爬起,即刻对楚温酒喊道, “该死,今日怎的,你出门,王初一没跟上?” 清虚道长赤红的眼睛扫过现场,先落在重伤濒死的盛麦冬身上,血红眼眸里满是杀气: “叛徒,都该死!” 随即,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楚温酒身上,眼中的疯狂与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 “楚温酒!……果然是你!让盛非尘,我那好徒儿盛非尘,快些滚出来!” “……无垢……心法,……让他把真正的无垢心法交给我!” “还有藏宝图!” “这逆徒竟敢连师尊都骗,杀无赦!杀无赦!” “我要让你们全都灰飞烟灭!” 楚温酒脸色苍白,咳嗽两声,却稳稳将苏怀夕和盛麦冬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也虚弱得摇摇欲坠。 他双眼直视状态异常,散发恐怖威压的清虚道长,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得沉静,直至冰冷锐利。 仿佛穿透那层疯狂表象,看到了最本质的核心。 “清虚道长,” 楚温酒高声喊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清虚狂暴的赤红眼眸中,疯狂丝毫未减: “废话少说!赶紧让盛非尘滚出来,交出真正的心法,否则我就杀了你!” 苏怀夕迅速在楚温酒耳边低语: “刺中府穴,可得片刻清明!” 楚温酒立刻会意,说道: “盛非尘不在这里,无垢心法早就毁了,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但我,却有账要与你清算!” 趁清虚微微一怔的间隙,楚温酒将冰蚕丝般的细针射出,快得让人看不见,直直刺向清虚道长的中府穴。 清虚狂暴的气息猛地一滞,赤红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诧,随即被更深的疯狂淹没。 他拂尘一挥,便将楚温酒甩出两米远。 “一口鲜血立即喷出。” 楚温酒痛得快要爬不起来。 “盛非尘在哪?快让他出来!否则我便血洗药王谷!” 楚温酒却仿佛没听到威胁,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喘息,断断续续,好似废了好大的劲一般。 他梳理着线索: “如今……我才知道,原来如此……” “看到你……这种状态,我……现在才明白一切真相。” 第148章 “我终于知道,当初天元焚在武林盟严密保管下,为何……会突然失窃,还恰好留下指向血影楼和当时幽冥教的痕迹。”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你自编自导的戏码!” 楚温酒咳嗽一声,擦掉嘴角血迹: “是你……暗中引导,或许是命令你最信任的大弟子林闻水去偷焚樽炉,然后又让我们血影楼去取这东西。” “你分明是想祸水东引,一方面铲除异己,另一方面夺取焚樽炉,再让江湖掀起寻找天元焚钥匙的热潮!” 他继续道:“你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让天元焚在混乱中现世,方便你收集钥匙,然后……打开,对吗?” 清虚脸上肌肉扭曲了一下,手中拂尘轻颤,却没取楚温酒性命。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眼中血红更甚。 “所以林闻水才一直想杀我灭口。” 楚温酒思维清晰得可怕, “我义父任知行,也是因为你的计谋走上绝路;” “还有盛非尘的舅舅皇甫千绝,他那般汲汲营营、疯狂追寻天元焚,背后若是没有你的引导,怎会自寻死路?” “只是可惜,他自诩心思深沉,贵为武林盟盟主,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到死,都不知道这局棋的对手是谁。哈哈哈……实在是太可笑了!” “至于武林盟盟主朱长信……他不过是你摆在明面上,用来整合正道力量,方便……你行事的傀儡罢了!” 他每说一句话,清虚周身狂暴的气息就更紊乱一分,赤红眼眸中除了疯狂,更透露出被彻底看穿后的惊怒与杀意。 “你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焚樽炉早早在你手中,引得江湖正派与邪教自相残杀,血影楼覆灭,天元焚也一一出世,你只需集齐钥匙,便能打开焚樽炉,得到里面的宝图和无垢心法,真正无敌于天下,甚至长生。” 楚温酒的声音带着冰冷嘲讽,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可惜你算漏了一点:你精心培养的最完美继承人盛非尘,却没按你设定的光明正道的路走下去。” “他骨子里的叛逆和对你那套正义的怀疑,让他偏偏坠入了你用来当靶子的幽冥教。” “他本就是盛教主的儿子,是幽冥教的少主,你不知道,他还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拿回了幽冥教,重建光明教!” “他?他?是光明教的教主?”清虚道长疯狂地抱着头,显然不知道此事。 楚温酒看着清虚道长,那癫狂不已的样子,继续笑道: “你没想到,你亲自培养的徒儿,在绝对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让真正的光明透进来!这都是你绝对不能容忍的,对吧?” “你也未曾料到,林闻水最后会背叛你。他与盛非尘合力打开了天元焚,还帮盛非尘拿到了无垢心法和宝图。可你为何不肯放过他?” 这些都不过是猜测,但是而今串起来,却如此合理。苏怀夕蓦然怔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来。楚温酒,这人……太聪明,这就是,慧极必夭?这么有限的线索,他却早就算清楚了一切? 她要伸手去拽楚温酒,却被楚温酒一把推开。 “快走,去找王初一!”楚温酒眉眼冷厉,低声嘱道。 苏怀夕不肯走,但是看到楚温酒那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样子一咬牙,“你拖住他,往竹楼方向走!” 而后往另一方向跑去,谷中弟子死伤惨重, 她不能一直呆在这里。 眼下,也只有楚温酒能拖住半疯的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却在楚温酒一声声的话语中,更显癫狂。 楚温酒直视清虚: “实话告诉你,盛非尘早就知道当年的刺客是林闻水,也知道你在背后做的所有小动作。你的冠冕堂皇、道貌岸然,披着的人皮早就被人撕了下来!他放过了你,将心法和宝图都告知了你,你为何不肯放过他,反而想除之而后快?这就是北昆仑真正的掌门,正道魁首清虚道长的本性吗?” “闭嘴!闭嘴!” 清虚彻底被激怒,猛地一掌挥出,一股扭曲而澎湃,带着无垢心法特质却又充满死寂邪气的内力,隔空轰向楚温酒。 楚温酒早已力竭,根本无力抵抗,被这股巨力狠狠击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竹楼上,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样……”就在中招的瞬间,楚温酒却大笑起来。 他清晰感受到那内力中熟悉的、属于无垢心法的纯净根基。 可这股内力却邪气异常,这更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测。 “楚温酒!你快闭嘴!”苏怀夕惊叫着扑过去, “清虚道长,你不是想知道盛非尘在哪吗?我告诉你便是!” 楚温酒却挣扎着抬起头,抹去嘴角血迹,看着状若疯魔,一步步逼近的清虚,又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破碎,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敏锐: “果然,你练的是无垢心法。” “你急于求成,早已走火入魔,却不知道……为何会走火入魔,所以……你需要看到完整的心法,需要盛非尘,对吗?” “对不对,清虚道长?我的好师叔!” 最后的称呼,他咬得极重,满是讥讽。 清虚道长停下脚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温酒,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脸上的疯狂渐渐被极致的阴沉和贪婪取代,裂开嘴露出扭曲笑容,声音嘶哑难听: “是又如何?我练了无垢心法!既然你什么都猜到了,那就让盛非尘滚出来!他既然不出来,我便留你不得!你若交出真正的心法,我便留你一个全尸!” 就在两人对峙的瞬间,苏怀夕以极快速度来到楚温酒身边。 下一刻,在清虚道长正要迈向楚温酒时,轰的一声,他背后的竹楼突然爆炸,碎裂的红木瞬间将清虚道长压在了废墟之下。 楚温酒擦掉嘴角血迹,对着一脸担忧的苏怀夕挑了挑眉:“正好。” 苏怀夕脸上惊疑不定,眼中满是怒意: “我只是让你拖延时间,没让你真激怒他搏命!” 她顾不上多说,带着两人立刻往谷中另一个方向奔去。 楚温酒脸色苍白,又咳嗽两声,擦去嘴角血迹,心中一片冰冷却彻底明朗。看着眼前彻底撕下伪装的正道魁首,他只觉得想笑。 想要他们命的人,从来不是武林盟,也不是光明教,而是隐藏在幕后,布局数十年,玩弄正邪两道,牺牲无数人,只为夺取江湖密宝的正道魁首。 这人早就被贪婪和力量腐蚀,一直隐藏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竹楼废墟处,在爆竹火药的冲击下,清虚道长并未被压住多久。 很快,他从破烂建筑中飞升而出,眼中赤红更甚,怒吼着:“楚温酒!盛非尘到底在何处?!” 第102章 清虚 楚温酒迅速和苏怀夕示意: “快,带着盛麦冬走!立刻派人通知光明教右使王坤,让其派人来协助!还有,问他,信是否送到?让他想办法给苍古仙山留个字:急!” 苏怀夕重复道:“苍古仙山?无相尊者?是他?” 楚温酒脸上沉静似水,语速极快。 见苏怀夕仍犹豫不决,语气更沉了三分:“快!来不及了!” “那你怎么办?” 苏怀夕还是没动。 “放心,他要的是无垢心法的真正心法,我就不会死。” “那盛非尘呢?” 苏怀夕还想问什么,已被楚温酒一把推开。 他没有回答。 清虚道长飞出来后,虽依旧暴怒,却疯狂摇头想驱散脑中轰鸣,赤红的眼睛竟有片刻清明。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握着那半旧拂尘,周身散发着不稳定且恐怖的威压,赤红双眼死死盯着站在眼前的楚温酒,疯狂中更添惊怒。 “好师叔,这是清醒了?”楚温酒冷笑道。 清虚道长眸中怒意更甚,下一刻飞身而出,一甩拂尘,那拂尘无风自动般缠住了楚温酒的脖颈: “贤侄倒是好计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他说话清晰,已然不见刚刚的疯癫。 方才的爆裂声,好似让清虚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虽双目赤红,眼神却清明了几分,虽暴怒神情未解,却仍在竭力克制,声音沙哑扭曲,带着浓重的杀意: “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他脸色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自认为计划天衣无缝,怎会被楚温酒将所有隐情看清。 楚温酒心口发闷,咳着血,脸色苍白如纸。 虽脖颈被拂尘缠着,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冰。 他直视清虚: “从你拿走两块天元珏开始,我就在怀疑了。” “为何?”清虚道长好似有些不解。 “因为太巧了。”楚温酒说。 第149章 “所有的线索好似都被人精心摆放好,领着人们去发现,去争夺一般。” 他喘息着,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那早早消失的焚樽炉,不在武林盟,不在光明教,原来竟是在昆仑山!” 他丝毫不退,眼中带了一丝冷意: “我想了很多,只是没料到事实竟会是如此。老实说,” 楚温酒看着他, “我猜到了一切,只是没猜到执棋者竟是正道魁首,武林公认的泰山北斗。这盘棋,你下得可真是精妙啊。” “你也未曾料到吧,几颗小小的棋子,竟然也能脱离执棋者的掌控。” 清虚眼中的压抑沉了下来,随即化为阴鸷之色:“聪明,你确实很聪明。可惜啊,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一股清淡的沉水香溢入鼻尖…… 看着清虚道长的表情,一个更可怕的猜想让楚温酒不寒而栗。 他在清虚道长的拂尘上闻到了只有皇甫府才用得起的顶级沉水香! “当年,当年……楚家灭门,你也在?”楚温酒喉咙涩涩的,好像被鱼刺卡住一般。 “哈哈哈哈……”清虚道长大笑,“若不是为了天元珏,我如何会关注一个小小楚家?这些,还不至于让我放在心上,正邪厮杀,才是我想看的好戏!” “一切皆为蝼蚁,纵使是称霸一方的一派掌门,他们……不过也是我棋盘上的废棋而已。” 楚温酒心中震荡不已。 确实,他早该想到,清虚道长既然花了这么多心思在天元焚上,怎么可能当年对天元珏不争? “盛非尘呢,让盛非尘快出来,盛长泽当年可是被我杀死的!他不想报仇吗?” 他猛地一拉拂尘,逼近一步,半旧拂尘缠得更紧。 纵使有心理准备,楚温酒还是吐了一口血,心中震荡,心神劳伤。 “原来,在你心目中,都是……棋子。”他抬起头,擦了擦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露出崩溃的死气来。 “下棋?对,我是在下棋,如何?你不也是吗?”清虚冷笑, “你布的局,你将藏宝图抛向江湖武林,引得四方争斗,让那么多人无辜受死,你不也同样害死了这么多人吗?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斥责我!” 狂暴的内力压得楚温酒几乎快要窒息。 “我和道长当然不一样。道长是主动为之,享受着猫捉老鼠的乐趣;而我却是‘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他依旧挺直脊背,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翻涌的血气: “我和你不一样!” …… 四周太过静谧。 “不对劲!” “是你布的局?” 清虚猛地反应过来,“你是在拖延时间,指望苏怀夕那个小丫头带着我那吃里扒外的小徒弟跑掉!” 楚温酒被拂尘挤压得喘不过气,身形晃得直不起来,声音却依旧清晰: “是我布的局,也确实是我让藏宝图抛给江湖。我引来了贪婪,掀起了腥风血雨,这份罪业,我楚温酒承担。纵使万天神佛要降罪于我,我亦一律承担,便是粉身碎骨,亦无怨悔!” 他冷笑一声,挺直脊梁擦掉嘴角的血,眼神陡然变得冰冷而决绝: “但是,死在我局中的,哪个不是利欲熏心、自取灭亡之辈?哪个不是同你一样心存贪念,想要搅动风云,从中渔利之徒?” 他抓着脖颈上的拂尘,眉眼中的寒光更厉了几分,嘴角溢出的鲜血已将那白色拂尘丝染红: “这江湖,早就从根子上烂透了。正,不正!邪,不邪!” “正道中亦有蝇营狗苟之辈,邪教中也不乏光明磊落之人。若脓疮不解,腐肉不剜,何来新生?” “只有让那些肮脏、贪婪、腐朽的东西,都在阳光底下暴露出来,互相撕咬、一同毁灭,新的秩序才有可能在废墟上重新建立!” 楚温酒这番近乎偏执疯狂的毁灭欲言论,似震了清虚一下。 随即,清虚发出更加刺耳的狂笑,下一刻却收了拂尘,一甩收回腕间。 楚温酒剧烈咳嗽起来,震荡让他趴伏在地上。 他擦了擦血,眸中的寒光更冷厉了几分。 清虚随即发出更刺耳的狂笑: “疯子!你是一个将死的小疯子!哈哈哈哈哈!