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镖头的病弱小夫郎》 第1章 《沈镖头的病弱小夫郎》作者:罗大小姐【完结+番外】 简介: 秦小满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先天不足,克死双亲,还有一个恨不得把他拆骨吸髓的赌鬼兄长。 直到那个雨夜,兄长一纸契书,将他卖入了那吃人的红袖馆。 绝望之际,那个男人如天神般降临,掷下二百两雪花银,将他从泥淖中捞起。 他将他带回小心娇养,为他遍寻名医,为他遮风挡雨。 后来,清河镇的人都看到,冷硬如铁的威远镖局沈大镖头,小心翼翼牵着个绝色小哥儿的手,嘘寒问暖,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从前押镖刀口舔血,如今下厨洗手做汤。 众人唏嘘:英雄难过美人关。 沈拓心想:这人合该是他的,早就该是了。 而深宅小院内,秦小满扶着酸软的腰,气鼓鼓地瞪着那个餍足的男人:“……说好的只是揉揉?” 沈拓低笑,将人重新揽入怀中,吻去他眼角泪花:“嗯,揉揉。顺便……再收点利息。” ——我于泥淖中挣扎求生,你是劈开黑暗,唯一照进来的那束光。 阅读指南: 1.【外冷内热宠妻攻x病弱坚韧美人受】 2.古早风,强攻弱受,土狗文学,不喜慎入 3.全文存稿!日更!宝子们放心入坑!!! 4.正文不生子,番外生子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种田文 甜文日常 主角:秦小满互动沈拓 一句话简介:夫夫同心,其利断金! 立意:拯救他人也是拯救自己 第一章 清明时节的雨丝缠在秦小满单薄的肩头,将月白短褐洇成灰蓝色。他跪在蚕室地上,数着笸箩里的蚕尸。 第二龄刚过,本该是春蚕最贪食的时候,可今晨掀开竹帘,却看见满室僵直的白。 指尖抚过小小的、冰凉的蚕尸,秦小满喉间泛着苦涩,这些春蚕是他去年留的种,本该在四月结出最莹润的丝。 可如今…… 蚕室瓦缝漏下的雨轻飘飘地落在头顶,却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窗棂透进的雨气裹着霉味,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慌忙摸出帕子,咳出的血沫在素绢上绽开,像落在雪地的红梅。 去年大夫说的话还在耳畔打转:“你这先天不足之症,心肺孱弱,最忌阴寒湿冷之气,稍有不慎,便是沉疴难起。” 可是……春蚕等不得人啊。 它们只认节令,只认桑叶,只认这方小小的、此刻却成了催命符的蚕室。错过了这一季,半年的嚼用便没了着落,那如影随形的药钱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砰!!! 一声巨响,柴扉被狠狠踹开,泥水随着门板的撞击溅了一地。紧接着蚕房的门也重重拍响,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在哀鸣。 秦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被雨水浸透的单薄短褐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两道瘦削的肩胛骨,像是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满哥儿!” 醉醺醺的呼唤让秦小满浑身僵直,兄长秦大川撞开蚕室木门,蓑衣滴下的雨水混着酒气,在稻草里沤出酸腐味,令人作呕。 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脚步虚浮踉跄,显然已在镇上的赌坊或酒肆里泡了整日。 “哥……” 秦小满攥紧手中藏着血痕的帕子,声音低弱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单薄的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藏进墙缝里:“屋顶……漏雨,蚕……都、都冻死了。” “死了?!” 秦大川的眼睛猛地瞪大,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暴戾。他忽然暴起,一把揪住秦小满的头发,唾沫星子随着他的怒吼溅在秦小满的脸上。 “你这丧门星!克死爹娘不够,还要败光家里的银子!你怎么不跟着那些死蚕一块儿去死!活着也是拖累!” 秦大川的怒吼在狭小的蚕室里回荡,震得秦小满耳膜发疼,连带着胸口也闷得厉害。 头发被扯得生疼,他被迫抬起头,直视着眼前这张因为暴怒和酒气而扭曲变形、青筋暴跳的狰狞面孔。 这张脸,曾是记忆中那个会笨拙地摸摸他头,许诺给他盖新蚕室的兄长。可如今,那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早已被酒气和贪婪彻底吞噬,只剩下赤裸裸的疯狂和怨毒,陌生得令人心惊。 头皮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秦小满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却丝毫不敢挣扎。 反抗?那只会换来更狂暴、更无情的拳脚,过往无数次的教训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哥,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剧痛和恐惧中,秦小满将所有的过错都一股脑揽到自己头上,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咱们再养一季,总能……” “养个屁!” 秦大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把将他狠狠推搡出去! 哗啦——!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蚕架和堆叠的蚕匾被撞翻,稀里哗啦倒了一地,秦小满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秦大川喘着粗气,眼神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酒气熏得他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蚕室角落,翻出一个破旧的木匣子,里面是家里仅剩的一些铜板。 秦小满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沉,知道这些钱怕是保不住了。 果然,秦大川看也不看,一把抓起铜板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哥!”秦小满挣扎着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那是咱们最后的钱了,你不能再赌了……” 秦大川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无形的绳索绊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回过头,瞪他的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饿狼:“闭嘴!你懂什么?老子这次一定能翻本!等老子赢了钱,咱家就有好日子过了!”他嘶吼着,仿佛在说服秦小满,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被酒气浸泡得膨胀的妄想。 秦小满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秦大川已经大步走出了蚕室,蓑衣上的雨水滴了一路,在地上留下一串凌乱泥泞的脚印。 第二章 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在心口,他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缓缓蹲下,慢慢捡起地上的蚕尸,手指颤抖着将它们放进簸箕里。 这些蚕是他一年的指望,如今全都死了。 蚕室的屋顶早已年久失修,只是他每次和兄长提起请匠人来看看,都被兄长以没有漏雨,浪费什么银钱的理由给打发了。 谁知,昨晚那场看似温柔的绵密春雨,到了后半夜竟陡然发威,变成了瓢泼之势,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将屋顶本就松动的茅草和瓦片冲得七零八落。瓦片间的缝隙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吞噬了一切。 他抬头望着那些还在漏雨的瓦缝,心里明白,若是再不修补,不仅蚕室保不住,连他睡觉的屋子也会被雨水浸透。 “得修屋顶……”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可修屋顶需要钱,需要请匠人,需要买瓦片。 而家里最后的铜板,已经被秦大川抢走了。 清楚不能再指望兄长,秦小满扶着墙壁,拖着隐隐作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杂物间。他费力地拨开一堆废弃的农具和破烂家什,终于在最角落找到了父亲生前用过的、早已破旧不堪的木梯子,以及一个落满灰尘、装着几件生锈工具的旧木箱。 好在东西虽然破旧,但勉强能用。 他深吸一口气,冒雨将梯子拖出了杂物间。 雨水砸在脸上,又冷又刺。秦小满指节攥得青白,单薄胸膛剧烈起伏,每抬一步都像在搬动千斤巨石。 他咬紧牙关,将梯子架在屋檐下,颤巍巍地向上爬。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 好不容易爬上屋顶,他抹了把脸,低头看去——脚下瓦片早已松动,缝隙里积满雨水,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整片塌陷。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挪动,一片、一片掀开松动的瓦。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一滑——竟是踩中一块被雨水泡烂的朽木!秦小满重心顿失,本就受了伤的膝盖重重磕在坚硬湿冷的瓦片上,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呃——!”一声压抑的痛呼脱口而出,身体失控向下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右手死死扣住了一块还算牢固的瓦片边缘,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心跳如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不能摔……绝对不能摔下去……” 第2章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手指被瓦片边缘割破,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却感觉不到疼,只凭一股劲一点点向上挣,终于还是爬了上去。 将破旧木板和茅草铺在漏雨处,拿石块压稳,再一片片把瓦盖回去……秦小满的手指早已冻得发紫,几乎失去知觉。冷汗和雨水不断从下颌滴落,眼前阵阵发黑,喉间铁锈气越来越浓。 可他不敢停。 只是麻木地、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秦小满终于盖好最后一片瓦,扶着梯子颤巍巍地爬下来。脚刚沾地,膝盖便一软,险些跪倒。 他勉强扶墙站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挪回蚕室,几乎是跌进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里的。 此时的秦小满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手指冻得发紫,掌心和指腹上全是细碎的伤口,被雨水泡得肿胀发白,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可奇异的是,看着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暂时不再漏雨的屋顶,他心里竟涌起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松感。 至少……今晚睡觉的地方,暂时是安全的了。 秦小满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屋里依旧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混合了潮湿雨气和虫体僵化的微腥气味,秦小满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积攒起一点点力气,又强撑着站起来,将散落的蚕架和蚕匾收拾好,把蚕尸埋在屋外土坑里。 正忙碌着,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满哥儿!” 秦小满回过头,只见邻居王婶子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快步走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心疼。 “哎哟我的老天爷!满哥儿!你、你这是怎么弄的?怎么淋成这个样子了?作孽哟!” 她远远就看到秦小满浑身湿透,待看清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的凄惨模样,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第三章 王婶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小满身边,不由分说地将大半伞面都倾斜到他头上,推着他冰冷的胳膊就往屋里走。 “快快快!赶紧进屋去!你这身子骨怎么经得起这样糟蹋?着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我、我没事,王婶子。”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嘴角却冻得发僵,只牵出一抹苍白的弧度。 “是家里漏雨漏得厉害,蚕都……”他声音低了下去,又轻声道,“我刚上屋顶修了修,才淋湿的。” 王婶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蚕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她将手里的竹篮塞到秦小满怀里,掀开上面盖着的蓝花布,里面是几个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还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刚蒸的,你趁热吃。你阿哥……他又去赌了?” 秦小满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深深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顺从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散发着暖意的竹篮。 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捏进掌心。 王婶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无奈:“满哥儿,别太难过了……身子是自己的。你阿哥那性子怕是改不了了,你别指望他,得多顾着自己,千万别累垮了。” 秦小满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王婶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看着秦小满凄楚的模样,心里也堵得难受,但她是瞒着家里那个刻薄婆婆偷偷来的,不能再多留。她叹了口气,终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件打着补丁的深蓝布衫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秦小满知道,村里那些“八字硬”、“克亲”的流言,早像荆棘一般把他隔绝开来。王婶子能送来这几个馒头,已是不易。 他提着竹篮走进厨房,把馒头放在灶台上。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温软的面香在嘴里化开,却呛得他眼眶发热,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攥紧手里的馒头,强迫自己咽下去,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却没有歇息,而是转身从灶台角落翻出几块干瘪的老姜,给自己熬了碗姜汤。 因为先天体弱,从前爹娘还在世时对他百般呵护,最怕的就是他染上风寒。对旁人来说是一场小病,对他却如同鬼门关前走一遭,稍有不慎便缠绵病榻,甚至危及性命。 更何况,如今家里连买药的钱也没有了。 再生病,怕是只能等死。 小小的灶膛映照着秦小满苍白失血的脸颊,跳跃的火光明明灭灭,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努力咽下每一点暖意,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四肢百骸的冷。 夜渐深,雨声已停。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以往这时候,蚕室该是一片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如今却只剩满室寂静。 秦小满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紧紧抱着膝盖,试图用体温驱散那股刺骨的冷,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牙齿都在打战。 被子带着散不去的潮气,哪怕裹得再紧,寒意也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他的骨头。 姜汤的热气早已散尽,碗底残留的褐色液体映出窗外微光。 秦小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火烤过一般。喉咙里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点个炭盆,可刚撑起身子,眼前便一阵发黑,整个人重重地跌在床板上。 那疼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几乎感觉不到。 连续的阴雨天气让屋子里弥漫着潮湿,霉味呛得他喉咙发痒。他捂住嘴,想要压下那股涌上来的咳意,可越是压抑,胸口越是闷得厉害。终于,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耳畔是尖锐的嗡鸣,如同无数细针在疯狂地扎刺着他的神经,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爹……娘……” 他呢喃着,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爹站在明亮的蚕架旁,手里托着饱满莹润的茧子,笑容温暖而踏实;娘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温柔唤他:“小满,来,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娘……” 第四章 他艰难地伸出手,指尖渴望地探向那虚幻的热源。然而,触到的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凉。 温暖的幻象瞬间破碎,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散尽,只剩下眼前冰冷黑暗的现实,和喉咙深处翻涌的血腥气。 “爹……娘……”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冰冷的枕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刻意放低的脚步踩在枯枝上,又像是风吹过屋顶茅草的声音。他努力想要听清楚,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片混沌。 紧闭的房门被无声推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悄然涌入这充斥着霉味和病气的空间。 是谁? 秦小满的意识模糊,只觉得那逼近的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却又似乎……没有恶意?他本能地想蜷缩得更紧,身体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一只粗粝的大掌轻轻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陌生的触碰让他昏沉中微微一颤,那手带着薄茧,粗糙却有力,与他记忆中母亲或王婶子温热柔软的手截然不同。 紧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小心地托起他的后颈,一股温热苦涩的汤药,被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唔……” 他想问是谁,想挣扎,想看清。可眼皮沉重如铅,意识在药力的作用下反而更加昏沉。他只感觉到那只手在喂完药后,又在他额头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温度。随后,那手移开,清冽的气息无声退去。 门扉被极轻地合拢。 秦小满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这一次,那无边的寒冷和灼痛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支撑着他未曾彻底沉没。 不知在黑暗中沉浮了多久,秦小满被喉咙里残留的苦涩药味唤醒。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天光微亮,屋里依旧清冷,但那股濒死的绝望感却消散了大半。身体仍沉重酸痛,高热似乎退了些,至少不再烧得他神志不清。 他撑着虚软的身体下床,环顾四周,门窗紧闭,毫无闯入的痕迹,仿佛昨夜一切只是他高烧中的一场幻梦。 只有身体里残留的那丝对抗了死亡的暖意,是真实的证据。 第3章 一连数日,秦小满在高热与低烧间反复。每当意识模糊时,他都会本能地期待那股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再现。 最终,那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王婶子偶尔偷偷过来送点吃的,见他气色渐好,只当是他命硬熬了过来,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却也不敢久留。 秦小满也过了一段难得的、真正的清净日子。 兄长秦大川自那日抢走铜板后,便再未归家。秦小满心中隐隐不安,但更多的是解脱。 身体稍有力气,他便不敢再闲躺。 这日天未亮,秦小满就挣扎着起身。晨露沁凉,他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拎起角落的草绳,一步一步往后山去。 林间雾气氤氲,鸟鸣清脆。他拖着虚软的身子,弯腰拾取掉落的枯枝。动作稍急些,眼前便阵阵发黑,不得不扶着潮湿的树干喘息片刻。 可他没停。一根,两根……粗糙的枝桠磨蹭着掌心的旧伤新痕,他却仔仔细细,将捡来的柴火捆得整齐结实。 这捆柴,是给王婶子的,他记得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捆好柴,他并未立刻下山。而是转向更深一点的林坡,目光在湿漉漉的草丛间仔细搜寻。很快,他眼中透出一点微光——几簇鲜嫩的荠菜和马齿苋,刚经过雨水滋润,青翠欲滴。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下,放入带来的破旧布袋里。 将这些东西都收拾好,他背着柴火,提着装满野菜的布袋,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那捆柴对他现在的身子来说过于沉重,压得他脊背微弯,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但他始终没有放下。 走到王婶子家院外,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叩门。 只默默将那捆扎实的柴火轻轻靠在她们家院墙边不起眼的角落,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他驻足片刻,听着院内隐约传来的家禽鸣叫和人语,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低下头,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冷清寂寥的院中,他将采来的野菜仔细清洗干净。 灶膛里的火再次燃起,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将野菜细细切了,和着一点点仅剩的糙米,熬煮成一锅稀薄的菜粥。没有油腥,只撒了几粒粗盐,但食物的热气渐渐驱散了屋内的清寒。 粥很烫,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点点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他吃得极其专注,珍惜着这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一餐。 第五章 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过下去。 自打修补过后,蚕室不再漏雨,屋内干爽了许多。可空荡荡的蚕架和笸箩静默陈列,反倒更显出几分凄清。 可家里已经一文钱都没有了,连最便宜的蚕种也买不起。 仅有的几亩薄田,早被秦大川败光卖尽。而他这副身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连想卖力气给人浆洗衣裳,都没人愿意雇一个传言中命硬克亲,还病怏怏的小哥儿。 他默默叹了口气,低头清洗今日摘回的野菜。 连日阴雨让林间的腐木上生了不少菌子和木耳,他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盘算着晒干了或许能去镇上换几个铜板。 窗外天色沉郁,层云低垂,压得人心里也闷闷的,就像这总也不放晴的天,灰蒙蒙地望不到头。 这天,秦小满照例去后山采菌子和木耳,当他抱着那点微薄的收获,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却猛地愣在原地—— 院子的泥地上,竟赫然躺着几只被草绳捆得结实的野鸡! 羽毛鲜亮,还在扑腾挣扎,发出惊慌的“咕咕”声。秦小满下意识四下张望,篱笆外的小路空无一人,远处的田野也静悄悄的。 是谁?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过野鸡尚且温热的羽毛,心头涌起巨大的困惑。 “是谁……放的?” 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却无人回应。 自那日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悄然拨弄着他清贫的日子。 他的小院里,开始时不时多出些东西——有时是齐整码放在墙根下的一垛干柴,比他捡的粗壮耐烧得多;有时是一个小巧的竹篮,里面静静躺着十几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新鲜鸡蛋;甚至有一日,他推开屋门,发现门槛边放着一个密封好的粗陶罐,揭开盖,里面竟是散发着清甜花香的蜂蜜! 每一次,都如神迹悄然降临,无声无息,不留任何痕迹。 秦小满从最初的震惊无措,渐渐变为沉默的接受。他不再徒劳地张望寻找,只是每次发现时,都会对着空无一人的院门方向,轻轻地、郑重地道一声:“谢谢。” 他将野鸡和鸡蛋小心收好,寻机会去了一趟镇上,换回了一些急需的铜板和一袋杂粮米。 那罐蜂蜜,他藏得格外仔细,只在咳嗽得厉害时,才舍得舀出小半勺,用温水化开。那温润的甘甜滑过喉间,的确能抚平些许灼痛的燥意。 在这般神秘馈赠的支撑下,清贫冰冷的日子,仿佛也透进了一点微光。 夜深人静,秦小满躺在依旧冷硬的床铺上,听着窗外渐起的虫鸣,心里默默盘算着。 等身子再好些,等多攒下几个铜板,就去买些蚕种。 今年,再养一季蚕,也许……也许能成。 。 然而,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秦小满刚从后山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菌子。推开院门正要进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满哥儿!满哥儿——!” 秦小满回过头,只见王婶子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惊惶。 “王婶子?”秦小满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竹篮提手,“出什么事了?” 王婶子冲到近前,一把死死抓住秦小满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满哥儿,你快去镇上看看吧!我家栓柱刚跑回来报信,你哥……你哥在赌坊里输了钱,让人扣下了!那些人放了狠话,说是今日太阳落山前见不到银子,就要、就要打断他两条腿啊!” 秦小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中的竹篮再也握不住,掉落在地上,鲜嫩的菌子骨碌碌滚落一地,沾满了泥尘。 “我哥他……他怎么又……” 秦小满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王婶子看着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心疼得厉害,喘着气急声道:“满哥儿,那数目不小,你怕是……怕是拿不出。要不、要不你去求求村长?看能不能先借些应急?” 秦小满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灰影。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死寂的平静:“王婶子,你告诉我实话,他到底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王婶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吐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整整二十两。” 二十两! 秦小满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黑,软软地就往地上栽去。 “满哥儿!” 王婶子惊骇失色,慌忙伸手死死架住他下滑的身子。少年瘦得硌人,浑身冰凉,她半拖半抱地将人往院里带了几步。 第六章 二十两银子,足够在村里起三间敞亮的青砖大瓦房! 先前秦大川为了填赌债的窟窿,家里连最后几亩薄田都典卖干净,如今就剩下这几间破旧漏风的土坯房,让他去哪里变出二十两? 村长心善,平日虽对他多有看顾,可二十两……对于任何寻常农户而言,都是一座能压垮脊梁的大山!纵使村长有心,又去哪里筹措这笔巨款? 更何况,秦大川在村里早已声名狼藉,谁肯为了这样一个烂赌鬼,去填这无底洞? 眼见秦小满脸色惨白,几乎要背过气去,王婶子急得连连拍他的背:“吸气,快吸气!满哥儿!你可不能吓婶子!” 正在她手足无措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凶狠的犬吠,还没等两人缓过神,就听“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个个目露凶光,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 “啊——!” 王婶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为首的刀疤脸拎着秦大川的后领,一把将人狠狠掼在泥地上。秦大川浑身是伤,最骇人的是右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涕泪口水糊了一脸,像濒死的蛆虫一样,拖着残腿拼命朝秦小满的方向爬,口中发出语无伦次的哭嚎:“小满!小满……救救哥!他们要杀了我啊!” 秦小满被这血腥场面骇得连连后退,重重撞上身后土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刀疤脸嗤笑一声,抬脚就踩上秦大川血肉模糊的背。 “呃啊——!!!” 秦大川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第4章 王婶子面无人色,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最后惊恐地望了一眼墙边失魂落魄的秦小满,嘴唇哆嗦着,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下一秒,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出院子,甚至连摔了一跤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浓重暮色里,再没回头。 刀疤脸压根没理会逃走的妇人。 秦大川的脸被迫紧贴着冰冷的泥地,发出沉闷痛苦的呜咽和求饶:“饶命……饶命啊……我家里有钱,还有钱!” “有钱?” 刀疤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环顾着这破败不堪的小院:“就这耗子来了都得饿死的地方,你跟我说有钱?兄弟们,给我搜!看看这‘有钱人’家里藏了什么宝贝!” 一声令下,几人立刻冲进屋内,粗暴地翻箱倒柜。 柜门被踹开,破旧的箱笼被掀翻在地,仅有的几件粗陶碗碟被砸得粉碎,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但几人很快一无所获地出来了。 秦小满早就将卖野鸡攒的铜板藏了起来,但这些人光天化日敢断人腿、闯宅打砸,岂会善罢甘休?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和恐惧,哑声开口:“各位大哥,我阿哥欠的债,我们一定还。只求……能宽限几日。” “宽限?”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猛地抬脚将脚下的秦大川踢得滚了两圈,大步逼近。投下的阴影将秦小满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带来着人窒息的压迫感。 “小子,你当我们是开善堂的?” 那双浑浊凶戾的眼睛在秦小满苍白惊惶的脸上逡巡,当目光扫过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唇瓣,最终落在他眉心那颗若隐若现、仿佛雪中红梅般的浅淡红痣时,刀疤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粗粝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嗬!原来是个小哥儿。” 他指腹恶意地摩挲着秦小满细腻的皮肤,留下刺目的红痕,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肆无忌惮地流连在那清秀的眉眼、泛红的眼尾,以及单薄衣衫下脆弱的身形上。 “瞧着病怏怏的,没想到……倒生了副好皮相。” 刀疤脸松开钳制的手,转身对身后那些目露淫光的手下扬声道:“你们说,把这小东西卖到窑子里,够不够填上那二十两的亏空?” 几个大汉哄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秦小满身上打量。 “老大英明!” “我看行!这张小脸,可比馆里那些清倌人还俏!” “身段是单薄了些,好生调养几日,准是个招财的宝贝!” “不……不行!!” 秦小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本能地向后缩去,可脊背却早已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无处可逃。 看到这边的动静,秦大川脸上闪过一瞬极其短暂的挣扎和羞愧,但那点人性很快被求生的欲望彻底吞噬。 恐惧压倒了一切。 第七章 秦大川手脚并用地爬到秦小满脚边,死死抓住秦小满沾满泥污的裤脚,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嘶哑急切,带着令人心寒的哀求: “小满!小满!哥求你了!就帮哥这一回!他们真会打死我的!你看我的腿……已经断了!跟他们走……跟他们走至少还能活命!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亲哥哥被活活折磨死在你面前吗?!小满!哥求你了!!!” 秦小满低头凝视着哥哥那张被血污和贪婪扭曲的脸,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 他自幼体弱,自知是家中负累,便起早贪黑地养蚕贴补家用,平日少吃省粮,喝最苦的药也从不吭声。 可如今,他这个哥哥,为了填那无底洞般的赌债,竟要亲手将他推入火坑。 “哥……” 秦小满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是你亲弟弟啊……” 秦大川却像是没听见,抓着他裤脚的手更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怪异的诱哄。 “小满,你就最后帮哥一次!哥发誓,以后再也不赌了!等阿哥……等阿哥发达了,一定赎你出来,风风光光接你回家!” “行了!” 刀疤脸彻底失去耐心,语气森寒,充满了赤裸的威胁:“少他妈在这儿演苦情戏!老子没空看!要么乖乖跟我们走,要么——” 他故意拖长音调,毒蛇般的目光扫过秦小满苍白的脸和秦大川残破的身躯,未尽之意令人胆寒。 “别、别动手!我答应!我们答应!!” 秦大川像是被吓破了胆,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刺耳。 他挣扎着仰起头,脸上血泥模糊,眼神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对着刀疤脸急喊:“我……我是他长兄!长兄如父!他的事我能做主!我替他应了!他……他归你们了!” 秦小满闭上眼,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微末期盼,彻底化为死灰。 刀疤脸满意地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契纸,扔到秦大川面前:“既答应了,就按手印!白纸黑字,两清!二十两,买你这破屋烂地加上这个病美人,哼,算起来老子还亏大发了!” 秦大川甚至没看清那纸上写了什么,断腿的剧痛也顾不上了,眼中迸发出死里逃生的狂喜。 他忙不迭地用那只脏污不堪的手,重重摁在雪白的纸面上,留下一个刺目的血手印。 “按了!我按了!大哥!您过目!” 他迫不及待地举起契纸,脸上挤出谄媚到扭曲的笑容,讨好地望向刀疤脸,仿佛献上的是什么珍宝。 刀疤脸嫌恶地抽回那张沾染污秽的契纸,像赶苍蝇般挥挥手。 “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是!是!多谢大哥!多谢大哥饶命!” 秦大川如蒙大赦,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他甚至顾不上瞥一眼被他亲手卖掉的弟弟,也忘了断腿的钻心疼痛,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院门疯狂逃去。 那狼狈仓皇的背影,迅速吞噬在浓重的暮色里,仿佛逃离的不是家,而是修罗地狱。 秦小满怔怔地望着秦大川消失的方向,指尖冰凉彻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世上,再无兄长,也无归途了。 刀疤脸粗粝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小哥儿,走吧。” 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天光下更显凶戾,他一声令下,几个打手立刻上前,抓住秦小满的胳膊就往外拖。秦小满用尽力气挣扎,却如落网的雀鸟,怎样都挣不脱铁钳般的禁锢。 “放开……求你们,放开我!” 他声音颤得厉害,裹在风里,没得到半点回应。 一路跌跌撞撞到了村口,刀疤脸骂了一句,叫人拿麻绳捆了秦小满的手,随即像丢什么物件似的,将他狠狠摔进一辆破旧马车。 车身一路颠簸,震得他浑身发痛。秦小满蜷在角落,冷汗浸透单衣。窗外夜色如墨,他的心也一点点沉入不见底的寒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停。 车帘被粗鲁扯开,刀疤脸探进一只手,铁钳似地攥住他后领,将人拖下车。 “磨蹭什么!” 秦小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他惶然抬头,借着门上那盏昏黄油灯的光,看清了眼前景象—— 眼前是座旧院的后门,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色。门楣上悬着一块蒙尘的匾,金漆暗淡却仍刺眼:红袖馆。 他呼吸一滞,彻骨寒意窜上脊背。 第八章 馆内隐约传来丝竹调笑之声,混着檐角铜铃轻响。刀疤脸不容分说,推着他瘦薄的肩就往里进。 院中灯笼暖昧,几个妆容浓艳、衣着轻薄的男女正倚栏说笑,见来了新人,纷纷投来打量目光。 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女子扭着腰走近,笑语轻佻:“哟,这是新来的?生得真俊。”说着便要伸手摸他的脸。 秦小满猛地偏头躲开,浑身绷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惧。 那女子也不恼,反而掩着嘴咯咯娇笑起来:“还是个害羞的呢!” 刀疤脸不耐摆手:“少啰嗦,带进去给徐妈妈瞧!” 两个龟公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秦小满,几乎脚不沾地地将他拖进一间香气浓腻的厢房。 屋内烛火通明,主位上坐着个锦衣簪金的中年妇人。她抬眸淡淡瞥来,目光如秤,将秦小满从头到脚掂量一遍。 “今日送来的货色瞧着倒不错,就是太瘦了些。”徐妈妈嗓音里带着经年的市侩与凉薄,“还是个雏儿吧?” 刀疤脸嘿嘿一笑,将秦小满往前一推:“徐妈妈好眼力,这小哥儿干净得很,确实是个没破身的雏儿。” 她起身走近,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抬起,冰冷金镶玉护甲抵上他下颌,迫他仰起脸。 “病气太重,养起来费银子。眉心这哥儿痣倒生得别致……”她细细掂量着,瞥见少年眼中未干的泪光和倔强,嗤笑一声,“只是这性子,怕不是个驯不服的。” 第5章 “老话说的好,越是烈性的马,驯服了才越值钱不是?您瞧瞧这骨相,这皮肉,好生将养几日,必是棵摇钱树。” “二十两。”徐妈妈突然道。 刀疤脸笑容一僵:“妈妈莫开玩笑!他兄长欠的可是整整二十两赌债。” “你看他这模样,一阵风就能吹倒,还得费我多少汤药伙食调理?若是接不了几天客就死了,我这银子岂不打水漂?” 刀疤脸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堆笑:“您看他这通身的气韵,哪是寻常农户能有的?好好雕琢,将来必是头牌……况且,他家除了那个赌鬼大哥也没其他人了,不用担心有人上门找麻烦。” 徐妈妈转身作势要走:“不成便罢,带着你的赔钱货走。” 想到几个弟兄还在门外等着,刀疤脸咬牙,从怀中掏出那张摁了手印的契纸:“我也不多要,三十两!除了给东家的,我们兄弟就赚点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钱。” 徐妈妈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契纸,又瞥了一眼秦小满,沉吟片刻,仿佛做了极大的让步:“罢了,三十两就三十两!下次再有好货色,记得先送过来让我瞧瞧。” 她接过契纸扫了一眼,淡淡吩咐丫鬟:“取钱。” 当面点清三十两雪花银,刀疤脸掂了掂钱袋,脸色稍霁,头也不回地走了。 厢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徐妈妈收好契纸,这才施施然起身,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新到的瓷器,冰冷而挑剔地再次落在秦小满身上。 “松开绳子。”她吩咐道。 一个龟公上前,利落地用匕首割断捆着秦小满手腕的麻绳。血液骤然回流,带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痛,让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僵硬的手指。 “带他到里间去。”徐妈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总得瞧瞧货色到底如何,李嬷嬷,你亲自验。” 旁边一个身材粗壮、面色严肃的老嬷嬷应了一声,上前便要来拉秦小满。 “别碰我!” 秦小满甫一解开束缚,就挥开她的手转身欲逃。 李嬷嬷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徐妈妈精心描画的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到了这儿,还由得你耍性子?” 龟公一脚踹在他膝弯,秦小满痛呼一声跪倒在地。另一只粗油大手随即掐住他后颈,将他整个人摁向冰冷地面。 “我见过的硬骨头多了。” 徐妈妈慢条斯理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绣鞋尖碾过他纤瘦手指,钻心疼痛瞬间蹿遍全身。 “进了这门,就别再做清高梦。学着乖顺伺候人,自有你的好日子。若再不知好歹,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死不能。” 指尖骨节在鞋底的碾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冷汗混着屈辱的泪水滑落,少年单薄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始终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丝讨饶。 徐妈妈耐心告罄,冷笑一声收回脚,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鞋尖。 “不识抬举!带下去,关柴房饿两天。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两个龟公立刻应声,粗暴地将疼得几乎虚脱的秦小满拖拽起来,一路拖向后院。 “哐当!” 柴房的门被撞开,霉烂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秦小满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眼前发黑。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摔上,落锁声刺耳地隔绝了外界。