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倒让我反而想留你一命。” “那孽徒呢?盛非尘呢?他知道多少?他是不是也同你一样,这些计策都是你俩一同谋划的?这谋划里,有背叛师门,谋害师长吗?” 清虚眼眸里透出极度危险的光芒,赤红的瞳色竟瞬间变得更深。 楚温酒看他疯狂的样子,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同情。 剧烈咳嗽后,他缓缓撑起身子,靠着廊柱站起,神色稍定,擦了擦嘴角血迹: “他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怀疑你罢了。不过,他确实告诉了我一些事情,然后我给了他一个建议。” 清虚的笑声戛然而止,赤红的眼睛眯起,透出寒芒: “什么建议?难道……难道是说,我倒是要问问你,练的到底是哪一份心法?” 他顿了顿,“盛非尘说给了你一份,也给了盛麦冬一份,你莫不是练的是盛麦冬的那一份?” “心法是你!是你让他做的手脚!” 清虚猛然想起自己修炼后日益失控的内力和走火入魔的征兆,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是你!是你撺掇他背叛师门,来毒害师尊!” 他上前一步,眉中厉色,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是你!两份心法,明明是两份不一样的心法,是你让他给我假的心法!” 楚温酒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不。” “他给你的是真的。天元焚里的心法,无垢心法,他给你的是千真万确的。”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清虚甩开手上的半旧拂尘,失控地咆哮着,看着自己的双手,神情越发疯狂,周身内力乱窜,震得地面开裂。 “他给盛麦冬的那一份,是假的。” 楚温酒勾了勾嘴角,笑着说。他的目光变得冷厉,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你生性多疑,狡诈如蛇,从不相信唾手可得的东西。即便是徒弟,也留了一份心思。你只相信自己千方百计,甚至巧取豪夺得来的成果。所以,盛非尘给你的心法是真的,而你从一开始,就从没相信过他,也不相信他会轻易将天元焚里的秘密,得到的东西告诉你。” “你更不相信,你的徒儿会信任你,将完整的心法给你。你潜意识里就在抗拒,在扭曲它!” “因此,你反而修炼了盛非尘给盛麦冬的那份假心法吧?” “假的……麦冬的那份是假的……所以纵然它玄妙异常,却让我走火入魔……” 清虚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作茧自缚。 千算万算,竟算漏至此! 楚温酒的笑容变得有些阴冷,却仍不放过他,继续抛出更残酷的真相: “哦,对了。我听说崆峒派和点苍派的那两位掌门,死状凄惨,怕是也是道长你的手笔吧?这是师伯……为了抢夺他们手中的藏宝图残片,杀人灭口吗?” 他挑了挑眉,眉眼中的笑意露出孩子般的稚气: “怎样?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假图的终点,我可是特意设在了昆仑山腹地。听说现在各路人马都快把昆仑挖地三尺了。” “师伯急于求成,想要迅速进阶功法,贪嗔痴念一个不少,因此练了那强取豪夺来的麦冬的假心法,还浑然不知。” “好师伯,这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如何呢?” 清虚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 那半旧拂尘在他内力紊乱之下,已破得四分五裂。 他双目赤红,一拳将立在一旁的巨石击得粉碎。 他本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却原来从一开始,就一步步落入了这个病秧子布下的更大、更狠的局中! 他以天元焚为饵,让江湖武林自相残杀,以为天元焚、无垢心法、藏宝图都在掌控之间;可楚温酒却利用他的贪婪,将这把火烧到了他自己的老巢。 狗咬狗一场,最终得利的,究竟是谁?! “啊啊啊啊啊……!” 极致的愤怒和算计落空的羞辱感,彻底击垮了清虚最后一丝理智。 他剧烈咆哮,周身内力暴涨,赤红的双眼里,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欲望, “我要杀了你!将你碎尸万段!” “你不是要找盛非尘吗?只有我可以帮你。一旦我死了,你怕是再也找不见他。” 楚温酒抬起头,平静地说。 清虚凝聚着极强内力的一掌,本要朝着楚温酒拍下,可听到这句话,下一刻他脸色瞬间变成青白之色,卸了力,反而拼命地抓着头: 第150章 “对……他不能死……他不能死!我要找到盛非尘……只有吸了盛非尘的内力,才能让我去除体内这些污糟的力量,才能让一切如常!” 楚温酒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丝洞察的平静,眼中的惊疑似放下一般: “你已是强弩之末,已走火入魔。盛非尘的内力与你同根同源,且修的是真正的无垢心法,所以你需要盛非尘来助你打通经脉,化解那股让你走火入魔的内力,控制住让你失控的力量。” “盛非尘那个孽徒在哪里?快让他滚出来!” 清虚双目赤红,根本不回答,只是疯狂地嘶吼着。他看着眼前虚弱不堪,脸色苍白如纸的楚温酒, “你不说?不说我就先杀光药王谷的所有人!你是我的人质不假,但他们不过蝼蚁!”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动,随即迅速飞升来到药王谷的出口之处。 苏怀夕和盛麦冬正在此地,楚温酒忍着身形的剧痛追上去,却只看见清虚似疯魔一般,扑向了那些惊慌失措的药王谷弟子。 “不过蝼蚁!” 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清虚此刻已完全失去控制,下手狠辣无情,根本不分目标,见人就杀。 长风过处,血肉横飞,原本祥和宁静的药王谷,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苏怀夕拼死护着几名年纪尚小的弟子后退,银针急射,却根本无法阻挡已经入魔的清虚道长。 正在此刻,王初一也赶了过来,立刻拔刀冲上,试图阻拦,却被清虚随手一挥。 狂暴的内力直接将他震得吐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山壁之上。 “先生!” 王初一看到面无血色的楚温酒,忙挣扎着起来,想要赶过去护住他。 楚温酒目眦欲裂,想要上前将王初一扶起来,却因伤势过重。 身体太过虚弱,靠在一棵树上,连喘息都有些困难,更别说去看顾别人。 苏怀夕立刻示意王初一,迅速带楚温酒离开。 可谁知,清虚杀得兴起,竟一把抓住了另一边昏迷不醒的盛麦冬。 他五指如钩,直接扣住盛麦冬的天灵盖,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 盛麦冬头上淡青色的内力,似被清虚硬生生地当场吸了出来。 而盛麦冬原本昏迷不醒,此刻更是痛苦不堪地挣扎着。 “麦冬!清虚道长,我知道盛非尘在哪儿!” 楚温酒急得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已是强弩之末…… 他此刻才明白,盛麦冬为何会变成这样。 清虚竟硬生生吸走他徒弟的内力! 清虚已然疯魔,完全不顾这边的动静。 王初一见状,目眦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如扑火的飞蛾般执刀狠狠刺向清虚。 咔嚓一声脆响。 清虚另一只手随手一划,一道凌厉如实质的内力闪过。 王初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条手臂竟被齐肩斩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断线木偶一般,被清虚暴怒的一脚踢开,滚了出去。 但就是这瞬间的阻碍,让清虚吸取盛麦冬内力的动作慢了一拍。 苏怀夕双目紧缩,两根银针刺在了他的中府穴上。 清虚道长面露片刻清明。 看着满地狼藉,死伤的惨状,以及状若疯魔,抓着盛麦冬的清虚,楚温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强提着最后一口气,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清虚道长,你不就是想要盛非尘吗?我知道他在哪,我跟你走,你放开他们!” 他脸色异常平静: “你只要带我离开,盛非尘会亲自找上门来。” “不可!” 苏怀夕大声怒喊。 清虚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盯着楚温酒,随后瞬间沉寂下来,似在思索片刻。 他笑了笑: “好!我就先带你回武林盟,昭告天下!那个孽徒,自会出现来救你!” 他双手如鹰爪般,抓起虚弱不堪的楚温酒,身形一晃,便飞身离开了这满是血腥味的谷地。 只留下一地惨烈,以及昏迷的盛麦冬、重伤断臂的王初一,还有悲愤欲绝的苏怀夕。 禁地的门依旧紧闭着,似乎对外界的动静一无所知。 第103章 传承 “我一将死之人,还用上这玄铁铁链。师伯,你这手笔未免也实在太大了些。” 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楚温酒喘息着擦掉嘴角的血迹,冷嘲道。 他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腕上的冰蚕丝镯已经卸了,手腕也被暴力拉扯得无力垂着。 手上的痛倒不算什么,反而是内伤残毒钻心的疼痛,让他的脸色更加灰白。 想是因为回光返照。 他这些天,居然没有困倦之感。 除了痛和冷之外,没有其他太多的反应。 他剧烈咳嗽了一阵,好不容易才稳住气息,只觉脉搏越发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带着一种难言的平静。 这地方属实算不得陌生,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关在这。 楚温酒自嘲地摇了摇头,这算故地重游? 武林盟的地牢依旧如此阴暗潮湿,空气中都散发着血腥味和霉味。 清虚道长好似已经短暂冷静下来。 他丝毫不把楚温酒的话放在心上,反而一直在地牢外焦躁地踱步。 赤红的眼睛在迷茫之后有片刻清醒,时而迷茫,又时而疯狂,嘴里反复念叨着。 “逆徒……盛非尘……盛非尘他一定会来!他那么在乎你,你在我手上。” “他必然修炼了真正的无垢心法,他内力至纯,我若吸了他的内力,便可为我所用!” 他猛地冲到楚温酒面前,双手抓着玄铁铁链疯狂晃动,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贪婪。 楚温酒脸色有些难看,道: “你不必花这么多功夫怕我逃掉,你放心,我说话算话。你放过苏怀夕和你的小徒弟,我自然心甘情愿呆着。毕竟,我快死了,也没法逃走。” 楚温酒心道:反正我撑不了多久,死之前能做些好事,倒也属实是功德一件。 “对,你要死了!” 清虚道长笑得有些癫狂, “用你将死的命,换他的毕生功力与内力,他也一定会愿意的!哈哈哈哈!” 他肯定地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可是……我不愿意。”楚温酒脸色一变,声音有些沙哑。 清虚的狂笑戛然而止,脸色狰狞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楚温酒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脸色平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我说,我不愿意。” 他顿了顿,眼神倒是一片宁静。 “你不愿意也得愿意!”清虚暴怒,一掌狠狠拍在楚温酒旁边的石壁上,轰然巨响,石屑纷飞。 但他终究没直接下杀手。 还需要楚温酒这个诱饵。 他转身出去,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楚温酒: “你愿不愿意我并不在乎,好好活着,在盛非尘来之前,别死了便是。” 说罢,他竟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塞在了楚温酒嘴里。 楚温酒挣脱不得,硬生生咽了下去。 嘴里的药味让他有片刻清明: 上品昆仑红。 用这么好的药吊着他的命,清虚道长看来真是下了血本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有些虚弱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仙风道骨,如今却形如恶鬼的清虚道长, 忽然极轻、极轻地发出一声嘲讽的笑。 “那只怕是要快一点了。” 清虚道长要抓着他引盛非尘前来,可他并不知晓,盛非尘如今正在闭关。 等盛非尘出关之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到时候他已驾鹤西去,哪管得了这么多。 楚温酒忽而想起盛非尘温润的眉眼,突然觉得心脏好似被针刺了一下,有些抽抽的痛。 若是……盛非尘知道真相,不知该如何暴怒。 “蝼蚁尚且贪生。” 他摇头笑了笑,笑声牵扯到胸脯上的伤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了暗红的血沫。 地牢外隐约传来的武林盟弟子嘈杂的争论声, 他听着,眼神越发幽深。 他从零星的议论声中得知,外界因为他抛出的藏宝图引发的混乱,已经到了白热化程度。 毫无疑问的是,江湖上各门派为了争夺藏宝图,彼此猜忌,互相攻伐,死伤惨重,许多贪婪之辈都折损其中。 正道实力大减,而光明教也因清洗折损了一半。 如今稍有实力的,要么闭门自保,要么还在为那虚无缥缈的江湖至宝奔波。 清虚显然是利用了其威望和武力,在林闻水和朱长信死后,迅速夺回了武林盟的控制权,并开始清算。 第151章 那些手握藏宝图不愿交出的门派,或是知晓他秘密的人,都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如今的武林盟,虽看似仍是正道领袖,实则已被清虚清洗过一遍,更像是他暂时盘踞的势力。 门内剩下的,都是些被他武力威慑,或是极致拥护,亦或是别有用心之徒。 连续几日,清虚时而癫狂,时而清醒, 唯一不变的是,每日都会闯入地牢确认楚温酒是否还活着,身体状况如何。 确认楚温酒还吊着一口气,他眼神越发疯狂: “在盛非尘来之前,你可得给本尊好好活着,你可是最好的诱饵!” 楚温酒身体越发虚弱,却反而安心下来。 这江湖的残局,基本按他的预想发展: 贪婪者互相吞噬,腐朽者暴露,只是这过程的血腥,依旧沉重得让他窒息。 三日后,武林盟的聚义厅气氛诡异而压抑。 一群在混乱中幸存,大多年事已高且思想顽固的各派元老、掌权人,被清虚请了过来。 他们看着向来不问世事,此刻高踞上座却明显气息不稳的清虚,心中越发惴惴不安。 武林盟盟主朱长信被“盛非尘所杀”。此前武林盟几位长老也已殒命。 清虚道长成为武林盟真正的掌舵人,统领正道武林。 但近来江湖因藏宝图屡次拼杀,正道多有伤亡。 这些人实在不清楚,为何此时清虚要将众人聚集在一起。 清虚脸色沉凝,神情未变,猛地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置于堂下。 那人双目圆睁,正是王坤。 “王坤,王右使?”楚温酒看到那人之后,心脏停滞一瞬,然后一口热血喷了出来。 王坤被杀,那,盛非尘呢?! 江湖各派掌门看到这颗人头后,立刻站起来,满脸惊恐压抑不住: “这是……这是光明教的新教主王坤!清虚道长究竟是何时……” “江湖武林果然需要清虚道长!只有清虚道长才能千里取敌首级,而不费吹灰之力!”周后立刻朗声道。 那些长老心中忽然扬起一丝希望。 江湖正道夺回天元焚,指日可待。 “诸位。”清虚道长的声音沉凝而镇定,一如以往, “我昆仑向来不涉江湖纷争,然清虚为寻图深入魔教,不慎让门派卷入其中,又恰逢朱长信盟主身死,江湖正道群龙无首,本尊忝为昆仑掌门,今日请各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清虚道长面色沉凝,语气镇定,竟丝毫不见此前的癫狂之状。 各长老纷纷迎合: “我崆峒派、点苍派,峨眉山,丐帮,愿为昆仑马首是瞻!清虚道长本是正道魁首,我们愿听其调度,寻宝之事,一切以清虚道长号令为准!” 紧接着,又有几个门派附和。 “道长此时请我们前来,便是告知贼首王坤伏诛之事吗?”白兰师太问道。 “非也!” “魔教贼心不死,虽光明教贼首王坤已然伏诛,但昆仑此前却遭灭派之祸……” 清虚道长眼神有些悲痛,面色凝重: “我昆仑本就弟子虽少,而今却被楚温酒带着光明教袭扰。趁我在外寻逆徒踪迹之时,他们趁机偷袭,灭杀我昆仑子弟。” 清虚道长向来淡然的眼此刻悲痛不已: “山门凋零,血流成河!” “怎么会……怎会如此!”莫子豪掌门惊道, “昆仑百年基业,弟子虽少,但各个武艺高强,且又有护山大阵,如何会遭围困?” “自是有人里应外合!”清虚道长大声道,“是盛麦冬,我那小徒弟,受人蛊惑,随我那逆徒一道,堕入魔道!” “那逆徒因为照夜,神魂颠倒,黑白不分!” 他指着被锁链锁住,押解上堂,虚弱得几乎站不住的楚温酒,厉声道: “就是他楚温酒,是我昆仑弟子身死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他勾结魔教,觊觎我昆仑,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实在是最不容诛!” “各位还未曾知晓,光明教前任教主便是我那那叛出师门,堕入魔道的逆徒盛非尘!” “亦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什么?” “竟有此事?!” “实在是耸人听闻!” 这番说辞在清虚的刻意渲染下,那些老顽固们果然被煽动起来。 群情激奋,纷纷怒斥: “光明教贼子该死!定要严惩楚温酒,逼盛非尘现身伏诛!” 楚温酒看着他们,只觉得很是搞笑。 还准备嘲讽几句,他却咳嗽不止。身子越发虚弱,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自知强弩之末,倒也不屑和这人蠢人争辩。 只是挺遗憾,未曾好好与王右使道谢。 最后……也没看到盛非尘…… 就在清虚道长在武林盟设局,要借众人之手“正名”,除掉楚温酒之时! 一片喧嚣声中, 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如惊雷般炸响: “师尊,不必寻我。” “我来便是。” 盛非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一身玄衣俊朗无双,面色冷峻,眼神沉如万年寒冰,周身气息却沉稳磅礴,如朗月清泉,与清虚那狂暴不稳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被玄铁铁链锁住,奄奄一息的楚温酒。 “阿酒!” 那目光沉重,心中好似被被狠狠剜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滔天的杀意瞬间凝聚! 他不管不顾飞身到楚温酒身边,接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盛……非尘。” 楚温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本来觉得一人对抗全世界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一点感觉都没有,除了有些小遗憾。 可是如今看到盛非尘的脸,却不自觉地想哭。 “王叔……” “我知道。”他眉眼冷厉如寒潭,他带来的人已经收敛了王坤的头。 楚温酒伸手虚虚抱住了盛非尘,在他怀里闭了闭眼。剧痛和虚弱,好像都缓解了不少。 盛非尘目色寒凉,抬手一拉,楚温酒的身上的铁链便应声断裂。 “实在是放肆!” 他进来像是入无人之境一般,太过放肆! “逆徒!你终于来了!” 清虚眼中爆发出疯狂的贪婪与杀意,我演了这么久的戏,等了这么久,你终于出现了! 第104章 终局 “杀了他!杀了盛非尘!” “太过嚣张了!” 还有人惊叹不已: “入此地竟入无人之地,盛非尘好像又变强了!” 有人高声喊道,“盛非尘应当赴死,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让盛非尘交出完整藏宝图,找出真正的天元焚秘籍,以安天下武林,告慰朱盟主在天之灵!” 楚温酒虚弱地靠在盛非尘身上,闭了眼睛。 然后挣扎着要站起来。 盛非尘揽住他的腰,虚虚地抱着他。 楚温酒靠在楚温酒怀里,冷笑一声后,并没有去看清虚道长,反而低声看向了人群,道:“我说你们,真是又蠢又坏!” 他声音淡淡的,好似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你一个妖人,竟然还敢如此嚣张!” “什么意思?有种再说一遍!”有江湖客开口便斥骂。 “我说,你们不仅蠢,而且坏!” 楚温酒又重复了一遍。 “白白被别人当做棋子,还得意满满,上赶着当炮灰,属实是可笑。” “休得口出狂言!” 一位长老怒喝,毫不客气地执剑欲刺楚温酒的脖子。 “嘭。” 盛非尘微微抬指,剑气已至,穿骨而过。 只见下一刻,他便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仿佛筋骨瞬间都被震碎。 那长老痛得滚在地上。 清虚道长兴奋得快要眼冒绿光了。 黑压压的光明教死士瞬间涌来,将众人团团围住。 鲜红的教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分明是光明教战无不胜的核心精锐! 赤羽组。 他们迅速围拢,将两人护住。 高台上的人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闪着白光的锐利箭弩。 “以一当十,战无不胜……” 有武林客并不知晓内情,偷偷开口问: “盛非尘到底是何人,为何能调动光明教的核心精锐来,为他卖命?” 待得到回答后,只觉腿有些发软。 正道名门大侠,实则是魔教教主? 这玩笑,开得属实有些大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众武林子弟们,退避三舍不敢再上前。 “师尊,我今日回来,并不为其他,只为将他带走而已。”盛非尘冷声道。 “你不配叫我师尊!你残害同门,创建魔教,今日就该伏诛!” 第152章 清虚眼中爆发出疯狂,伸手就要抓向楚温酒。 “不!你在说谎!” 一道悲痛的声音响起。 苏怀夕扶着伤势未愈,但眼神无比清明的盛麦冬,从人群中走出。 盛麦冬看着高台上的清虚,眼中充满了恐惧,愤怒与彻底的失望。 他指着清虚,声音颤抖却无比响亮: “各位前辈都被骗了,是师尊,是他!一切都是他做的!” “是他拿到了天元焚里的无垢心法,练了之后走火入魔,杀害了昆仑的其他师兄弟!师兄师弟们都是被他吸干内力而死的!他一直都在谋划着一切,天元焚!藏宝图,都是他的阴谋!” “信口雌黄!证据呢?”白兰师太怒目而视。 “证据?”盛麦冬苦笑一声,“各位不信是吗?” 说罢便在苏怀夕的搀扶下脱下了衣袍。 而他后背上的伤口,残留的正是属于昆仑独门内力的痕迹。 有些女弟子脸红害羞不敢抬头看, “笑话!此等伤势虽像昆仑内力所致,你为何不说是盛非尘所伤?如何能空口白牙污蔑清虚道长!” 周后看到那伤口笑着反驳道。 盛麦冬并不接他的话,反而看向了清虚道长,然后双目赤红,流着泪说: “师尊,我给你的无垢心法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无论你如何对徒儿,徒儿还是这句话!徒儿不知道你为何偏要练那心法,如今走火入魔,残杀师兄弟!如今怎能将一切嫁祸给师兄?” 盛麦冬痛心道,“师兄对此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你抓我来,也不过是想要用我的内力来洗涤你驳杂的内力?!但是,徒儿今日已然醒悟,不能让你如愿!” 清虚脸色沉凝不定,拂尘一挥,伸手就要抓向楚温酒。 “绝不能让你伤他!”流光剑肃然出鞘,盛非尘眉目锐利如刀。 苏怀夕观察着清虚道长的状态,立刻大喊: “刺激他的中脘、中府、天元三处大穴!清虚道长本就在失控边缘徘徊,不知用了什么秘术才短暂压制疯癫,只要刺激这些穴位,他体内狂暴的内力便能让他瞬间失控!” 盛非尘飞身而上,形如鬼魅,他立刻照着苏怀夕的话攻击。 果然,清虚道长在受了一击之后,神色越发不对劲起来。 他开始癫狂抱着头,大喊着什么。 真相被血淋淋地撕开,众长老也终于察觉不对劲。 看着状若疯魔,气息紊乱的清虚,再看看冷静得可怕的盛非尘,以及控诉清虚的盛麦冬。 他们开始动摇,脸上都露出惊疑之色。 “道长,既然盛非尘说无垢心法给你的,是真的,那你何不将心法交出来,让天下共享?” 一位长老壮着胆子问道。 清虚的眼睛瞬间变成赤红之色,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疯狂: “我的!都是我的!你们这群伪君子,谁不和我一样?” “个个贪婪,想要成为江湖最强?!我不许!” “你们不也是如此?平日自诩不慕名利,自许高风亮节,实则蝇营狗苟,道貌岸然!” 清虚被彻底激怒,恼羞成怒地发出震天咆哮: “污蔑!都是污蔑!你们这些叛徒,既然知晓真相,便都去死!” “只要没人知道,我就依然是那个高风亮节的正道魁首,依然是天下第一!” 他癫狂的眉眼瞬间暗了下来。再也顾不上伪装,狂暴的内力轰然爆发,就要无差别屠杀在场所有人。 而盛非尘早已有所准备,光明教赤焰组立刻甩出玄铁飞链,缠在了清虚身上,飞链砰的一声爆裂开来,又是几条瞬间勾缠住,暂时牵制住了他。 盛非尘揽着楚温酒的腰,正要飞身离开,楚温酒却抬眼看向众人,对盛非尘说: “把他们救下吧。” 盛非尘不问为何,只是照做。 楚温酒虚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解释道: “他们不该死。” “这世上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将各门派中贪婪之辈一网打尽,总要为江湖留点什么,尽力扶植正道新生一代吧,光明教有这个能力……”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笑了笑,声音极其微弱,他对盛非尘说: “这些被清虚请来的各派元老,其中有些早已收到了我的传信,他们有不少是心向正道之辈,是江湖最后一些残存的,有声望,有一定实力的人物。” 保住他们,既为除掉清虚,也为你留下一条能被正道重新审视的可能。 他们是我为你准备的第二条路。 这也是我在最后时刻为你算计好的,他想。 盛非尘点点头,深深看了楚温酒一眼。 他将楚温酒护在身后,然后让赤羽组控制住已经双目赤红,全然疯狂的清虚道长。 “还不快出来吗?” 盛非尘忽然对虚空喊了一声。 在武林盟的高台之上,杀意滔天。 显然已走火入魔的清虚道长狂性大发, 扭曲的内力如风暴一般,竟开始无差别攻击。 他双目赤红,形若癫狂。 就在他又挥出一掌之际,千钧一发间,一道平和却蕴含威严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 “清虚道友,何苦为之?你走火入魔,无力回天,何苦多伤性命?如此这般,乃自食恶果!” 一抹绣着银线八宝纹路的素白袈裟无风自动,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了盛非尘身侧。 他手上执着的灿金色禅杖,在太阳光下反射金光,仿若有梵音响起。 男人面容慈和,眼神庄严宝象,神色镇定,正是无相尊者。 他并未看那些惊慌失措的各派长老,只是对已然暴走的清虚拍出一掌。 “嘭”的一声! 这一掌看似缓慢,却蕴含着难言的力量。 盛非尘与无相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他体内磅礴精纯的内力毫无保留地催动,与无相尊者那看似柔和,实则沛然的掌力奇异融合,化作一道无形却足以阻挡一切的澎湃洪流,直指清虚。 “砰”的一声,内力相抗。 清虚发出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咆哮,瞬间调动全身内力阻挡。 但他因走火入魔而杂乱狂暴的内力,在这股融合了正宗无垢心法内力与尊者几十年修为的纯净力量面前,却如同冰雪遇上烈阳,瞬间消融瓦解。 “轰”的一声,强烈气劲交击的巨响震得整座高台都在摇晃。 “怎么……怎么可能?!” 众人面色凝重,闪避不及。 而清虚也被这一掌彻底震伤,他踉跄后退,鲜血如同泉涌般,从七窍中喷出。 眼神中的疯狂赤红渐渐褪去,露出片刻的清明与难以置信。 “怎么,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破碎的丹田,再用内力探向经脉,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又看向对面并肩而立的盛非尘与无相尊者,最终目光落在了盛非尘那双沉静却坚定的眼眸上。 “师尊,你该清醒了!”盛非尘朗声开口。 无相尊者的禅杖轻顿,眼神深邃: “清虚道长,昆仑与苍古仙山同根同源,你算得上是我苍古弟子,却因贪念,利用天元焚搅动江湖风云,害人无数,令江湖动荡,让无辜之人卷入其中。” “你迫使弟子交出无垢心法,又因走火入魔残害同门,杀害弟子,却嫁祸给你的弟子盛非尘,实在是有违师道,百罪难赎。 “今日江湖各派见证,我苍古山无相,谨遵卦象,清理门户。” 第105章 天元 “等等。”盛非尘喊道。 “是我……我亦有过错。” 盛非尘沉静却坚定的眼眸中露出片刻破碎之色, “若不是我给了师尊心法,师叔师弟也不会死,或许我才是害死他们的元凶。” “贪婪才是原罪,你没有逼他,你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决定!” “那便自作自受!” 无相不再多言。 “好,成王败寇,我认了。” “盛非尘,动手吧,你我师徒一场,缘尽于此。” 清虚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不甘,却还有一丝扭曲的释然, “没想到,最终还是你……也好。” “你……比我厉害。” 他看向盛非尘,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你在,我昆仑传承未绝,千百年,生生世世,无穷尽也。” “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抬掌自毙,仰面倒下,气息彻底断绝。 这个一手搅动江湖风云,最终作茧自缚的枭雄, 就此陨落!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在场之人都被这惊天逆转与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玲珑玉杵轻晃,苏怀夕捂着嘴,泪水无声滑落。 第153章 是为惨死的同门,也是为这场终结。 盛麦冬双眼赤红,跪倒在地,艰难地对着清虚的尸体重重磕了三个头,哭得不能自已。 是为师恩,也是为这荒唐的结局。 