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第九章 柴房的门再次被打开,已是两天后。 刺眼的阳光涌入,惊醒了蜷在角落稻草堆里昏沉虚弱的秦小满。他下意识地抬手挡眼,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淤痕清晰可见。 饥饿和寒冷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两个粗壮的婆子屏息走了进来——这屋里气味实在不好闻。她们面无表情地架起几乎脱力的他,拖出柴房,径直带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空屋。 屋内早已备好一大桶温水,和一套干净完整的衣物。 “妈妈吩咐了,让你洗干净,换上。” 一个婆子硬邦邦地丢下话,便像两尊门神般守在了门口。 秦小满浑身无力,腹中饥饿灼烧,连站立都需倚着木桶边缘。他看着那桶清澈的水,犹豫了片刻,最终颤抖着脱下那身早已脏污不堪的短褐,将自己浸入温水之中。 热水包裹住冰冷僵硬的肢体,带来一丝近乎奢侈的暖意,也刺痛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他洗得很慢,每一次动作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力气。 刚换上那套细棉白色长衫,门外的婆子便又进来,将他带到了徐妈妈面前。 徐妈妈仍在之前那间厢房,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她上下打量着洗净后的秦小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衣服柔软素雅,却宽大得不合身,更显得空落落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洗净污垢后,少年的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和颈侧,更衬得那张脸清瘦孱弱,却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精致。 尤其是眉心那点浅红小痣,在苍白的肌肤上犹如雪地落梅,平添了几分殊色。宽大的白衣罩在他身上,反而勾勒出一种脆弱又引人摧折的风致。 “倒是副好胚子。”徐妈妈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可惜,这身子骨未免也太弱了些。” 她说话间,秦小满突然抑制不住地侧过脸,发出一阵低促剧烈的咳嗽。他急忙用袖子掩住口,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脸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呼吸依旧急促而浅弱,眼睫上沾着因剧烈咳嗽而沁出的泪水。 徐妈妈的眉头立刻蹙紧了。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糟。 她朝身旁使了个眼色,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李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她身形粗壮,面色严肃,眼神却有种经年的沉静。 “妈妈放心,老奴来看看。”李嬷嬷的声音低沉平稳。 她走到秦小满面前,粗糙却干燥的手指搭上他纤细腕间脆弱的脉门。 厢房里一时静极,只余秦小满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气声。 良久,李嬷嬷松开手,又仔细查看了秦小满的脸色、舌苔,甚至解开了他的衣襟,看了看他单薄胸口是否有什么异常。整个过程快速而利落,不带任何多余情绪,仿佛只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瑕疵。 “回妈妈的话,”李嬷嬷转向徐妈妈,语气依旧平稳,“这小哥儿先天不足,心肺孱弱,近日又受了寒,饥惧交加……寻常调养恐需经年,且绝非长寿之相。” 徐妈妈放下茶盏,瓷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费多少银子且不说,要养多久才能见客?” “少则一两月,多则……难说。” 徐妈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红袖馆不是善堂,要的是立刻能见效益的摇钱树,而不是个需要小心翼翼供着的药罐子。 秦小满垂着头,听着她们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己的病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的生死去留,只在眼前妇人一念之间。 徐妈妈原本的计划是饿他几天磨掉锐气,再慢慢教规矩。但现在看来,常规的驯服手段对这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而言,很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她需要的是尽快回本,而不是赔上更多汤药钱甚至惹上人命官司。 “妈妈,饭菜来了。”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清澈见底的米粥和几样极清淡的小菜。 食物的香气让秦小满本能地望过去,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徐妈妈目光一闪,忽然改了主意,示意丫鬟将饭菜放在他面前:“吃吧。” 秦小满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食物。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和尊严,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粥,起初还试图保持一点警惕,但很快便忍不住小口小口地、急切地吞咽起来。 温热的粥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暂时抚平了胃里的灼烧感。 等他吃完最后一口,几乎舔净了碗沿,徐妈妈才缓缓开口:“若是让你寻常那般接客,怕是没几天就熬死了,白白浪费老娘三十两银子。” 第十章 秦小满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刚刚因食物而回暖的指尖又渐渐冰凉。 “我、我可以干活……我还会养蚕缫丝,求你们能不能……” 徐妈妈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别做梦了……你这副模样,倒是能戳中某些贵人的癖好。”她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与其慢慢调教费时费力,不如一次卖个好价钱。” 说罢,她转向李嬷嬷,吩咐道:“人交给你看顾着,不管用什么方子,务必让他在几日之内,面上能见些红润气色,至少看起来别这么病歪歪的。” 李嬷嬷躬身应下,对秦小满低声道:“跟我来。” 后续几日,秦小满便被安置在后院一间狭小却干净的单房里,由李嬷嬷亲自看顾。 第6章 每日煎服的汤药、入口的饮食皆经她手。汤药里不知添加了什么药材,饮食也逐渐从清粥小菜,添了些细软的糕点与炖得糜烂的肉羹。 不过几日工夫,秦小满苍白的面颊上果然透出了一层极浅淡的绯色,咳嗽渐稀,远远望去,竟真有了几分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韵致,而非此前的奄奄一息。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的虚乏并未真正好转,夜间依旧盗汗心悸,稍一走动便气促不匀。 但表面上,他确实“好”了很多。 这日清晨,李嬷嬷让他换了件衣衫,那是一件质地稍好的月白长衫,依旧偏素净,却更显腰身纤细,领口微敞,露出那段白皙的脖颈和隐约的锁骨。 李嬷嬷眼神在他看似恢复了点生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下,低声道:“今日安分些,妈妈要见你。” 秦小满心脏猛地一沉,知道徐妈妈迫不及待要将他推出去了。 再次见到徐妈妈,她依旧挑剔地打量着秦小满,见他脸颊稍显丰润,唇色也不再那般苍白,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有点活人样了。” 说罢便拍了拍手。 一个丫鬟端着紫檀木小托盘应声而入,托盘上放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旁边还有只小巧的琉璃杯,杯中是浅浅一层剔透的琥珀色液体,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腻花香。 “这是‘醉芳华’,好东西。” 徐妈妈拿起那只玉瓶,拔开塞子,往琉璃杯中又滴入几滴无色无味的液体,那琥珀色的液体仿佛有生命般,泛起一丝极淡的粉晕,旋即消散,香气却变得更加勾人魂魄。 “喝了它。” 徐妈妈将琉璃杯递到秦小满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秦小满惊恐地看着那杯东西,本能地后退摇头:“不……我不喝……” “由不得你。” 徐妈妈眼神一厉,旁边那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人死死按住秦小满的肩膀,另一人粗暴地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 “唔……唔……不!” 秦小满拼命挣扎,泪水再次涌出,却根本无法抗衡。 那杯散发着诡异甜香的液体被毫不留情地灌入他口中。大部分被他呛咳出来,洒在了白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但仍有一部分滑入了他的喉咙。 婆子们松开手,他立刻伏在桌边剧烈地咳嗽干呕,试图将那令人不安的东西吐出来,却无济于事。 起初并无异样。 只是觉得被灌过药的喉咙似乎不再干涩,反而泛起一种奇异的温润感。 然后,那暖意开始从胃里扩散开来,一丝丝,一缕缕,悄然流向四肢百骸。冰冷的手脚开始回暖,甚至渐渐变得燥热。这热流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让他忍不住想要喟叹,想要蜷缩起来,沉溺其中。 他的意识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喝醉了酒。 视线逐渐蒙上一层柔和的纱,看东西不再清晰,却仿佛自带光华。烛火的光晕在他眼中放大,变得温暖而迷离。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脸颊正迅速染上异常诱人的红晕,如同白玉生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和纤细的颈项。 原本粉白的嘴唇也变得饱满润泽,微微张合间,气息温热。 那双总是盛满惊惶和悲伤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迷离失焦,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着,眼神懵懂而茫然,仿佛迷失在林间的小鹿,纯真中无意间流淌出惊人的媚态。 他热得无意识地去扯自己的衣领,宽大的衣领被扯得越发松散,露出一段精致脆弱的锁骨和一片白皙得晃眼的肌肤。 那粒红痣在泛红的肌肤上愈加鲜艳夺目。 徐妈妈冷静地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徐妈妈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把他带下去,好好梳妆打扮。通知下去,今晚‘品芳会’压轴的宝贝,有了!” 第十一章 夜幕降临,红袖馆华灯璀璨,比白日更加喧嚣热闹。 红袖馆的大堂今夜被布置得极尽奢靡,纱幔低垂,熏香暖融,烛火透过精致宫灯,投下暧昧的光影。空气中混合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欲望蒸腾的气息。 雅座与包厢早已坐满了人,锦衣华服,非富即贵。他们低声谈笑,目光却如同猎食者,逡巡着即将被展示的“珍品”。 丝竹声变得缠绵悱恻。 徐妈妈满面春风地走到厅中高台,说了些场面话,将气氛烘托得越发灼热。 前几个被带上的姑娘和小哥儿,或清丽,或娇媚,都很快被台下出价淹没,成了某位恩客的囊中之物。 秦小满被关在后堂一个金色的巨大鸟笼里。 “醉芳华”名不虚传,不仅能极大提升感官的敏感度,放大一切细微触感,更能催发出人体最深处的媚意,却又不会让人完全失去神智,反而保留一种半清醒的懵懂姿态,最是能激起某些人的占有和凌虐欲。 而这药效在秦小满这等绝色又病弱的人身上,效果更是惊人。 他根本无需刻意勾引,只是那般无助地、茫然地承受着药力带来的变化,每一丝无意识的反应,都充满了极致的诱惑。 徐妈妈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接下来这位,可是今日的压轴宝贝。身子娇弱些,却别有一番风致,最妙的是干净得像张白纸,就等着哪位贵人……好好描摹呢!” 李嬷嬷最后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秦小满茫然地眨了眨眼,长睫濡湿,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身体内部的热度让他极度不适,只想寻找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去。 遮住金丝笼的绛红幕布终于被拉开,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台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如同实质般刮过他的皮肤,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 秦小满被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别过头,露出了那段雪白细腻的后颈,微微颤抖着,像风中不堪重折的花茎。 想逃离,可手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赤足蜷在笼中,动作间脚踝金链发出细碎清响。 他微微喘息着,试图驱散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热意,却不知那轻喘声落在旁人耳中,是何等的撩动心弦。 这副怯懦惊惶、我见犹怜的模样,反而瞬间点燃了台下众人的兴趣。 很快就有人迫不及待喊道:“徐妈妈,开价吧!” 徐妈妈对台下反应十分满意,笑道:“诸位贵客稍安勿躁。这孩子胆子小,经不起吓。老规矩,底价五十两,价高者得!” “六十两!” “七十两!” “八十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迅速攀升。 秦小满听着那些数字,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就要像货物一样被卖掉了……卖给台下这些眼神可怕的人…… 恐惧和药力交织,让他眼角控制不住渗出泪水,顺着绯红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咬住下唇,试图抑制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却只发出细微如幼兽般的哀鸣。 这反而让某些人的目光更加炽热。 “一百两!” 前排的锦袍胖子拍案而起,腰间玉佩撞在银酒壶上叮当作响,琥珀色的酒液流淌在桌面上,蜿蜒如毒蛇。 场内静了一瞬。 一百两,对于这样一个娇弱的小哥儿来说,已是不低的价格。 出价的是本地一个颇有势力的绸缎商,以喜好凌虐稚嫩小哥儿闻名。 徐妈妈眼睛一亮:“刘员外出一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刘员外志在必得地看着台上的秦小满,目光淫邪,仿佛已经将他剥皮拆骨。 秦小满虽意识模糊,却本能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中的恶意,身体抖得更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从大厅角落不甚起眼的雅座传来: “一百五十两。”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内的嘈杂。 所有目光瞬间投向角落。 出价者是一个穿着藏蓝色劲装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形挺拔,面容轮廓分明,肤色是常经风霜的微深,眉眼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冷硬。他独自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把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事,像是一把刀或剑。 他不像常见的恩客,周身没有纨绔之气,反而透着一种江湖人的利落和风尘仆仆。 刘员外脸色一沉:“一百六十两!” “二百两。”蓝衣男子眼都没抬,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报出的不是巨款,而是寻常数字。 满场哗然。 第十二章 二百两!这价格足以买下好几个多才多艺的清倌了!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娇弱的小哥儿? 徐妈妈喜出望外,连忙道:“这位爷出二百两!刘员外,您看……” 刘员外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蓝衣男子一眼。 第7章 他虽然有钱,但二百两买一个可能玩不了几天的小哥儿,实在不划算。最终,他悻悻地哼了一声,没再加价。 “二百两一次!二百两次!二百两三次!”徐妈妈生怕蓝衣男子反悔,迅速落槌,“成交!恭喜这位爷抱得佳人!” 交易落定。 男子站起身,他身形颇高,走近时带来一股淡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与他冷硬的外表如出一辙。 他并未像其他客人那样急不可耐地触碰“货物”,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秦小满绯红失神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他利落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看也没看便抛给徐妈妈。 徐妈妈接过钱袋,掂量一下,脸上笑开了花,打开金丝鸟笼道:“爷真是爽快人!人您这就带走?还是需要馆里给您准备房间?” “不必。”男子声音冷淡,言简意赅。 他这才伸出手,却不是拥抱或拉扯,而是用一件不知何时拿出来的、宽大的墨色披风,将秦小满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烧得糊涂的小脸。 然后,他打横将人抱起。 动作出乎意料的稳健,甚至带着几分小心。怀里的人轻得惊人,窝在他怀里,像一捧没有重量的羽毛,因为药力不安地蹭了蹭,发出细微的呓语。 男子抱着他,无视周围各色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红袖馆喧嚣暖昧的大厅。 馆外夜凉如水,冷风一吹,秦小满似乎清醒了一瞬,又似乎更深地陷入迷梦。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坚实有力,步伐平稳,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驱散了些许令他作呕的脂粉甜香。 这气息……似乎在哪里闻过? “……唔……”他含糊地呓语,更像是无意识的撒娇,将滚烫的脸颊贴近对方微凉的颈窝,寻求一丝慰藉。 抱着他的手臂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将他裹得更紧了些。 男子并未走向镇上的客栈,而是拐进了几条僻静的小巷,最后停在一处小巧却整洁的院落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抱着秦小满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利落,像是临时落脚的地方。 他径直将秦小满抱进卧房,放在铺着干净粗布床单的床上。 脱离了那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秦小满立刻蜷缩起来,不安地喘息着,药效仍在肆虐,身体里的热浪无处排解,让他难受地扭动,原本就宽松的衣襟在挣扎间散乱开来,露出一片泛着粉色的白皙肌肤。 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旋即转身出去。不多时,端着一盆温水回来。 昏黄的烛光下,少年脸上的潮红更甚,唇瓣微张,无意识地吐露着灼热的气息。长睫湿成一绺一绺,随着急促的呼吸无助颤动。 他拧干布巾,动作略显生疏却足够轻柔,小心擦去秦小满脸上的薄汗。 微凉的触感让秦小满舒适地喟叹一声,下意识追逐着那点凉意,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过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 男人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深沉,掠过少年眉心那点惹眼的红痣和眼角未干的泪痕,随即移开,继续沉默而专注地为他擦拭脖颈和手腕,试图带走一些灼人的体温。 那截手腕纤细得惊人,青色的脉络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然而这有限的凉意对秦小满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身体里那股陌生的热流四处冲撞,带来难言的空虚和痒意,他难耐地并拢双腿,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宽大的袖口滑落至肘部,露出两条伶仃不堪的细瘦手臂。 冰凉的抚慰和体内燥热的交织让他辗转难安,他迷蒙地睁开泪眼,视野里烛光晕开成模糊的光团,一切景物都在扭曲旋转,只隐约看见一个高大沉稳的轮廓守在榻边。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颤抖地伸出手,虚软无力地攥住了男子微凉的衣角。 “……好难受……”秦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帮帮我……求……” 最后一个字音湮没在又一次抑制不住的战栗中。 他不知道自己求的是什么,滚烫的指尖那一点微弱的力道,只是本能地向着这唯一能抓住的存在,发出绝望的乞怜。 男子身形骤然定住,垂眸凝视着袖口那只纤细无力的手,以及少年哭得通红湿润的眼角,名为理智的弦根根崩断。 “小满,这次又是你先招惹我的。” 第十三章 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滚烫绵软,沈拓眼底最后一点冷静的坚冰,在这声带着哭腔的哀求中彻底碎裂,融化成了深不见底的幽潭。 低沉的叹息落下,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哑和认命般的无奈。 他俯身靠近床榻,阴影彻底笼罩住床上纤细无助的身躯。 微凉的手指轻轻拂开秦小满额前被汗水浸透的黑发,露出那双迷离含泪的眸子,和眉心那点灼目的红痣。 秦小满意识涣散,只觉得那能缓解他灼热的微凉源泉终于靠近,本能地贴近,滚烫的脸颊蹭着对方带着薄茧的掌心,发出小猫般满足又委屈的呜咽。 “乖些。” 男人的声音沉得厉害,带着某种克制到极致的紧绷。 他不再犹豫,低头攫取了那两片因药效而异常饱满润泽,微微张合的唇瓣。 触感比想象中更软,更甜。男人的吻起初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耐心,但很快,在秦小满生涩而无意识的回应下,变得深入而急切。 “唔……” 秦小满微微战栗,这不是带着怜悯和救赎的触碰,而是一种充满侵略性的强势占有。他下意识地想退缩,却被对方不容置疑地禁锢在怀中。 陌生的浪潮席卷了他残存的意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帐幔低垂,掩去一室渐起的春光。只有断续的、压抑的低泣,以及偶尔泄露出的温柔低哄: “别怕……” “很快就不难受了。” ……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燥热和空虚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满足取代,醉芳华的药效似乎在剧烈的消耗中缓缓褪去。 秦小满累极了,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蜷在男子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偶尔还会因梦魇抑或余韵,轻轻抽噎一下。 男人却没有睡。 他支起身,借着昏暗的烛光,凝视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 指尖轻轻拂过秦小满微肿的唇瓣,最终落在眉心那点灼目红痣上。最终他俯身,极轻地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 秦小满是在熟悉的药香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触觉率先感知到身下粗布床单的干爽质地,不同于红袖馆熏染的甜腻香气,这里空气里浮动着药香,还夹杂着一丝雪松的清冽。 他倏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墨色帐顶,侧头可见窗外天光微明,细雨敲打着青瓦。 ——不是红袖馆那绛红幕布下的囚笼。 他下意识去摸衣襟,外衫已被换过,如今是件素净的棉白中衣,身上干净清爽,领口严密地束着。 “醒了?” 低沉男声自门边响起。 秦小满受惊般蜷缩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兽,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那蓝衣男子端着一只陶碗走进,身形几乎堵住整个门框。他步伐极稳,碗里深色药汁未见半分晃动。 “你……”秦小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谁?为何……” “沈拓。”男子言简意赅,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不记得了?现下既醒了,把药喝了。” 秦小满怔怔看他。 记忆纷至沓来……是了,是他,掷下二百两,将他从那暖昧蒸腾的地狱里捞了出来。 而昨夜那些模糊又羞耻的记忆碎片也紧随其后,汹涌地撞入脑海——滚烫的触摸,压抑的喘息,低哑的哄慰…… 秦小满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几乎不敢再看对方。 “为、为什么救我?”秦小满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眼底水光未退,“那二百两……我、我不知如何……” 最后几个字细若蚊呐,几乎听不见。 二百两雪花银,于他而言是天文数字,是能压垮脊梁的巨债。 他孑然一身,除却这破败病体,再无长物。 沈拓目光落在他因羞耻和不安而紧攥着被角的手上,将药碗又往前推了半分:“无需你还,先把药喝了。” 男人身形高大,的存在感极强,几乎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卧房,目光始终落在秦小满身上,那视线专注而沉凝,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从他苍白的指尖到微微颤抖的眼睫,一寸都不曾放过,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牢牢刻进眼里。 秦小满被这沉默而强烈的注视弄得更加无措,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颤抖着手去端那药碗。 第8章 指尖刚触及温热的碗壁,却因虚软无力,猛地一滑—— 眼看药碗就要倾覆,一只大手更快地稳稳托住,宽厚的掌心几乎包裹住他整个手背。那触感粗糙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厚茧和力量感,与他冰凉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第十四章 秦小满浑身一颤,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想缩回手,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握紧。 沈拓就着他的手,将药碗稳稳递到他唇边。 “小心。” 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呼吸拂过他耳际,带着那缕熟悉的雪松冷冽,此刻却无端染上几分压迫感。 这动作过于亲昵,近乎禁锢。 秦小满被迫仰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浓黑的药汁。 苦涩在舌尖蔓延,但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只被牢牢握住的手上——滚烫,有力,带着一种绝对掌控的意味,不容他退缩分毫。 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秦小满忍不住偏头呛咳起来,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沈拓这才松开手,取走空碗,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略显越界的举动只是错觉。他甚至伸出一根手指,粗粝的指腹极其自然地揩去他唇角残留的一点药渍。 沈拓转身放好碗,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那二百两,无需你还。你兄长画押的卖身契,我也已经拿回来了。” 秦小满呼吸一窒,猛地抬头看向对方。 卖身契……这意味着,从律法上讲,他不再是自由身,他的归属权,已然易主。眼前这个男人,用二百两,买断了他的一切。 巨大的茫然和一丝隐秘的不安攫住了他。 不知这是否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为什么?”他忍不住再次追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话未说完,嘴里立刻被塞进一小块东西。 清甜的蜜意瞬间在口中化开,巧妙地冲淡了浓郁的苦涩。 他惊讶地抬眼。 甜意丝丝缕缕渗入,却化不开他心头的忐忑和疑惑。他舔了舔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触感的嘴唇,小声问:“你……你早就认得我?” 沈拓回身看他,没有否认:“嗯。” 秦小满更加困惑,他搜遍记忆,也找不到与眼前之人相关的片段。 这样一个人,他若见过,绝不会忘记。 沈拓走近一步,床榻微微下陷。他伸出手,秦小满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那手只是落在他发顶,极为克制地轻轻揉了一下,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不必怕我。”他声音放得更缓,笨拙地试图安抚,“我不会伤你。” 对方的话语确实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丝,秦小满怯怯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男人。 空气中弥漫着那缕独特的,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与他昏迷中依稀记得的安心感,以及……记忆中那段短暂接收馈赠时,偶尔在风中捕捉到的,若有似无的陌生气息,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也顾不得害怕了,声音因急切而带上了些许颤抖,脱口问道:“我高烧昏迷时送药的人是你?还有,那些野鸡、柴火、还有蜂蜜……都是你放的,对不对?” “是我。” 沈拓确认道,目光沉沉的锁着他。 “你突然不见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 他的语气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秦小满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那些突如其来的馈赠,并非神迹,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默默注视。他甚至在自己被兄长卖掉,深陷红袖馆时,又一次出现,用重金将他赎出。 “那日给你送完蜂蜜后,我只是暂时离开处理镖局的一些麻烦,本以为很快能回来……没想到只是短短几日之差,”他的语气里染上浓浓的懊悔与戾气,“再回来时,你那混账兄长竟已将你卖了,镇上赌坊的人嘴硬,费了些工夫才问出下落。” “我一路追到红袖馆,幸好……” 沈拓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瞬间变得锐利无比的眼神,已充分说明了一切。 “那之前呢,之前为什么给我送药?” 秦小满的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中。 他更想问的是,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连自己亲人都不管不顾的情况下,一个陌生人却悄无声息帮了他这么多。 “那是更早之前的事了,你想不起来就算了。” 沈拓转身,从一旁的矮柜上拿起那盒白玉药膏,递到他面前,话题生硬地转开:“你膝盖也伤得很重,需得上药,自己可以么?” 秦小满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掩在薄被下的双腿。 之前的种种,让膝盖新伤叠旧伤,确实疼痛钻心。 只不过秦小满早已习惯忍耐。 他迟疑地接过那触手温润的药盒,轻轻点了点头。沈拓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出了卧房,并细心地将门带拢,留给他一个独自整理纷乱思绪的空间。 第十五章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秦小满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药盒,揭开盖子,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 指尖蘸取少许药膏,他小心翼翼地撩起裤腿,露出青紫不堪的膝盖。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缓解了些许刺痛。 他一边揉着伤处,一边失神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沈拓方才那句“你想不起来就算了”背后,似乎隐藏着一段他遗失的过往。 究竟是什么呢? 秦小满蹙眉细思,记忆却如同被浓雾笼罩,搜寻不到任何与那冷硬面容相关的片段。他自幼体弱,除了偶尔随父母出门求医,几乎从未离开过村子,接触的外人屈指可数。 这样一个人,若见过,他怎会毫无印象? 正怔忡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药上好了吗?” 沈拓低沉的声音隔门传来,比之前似乎放缓了些许,像是刻意收敛了气势,怕惊扰到他。 “好、好了。”秦小满忙应道,下意识地将药盒攥紧。 沈拓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秦小满身上。见他已整理好衣物,只是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自己上药的过程又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秦小满的伤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红袖馆那些虎狼之药,不过是饮鸩止渴,强行催发出的那点“好气色”,几乎是以榨干他本就微弱的元气为代价。 不能再耽搁了。 沈拓将托盘放在床头矮几上,上面是一碗熬得糯软的清粥,并一碟清淡的酱瓜和一小份蒸得极烂的肉糜。简单的食物散发着热气,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温暖。 “你久未进食,先吃些清淡的。”他目光扫过秦小满依旧苍白的脸,“可还有哪里不适?” 秦小满摇摇头,低声道:“没有,多谢……沈大哥。”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粥,米粒软糯,温度适口,显然是精心准备的。一碗粥见底,他身上也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 沈拓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用完粥脸色稍缓,沉声开口:“你的身子拖不起,需得尽快去医馆,让大夫仔细诊治。能自己走吗?” 秦小满迟疑地点点头,想支撑着站起身,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然而刚一动弹,膝盖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 不等他踉跄跌倒,沈拓已迅疾上前,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他,随即俯身,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 “!”秦小满惊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沈拓胸前的衣襟,“沈、沈大哥……” “别逞强,镇上最好的医馆离这儿有段距离。”沈拓言简意赅地解释,抱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大步向外走去。 院外早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沈拓小心地将秦小满放入车内,垫好软枕,盖上一床厚实的毛毯,动作间竟透出几分与他气质迥异的细心。 “坐稳。”沈拓沉声吩咐一句,便跃上前座,亲自执起缰绳。 马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济仁堂”是清河镇上最有名的医馆,沈拓显然早有安排,马车并未在前门多做停留,而是径直绕到了后巷一处僻静小门。 他抱着秦小满下车,早有一个药童模样的少年等在门口,见到沈拓,恭敬地行了一礼:“师父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沈拓点点头,抱着秦小满快步而入。 内堂里,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正在沏茶,见他们进来,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沈拓怀中的秦小满身上,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就是这孩子?” 第9章 “劳烦王老。”沈拓将秦小满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动作间是全然的小心翼翼。 王老医师示意秦小满伸出手腕,三指搭上他的脉搏。室内一时静极,只闻得窗外淅沥雨声和老医师时而沉重的呼吸。 良久,王老收回手,又仔细查看了秦小满的舌苔、眼底,甚至轻轻按了按他肿胀的膝盖,问了几句近日饮食起居以及被灌药的情形。 秦小满一一低声答了,越说头垂得越低。 王老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他瞥了一眼沈拓,语气沉痛:“本来就先天不足,被用了那等虎狼之药,强行催发元气,犹如涸泽而渔,如今内里已是虚乏至极,五痨七伤之象!” 沈拓脸色也很难看:“可能调理?” “难,难啊!”王老连连摇头,“若好好将养,以珍稀药材温补,或可延年,但绝非一日之功。且日后务必精心,再受不得半点磋磨,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第十六章 王老提笔蘸墨,沉吟半晌,才缓缓落笔开方:“老夫先开一副方子,固本培元,清涤体内药毒余孽。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后续调理的方子,需得看他服药后的情形再定。其中几味主药,如老山参、紫灵芝等,年份越足越好,只是价格……” “药材您只管用最好的。”沈拓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犹豫,“银钱不是问题。” 王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笔下不停。 待药童拿着方子去抓药,王老才又对沈拓低声道:“沈镖头,这孩子身子亏损太甚,近日务必静卧休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更遑论……房帏之事,近期绝不可行。”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沈拓耳根微不可察地泛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沉声道:“我明白。” 躺在软榻上的秦小满听得真切,脸颊顿时烧起来,将脸悄悄埋进了毯子里。 。 马车驶离济仁堂,重新汇入镇上的街市。 车厢内,秦小满裹着毛毯,靠在软枕上。老大夫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原来他的身体,已经破败到这等地步了吗?那二百两银子,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自弃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这样的人,活着似乎也只是拖累。 以前拖累爹娘,现在拖累沈大哥。 车帘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偶尔透进外界的光线。街边摊贩的叫卖声,行人嘈杂的交谈声隐隐传来,那是他许久未曾接触的,属于人间的鲜活气息,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他无关。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毯子拉高了些,似乎想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驾车的沈拓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低沉的声音穿透车帘,不算温柔,却奇异地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寂:“可是颠簸得难受?” 秦小满怔了一下,忙低声道:“没、没有。” 话未落音,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并非颠簸,而是被人强行勒停。拉车的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秦小满猝不及防,虚弱的身子因着惯性向前扑去,眼看额头就要撞上前方的车壁。电光石火间,一只手臂迅如闪电般探入车厢,大手一揽,稳稳地将他捞回原位。 是沈拓。 “待在车里,别出来。”他低沉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秦小满从未听过的冷冽警惕。 车外,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哟,我当是谁的车挡了爷的道儿,这不是威远镖局的沈大镖头吗?怎么,不在城外跑你那刀口舔血的营生,倒有闲心在镇上给人当起车夫了?” 秦小满的心瞬间揪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 是沈大哥的仇家? 透过车帘的缝隙,他能看到沈拓挺拔的背影依旧稳坐前辕,并未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李大脸,滚开。”沈拓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没空搭理你。” 那被叫做李大脸的人似乎被这态度激怒,声音拔高了几分:“沈拓!你少他妈给老子摆谱!上回你截了老子的单,这笔账还没算!” “截单?”沈拓终于冷笑一声,微微侧过头,侧脸线条冷硬,“镖行规矩,各凭本事。你输了,就得认。” “你!” 李大脸气结,似乎忌惮着什么,没敢立刻动手,目光却狐疑地扫向沈拓护得严实的车厢:“车里藏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好货,让你沈大镖头亲自赶车?该不会是捞了什么值钱的红货,想偷偷运出去吧?” 话音未落,一只脏污的手竟猛地伸过来,想要掀开车帘! 秦小满吓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车帘的瞬间—— “锵!”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沈拓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见他肩臂微动,一道冷光自他腰间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但那只试图掀帘的手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猛地缩了回去!随即车外响起李大脸又惊又怒的痛呼:“沈拓!你他娘的敢动手?!” 一道极细的血线出现在他手背上,不深,却精准地划破了皮肉,鲜血迅速渗出。 “管不好你的爪子,我不介意帮你废了它。”沈拓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杀意,“再不滚,下一刀,划的就是你的脖子。”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势骤然变得极其可怕,那是在刀光剑影里真正淬炼过的血腥味,与在医馆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李大脸显然被震慑住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却到底没敢再挑衅,捂着流血的手,悻悻地退开了,脚步声迅速远去。 第十七章 车外的危机似乎解除了。 沈拓收敛了杀气,但周身肌肉依旧微微紧绷。他抬手,极轻地叩了一下车厢壁,像是安抚。 “没事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未散尽的冷厉。 秦小满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车外那个男人,并非只是一个沉默可靠的恩人,他有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回到那座小院时,秦小满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药力发作,加上身体极度虚弱,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沈拓将他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沉默地凝视着少年苍白的睡颜。 烛火摇曳,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从红袖馆拿回的卖身契,目光落在秦大川那歪歪扭扭的红手印上,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指节微微收紧,几乎将那张薄纸捏碎。 但最终,他将卖身契凑近烛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而上,迅速将那张代表着屈辱与背叛的纸张吞噬,化为灰烬,纷纷扬扬落下。 从此,律法上,秦小满是自由身。 但沈拓知道,有些枷锁,并非一纸契约所能代表或解除。 “镖头。”院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拓起身,走到门外。一个穿着短打,身形精干的青年站在雨中,正是他镖局里的弟兄。 “咱们这次接的那趟暗镖,时间紧迫,兄弟们都已经准备妥当,原定明日一早就要出发……”青年面露难色,“镖头,您看……” 沈拓沉默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床上的秦小满似乎被噩梦魇住,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沈拓的目光瞬间变得深沉而复杂,里面交织着责任、担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近乎固执的占有。 “行程不变。”他最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你去告诉兄弟们,照常准备。” “那……屋里这位?”青年迟疑地问。 “我自有安排。” “是!”青年领命,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沈拓重新回到屋内,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他走到床边,看着秦小满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睡颜,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他的旅程无法推迟,镖局的信誉和十几号兄弟的生计系于一身。 但他也绝不可能再将秦小满独自留下。 沈拓的目光在秦小满脆弱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吹熄了烛火,让室内陷入适合安睡的昏暗,然后转身出了房门,轻轻掩上。 他没有再停留,而是大步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朝着威远镖局的方向走去。 镖局里灯火通明,十几个精悍的汉子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兵刃、鞍鞯、货物苫布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行前的肃穆和紧绷。 第10章 这趟暗镖——一批极其贵重且需绝对保密的秘色釉花瓶,已稳妥地安置在特制的镖车夹层中。 见到沈拓进来,众人纷纷停下动作:“镖头!” 副镖头赵奎,便是刚才去小院寻他的精干青年,见他来了,立刻迎上:“镖头,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沈拓环视一圈,目光沉静如水,点了点头。他走到镖车前,亲自再次检查了封条和隐蔽措施,确认万无一失。 赵奎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沈拓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原本标定的路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此次路线略作调整,我们不走最快的商道,改走南边的旧官道,虽然多费一两日工夫,但路面相对平稳,少些颠簸。沿途尽量在大的城镇歇脚,方便补充物资和休整。” 众人面面相觑,略有骚动,但无人质疑。 沈拓继续道:“这次我会与你们同行,但路上会多带一个人。” “多带一个人?”赵奎一愣,“镖头,这趟暗镖非同小可,带着生人恐怕……” “不是生人。”沈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是我一个远房表弟,体弱多病,家中遭了变故,无人照料,我必须带在身边。” 这个借口他早已想好。镖局走南闯北,带个把家眷虽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总比解释秦小满的真实来历要简单得多。 “表弟?” 赵奎更是愕然,他跟了沈拓多年,从未听说他还有什么“体弱多病”的表弟,只知道他心里有个牵挂多年的小哥儿,寻了许久都没找到。 第十八章 但见沈拓神色坚定,赵奎深知自家镖头说一不二的性子,便将疑问压了下去,只问道:“那……如何安排?” “你们按计划走,不出纰漏,便不会有大问题。”沈拓道,“至于表弟这边不用操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手下弟兄们互相看了看,心知这全是为了照顾那位突如其来的“表弟”,但既然镖头发了话,且并未以牺牲安全为代价,众人自然无异议。 “镖头放心,弟兄们省得。” 沈拓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此行押送的物件于雇主而言极为重要,于我们威远镖局的声音更是至关重要,不容有失,诸位弟兄需更加警醒。明日卯时正,咱们准时出发!”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铿锵。 安排妥当,沈拓让众人各自回去休息,养精蓄锐。 他自己却匆匆赶回小院,将马车又改造了一番,除了软枕厚毯,马车内部也铺满软垫,尽量减缓颠簸。王老开的药,也按方子抓足十日的量。 推开房门时,秦小满还未醒,但睡得似乎安稳了些许。 他没有惊动他,只是将熬好的药和一直温着的早饭放在桌上,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发出什么声响,只将几件必需的衣物和秦小满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打包好。 天光微亮,雨势渐歇。 秦小满被体内熟悉的钝痛和虚弱感唤醒,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还有些初醒的懵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看见桌边那个挺拔冷硬的身影,记忆才逐渐回笼。 “醒了?”沈拓听到动静,转过身,“感觉如何?把药喝了,再吃点东西。” 秦小满依言照做,药很苦,但他这次没有犹豫,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他注意到屋内角落打包好的行囊,心中隐隐有了不好预感。 果然,等他用完简单的早饭,沈拓走到床边,看着他道:“镖局有趟很重要的任务,必须即刻出发,今日便要离开清河镇。” 秦小满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攥着被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尖泛白。 沈大哥要……走了吗?要去哪里?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无声地攫住了他,但他只是低下头,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哦。” 那副强装镇定却难掩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沈拓心头一软。 看出他的不安,沈拓连忙解释道:“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所以会带你一起走。” 一起走?秦小满愣住了。 他这样的累赘…… “路上我会安排马车,尽量不让你受累。你只需安心养病,其他一切有我。”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依旧怔忡的眼神,补充道:“不会太久,事情一了,我们便回来成亲。” 成亲。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秦小满死寂的心湖。 他怔怔地看着沈拓,男人的目光沉静而有力,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惶惑的沉稳。 秦小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削苍白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好。” 沈拓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套半新的细棉布青衣:“换身暖和结实的衣服,我们稍后出发。路上对外便说,你是我远房表弟,随我同行去外地求医。” 秦小满接过衣服,触手柔软,尺寸竟也大致合适。 他明白沈拓的用意,这是要将他彻底从“红袖馆里买来的小倌”这个身份里剥离出来,给他一个清白的,能见光的身份。 “嗯。” 他低声应了,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复杂难言。 当沈拓小心翼翼地将依旧虚弱的秦小满抱上那辆特意准备的马车时,威远镖局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弟兄们看到镖头亲自抱着一个裹在披风里的,苍白瘦弱的少年出来,虽然好奇,但都恪守本分,目不斜视。 只有赵奎多看了两眼,心中暗叹:这哪像是表弟,瞧着倒像是…… 车队缓缓启程,驶出清河镇。 秦小满靠在铺得厚实柔软的马车里,身下垫着软枕,听着车外规律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景致,心中一片茫然,却又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 马车颠簸了一下,他轻轻蹙眉,下意识地扶住车壁。 车帘外,立刻传来沈拓低沉的声音:“颠着了?忍一忍,这段路过去就好了。” “我没事,沈大哥。”秦小满低声回应,手指慢慢松开。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沈拓押送的是何等重要的物件,更不知道自己这破败的身子能否撑过旅途劳顿。 但窗外,天色渐亮,雨不知何时停了。 第十九章 车队驶出清河镇地界,一头扎入城外更为开阔却也更为荒凉的官道,但路面依旧因连日的雨水而显得泥泞不平。 纵然沈拓已将马车布置得极为精心,颠簸依旧难以完全避免。 秦小满蜷在厚实的软垫和毛毯里,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起伏。 车帘隔绝了大部分景象,只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透进外面移动的风景和湿润的空气。他看到骑着高头大马,背影挺拔的沈拓时而出现在车窗旁,沉稳地掌控着车队前行的方向和速度。 镖局的汉子们个个神情警惕,目光如电般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林野地,一种无声的肃穆笼罩着整个队伍。 这是一种秦小满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思绪纷乱,加之身体不适,他很快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也开始翻腾起来。 似乎察觉到车厢内的异常,马蹄声靠近,沈拓低沉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可是又不舒服了?需要停车歇息吗?” “……没有。”秦小满强忍着不适,声音虚弱却坚持,“别耽误大家行程。” 外面沉默了片刻,车帘被一只大手掀开,一个水囊递了进来,上面还带着沈拓掌心的温度。 “喝点水会好些,慢些喝。” 秦小满接过水囊,小口抿了几下,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缓解了些许恶心感。 行程枯燥而漫长。秦小满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间度过。汤药的效力上来时,他便能安稳睡上一会儿,药效过去,便在颠簸与疼痛中清醒。 中途车队在一处开阔地停下休整,埋锅造饭。 沈拓端来一碗特意为他炖得糜烂的肉粥,和一小份酱菜。 镖局的其他弟兄们则在另一边围着火堆,就着干粮吃肉喝汤,谈笑声也压得很低,偶尔投向这边的目光带着好奇,但也仅限于此,并无人上前打扰。 “吃点东西,才好吃药。”沈拓将粥碗递给他。 秦小满接过,低声道谢。 他吃得很少,几口之后就有些咽不下去。沈拓看着他,眉头微蹙,但并未强迫,只道:“能吃多少是多少。” 饭后,沈拓拿出王老开的药包,熟练地用小瓦罐替他煎药。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混杂在旷野湿润的空气和食物的烟火气中,形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秦小满靠在马车边,看着那个一身劲装,本该持刀握剑的男人,此刻正沉默而专注地盯着那罐为他而熬的药,心中那种不真实感愈发强烈。 第11章 “沈大哥,”他忍不住轻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沈拓抬眸看他一眼:“郢州。” 郢州?那是很远的大地方了。秦小满只在偶尔来村里收丝的行商口中听说过,据说极其繁华。 “哦……”他低下头,不再多问。 镖局的任务,想必是机密,他不该多打听。 药煎好了,沈拓将漆黑的药汁倒入碗中,滤掉药渣,待温度稍降,才递给他。 秦小满看着那碗浓黑的苦药,没有犹豫,接过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了下去。极致的苦涩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味蕾,激得他眼眶发酸,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几乎就在他放下碗的瞬间,一小块蜜饯被递到了他的唇边。 秦小满怔住,抬眼看向沈拓。 沈拓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含着,去去苦味。” 他迟疑了一下,终是微微张口,接受了这份好意。清甜的滋味很快在口中化开,巧妙地中和了那令人作呕的苦,一丝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悄然流进了心里。 他垂下眼睫,低声道:“……谢谢。” 休整完毕,车队再次出发。 或许是药力发作,也或许是那块蜜饯的余味让人安心,秦小满这次睡得比之前沉了些许。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了预定的客栈。 这是一处官道旁颇大的客栈,高挂的灯笼已然点亮,院里院外停着不少车马,南来北往的旅人、商贾、甚至还有一小队官兵在此歇脚,人声马嘶,显得颇为热闹。 威远镖局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掌柜见到沈拓,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沈镖头!有些日子没见了!快里面请,上房一直给您留着呢!” 沈拓抱拳回礼,言简意赅:“有劳。准备些清淡的热食和热水,送到房里。” “好嘞!这就去办!” 沈拓转身,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秦小满正试图自己挪动身体下车,但僵麻的四肢和隐隐作痛的膝盖让他动作笨拙而艰难。 “别动。”沈拓低声道,随即如同早上一样,自然无比地伸手将他打横抱出车厢。 第二十章 客栈大堂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骤然从昏暗安静的车厢进入这般环境,又被沈拓当众抱着,秦小满顿时羞窘得无以复加,整张脸都埋进了沈拓的肩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轻佻的。镖局的弟兄们倒是见怪不怪,各自忙碌着安置车马,搬运那只重要的镖箱,只是眼神交汇间难免有些心照不宣的笑意。 沈拓却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他身形挺拔,步伐稳健,抱着秦小满穿过大堂,径直上了二楼客房。 他的态度太过坦然,反而让一些原本想看热闹的人觉得无趣,收回了目光。 客房还算干净宽敞。沈拓将秦小满小心地放在床沿坐下,沉声道:“先歇着,热水和饭菜很快送来。” 秦小满低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耳根依旧滚烫。 很快,小二送来了热水和食盒。饭菜是简单的两荤两素一汤,果然都以清淡为主。沈拓将饭菜在桌上摆好,又试了试水温。 “先吃点东西,还是先洗漱?” 秦小满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清水,身上因出汗而黏腻的感觉越发清晰:“我……我想先擦洗一下。” “好。”沈拓将布巾递给他,便下楼查看镖箱安置和马匹喂料的情况,自然地给了秦小满空间。 秦小满暗暗松了口气,忍着身体的酸痛,艰难地脱掉外衫,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身体。温热的水汽暂时驱散了疲惫,让他感觉清爽了许多。 等他换好干净的里衣,沈拓才回来:“吃饭。” 饭菜的温度正好,秦小满确实是饿了,小口却迅速地吃着。沈拓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刚吃到一半,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副镖头赵奎。 “镖头,东西都安置妥了,弟兄们也轮流吃过了。您看今晚的值守……” 沈拓起身走到门边,低声与赵奎交代了几句。 赵奎领命下楼后,沈拓回到桌边,见秦小满已经放下了碗筷,碗里的饭只吃了一小半。 “就吃这么点?” “饱了。”秦小满小声道。不是客气,而是他的胃经过一路颠簸,实在装不下更多东西。 沈拓没再多问,将他剩下的饭菜三口两口吃完,收拾了碗筷放到门外。 夜色渐深,客栈的喧闹也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声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秦小满躺在床的内侧,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却因为身处陌生环境和白日的颠簸,神经反而有些紧绷,难以入睡。 沈拓吹熄了灯,和衣在外侧躺下。 床铺并不宽敞,两人之间虽还隔着一小段距离,但秦小满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传来的温热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气息。 雪松冷冽的气息让他莫名感到安心,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就在他意识朦胧,即将沉入睡眠之际,楼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间或夹杂着马匹受惊的嘶鸣和兵器磕碰的锐响! 秦小满猛地惊醒,心脏骤然收紧,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沈拓几乎在声响传来的瞬间便已翻身坐起,动作迅捷如猎豹。黑暗中,他的轮廓透出一种冰冷的警惕。 “待在房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不等秦小满回应,沈拓已闪身至门边,悄无声息地拉开门缝,侧身掠了出去,并从外面将门带拢。 “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他在外用了什么法子暂时卡住了门。 秦小满吓得浑身发抖,慌忙拥着被子坐起来,缩在床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楼下的打斗声似乎更加激烈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兵刃相交的刺耳声,夹杂着男人的怒喝和惨叫声,以及东西被砸碎的破裂声! 是冲镖局来的吗?是之前那个李大脸来报复了?还是……遇到了劫匪? 沈大哥他……会不会有危险?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才能不发出惊叫声。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无用,不仅帮不上任何忙,还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这里,成为需要被保护,甚至可能被用来威胁沈大哥的累赘。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外面的打斗声似乎逐渐集中在了一处,然后,伴随着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闷响,一切突然归于沉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小满连呼吸都屏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哒、哒、哒……” 脚步声自楼梯响起,不疾不徐,一步步朝着房门靠近。 秦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地盯住房门。 第二十一章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短暂的寂静后,是金属物被取下的细微声响。 门被推开。 沈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冰冷煞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边,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一步步走进房间。 见是沈拓,秦小满放下心来,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沈拓走到床前,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随即脱下了沾染了点点暗色污渍的外袍,随手扔在一旁的椅背上。 然后,他俯下身,靠近缩在床角的秦小满。 一只大手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极其轻柔地落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 “没事了。”沈拓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几个不长眼的毛贼,想打镖货的主意,已经解决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借着月光,秦小满看到沈拓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冷硬一些,但眼神依旧沉静,看向他时,那里面的冰冷似乎在慢慢消融。 “你……你受伤了吗?”秦小满带着哭腔,小声问道。 沈拓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吓得惨白的小脸,补充道,“别怕,有我在。” 说完,他直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秦小满。 秦小满接过茶杯,看着他黑色的剪影,回想起刚才那短暂却激烈的厮杀声,以及他现在这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后怕。 身边这个男人,强大得令人安心,也……危险得令人心悸。 沈拓重新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第12章 房间内重新归于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提醒着秦小满方才的真实,不断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然后,沈拓越过两人之间那不大的空隙,精准地找到了他冰冷蜷缩的手,轻轻握住。 秦小满浑身一僵。 那只手带着习武之人惯有的粗粝厚茧,却异常温暖有力,将他微颤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道。 “别怕。”黑暗里,沈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缓了些,“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宵小,已经处理干净了。睡吧,我守着呢。” 他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只有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 秦小满无处依托的恐慌感,像是被这只手牢牢抓住了。 种种念头纷乱杂陈,直到天光微亮,窗外传来驿卒打扫院落和马匹不安的蹄声,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 似乎只是闭眼片刻,他便被房内轻微的响动惊醒。 猛地睁开眼,见沈拓已经起身,正在整理衣物。晨光透过窗纸,勾勒出他利落的身形,昨夜那骇人的气息已收敛无踪,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沉稳。 “醒了?”沈拓回头看他一眼,“时辰还早,可以再睡会儿。我去看看下面准备得如何。”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秦小满拥着被子坐起来,摇了摇头。经过一夜的混乱思绪,他此刻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无论如何,路总要往下走。 “我……我也起了。” 沈拓没说什么,只道:“热水应该快送来了。” 果然,没多久小二便送来了洗漱的热水和清淡的早饭。 两人很快收拾停当下楼,经过客栈大堂时,秦小满注意到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打斗过的痕迹,唯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被水冲洗过的淡淡土腥气。 镖局的队伍正准备出发,镖箱被重新检查封好,牢牢固定在镖车上,弟兄们各司其职,沉默而高效。 只是偶尔投向沈拓的目光中,比昨日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 赵奎见到沈拓,上前低声禀报:“镖头,货都查验过了,无恙。另外,昨晚那位军爷想见您一面。” 沈拓似乎早有预料,淡淡地点了下头。 客栈门口,镖局的车辆人马已然整顿完毕,而在一旁,站着几位身着官兵服饰的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络腮胡汉子,腰佩军刀,神色严肃。 沈拓正与他交谈着。 距离有些远,秦小满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见那军官对沈拓态度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欣赏,还抬手拍了拍沈拓的臂膀。沈拓则抱拳回礼,神色虽依旧冷峻,却也给予了对方应有的尊重。 两人交谈片刻,那军官便带着人离开了。 第二十二章 秦小满正疑惑间,就听到马车后方两个镖师的低声交谈。 “……妈的,昨晚真是险,幸亏那帮兵爷听到动静出来了,不然光凭咱们,虽然也能拿下,但难免多费手脚,惊动了更多人反而麻烦。” “是啊,听说领头的是个校尉,还挺讲道理,问明了是贼人先动手,咱们是自卫,就没多追究,还帮着料理了后面的事。” “啧,咱们镖头也是厉害,那几个毛贼根本不够看……不过话说回来,这批货到底什么来头,藏在夹层里还不够,居然真有人敢来硬抢?莫非真是李大脸那厮不死心?” “嘘!小声点!镖头吩咐了,不该问的别问,把这趟暗镖平安送到郢州才是正经!” 两人的话音渐低,后面便听不清了。 秦小满的心却怦怦跳起来。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让他对这趟“暗镖”的重要性有了更深的认知,也愈发明白了沈拓所处境地的凶险。 护送着这批如此引人觊觎的货物,一路上的明枪暗箭恐怕绝不会少。 。 车队继续向着郢州方向前行,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沈拓策马靠近车窗,递进来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秦小满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烤得金黄酥脆,撒着芝麻的烤饼,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和肉香。 “刚路过的小摊买的,尝尝。” 沈拓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依旧平淡,却仿佛染上了一丝夕阳的暖意。 秦小满捧着热乎乎的烤饼,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咸香,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胃里暖了,心里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小心意熨帖得无比柔软。 他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沈拓已策马行至车队前方,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与身后那些同样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的镖师们融为一幅坚毅的剪影。 这日晚间歇在一处简陋的野店。 相较于客栈,这里条件简朴许多,院落也小,镖局众人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 安置好镖车,镖师们各自散开,埋锅造饭,检查车马,气氛虽依旧警惕,却也多了几分行路人的家常烟火气。 秦小满被沈拓安置在院中一个避风的石凳上坐着,膝上盖着男人特意拿出来的薄毯。他看着那些粗豪的汉子们熟练地生火、淘米、切肉,彼此间笑骂打趣,与昨夜那般肃杀模样判若两人。 他有些无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只能拘谨地缩着,尽量不碍事。 晚饭后,沈拓被赵奎请去说是商量事情。 或许是之前吃了烤饼,秦小满吃得慢,独自坐在石凳上,捧着一碗对方特意给他盛的熬得烂糊的肉粥,小口吃着。 粥很烫,肉香混合着米香,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他正低头吃着,眼前忽然多了一个小油纸包。抬头一看,是平日负责照料马匹的老镖师周叔。 “喏,小哥儿,”周叔声音粗嘎,眼神却温和,“下午路过镇子买的酱菜,脆生生的,就粥吃最好。我看你胃口小,吃点这个开开胃。” 秦小满怔住了,看着那包酱菜,又看看周叔粗糙的手掌,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拿着啊,”周叔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看你乖乖巧巧的,也不闹腾,比我家那臭小子强多了。” 旁边几个镖师听了,都哄笑起来:“老周,又想你家小子了?” “可不是嘛,这小哥儿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秦小满握着那包酱菜,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他低下头,极小声道:“多谢周叔。” 他打开油纸包,夹了一小块酱菜放进粥里,咸鲜的味道果然让胃口好了些许。他努力地,将那一大碗粥都吃了下去。 吃完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慢慢走到那口大锅旁。一个年轻些的镖师,名叫孙小五,性子活泼,正蹲在那儿刷锅。 孙小五见他过来,有些意外:“咋了?没吃饱?” 秦小满摇摇头,伸出手,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我……我来帮你刷吧。我虽然力气小,但洗洗东西……会的。” 孙小五瞪大了眼,看着他那双细白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连连摆手:“哎哟可使不得!这粗活哪是你干的?快歇着去,让镖头看见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 “不会的,”秦小满却很坚持,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恳求,“我……让我做点事吧,一点点也好。” 他的态度太过认真,反倒让孙小五不知该如何拒绝。 正僵持间,沈拓和赵奎商议完事情回来了。 沈拓的目光扫过这边,落在秦小满坚持伸出的手上和孙小五无措的脸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第二十三章 秦小满的心提了起来,怕沈拓责怪孙小五,更怕他觉得自己多事。 沈拓却只是顿了顿,对孙小五淡淡开口:“给他个轻省的活。” 说罢,便转身去检查马匹了。 孙小五松了口气,挠挠头,只好找了一块干净的抹布递给秦小满:“那……那你去洗洗那边摞起来的碗吧,小心别摔了。” “哎!” 秦小满立刻接过抹布,像是接了什么重要的任务,走到那摞碗旁,仔仔细细一个个地清洗起来。他擦得极其认真,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专注柔和。 镖师们互相看了看,都没再说什么,各自忙活去了,只是眼神交汇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这病弱安静的小哥儿,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娇气或麻烦。 夜色渐深,野店的院落里,灶火渐熄,只余下零星火星在夜风中明灭。 秦小满将最后一只洗净擦干的碗摞好,孙小五就凑了过来,然后咧嘴一笑:“嘿,洗得真干净!比我这粗手粗脚的可强多了!” 第13章 其他几个镖师也收拾妥当了,经过时都笑着打趣两句,话语里不再是最初的客套或好奇。 “小表弟干活还挺利索。” “是啊,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就把活儿干了。” 只不过洗了几个碗,秦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弯起。 一直看似在检查马匹,实则眼角余光从未离开过他的沈拓走了过来。 “累不累?” “还好。”秦小满小声答,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不想显露出太过弱不禁风的模样。 沈拓没再多言,只道:“时辰不早了,去歇着吧,明日要赶早路。” 野店房间简陋,只有一张窄小的板床。秦小满本以为在陌生的环境中会难以入眠,谁知身体的疲惫很快袭来,不过片刻便沉入梦乡。 沈拓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过头,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弱月光,凝视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良久,他才极轻地替他将滑落的薄毯拉高了些许,复又闭上眼。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日,车队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道路时而平坦,时而颠簸,所经之地也越来越偏僻荒凉。 秦小满依旧安静地待在车里,逐渐习惯了马车的颠簸。偶尔透过车帘缝隙看看外面流动的风景,或是在休整时,听着镖师们天南地北的闲聊。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狭窄的谷道。 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线,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沈拓抬手,整个车队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寂静的山崖,打了个手势,镖师们瞬间收敛了所有散漫,手按刀柄,无声地分成前后两队,将镖车护在正中,凝神戒备。 车厢内的秦小满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沈拓骑在马上,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身散发出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谷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回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突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撕裂寂静! 一支羽箭裹着厉风,从左侧山崖的乱石后疾射而出,目标直指镖车前的沈拓! “有埋伏!护镖!”沈拓一声暴喝,反应快得惊人,侧身挥刀格挡! “锵”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支箭被他精准地劈飞出去,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侧山崖上冒出十数道黑影,箭矢如飞蝗般密集射下。 “咄咄咄!”箭矢深深钉入车板、地面,甚至拉车的马匹也发出一声悲鸣,中箭吃痛,扬起前蹄,险些将车厢掀翻! “啊!”秦小满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吓得脸色煞白。 “趴下!别出来!”车外传来沈拓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紧接着便是兵刃激烈碰撞的铿锵声,马匹的哀鸣和货物砸地的闷响,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小满听到赵奎的怒吼:“妈的!是冲着镖车来的!兄弟们,给我顶住!” 也听到孙小五的惊呼:“左边!左边又上来三个!” 混乱中,他依稀能分辨出沈拓的声音,冷静地发号施令,就像激流中的磐石,稳稳地定在镖车附近,所有试图靠近镖车的贼人,都被他凌厉的刀法逼退或斩杀。 第二十四章 战斗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 秦小满的心紧紧揪着,全部的注意力都系在外面那个身影上。每一次听到沈拓的呼喝,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分,生怕下一次听到的就是他的闷哼。 终于,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归于平静,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呻吟。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秦小满的手指冰凉,依旧不敢动弹。 “铛啷。”是还刀入鞘的声音。 然后,是沈拓依旧沉稳的脚步声靠近马车。 车帘被掀开,带着淡淡血腥气和汗气的沈拓出现在门口。他额角带着一丝汗迹,藏蓝色的劲装上溅了几点暗红,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蜷缩在角落的秦小满。 “受伤没有?”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呼喝而略带沙哑。 秦小满愣愣地摇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沈拓,见他行动如常,似乎并未受伤,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沈拓见他确实无恙,视线在他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身对正在清理战场的镖师道:“伤亡如何?” “咱们有三四个弟兄挂彩,对方死了七个,跑了几个,都是些硬茬子,不像普通山匪。” 现场一片狼藉,镖车侧翻,货物散落一地。 那匹中箭的马已经倒地不起,更棘手的是,赵奎和孙小五几人也都挂了彩,或深或浅。还有一人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直流,人手顿时捉襟见肘。 沈拓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和散落的兵器,眼神冰冷:“搜一下身,看看有什么线索。尽快处理干净,此地不宜久留。” “是!” 没有受伤的镖师们立刻行动起来,搜身、救助伤者,动作麻利而沉默,显然对此种情况早已习惯。 秦小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小心翼翼地爬下马车。 他目不斜视,不敢去看那些匪徒的尸体,快步走到那名受伤最严重的镖师大刘身边。 会包扎的熟手在旁边给赵奎处理伤口,这边周叔是个手粗的,治马一流,治人就不太行了。大刘是个憨厚的汉子,疼得龇牙咧嘴,看到秦小满过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哎,小表弟别过来,这……这血哧呼啦的,别吓着你。” “我不怕。”秦小满轻声说,拿起周叔身边的干净布条和金疮药。 他跪坐在大刘身旁,清理伤口的动作虽然生疏,却极其轻柔小心,然后仔细地将药粉撒在狰狞的伤口上,用布条一圈圈缠绕,力道均匀地压紧,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嘿,包得挺好!比周叔手巧多了!” 大刘试着活动了一下,咧嘴笑道,虽然脸还是疼得发白。 有了秦小满的帮忙,伤员很快都得到了妥善的初步处理。 另一边,沈拓确认镖车夹层中的秘色釉花瓶没有受损,找到刚忙完的秦小满,递过去一个水囊:“喝口水,压压惊。” 秦小满接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小口抿了一下。 清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却驱不散那弥漫在鼻尖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着沈拓冷硬的侧脸,忍不住小声问:“沈大哥……他们,是冲着你押送的那些货物来的吗?” 沈拓转回头,深邃的目光看向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这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比人命更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依旧惊惶未定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怕吗?” 秦小满诚实地点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怕……但是,有沈大哥在,好像……又没那么怕了。” 他说的是实话,方才沈拓那如山岳般稳定可靠的身影,给了他巨大的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也没什么。而且,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无用,稍微能为沈大哥做点什么了。 沈拓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微微一怔,眼底深处掠过极细微的波动。他伸出手,似乎想揉一下他的头发,但看到自己手上沾染的血污,动作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拍了拍车辕。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我会护你周全。” 说完,他便转身去指挥队伍尽快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经历了一场厮杀,镖师们的神情更加凝重。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更快,穿过漫长的谷道重见天日时,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夕阳将落未落,车队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平缓坡地扎营。 此处视野开阔,若有敌人靠近,极易被发现。众人生了火,简单吃了干粮,沈拓安排了双倍的人手值夜。 秦小满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发呆。白日里的血腥场面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沈拓确认完岗哨位置,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吃点甜的。” 秦小满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他抬起头,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冷硬轮廓,轻声问:“沈大哥……你经常遇到这样的事吗?” 第二十五章 跳动的火光将沈拓冷硬的轮廓映照得略显柔和,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回答秦小满的问题。 “刀口舔血,便是这行当的常态。”他的声音低沉,混着柴火噼啪的轻响,“习惯了。” 第14章 但秦小满却仿佛能从这简单的回应里,看到他过往无数次的浴血搏杀和刀口舔血。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小声地说:“……很辛苦吧。” 沈拓转眸看他,少年清澈的眼里映着火光,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带着丝丝心疼的关切。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谋生而已。”他移开目光,只将一根干柴添入火堆。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狼嚎,秦小满下意识地朝沈拓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沈拓没有动,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靠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 。 