盛非尘缓缓收回手掌,目光扫过在场惊魂未定的各派众人,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今日起,武林盟解散。各派门中子弟,若有意可自行归宗。江湖本就是江湖,无需再设此等虚伪机构,徒增纷争。” 他顿了顿,目光更显寒凉, “至于各位争夺的藏宝图……” “在我手上不假。此前藏宝图所指终点都在昆仑,各位也已入昆仑搜寻,想必也知藏宝图是假的。天元焚确是江湖至宝,当年齐寿尊者将天元焚的钥匙一分三份,本就无意打开。此等重宝引得各位因贪婪纷争,亦是不祥之物,沾满血腥。盛非尘会带着这些东西归隐,不再重出江湖。那藏宝图,谁若还不死心想要,” 他目光如电扫视众人, “尽可来向我盛非尘讨要,只要你能胜过我,盛某双手奉上。” 武林盟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答。 刚刚见识过他与无相联手那毁天灭地的力量,谁敢近前半分? 而今看他模样,似已臻武学之大成,怕是已成真正的天下无敌。 盛非尘不再理会众人,快步走到楚温酒身边。 楚温酒因身体太过虚弱,早已陷入深度昏迷,气若游丝,身体冰冷得如同寒冰。 “阿酒……”他嗓音沙哑无比。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盛非尘探向楚温酒微弱的脉搏,那脉搏不过是风中摇晃的残烛,几乎感受不到跳动。 他瞬间双目赤红,“阿酒……你怎么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武林盟台下众人看着盛非尘无比绝望的模样,更是内心震荡不已。 竟然,爱成这样…… 苏怀夕更是红了眼眶。 盛非尘拉着楚温酒的手,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声音颤抖,毫不犹豫地就要将刚刚稳定下来,磅礴无比的内力,不顾一切地灌输进楚温酒的经脉之中。 他眼中已然有癫狂之色: “不行,不可以!为什么会这样?” “不可!你这样是想让他死吗?”苏怀夕立刻惊呼, “他经脉早已如朽木,强行灌输如此庞大的内力,会立刻承受不住而亡!” 苏怀夕擦掉脸上的泪,立刻反应过来,很紧张地问: “你已经练成了第九重涅槃境吗?内力生生不息,可温和重塑经脉?” 她话音还未落,无相尊者已飞身立在盛非尘面前。 “停下你的内力运转。” 他冷声道。 “若是你想楚温酒死的话。” 盛非尘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 他不会再让当年的事重演。 楚温酒在他怀里,谁来了,他都不会放手。 一旁的王初一神色紧张,他手臂厚厚地包扎过,嘴唇毫无血色: “主人,尚未练成……” 王初一疯狂看向一旁的无相尊者,急道: “苍古仙山无相尊者,您乃半仙之体,一定能想办法救我家先生!” 苏怀夕,盛麦冬脸色瞬间惨白, 盛非尘提前出关,怕是因外界惊扰打断了修炼,而今楚温酒的状况,怕是回天乏术。 “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不成,我便陪着他一起走。” 盛非尘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偏执。 盛非尘不再犹豫,精纯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强行灌入楚温酒体内。 果然,楚温酒那寂若游丝的气息有片刻提振,微弱的呼吸不再一掐即灭,仿若即将熄灭的残灯忽然有了些许生气。 但很快,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表面渗出冷汗。 他被痛醒,“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抬眼看到身旁的盛非尘,眼眸中闪烁出一抹安定之色,好似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他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又快要死的时候。 “你别哭。” 他淡淡地说。 也好,老天属实对他不薄,在将死之际,还能好好看一眼出关的盛非尘,真好! 他虚弱地扫过眼前忧心忡忡的苏怀夕、红着眼眶哭泣不止的盛麦冬,还有一旁拼命向无相尊者磕头的王初一,喉咙哽了哽,微微笑道:“王初一也在,挺好……可你怎么也哭了?” 他的目光又落到一旁身着素白袈裟的无相尊者身上,轻声道:“尊者,好久不见。你收到我的信了?” 无相尊者微微点头,神色凝重。 楚温酒笑了,无相尊者一诺千金,答应他的事,他一定会完成的。 无相尊者再次出手。 他身形一晃,来到两人身后,手掌同时按住盛非尘的后心与楚温酒的背心,一股中正平和却浩瀚如海的力量融入,巧妙引导,缓冲着盛非尘那狂暴灌输的内力。 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筑起一道堤坝,既保护楚温酒不堪重负的经脉不被立刻冲垮,又辅助盛非尘的内力尝试进行那几乎不可能的修复。 但此举极耗心力,无相尊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他比盛非尘没好多少,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鲜血。 他是在用自己的修为与生命力,为两人争取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在无相尊者的拼死相助下,狂暴的内力灌输终于勉强稳住,两人同时收力。 楚温酒也再度陷入昏迷,但情况依旧危急。 盛非尘也因强行催功而内力反噬,又是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无相尊者叹了口气,神色难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楚温酒,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亦非疗伤之所,跟我回苍古山!” 几日后,苏怀夕和盛麦冬收到了盛非尘留下的信。信中对苏怀夕表示感谢,叮嘱她重整药王谷,继续救人; 叮嘱盛麦冬回归昆仑,以无垢心法为正道根基,传承武学理念。 字迹潦草,却透着诀别的意味。 苍古山终年积雪,寂静空灵。 一间简洁洁净的石室内,楚温酒靠在盛非尘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裘皮,看着外边飘落的雪花,神色平静却略显疲惫,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非尘,你不必白费力气了,我真的……真的太累了。” 盛非尘紧紧抱着他,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沙哑: “别这么说,阿酒,你答应过的,要一起走下去,你不能这么残忍,再次丢下我一个人。” 楚温酒缓缓抬起手,微微扯动嘴角,轻轻覆上盛非尘冰冷紧绷的脸颊,然后吻上了他的唇。 他探出了舌头,温润,甜腻,令人心醉。 这些天,这是他们第一个吻。 是楚温酒主动的。 热情异常,让人退无可退。 他看着盛非尘满是哀恸的脸沉了沉,然后闭了闭眼沉浸其中。 唇齿相依间,楚温酒将嘴里的东西渡了过去。 盛非尘黝黑的瞳色瞬间一滞,然后,他收紧了拦住楚温酒腰的手臂,退出,将嘴里那颗药丸卷出,吐了出来。 “楚温酒。”他声音沙哑,冰冷,带着破碎,和绝望。 小动作被识破,楚温酒沉了眼睫,“你应该好好活着。”他别过脸去,说。 “我知道你想让我服下忘尘丹,但我!不需要!” 盛非尘握着楚温酒的手腕,眼眸中满是破碎。 他抬手捏着楚温酒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气息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覆下来时,楚温酒还未来得及偏头,齿尖已不轻不重地陷进他柔软的下唇。 不是狠戾的撕咬,却带着清晰的惩戒感,让那片薄唇瞬间染了点泛红的湿意。 不等对方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僵住,盛非尘又顺势含住楚温酒的舌尖,带着点刻意的碾磨,像是在讨要什么迟来的回应。 掌心扣着人后腰的力道不自觉收紧,将那点若有似无的距离彻底压平,唇齿相缠间,连呼吸都成了被他尽数攫取的猎物,每一次辗转都裹着滚烫的温度。 明明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却在唇齿相依的缝隙里,泄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急切与偏执。 他轻轻咬了一下楚温酒的下唇,惩罚似的,唇齿相依而后退出来。 还未待楚温酒平稳呼吸,便听盛非尘说: “楚温酒,你总是这样,擅自做决定。”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如此,你从来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为何……对我,总是如此……残忍。” “可知,我的心,也会痛?”他眸若深潭,而后,顿了顿,起了身。 身形萧瑟,面容绝望。 眼睫微颤,楚温酒只觉心脏好似被人攥紧,一抽一抽地痛。 他终究叹了口气,还是心软了,他拉住盛非尘的手,挽留道:“随你吧。” 第154章 就这样,一起走,好像也挺好。 毕竟,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痛的。 盛非尘点点头,眼中似有微光闪烁。 他摩挲着楚温酒精致的下巴,身体倾覆,又吻了过去。 温柔缱绻,极致缠绵。 他早已安排好一切: 将光明教交给王初一,将昆仑与无垢心法托付给盛麦冬。 他准备用最后的时间,陪楚温酒走完最后一程。 无相尊者用尽办法,终究回天乏术。 雪夜晴空,万物寂静。 楚温酒靠在盛非尘怀里,虚弱地睡去。 盛非尘为他掖好狐裘,亲了亲他的额头,转头看向一旁伫立的无相尊者: “我倒该谢谢你。” “而今这样的结局,也挺好的。” 盛非尘补充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假和尚。” 无相尊者却不生气,反而道: “他向我求过忘尘丹,想让你活下去,你没吃。” “嗯。”盛非尘点头,然后淡笑了一声。 “他总是这样,自作主张。” “但是,这一次,我不会让着他了。”他看着睡着的楚温酒,眼中的偏执毫不隐藏,甚至露出些癫狂之态。 “我不想。” “这一次,他休想丢下我。” 他望着天际低垂的星星,又看向一旁伫立的无相尊者,笑了。 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值得吗?” 他无法理解不求生,反而共赴死。 “值得。” 他不知道爱上他的,意识到他爱他的时候,早已经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这地方倒是极好,他喜欢看星星,到时便将我们葬在此处吧。”盛非尘说。 无相没有答话。 终究还是,回天乏术。 这样的结局好吗?他说不清楚。 他在苍古山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记有多久了。 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可是,世间哪来的顺遂无忧,十万十美,全凭心意啊。 最不缺的,不就是遗憾吗? 最后这样的结局,好像……也挺好。 至少,他们两个人,还是在一起。 同生死。 …… 盛非尘却忽然想起什么。 看着远山暮色,明月高悬。 “哦,还有这个。” 盛非尘从怀里取出那颗一直贴身收藏,从天元焚中得到的似金似玉的黑紫色珠子,抛给一旁的无相尊者,道: “这东西是从天元焚中取出,当年不知齐寿尊者将其置于其中,究竟为何意。” “此物于我无用,或许对你参悟天道有所助益,便物归原主吧,就当是尊者为我和阿酒合葬的酬谢。” 无相尊者:“……” 那颗黑色的珠子正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着冰紫色的光,诡异奇谲。 无相尊者拿起珠子,对着月色仔细探查。 原本异常平静的脸色,骤然巨变!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两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第106章 焚珠 “这是齐寿尊者圆寂前注入毕生修为的内力珠。” “内含他八十年精纯无比的内力。” “原来……天元焚里的重要的不是藏宝图,不是,无垢心法,原来最重要的是这颗紫珠!”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无相尊者,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其他的情绪。 他眼中带光地看向盛非尘和他怀里的楚温酒,然后说: “楚温酒有救了!” “什么?”盛非尘有些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无相尊者接着解释: “你无法突破无垢心法第九重,并非悟性不足,你本是天纵奇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冲到第八层,本非普通人。之所以未能突破第九层,乃是力量积累和瞬间爆发力不足以冲击那涅槃玄关。” “但是有了这东西就不一样了,这八十年的内力,你可在冲击第九重的同时,用这力量为楚温酒洗涤、重塑心脉,清除经脉中的残毒。” “你们两个都可以活下来。” 无相尊者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亮,他万分肯定!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盛非尘猛地愣住, 随即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和希望,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绝望。 他紧紧抱着楚温酒,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有些哽咽,他轻蹭着楚温酒微凉的脸颊: “阿酒,你听到了吗?有救了!” 楚温酒从困倦中醒来,听完了盛非尘的话,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泪水。 一直沉寂的心湖好似投入了一颗暖阳,冰封之下也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只微微勾了勾唇角,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融入了发间。 而山外苍古山的雪依旧在静静地下着,在无尽的苍白之中,涌动的是生的希望…… - 苍古山的雪化了,春天悄然而至。 楚温酒的身体,在无垢心法和盛非尘的努力之下,终于稳住了根基。 垂丝之毒已解,经脉重塑。 虽然依旧虚弱,需要长期调养,但性命已然无虞,也可重新开始修炼内功。 一场死里逃生,楚温酒一头青丝尽成雪白。 更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清俊,却有一种别样的剔透宁静。 楚温酒重拾内功心法,拿着盛非尘的流光剑,重新舞起了挽碧华。 盛非尘和无相尊者站在一旁。 