晨光熹微中,车队再次启程。 好在,接下来几日,官道逐渐平坦宽阔,沿途的村镇也变得密集繁华起来。 这天清晨,空气中忽然弥漫起湿润的水汽。秦小满好奇地掀开车帘,只见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渐渐稠密起来,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蜿蜒闪烁的银带,在晨光下粼粼发光。 那便是郢州的护城河——沔水。 而更远处,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已隐约可见,码头上桅杆如林,帆影点点,人声鼎沸依稀可闻。 郢州,终于要到了。 越是接近码头,沈拓的神情越是冷峻。他策马守在马车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愈发拥挤的人群和车流。 赵奎等人也早已收敛了前些日子的轻松,个个手按兵器,目光警惕,将载有明暗两份镖货的车辆死死护在中间。 车队缓缓驶入码头区域。 这里远比秦小满想象中更加喧嚣和混乱。巨大的货船停靠在岸边,苦力们吆喝着扛运货物,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嘶鸣声、船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沸腾的声浪。 各式各样的人穿梭其中,有衣冠楚楚的商人,有粗布短打的劳力,也有眼神游移形迹可疑的闲汉。 镖局的车队在这混乱中艰难前行,目标明显。 秦小满紧张地攥紧了车帘,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车队的镖车上,带着打量和好奇,或许还有不怀好意。 突然,前方一阵骚动伴随着一声粗鲁的咒骂响起! “瞎了眼吗?!往哪儿撞呢!” 一辆满载粮食的独轮车为了避让对面来的骡车,车轴猛地一歪,竟直直撞上了旁边另一辆同样满载的粮车。 第二辆车失去平衡,车上垒得高高的粮包轰然滑落,虽然不是全部倾覆,但足有四五袋重重砸在路中央。 麻袋破裂,金黄的谷粒汩汩涌出,瞬间在泥地上铺开一片。 推车的两个汉子顿时吵嚷起来,互相指责,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亢,立刻吸引了大片看热闹的人驻足围观。本就狭窄的通路被看热闹的人群和散落的粮食彻底堵死,车队被迫完全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赵奎立刻上前查看。 沈拓眉头紧锁,勒住马缰,手势微动,周围的镖师立刻悄无声息地收缩了护卫圈,将镖车护得更紧。 秦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安地透过车帘缝隙向外张望。他看到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撒落的粮包,嘴里不住地向周围被堵住的人道歉,看起来像是意外。 然而,沈拓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收拾粮包的汉子,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躁动拥挤的人群。几个看似无所事事的闲汉正不动声色地朝着镖车方向挤来,他们的手都隐在袖中或衣摆下。 “不是意外。”沈拓低声对身旁的周叔道,“看好货,有人要浑水摸鱼。” 周叔神色一凛,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两个小厮,笑呵呵地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径直朝着沈拓拱手:“这位可是威远镖局的沈镖头?” 沈拓心生警惕:“正是在下,您是……?” “久仰久仰!敝姓钱,乃是城中永鑫货栈的管事。我家主人得知镖头今日抵达,特命在下在此迎候,请镖头与诸位兄弟先将镖货运至货栈歇脚查验,交割文书俱已备好,也省得在此拥堵不便。” 他说话客气周到,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热情笑容,似乎合情合理。 秦小满在车里听了,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是接货的人来了。 然而,沈拓端坐马上,并未因来人的话语而有丝毫放松,反而目光更沉:“永鑫货栈?沈某此行,约定的接货人似乎并非贵栈。” 第二十六章 那钱管事笑容不变,甚至更热情了几分:“哎哟,沈镖头有所不知,原定的方掌柜家中突发急事,昨日已匆匆南下,临走前特将此事托付给我家主人。您看,这是方掌柜亲笔所书的委托函和印鉴。”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便要递上来。 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 但沈拓却并未伸手去接,他的视线掠过钱管事那过于光滑干净,不似常年为生计奔波的手,又扫过他身后那两个低眉顺眼却脚步沉稳的小厮,冷声道: “不必。约定之地并非货栈,沈某自会按约将镖货送至指定地点,与约定之人交割。若方掌柜果真委托他人,也请其本人到约定地点手持信物前来。恕不叨扰贵栈。”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阴鸷,但他很快又掩饰过去:“沈镖头真是谨慎人!只是您看这码头鱼龙混杂,镖车在此久留恐生事端,不如……” “小五!过来帮忙!”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的赵奎就朝孙小五招了招手。 孙小五会意,带着两个镖师走向还在磨蹭争吵的车夫,直接动手,将破开的麻袋提到路边,粗暴地抬走挡路的空车,毫不拖泥带水。 阻碍一去,道路中央瞬间空了出来。前方堵塞的道路在几个镖局汉子的努力下,竟飞快地疏通了。 “老大,路通了!”孙小五喊道。 沈拓不再理会那钱管事,一挥手:“走!” 车队立刻动了起来,毫不迟疑地向前行去,车轮碾过地上散落的谷粒,将那笑容僵在脸上的钱管事和他带来的小厮甩在了身后。 秦小满在车里,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他这才看明白,刚才那看似热情的迎接,竟也可能是一个陷阱!若是沈拓稍有疏忽,跟着去了那什么货栈,后果不堪设想。 这押镖之路,果然步步惊心。 车队穿过嘈杂的码头区,终于进入了郢州高厚的城门洞。城内的繁华喧嚣更胜城外,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按照约定,沈拓并未前往任何货栈,而是指挥车队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 “落锁,戒备。”沈拓下令,镖师们立刻将后院门户看守起来。 “赵奎,你持我的名帖和半块镖符,去城西聚源绸缎庄,找一位姓方的掌柜,出示镖符,他自会明白,与你一同前来验货交割。” 沈拓低声吩咐,从怀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半块木制令牌,将其交给赵奎。 “是!”赵奎郑重接过,领命而去。 秦小满被沈拓扶下马车,安置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客房里休息。 他从窗缝望出去,院中镖师们依旧如临大敌,守卫着那辆看起来与其它货车无异的镖车,空气中弥漫着最后一刻的紧张。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身着藏青色绸衫面容精干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手中正拿着另外半块镖符。 两块镖符合二为一,严丝合缝。 方掌柜脸上露出笑容,对着沈拓抱拳:“沈镖头,一路辛苦!东西可好?” “完好无损。” 沈拓点头,亲自引着方掌柜走到镖车前,示意手下卸下几箱普通的布匹绸缎,露出底下特制的夹层。 开启暗格,那几只被柔软丝绵包裹得极为妥帖的秘色釉花瓶,正安然置于其中。 方掌柜仔细查验了那几只被妥善固定,用软绸包裹的秘色釉花瓶,确认无误后,终于长长舒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镖银在此,请沈镖头点验。贵镖局果然信誉卓著,名不虚传!” 沈拓接过,并未细点,只掂量一下便收起:“您客气了。” 交割完成,方掌柜便带着货物,乘坐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普通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所有人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与顺利完成任务的轻快。 “头儿,这些明货……” 赵奎指着地上那几箱真正的布匹绸缎问道。这些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明镖”,如今暗镖已安全送达,它们也完成了使命。 “按老规矩,”沈拓吩咐道,“送到城南隆昌货栈去,先在郢州留几日,弟兄们也松快松快。” “得令!” 第15章 赵奎脸上也见了笑,招呼着兄弟们开始忙活最后这点收尾工作。 直到此时,这趟危机四伏的暗镖才算真正了结。 院中的气氛明显活络起来,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镖师们个个面露喜色,这一路的风餐露宿,刀头舔血,总算有了圆满的收获。 第二十七章 送走方掌柜,沈拓当场分了银子。 沉重的镖银落入囊中,镖师们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手脚利落地将那些用作掩饰的布匹绸缎重新装车,准备运往隆昌货栈。 沈拓却没有立刻放松,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院落,最后落在紧闭的客房房门上。 他低声交代周叔去客栈厨房盯着,熬些清淡滋补的汤水,再备些易克化的饭食。自己则拿着这次带出来的最后一副药,熟练地用小瓦罐替秦小满煎药。 药还得小火煎一会儿,沈拓推开房门,室内光线昏暗,安静得出奇。 秦小满并没有躺在榻上,而是蜷腿坐在临窗的椅子里,身上裹着沈拓那件宽大的墨色披风,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苍白的小脸,望着窗外微微出神。 听到开门声,他受惊般转过头,见是沈拓,眼中下意识流露出的紧张才缓缓散去。 “结……结束了?”他知道自己有些明知故问,但总想说点什么。 “嗯,结束了。”沈拓反手关上门,将院外的喧嚣隔绝在外,语气是松懈后的平和,“没事了。” 连续的精神紧绷和旅途劳顿,在此刻静谧的空间里,化作无声的疲惫,弥漫开来。 沈拓没说话,只是拿起小几上冷掉的茶壶,晃了晃,又放下。他目光扫过秦小满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最后落在他下意识轻轻按着膝盖的手上。 “膝盖还疼?” 秦小满像是被看穿了什么,连忙放下手,轻轻摇头:“还好……只是坐久了有些僵。” 沈拓沉默片刻,忽然朝他伸出手。 秦小满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腿伸过来。” 沈拓见秦小满还在发愣,索性自己俯身过去,动作略显生硬地将他的小腿轻轻抬起,搁在自己腿上轻轻揉搓着,让他受伤的膝盖能得以舒展。 “这样能舒服点。”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秦小满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他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极小声道:“……谢谢沈大哥。” 窗外,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束,细小的尘埃在光中缓缓飞舞。 院外,镖师们压低的说笑声,以及收拾东西的动静隐约传来,却更衬得这一方小天地的宁静。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短暂而平和的静谧中,终于得以缓缓松弛。 沈拓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可靠的山。这一刻,没有江湖的刀光剑影,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只有劫后余生的平静。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算算时间差不多,沈拓站起身道:“药该好了,我去端过来。” 秦小满点点头,收起腿将下巴轻轻抵在膝头,感受着膝盖舒缓后的轻松。 可连日紧张强行压下去的病气,如同蛰伏的毒蛇,在心神松懈的瞬间,猛地抬头反噬。沈拓出门没多久,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涌上秦小满的喉头。 他急忙用手帕捂住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咳得眼前发黑,肺腑像是要被撕裂一般。 好容易止住咳,摊开帕子,上面赫然染着一点刺目的猩红。 他怔怔地看着那抹红,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紧。 房门被迅速推开,沈拓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秦小满苍白的脸上因剧烈咳嗽而泛起的异常潮红,以及他手中未来得及完全藏匿的帕子,沈拓的眉头瞬间锁紧。 “怎么了?” 他将药碗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没事,”秦小满下意识地将帕子攥紧,藏到身后,垂下眼睫,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只是……咳了一下。” 沈拓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伸出手,不是索要帕子,而是直接用手背贴上了秦小满的额头。 瞬间,沈拓就感受到了他皮肤下不正常的热度。 “又烧起来了。”沈拓的语气沉了下去,不容置疑地命令,“手伸出来。” 秦小满身体微微一颤,在他迫人的视线下,只得慢慢地将紧攥着帕子的手伸出来,摊开。 那点殷红刺目地躺在素白绢子上。 沈拓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像是结了冰的寒潭。他盯着那血迹看了片刻,额角青筋微跳,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拿过药碗,递到他唇边。 “喝了。” 第二十八章 沈拓语气比平时更冷硬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秦小满被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慑住,不敢多言,乖顺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那极苦的药汁。 这一次,沈拓没有立刻递上蜜饯,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将药喝完。 苦涩的味道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里,夹杂着对病情的恐惧和对沈拓情绪的无措,秦小满的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红。 这时,门外传来周叔的声音:“镖头,汤和饭菜备好了。” “进来。” 周叔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熬得奶白的鱼汤,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碟软糯的米饭。 食物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房间内淡淡的药味和沉闷。 “这一路小哥儿吓坏了吧?快趁热吃点,这江里的鲈鱼最是鲜嫩补人。”周叔放下饭菜,看着秦小满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到了地头就好啦,好好歇几天,养养精神。” 秦小满忙低声道谢:“有劳周叔。” 周叔摆摆手,又对沈拓道:“镖头,弟兄们的住处都安排好了,就在隔壁院子。赵奎他们去隆昌货栈了,约莫晚膳前能回。” “知道了。”沈拓点头,“让兄弟们今日好生歇息,明日再论其他。” 周叔应声退下,房内又只剩他们二人。 “吃饭。”沈拓将筷子塞到秦小满手里。 药汁的苦涩还牢牢盘踞在舌根,沈拓沉默而冷硬的态度更让秦小满心头发慌。 他接过筷子,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握不稳。 那碗熬得奶白的鱼汤香气扑鼻,若是平日,定能引得人食指大动。可此刻看在秦小满眼里,却只觉得油腻反胃。 他勉强拿起勺子,舀了半勺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汁温热鲜美,滑过喉咙时却引发一阵细微的痒意,他强忍着才没有再次咳出来。 只喝了三四勺汤,吃了小半口米饭,他便再也无法下咽,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再也装不下更多东西。 秦小满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虚汗。 “对……对不起……”秦小满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泪水决堤般涌出。 那哽咽声细弱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 沈拓周身那冰冷的低气压,在这细弱压抑的哭泣声中,倏然一滞。 他方才的怒气,是冲着自己疏忽的恼怒,冲这反复无常的病情,冲这一路未能护他周全的无力感。 却忘了,最难受最恐惧的,其实是病弱的当事人自己。 “吃不下便不吃。”他叹了口气,却褪去方才的冷硬,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温柔,“哭什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秦小满的委屈更是铺天盖地。他也不想哭,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沈拓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他习惯了刀光剑影,直来直往,手下弟兄个个皮糙肉厚,便是断胳膊断腿也能咬牙硬挺,何曾需要他来应付这样水做的小哥儿,哭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他僵坐在原地,眉头紧锁,半晌,才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粝厚茧,极其轻柔地落在秦小满微颤的发顶,生疏地一下下地抚摸着。 秦小满却哭得越发厉害,甚至又开始咳嗽起来。 “对不起,总是……总是拖累你……”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药那么贵……我还吃不下东西……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沈拓心头一紧,生怕他再咳伤了自己。 他不再犹豫,稍一用力,便将那轻得过分的身子揽入了自己怀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瘦弱,肩胛骨硌着他的手臂,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心里那点残存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心疼。 “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气自己,没有照顾好你,连你生病了都没发觉。” 第16章 沈拓的声音低沉,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王大夫说了,你的身子能养好,只是需要时日。” 他的手臂环着秦小满,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他挣脱,又不会弄疼他。 另一只手依旧生疏却坚持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银钱的事,不必你操心。威远镖局这么大,还不至于养不起你一个人。”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近乎笨拙的安抚,“吃不下便不吃,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弄。” 秦小满的脸被迫埋在他坚实的肩窝,鼻息间全是对方身上那股冷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和自己眼泪的咸湿。 这亲密无间的姿势让他无所适从,心跳如擂鼓。 可奇异地,那灭顶的恐慌和自弃感,竟真的在这坚实的怀抱里,被一点点驱散。 第二十九章 良久,秦小满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身体还因方才的情绪激动而细微地抽噎着,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沈拓肩头的衣料。 沈拓感觉到肩头的湿意,和他压抑的抽噎,眉头皱得更紧。 他微微松开怀抱,低头去看他。 烛光下,秦小满眼圈鼻尖都哭得通红,长而湿漉的睫毛黏在一起,微微颤抖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唇色苍白,因为哭泣和咳嗽而微微张合喘息,看上去可怜得要命。 沈拓的目光沉凝,指腹有些粗糙地拭过他脸颊上的泪痕,那触感让秦小满轻轻一颤。 “别哭了。” 沈拓的声音喑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他看着那不断滚落泪珠的眼睫,看着那苍白干涩的唇瓣,心底某种压抑已久的冲动骤然决堤。 他俯下身,温热的唇印上了秦小满湿润的眼角。 秦小满猛地僵住,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个带着灼人温度的吻,轻柔地、近乎虔诚地吮去他眼睫上的泪珠。动作生涩,却充满了怜惜,以及无人发现的深藏占有欲。 苦涩的泪味在沈拓唇间蔓延开,却让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彻底化为了绕指柔。 吻,顺着泪痕缓缓下移,最终,覆上了那微微颤抖,毫无血色的唇。 秦小满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和委屈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撞得粉碎。 他能感受到沈拓唇瓣的干热和力度,带着药味的苦涩和他身上独特的冷冽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这个吻并不深入,甚至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却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驱散。 良久,沈拓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重,灼热地拂在秦小满面颊上。 秦小满依旧僵着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水光潋滟,满是懵然的惊愕和一丝未散的迷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漫上红晕,连耳垂都红得滴血。 “不许再胡思乱想。” 沈拓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命令的口吻,却又因方才的亲密而显得格外暧昧:“你的命是我花了二百两买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拿走,阎王爷也不行。” 这话说得霸道又蛮横,甚至有些不讲道理,却像一剂强心针,猛地注入了秦小满惶惑不安的心底。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拓,看着他深邃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和强势,那颗漂泊无依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牢牢系住的缆绳。 看着怀中人终于止了眼泪,只是傻乎乎地看着自己,脸颊绯红,眼神湿软,沈拓心底最后一点烦躁也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揩去他脸颊上的泪痕。 粗粝的触感划过秦小满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沈拓将倒好的温水推到他面前:“以后若有一丁点不舒服,都要及时告诉我。你的身子,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秦小满捧着杯子,小口喝着水,情绪发泄过后,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羞赧。 自己刚才……真是太失态了。 “我……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解释,“我也不知道自己发热了……” “嗯,我知道。”他语气放缓了些,“现在乖乖躺下睡觉,若还是觉得不舒服,我就去找大夫来看看。” 秦小满下意识地点头,脑子依旧晕乎乎的,任由沈拓将他放平,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沈拓吹熄了烛火,只留墙角一盏昏暗的油灯,然后在他外侧和衣躺下。 黑暗中,秦小满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以及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干燥的触感,带着药味的苦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悄悄侧过身,面向沈拓的方向,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着对方模糊而挺拔的轮廓。 方才那个吻,那个拥抱,那些笨拙却坚定的话语……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报恩,也不是单纯的怜悯。沈拓看他的眼神,对他做的事,都带着一种明确的、强烈的占有和……欲望。 可是,为什么? 他依旧想不明白,自己这副残破的病体,究竟有何处值得对方如此。 然而,这一次,心底涌上的不再是纯粹的惶恐和不安,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动和……贪恋。 贪恋那份强势的庇护,贪恋那笨拙的温柔,甚至贪恋那个带着药苦味的吻。 第三十章 身体的虚弱和情绪的剧烈波动带来了沉重的疲惫,他的眼皮渐渐发沉,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拓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掌心那柔软的触感,目光深沉如夜。 郢州之事已经了结,接下来的首要之事,便是治好他的病。 然后,带他回家成亲。 。 秦小满这一觉睡得极沉,或许是药力作用,或许是哭累了,又或许是那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驱散了他心底的寒冰,竟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温暖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他动了动,身体依旧沉重酸痛,但喉咙里的灼痛感似乎减轻了些,胸口也不再像昨日那般憋闷得喘不过气。 他微微侧头,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微凉,沈拓显然早已起身。 想到昨夜自己在那人怀里哭得不成样子,还被……秦小满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仿佛那微糙而温热的触感犹在。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拓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劲装,头发利落束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在看到秦小满时,眼神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醒了?感觉如何?”他走到床边,伸手很自然地探了探他的额头。 热度似乎退下去一些,不再像昨夜那般烫手。 “好……好些了。”秦小满小声回答,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嗯。”沈拓将托盘放在桌上,“先把粥喝了,一会儿吃药。” 粥熬得极烂,米香扑鼻,看不到半点油腥。秦小满接过碗勺,小口小口地吃着。虽然依旧没什么胃口,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反胃恶心。 他安静地吃着,沈拓就坐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存在感却极强。 一碗粥见了底,秦小满轻轻放下勺子。 沈拓似乎满意了,将药碗递给他。 喝了药,嘴里苦涩蔓延,秦小满正习惯性地蹙眉,一颗熟悉的蜜饯已经递到了唇边。 他微微一愣,抬眼看向沈拓。 沈拓面色如常,只道:“含着。” 秦小满低下头,小心地就着他的手指含住了蜜饯,清甜的滋味很快化开,舌尖那点微妙的触感让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秦小满含着蜜饯,声音有些含糊地问。 他记得出发前沈拓说过,办完事就回去“成亲”,虽然那两个字依旧让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先休整两日。”沈拓看着他,“郢州府城有位致仕回家养老的薛太医,精于调理身体,我已让赵奎去打听住处,若能找到便带你去看看。等你身体好些,再动身回清河镇。” 他的意思是,要在这里为自己治病? 秦小满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自幼病弱,拖累爹娘,如今又拖累沈拓,不知还要花费多少银钱。 “我……我的病太费钱了,”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王大夫之前开的那些药……” “银钱的事,不用操心。”沈拓捉住秦小满因纠结而搅得发红的手,轻轻吻了吻,“既说了要治好你,我便不会食言。” 正说着,门外传来赵奎压低的声音:“镖头。” 沈拓起身开门,赵奎站在门外,低声禀报:“镖头,明货都处理了,银钱已入库。弟兄们都安顿好了,只是……” 第17章 他瞥见屋内的秦小满,话音顿了顿。 沈拓不欲秦小满多操心这些琐事,侧身出去,掩上门,两人在廊下低声交谈起来。 “薛太医府上打听得如何了?” 赵奎忙恭敬回道:“回镖头,已经问清楚了。薛太医府邸在城东杏林巷,只是……”他略一迟疑,“薛太医年事已高,早已不再坐堂问诊,如今多是闭门谢客,颐养天年。寻常人怕是难以请动。” 沈拓闻言,眉头微蹙,却并未显得太过意外。 真正有本事的名医,大多有些脾气。 “无妨。备一份厚礼,我亲自上门去请。” “是!另外,我打听了一下北边来的商队消息。”赵奎点头,“听说北边好几个州府,好几个月没见着雨了,地都旱得裂了口子,粮价飞涨,日子艰难。” 沈拓闻言,眉头微锁:“可知官府有何举措?” “听说开了官仓放粮,但也架不住灾情范围大。”赵奎压低了些声音,“路上怕是不太平,咱们之后若是往北边走,得多加小心。” “知道了。”沈拓沉吟片刻,“让弟兄们这两日也留意着多采买些耐存放的干粮和清水,以备不时之需。银钱从公账里出。” 赵奎领命而去。 秦小满坐着没动,隐约能听到几个零碎的词飘进来,过了一会儿,沈拓推门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吧?”秦小满忍不住关切地问。 “一些后续琐事,”沈拓不欲秦小满多思多虑,只轻描淡写地将赵奎汇报的事情带过,“我出去一趟,你好好在房里休息,别乱走。” 秦小满乖巧点头。 第三十一章 沈拓不再耽搁,带着赵奎备好的厚礼,亲自去了城东杏林巷。 管家打量了沈拓一番,见他虽一身风尘仆仆的江湖气,但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便客气地拱了拱手。 “这位爷,实在对不住,我家老太爷精力不济,早已吩咐不再接诊。您的心意,府上领了,但这些礼物,还请收回。” 沈拓似早有所料,并未纠缠,只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并一份早已备好的厚礼,一同递上。 “在下明白薛老规矩。不敢奢求老先生破例,只恳请将此脉案与药方呈予老先生一观。若老先生看过之后仍无兴趣,沈某立刻告辞,绝不再扰。” 他话语诚恳,眼神中的担忧与焦灼不似作伪。 管家也是见多识广之人,观其神色,知其并非那等仗势欺人之徒,确是为亲人心急。 管家面露难色,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唉,不是府上不肯通融。实在是老太爷自己近来也……罢了,您且稍候,我再去禀报一声,将您的话带到。但成与不成,实在不敢保证。” “有劳管家。”沈拓再次拱手。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稍长。 就在沈拓以为希望渺茫之时,那管家去而复返,脸上竟带了几分笑意:“这位爷,您运气好,老太爷愿意见您一面,请您随我来。” 沈拓心中一喜,忙道:“多谢!” 他随管家穿过布置得清雅幽静的庭院,来到一处飘着淡淡药香的书房。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精神看着确有些倦怠,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有神,正打量着进来的沈拓。 “晚辈沈拓,拜见薛老太爷。”沈拓上前,恭敬行礼。 薛太医微微抬手,并未寒暄,直接扬了扬手中的纸张:“不必多礼。这脉案所述的小哥儿,现在何处?” “正在下榻处休养。” 沈拓言简意赅地将秦小满的情况仔细说了,末了道:“晚辈深知老人家已不再问诊,本不该前来打扰。只是实在担忧他的身子,这才冒昧恳求,望老太爷垂怜。” 薛太医静静听着,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 “开这方子的人用药精准,医术不比我差。”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平和,“只是患者先天不足,此症如朽屋遇狂风,修补极易,彻底稳固却难。需得循序渐进,耗时日久,你当知晓。” “在下明白。” 沈拓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正因如此,才冒昧前来,恳请薛老先生出手。银钱药材,但凭吩咐,绝无吝惜,只求老先生能施以回春妙手。” 薛太医沉吟片刻,那双看透世情的眼中闪过些许感兴趣的光芒。 这脉象确属罕见,如此重损之下竟还能留住一线生机。 “老夫闲散已久,本不欲再理这些琐事。但那小哥儿的求生之念,倒让老夫有几分怜惜,也罢……便破例一回。”他放下脉案,缓缓道,“带你那小哥儿过来吧,老夫且亲自为他诊一次脉。” 沈拓心中巨石终于落下,立刻深深一揖:“多谢薛老!晚辈这就去接人!” 得了薛太医的准话,沈拓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返回客栈。 秦小满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缝帕子,听着院里孙小五和其他几个镖师说笑,似乎正在讨论去哪家酒肆松快松快。 他安静地听着,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细微的羡慕。 房门被推开,秦小满看见沈拓,立刻坐直了些,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和紧张。 “沈大哥……” “薛太医答应为你诊脉了。”沈拓言简意赅,动作却利落,拿起那件厚实的披风将他仔细裹好,“马车已在外面候着。” 惊喜和忐忑瞬间攫住了秦小满,他连忙点头,任由沈拓将他抱起,一路稳稳地抱上马车。 再入杏林巷薛府,管家早已候在门前,无声地引着他们入内。 书房内药香依旧袅袅,薛太医仍坐在原处,示意沈拓将人安置在窗边的软椅上。 秦小满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御医,紧张得指尖冰凉,悄悄攥紧了衣角,苍白的脸上因拘谨更添了几分脆弱。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拓,得到对方一个沉稳肯定的眼神,才稍稍安心。 “见过薛老先生。”他声音虚弱,却仍努力保持着礼数。 薛太医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了他的气色,这才缓缓道:“不必多礼,伸出手来。” 秦小满依言伸出纤细得过分的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 腕骨伶仃,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 薛太医三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目凝神。书房内霎时静极,只余窗外细微的风声穿过竹叶,以及老人几不可闻的平稳呼吸。 第三十二章 沈拓站在一旁,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始终锁在秦小满和薛太医的手指上,看似平静,实则每根神经都紧绷着。 这一次诊脉,时间格外的长。 薛太医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偶尔极轻地调整一下力度,仿佛在仔细分辨着那微弱脉搏中每丝细微的讯息。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又查看了秦小满的舌苔,问了几个关于饮食、睡眠的具体问题。 “薛老先生,如何?” 沈拓见其诊毕,立刻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薛太医示意沈拓将秦小满重新安顿好,才缓声道:“先前的大夫诊断无误,方子也对症。只是欲使风中残烛复明,非猛药可救,亦非一日之功。” 沈拓的手臂无声地收紧,将他更稳地护在身侧。 薛太医话锋一转,看向秦小满的眼神却带上一丝赞许:“不过,你这小哥儿,求生之念却比老夫想象的要坚韧。脉象虽弱极,却始终未绝,如岩缝弱草,看似下一刻便要摧折,实则根须仍在苦苦抓着一线生机。若非如此,再好的药石也是枉然。” “请老先生赐方。”沈拓毫不犹豫。 薛太医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写下药方。字迹苍劲古朴,每味药都斟酌再三。 他将药方递给沈拓,神色严肃:“此药煎服需格外注意火候,文武火交替,时辰不可有误。” “晚辈谨记。”沈拓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接过千斤重担,又郑重问道,“不知诊金与药费……” 薛太医摆摆手:“诊金不必再提,我一把年纪了也带不进棺材里去。至于这些药材,确实价值不菲,尤其是这老参……你去济世堂抓药,便说是老夫让你去的,他们不敢欺你,但该多少便是多少。” “谢薛老大恩!”沈拓再次深深行礼。 秦小满也挣扎着想道谢,被薛太医止住。 “去吧,好生将养。”薛太医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面露倦色。 沈拓不再多扰,小心翼翼地将秦小满抱起,退出了书房。 离了薛府,沈拓立刻直奔济世堂。 果然,薛太医的笔迹引来了掌柜亲自接待,仔细核对方子后,虽见所需药材皆非凡品,也未敢有丝毫怠慢或以次充好,甚至亲自按方抓药,确保分量精准无误。 看着沈拓毫不犹豫地付出厚厚一叠银票,秦小满的心都揪紧了,这些得走多少趟镖才攒下的…… 第18章 回到客栈,沈拓亲自盯着煎药,严格遵循薛太医嘱咐的火候与时辰。浓浓的药汁煎成,颜色深黑,气味却不同于之前的苦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醇厚药香。 接下来的两日,沈拓严格按方煎药,盯着秦小满服下。 此时,赵奎等人也已探听清楚北边灾情的更多消息。 情况比预想的更为严峻。 持续数月的旱灾已导致赤地千里,流民渐增,官道附近虽暂无大股流寇,但小股的饥民拦路乞讨甚至抢夺之事时有发生,局势微妙,暗流涌动。 沈拓召集众镖师商议。 “镖头,北边不太平,听从外地回来的商人说,路上见到好几拨拖家带口往南逃荒的。”赵奎神色凝重,“咱们虽无重镖在身,但带着这么多药材和小……表弟,目标也不小。” 沈拓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咱们还是原路返回,但需加快行程。路上都都警醒些,若遇流民乞讨拦路,分散抛洒些粗饼即可,车队绝不能停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首要之务,是安全回去。” “是!” 众镖师齐声应道,神色凛然。他们深知,这趟回程,怕是不会轻松。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或许是薛太医的方子真有奇效,秦小满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虽依旧清瘦孱弱,但脸上那层死气的灰白渐渐褪去,唇上也有了极淡的血色,饮食上每日也能勉强多用小半碗。 马车进行了加固,还采购了大量清水、肉干、硬饼妥善存放,镖师们的兵刃重新打磨得雪亮。 清晨,天色微熹,车队无声驶离了暂居数日的郢州客栈。 起初几日,官道尚且平静,只是越远离沔水,空气越发干燥,路旁的植被也渐渐失了水色,蒙上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偶尔能见到面黄肌瘦的零散灾民试图上前乞讨,眼神渴求地望着车队。镖师们会依令抛过去几个干硬的饼子,车队速度却丝毫不减,毫不停留地疾驰而过。 第三十三章 秦小满从车窗缝隙里默默看着。 他看到有妇人接过饼子,自己却不吃,慌慌张张地掰碎了塞进怀里婴儿嗷嗷待哺的小嘴里;看到有老人颤巍巍地想去捡,却被更快的人影抢走,只能瘫在地上无声哀泣…… 他心中不忍,却也只是默默看着,他知道沈拓的决定是对的。 又行了两日,景象愈发凄惨荒凉,仿佛大地都已死去。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荒僻路段,两侧是光秃秃的土丘,毫无生机。 突然,前方土丘后呼啦啦涌出二三十号人,大多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饥民,他们手中握着削尖的木棍、豁口的锄头,甚至只是空着手,堵住了去路。他们眼中闪烁着饥饿带来的绿光,以及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行行好!老爷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发发慈悲吧!娃已经三天没吃一口东西了,就要饿死了啊!” “留下点粮食!求求你们了!留下点粮食我们就让路!” “不给就抢!横竖都是个死!” 他们叫喊着祈求着,一步步踉跄着围拢过来。人数虽众,却步伐虚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镖师们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刀柄,车队速度慢了下来,却未停止。 赵奎策马向前,厉声喝道:“前方之人立刻散开!车上没有多余粮食!再靠近者,休怪刀剑无眼!” 与此同时,镖师们心中不忍,却不得不防备。纷纷亮出兵刃,刀光闪烁,组成一道冰冷的防线。 饥民们被这阵势吓住了,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沈拓毫不迟疑,一挥手:“走!” 车队保持着戒备阵型,速度不减,硬生生从那群饥民中穿行而过。 秦小满能听到车外饥民不甘的咒骂和哭泣声,他紧紧抓着车窗边缘,心跳得飞快。风掀起车帘,他清晰地看到一张张因极度饥饿而扭曲的面孔,看到一双双枯槁绝望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住。 直到车队将那群人远远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他才惊觉眼眶已是一片酸涩。 车队将那批绝望的饥民远远甩在身后,沉重的气氛却如影随形,笼罩着每一个人。 车轱辘碾过干裂土地发出的单调声响,秦小满蜷在马车里,那些枯槁的面容和绝望的眼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胃里因刚才的颠簸和情绪波动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一种饱食后的负罪感。 他拥有的这些温暖和安稳,与车外那片赤地千里的惨状相比,显得如此奢侈甚至……刺眼。 沈拓策马靠近车窗,低沉的声音穿透车帘:“还好吗?” “……嗯。”秦小满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沈拓沉默了片刻,似乎能感知到他未说出口的沉重,道: “世道如此,非你之过。” 他的话语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冷硬,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车队又前行了一段,官道逐渐宽阔了些,隐约可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镇口似乎比一路而来的荒芜多了几分人气,但也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喧嚣和紧张。 离得近了,才看清镇口设了简陋的拒马和关卡,一队穿着破旧号衣的乡勇模样的汉子正无精打采地守着,对进出的人进行盘查。 关卡旁搭着一个巨大的草棚,棚下支着几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锅前排着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全是面黄肌瘦的灾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几乎被焦糊味掩盖的米糠和野菜混合的味道。 “是官府在施粥。”赵奎策马过来,对沈拓低声道,“镖头,看来消息不假,官府确实在赈灾。” 沈拓目光扫过那排着长队,眼神麻木的灾民,以及那几口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所谓的粥,恐怕连勉强吊命都艰难。 “去看看情况,打听一下路况和消息。” 沈拓吩咐道,示意车队在离关卡稍远些的地方暂时停下休整,既不过于靠近以免引起麻烦,也不远离官道以防不测。 赵奎带着孙小五下马,朝着关卡走去,熟络地跟守卡的乡勇头目搭话,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那乡勇头目掂了掂银子,蜡黄的脸上露出笑意,话匣子也打开了。 秦小满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施粥的草棚。 