盛非尘的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开,他面容温和,满眼都是爱意,只看着楚温酒。 苍古谷春色极佳,微风轻徐。 无相尊者站在山崖边,望着云海下依稀可见的远山轮廓,转动着手上的红线佛珠,问身旁的盛非尘: “江湖武林经此大劫,秩序崩坏,人心涣散。光明教群龙无首,武林盟四散崩溃,各大门派人人自危。” “楚温酒垂丝之毒已解,经脉畅通无阻,已然大好,接下来你待如何?重回江湖吗?” 方外之人本不涉俗事,但如今江湖翻腾,百姓黎民受苦,各类麻烦应接不暇…… 此时若有一人可力挽狂澜,他却只想到了盛非尘。 盛非尘收回了看着楚温酒的深情柔和的视线,目光掠过云海,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那是江湖,那里曾有他的师门,有他颠沛的童年,有他波澜壮阔的青年时光,也有他与身边之人刻骨铭心纠缠的光阴。 “该做的,我都已经做完了。” 盛非尘冷声开口,他神色平静,语气淡然而笃定。 “这片江湖从来不是由哪一个人说了算的。” “光极盛则暗生,暗极盛则光生。不过是平衡而已。” “某个人或某个势力去消灭所有的黑暗,无异于痴人说梦。” 无相尊者眉目一滞,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无论黑夜有多浓厚,只有一寸微光。哪怕那光很弱,但只要亮着,就是希望。” 最大的毒瘤已然被清理,暗夜已去,此时光生。 楚温酒和盛非尘,确实给予了武林,新的未来! “我不会再干涉江湖之事了,剩下的路该怎么走,该由江湖自己决定。”盛非尘说。 他把那幅引动江湖血雨,实则标注前朝巨额财富埋藏之地的真正藏宝图一分为二: 一份连同重整昆仑,肃清道统的责任,交给了日渐沉稳的盛麦冬; 而另一份图,则交给了虽少一臂,但眼神却越发沉静的王初一,连带着整个光明教,一起相托。 “毕竟天下总归是少年的。” 少年意气风发,而沉郁已久的江湖这潭死水,总归该有活水注入。 旧时难留,少年常新。 无相尊者面色沉凝,望着远山沉思,手上佛珠红线微微滚动。 最后一式挽碧华收势,楚温酒温和地走了过来,面目灿然: “说什么呢?这么严肃。” 他朗声开口问道,抬手便将流光剑扔给了盛非尘。 盛非尘却早有心知,稳稳收剑,原本沉静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似水。 他静静看着楚温酒,眼底满是笑意。 盛非尘收剑之后,对无相尊者道:“多日叨扰尊者清修,我和阿酒甚是不安,因此决定今日便下山了。” “你们……要走了?”无相尊者转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脸色微凝。 “是啊,是准备要走了。我本来还打算多在此处叨扰尊者些时日,但是盛非尘……” 楚温酒有些恼怒地看着盛非尘,挑着眉正要说什么,却被盛非尘一下子打断。 他走过去拉着楚温酒的手,笑着对无相尊者说: “我与阿酒说,多有叨扰无相尊者清修,甚是不好,我们决意就此退隐江湖,归隐山水,不再过问世事。” 无相尊者沉思之后,道: 第155章 “清虚道长已死,江湖翻天覆地,楚温酒……你们真心决定就此不再涉足江湖?” 两人对视而笑,已然给了无相尊者答案。 数年后的一个夏夜,西南边陲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谷中春暖花开,地势较高,可远眺山外平原。 夜间流萤如星河坠落,美不胜收。 楚温酒躺在竹屋外的廊下,一头白发未束,随意披散着,身上穿了件宽松的素色布袍。 他困倦不堪地打了个哈欠,忍不住揉着酸痛不已的后腰,眉目里满是恼怒愠色。 天色渐暗,暮色深沉,山下平原上原本漆黑一片的地方,开始有零星的光点亮起: 一点、两点,渐渐连成模糊的线,最后汇成一片,成为温暖的人间烟火之海。 那是山外小镇的万家灯火。 盛非尘从屋内走出,他一身霜色锦袍,身形挺拔如松,气质愈发沉凝如千年古玉。 眉宇间萦绕的冷厉和疏离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内敛与平和。 像是清泉朗月,让人如沐春风。 “饭好了。” 他走到楚温酒身后,双臂自然地环过他消瘦的肩膀,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上,嘴里喃喃嘟囔着:“怎么还是这么瘦。” 这些年盛非尘精进厨艺,连做饭都修炼到了极致,可楚温酒却怎么也喂不胖。 “离我远点。”楚温酒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 他蹙着眉,原本漂亮的眼睛凶巴巴地瞪了盛非尘一眼,白发随风飘动,更显得他颜色夺目,好似冰雪初临。 这些时日都怪他心软。 盛非尘属实有些太过放肆! 昨夜他喊了一晚上,不要了,盛非尘眸色黝黑,硬是不放手,最后竟逼着他哭求…… 楚温酒生了一整天的闷气。 盛非尘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楚温酒敏感的耳廓,还浅浅亲了一下他颈侧,低笑着呢喃道: “我错了。” 这句话属实有些太过轻车熟路。 哪里有错的样子。 “你错什么?盛大侠怎么会错呢?你就是知道自己错了,也从没改过。” 关于这事,他可从来只认错,从不改。 放肆索求的时候,毫不心软。 “是啊,是错了,错了也没说一定要改呀。” 盛非尘低笑着,理直气壮地俯下身:一手揽住楚温酒的腰,一手伸到楚温酒身下,将人横抱起来,走进了房内。 气得楚温酒狠狠咬了盛非尘的手臂一口。 盛非尘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低笑着看着楚温酒水润润的眸子,问道:“疼吗?” 楚温酒却蓦然一怔,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几年前在苍古仙山,他昏迷数月后第一次苏醒时的情景…… 那时他刚从漫长的死亡边缘挣扎回来,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被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紧紧禁锢住,周身浸泡在药力蒸腾的暖流中。 他奋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盛非尘那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以及他颈间那一条长长的血痕。 后来才知道,他数次命悬一线,是盛非尘宁死不放手。把他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抢回来。 当时他又懵又倦,哑着嗓子心疼地问了句:“疼吗?” 盛非尘蓦地怔在了原地,仿佛被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 随即被巨大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酸楚包裹,他将脸深深埋在楚温酒的颈窝,闷闷的,却带着执拗和坚定,声音沉重而低哑, 回了一句:“太好了。” 太好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太好了,不曾错过,劫波渡尽。 从此生死相随,人间共赴。 第107章 江湖(正文完) 中原,江南芙蓉镇。 已是昆仑派掌门的盛麦冬,带着他最小的弟子明灯行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明灯才五六岁,是盛麦冬在灾荒中捡到的孤儿,眼神干净,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住在昆仑从未下山过。 忽见前方街道一阵骚动,一个不知什么门派的江湖客正在欺辱一个中年乞丐。 那乞丐大声呼救,喊着: “杀人啦!这地痞恶霸要杀人啊!” 明灯“簌”的一声窜了上去,拦在那中年乞丐面前,举着木剑喊道: “哪来的流氓?欺负弱小,羞不羞!” 小小一个糯米团子,奶凶奶凶,差点被人撞翻。 盛麦冬蹙眉上前制止,轻易打发走了那江湖客,又将那中年乞丐扶起,顺手从自己钱袋里掏出些碎银子塞过去,温声安抚。 不过是日行一善,无甚稀奇。 那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盛麦冬带着明灯找了间简陋的馆子坐下,准备用些吃食。 可一摸腰间,他却愣住了。 他那满满当当,用作盘缠的钱袋子呢? 竟不翼而飞?! 盛麦冬:“……” 盛麦冬摘下玄铁重剑,仔细复盘刚才的情景,分明在看到那场闹剧时,钱袋都还在。 猛然间想起,他离开时,那乞丐千恩万谢地拱手,不小心没站稳,还撞上了他。 盛麦冬明白了,乞丐就是在那时顺手牵羊,起了贪念,将他的钱袋子顺走了。 “穷道士,没钱还吃什么饭?走走走!我们这儿不赊账!” 小二面露不快,将师徒两人赶了出来。 “饿……师父。” 明灯好似才明白过来,捂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小脸皱成一团,气鼓鼓地说: “师父,是刚才那个乞丐!我们帮了他,他还偷我们的钱,真是太坏了!” 他仰起头,扁着嘴,满是困惑和不平。 清澈的大眼睛里,眼泪像小金豆似的一颗一颗掉下来。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才到江湖啊?我不喜欢这样的,我讨厌这里。明天我们就回昆仑去吧!” 师父说要寻师伯,顺便陪他来江湖历练,可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福没享着,吃的全是苦。 盛麦冬看着弟子委屈的小脸,没有生气。 他看着明灯哭红的脸,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道貌岸然的师尊,想起了盲目跟从的大师兄,想起了心如蛇蝎的皇甫千绝; 也想起了心机深沉,却始终以身为炬的楚温酒; 最后想起了那个仗剑天下行侠仗义,看似冷漠,却始终将生机留给别人的师兄盛非尘。 “这世上的事啊,总是说不完的。” 太久了,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遇事急躁冲动,受了委屈就哭的小孩了。 “江湖啊……” 盛麦冬望着街道上形形色色走过的路人,声音平和, “有的人蝇营狗苟、筹谋算计,为一己私利可以踏平一切;也有人侠肝义胆、舍己为人,明知前路艰险,却仍愿为心中的道义挺身而出。这儿,都是江湖!” 他收回目光,看着明灯,“小人物在泥泞中挣扎,大人物在美名中行侠。有光,也有影;有善,也有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远而坚定,仿佛在说给明灯听,也仿佛在告诫自己: “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明灯。江湖从未完美,但总有人愿意去做那个不完美的燃灯者。救下他人,可能会让自己蒙受损失,甚至被反噬;可若因为怕损失、怕被人辜负,就见死不救,那我们心中那盏灯,也就熄了。或许你为别人点亮灯的同时,也擦亮了你自己的灯。” 时刻警觉,时刻提醒。 他轻声道:“这盏灯,照见深渊,也照见深渊之上的星空。” “师父,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呀?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明灯哭丧着脸,揉了揉眼睛。 盛麦冬回过头,蹲下身子与他平齐,十分耐心地说: “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懂的。” 明灯绞尽脑汁想着师父的话是什么意思,忽而觉得师父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顺着师父的视线看过去,眼前是一个穿一身黑衣,神秘内敛的叔叔,正逆着光走过来。 那叔叔少了一只手臂,空荡荡的一只袖管随风轻晃。 “呀!” 明灯心中不害怕,反而是惊喜。 那叔叔手中拎着的,正是一个眼熟的钱袋,是师父的! “师父!”明灯小手指着前方来人。 那人将钱袋抛给了盛麦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那乞丐手脚不干净,已经教训过了,钱没少。来了我的地盘,该来做做客才是。” 来人正是王初一。 “好久不见。”他说。 盛麦冬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了如少年时那般明朗的笑容,对着还在发愣的明灯眨了眨眼睛: “看,谁说我们今天要饿肚子了?” 明灯看着师父的笑容,又看着眼前这位独臂的叔叔,似懂非懂。 第156章 但肚子好像没那么饿了,心中那点委屈和困惑,似乎也被远处不甚刺眼的温润夕阳驱散了。 “好久不见,王教主。” 盛麦冬看着眼前气质沉凝,变化很大的王初一,笑着说。 小小的明灯,多年后依旧记得这一幕: 夕阳西下,师尊和他那位挚友相视而笑。 故友相逢,本就是人生幸事。 世间年华流转,一世英雄也不过浮土一杯。去去来来,岁月更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总有人去,总有人来。 这里,容得下挣扎求生的微末,也容得下行侠仗义的豪情。有一个地方,足够让所有人安身立命。那个地方,是江湖。 在那里,擦亮那盏不灭的心灯。即使是再小的人物,也能照见自己的万里山河。 世事不过空梦一场,须知百年皆似梦,天地阔,且徜徉! 【作者有话说】 须知百年皆似梦,天地阔,且徜徉!出自:元代邵亨贞《江城子·疏云过雨漏斜阳》 第108章 番外一父母爱情 哑奴姓王,没有正经名字。 只因他最开始是在王家村被人发现的,大伙儿便这么叫他了。 哑奴不是天生就哑的,是早年连年旱涝,他跟着姑奶一路逃荒,半路上染上了重病,病好后便落下了哑疾。 最开始还能勉强说上几句话,可日子一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到后来虽还能听见声音,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江湖动荡,到处都是漂泊的人,乱世里,身体残疾的人比健全人更难活下去。 姑奶和他认识的那些村民,没一个能熬过逃荒的路,最后都死在了半道上。 他从漠北那个满是桃花的小村庄出发,一路上流离失所,吃了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才跑到了京都。 来之前他总听人说,京都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那里有黄金建造的屋子,贵人们吃的香米像珍珠一样大,鱼肉像冬瓜一样肥。 可他活了三十年,珍珠黄金从没见过,更别说珍珠大的香米、冬瓜大的鱼,就连纯白的白面都没吃过几顿。 地里刨食,草根,树皮倒是吃了不少,石头敲成粉也喝了不少。 他没死。 这辈子吃到最好的东西,不过是一块掺了白面的粗粮饼,还是地主家那肥硕的儿子吐在地上、不要了的。 可再难,人还是想活下去的。 毕竟京都不只有能让他活下去的吃食,还有能护住普通百姓的武林盟,不用再怕战乱。 他想,自己大抵也算得上是普通百姓吧,哪怕只是个乞丐,或许也能受到那些正道大侠的保护。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活着,只知道不能死。 和他一起乞讨的李三儿,前几日就熬不住饥饿,在破庙里自缢了。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衫褴褛得遮不住身体,困顿不堪,一条腿还被抢食的乞丐打断了,又因为身形瘦弱,抢东西时总也抢不过别人,连一粒米都难抢到。 