他看到分粥的衙役拿着长柄勺在大锅里搅动,舀起的几乎是清澈的汤水,只有底下沉淀着些许可怜的米粒和看不清的糊状物。 领到粥的人迫不及待地蹲在路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喝下去,然后依旧捂着空瘪的肚子,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大锅,眼中看不到丝毫满足,只有更深的渴望。 偶尔有孩子因为虚弱或拥挤而哭闹,声音也是有气无力,很快就被大人的呵斥所淹没。 这幅景象,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零散灾民更让秦小满感到窒息而绝望。 这是一种有秩序,却看不到希望的绝望。 第三十四章 沈拓顺着秦小满的视线,注意到草棚旁边还贴着张泛黄的官府告示。 上面写着些“体恤民艰”、“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共度时艰”之类的官样文章,落款是本地县衙的大印。告示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似乎是命令本地粮商不得囤积居奇,需以“公道价”售粮。 然而,告示旁边,几个穿着绸缎,明显是粮商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小吏模样的人,愁眉苦脸地诉说着什么,声音隐约传来: “……官爷,不是我们不肯放粮,实在是这粮价……这‘公道价’连本钱都收不回啊!我们也要养活一大家子人……” “是啊,官爷您行行好,跟县尊大人再通融通融……北边几个大州府都这光景,这粮运过去,价钱能翻好几番……我们这、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吃吗?” “官府要施粥,我们认捐!但让我们按这个价卖,真是要逼死我们这些买卖人了……” 那小吏也是一脸为难,敷衍地摆着手:“行了行了,县尊大人的命令,我们有什么办法?你们且先按令行事,总会有办法的……” 秦小满认字认得不太全,但他听明白了关键:官府想救灾,但粮商不愿意低价卖粮。 赵奎和孙小五也打探回来了,脸色并不轻松。 “镖头,问清楚了。官府确实开了官仓,也下令平抑粮价,但杯水车薪。” 赵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官仓那点存粮,这么施粥撑不了几天。本地和附近州府的粮商,大多阳奉阴违,要么藏着粮食说没了,要么偷偷把粮食往南边,或者更缺粮、出价更高的北方运,根本不愿意在这里低价售卖。” 孙小五补充道:“还有,我听其他小吏偷偷说,县太爷最担心的还不是现在,是怕再旱下去,到时……怕是会起蝗灾!那才是真正的大灾!现在施粥放粮,也是怕灾民饿极了生变,更怕到时候蝗灾一起,那就全完了!” 第19章 蝗灾!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沈拓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行走江湖,深知大旱之后常有蝗灾,那真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我们带的干粮和清水还够支撑多久?”沈拓沉声问。 “省着点用,最多七八日。”赵奎答道,“但前提是不能再遇到大批灾民围堵消耗。” 沈拓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那长长的等待施粥的队伍,和那几个还在跟小吏扯皮的粮商,心中已有决断。 “不停留了,立刻走。”他下令道,“绕过这个镇子,走小路,尽量避开灾民聚集的地方。速度要快!” “是!” 车队重新启程,绕过那喧嚣却绝望的小镇,驶上了一条更为偏僻荒凉的小路。路况变差,颠簸加剧,但确实避开了大量人流。 秦小满被颠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车壁的扶手。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芜景象,想着那些灾民,想着“蝗灾”的阴影,心中沉甸甸的。 天色渐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种凄艳的橘红色,映照着干裂的大地,更添几分苍凉。 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停下,准备过夜。这次甚至不敢生起明显的篝火,只用了小泥炉煎了药,热了些水和肉干,大家就着热水啃着干硬的饼子,气氛压抑。 沈拓将温水和掰碎的肉干递给车里的秦小满,看着他小口小口艰难地吞咽,眉头一直未曾舒展。 夜里气温骤降,寒风从车厢的缝隙里钻进来。 秦小满裹紧了披风和毯子,依旧觉得冷气往骨头缝里钻,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 忽然,车门被轻轻推开,沈拓钻了进来。 车厢本就狭小,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空间顿时显得更加逼仄。秦小满惊讶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拓已经自然无比地在他身边坐下,然后伸手,连人带毯子一起,揽进了自己怀里。 “夜里冷,凑合一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低沉。 背后紧贴着的胸膛宽阔而坚实,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下面蕴含的热力和沉稳的心跳。沈拓的手臂环过他身前,将他牢牢固定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冷冽的气息混合着风尘仆仆的味道,将他完全包裹。 第三十五章 秦小满脸颊瞬间滚烫,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别动。”沈拓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几乎抵着他的发顶,“你身子受不住寒,若是再病倒,薛太医的方子就白费了。”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语气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为了给他取暖。 秦小满顿时不敢再动。 沈拓的身体就像一个大火炉,源源不断的热度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确实比一个人蜷缩着要暖和太多。 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疲惫和暖意一同袭来。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沉入睡眠之际,似乎感觉到环抱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些,一个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声音擦过他的耳廓: “快点好起来吧……” 秦小满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悸动涌上来。 他往那温暖的源头又无意识地靠紧了些,终于彻底沉入黑甜的梦乡。 一夜无梦。 秦小满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稳中醒来的。背后的热源坚实可靠,有力的手臂依旧环着他,将他密不透风地护在怀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意与危险。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沈拓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也仿佛敲在他的心上。 脸颊又开始发烫,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想要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从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然而他刚一动,头顶就传来沈拓低沉而清醒的声音:“醒了?” 他竟早就醒了?还是根本就没睡? 秦小满身体一僵,顿时不敢再动,声如蚊蚋地应了一声:“……嗯。” 沈拓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松开,仿佛昨夜那禁锢般的拥抱只是秦小满的错觉。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略显僵硬的肩臂,目光落在秦小满脸上。 “脸色比昨夜好些。”他语气平淡地评价,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次发热,“收拾一下,尽快出发。” “好。”秦小满低垂着眼睫,不敢看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微皱的衣襟和散乱的头发,心跳依旧快得不成样子。 沈拓先一步下了马车,安排事宜。 清晨的荒野空气清冷干燥,带着尘土的气息。 其他镖师们早已起身,他们特意放轻手脚,沉默而高效地收拾着营地,给马匹喂水喂料。气氛依旧凝重,但经过一夜休整,众人精神显然好了不少。 秦小满洗漱完喝了药,又勉强吃了小半块用热水泡软的干饼,车队便驶离了这处短暂的宿营地。 官道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行旅,只有零星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往南迁徙的灾民,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偶尔遇到小股的灾民,看到他们这队人马齐整,带着兵刃的镖师,大多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用麻木又带着一丝畏惧的眼神望着。 晌午时分,车队在一处废弃的茶棚旁停下短暂休整。 这茶棚早已人去棚空,桌椅东倒西歪,积了厚厚一层灰土,角落里结着蛛网,一片破败景象。 周叔用自带的清水和米,用小泥炉给秦小满熬了碗米粥。其他人则就着热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秦小满小口喝着粥,目光落在茶棚外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看身形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嘴里那点粥水顿时变得难以下咽。 沈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锁紧。 他起身,拿了一块干饼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 孩子似乎被惊动,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脏污的小脸和一双因极度饥饿而显得异常大的、充满惊惧的眼睛。 看到沈拓手中的饼,他眼中瞬间迸发出野兽般的渴望光芒,却又不敢上前,只是死死盯着那块饼。 沈拓没说什么,将饼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后起身退了回来。 那孩子像是怕他反悔,猛地扑过去,抓起饼子就往嘴里拼命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小小的身子因剧烈的吞咽而不住颤抖。 秦小满不忍再看,默默收回了视线,心里像是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 又艰难行进了两日,干裂的黄土坡逐渐被熟悉的青翠山峦所取代。 “快了!快到了!”孙小五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影,兴奋地喊道,“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清河镇地界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连疲惫的马匹似乎都加快了脚步。 第三十六章 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熟悉的景物终于映入眼帘。 清河镇周遭的山水虽也蒙着一层旱季特有的尘灰,但比起北边那赤地千里的惨状,已是生机盎然。田地里虽非郁郁葱葱,却也仍有作物顽强生长,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透着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所有镖师,包括沈拓,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能稍稍放松下来。 秦小满扒着车窗,望着越来越近的镇口,心中百感交集。 沈拓策马靠近车窗,声音依旧平稳,却比路上缓和了许多:“先回我住处安顿,你身子要紧,需得静养。” 他的住处是独门小院,比镖局地方宽敞些,也更为僻静。 “嗯。”秦小满低声应了。 车队进入镇子,并未引起太大骚动。 威远镖局的车马时常进出,镇民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有人看到沈拓马车里似乎带了个模样极好的陌生小哥儿,不免多看了几眼,低声议论几句。 沈拓吩咐赵奎带弟兄们回镖局,自己则带着秦小满回了家。 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床铺上的被褥看起来也是新换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我去烧水。”沈拓道。 一路风尘,大家都未能好好梳洗,他自己都觉难受,小满虽从未抱怨,但定也是强忍着。 秦小满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沈大哥……我、我想回家看看。” 他不是留恋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只是那里还埋着爹娘,还有他仅剩的一点关于“家”的念想。 沈拓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看着秦小满那双清澈眸子里的小心翼翼和坚持,他终是心软了。 第20章 “好。”沈拓道,“明天,我陪你去。” 。 翌日,沈拓亲自驾着马车,载着秦小满,转向那条通往村子的熟悉小路。 越靠近村子,秦小满的心揪得越紧。他既渴望看到熟悉的山水,又恐惧面对可能还在村里的秦大川,以及那些“克亲”、“命硬”的流言蜚语。 马车经过村口时,已是傍晚时分。 炊烟袅袅,田间地头还有零星几个村民在收拾农具准备归家。看到这辆陌生的马车,尤其是驾车的是个身形高大,面色冷峻的陌生汉子,都好奇地驻足张望。 马车最终在那扇熟悉的破败院门外停下。 映入眼帘的景象比想象中更为凄凉。 篱笆歪斜,院门虚掩,院内杂草丛生,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主屋的门槛断裂,窗户纸也破烂不堪,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秦小满站在院门口,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才过去多久?哪里还有一点“家”的样子。 沈拓护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院子,率先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两人都忍不住咳嗽起来。 屋内更是狼藉一片,桌椅翻倒,地上满是碎瓷片和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恶臭。 原本晾晒蚕匾的架子倒塌在地,散成几片朽木,被雨水泡得发黑。 这里,早已不是家了。 秦小满踉跄着走向自己原先住的里间,情况稍好,但也蒙着厚厚的灰。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颤抖着手在一块松动的土砖后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粗布口袋。里面是他之前偷偷藏起来的,卖野鸡和鸡蛋攒下的所有铜板。 冰凉的触感握在手里,是他过去日子里唯一一点实实在在的指望。 正当他握着钱袋怔忡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小心翼翼的呼唤。 “满哥儿?是……是满哥儿回来了吗?” 秦小满抬起头,透过破败的窗棂,看到王婶子正站在院门口,探着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愧疚。 她身后还跟着闻讯赶来的老村长。 秦小满连忙起身走出去。 王婶子一见他,眼圈瞬间就红了,上前两步,嘴唇哆嗦着:“满哥儿!真是你!你……你没事?太好了!老天爷保佑!” 她的目光触及院内的破败景象和秦小满熟悉的脸,泪水滚落下来,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婶子对不住你!那天……那天我吓破了胆,扔下你就跑了……我不是人!我这些日子天天睡不着,心里跟油煎似的……” 她泣不成声,满是粗糙老茧的手捂着脸,肩膀颤抖。 秦小满看着她,心中酸涩难言。 那天的恐怖记忆再次浮现,可往日里王婶子对自己的照顾,是毋庸置疑的。秦小满摇了摇头,握住王婶子的手:“不怪您,王婶子……那种情况,谁都会怕的。” 第三十七章 老村长深深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他举起旱烟杆,朝着破败的院落指了指:“造孽啊……那天之后,你哥……大川他一直没见着人影,是死是活,没人晓得。那赌坊的打手倒是来过一回,拿着地契在村里嚷嚷,说要卖了这屋子抵债……” 村长顿了顿,难以启齿地跳过那几个字:“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谁家有余钱买这个?他嚷嚷半天没人理,自觉没趣,骂骂咧咧地走了,再没来过。” 秦小满默默听着,心里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悲凉。 对于秦大川,他已生不出任何念想。 这时,闻讯而来的村民越聚越多,目光在秦小满和身旁气度冷峻的沈拓之间来回逡巡,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满哥儿,这位是……” 秦小满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下意识地看向沈拓。 沈拓上前一步,将秦小满稍稍护在身侧,对着村长和王婶子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有力:“晚辈沈拓,乃威远镖局镖头。恰遇小满遭歹人胁迫,身陷险境,沈某便出手将他救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微微低着头的秦小满身上,语气坚定而坦然:“相处日久,我与小满两情相悦,已决定成亲。此次回来,便是去祭拜小满爹娘,将此大事禀明二老。”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把众人都震住了。 满哥儿要……要和这个陌生汉子成亲? 王婶子先是惊愕,随即是巨大的欣喜和一丝担忧。她仔细打量着沈拓,见他一身江湖气,虽面色冷峻,但回护小满的姿态却显而易见。 再看小满,虽羞怯地低着头,却并无反驳之意,心中便信了八九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比起被那个烂赌鬼哥哥拖累至死,这不知好了多少倍! “好!好啊!”王婶子喜得直抹眼泪,“沈镖头一看就是有本事又靠得住的!满哥儿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否极泰来了!老天开眼啊!” 老村长毕竟见多识广,最初的震惊过后,他捋着胡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沈拓。 见他目光清正,举止有度,不光救了小满,又是正经镖局的镖头,想来并非歹人。 再想到秦大川那个祸害不知所踪,小满被耽误这么多年,能有个这样的归宿已是万幸,便也抚须点头: “原来如此,沈镖头侠义心肠,这是满哥儿的造化。不知这婚期定在何时?” “婚期未定,不过村长放心,待选定吉日,正式成婚时,定会邀各位乡亲来喝杯水酒,也是为我二人做个见证。” “那就好,那就好。”村长连连点头。 又寒暄了几句,谢绝了王婶子让去家里吃饭的好意,沈拓便带着秦小满告辞,牵起马车往村后坡地走去——秦小满父母的安息之处,就在那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小满默默走着,心中百感交集。成亲的事,沈大哥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他偷偷抬眼去看身旁的男人,侧脸冷硬,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村后不远处的山坡上,两座坟茔并排而立,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并无杂草,显然是王婶子常来打扫照料。 沈拓从马车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和一些简单供品。 秦小满跪在坟前,看着爹娘的名字,眼圈立刻红了。 他点燃香烛,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哽咽着低声诉说:“爹,娘,小满回来了……小满不孝,这么久才来看你们……你们别担心,我遇到了沈大哥,他对我很好,救了我,我们……我们要成亲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泪水无声滑落。 沈拓在他身旁跪下,神色郑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在坟前。 “岳父、岳母大人在上,”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晚辈沈拓,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必护小满周全,爱他重他,不让他再受半分委屈。请二老放心。” 一句“岳父岳母”,让秦小满的眼泪流得更凶,纸钱烧尽的灰烬随着微风打着旋儿飘起,仿佛是对这份承诺的无声回应。 夕阳彻底沉入山坳,天边只余下一片绚丽的晚霞。 沈拓扶起哭得有些脱力的秦小满,为他拍去膝盖上的尘土:“我们回家。” “嗯。”秦小满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爹娘的坟茔。 暮色四合,远处的村落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交相辉映。 回镇子的路上,秦小满还沉浸在祭拜父母的哀思与宣布婚讯的恍惚中,心绪如同车外渐浓的夜色,复杂难辨。 沈拓驾着车,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异常的沉默。 那并非单纯的悲伤,似乎还缠绕着些许难以言喻的不安。 第三十八章 马车最终停在了沈拓小院的门前。 沈拓率先下车,转身很自然地向秦小满伸出手。 秦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沈拓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粝厚茧,却极其稳妥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轻轻一带,便将他扶下了马车。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白日里阳光晒过的青石板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沈拓先将炉火生旺,烧上热水,这才转身对依旧有些怔忡的秦小满道:“先去洗漱,换身舒服衣裳。我去弄些吃的。” 秦小满点点头,依言去了。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也仿佛冲淡了些心头的酸涩。 他换上干净的衣裳,听见灶房里传出响动,慢慢地走了过去。只见沈拓正挽着袖子,往灶膛里添柴,跳跃的火光将他冷硬的侧脸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注意到门边的身影,他抬头:“怎么了?可是饿了?饭食很快就好。” “我不饿,”秦小满摇摇头,小声说,“我……我能做点什么吗?” 沈拓看了看他,指着一旁的水盆:“那帮我把那边的菜洗了?” 第21章 “哎!”秦小满立刻应声,走到水盆边,拿起里面浸着的几棵青菜,仔细地清洗起来。两人一个烧火,一个洗菜,灶房里弥漫着烟火气息,竟有种寻常人家过日子的宁静温馨。 晚饭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都是清淡口味,显然是顾及秦小满的身体。 秦小满小口吃着,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 吃完后,沈拓收拾了碗筷,又倒了杯温水看着秦小满服下今日份的药,漱了口,这才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是少有的认真。 “自出了村子,你便心事重重。可是……后悔了?”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有些艰难,目光紧锁着秦小满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 秦小满猛地抬头,对上沈拓深邃的眼眸,里面清晰的担忧和紧张让他心口发颤。 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后悔……只是……” 他咬了咬下唇,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翻涌的思绪。 沈大哥对他恩重如山,处处维护,甚至在爹娘坟前立下重誓。他感激涕零,也觉得这已是自己最好的归宿,可是…… 沈拓没有催促,只是握着他的手,耐心地等待着,用沉稳的目光鼓励他说下去。 院墙内探出的花枝在晚风中轻摇,暗香浮动。 秦小满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轻却清晰: “沈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救我、替我治病、还给我一个家……我心里是万分愿意的。可是,这婚事……你是因为怜惜我,怕我无所依傍,才……才决定娶我的吗?我不想你只是因为那晚的责任……” 若沈大哥将来遇到真正心悦之人该怎么办? 他的话有些凌乱,却终于将心底最深的不安诉诸于口。 他仰着脸,眼中水光潋滟,有羞怯,有忐忑,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沈拓愣住了。 他没想到秦小满纠结的竟是这个。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意早已在日夜相处,一次次维护中表露无遗,却忘了这敏感又脆弱的小哥儿,经历了太多抛弃与背叛,早已不敢轻易相信幸运会降临,更不敢确信自己会被如此坚定地选择。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小傻子。”沈拓叹息一声,收拢手臂,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我沈拓行事,何时需要委屈自己来成全所谓的‘责任’?”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隔绝了晚风的微凉。 “若只是怜惜,我可以为你治病,替你安排好往后生活,为你置办田产屋舍,让你一世无忧。何必非要娶你?” 沈拓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一字一句,敲在秦小满的心上,“我娶你,是因为我心悦你,只想让你做我沈拓名正言顺的夫郎,与我朝夕相对,生死同衾。” “小满,我对你绝非一时兴起,更非怜悯施舍。” 他的拇指轻轻揩过秦小满的眼角,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意?不是感激,不是报恩,只是你秦小满,可愿意与我沈拓,共度余生?” 这番话语,直接而炽热,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烧透了秦小满所有的惶惑与不安。 他怔怔地望着沈拓,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占有,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他用力点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愿意!……沈大哥,我愿意的……我只是、只是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沈拓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再次将他紧紧搂入怀中。 这一次,秦小满没有再退缩,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沈拓结实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第三十九章 良久,秦小满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只是眼眶和鼻尖依旧泛着红,像只受了委屈又被仔细哄好的小动物。 沈拓扶着他在床边坐下,递过重新冲泡的安神茶。 “既已在你爹娘坟前立誓,成亲之事便需提上日程。”沈拓再度开口,认真道,“你身子还需仔细将养,不宜劳累,诸般琐事由我来操办。你只需告诉我,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或是忌讳的?” 秦小满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蜷缩了一下。 暖意透过粗瓷杯壁渗入掌心,却比不上心头那股被郑重对待的暖流。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 爹娘走的时候,自己还不到议亲的年纪。后来爹娘去世,村里流言渐起,说他八字太硬,无人敢上门提亲。 再后来,秦大川又染上赌瘾,欠了一屁股债,这下,连最蹩脚的媒婆都绕着他们家走。 婚姻于他,曾是遥远又灰暗的奢望。 秦小满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没有忌讳……都听沈大哥安排就好。” 沈拓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红的耳尖,目光柔和了些许:“好,那我明日便去寻人看个吉日。三书六礼虽不能尽全,但该有的礼数我不会缺了你。” “嗯。”秦小满点头,心里暖融融又乱糟糟的。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沈大哥,你等等。” 他快步走进里间,从今日换下的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 他走回沈拓面前,深吸一口气,将钱袋放在桌上,推向沈拓。 “这是……?” 沈拓看着那鼓鼓囊囊、一看就攒了许久的钱袋,面露疑惑。 “这是我之前……把野鸡和鸡蛋卖掉攒下的铜板。”秦小满低声解释,有些不敢看沈拓的眼睛,“我知道这点钱肯定不够办婚事,也不够还你的……但、但这是我仅有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窘迫和不易察觉的坚持。 这是他仅有的东西,是他过去所有艰难日子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希望,如今他想把它全部交给眼前这个人,交给他们共同的未来。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他心中的不安,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是累赘。 沈拓看着那袋铜钱,又看看少年脸上混合着羞赧与固执的神情,心头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他伸手,握住了秦小满微凉的手指。 “小满,那些野鸡本来就是给你补身体的。” 他声音低沉,看着秦小满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继续道:“况且,我们成亲后便是夫夫一体,我的便是你的,何来‘还’字一说?” 秦小满急道:“可是……” “我明白你的心意,”沈拓语气温和却坚定,“可不论是我爹娘还在世的时候,还是镖局里那些已经有家室的弟兄,都是夫郎或娘子管家。小满难道忍心让我像那些单身汉子一样,大手大脚也没人管?” 他并非看不起这点钱,而是深知这袋铜钱对秦小满的意义。 秦小满愣愣地看着他,明白了沈拓的深意。鼻尖一酸,他重重点头:“好,我收着。” 沈拓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真乖。”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空气中还带着一夜凉意留下的湿润。沈拓起身时动作放得极轻,但秦小满还是立刻醒了。 “吵醒你了?”沈拓回身,见他睁着眼,便道,“时辰还早,再睡会儿。我去把药煎上。” 秦小摇摇头,拥着被子坐起来:“睡不着了,我来烧火吧。” 沈拓看了看他气色尚可,便没反对:“也好,院里空气清新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清晨的小院静谧安宁,老槐树的叶子沾着露水,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沈拓熟练地取出小泥炉和药罐,秦小满则安静地坐在小凳上,将干柴小心地塞进炉膛,然后点燃火折子。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药香渐渐弥漫开,混合着清晨草木的气息,勾勒出一种寻常人家的宁静温馨。 等着药煎好的功夫,沈拓快速洗漱完毕,又去灶房熬了锅稠薄适中的米粥,热了几个肉包子,切了一小碟酱菜。 “先吃饭,吃完好吃药。” 两人对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吃着简单却热乎的早饭。 第四十章 秦小满小口喝着粥,看着沈拓三两口解决一个包子。 一想到这个人即将成为自己的夫君,心脏就像被泡在温水里,软胀得发酸。 饭后,看着秦小满蹙着眉头将苦药喝完,又及时递上蜜饯,沈拓这才道:“我今日需去镖局一趟,交待此行事宜,也顺便将我们的婚事同弟兄们说一声。你在家好生歇着,若闷了就在院里走走,别走远。” “嗯。”秦小满点头,“沈大哥你去忙正事,我没事的。” 沈拓又嘱咐了几句炉火上温着热水,晌午饭他已备好在灶房等琐事,这才转身出了门。 院门轻轻合上,小院里只剩下秦小满一人。 第22章 他并没有觉得孤单,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 他慢慢站起身,第一次开始仔细地打量这个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靠着几件练力气的石锁,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和玉米,显露出主人简洁的生活痕迹。 墙角摆着扫帚和撮箕,他走过去拿起扫帚,将昨夜风吹落的树叶轻轻扫拢;又找来抹布,将石桌石凳细细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胸口也有些气促,但心里却觉得踏实。 坐在擦干净的石凳上,看着阳光一点点爬满院落,秦小满天马行空地想着:这院子很适合用来晒丝,那边空着的厢房能搭几个蚕架…… 他就这样安静地想着,等着沈拓回来。 。 沈拓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他大步踏入威远镖局时,时辰尚早。镖局里一如既往的热火朝天,练功、卸货、喂马、擦拭兵刃的声响不绝于耳,夹杂着汉子们粗声大气的说笑。 “头儿回来了!” 弟兄们见他回来,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笑着打招呼。 只是那笑容里,比往日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揶揄和好奇——郢州一路来回,镖头对车里那位“表弟”是何等上心,大家都不是瞎子。 “头儿,小嫂……呃,小表弟安顿好了?” 孙小五第一个凑上来,嘴一快差点咬到舌头,赶紧挠着头嘿嘿干笑两声,欲盖弥彰。 沈拓睨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否认,只沉声道:“嗯。正好,有件事要和你们说。” 他这话音刚落,原本还在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听的众人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沈拓眼底掠过点点极淡的笑意,随即正色道:“表弟从小与我订有婚约,此前多有不便,所以未曾明言。如今镖局的事情也忙完了,过些日子我将与他成亲,接下来诸多杂事,恐需辛苦各位弟兄。” 这话落下,院内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众人脸上那点故作严肃立刻绷不住了,哄笑声和调侃声瞬间炸开。 “哎哟我的头儿!您可算说了!憋死弟兄们了!” “我们就说嘛!普通表弟能让头儿您这么寸步不离地护着!” “就是!喂药递水,盖被守夜,咱们可都看在眼里呢!” 孙小五蹦得最高,咧着嘴笑:“头儿您放心!兄弟们心里门儿清!小嫂子模样好,性子又乖,跟头儿您是顶顶相配!” 沈拓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调侃和祝福,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抬手压了压现场的喧闹。 “既都知道了,正好。”他顺势将任务都安排了下去,条理清晰,“赵奎,你和我去找镇上最好的官媒林婆婆,请她出面主持,择最近的吉日,该走的礼数不能省。” “孙小五,你带几个人,把我那院子彻底洒扫布置一番,门窗贴喜字,新被褥新家具都置办起来,挑结实耐用的。” “周叔你人面熟,去天香楼订席面,到时候喜宴直接摆在镖局里,按镖局上下再加小满的乡邻人数算,菜色要体面。” 他目光扫过众人:“还有需要采买跑腿的,辛苦弟兄们都搭把手。这事,就交给你们了。” “头儿您就瞧好吧!” “保准办得风风光光!” “终于能喝上头儿的喜酒了!这回可得敞开了喝!” 众人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比自己成亲还兴奋。沈拓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哄笑调侃,素来冷硬的脸上竟也有些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热。 他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人群,刻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赧然,沉声补充:“还有,日后见了小满,规矩些。” 众人立刻会意,纷纷笑着保证:“那必须的!肯定敬着满哥儿!” 安排妥当,沈拓便带着赵奎,率先出了镖局,直奔镇西官媒林婆婆家。 林婆婆是清河镇最有名的媒人,经她手的姻缘数不胜数,为人精明却也不失热心肠。 见威远镖局的沈镖头亲自上门,又听明来意,再看到那份不菲的谢媒礼金,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四十一章 “哎哟!沈镖头大喜!大喜啊!” 林婆婆连忙将人请进屋:“这可是咱们清河镇的大喜事!您放心,老婆子我必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日子包您满意!” 她翻出厚厚一本黄历,手指仔细地在上面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嗯……您二位八字可带了?哦,还没合?不妨事,先看个大概……这个月廿八……下月初二……嗯,初六!下月初六可是个大好的日子!黄道吉日,宜嫁娶、祈福、求嗣、出行、入宅……样样皆宜!错过可是要等下下个月的!” 沈拓与赵奎对视一眼,下月初六,距今不过半月。 时间紧了点,但镖局弟兄们手脚麻利,加紧操办,完全来得及。 “就定初六。”沈拓果断拍板。 “好嘞!”林婆婆眉开眼笑,立刻拿出红纸,工工整整地将吉日写上,“恭喜沈镖头!贺喜沈镖头!老婆子我这就开始张罗起来!” 定了日子,沈拓心中更是安稳了许多。 辞别林婆婆,他又带着赵奎去了镇上最大的绸缎庄,亲自挑了几匹质地细腻,花纹喜庆的红绸,又选了些上好的龙凤花烛。 经过五味斋时,想起秦小满喝药时蹙眉的样子,便进去称了好几样新出的精细点心。 最后,他在一个银楼前驻足,目光被橱窗里一个描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梳妆匣子吸引。那匣子做工精致,漆面光滑,小巧的铜镜擦得锃亮。 想象着秦小满用它的样子,他几乎没有犹豫便走了进去。 当沈拓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小院时,已近日头西斜。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秦小满正坐在老槐树下的小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一件沈拓练功时刮破的旧衣。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明亮而柔软的期盼。 沈拓风尘仆仆,冷硬的眉眼在见到院中安静等待的人时,瞬间柔和下来,染上了夕照的暖色。 “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外面风凉。” 他几步走进来,将东西放在石桌上,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秦小满的脸颊,触感温润,才放下心来。 “屋里闷,外面也亮堂些。” 秦小满放下针线,看着他买回的东西,有鲜艳的红绸,有上好的香烛,还有几包印着五味斋字号的点心和一个描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梳妆匣子。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沈大哥,这些是……?” “既是成亲,总要有些样子。”沈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买了些寻常物件,“日子看好了,下月初六,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时间紧了点,但你放心,来得及操办。” 下月初六!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半个月的光景。 秦小满的心猛地跳快了节奏,脸颊泛起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这么快?” “快么?”沈拓眼底掠过丝笑意,“我倒是觉得慢了。” 他恨不得明日就将人明媒正娶回来,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拿起那包点心,拆开油纸,一股清甜的桂花香便飘了出来。 他将其递到秦小满面前:“五味斋新出的桂花糖糕,尝尝看喜不喜欢。” 见秦小满接过,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个精致的梳妆匣上,顺手打开匣盖。光滑的漆面与栩栩如生的鸳鸯图案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里精细的小抽屉和那面清晰的铜镜更是显出其价值不菲。 “这个呢,”沈拓的声音放缓了些,“我瞧着做工还行,你看看可合眼缘?” 刚尝了口糖糕,秦小满看着精美的匣子,有些惶恐地摇头:“太贵重了……我平日也用不上这些。” “怎么用不上?日后若是看到喜欢的首饰,随时可以买下来放进去。” 沈拓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伸手转动铜镜,将镜面微微倾向他。 “瞧瞧。” 秦小满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镜中。 昏黄的光线下,镜中映出一张清瘦却难掩精致的脸,眉眼间依稀还带着病后的柔弱,但脸颊已比从前丰润了些许,唇色也透出淡淡的粉。 尤其是那双眼睛,因为近日的调养和心境变化,褪去了许多惊惶,添了几分安宁柔软的光彩。 他微微一怔,几乎有些认不出镜中人。 这真的是他吗? 沈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欣赏:“很好看。” 秦小满的脸颊瞬间飞上红霞,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也不敢看沈拓灼灼的目光,心跳快得厉害。 沈拓低笑一声,不再逗他,将铜镜放回匣中:“收着吧,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秦小满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里甜丝丝又软乎乎的,不再推拒,小声道:“谢谢沈大哥。” 第23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沈拓揉了揉他的头发,看了眼天色,“饿了吧?我去做饭。” 第四十二章 几乎是一日之间,威远镖局的沈镖头要成亲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清河镇的大街小巷。 镇上顿时议论纷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都是谈论此事的。 “竟是娶个哥儿!难怪沈镖头这些年对多少姑娘的示好都无动于衷……” “听说那哥儿生得极好,就是身子弱了些,惹人怜爱得很。” “沈镖头可是条真汉子,说一不二,既定了是谁,必定是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流言有好有坏,但大多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感慨和羡慕。在沈拓绝对的实力和既成事实面前,那些微妙的议论很快便被即将到来的喜事氛围所冲淡。 镖局的弟兄们干活极其卖力。 媒人林婆婆动作迅速,很快便将合好的八字和吉日红帖正式送到了沈拓手上,又开始忙着草拟礼单,忙得脚不沾风,脸上却始终洋溢着喜气。 孙小五带着一群平日里舞刀弄棒的糙汉子,愣是将沈拓的小院布置得焕然一新。 窗明几净,院门和窗棂上贴上了大红喜字,檐下也挂上了红绸,新打的家具散发着木料的清香。 周叔也订好了镇上天香楼的席面,掌柜的一听是威远镖局办喜事,自是十二万分的上心。 沈拓有意让秦小满静养,外面的事一概不让他操心,只偶尔拿些花样料子回来让他挑选,或是告诉他一声进度。 他还特意请了镇上手艺最好的老裁缝来给秦小满量体裁衣。小院里每日都有人进出,热闹忙碌,充满了筹备喜事特有的欣欣向荣之气。 秦小满看着这一切,常常会觉得恍惚,像是在做一个美好得不真实的梦。 