有好几次,他都得和野狗争食,最后才算捡回一条命,踉踉跄跄来到了京都。 到了京都,他才发现先前听来的都是虚的。 珍珠大的香米没看到,黄金造的屋子也没有,倒是见到了肥鱼,只是没冬瓜那么大而已。 他在西市最繁华的街口抢了个乞讨的位置,日日跪在那里求温饱,吊着一口气,却总不愿意死。 “老乞丐,滚远点儿!” 那些穿着整洁衣饰,高高在上的人,总这样呵斥他。 他拖着那条断腿,怎么也走不快,只能在原地挪着,心里想着自己大概是快要死了。 只是这辈子过得太过混沌,懵懵懂懂地来,又要懵懵懂懂地去,他没什么别的感觉,就是还想活着。 有一次,同在乞讨的一个小孩,故意踢翻了他用来讨饭的破碗。 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像一滩腐肉似的晒在太阳里,后来还被人拖到了马路中央。 那是西市最繁华的路,只要有马车经过,他必死无疑。 他还想活,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挪开,可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老爷爷,你腿是断了吗?”迷糊中,他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缓缓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十二三岁、长得像天仙似的孩童站在跟前,正蹲下来好奇地打量他。 他想要求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水,你干什么?” 一个青年的身影忽然出现,也是穿着锦衣华服的少爷模样,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那种睥睨冷漠的神情,让哑奴瞬间警觉起来,可他还是想活,依旧拼命地“啊啊”叫着,努力模拟出“救”字的口型。 “哥哥,他好可怜啊,我们救一下这个老爷爷吧。” 小女孩站起身,拽了拽青年的衣袖,眼瞳里满是祈求。 随行的侍从见哑奴伸手,像是要碰小姐,直接一脚踹了上去,厉声骂道: “你做什么?别拿你的脏手碰我们小姐的鞋子!” 哑奴还是“啊啊”地叫着,他不过是想把小女孩鞋上脱落的珍珠捡起来还给他而已。 “流黄,你做什么!” 皇甫千水生气地喊了起来,竟不顾自己的身份,一把将那凶恶的仆从推开。 “哥哥,你救救他吧,他太可怜了。”皇甫千水又朝着青年恳求道。 哑奴虚弱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他的生死,似乎就只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小女孩身后,那个穿华服的青年男子,冷冷地朝他斜睨过来,眼中没什么情感,看他就像在看一个死物。 “千水,你该知道,他和你偶尔踩死的蚂蚁没有什么区别。”青年的声音没有温度,“你救下那么些猫猫狗狗,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姐后来还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因为他很快就昏死了过去。 他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西市了。 他穿着温暖干净的衣裳,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好衣服,没有补丁,料子柔软得像云朵,脚上还穿了鞋子,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上的脏污被洗得干干净净,断腿也用他见都没见过的好布包扎了起来。 这样的好日子,就是拿神仙来让他做,他也不换。 这是地狱阎罗殿还是皇母娘娘的天庭? 他曾听人说,人死了之后都该入地狱,人生来就是吃苦的。 可现在这样的日子,就算是地狱,他也觉得很好。 没过多久,那个小女孩来了,她问他愿不愿意留在这儿,如果愿意的话,就要成为她的家奴。 他有什么不愿意的?他连死都死过一次了,他不过是想活着而已。 这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一切,他还得了一个名号——王叔。 他只会“啊啊”地叫,平日里和其他仆从一样,见到小姐就跪拜。 他从其他仆人的嘴里知道,他的主子小姐是江南巨富皇甫家的千金,性子最是温和善良。 仆人们都说,他是撞了大运,八辈祖宗的福禄都让他占了,能被小姐救下,是天大的福气。 他心里感激不尽,无比满足,心想不管小姐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就算是让他死,让他去杀人,他也会办得妥妥当当。 后来,他被管家安置在了皇甫山庄郊外的破园子里。 管家告诉他,既然来了皇甫家,吃皇甫家的粮,就必须老实本分,万万不能生出其他心思,更不可背离主家。管家还说,小姐救下的人不止他一个,他们这些本该饿死的人,都该对主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管家说的“主家”,是指小姐的亲哥哥皇甫千绝吗? 那个看起来戾气满身,冷漠凶狠的年轻家主? 管家还在一味地训话,哑奴心里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的主子从来不是皇甫家,只有皇甫千水小姐一个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姐也慢慢长大。 他住的破园子离主院远,小姐几个月才会偶尔来一次后院花园。他听说小姐喜欢月季,偏偏自己对养殖花木还有些天赋,便日日照料园子里的花,总在花季为小姐种出一片花田。 小姐大概不知道这些花是他种的,毕竟他也一天天老去,还是只会“啊啊”地说不出话,只能在看见皇甫千水的时候,尽量把后山花园打理得更好,只为了换小姐偶尔来花园时的一句赞叹。 他以为皇甫千水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每次小姐来花园,陪同的都是管家,最后花开得好的功劳,全被管家算到了他侄儿头上。 而温和的小姐,总是笑意盈盈地说“谢谢你们”。 哑奴觉得没关系,就算他的功劳被冒领了,只要小姐看到花能有个好心情,那就值得了。 直到有一天,已经长大的皇甫千水,让丫鬟给了他一包银子。 他慌忙跪地磕头,嘴里“啊啊”地叫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里慌得没了主意。 第157章 他以为小姐要把他赶走了。 可是,他一个哑巴,能去哪呢?他也不过是想活着而已。 皇甫千水却让丫鬟把他扶起来,还安抚他: “王叔,别害怕,我不赶你走。我知道那些花都是你侍弄的,谢谢你。你用自己的月钱买花种,买肥料,辛苦了。这些银子是你该得的。” 哑奴还是“啊啊”地说个不停,皇甫千水却温和地告诉他:“我明天还来。” 可第二天,皇甫千水却没有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再到园子里来。 哑奴依旧日复一日地照料着那片月季花田,皇甫山庄越建越大,他服侍的这片破园子因为太过偏僻,人气越发荒芜,最后只剩下他一个哑奴留在这里照看。 后来,他听说小姐要成婚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像自家要嫁女儿一样,越发勤快地侍弄花田,想在小姐新婚的时候,送上一片最璀璨的花海。 他想,小姐心仪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可没过多久,他又听说小姐要悔婚了。 他心急如焚,想去偷偷看小姐一眼,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他一个哑奴,能做什么呢?不过是觉得小姐要是不幸福,他也会跟着难受而已,他只是想确定,那么温和善良的小姐,一切都好。 他采了一束新鲜的花,醒好了送到梅园,却撞见皇甫家主正在怒斥下人,说要给小姐禁足,把小姐关起来。 他听见家主嘴里提到什么“陆盟主”“幽冥教”“天元焚”,吓得魂都快没了。他被人赶了回去,呵斥不准再靠近梅园。 如今的家主比小时候更显温和内敛,可哑奴知道,这不过是表象,那人的狠厉冷漠是藏在骨子里的。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温和善良的小姐,会有一个如此暴戾的亲哥哥。 他什么都做不了,心里再焦急,也毫无办法。 他把小姐之前赏他的银钱,全都给了主屋的侍从,想打听一些小姐的消息。可那些侍从收了钱,却只说“少管闲事儿”。 最后,小姐还是出嫁了。 可他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就又听到消息说,小姐的花轿被人劫走了。 他惊魂未定,满心都是担心,生怕小姐出什么意外,又听说劫走小姐的是邪教之人,心里更是慌得不行。 他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第一次咒骂瞎眼老天。 怎么总是让善良的人,没了活路。 他把这些年攒下的月钱,全用在了打探消息上,却什么也没打听到。 而家主的脾气变得越发暴戾,行事也愈发乖张。 他不得其解,整日眉头不展。可他一个哑奴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有一次,他去城郊野外买花种的时候,恍惚间他看到了小姐。 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才确定没看错。 小姐没穿那繁复昂贵的千金华服,只穿了一套普通的素锦衣裳,笑盈盈地站在一个身形高大,气质绝佳的灰衣男子身旁。 那灰衣男子眉目俊朗,身上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却和家主不一样,那人的气质满是平和,大气宽阔,仿佛能包罗万象。 灰衣男子轻轻揽着小姐的腰,看小姐的眼神,就像在看世间难有的珍宝。 他从未见过小姐笑得如此开心,比起之前的愁眉不展,眼前小姐的笑容是发自真心的、纯粹的。 哑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对着卖花种的老板“咿咿呀呀”地比划。 卖花种的老板还笑着问他:“今儿撞上什么好事儿了?难不成是捡着钱了?” 他随意比划了几下,他说不了,但他觉得无所谓。他内心的兴奋,也无需和别人分享。 而小姐显然也看到了他,脸色微微一滞,随即灿笑着和他打招呼,还喊他“王叔”,又跟身旁的灰衣男子说了些什么。 那灰衣男子也朝他看了过来,温和地朝他颔首。 小姐朝他走过来,说:“王叔,我家就在前面,一起回家吃个饭吧。” 哑奴受宠若惊,慌忙摇手拒绝,却被小姐一把拽住了胳膊。 那灰衣男子也开口,声音温和: “王叔,阿水说您是看着她长大的,和她的亲叔伯没什么两样。既是长辈,也该去家里看看。” 哑奴忽觉热泪盈眶,慌忙摆着手,心里却满是感动。 小姐从来没有把他当仆人,她对下人一直都这么好。 虽然还是想拒绝,可他最后还是跟着两人回了家。 那是一间普通的民房,和京都郊外其他百姓的屋子没什么两样。 他在那里吃了一顿饭,是灰衣男子亲手做的。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偷偷打量那男子。 不是说小姐被魔教之人掳走了吗?可眼前这人,看着光明磊落,身上还有着书卷气,怎么看也不像是邪教之人。 哑奴搞不清楚这些,也不想搞明白。小姐是顶顶好的人,那她爱的人,定然也是顶顶好的人才是。 那天蹭饭的还有一个咋咋呼呼的男子,披着红色斗篷,耳后有一条长长的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却一口一个“盛哥”“嫂子”地喊着,态度恭敬得很。 临别时,小姐叮嘱他,今天见到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要透露出去。 他满口应下。 这地方和京都隔着些距离,本就偏僻,谁会找到这里来?更何况他只是个哑奴,谁会注意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呢? 之后的日子,他依旧干着自己的活,种着自己的花,心里却比以前高兴了不知道多少倍。 去买花种的时候,也和往常没什么差别,只是偶尔能远远看上小姐一眼。 有时候小姐看到他,还会邀请他进屋,喝一杯热热的煮茶。 他太高兴了,外界的风云争斗、江湖动乱,和他一个哑奴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一点都不在乎。 当初他不过是想活命而已,现在活下来了;而今他不过是想让小姐幸福而已,现在小姐很幸福。 他觉得,小姐的幸福,比他自己能活下来更重要。 他知道一切,但谁都不知道,他知道一切。 他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不知道过了多久,又一次去买花种,顺便看小姐的时候,却发现小姐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盈盈的,反而满脸凝重地看着他。 他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支支吾吾地比划着询问。 皇甫千水却朝他笑了笑,安抚道:“王叔,别着急,我没出事,是我怀孕了,有小宝宝了。” 他一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起身时还差点把桌上的杯子打翻,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兴奋得比自己遇到好事还要开心。 太好了,小姐有宝宝了,以后就有小小小姐或者小小少爷了! 可高兴过后,他又开始担忧起来。 他知道女子怀孕就像过鬼门关,而且这些日子,他都没看到那个灰衣男子。 他急忙比划着询问男子的去向。 皇甫千水笑着告诉他:“王叔,别担心,一切都很好。他只是有事要处理,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京都了。” 说着,皇甫千水从里屋拿出一幅卷轴,递给了他: “我这几天在练丹青,不知怎么就画了这幅卷轴。我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可赠您,就把这个给您吧,或许有一天会有用。” “如果用不上,那便是最好的。” “王叔,您要好好照顾自己,身体最重要。那些花花草草,若是没心力照料,就让它们荒在那里也没关系。” “您给我种的花田,我早就都看过了,很漂亮,谢谢您。” 哑奴又“吱吱呀呀”地比划着,皇甫千水看了,笑着问: “王叔是在问我孩子的名字吗?” 他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皇甫千水撑着下巴,沉思了片刻,说:“这我倒还没想过,只希望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可以自由自在,永远坚定,做自己。” “至于名字……到时候就交给孩子爹爹来取吧。” 说起孩子爹爹,她脸上忽然露出温润幸福的神采,像太阳下灼灼盛开的最美的月季,又补充道:“总之,孩子一定是姓盛的。” 十几年转瞬即逝,哑奴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得厉害,依旧还是说不出话,只能“吱吱呀呀”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皇甫山庄越来越大,他住的这片废弃花园,也越发没人来了。 自从上次和小姐离别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小姐。 外界的风云变幻流转,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什么正教邪教、江湖武林,他不在乎,也理解不了。 直到很多年后的一天,他看到一个和小姐长得有些相似的少年,走进了后院的这片花田里。 他听别人说,那个小公子,叫盛非尘。 他忽而热泪盈眶,不能自已。 第109章 番外二初见 第158章 隆冬,浏阳城郊,寒风如刀。 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少年,蜷缩在破败的墙角衣衫褴褛,几乎难以蔽体。 他脸上满是污秽,嘴唇冻得青紫,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深沉,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隐忍和警惕。 这人正是年幼的盛非尘。 母亲病逝之后,他带着母亲留下的一枚汉玉小印流落江湖。 几日前险被歹人夺去,好不容易侥幸逃脱之后已饿了数日。 身上钱财被抢夺一空,如今仅靠野果充饥。 此刻饥寒交迫,瑟瑟发抖。 今日是浏阳楚府楚夫人的生辰。 楚家是江湖正道名门向来乐善好施。今在府外设棚施粥。 施粥的队伍中,盛非尘挤在其中,瘦小的身子几乎要被人群淹没,他紧紧攥着捡来的一个破碗,洗干净了,默不作声地排在队伍的后头。 终于轮到他了。 热腾腾的带着米香的粥水舀入粗瓷碗中,那点温暖几乎要烫伤他冻僵的手指。 “谢谢!”谢了施粥的仆从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走到了一边,轻轻吹了吹,正要凑到嘴边。 “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一个粗鲁的汉子晃身而过,嫌他挡路,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粗瓷碗脱手飞出。 那碗好不容易打来的粥泼洒在冰冷的雪地上,吱的一声,冒着热气。粗瓷碗更是摔得粉碎。 盛非尘被踹得踉跄地扑倒在地,手肘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擦出了一大片血痕,钻心的疼。 看着地上那滩迅速失去温度的粥和碗的碎片,他抬头看了看桀骜的粗鲁汉子,眼睛黑得发亮。 那粗鲁汉子被盯得发毛,色厉内荏地喊:“看什么看,还不让开!狗东西,挡朱大大爷的去路,是不想活了吗?” 又是叫骂了一句,而后扬长而去。 盛非尘冷漠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撑着地面的手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深色的瞳孔里更是黑沉了几分。 他可以直接杀了这个人,但没有必要。 母亲说过在他不能保护自已前,必须隐姓埋名,不准轻易暴露他的武功,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喂。” 一个清亮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盛非尘抬起了头。 逆着光,他看见了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 面容精致如同玉琢一般,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和好奇。他眼角下一粒细细的泪痣更为这张脸增了几分艳色。 他手上拿着一个油纸包,正弯腰看着他,笑意粲然,仿佛能驱散这冬日里所有的寒冷和阴霾。 此人正是偷溜出来玩儿的楚家小公子楚温酒。 “你趴在地上干嘛?不冷吗?喏,给你吃。” 楚温酒将油纸包递到他面前,里面是几块色泽诱人、散发着甜香的橘红色糕点,“橘红糕可好吃了,巴豆刚给我去买的。给你吃。” 盛非尘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糕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不堪的双手和破旧的衣衫。 一股从未有过的火辣辣的自惭形秽感猛然涌上心头。 他一身脏污,想着这应该是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 “快点呀,我举着都累了。”楚温酒说。 盛非尘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把自己藏起来,但腹中的饥饿和那糕点的香气最终还是战胜了羞耻。 他伸出冻得通红,满是脏污的手,飞快地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接过糕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品尝味道,只想尽快填补那蚀骨的饥饿。 楚温酒看着他这吃相,皱了皱眉,带着点小少爷的娇憨语气吐槽道: “喂,你吃这东西怎么像饿死鬼投胎一样,连句谢谢都不会说的吗?真没礼貌。” 盛非尘的动作猛地一顿,糕点噎在喉咙里,脸涨得有些红。 他艰难地咽下,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多谢。” 楚温酒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又把油纸包往他面前送了送: “喏,都是你的了,我回去了,不然娘亲该着急了。” 说完他站了起来,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留下盛非尘捧着那包珍贵的糕点,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街角的明亮的,几乎有些不真实的背影,久久都没有动弹。 夜幕降临,夜里的风雪更大了。 盛非尘无处可去,只能躲进城外一座废弃的破庙里。 庙宇残破,四面漏风,和露宿荒郊好不了多少。 他窝在一个墙角,蜷缩在一堆干草上,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又抱来一些柴火,却恍然间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火折子。 突然之间几声低沉的犬吠声由远及近,几只被饥饿驱使的野狗嗅到了生人的气息。 寒冬腊月,野畜本就难以捕食,如今有口粮送上门来,更是不会放手。 那几只野狗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流着涎水低吼着逼近。 盛非尘心中警铃大作,强撑着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那根破木柴,眼神凶狠地瞪着它们。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地方没有人,那么就算是用了武功,也必是不会被人看到。 但此时他又冷又饿,加上此前大病一场,打伤一条野狗之后,根本体力不支。 面对几只龇牙咧嘴围攻的恶犬,形势愈发危急。 “该死的野狗,竟然还会围攻!” 清越的呵斥声响起,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灵巧的燕子般落入破庙中。 他手上拿着一柄利剑,翻身而下,身姿利落,几点寒芒闪过,一只野狗被刺中。 另外几只看到这只惨状,知道来者不善,也立刻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盛非尘定睛一看来人,竟是白天那个给他糕点的华服少年楚温酒。 他此刻依旧是一身锦衣,在这破败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没事吧?” 楚温酒收剑入鞘,走到盛非尘面前,借着雪夜的月光打量他,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你没有家吗?你冷不冷?” 他说罢看着盛非尘的穿着,明白过来,仿若立刻意识到自己问的话有些不妥当。 有家、有亲人,怎会到这地方?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是偷偷溜出来的。 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叫楚温酒,喏,刚才那招叫做挽碧华,这是第三式,是我家传的功夫,厉害吧。” 见盛非尘神情有些不好,楚温酒走过去整理地上角落里的破干草,堆在一起,又从手上掏出了火折子。 “你干什么?”盛非尘问。 “你不冷吗?我都快冻死了。” 楚温酒指着盛非尘捡来的那堆柴火问,“这些不是你捡的吗?你不烧起来肯定是因为没有火折子呀。” 他继续说道:“我呢,是偷偷溜出来的,都怪我爹,罚我跪祠堂。”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叛逆:“我准备偷偷溜出来在这儿住一晚,让他们着急去。” 盛非尘看着他明亮狡黠的眼睛和理所当然的语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小狐狸一样的小公子,是他这些年来从未遇到过的。 那一晚,破庙里燃起了一小堆篝火。 楚温酒把自己的银狐裘脱了下来,强硬地塞给了瑟瑟发抖的盛非尘: “你穿的这么少,别冻着了,放心吧,我不嫌弃你。”楚温酒笑盈盈的,眼里好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自己穿着单薄的锦袍,靠在火堆旁,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在火光下恬静美好。火光照得他漂亮的脸蛋暖融融的,像是多了一层淡淡的光。 盛非尘抱着那件带有清雅淡香的温暖狐裘,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着身旁熟睡的楚温酒,一夜无眠。 他将狐裘的大部分都盖在了楚温酒身上,自己只蜷缩在角落,靠着那点微弱的火苗和心底一丝奇异的暖意,抵御外面的鹅毛大雪。 直到天快蒙蒙亮时,他才支撑不住昏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之时,身旁早已经空无一人了。燃了一夜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几根没燃尽的黑柴。 那件昂贵的狐裘整整齐齐地盖在了他的身上,地上还放着一小袋银子。 楚温酒不见了,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只留下了这极其短暂的温暖和馈赠。 雪已经停了,天地一片洁白。 盛非尘沉默地走出了破庙。 他并没有在浏阳待多久,娘亲不准他去京都,天大地大,总有他的容身之处。 不久之后,因为一次性命之危,他被迫用了武功,再之后不久,他就遇上了清虚道长。 而后,又被皇甫家认了回去。 他拜入了昆仑,刻苦练功,天赋逐渐显露。 第159章 他偶尔,也会想起那个眉眼漂亮的小少爷,他想去见他,但是,他却总觉得,他还不够强,还不到时间。 一次下山历练中,他结交了药王谷的医女苏怀夕。 后来,应邀去药王谷做客,在药王谷待的日子里,他无意中听见了谷中弟子议论一桩数月前发生的惨案。 据说,浏阳楚氏不知被何势力一夜之间灭了满门,七十四口无一生还,就连楚荣元的独子楚温酒,亦在其中。 正在擦拭流光剑的盛非尘动作猛然僵住。 流光剑咚的一声脆响坠在地上。 他恍惚间收剑入鞘,怔怔地站在原地。 窗外是药王谷温暖的春日,他却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浏阳城的寒冬。 风雪瞬间灌满了胸膛,冰冷刺骨。 那个在雪夜里递给他糕点、笑容灿然的少年,那个在破庙里分享火光、分享狐裘给予他温暖的少年,那个有些骄纵但无比善良的少年,原来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湮灭在过去的岁月里,消失不见。 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了?” 少女苏怀夕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盛非尘,蓦地,有些恍然发怔。 她认识盛非尘这么久,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 盛非尘伸手摸了摸,这才察觉,脸上是泪。 心中那片刚刚萌芽,甚至自己都还未清晰察觉的朦胧而微小的星火,还未曾真正燃烧起来,便已经被命运的寒风彻底吹熄,只留下了一点冰冷的灰烬,沉甸甸地压在心底的最深处。 他这滴泪,是为一个叫楚温酒的少年而留。 是为那段雪夜里短暂却温暖的相遇而落,也为他那段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念想而落。 第110章 番外三鹧鸪声 义父任知行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多带回了一个人。 那不过是一个看着瘦弱不堪的少年,约摸十三四岁左右,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断一般。 义父却显得格外重视,不仅请来了最好的医师照看,还连续几天守在少年房里没离开。 血影楼的孩子们都围在院子里小声议论,满心好奇。 义父收留孤儿本不是什么奇怪事,可如此重视一个受了必死重伤的孩子,还是头一次。 作为血影楼年轻一辈弟子里的佼佼者,寒蜩自然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最奇怪的是,义父还特地叮嘱她,要好好照看着这少年。 寒蜩面露不悦,却也没多问,只默默应下。 她去看那少年时,少年只露出半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如蝶翼般垂着,右眼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即便陷在昏迷里,也透着一股易碎的漂亮。 几个刚结束刺杀训练满身血腥气的少年刺客好奇地围了过来,有人忍不住想伸手戳戳他那张过于好看的脸。 “爪子拿开,是不想要了吗?那我现在就可以帮你们剁下来。” 一个冰冷的女声突然响起,是寒蜩。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 她发髻上插着一把银尖刀,刀身透着锐利寒光。 她比这些少年大了几岁,身量高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般扫过那几个不安分的同门。 几人悻悻地缩回手,作鸟兽散。 寒蜩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检查他的伤势。 “这孩子伤的太重了,胸口那一掌伤了根源,再进一寸就能顷刻间要了他的命,他以后怕是无法再练内力了,再加上还中了慢性毒,能不能活下来,全靠他自己的求生意志。”医师临走的时候摇了摇头。 少年嘴唇泛着乌黑,胸膛上明显中了一掌,内腑恐怕也有损伤,却还吊着一口气没死,能撑到现在,已然是奇迹。 