但他指尖抚摸过的红绸是真实的,沈拓每日归来身上带着的尘土木屑是真实的,那些镖师们送来瓜果蔬菜时憨厚的笑容也是真实的。 他的心,就在这一日日的忙碌与期盼中,被填得满满的,再也塞不进半分从前的凄惶。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金色,沈拓送走最后一位来帮忙的婶子,关上院门。 一回头,见秦小满正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新挂上去的红灯笼,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柔和而宁静。 沈拓走过去,自身后轻轻拥住他,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在看什么?” 秦小满放松地靠进他怀里,声音里带着笑意:“看我们的家。真好看。” 暮色四合,檐下的红灯笼被点亮,暖融的光晕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沈拓的手臂环着秦小满纤细的腰身,感受着怀中人全然依赖的放松姿态,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这小小的院落,因为多了这个人,挂上了这几盏红灯,便真的有了“家”的实感,再不是从前那个只是遮风挡雨的落脚处。 “喜欢就好。”沈拓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等到了正日子,会更热闹。” “沈大哥,”秦小满微微侧过头,脸颊蹭到沈拓微凉的衣料,“这些天……辛苦你了,还有镖局的各位大哥们。” 他每日看着沈拓忙进忙出,将一应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那些平日里舞刀弄棒的镖师们,为了他们的婚事爬高踩低,搬东搬西,甚至还有拿起针线帮忙缝红绸的,虽笨拙却无比认真。 这份情谊,他深深记在心里。 “他们乐意得很,早就盼着能有由头闹我一回。”沈拓低笑,气息拂过秦小满的耳廓,“等你身子大好了,再好好谢他们。” 正说着,秦小满的肚子忽然极轻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虽小,但在静谧的傍晚和两人紧贴的距离间,显得格外清晰。 秦小满的脸颊瞬间爆红,下意识地想从他怀里挣开,却被沈拓更紧地搂住。 “饿了?”沈拓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怪我,光顾着说话,忘了该做晚饭了。想吃什么?” “都、都行。” 秦小满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那就煮碗鸡丝面吧,清淡些,也好克化。”沈拓揉了揉他的头发,终于松开他,却极其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你来帮我烧火?” “好!” 秦小满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喜欢这种参与感,喜欢和沈拓一起在灶房里忙碌的温馨。 小小的灶房很快弥漫起温暖的水汽和食物朴素的香气。沈拓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将白天周叔送来的熟鸡撕成细丝,又将嫩绿的小青菜洗净。 秦小满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小心地添着柴火。 第四十三章 跳动的火光将秦小满白皙的脸颊映得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偶尔抬头,看着沈拓挺拔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切葱、爆锅、下面条……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就端上了桌。 清亮的汤底,雪白的面条,铺着嫩绿的青菜和金黄的鸡丝,香气扑鼻。 沈拓将筷子递给他:“小心烫。” 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着面。简单的食物,却因为这份共同的经营和陪伴,显得格外美味。 秦小满吃得鼻尖冒汗,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他偷偷抬眼去看对面的沈拓,男人吃得很快,额角也带着一层薄汗。 吃过饭,收拾完碗筷,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沈拓将煎好的药端来,看着秦小满蹙着眉头喝完,立刻递上五味斋买的桂花糖糕。清甜的滋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舌尖的苦涩,秦小满足足吃了两块才停下。 夜色渐浓,小院重归宁静,只余檐下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沈拓收拾好灶房,又将明日需用的药材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净了手回到屋里。 秦小满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沈拓那件之前没缝补完的旧衣,就着烛光,一针一线仔细地缝补着。 他女红算不得顶好,但针脚细密匀称,透着十分的用心。 听见沈拓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眸光水润,带着些微赧然,大约是又想起了晚饭前那令人脸红的“咕噜”声。 沈拓走过去,很自然地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搁在膝上的手背,触感微凉。 “晚上就别做这些费眼睛的活了。”他声音低沉,“累不累?若是乏了,便早些歇息。” 秦小满摇摇头,将针别在衣料上:“不累的,就快补好了。就是……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沈拓明白他指的是这突如其来的,紧锣密鼓的婚事筹备。 他握了握秦小满微凉的手指:“不是梦。后日林婆婆会正式送聘礼单子过来,你若觉得哪里不合规矩,或是有不喜欢的,只管告诉我。” “没有不喜欢的,”秦小满忙道,语气带着真诚,“沈大哥安排的,都好。”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太快太好,让他这颗习惯了凄风苦雨的心,总有些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 沈拓凝视着他灯下愈发显得莹白细腻的侧脸,和那双盛着不安与欣喜的眸子,心中微软。 这一夜,秦小满睡得格外沉。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情绪的起伏,或许是因为那碗暖胃的鸡丝面和甜甜的桂花糕,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知道那个人就在身边,守着他,护着他。 翌日清晨,他是被院外隐约的说话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光已大亮。 他忙起身穿衣,推开房门,只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面孔的婶子,正笑着同沈拓说话,脚边还放着几个大包袱。 “沈大哥?”秦小满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 沈拓回头见他起来,便招招手示意他过去:“醒了?这两位是张婶子和李婶子,都是镖局里镖师的家眷,请她们来帮忙赶制喜被和布置新房的。” 两位婶子一见秦小满,眼睛顿时一亮,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堆满了善意的笑容。 “哎哟,这就是满哥儿吧?真是生得一副好模样!难怪沈镖头这么急着娶回家呢!”张婶子快人快语,笑着打趣。 李婶子也笑着附和:“是啊是啊,沈镖头好福气!满哥儿放心,婶子们手艺好着呢,保准把你们的新房布置得又喜庆又暖和!” 秦小满被她们直白的夸赞弄得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得小声问好:“张婶子李婶子好,辛苦二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也让咱们沾沾喜气!”两位婶子笑着,又对沈拓道,“沈镖头,那我们就先去屋里忙活了?” 沈拓点头:“有劳二位。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两位婶子提着包袱进了正房——那里已被布置成了新房,这几日秦小满都是睡在东厢房里。很快,里面便传来了抖开布料、絮棉、以及两位婶子低声说笑商量针脚的声音。 第24章 秦小满还有些怔忡,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既期待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那里,将是他和沈大哥以后…… “发什么呆?”沈拓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先去洗漱吃早饭。药在炉子上温着,饭后记得喝。” “嗯。”秦小满点点头,依言去了。 第四十四章 接下来的两日,小院里愈发忙碌热闹。 张婶子和李婶子手脚极其麻利,飞针走线,不过一日功夫,两床厚实软和的大红喜被便已有了雏形,上面鸳鸯交颈、莲生贵子的图案绣得活灵活现。 孙小五又带着人送来新打的衣柜和一张更大的梳妆台,吭哧吭哧地抬进新房,替换掉了原先沈拓用的那套旧家具。 周叔不时送来新鲜菜蔬肉蛋,还特意拎来一对肥鸡,说是留着正日子炖汤用。 林婆婆也正式登门,送来了用工楷誊写的大红聘礼单子。 她笑着对秦小满说:“好孩子,你瞧瞧,这都是沈镖头精心备下的,体面着呢!” 秦小满只略识得几个字,但看着那满满一页的红纸和沈拓认真的神色,心里便知必定是极好的,脸颊微红地点头。 林婆婆又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吉祥话,这才笑眯眯地告辞。 沈拓则里外照应,调度银钱物品,指挥人手,虽忙碌,却不见丝毫慌乱,一切井井有条。秦小满看着这一切,那份不真实感渐渐被实实在在的忙碌和期盼所取代。 这日下午,两位婶子终于将最后一道线脚收好,抖开完工的喜被。 大红缎面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上面精致的刺绣更是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好了!大功告成!”张婶子满意地抚平被面,“满哥儿快来摸摸,这棉花絮得多厚实,晚上盖着保准暖和!” 秦小满上前,指尖触到柔软光滑的缎面和蓬松温暖的棉絮,心里也像是被这暖意填满了。 “谢谢婶子,辛苦你们了。” “客气啥!”李婶子笑道,“就盼着你和沈镖头和和美美,早生贵子呢!” 这话一出,秦小满的脸又红了个透。 沈拓适时过来,将备好的谢仪递给两位婶子:“多谢二位,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两位婶子推辞一番,终究欢喜地收下,又说了一箩筐吉利话,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婶子,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夕阳将云彩染成瑰丽的锦缎,与院中的红绸灯笼相映成趣。 沈拓走到秦小满身边,与他一同看着铺展在榻上,焕然一新的喜被。 “喜欢吗?”他问。 秦小满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喜欢!”他顿了顿,声音轻软却认真,“沈大哥,这一切,我都喜欢。” 沈拓眼底泛起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喜欢就好。” 转眼便到了婚期前一日。 按着老规矩,成亲前一日,新人是不能见面的。沈拓一早便起身,将最后一些琐事交待给一早就过来帮忙的周叔和赵奎。 秦小满站在房门口,看着沈拓仔细检查院中布置,与周叔低声说话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浓浓的不舍和一丝慌乱。 明明只是分开一晚,却像是要离别很久似的。 沈拓交待完毕,转身朝他走来。 “都安排好了。”他站在秦小满面前,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我今晚去镖局歇一晚,初六一早便来迎你。家里周叔和王婶子会留下来照应,你有任何事,随时让他们去叫我。” “嗯,”秦小满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知道的。” 沈拓看出他的不安,放柔了声音:“别怕,很快就过去了。晚上好好歇着,养足精神,初六……做我最好看的新夫郎。” 他的话语低沉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秦小满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是满满的笃定和温柔。 他心中的那点慌乱忽然就散了大半,重重点头:“好。” 沈拓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在心里,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道令人心安的身影。 秦小满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 此时周叔笑呵呵地过来:“满哥儿,头儿都安排好了,灶上还留着给你温着的安神汤,一会儿趁热喝了,你就安心等着初六吧。” 王婶子也闻声过来,拉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这是规矩,图个吉利。沈镖头心里惦记着你呢,到时候一准早早地就来!” 秦小满看着他们关切的脸,心中暖流涌动,那点离愁别绪被冲淡了许多。他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周叔,谢谢王婶。” 这一晚,秦小满睡在了西厢房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榻上。 虽然这里也布置得十分舒适暖和,但空气中没有了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他翻来覆去,许久才入睡。 窗外,月色皎洁,静静地笼罩着这座披红挂彩的小院。 第四十五章 初六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天还未亮透,熹微的晨光勉强透过窗纸,给昏暗的厢房笼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 秦小满其实一夜都睡得不甚踏实,时梦时醒,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窗外刚刚传来第一声鸡鸣,他便彻底醒了,睁着眼睛望着有些陌生的房梁,听着外面极轻微的走动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是周叔和王婶子早已起身忙碌了。 “满哥儿,醒了吗?”王婶子轻轻叩了叩房门,声音带着笑意,“该起身准备了,梳头妈妈都快到门口了。” “哎,就起。” 秦小满连忙应声,坐起身来。 心口那点忐忑忽然被一种更为实在的紧张所取代——今天,就是他成亲的日子。 他穿上中衣,刚打开房门,王婶子便笑眯眯地端着脸盆热水和青盐柳枝进来了。 “快洗漱,新衣裳都给你熏好了,就等着上身呢!”王婶子手脚利落地帮他收拾,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吉祥话,“一会儿梳头妈妈来了,给你把头发梳得顺顺溜溜的,往后啊,日子就和和美美,顺顺利利!” 秦小满依言洗漱,掬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些许残存的睡意,却让心跳得更快。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感觉一切都像是被加快了速度。 刚收拾停当,院门外便传来了说笑声。 林婆婆领着一位面容慈祥,穿戴整齐的老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媳妇,一个托盘上放着崭新的红绸礼服,冠帽等物。 “哎哟,新夫郎都起身了!好好好!”林婆婆满脸喜气,“这位是刘妈妈,咱们镇上福气最好、儿女双全的全福人,特地请来给你梳头开脸的!” 刘妈妈笑着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秦小满的面容,连连点头:“好个俊俏的小哥儿,眉眼生得真好,沈镖头好眼光,是个有福气的!” 秦小满脸颊发热,低声问好:“有劳刘妈妈。” 刘妈妈笑着,让他在梳妆台前坐好。 另一个托盘被放到梳妆台上,里面不仅有梳篦,还有胭脂水粉和一根细细的丝线。 开脸的过程有些微刺疼,秦小满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刘妈妈手法熟练,嘴里念着吉利话,很快便完成了。接着,她用梳子蘸了桂花头油,一下下,极其轻柔地将秦小满本就柔软的黑发梳通。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刘妈妈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吟诵着古老的祝福,梳齿划过头皮,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秦小满看着镜中自己的发丝被梳得光滑如缎,脸颊因方才的开脸和紧张的情绪,泛着自然的红晕,竟真的有了几分新嫁夫郎的光彩。 梳头礼毕,王婶子和林婆婆上前,小心翼翼地帮秦小满换上那身大红底绣金色缠枝莲纹的喜服。 喜服料子极好,触手柔滑,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宽大的袖口和衣摆处精致的刺绣在晨光下流转着华光。 换好喜服,戴上同样绣着吉祥图案的红色冠帽,秦小满几乎有些不敢认镜中的人。如此盛装,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真好看!”王婶子眼眶都有些湿了,“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 林婆婆也满意地点头:“好好好!时辰差不多了,快坐下,再用些点心垫垫肚子,迎亲的队伍估摸着也快到了。” 这边院里正忙碌着,镇子另一头,威远镖局也是早已沸腾起来。 沈拓天未亮便已起身,沐浴更衣,换上了同样款式的喜服。 藏蓝色的劲装换作大红的袍子,将他衬得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罕见的俊朗和喜气。 第25章 赵奎和孙小五等一众镖师也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胸前戴着红花,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笑容。 “头儿!吉时已到,该出发迎亲了!”赵奎笑着高声喊道。 沈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罕见的急切与紧张,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身下的骏马今日额前也系上了红绸球,显得神骏非凡。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锣鼓唢呐瞬间吹打起来,热闹欢快的曲调响彻整个清河镇。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镖局出发,沈拓一马当先,身后是抬着花轿扛着聘礼的镖师们,再后面是吹吹打打的鼓乐班子,几乎引得全镇的人都出来围观,小孩子们兴奋地跟着队伍跑,争抢着撒向路旁的喜糖和铜钱。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百度民俗 第四十六章 “快看!沈镖头今日可真精神!” “好热闹的迎亲队!新夫郎有福气啊!” 议论声、欢笑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将喜庆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队伍很快便来到了小院外。 鞭炮声再次震耳欲聋地响起,几乎要盖过锣鼓声。 院内,秦小满听到这动静,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林婆婆和王婶子笑着替他整理了一下冠帽和衣襟:“来了来了!迎亲的来了!快,拿上红绸盖头。” 一方绣着鸳鸯的红绸盖头轻轻落在秦小满的头上,瞬间隔绝了视线,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 世界的声音似乎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院门外,响起了赵奎带着笑意的喊门声:“吉时到,迎新人!里头快开门呀!” 王婶子作为秦小满这边的“家长”,乐呵呵地堵着门,按照规矩要了些红包,说了些吉利话,这才将院门打开。 喧闹声瞬间涌了进来。 秦小满被搀扶着,一步步向外走去。 他看不清路,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大红喜服的衣摆和脚下移动的方寸之地,耳边是众人善意的哄笑声和祝福声。 直到,一双穿着黑色男靴的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不安。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盖头下方,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而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是沈拓的手。 秦小满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他微微颤抖着,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那只温暖的大手上。 沈拓的手立刻收拢,将他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力道坚定而温柔。 “我来接你了。”低沉的声音透过盖头传入耳中,比平日里似乎更沙哑了几分,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周围响起更热烈的起哄和叫好声。 秦小满说不出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在一片喧天锣鼓和祝福声中,沈拓牵着他的手,引着他,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向那顶装饰一新的花轿。 扶着他坐进轿中,沈拓低声嘱咐:“坐稳,很快就到。” 轿帘落下,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秦小满一人。 轿子被稳稳地抬起,微微摇晃着前行。外面的锣鼓声、鞭炮声、喧哗声仿佛隔了一层,变得有些模糊。 他偷偷地,极轻地掀开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能看到沈拓骑在马上的挺拔背影,大红喜服衬得他肩背宽阔,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花轿绕着镇子主要街道走了一圈,接受了全镇人的注目,最后在威远镖局大门前停下。 此时,镖局大门外更是热闹非凡,众人脸上的笑容真挚热切。除了镇上的宾客,还有不少从村里赶来的乡亲们,老村长正被周叔殷勤地引着,和几位镇上的长者说话。 轿帘掀开,沈拓再次伸出手。 秦小满搭着他的手,下了轿,依旧由他牵着,一步步走向布置好的喜堂。 喜堂内红烛高烧,正中贴着巨大的大红双喜字。堂内坐满了人,镇上体面人物和村里长辈分坐左右,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容。主婚人高声唱着礼: “一拜天地——”两人转身,对着门外的天地,躬身深深一礼。谢天地容纳,许此相逢。 “二拜高堂——”双方父母早已不在,两人便转向灵位的方向,再次下拜。秦小满在心中默念:爹,娘,你们看见了吗?小满……有家了。 “夫夫对拜——”两人面对面站定。秦小满低着头,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能看到沈拓同样大红的衣摆和靴尖。他缓缓躬身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酸涩的喜悦。从此,他就是沈拓名正言顺的夫郎了。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和掌声瞬间淹没了喜堂。 秦小满被送进了镖局内一间临时布置的厢房稍作休息,沈拓则被众人簇拥着留在外面敬酒。 新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秦小满一个人,以及桌上那对燃烧着的龙凤喜烛。 他依旧盖着盖头,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上,能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的阵阵喧闹劝酒声,以及汉子们豪爽的笑声。其间还夹杂着熟悉的乡音,夸赞着沈镖头的周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桌上的烛火轻轻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小了下去,似乎宴席已近尾声。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沉稳而熟悉。 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淡淡酒气的沈拓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将那残余的喧闹隔绝在外。 他没有多言,只是走到秦小满面前,伸出手,目光沉静而温柔:“我们回家。” 秦小满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好。” 没有花轿,没有其他人,沈拓牵着他的手,并肩走出了镖局,踏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在稀疏的星光和还未散尽的喜庆余韵中,一步步走回他们真正的小家。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百度民俗 第四十七章 推开小院的院门,这里比镖局安静得多,却也处处透着喜庆——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窗棂上贴着红喜字。 秦小满被安置到桌前坐下,沈拓关上房门,彻底隔绝了外界。 接着,一杆小巧的镶玉喜秤轻轻探入了盖头下方。 秦小满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盖头被缓缓向上挑起,柔和的光线映入眼帘。秦小满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拓同样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 他身量高大,喜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平日里的冷硬被烛光柔化,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里面跳动着烛火的光,以及某种深沉而炽热的情感。 四目相对,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沈拓看着眼前盛装的人,褪去了盖头的遮掩,烛光下,秦小满脸颊绯红,那双清澈的眸子因紧张和羞怯而水光潋滟,眉心那点红痣在满室红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鲜活动人。 大红的喜服非但没有压住他,反而更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小满。”沈拓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秦小满。 手臂交缠,呼吸可闻。 秦小满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拓,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气的冷冽气息,心跳如鼓。 他学着沈拓的样子,仰头,将杯中微辣的酒液缓缓饮尽。 酒意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也冲淡了些许紧张。 沈拓接过空杯放回桌上,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他。那目光深沉似海,里面翻涌着秦小满既陌生又心悸的情绪,炽热得几乎要将他融化。 喝过合卺酒,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沈拓的目光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占有欲。 “饿了么?坐了一整天累不累?”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低哑,像陈年的酒,醇厚地磨过耳膜。 秦小满下意识地摇头,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连细微的摇头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他垂着眼睫,不敢直视那过分灼人的视线。 “终于……”沈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秦小满温热的脸颊,只觉得触感细腻得令人心痒,“把你娶回家了。” 秦小满睫羽颤了颤,仿佛被蛊惑般,缓缓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里面的情感浓烈得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鼓起勇气,主动地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沈拓带着薄茧的指尖。 这个细微的、依赖又带着试探的亲昵动作,瞬间击溃了沈拓所有的自制力。 他俯下身,温热的唇精准地覆上了秦小满因酒液而润泽的唇瓣。 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这个吻带着明确的占有和宣告的意味,深入而缠绵,充满了醇香酒意和彼此的气息。 秦小满生涩地试探微微张开唇瓣,立刻便被更深入地攫取。 一种陌生而强烈的酥麻感从相贴的唇瓣蔓延开来,窜过脊柱,直达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靠在沈拓坚实的怀抱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第26章 喜服繁复的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暧昧。 这个吻漫长而缠绵,直到秦小满气息不稳,轻轻呜咽了一声,沈拓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些许,但依旧流连地轻啄着他的唇角、下巴,最后是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鲜艳的眉心红痣上。 秦小满睁开迷蒙的双眼,眸中水光潋滟,脸颊酡红,唇瓣因亲吻而变得愈发饱满润泽。 沈拓的呼吸骤然加重,眼神变得更加幽深。 他打横将秦小满抱起,动作稳而轻,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走向铺着大红鸳鸯喜被的床榻。 秦小满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混合着酒气的冷冽气息。 床幔被轻轻放下,遮住了满室烛光,也隔出了一方只属于两人的,私密而温暖的小天地。光线变得朦胧而暧昧,只能隐约勾勒出彼此贴近的轮廓。 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再次响起,夹杂着压抑的呼吸和偶尔泄露出的、极轻的、猫儿似的呜咽。 红烛帐暖,春宵正好。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笼罩这座满是喜庆气息的小院。檐下的红灯笼静静散发着暖融的光,守护着这一室的温情与缱绻。 第四十八章 秦小满是在一阵温暖而陌生的触感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难以言喻的酸痛,尤其是腰腿处,提醒着他昨夜发生过什么。 紧接着,便是紧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沉稳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以及背后紧贴着的,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温热胸膛。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帐顶,空气中还弥漫着合卺酒的淡淡醇香和另一种……难以描述的暧昧气息。 他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下意识地就想蜷缩起来,却因为腰间的手臂而动弹不得。 “醒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秦小满身体微微一僵,连脚趾都紧张地蜷缩起来,声如蚊蚋地应了一声:“……嗯。” 沈拓的手臂紧了紧,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还早,再睡会儿。” 沈拓的声音依旧带着睡意,却透着一股心满意足的平和。 秦小满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极轻地转过身,想要面对沈拓。 动作间,难免牵扯到酸软的腰肢,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沈拓立刻察觉,睡意瞬间消散,眼神恢复清明,带着关切:“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他的手自然地滑到秦小满后腰,力道适中地轻轻揉按起来。 粗糙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熨帖着酸软的肌肉,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秦小满羞得几乎要将脸埋进枕头里,却又贪恋这份缓解了不适的温柔,只能低低道:“没、没事……就是有点酸。” 他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耳根红得滴血。 沈拓揉按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懊恼和自责。是他太过孟浪,忘了小满身子初经人事,又本就孱弱。 “是我不好。”他低声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薛太医嘱咐过,你身子还需静养,忌劳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秦小满听他提起薛太医的嘱咐,想起昨夜情动时自己的生涩回应,脸颊更是烧得厉害,连忙摇头:“不、不怪沈大哥……”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透过窗棂和厚厚的帐幔,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线。 隐约能听到院外街市传来的零星叫卖声,更衬得屋内静谧温馨。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沈拓专注地替他揉着腰,秦小满则安静地偎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份亲密无间的宁静。昨夜种种羞涩与慌乱渐渐平息,踏实与安宁感慢慢充盈心间。 从此以后,这里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归宿,身边这个人,是他的夫君。 过了好一会儿,沈拓感觉手下的肌肤不再那般紧绷,才低声问:“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秦小满小声回答,声音软糯。 沈拓这才停下动作,却并未收回手,依旧揽着他。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绯红未褪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眼睫,心中软成一片。 “饿不饿?我去弄些吃的来。” 秦小满确实觉得腹中空空,昨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又经历了那般耗费体力的事……他点点头,又连忙道:“我、我自己起来做……” “躺着。”沈拓按住他想要起身的动作,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你好好歇着,什么都不用做。” 他说着,自己率先起身。 精壮的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肌肉线条流畅分明,上面还残留着几道细微的抓痕。 秦小满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别开视线,心跳如擂鼓。 沈拓似乎低笑了一声,很快套上中衣和外裤,又回身仔细地替秦小满掖好被角:“我去灶房看看,很快回来。” 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走出房门,秦小满才悄悄松了口气,他拥着满是沈拓气息的被子,打量着这间彻底属于他们的新房。 目光扫过桌上燃尽的龙凤喜烛,看到那对小巧的合卺杯,脸颊又忍不住发烫。 没过多久,沈拓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是一碗熬得糯软喷香的鸡丝粥,一碟切得细细的酱瓜,还有两个圆滚滚的鸡蛋。 “周叔一早送来的米和菜,都放在灶房了。”沈拓将托盘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扶着他坐起来,又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先简单吃点,垫垫肚子。晚些我再给你煎药。” 食物的香气勾得胃里更加空虚,秦小满看着沈拓为他忙前忙后,心里暖融融的。 他接过沈拓递来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沈拓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吃,自己拿起一个鸡蛋,熟练地剥了壳,然后自然地递到秦小满嘴边。 秦小满看着递到嘴边的蛋白,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口咬了一小口。 “一会儿……”秦小满咽下口中的食物,小声问,“要不要去给你爹娘他们上香?” 沈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你身子要紧,安心歇着便是。况且,就算爹娘他们还在,也都不会计较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昨日已拜过天地高堂,你已是名正言顺的沈夫郎。在这家里,你怎么舒服便怎么来。” 第四十九章 “沈夫郎”三个字被他低沉的声音念出,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让秦小满的心尖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 是啊,他们已经成亲了。这里是他的家,沈拓是他的夫君。 吃过了早饭,沈拓果然如言端来了煎好的药。 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秦小满乖乖地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下去。他知道,这碗药的背后,是沈拓想要他好起来的迫切心意,是他们未来绵长安康的期许。 药很苦,但递到唇边的桂花糖糕却很甜。 沈拓拿走空碗,看着他小口吃着糖糕的样子,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揩去他唇角的一点糖屑。 新婚的日子像是浸在蜜糖里,时光都变得粘稠而缓慢。 秦小满在沈拓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脸上渐渐有了健康的红润,手脚也不再总是冰凉,虽然依旧清瘦,但不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脆弱感,眉宇间舒展开来,添了许多安宁柔软的气韵。 沈拓几乎推掉了所有需要远行的镖,只接手些附近州县,几日便能往返的短途活儿,将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家里。 这日清晨,沈拓煎好药,看着秦小满喝完,又塞了块糖糕给他,状似随意地道:“今日天气不错,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秦小满咽下糖糕,好奇地问。 “去济仁堂,找王老医师复诊。”沈拓一边收拾药碗一边道,“薛太医的方子吃了这些时日,也该看看效用如何,是否需要调整。” 秦小满这才恍然想起这桩事。成亲后日子过得太过顺心遂意,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还是个需要常年喝药的病秧子。 他心下感动于沈拓的细致,连忙点头:“好。” 沈拓仔细帮他系好披风的带子,又摸了摸他的手,确认是暖的,才放下心。 两人锁好院门,驾车朝着镇上的济仁堂出发。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清河镇依旧热闹繁华,似乎并未受到远方灾情的太多影响。 但若仔细留意,便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粮店门口驻足问价的人,眉头却比往日锁得更紧些。街头巷尾,偶尔能听到人们压低了声音交谈,隐约带着“北边”、“粮价”、“干旱”之类的字眼,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细微而不安的涟漪。 第27章 济仁堂内,依旧弥漫着令人心安的药香。 王老医师见到他们,抚须笑了笑,尤其仔细地为秦小满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气色。 “嗯,”王老医师满意地点头,“体内的余毒驱散干净了,脉象也比之前沉稳有力了许多。薛太医的方子果然妙手,你自己也争气,调养得不错。” 他提笔微调了几味药,主要是减轻了药力,增加了些平补的药材,笑着对沈拓道:“不必再日日煎服了,可改为隔日一剂,再吃上一个月,之后日常饮食温补即可。只是切记,根基仍弱,不可劳累,不可受寒,还需仔细将养一段时日。” 沈拓郑重接过新药方,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连声道谢。 秦小满也欣喜不已,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抓了药,两人走出济仁堂,都觉得浑身轻松,阳光似乎都更加明媚了。 “走,带你去五味斋买新出的核桃酥。”沈拓说着,很自然地牵起秦小满的手,融入街上的人流。 然而,走了不过一段路,秦小满便隐约觉得有些异样。他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好像……街边墙角那些蜷缩着的、衣衫褴褛的身影,比往日多了不少。 心头渐渐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或跪或坐,身前摆着破碗。 有些是孤身的老人,有些是带着懵懂幼童的妇人,甚至还有些半大的孩子,瑟缩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与清河镇往日还算安宁的街景格格不入。 “沈大哥……”秦小满不由得握紧了沈拓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安,“你看那些人……” 沈拓早已察觉。 他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增多的流民乞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行走江湖,感知远比秦小满敏锐,不仅看到了人数的增加,更感受到了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危机。 “嗯,”沈拓低沉应了一声,将秦小满的手握得更紧些,带着他稍稍避开人流密集处,“北边灾情未缓,流离失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能走到清河镇的,还算有一线生机。” 他的语气平静,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第五十章 天灾之下,苦难总是如影随形。 买完核桃酥,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某个巷口时,沈拓下意识地朝那边望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的脚步顿住了。 秦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衣衫褴褛,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破旧脏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面前摆着一个豁口的破碗,里面空空如也。 竟是那个在荒村茶棚外,沈拓给过一块饼的孩子!他竟然一路流浪到了清河镇! 秦小满的心猛地一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沈拓的衣袖。 他拉着沈拓,快步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 孩子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受惊般猛地抬起头。依旧是那双因饥饿而显得奇大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惊惧和麻木,小脸上污迹斑斑,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虚弱,连眼神都有些涣散。 “怎么到这里来了?”秦小满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放缓,生怕惊到他。 