她皱了皱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太弱了,也太漂亮了。” 光有漂亮和脆弱,在这血影楼里是活不长的。 在江湖里,在这里,漂亮和脆弱都是催命符。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苗子,像开在腐肉上的花,转眼就会凋零。 义父的命令就是一切。 寒蜩没再多说,转身去院外打来清水,用干净的布巾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擦去少年脸上的血污。 动作不算温柔,却足够仔细。 少年整张脸露出来时,那模样更是惊心动魄的美,只是毫无生气,连唇瓣都透着惨白,像一触即碎的花。 医师离开后,照看少年的担子就全落在了寒蜩身上。 义父给她的任务是让她给少年喂药。 寒蜩蹙着眉,绞尽脑汁想办法。 少年昏迷时还好喂些。 可每次在剧痛中惊醒,眼神都空洞得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连水都不肯喝。 他抗拒寒蜩的触碰,或者说,他抗拒着任何人的靠近,眼底藏着深深的仇恨和怨毒。 好不容易喂进嘴里的药,他一扭头就会吐出来。 “你想死,我不拦着,但义父交代的任务,我不能不完成。” 寒蜩看着地上的药渍,语气平淡, “左右不过是费些心思再煮一罐,再灌一次罢了。” 她不心急也不强迫,见少年吐了药,就重新煮一罐,再面无表情地灌进去。她左右,不过也就是完成个任务。 她看着少年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恨意,知道那是灭门惨案留下的烙印。心里有些发沉: 这样的孩子,要么很快死去,要么会变成比所有人都可怕的怪物。 而她,希望是前者。 毕竟,清醒地活着,可比糊涂地死去痛苦万倍。 楚温酒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多,每次醒来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却依旧沉默得像块石头。 自他来了血影楼之后,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用敌视的眼神看着所有人,要么就是睁着那双漂亮却毫无生气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目不转睛。 寒蜩推开门,轻车熟路地端着药碗走进来。 眼神扫过榻边原封不动的饭菜和药碗,没说话。 楚温酒心里没什么波澜。 左右不过是又要被灌药。 寒蜩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忽然抬手,将碗里黑乎乎的药汁直接泼在地上。 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寒蜩眼神冷厉,起身拽住楚温酒的胳膊,把他拉到窗边。 楚温酒终于有了点反应,眼珠微微转了转,看向寒蜩。 “你不是不想喝吗?不喝就是了。”寒蜩的声音很冷,“你想死啊,死就是了。” 她指了指窗外:“这里是三楼,从这儿跳下去,就能一了百了。” 寒蜩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窗角,背影单薄的楚温酒,冷声喝道:“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就能去见你的家人?太可笑了!” “你死了,只会让那些灭你满门的人称心如意,左右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 “哦!” 寒蜩嘴里发出一声冷嘲: “我忘了,你现在只有仇者快。你的仇人只会趴在你身上吸血!” “你不想着报仇,却整日萎靡不振。” “义父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回来,你连句话都不肯跟他说,辜负亲人期望,无视救命之恩。枉你还是浏阳楚氏名门子弟,你对得起谁?” 楚温酒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满是刻骨的讥讽和恨意。 他怨毒地瞪着寒蜩,是要同归于尽的愤怒。 “我爹当年就是信了正道那套狗屁规矩,以为江湖有公道。”寒蜩声音发颤,“他查出武林盟分坛长老贪污的铁证,以为能讨个正义,结果呢?一夜之间,满门死绝!” “那些自诩正道的大侠,口中说着仁义道德,干的事,却比魔教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有我,只有我!被义父捡了回来。” “你以为,血影楼!只有你一个人痛苦不堪吗?” 寒蜩蹲下身子,抓住楚温酒瘦弱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 声音压得极低,眼瞳里似有血色翻涌,字字如刀: “楚温酒,你得记住,这江湖从来没有公道,只有弱肉强食。” “你这样自怨自艾、要死不活,一蹶不振,只会像垃圾一样被丢出去,烂在臭水沟里。” “你想报仇,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可以,但首先你得活下去!” “像个恶鬼一样活下去,证明你对义父,对血影楼有用!否则你连死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楚温酒太过漂亮脆弱,或许是想起了当年刚进血影楼的自己,寒蜩竟不可控制地动了恻隐之心。 她从未想过,自己为了激励楚温酒活下去,让他把报仇当做执念、当做活下去的支撑,楚温酒后来也确实这么做了,以至于泥足深陷,从未动摇。 这是她种下的因,最后也成了她的果。 第160章 楚温酒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寒蜩话语里那赤裸裸、血淋淋的现实。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嘴里的血腥味,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东西。 不是光,是冰冷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火焰! 他伸出手,抓起地上打碎的药碗碎片,慢慢站起身。 瞳色泛红,碎片的锋利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直流,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死死攥着。 娘亲临死前告诉他,让他活下去,可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想活下去。”楚温酒抬头,看着寒蜩说。 寒蜩看着他的动作,松开手站起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寒声道:“想清楚了就自己跟上来,血影楼不养废物。” - 楚温酒的外伤好了七七八八,可身子依旧瘦弱。 在血影楼待了好几个月,还没正式开始训练。 在血影楼,不做事就没有价值,他要证明自己有留下来的资格,就必须先完成一单刺杀任务。 寒蜩带着他出了第一个任务,目标是城郊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屠夫。 那屠夫住在城郊,血影楼接的单子,是取他性命。 夜色里,楚温酒握着寒蜩塞给他的短小匕首,手微微发抖。 他虽学过武,却从未杀过人,以前练剑,他手中的剑也从未沾过一滴血。。剑是君子器,可匕首是杀人刃,两者天差地别。 他看着那屠夫在院子里杀猪,大刀利落的切割着肥白的猪肉,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又咚咚地砍着大块的骨头,整个院子都透着猪肉的油腻腥味。 这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楚温酒怎么也下不去手。 灭门的仇恨是真的,可他的仇,跟眼前这个人没关系,眼前的屠夫,不过是个活生生的普通人。 “为什么……要杀他?”楚温酒的声音干涩。 寒蜩隐在暗处,身影冷傲,看不清表情,只有冰冷的声音传来: “血影楼的规矩,接了单,就证明他该杀。” 楚温酒握紧匕首,指尖泛白,还是无法刺下去。 他心里残存的正义感,还有对无故杀戮的恐惧,都在拉扯他。 他以前受的教育,让他没办法对一个陌生的、普通人下手。 “动手。”寒蜩冷斥。 楚温酒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就在这时,那屠夫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警惕地抬头张望。 寒蜩动了,她像一道影子掠过,手中银光一闪,那屠夫的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红的口子。 紧接着,血液从他的喉管里喷射出来。 那屠夫瞪大眼睛,目眦尽裂,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 血液喷溅间,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寒蜩从袖中抽出白布,擦掉银簪刀上温热的血迹,再把刀重新插回发间,走到僵在原地的楚温酒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满是震惊的神情。 “走吧,任务完成。” 寒蜩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楚温酒指尖发颤,他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双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和愤怒: “你就这么相信楼主?血影楼接的单子,就一定是该杀的人吗?” “血影楼难道就没有过冤假错案?如果你们杀的是个善良的人,那该怎么办?” 寒蜩看着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却又很快消失。 她抬眸看着他,问道:“你要正义?” 她像是觉得好笑,又重复了一遍:“你是在向我……讨求正义?” 寒蜩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残酷:“没问题,你要正义,那就成为最强者。” “等你成了血影楼的楼主,就能决定谁该杀、谁不该杀,到那时,我自然对你的命令唯命是从。” 楚温酒行尸走肉一样跟在寒蜩身后,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如坠冰潭,浑身发冷。 三天后,楚温酒在血影楼的卷宗库里,找到了这次任务的记录。 任务者:寒蜩、照夜; 目标:董家村屠夫董大良; 三月十五夜,董大良于城郊树林遇到江林村李姓女子,将其奸杀后弃尸; 买凶者是那李姓女子绝望的老父亲,而报酬,不过是三个铜板、半斗玉米糁; 任务结果:成功。 看着卷宗上冰冷的文字,楚温酒站在高耸的卷宗架前,很久都没动。 从此,血影楼只有刺客照夜,没有浏阳楚氏楚温酒。 楚温酒的身体底子还是太差,养了大半年也没见好转,因为内腑里藏着旧毒,练不了内力,只能学些武功招式。 又因为要隐藏身份,任知行不准他再练挽碧华剑法。 那是楚家的剑法,容易暴露身份。 整个血影楼,除了任知行和寒蜩,无人知他真正的身份。 所有的技能都得从头学起,任知行替他寻到了适合的武器——冰蚕丝。削铁如泥,比利剑更快。 在血影楼,他只学杀人的本事,不求花哨,只求一招致命。 为了能活下去,他又学了用毒的本事,疯狂地钻研毒经,跟着药堂的人辨认各种毒草,毒虫。 为了采集一种生长在悬崖峭壁阴湿处的罕见毒草“青蜈”,他铤而走险要去采,寒蜩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 楚温酒采到青蜈,正要跟着寒蜩回城,却不小心失足跌落,摔进了一个废弃的蛇窟。 蛇窟里幽深黑暗,满是腥气,隐约能听见蛇的嘶嘶声。 一瞬间的寸劲,扭伤了脚踝,只能用手巴住突起的一块石头上,脚根本无法支撑,剧痛钻心,动弹不得。 “抓住!”寒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她不知何时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扒在洞口,奋力往下伸了一根坚韧的藤蔓。 楚温酒忍着剧痛抓住藤蔓,寒蜩用尽全力想把他拉上来,可蛇窟边缘满是苔藓,又湿又滑,根本使不上力。 楚温酒体重虽轻,可寒蜩一个人拉着,还是极为吃力。 四周都是平地,连棵能借力的大树都没有,加上楚温酒腿上使不上劲,几次尝试,都险些把寒蜩也拽下去。 “师姐,你放手吧。”楚温酒看着头顶那张因用力而紧绷的脸,声音虚弱。 他不想拖累寒蜩。 寒蜩那细白的手上,已经被藤蔓磨出了血痕,伤口深可见骨,十指连心,那疼怕是深入骨髓。 “放手啊师姐!” 寒蜩紧紧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发间的银簪刀不知掉在了哪里,发髻也乱了,可她非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 寒蜩把藤蔓绑在自己身上,在腰间缠了好几圈,半个身子都快探进蛇窟里了。 “师姐,你放手!” 楚温酒又喊了一声,“要不是手上没有利器,他是真想把这藤蔓割断!”他悔恨不已,为何单单今日冰蚕丝镯拿去检修。 “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好,更何况,我就算摔下去,也不一定会死,师姐说不定还能去找援兵。” “你给我闭嘴,抓紧了!”寒蜩硬生生打断他,眉眼间又冷厉了几分。 这蛇窟太高,寒蜩不敢让楚温酒彻底摔下去,可最后,她还是没能把楚温酒拉上来,自己反而耗尽了力气,只能勉强让楚温酒悬在半空,不至于掉进蛇窟深处。 “你听着。”寒蜩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她咬着牙,语气异常坚定, “我们没回去,义父一定会来找我们。” 她解下腰间的水袋,用藤蔓小心地送了下去:“你省着点喝,我们数鹧鸪的叫声,它叫一声,我就数一下。” 寒蜩的声音像在哄小孩,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义父肯定会出现。” 蛇窟里又黑又潮,脚踝上的剧痛加上未知的恐惧,楚温酒用手扒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努力撑着,想减轻自己的体重,让师姐能轻松些。 他听着鹧鸪的叫声,还有师姐数着的“一声、两声、三声”, 时间好像变得无比漫长。 远处鹧鸪声无比清越,在深山中偶尔那么一声,太阳渐渐西沉,夜色缓缓降临。 他听着师姐数数,疼到意识模糊,几乎都快要听不清师姐数到了第几声。 然后,他记得数到七十七声的时候,师姐喊了他一声。 “阿酒”。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楚温酒瞬间清醒过来。 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好似还有火把的光亮。 楚温酒知道,是义父来了。 师姐数到的鹧鸪声。 ——正好是七十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