孩子愣愣地看着秦小满,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沈拓,似乎认出了沈拓,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嘴唇哆嗦着,发出极其微弱嘶哑的声音:“……没……没吃的……都死了……” 秦小满看着孩子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沈拓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他起身走到隔壁老板那儿,直接买了好几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用油纸包了,又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回到孩子面前,沈拓将包子和豆浆轻轻放在他面前:“吃吧,慢点吃,别噎着。” 那孩子眼睛死死盯着白胖的包子,猛地伸出手,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也顾不上。 秦小满看得心惊,忙蹲下身,小心地将豆浆碗递到他嘴边:“慢点,喝点豆浆顺一顺。” 孩子就着他的手,贪婪地喝了几大口豆浆,才勉强将堵在喉咙里的食物冲下去,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去抓第二个包子。 沈拓和秦小满就安静地守在旁边,看着他风卷残云般将几个包子和一碗豆浆全都吃完喝尽。 吃了东西,孩子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活气,眼神也不再那么涣散,虽然依旧怯怯地看着他们。 “你家里人呢?”沈拓沉声问。 孩子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没了……什么都没了……阿爷饿死了……我就跟着村里人一直走,后来……我认识的人都死光了……” 他说着,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流下来,仿佛泪水早已流干。 秦小满别开脸,不忍再看。 他抬头看向沈拓,眼中带着恳求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沈大哥,我们……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他还这么小……” 沈拓的目光在孩子和秦小满之间转了转。 他并非铁石心肠,乱世之中,可怜人太多,他能力有限,无法兼济天下。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蹲下身,平视着那孩子,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沉稳:“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孩子瑟缩了一下,似乎很久没人这样正经问过他话,嗫嚅着答道:“……狗儿……村里人都这么叫……十二了……” 十二岁,却瘦小得像八九岁的孩子。 “想不想有个地方落脚,有口饭吃?”沈拓问。 狗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求生本能被点燃的光,但他随即又警惕地看了看沈拓和秦小满,小声问:“……要……要我做什么?我吃得很少的,什么活都能干!” 他似乎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是有条件的,或者自己不够资格。 秦小满心里一酸,连忙道:“不要你做什么重活。”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成形,他看向沈拓,眼神亮晶晶的:“沈大哥,镇子周围山上的桑叶长得还不错,我……我想试着养些蚕。狗儿若是愿意,可以帮我采摘桑叶,这活计不算重,也算有个营生,能换口饭吃,你看行吗?” 养蚕。 这是秦小满最熟悉、也是曾经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技艺。 如今身体渐好,他也想给自己找些事做,或许还能稍微贴补些家用。 更重要的是,能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条活路。 沈拓看着秦小满眼中闪烁的光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了头:“好,你想做,便做。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定做。” 他转而看向那孩子,语气变得严肃了些:“狗儿,你听见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夫郎,帮他采摘桑叶,管你吃住,每月还会给你些工钱,你可愿意?” 狗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能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能……拿工钱?他呆愣了片刻,随即像是怕他们反悔一样,猛地点头,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带了哭腔。 “愿意!我愿意!谢谢老爷!谢谢……谢谢老爷夫郎!我肯定好好干!我能爬树,采桑叶最快了!” 第五十一章 狗儿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被秦小满轻轻按住了。 “不用叫老爷,”秦小满柔声道,将他拉起来,“以后就叫沈大哥和……小满哥吧。”他脸颊微热,对夫郎这个过于正式的称呼还不太习惯。 沈拓对此并无异议,只道:“先带他回镖局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好好吃顿饭再说。” 于是,回程的马车上,多了个缩在角落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小身影——狗儿。 他蜷在那里,时不时偷偷抬眼觑一下对面的沈拓和秦小满,眼神依旧惶恐,却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回到镖局,沈拓让周叔帮忙烧了热水,找了自己一套半旧的干净衣服给狗儿换上。 秦小满则去灶房,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肉丝面,还特意多卧了个荷包蛋。 看着狗儿穿着略显宽大的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捧着脸盆大的海碗,吃得头也不抬,仿佛要把碗都吞下去的样子,秦小满和沈拓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心安。 安置好狗儿,让他暂时在镖局闲置的厢房住下,秦小满的心才稍稍落定。 傍晚,沈拓在镖局处理完事务才回来。 “怎么了?”秦小满察觉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沈拓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沉声道:“方才在镖局见了两个北边过来的行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旱灾范围又扩大了,朝廷拨下的赈灾粮经过层层盘剥,到了地方,十不存一,远远不够。涌向南边的流民越来越多,路上已经不太平了。” 第28章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更可恨的是,一些地方官非但不全力救灾,反而与当地大粮商勾结,囤积居奇,紧闭粮仓就等着粮价飞涨,好从中牟取暴利!” 秦小满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他们怎么敢这样?那不是要逼死很多人吗?” “利欲熏心,什么事做不出来。”沈拓语气冰冷,“届时乱的就不止是北边了,我们需得早做打算。” 秦小满心中一凛。 他想起这些日子隐约听到的关于粮价上涨的议论,再结合今日所见,顿时明白了沈拓的担忧。 这平静的清河镇,或许很快也要被那远方的灾荒所波及。 夜色渐深,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拓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秦小满心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他下意识地朝沈拓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未知的纷乱远一些。 察觉他的动作,沈拓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沉稳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别太忧心,我已让赵奎他们暗中多采购一批粮食和盐巴回来,存在镖局地窖里。咱们家里也需再多备些耐存放的米粮。”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乱世将至,他必须得更谨慎,也要更有力量,才能护住这个刚刚温暖起来的小家。 看着秦小满依旧微蹙的眉头,沈拓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倒是你,真想好了要养蚕?你的身子刚有些起色……” 提到养蚕,秦小满的眼睛里重新聚起光来。 “我想试试,”他语气坚定了几分,“王老医师也说了,日常温补即可,养蚕的活计我熟,心里有数,不会逞强的。而且……” 他看向沈拓,眼神清澈:“狗儿那孩子,总得给他找些正经事做。” 沈拓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微软。 他的小夫郎,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心底却依旧存着这般柔软的良善和韧性。 “好,”他颔首,“明日我便去寻人做几个轻便结实的蚕架和蚕匾,桑叶的事,也让狗儿先去附近山上熟悉熟悉,认认地方。”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狗儿就局促地站在了镖局门口。 他换上了周叔找来的另一套更合身的粗布短打,虽然依旧瘦小,但洗干净后露出了清秀的眉眼,只是眼神里还带着怯生生的不安和急于表现的迫切。 秦小满没有立刻吩咐他做事,而是先让他吃了顿饱饱的早饭。 饭后,秦小满才温声道:“狗儿,一会儿我带你去附近山上认认桑树。采桑叶不急在这一时,你先要认准了,哪种叶子是蚕爱吃的,哪些地方的桑树长得好,记住了吗?” 狗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记住了,小满哥!我肯定能认准的!” 接下来的两日,小院的生活步入了忙碌而平稳的节奏。 沈拓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几日功夫,几个崭新的木制蚕架和一摞轻巧的浅口蚕匾便送到了小院,安置在了那间早已打扫干净的东厢房里。 秦小满抚摸着光滑的木架,眼底是掩不住的欢喜和怀念。 第五十二章 这些熟悉的家伙什,勾起了秦小满心底关于蚕桑时节的忙碌却又充满希望的记忆。 蚕种是从相熟的老蚕农那里买来的,是最好的春蚕种,小小一团,安静地躺在铺着软纸的竹篮里。 秦小满极其小心地将蚕种安置在温暖避光的地方,每日都要去看上好几回,耐心等待着那细小生命的破卵而出。 狗儿则成了山间的常客。 他手脚麻利,眼神又好,很快便摸清了附近哪片山坡的桑树最肥嫩,每日天不亮就背着个小筐出门,总能采回最新鲜干净的桑叶。 秦小满仔细地将桑叶擦干露水,切成细碎的丝状,均匀地撒在刚刚孵化,细小如蚁的蚕宝宝身上。 狗儿则趴在蚕匾边,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那些黑色的小点缓慢蠕动,啃食着鲜嫩的叶丝。 “小满哥,它们吃了!它们真的在吃!” 狗儿压低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鲜活气。 “嗯,”秦小满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它们吃得饱,才能快快长大,吐丝结茧。” 沈拓偶尔从镖局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小夫郎挽着袖子,专注地照料着新蚕,侧脸柔和宁静;而那个捡来的小子,则一脸认真地跟在旁边打下手,或是叽叽喳喳地汇报着今日又发现了哪处好桑叶。 院子里弥漫着桑叶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但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七八日后的一个上午,狗儿照例背着半满的桑叶筐从山上下来。 连日晴热,阳光白得晃眼,山间的风都带着一股燥意。他习惯性地绕到南坡——那里的桑树因日照充足,叶片格外肥厚。 路过一片稻田时,他看见几个老农正聚在田埂边,一个个愁眉不展,对着田里指指点点,唉声叹气。 “这可咋整啊……眼看就要抽穗了……” “可不是嘛,这玩意儿祸害起庄稼来可快得很!” 狗儿心下好奇,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常见的田间害虫。 但接连两三日,他都看到老农们在那片田埂边转悠,愁容愈发深刻。 直到这日,他忍不住伸长脖子,仔细朝田里望去。 这一看,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翠绿的稻叶上,赫然趴着几只黄褐色的虫子,正贪婪地啃食着叶片!那虫子个头比寻常蝗虫要大些,翅膀硬实,体色透着一种不祥的焦黄! 狗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连背上的桑叶筐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是它们!就是这种虫子! 他绝不会认错! 在老家旱情最严重的时候,起初也只是田埂边零星看到几只这样的虫子,大人们还没太当回事,只当是普通的蝗虫。 但狗儿和小伙伴们捉来玩时,就发现这种虫子特别凶,什么都吃,而且蹦得极高,飞得也快。 后来,没过多久,这种虫子的数量就莫名其妙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黑云,嗡嗡地飞过来,所过之处,不管是庄稼还是野草,甚至连树叶都被啃得精光!天空都暗了! 那就是蝗灾!他亲眼见过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也是那场蝗灾,彻底毁掉了地里最后一点指望,让他成了流离失所的孤儿…… “不……不好了……” 狗儿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发冷。 他猛地扑到田埂边,也顾不得老农们惊愕的目光,手脚并用地扑打捉住了两只正在啃食稻叶的蝗虫,死死攥在手心里。 “哎!你这娃子,干啥呢!”一个老农喊道。 狗儿却像没听见,他攥着那两只还在拼命蹬腿的虫子,背起撒了一半的桑叶筐,转身就没命地朝着镇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跑得那样快,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昔日蝗灾遮天蔽日的可怕景象,和亲人绝望的哭喊声仿佛又在眼前重现。 他一口气跑回小院,猛地推开院门,正在院子里翻晒被子的秦小满被吓了一跳。 “狗儿?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秦小满话未问完,就看到狗儿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小……小满哥……虫……虫子!” 狗儿上气不接下气,颤抖着摊开手心,那两只已经被捏得半死的蝗虫躺在他汗湿的掌心里,细长的后腿还在微微抽搐。 “是……是蝗虫!灾蝗!它们来了!我在南坡那边的田里看到的!和……和我老家的一模一样!” 第五十三章 狗儿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尖利起来,几乎变了调。 秦小满闻言,脸色也微微一变。 他接过那两只虫子仔细看了看,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蝗灾,但关于其可怕的传说却听得太多!而手中的虫子确实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凶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拓恰好从镖局回来。 刚迈进院子,他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怎么回事?” 他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狗儿和神情凝重的秦小满,最后落在秦小满手中的虫子上。 “沈大哥!”狗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带着哭腔急急道,“是灾蝗!和寻常的绿色蝗虫不一样,我在南坡田里看到的!它们很快就会越来越多!吃光一切!我们北边就是这样……” 沈拓的眉头瞬间锁紧,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接过虫子,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彻底沉了下来。 他走南闯北,深知这种成群蝗虫的破坏力有多恐怖,一旦形成规模,便是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第29章 他沉声问狗儿:“你看清楚了?多不多?具体在哪个位置?” “看清楚了!就是这种!现在还不算多,零零星星的,在南坡那边的水田里!”狗儿急切地指着方向,“可我害怕……它们很快就会变得好多好多……” “沈大哥……”秦小满看向沈拓,眼中也染上了担忧。 沈拓拍了拍狗儿的肩膀,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做得好,狗儿,这事很重要。别慌,有我。” 他对秦小满道:“你们待在院里,关好门窗。我这就去南坡亲眼看看,再去一趟镇长那里。这事必须立刻让他们知道,早做防备或许还能减少些损失。” 沈拓当即不再耽搁,将那只作为物证的蝗虫仔细收好,大步流星转身便出了院门,牵了马,直奔镇外南坡。 到了狗儿所说的那片水田,沈拓勒住马缰,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绿油油的稻田。起初看去,似乎与往常无异,但细看之下,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果然! 在一些稻株的叶片背面和根茎处,他清晰地看到了零星趴伏着的黄褐色蝗虫,与狗儿捉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它们正贪婪地啃食着鲜嫩的叶片,数量虽还未成规模,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沈拓脸色凝重,调转马头,猛抽一鞭,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镇上。 他并未直接求见镇长,而是先寻到了在镇公所当差,相熟已久的张书吏,将此紧急情况告知,并将那只作为物证的蝗虫交予他。 “张兄,此事绝非危言耸听,务必立刻禀报镇长大人!这虫与寻常蝗虫不同,一旦成势,后果不堪设想!” 张书吏见沈拓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深知对方为人从不妄言,又细看了那凶悍的蝗虫,顿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拿着虫子匆匆入内禀报。 镇长本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此讯,又亲眼见到书吏呈上的蝗虫,脸色骤然一变! 他虽是读书人,但幼时也是田间地头长大的,深知农事艰辛,更清楚这种“灾蝗”与普通蝗虫的区别意味着什么——这是大灾之兆! “快!请沈镖头进来细说!还有,将农桑吏和几位经验老到的里长请来!” 镇长即刻下令,眉头紧锁,脸上再无平日的从容。 他比谁都明白,若真爆发大规模蝗灾,对于以农为本靠天吃饭的清河镇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届时饿殍遍野,他这镇长也就算当到头了。 沈拓被匆匆请入,他将自己在南坡所见言简意赅地告知了镇长。 镇长听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起初还抱着一丝或许是误判的奢望。 “沈镖头,此事……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大人。”沈拓语气沉凝,“蝗灾一旦成势,便是铺天盖地,绝非人力可挡,请知县大人尽早定夺,或许……还能抢下一线生机。” 镇长也被沈拓的凝重感染,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好,我即刻修书,派人快马送往县衙!” 然而,沈拓心中并未轻松多少。 官府办事,层层拖沓,等公文往返知县下令,不知要耗到何时。 离开镇公所回小院的路上,刚靠近粮市那条街,沈拓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只见几家粮铺门口都围了不少人,个个面带焦灼,声音嘈杂,都在议论着北边的灾情和越来越高的粮价。伙计们站在高高的柜台后,脸色也不甚好看,报价的声音都比往日高了三分。 第五十四章 “劳驾,给我装十斤……不,二十斤糙米!”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二十斤不行,今日购粮需得限量!”粮铺伙计扯着嗓子喊话,额头冒汗,声音却盖不住人群的喧哗。 粮行掌柜正被几个心急的顾客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又涨了?!昨天还不是这个价!” “掌柜的,行行好,就不能便宜些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粮行掌柜面色为难:“没办法啊,这位爷,您也知道北边的情况,这粮运不过来,价钱一天一个样,我们也是小本经营啊……” 蝗灾尚未真正爆发,人祸却已抢先一步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沈拓挤到前面,沉声问那熟悉的粮行掌柜:“陈掌柜,新米什么价?” 那陈掌柜见是沈拓,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沈镖头,您来了……不瞒您说,就刚才一会儿工夫,又接到信儿,北边几条运粮的道都不太平。库里也没多少存货了,卖完这批,下一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价钱……唉!” 沈拓眸光一凛,不再多言,按照粮铺规矩只买了两斤新米。 陈掌柜连忙应下,吩咐伙计赶紧装袋。 沈拓回来时,脸色比出门前更为凝重。他带回来的,除了镇长已得知蝗灾的消息,还有一小袋看着就价格不菲的精细白米。 “粮价又涨了,比前几日贵了三成不止。”沈拓的声音低沉。 秦小满正在切桑叶的手一顿:“这么快?” 沈拓将米袋放进米缸,解释道:“镇上‘丰泰’、‘广源’那几家大粮行,今日起都已开始限购,明面上说是存粮不足,要先紧着本地人,实际上就是在囤货抬价。恐慌一起,抢购的人越多,他们价抬得越高。” 秦小满切桑叶的手停顿良久,才缓缓继续,只是动作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官府……官府不管吗?” “上头知县大人倒是贴了告示,申饬粮商不得涨价,也设了粥棚。可那粥棚每日就那两桶清汤寡水,能救几人?至于那些粮商,阳奉阴违的手段多了去了。他们不光限购,还只开半扇门板营业,摆出一副仓廪空虚的样子。” 沈拓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匾中又长大了一些的蚕宝宝:“流民涌入的比预想的还多,消息是瞒不住的,恐慌一起,抢购囤粮的人就多了。那些粮商,正好趁机抬价。” 沈拓沉默片刻,又道:“镖局地窖里存的粮食,我会让赵奎他们再清点一遍,加上锁,派可靠的人日夜看守。非常时期,人心难测。” 秦小满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荒年惨状,易子而食……那不再是老人口中遥远的故事,而是可能正在发生的。 秦小满看了看窗外正在低头擦拭桑叶上水珠的狗儿,又望向匾中那些依旧贪婪啃食着嫩叶的蚕宝宝,它们对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生命的本能只是吃、长大、吐丝结茧。 可人不能。 沈拓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别怕,有我在。” 尽管沈拓的话带来了片刻安心,但外界的不安却如潮湿的霉斑,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清河镇的每一个角落。 镇上的气氛也越发诡异。 粮价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天一个价,那几家大粮行的大门几乎终日紧闭,只留一个小窗**易,且每人限购数量一减再减。排队买粮的队伍越排越长,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愤怒。 偶尔有衙役敲着锣在街上宣读县衙维持粮价,严惩奸商的告示,但应者寥寥。 深夜,清河镇“丰泰粮行”后院隐秘的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油灯照亮了几张泛着油光的脸,为首的正是丰泰粮行的东家钱胖子,另外几位也是镇上数得着的粮商和米铺老板。 “诸位,”钱胖子压低了声音,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如今的形势,大家心里都清楚。北边旱蝗交加,流民遍地,这粮价嘛……嘿嘿,它就得是这个价!” 一个瘦高个老板捻着胡须,略显担忧:“钱东家,话是这么说,可知县大人那边三令五申要平抑粮价,我们这般明目张胆地囤着不卖,还把价抬得这么高,会不会……惹火烧身啊?” “怕什么!” 钱胖子不屑地打断他:“刘老板,你也是老行家了,怎么还如此胆小?知县?他头顶的知府大人,怕是也等着咱们的孝敬呢!他还能派衙役来硬抢不成?” 另一个矮胖商人附和道:“钱东家说的是!咱们辛苦收粮,担着风险,总不能做亏本买卖!只要咱们几家齐心,共进退,这市面上的米价,就得由咱们说了算!” “对!共进退!” “库里的粮,再捂一捂,等价钱再翻个跟头!” “那些泥腿子,饿死几个又何妨?” 阴暗的房间里,充斥着贪婪而冷酷的低语。他们早已算计好,朝廷那点赈灾粮根本是杯水车薪,只要他们牢牢握住粮食,就能榨干这灾年里最后一点油水。 第五十五章 夜色深沉,秦小满躺在沈拓身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睡不着?”沈拓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手臂伸过来,将他揽入怀中。 “嗯,”秦小满往他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沈大哥,我心里慌得很。朝廷……真的不管我们了吗?就任由粮食涨价,任由那些人挨饿吗?” 第30章 沈拓沉默了片刻,轻轻拍着他的背。 “朝廷并非完全不管。”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叙述一个遥远而无奈的事实,“或许也会有钦差大臣下来巡查,只是,等他们到来,看清情况,再上书朝廷,一来一回,又需要多少时日?” “那……万一……万一真的乱起来……”秦小满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拓的手臂收紧了些:“没有万一,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镖局的弟兄们都不是吃素的,安心睡吧,一切有我。” 他的话语像是最坚实的铠甲,将外界所有的风雨都暂时隔绝在外。 秦小满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轻轻闭上眼,往沈拓怀里又靠紧了些。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翌日,镇上流窜的乞丐和面生的流民明显增多了。 他们蜷缩在巷口墙角,眼神麻木绝望,偶尔抬眼看向行人时,那目光让人脊背发凉。 镇子入口处,由镇公所勉强支起的那个粥棚,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 那口大锅里翻滚的粥水越来越稀薄,几乎能照见人影,却依旧吸引着黑压压的人群。 维持秩序的几个衙役声嘶力竭,额上青筋暴起,显得力不从心。 秦小满听从沈拓的嘱咐,除了每日必要的外出采摘桑叶,只在家中和镖局活动。哪怕采摘桑叶时,也必有镖师跟着。 狗儿更是被吓坏了,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秦小满身后,像个受惊的小尾巴。 镖局的气氛也日渐紧张。 沈拓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身上还带着风尘和肃杀之气。赵奎、孙小五等人来往小院也更频繁,神色凝重。 院墙之外,隐约能听到一些关于流民抢掠附近村庄的模糊传闻。 这天傍晚,沈拓回来得格外晚,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秦小满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闻到一丝淡淡的土腥和汗味,担忧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拓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今日押一趟短镖回来,路上遇到一小股想抢粮的流民,人数不多,被我们驱散了,没伤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小满却能想象到当时的惊险。 那些被饥饿逼到绝境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镇上关于流民的传言也渐渐变了味道。起初还只是同情和唏嘘,这几日却渐渐掺杂了恐惧和厌恶。 茶余饭后,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闪烁着不安。 “听说了吗?昨儿个夜里,隔壁清水村张地主家遭了殃!也不知哪来的一伙流民,饿红了眼,趁着夜色翻进去,抢了粮不说,还把上前阻拦的长工给打死了!” “可不是!西边柳树屯也有类似的事!地里还没熟透的玉米被掰了一大片,守夜的老人被推搡在地,摔断了腿!这、这简直成了强盗了!” “唉,都是饿极了的人……可再饿,也不能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啊……” “衙役呢?上头都不管吗?” “管?怎么管?听说县衙大牢都快塞不下了!抓了几个为首的,可更多的人一哄而散,钻到山里,哪里找去?再说,法不责众啊……” “咱们镇子连个城墙都没有,这可怎么防啊!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流言像带着毒刺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每个人的心,滋长着猜疑和恐惧。 镇上人家纷纷加固门户,天一擦黑便闭门不出,往日里摇着蒲扇在门口纳凉闲聊的景象再也看不见了。 镇公所内,气氛同样压抑。 镇长派去县衙送信的人早已回来,带回了知县大人的手谕。 手谕上先是褒奖了他发现灾情及时,随后便是一连串冠冕堂皇的指示:严密监控虫情,组织乡勇扑打,维持粮价安抚民心,另行筹措,上报府衙……洋洋洒洒,却半句没提拨付专项钱粮。 “另行筹措?上报府衙?等他们扯皮完,蝗虫都能把房子啃了!”镇长李惟清气得将公文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李惟清这几日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 一旁的张书吏和几位被紧急召来的里长、乡绅也是面色凝重。 第五十六章 “大人,县衙指望不上,咱们得自己想法子啊!”一位老里长跺着脚,“南坡那边,今天我去看了,那鬼虫子又多了!虽然还没成群,但看着就心惊肉跳!” “组织民夫扑打?说得轻巧!那玩意儿一蹦老高,怎么扑打得过来?就算扑打了一些,又能顶什么用?”另一位乡绅摇头叹息。 “还有流民!”张书吏忧心忡忡,“镇上粮价这么高,万一真有大批流民涌过来,买不到粮,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咱们镇上那几十个衙役,根本不够看!” 李惟清揉着发痛的额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清河镇的父母官,他不能乱。 “扑打还是要组织。”他沉声道,“能灭一些是一些,至少延缓它们成势的速度。张书吏,你立刻去召集各保甲长,按户抽丁,组成扑蝗队,明日一早就去田里,用网扑,用烟熏,能用的法子都试试!” “是!”张书吏领命。 “至于流民……光靠官府力量确实不足,还需诸位乡绅鼎力相助。” 李惟清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请各位回去动员族中青壮,与衙役一同编队,加强镇子周边的巡防,尤其在夜间。若发现有小股流民试图靠近,尽量以驱散为主,莫要轻易起冲突。若遇大股……立刻鸣锣示警!” 几位乡绅互相看了看,虽面露难色,但也知这是关乎自身身家性命的事,最终纷纷点头应承下来。 “最后,是粮食。” 李惟清叹了口气,这是最棘手的问题:“官仓存粮有限,还要预留部分以备不时之需。我会再试着与那几家粮商谈谈,晓以利害,望他们能顾全大局,拿出部分存粮,以稍低于市价的价格发售,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能稍稍稳定民心。” 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与那些利欲熏心的商人“谈谈”,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 这日午后,周叔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看,手里还提着个空了的布袋。 “没买着。”他叹了口气,将布袋扔在墙角,“跑遍了镇上所有粮铺,甭管糙米细面,连麸皮都限购得厉害,去晚一步就没了!丰泰、广源那几家干脆挂出‘售罄’的牌子,歇业了!”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我昨晚瞧见丰泰的后门,半夜三更的,有马车悄悄往外运东西,沉甸甸的麻袋,不是粮食是什么?呸!这些黑了心肝的!” 沈拓面色沉静,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他早在粮价刚开始异动时,就已让镖局分批购入了一批,加上之前的存粮,暂时还能支撑一段时日。 “无妨,周叔,家里的暂且够用。镖局那边,你看紧些,值夜的人手增加一倍,尤其是地窖和后院。” “我省得,头儿放心。”周叔郑重应下,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只听得窗外风声呜咽,更添几分萧瑟。 。 镇公所内,镇长李惟清枯坐案前,面前摊开着知县那份语焉不详的手谕,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与那些奸商谈大局、讲道理,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身为父母官,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必须去试。 李惟清揉了揉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双眼,强打精神,对张书吏道:“备帖,以本官的名义,请丰泰的钱老板、广源的刘老板过府一叙。” 他特意用了“请”字,而非传唤,姿态放得极低。 夜色初降,镇公所那间不算宽敞的客堂内,灯火通明。 钱胖子和刘老板很快被请了来,个个衣着光鲜,面色红润,与外面面黄肌瘦的流民形成刺眼对比。 桌上摆着清茶,却无人去动。 李惟清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言辞恳切: “诸位老板,闲话就不多说了。如今镇外蝗灾隐现,流民日增,民心惶惶。粮价再这般飞涨下去恐生大变,本官恳请诸位,能看在乡梓情分上拿出部分存粮,以平价售卖,先稳住局面。” 钱胖子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的笑容“诚恳”:“镇长大人言重了。我等虽是商人,却也深知‘仁义’二字。并非我等不愿出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粮道不通,自家铺子伙计都快没米下锅了,哪还有余粮平价售卖?” 他一边说,一边摊着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无辜模样。 “是啊是啊,”刘老板立刻附和,一脸愁苦,“钱东家所言极是!不是我们不帮,实在是无能为力!官府若有存粮,何不开仓放赈,安定人心?” 李惟清看着他们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却不得不强压怒气,又耐着性子分析利弊。 第31章 “明人不说暗话,镇子就这么大,谁家库房里还有多少存货,本官心里并非全然无数。若真等到流民哄抢,或者蝗灾爆发,你囤再多的粮,又能有何益处?!只怕是有命赚,没命花!!!” 第五十七章 钱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那副虚伪的笑容几乎挂不住,语气强硬了几分:“镇长大人,您这可就是冤枉好人了,库里有粮岂会不卖?实在是没有!您若不信,大可派人来搜!若搜出一粒多余的粮食,我钱某人认罚!” 他敢这么说,自然是有所依仗。那些真正关键的粮食,早已不在明面的库房里了。 几次三番,言语往来,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 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回应他的依旧是虚伪的苦笑和滴水不漏的推诿。 送走这两只笑面虎,李惟清独自坐在客堂,只觉得浑身发冷。与这些人,根本没有“情理”可讲,他们的心肝,早已被铜臭彻底熏黑。 接着几天,他又强压着怒火,走访了另外几家大粮商,结果如出一辙。 不是哭穷喊冤,就是阴阳怪气。 甚至有人暗示,若官府肯出高得离谱的“保护费”,他们或许能“想办法”从外地“调剂”些粮食过来,但那价格,绝非普通百姓能承受。 走出最后一家粮铺时,已是午后。 烈日当空,李惟清看着街上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流民,看着本地居民脸上日益浓厚的焦虑和恐慌,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些蠹虫!国之将乱,必生妖孽! 回到镇公所,李惟清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沉默了许久。张书吏守在门外,不敢打扰。 直到夕阳西下,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拉长了屋内的阴影。 “张书吏。”李惟清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属下在!”一直候在外间的张书吏立刻进来。 “立刻持我手令,去请威远镖局沈镖头,还有镇上几位素有名望、家中丁旺的乡老族老,以及……所有还能调动、信得过的衙役乡勇,即刻来镇公所议事!要快,要隐秘!” “是!” 张书吏心头一凛,知道镇长终于要下狠心了,不敢怠慢,匆匆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沈拓、赵奎以及七八位面色凝重的乡老、族老,还有二十余名精干衙役和乡勇头目,齐聚镇公所。 火把将众人身影拉长,投在墙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惟清不再废话,将眼下危局和与粮商沟通失败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本官决意,即刻查封丰泰、广源等七家涉嫌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奸商铺面及仓库,所获粮食一律登记造册,充入官仓,统一调配!”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位乡绅脸色发白。 强制征缴?这、这可是…… 一位老族抚须沉吟:“大人,此举是否过于……急切?万一他们反咬一口,上告府衙……”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惟清斩钉截铁,“若等到流民冲镇,饿殍遍地,你我都将是千古罪人!一切后果,由本官一力承担!” 他目光扫过沈拓,“沈镖头,你及麾下镖师皆身手不凡,熟悉镇情,本官欲请你带队,协助衙役乡勇,完成此事,务必确保动作迅速,不出乱子,可能做到?” 沈拓抱拳,声音沉稳有力:“义不容辞!沈某及威远镖局上下,但凭大人差遣!” 有了沈拓和威远镖局带头,本就对粮商愤恨不已的衙役班头和保甲长们立刻纷纷响应。 “好!”李惟清又看向几位乡老族老,“也请诸位动员族中青壮,协助维持秩序,安抚民众。” “我等明白!”几位老者纷纷点头,深知此事关乎全镇存亡。 子时刚过,夜深人静。 清河镇却突然被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沈拓一马当先,身着劲装,眼神锐利。身后是赵奎、孙小五等十余名精悍镖师,以及数十名手持棍棒火把的衙役和乡勇。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分成数股,直扑那几家白日里还挂着“售罄”牌匾的大粮行。 “开门!官府查案!”沉重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丰泰粮行后院,钱胖子正搂着新纳的娇妾酣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滚下床榻。 他披上中衣,骂咧咧地冲到院中,刚想发作,却见院门已被粗粝的撞木猛地撞开! 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惊惶失措的脸。沈拓冷着脸,带人直接闯入,无视他的叫嚣阻拦,径直走向库房。 “你们……你们这是强盗!我要去县衙告你们!” 钱胖子气急败坏地跳脚。 沈拓根本不理他,示意手下镖师上前,两名镖师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其架住,堵了嘴。 那库房大门紧锁,却被孙小五拿出撬锁工具,三两下便弄开。 沉重的库门被推开,一股陈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果然,明面的库房大多空空如也,或只有少许陈米遮掩。 第五十八章 “仔细搜!暗仓、地窖、夹墙,一处不许漏!”沈拓冷声下令,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镖师和衙役们立刻散开,经验丰富的他们不再局限于明面的库房,而是敲击地面、墙壁,检查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钱胖子被堵着嘴,眼中却闪过一抹侥幸和讥诮。 然而,这得意并未持续多久。一名曾是老行伍的镖师在敲击后院柴房地面时,听到了空洞的回响! “头儿!这里有古怪!” 众人立刻围拢。 清理开堆积的柴火和杂物,一块巨大的、边缘有着细微缝隙的青石板露了出来。孙小五拿出工具,插入缝隙,几人合力,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石板被缓缓撬开! 一个阴冷并散发着谷物气息的洞口赫然出现! 火把探入,下面是一个隐藏极深的巨大地窖。 火光照耀下,地窖内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袋袋粮食垒得如同小山,几乎看不到边!哪里有一丝“售罄”、“库存空虚”的样子?! 被拖过来的钱胖子只穿着中衣,看到这一幕,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同样的情况,在其他几家粮行同时上演。 或将粮食藏在夹墙之中的,有假借民宅仓储的,甚至有人将粮食用油布密封再沉入水塘,但在众人缜密搜查和下死力气的挖掘下,一处处隐藏的粮仓被接连破开。 反抗是有的,但在沈拓和镖师们绝对武力的压制下,以及衙役手持的盖着官印的查封文书面前,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粮商和伙计,最终只能面色灰白地看着自家粮仓被一一打开,里面的存粮被清点、记录、贴上封条。 这一夜,清河镇无人安眠。 无数百姓被外面的动静惊醒,胆大的偷偷推开窗缝观望,看到那火把长龙和押运粮袋的队伍,心中惊疑不定,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模糊的希望。 天色微明时,初步清点结果送到了李惟清面前。 看着那惊人的数字,他气得浑身发抖,又感到一阵后怕——若真依了这些奸商,全镇人饿死,他们的仓库却还是满的! “张贴安民告示!”李惟清即刻下令,“即日起,于镇公所前设点,每日辰时、申时,凭本镇户籍,限量平价售粮!同时,增设三处粥棚,赈济流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绝望恐慌的气氛为之一缓。 然而,粮食问题暂解,另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却仍在逼近——田里的蝗虫,越来越多了。 零星扑打根本无济于事,乡勇们疲惫不堪,收效甚微。 就在李惟清和沈拓等人为此焦头烂额之际,秦小满却意外发现了转机。 这日,他照常带着狗儿,在一位名叫铁生的年轻镖师护卫下,去镇外一处相对僻静的桑林采摘桑叶。因沈拓严令,即便是在这相对安全的地方,铁生也不敢懈怠,一直保持着警惕,目光不时扫过四周。 秦小满心中记挂蝗灾,对田间地头的动静格外留意。 路过一片靠近河滩的稻田时,急促的“嘎嘎”声和鸭子扑腾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群鸭子正从河湾里上岸,异常兴奋地冲进田埂边的草丛里,养鸭人正拿着长长的竹竿驱赶,怕鸭子啄坏了别人的庄稼。 铁生也循声望去,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短棍上,确认只是一群家鸭,并无异常后,才稍稍放松。 秦小满停下脚步,起初,他以为鸭子们只是在寻觅螺蛳。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同,那些鸭子并不往水边去,而是精准地啄食着草丛和稻株下部。 它们的长脖子一伸一缩,速度快得惊人,每啄一下,便有一个黄褐色的的小东西消失了。 是蝗虫! 秦小满的心猛地一跳。 第32章 他屏住呼吸,拉着狗儿悄悄靠近了些,铁生虽不明所以,但也立刻跟上,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护卫着。 秦小满以前只知道鸭子是“田间一霸”,会糟蹋禾苗和菜叶,没想到啄起虫子来也是一把好手。 三人躲在树后仔细观察。 只见体型健硕的麻鸭猛地一啄,一只蝗虫便成了它的口中餐。鸭子脖子一扬,轻而易举地吞了下去,随即又毫不停歇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它们的效率极高,所过之处,蝗虫明显减少。 “嫂子,镖头吩咐了,如今外面不太平,咱们还是……”铁生见秦小满看得出神,在一旁低声提醒。 “铁生,你看!”秦小满却激动地打断他,指着鸭群,“你看那些鸭子!它们在吃蝗虫!吃得好快!” 铁生闻言,也仔细看去。 他是农家出身,经这一提点,也立刻看出了门道,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咦?还真是!” 第五十九章 一个模糊的大胆念头在秦小满脑海中逐渐清晰。 如果……如果有成千上百只这样的鸭子放到田里呢? 这个念头让他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 “狗儿!”他猛地转身,语气急切而坚定,“你跑得快,立刻回镇上去找沈大哥,告诉他,鸭子能吃蝗虫!很多很多的鸭子,就能治蝗灾!” “铁生,麻烦你护着狗儿过去,我跑不快,就在这河滩边等你们。” 他知道沈拓是为了保护他,才安排镖局弟兄跟着。 但让狗儿一个人跑回去他也不放心。 铁生脸色一肃,立刻摇头:“不行!镖头再三交代,绝不能让你一人落单!眼下外面什么光景你不是不知道,万一……” “就一会儿!” 秦小满恳求道,眼神却异常坚持:“你看这里视野开阔,附近也有村民放鸭,我就在这棵老柳树下,哪儿也不去。这法子若真能成,能救多少庄稼和人命?求你了铁生,快去快回!” 铁生看着秦小满眼中的急切和决然,又望了望确实开阔的四周,咬了咬牙:“好!但你千万千万就在这树下等着,我们很快回来!” 说完,他拉着狗儿,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镇子方向飞奔而去。 秦小满则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群仍在奋力啄食蝗虫的麻鸭,心口因期待和那个大胆的想法而怦怦直跳。 铁生和狗儿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镇公所,找到正在与李惟清商议事情的沈拓,结结巴巴地把秦小满的话复述了一遍,沈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大人!”他猛地转向李惟清,“或许……我们有办法了!” 李惟清听完沈拓转述的想法,先是惊愕,随即陷入沉思,手指急促地敲着桌面。 “鸭群灭蝗……古籍野史上似乎确有零星记载……只是从未有人大规模试过……”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但如今别无他法,值得一试!” 他立刻做出决断:“张书吏,再拟一道告示!鼓励动员全镇百姓,尤其是家有养鸭的,即刻放出鸭群下田啄食蝗虫!同时,官府出资,向周边村镇紧急收购鸭群!有多少要多少!” “还有流民!”沈拓补充道,思路愈发清晰,“可告示流民,一斗蝗虫换一升糙米!既能为灭蝗出力,也能让他们有条活路,免生事端!” “好!一举两得!”李惟清抚掌,“就这么办!立刻去办!” 另一边,秦小满依言站在那棵显眼的老柳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群麻鸭。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变得有些漫长。 阳光透过柳叶缝隙洒下光斑,微风拂过他微热的额角。 偶尔有田鼠从附近跑过,或是不知名的水鸟从河面掠过,都能让秦小满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攥紧衣角,更加贴紧树干几分。 他不停地向镇子方向张望,期盼着熟悉的身影出现。 就在他感觉等待了许久,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放大时,一阵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秦小满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沈拓一马当先,正策马疾驰而来! 他身后还跟着骑着马的赵奎,还有铁生和狗儿。 “沈大哥!”秦小满眼睛一亮,一直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开,忍不住向前跑了几步迎上去。 沈拓勒住马缰,甚至没等马完全停稳便翻身而下,几个大步冲到秦小满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目光急切地将他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了一遍,确认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但语气仍带着一丝后怕的严厉。 “你怎么敢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我没乱走,我就是想……” “想什么?!” 沈拓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你想过万一吗?万一有流寇窜到这里!万一有什么毒蛇猛兽!万一……”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却狠狠刺痛了秦小满。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以为短暂的等待,在沈拓看来是何等冒失和危险的举动。 秦小满眼圈一红:“对不起,沈大哥,我……” 沈拓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和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翻腾的情绪,但紧绷的下颌线依旧显示出他余怒未消。 他不再多言,一把将秦小满托上马背,动作甚至带着点不容反抗的粗暴,随即自己翻身上马,将他紧紧箍在怀里,一扯缰绳。 “回去再说!” 骏马奔驰起来,风声呼啸。 第六十章 秦小满靠在沈拓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过快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那里面蕴含的怒气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既内疚又莫名的心疼。 一路无话。 回到小院,沈拓勒住马,抱着秦小满翻身而下,径直走进屋内,反手就闩上了门。 “沈大哥……”秦小满脚刚沾地,就被沈拓按坐在床沿上。 沈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沉得吓人:“秦小满,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准一个人待着?有没有告诉过你,外面很危险?” “有……”秦小满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那为什么不听?”沈拓的声音压抑着,俯身逼近他,“你知不知道我听到铁生说你一个人留在河边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嗯?” 他捏住秦小满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 那未竟的话语里充满了太多的恐惧和假设,让秦小满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到了沈拓眼中深藏的惊悸,那比任何斥责都让他难受。 “对不起,沈大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主动伸手抱住沈拓的腰,将脸埋进他带着风尘气息的衣襟里:“我当时只想着鸭子能治蝗,怕耽误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 感受着怀里人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温热的泪水,沈拓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动了一丝,但那滔天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秦小满打横抱起,放在了床榻深处。 秦小满惊愕地抬眼,泪眼朦胧中,看到沈拓眼底翻滚着浓稠的、他从未见过的暗沉情绪。 “既然知道错了,”沈拓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就要受罚。” …… 良久,云收雨歇。 秦小满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情动的绯红,蜷在沈拓怀里,小声地抽噎着,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沈拓紧紧抱着他,一下下轻吻着他的发顶和湿漉的眼角,之前的暴怒和恐惧早已化为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后怕。 “吓到了?”他低声问,指腹温柔地揩过秦小满微肿的唇瓣。 秦小满摇摇头,又点点头,更紧地偎进他怀里,声音哑哑的:“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下次再也不准这样了。”沈拓收紧了手臂,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任何事,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记住了?” “嗯,记住了。”秦小满乖乖应道,心里又酸又软。 。 新的告示很快贴满了大街小巷。 起初,百姓们还将信将疑,鸭子下田,不会糟蹋庄稼吗? 但看到官府真金白银地收购鸭子、以虫换粮,有几户胆大的率先将鸭子赶入稻田,那景象让人目瞪口呆——鸭子们对绿油油的稻苗兴趣缺缺,反而对那些蹦跶的蝗虫展开了疯狂的追剿! 鸭群的效率远超人工扑打,立刻引发了效仿热潮! 家家户户都把鸭子赶了出来,河湾里、稻田边,到处是摇摇摆摆的鸭群和它们欢快啄食的身影。 而“一斗蝗换一升米”的告示,则在流民中引起了更大的轰动。 一开始,人们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等好事,那祸害庄稼的虫子,居然能换救命的粮食? 第33章 直到第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抱着试试的心态,颤巍巍地捧着他和孙子辛苦捉了大半天的,满满一麻袋的蝗虫,走到镇公所旁的临时兑换点。 负责的衙役当着众人的面,将蝗虫倒入官定的斗中刮平,确认无误后,毫不犹豫地拿起木升,从身后的米袋里舀出满满一升糙米,倒进了老汉带来的布袋里。 “下一个!”衙役高声喊道。 老汉捧着那实实在在的一升米,激动得老泪纵横,几乎要跪下去:“青天大老爷!活菩萨啊!” 这一幕,像火种落入了干柴堆,在场所有流民的眼睛都红了! 众人看到了生存的希望,男女老少齐上阵,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捕捉蝗虫的身影。手指抓、破布扑、甚至有人连夜编起了简陋的网罩。 兑换点前排起了长龙,人人手里都抱着各式各样的容器,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蝗虫。 衙役们大声维持秩序,熟练地过斗、发米。一斗斗蝗虫被倒入集中堆放的大麻袋中,随后运到远离农田的空旷处挖深坑焚烧掩埋,一升升救命的米粮则流入那些枯瘦的手中。 一时间,清河镇周边田野里,竟形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灭蝗大战! 鸭群剿杀,流民围捕,蝗虫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 李惟清镇长更是亲自到田头视察,看到这景象,激动得连连称好,对沈拓和提出此法的秦小满更是赞不绝口。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甚至还有人恨得牙痒痒。 第六十一章 就在镇外灭蝗大战如火如荼之际,镇内,那几家被查封的粮行大门紧闭,贴着刺眼的官封。 钱胖子和刘老板等一干粮商,此刻正灰头土脸地被拘押在镇公所后院临时看管的厢房里,早已没了往日的神气。 听着外面传来的关于“鸭子灭蝗”、“以虫换米”的阵阵喧嚣,以及百姓们对镇长李惟清的交口称赞,几人面色铁青,心中的怨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他的家产,他牟取暴利的美梦,一夜之间竟被这些人彻底粉碎! 囤积的粮食已被充公,成了平定粮价、赈济流民、换取蝗虫的资本,这无异于用他们的刀,破了他们的局。 一想到那堆积如山的粮食被如此“糟蹋”,几人就心痛得几乎滴血。 “完了……全完了……”刘老板瘫坐在草堆上,喃喃自语。 钱胖子眼神阴鸷,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别急……李惟清!沈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私自抄没民产,这笔账,老子迟早要跟你们算!等老子出去了,定要上告府衙,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他肥胖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草垫,仿佛那是李惟清和沈拓的喉咙。 他就不信,这官场上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他这些年上下打点的银子,也不是白花的! 。 相较于镇公所后院的阴冷怨毒,镇子内外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鸭群依旧在田间尽职尽责地巡弋,它们似乎也爱上了这种无需争抢,管饱管够的“美差”,一只只吃得油光水滑,连下蛋都勤快了许多。 而以虫换米的政策,更是将流民和部分本地贫苦百姓的积极性调动到了极致。 田埂边,河滩上,随处可见埋头捉虫的身影。一袋袋令人头皮发麻的蝗虫被运走,化作升升活命的米粮,流入千家万户。 肆虐的蝗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原本岌岌可危的稻田保住了大半,虽然减产已成定局,但至少避免了颗粒无收的绝境。 清河镇,竟真的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硬生生抢回了一线生机。 镇长李惟清几日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疲惫却真实的笑容。 他看着镇公所前井然有序排队购粮的百姓,看着远处田野里摇曳的绿色,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人,初步清点,此次共查封各类粮食……”张书吏捧着账册,低声禀报。 李惟清摆摆手,打断了他:“具体数目不必念了。眼下蝗灾暂缓,接下来有两件事要紧。其一,这些被拘押的粮商,他们的罪名,本官会详细呈文上报县衙及府衙,请求定夺。其二,也是最重要的,灾后重建,百姓生计如何维持?” 他沉吟片刻,道:“被蛀蚀过的田地需尽快补种些生长期短的菜蔬豆薯,好歹能弥补些收成。官仓粮秣,除去平价售卖的和平日粥棚所需,还可借贷给确有困难的农户作为种子,待来年收成后再缓缓归还。” “大人英明!”张书吏连忙记下。 “还有,”李惟清目光扫过窗外,“此次危机,沈镖头及其夫郎,还有威远镖局上下,居功至伟。待事情稍定,本官必当上书,为他们请功!” 。 小院内,这几日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秦小满的身体还未好全,沈拓看得紧,几乎不许他再操心外事,只让他在家安心静养,和狗儿照料那些桑蚕。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秦小满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看着已经蜕了几次皮,长得白白胖胖的蚕宝宝,嘴角带着恬淡的笑意。 这些蚕便是未来的希望,是能换回银钱,贴补家用的实在东西。 狗儿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桑叶上的水珠,如今他脸上多了些肉,眼神也灵动了许多,不再是最初那副惊惶麻木的模样。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拓带着身淡淡汗气回来了。他先去灶房喝了口水,才走到秦小满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都说了我没事了。”秦小满无奈地笑笑,心里却受用这份关怀。 “嗯。”沈拓确认他温度正常,才放下心,目光落在那些蚕上,“长得不错。” “是啊,多亏了狗儿日日去采最新鲜的桑叶。”秦小满笑着夸了一句,狗儿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却红红的。 沈拓点点头,在秦小满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道:“镇长今日找我商议了后续之事。那几家粮商,他不会一直拘着,等上报文书拟好,便会派人押送至县衙,听候发落。” 秦小满闻言,轻轻“啊”了一声,眼中流露出担忧:“他们……会受到惩处吗?我是说,他们背后的人会不会……” 第六十二章 沈拓明白他的顾虑,道:“放心,李大人并非鲁莽之人,他手中证据确凿,且此事关乎一镇安定,上报之后,即便那些人有些门路,上面也不敢轻易姑息。只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钱胖子那几人,怨气极重。” 秦小满的心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攥住了沈拓的衣袖:“那……会不会有麻烦?” “跳梁小丑,不足为惧。”沈拓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们如今自身难保,翻不起大浪。只是日后你出门,还是要多加小心,尽量让狗儿或者镖局的弟兄跟着。” “嗯,我知道。”秦小满乖巧点头,将那份担忧压回心底。 他相信沈拓能处理好一切。 沈拓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心中微软,换了个话题:“李大人还说,要为你我请功。这次若非你发现鸭群能治蝗,后果不堪设想。” 秦小满连忙摇头,脸颊微红:“我不过是凑巧看到了,算不得什么功劳。真正辛苦的是你和镇长,还有衙役乡亲们。” “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沈拓语气肯定,眼中带着赞许,“我的小夫郎,很了不起。” 这直白的夸赞让秦小满耳根都热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宁静而温馨。 。 然而,正如沈拓所料,钱胖子等人并未甘心就此认栽。 几日后,他们被一队衙役押送往县衙。临行前,钱胖子回头望向清河镇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他低声对身旁同样狼狈的刘老板道:“等着瞧……这破镇子,还有那姓李的和姓沈的,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们的家人早已带着重金和诉状,快马加鞭赶往了府城,去寻找那几位平日里收受他们不少好处的“大人物”。 与此同时,灾后的清河镇也开始面临新的问题。 蝗灾虽退,但被啃噬过的农田元气大伤,补种的作物生长需要时间。 官仓的存粮在平价售卖和赈济流民中消耗巨大,虽然暂时稳定了局面,但秋收前的这几个月,依然是个难关。 部分流民见蝗虫已捉得差不多了,换粮艰难,便开始在镇子周边徘徊,有的试图寻找短工,有的则依旧目光闪烁,打着别的主意。 镇上的巡防压力并未减轻多少。 这一日,秦小满想着家中存油不多,便在狗儿的陪伴下,去了镇上一家相熟的油铺。 买完油出来,却见街角围着几个人,正对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老妇人指指点点。那老妇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显然是逃难来的流民,此刻正捂着胸口,气息微弱地呻吟着。 第34章 周围的人面露同情,却无人上前。 “造孽啊……怕是饿的吧?” “谁知道呢,万一是病……” 秦小满脚步顿住,看着那老妇人痛苦的神色,心中不忍。他记得沈拓的嘱咐,不要多管闲事,可…… 他咬了咬唇,还是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轻声问道:“婆婆,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老妇人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狗儿有些紧张地拉着秦小满的衣角:“小满哥,咱们快走吧……” 秦小满犹豫了一下,对狗儿道:“去旁边铺子讨碗温水来。” 他正想仔细询问,那老妇人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秦小满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伸手想去扶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原本气息奄奄的老妇人眼中猛地闪过一道厉色,干枯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秦小满的手腕!力道之大,根本不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你!”秦小满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挣脱。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围观的人群中突然冲出几个精壮的汉子,满脸“焦急”地喊道:“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这小子撞到你了?!” 他们不由分说地就围了上来,一人去“扶”那老妇人,另一人则直接去拉扯秦小满!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秦小满心知不妙,奋力挣扎,脸色瞬间白了。 端着水碗回来的狗儿瞧见这一幕,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那抓着秦小满手腕的汉子手劲极大,脸上却装作悲愤的模样:“好你个小哥儿!撞了我娘还想跑?!大家评评理啊!”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的讹诈,甚至是……绑架! 秦小满又惊又怒,拼命想呼救,却被另一个汉子趁机捂住了嘴!那老妇人也一改方才的虚弱,利落地爬起来,和两个汉子一起,拖着秦小满就要往旁边僻静的巷子里拽! 周围的人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竟没人反应过来。 第六十三章 “放开小满哥!”狗儿终于反应过来,扔掉碗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抱住一个汉子的大腿,张嘴就咬! 那汉子吃痛松手,骂了一句,抬脚就想踹开狗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找死!” 一声冰冷彻骨的暴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黑影如同疾风般掠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个正捂着秦小满嘴的汉子便发出短促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壁上,软软滑落下来,不知死活。 沈拓去油铺寻秦小满,谁知恰好撞见这一幕,瞬间目眦欲裂! 他身形如电,出手更是狠厉无比。另一个抓着秦小满的汉子还没看清来人,便觉手腕剧痛,仿佛被铁钳碾碎,惨叫着松开了手。 沈拓一把将惊魂未定的秦小满紧紧护在身后,眼神森寒如冰,扫向那个吓傻了的老妇人和正要对狗儿动手的汉子。 那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让两人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再不敢动弹分毫。 “沈……沈镖头……”有人认出了他,惊呼道。 沈拓看也不看旁人,只迅速低头检查怀中的秦小满:“伤到没有?” 秦小满惊魂未定,脸色苍白,靠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 沈拓确认他无碍,心中滔天的怒火和后怕才稍稍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冰冷的怒意。他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那剩下的两个歹徒身上。 “谁指使的?” 那老妇人早已没了方才的狠厉,抖如筛糠,另一个汉子也面无人色,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谁、指、使、的?”沈拓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没……没人指使……好汉饶命!是我们鬼迷心窍……看这位小哥儿心善,想……想讹点钱……” 那老妇人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地求饶。 “讹钱?”沈拓冷笑一声,根本不信。 方才那配合默契的动作,直冲秦小满而去的目标性,绝非普通讹诈那么简单。 他脚尖一挑,地上半块青砖飞起,精准地砸在那汉子膝弯。 “咔嚓”骨头断裂的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只见那汉子噗通跪倒在地,抱着腿哀嚎起来。 老妇人吓得尖叫,两眼一翻,竟直接晕死过去。 沈拓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对闻声赶来的几个衙役沉声道:“这几个人,还有墙边那个,光天化日下试图掳走我夫郎。辛苦各位官爷带回镇公所,撬开他们的嘴仔细审一审!” 衙役们这段日子常和沈拓打交道,自然清楚镇长对他有多看重。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将几个歹人拖走。 沈拓这才彻底转过身,将依旧微微发抖的秦小满紧紧拥入怀中,大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抚,声音放缓了无数倍,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没事了,别怕,我在这儿。” 秦小满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深深吸了几口那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摇摇头,小声道:“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狗儿这时才敢凑过来,小脸上还带着后怕和泪痕,扯着秦小满的衣角:“小满哥,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不怪你,狗儿,你今天很勇敢。” 秦小满安抚地摸摸他的头,若不是狗儿刚才拼命抱住那歹徒的腿,恐怕等不到沈拓赶来。 沈拓也点点头,眼中闪过赞许:“做得不错。” 得了沈拓的夸奖,狗儿眼睛一亮,惶恐稍减。 沈拓不再多留,紧紧握着秦小满的手,提起他和狗儿方才买的油,带着两人快步回家。 回到小院,闩上门,沈拓仔细检查了秦小满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清晰的红痕,是方才被那老妇人死命攥出来的。 他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去。 “我真的没事。”秦小满看他脸色不好,主动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幸好你来得及时。” 沈拓沉默地取来药油,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替他揉搓手腕,化瘀活血。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力度适中,秦小满却觉得那触碰滚烫,一直烫到了心里。 “日后,”沈拓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任何陌生人靠近,都要保持警惕,记住了?” 一想到若是自己晚到片刻可能发生的后果,他就几乎无法呼吸。 “记住了。” 秦小满这次答得无比认真,经过此事,他也真正意识到了世道之险恶,并非所有善意都能得到善报。 第六十四章 揉完药油,沈拓依旧握着他的手不放,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小满,这世道比你想的要黑。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秦小满心中一凛:“你怀疑……是钱胖子他们?” “也可能是镖局的竞争对手,”沈拓眼神锐利,“即便不是李大脸亲自指使,也定与他们脱不了干系。这种下作手段,像是他的风格。”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另外,钱胖子他们人虽被押往县衙,但暗中势力仍在。报复不了我和李镇长,便冲着你来也是有可能的,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 一股寒意爬上秦小满的脊背。 他原以为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却没料到阴影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更阴险的方式逼近。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拓握紧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你只需安心待在家里,照顾好自己,外面的事,交给我。” 。 镇公所地牢里,连夜审讯有了结果。 那两个歹徒和醒过来的老妇人根本经不住吓唬,很快就招了。 确实有人指使,是个面生的汉子,给了他们不少钱,让他们盯着秦小满,找机会制造混乱将人绑走,至于绑去哪里,交给谁,他们却不知道,只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 镇长李惟清听到禀报,面色凝重。 他心知肚明这背后有人在捣鬼,但没有直接证据,也无法立刻奈何得了那些可能早已逃往府城活动的粮商家眷。 “加强巡防,尤其是沈镖头家附近,多派些人手暗中保护。”李惟清吩咐下去,又对沈拓道,“沈镖头,此事是本官连累了你和夫郎。” 沈拓摇头:“大人言重了,是这些蠹虫贼心不死。您这边打算如何处置钱胖子几人?” “证据确凿,已呈报县衙。按律罪责不轻,即便不死,也够他们脱几层皮,家产充公是免不了的。”李惟清叹了口气,“只是这背后的暗箭,却不得不防。我已修书一封,将清河镇之事一并呈送我的座师——郢州府通判大人,希望能有些用处。” 第35章 沈拓抱拳:“有劳大人费心。” 。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 秦小满更加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好在,那些蚕宝宝已然成熟,开始吐丝结茧,雪白的茧子渐渐爬满蚕簇,看着就令人欣喜。 狗儿经历了那件事后,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做事更加沉稳机警,寸步不离地守着秦小满,眼里时常带着警惕。 沈拓则更加忙碌。 他不仅要打理镖局逐渐恢复的生意,还要协助李惟清维持镇子灾后的秩序,暗中更是加派了人手,严密监视镇内外可疑人员的动向。 这日,蚕茧终于到了可以缫丝的时候。 小院里支起了锅灶,弥漫着煮茧特有的气息。 雪白的蚕丝被一点点抽离出来,绕在丝框上,光泽柔亮。秦小满看着这些收获,眼中满是欣慰。这些丝若是卖了,能换回不少银钱,也能稍稍缓解家中因囤粮而有些吃紧的用度。 然而,新的麻烦,总是悄然而至。 镇上的几家绸缎庄和收丝的货栈,像是约好了一般,突然齐齐压低了生丝的收购价格,给出的价钱,竟比往年低了将近三成! 一位同去卖丝的婶子悻悻而归,在路上遇到秦小满,忍不住抱怨:“……说是今年北边遭灾,行情不好,丝绸卖不动,生生压咱们的价!这不是趁火打劫吗?辛辛苦苦一季,到头来还赚不回本钱!” 秦小满闻言,心头一沉。 他回到家,看着那些品质上乘的蚕丝,秀眉微微蹙起。若按这个价格,确实连本钱都难收回。 晚上,他将此事告诉了沈拓。 沈拓听完,眼神微冷:“行情不好?怕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 秦小满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还是觉得是……” “即便不是直接指使,也少不了他们背后那些关系网的打压和刁难。”沈拓冷哼一声,“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掐断我们的生计?做梦。” 他沉吟片刻,道:“丝先不急着卖,我明日去趟郢州。” “去郢州?”秦小满一怔。 “嗯。”沈拓点头,“威远镖局在郢州有些往来客户,其中也有做丝绸生意的大商户。他们的路子广,出价也公道。与其在镇上受这些人的窝囊气,不如直接卖到州府去。正好,我也要去拜会一下方掌柜,看看有没有新的营生。” 这无疑是个好主意。秦小满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染上担忧:“路上……安全吗?” 经过上次的事,他实在放心不下。 “放心。”沈拓握住他的手,语气沉稳,“我会多带几个弟兄,轻装上阵,快马加鞭最多六七日。你安心在家,等我回来。” 第六十五章 沈拓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他准备动身前往郢州之际,清河镇不远处的繁华县城里,一场隐秘的会晤正在一家酒楼最奢华的包间内进行。 桌上摆着珍馐美酒,却无人有心思动筷。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曾在红袖馆与沈拓竞拍秦小满,最终悻悻而归的绸缎商刘员外。他腆着肚子,面色阴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下首左边,是眼神凶戾的李大脸。 他灌了一口烈酒,狠狠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妈的!沈拓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上次截老子的生意,这次又让他出了大风头!连镇长都把他捧上天了!” 右边则是个穿着体面,眼神闪烁的中年师爷模样的人,他捻着山羊胡,慢条斯理道:“刘员外,李镖头,稍安勿躁。钱东家他们虽折了进去,但咱们的买卖,还得做下去不是?” 这师爷姓孙,正是钱胖子妻弟的心腹,奉命在外奔走,联络各方势力。 刘员外冷哼一声:“做?怎么做得下去?姓沈的如今风头正劲,又搭上了镇长那条线。我本想压压他那个小相好的生丝价钱,让他们这季白忙活,没想到他居然想直接跑郢州去卖!哼,倒是小瞧了他!” 李大脸啐了一口:“去郢州?路上山高水长,出点什么事,可说不准!” 他眼中闪过狠辣的光,显然对上次被沈拓当街划伤手的事耿耿于怀。 孙师爷阴恻恻地笑了:“李镖头说的是,这世道不太平,流寇土匪多了去了。至于刘员外您担心的销路嘛……呵呵,郢州那边的几家大绸缎庄,不是恰巧与你家也有些交情?打个招呼,让他们‘谨慎’收出来路不明的生丝,想必也不是难事。” 刘员外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露出得意的神色:“那是自然,我那口气,可一直憋着呢!” 想起当日沈拓让他当众难堪,又抱得美人归,心头就恨意翻涌。 李大脸更是摩拳擦掌:“对付沈拓那厮,算我一个!他敢抢我生意,当众让我没脸,我就让他知道知道,镖行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孙师爷举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府城的大人也已经打过招呼了,便预祝我们,各取所需,马到成功!让那沈拓和李惟清,知道知道厉害!”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 沈拓对此一无所知。 他安排好镖局事务,又特意嘱咐赵奎和周叔在他离开期间多加警惕,尤其要保护好秦小满,这才带着四名精干的镖师,押着几箱打包好的上等生丝,踏上了前往郢州的路。 一路快马加鞭,起初倒也顺利。 然而,就在一行人进入一段较为荒僻的山道时,异变陡生! 前方路面突然被几棵砍倒的大树阻断! “吁——!”沈拓猛地勒住马缰,眼神瞬间锐利如鹰,抬手示意身后镖师停下。 “咻!咻!咻!”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林中疾射而出,直取人马要害! “敌袭!”沈拓暴喝,反应快如闪电,猛勒缰绳让骏马人立而起,险险避过射向他胸口的弩箭,但另一支箭却“噗”地深深扎进了他左臂! 剧痛传来,沈拓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不是普通弓箭,是军弩! 几乎就在同时,两侧山坡上呼啦啦涌出十多个手持利刃弓弩的汉子,个个面目凶悍,为首一人,不是李大脸又是谁? “沈拓!老子等你多时了!”李大脸扛着把鬼头刀,站在坡上,得意洋洋地吼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当然,你那条小命,爷爷今天也顺便收了!” 他身后那群乌合之众也跟着嗷嗷叫嚣起来,气势汹汹。 沈拓拔出左臂上的弩箭,勒紧伤口,扫了眼对方的人数和李大脸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中已明了大概。 他冷笑一声,右手从马鞍旁摘下用布包裹的长刀,手腕一抖,布帛碎裂,露出冷森森的刀锋。 左手虽剧痛难当,血流如注,沈拓却依旧稳坐马上,气势不减:“李大脸,就凭你和这些歪瓜裂枣,也学人拦路打劫?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少他妈废话!”李大脸被揭短,恼羞成怒,“死到临头还嘴硬!放箭!给我射死他!” 李大脸咬牙切齿一挥手,弩箭再次激射而来! 沈拓挥刀格挡,刀光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劈飞,但身旁的孙小五却不幸胸口中箭,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孙小五!!!”沈拓惊怒。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点点收藏一键复活孙小五! 第六十六章 “老大我没事!”孙小五就地一个翻滚站了起来,拍拍胸口,“我带了护心镜!” 那群匪徒一声呐喊,挥舞着兵器冲下山坡。 “结阵!”沈拓一声令下,其他镖师立刻动作迅捷地结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个个眼神锐利,毫无惧色。 沈拓更是直接纵身下马,迎着一马当先冲来的李大脸,一刀劈去! “锵!” 刀锋相交,火星四溅! 李大脸只觉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心中骇然,没想到沈拓哪怕是受伤了,刀法依旧如此刚猛。 他急忙变招,使出浑身解数,与沈拓缠斗在一起。 另一边,四名镖师虽人数处于劣势,但彼此配合默契,身手矫健,竟将冲上来的十余名匪徒挡在外围,刀光剑影间,不时有匪徒惨叫着倒地。 沈拓虽左臂受伤,但右手刀法依旧凌厉狠辣,不过十余回合,便已逼得李大脸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李大脸心中叫苦不迭,这才意识到自己远远低估了沈拓的实力。 “妈的!都给我上!先废了他!” 李大脸虚晃一刀,狼狈后撤,气急败坏地指挥手下围攻沈拓。 一名匪徒从侧面举刀劈向沈拓受伤的左臂,沈拓侧身避过,刀光一闪,那匪徒咽喉已被割开!另一名匪徒趁机持矛捅来,沈拓用刀架开,飞起一脚将其踹飞数丈远! 第36章 他如同浴血的战神,一步步向李大脸逼近,所过之处,匪徒非死即伤。 李大脸见他如此悍勇,心中渐生惧意,色厉内荏地大叫:“拦住他!快拦住他!” 沈拓瞅准一个空档,猛地将手中长刀向前掷出,长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李大脸的面门。 擒贼先擒王! 李大脸吓得心胆俱裂,拼命向旁边一扑!长刀“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树干,刀柄剧颤。 他再无战意,转身就想跑。 就在李大脸惊魂未定之际,沈拓已如同鬼魅般贴身靠近,他自靴筒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李大脸绝望的目光中,精准地捅进了他的脖子! “噗嗤——” 刀尖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李大脸捂住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脖子拔出的染血刀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重重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这群匪徒们不过是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见头领瞬间毙命,顿时吓破了胆,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沈拓并未追赶,收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冷冽地扫过满地狼藉和尸体。 四名镖师也结束了战斗,带伤强撑着过来护卫。 “大家清理下伤口,简单包扎,立刻离开这里!”沈拓咬牙下令,左臂伤口血流不止,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镖师们立刻行动起来,互相简单处理了伤势。 这个小插曲并未耽搁太多时间,却像一记警钟,让沈拓更加确信,李大脸的出现,绝非偶然。 。 数日后,沈拓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郢州。 他先去了聚源绸缎庄拜访方掌柜。方掌柜见到他很是热情,尤其是验看了他带来的生丝后,更是赞不绝口:“好丝!色泽、韧性都是上乘!沈镖头,你这批货,我全要了!价钱就按市面上的最高价,如何?” 沈拓心中一定,抱拳道:“多谢方掌柜。” 然而,当他提及还想请方掌柜引荐几位郢州其他大的丝绸商户时,方掌柜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沈镖头,不瞒你说,若是前几日,这事好办。但就在昨天,不知怎么的,城里几家大的绸缎庄和生丝收购行,像是约好了似的,都放出话来,近期不收外来生丝,特别是……清河镇方向的。” 方掌柜压低声音:“老夫打听了一下,似乎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沈镖头,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沈拓眸光一凛,果然如此! 李大脸?还是钱胖子那些残余的势力?他们的手,竟然能伸到郢州来! “多谢方掌柜坦言。”沈拓神色不变,“既如此,这批丝便全托付给贵号了。引荐之事,作罢便是。” 方掌柜叹了口气:“沈镖头是爽快人。你放心,我这聚源绸缎庄还不惧那些宵小之辈!你的丝,我照单全收,价钱一分不会少你!日后若还有这等好丝,也尽管送来!” “感激不尽。”沈拓真诚道谢。 虽然其他路子被堵死,但能顺利卖出这批丝,已是万幸。 交割了生丝,拿到沉甸甸的银子,沈拓的心却并未轻松多少,对手的阴险和能量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并未立刻离开郢州,而是又去拜访了几位镖行旧友和可能合作的客户,但明显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阻力。 许多人态度暧昧,原本谈得好好的生意,也忽然变得推三阻四。 显然,那张针对他们的网,撒得比想象中更广。 第六十七章 在郢州又盘桓了一日,确认其他门路确实被无形之手死死堵住后,沈拓不再犹豫,带着兑换好的银票和几名镖师,踏上了归途。 这一路,他格外警惕。 李大脸虽除,但幕后之人既能将手伸到郢州,难保不会在归途再设埋伏。 不过,或许是李大脸的覆灭让对方暂时折了爪牙,又或许是沈拓一行的戒备太过森严,回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 远远看到清河镇熟悉的轮廓时,沈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强烈的归心似箭。 几日不见,不知小满在家如何,可还安好? 他吩咐镖师们先回镖局,自己则径直打马回家。 推开院门时,夕阳正好,将小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秦小满正坐在屋檐下,低头缝补着一件沈拓的旧衣,听到动静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是落满了星辰。 “沈大哥!”他放下针线快步迎来,笑容纯粹而温暖,却在靠近时猛地僵住,脸色唰地白了,“你……你的手?!” 沈拓左臂包扎的厚厚布条和隐隐透出的药味,以及他眉宇间难以掩藏的疲惫,根本瞒不住。 “无碍,皮肉伤。” 沈拓不欲他担心,轻描淡写地想将手臂往后藏,却牵动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秦小满的心立刻揪紧了,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另一边胳膊,声音都带了颤音:“怎么伤的?严重吗?快进屋让我看看!” “真的没事,郢州路上遇到了几個不开眼的毛贼,已经解决了。” 沈拓由他扶着进屋,语气尽量放得平稳,目光却贪婪地流连在秦小满写满担忧的脸上,几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舒缓了些。 狗儿闻声从蚕室跑出来,看到沈拓受伤,也吓了一跳。 秦小满仔细查看了沈拓的伤口,确认没有红肿化脓,只是失血过多脸色不好,才稍稍放下心,但依旧心疼得不行,连忙去灶房张罗热水和吃食。 晚饭后,沈拓才将郢州之行的波折,包括李大脸的埋伏和郢州绸缎行的联手打压,详细告诉了秦小满,只是将凶险程度又减轻了几分。 秦小满听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他声音微颤,既是愤怒,又是恐惧。 “树欲静而风不止。”沈拓握住他微凉的手,眼神沉静却坚定,“放心,李大脸已除,至于郢州那边,聚源绸缎庄的路子没断,已是万幸。方掌柜是个实诚人,日后我们的丝不愁销路。”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我迟早会把他们揪出来。” “我不要什么销路,”秦小满眼圈泛红,“你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沈拓心口酸软,只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人搂进怀里。 夜里,沈拓左臂伤口疼痛,睡得并不安稳。 郢州之行的阻碍,像一片阴云在他心头萦绕。 对方的手段卑劣且能量不小,这次是打压生意、半路截杀,下次又会是什么?他必须尽快弄清幕后黑手究竟是谁,能量有多大,才能更好地保护小满,应对接下来的风波。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边人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伤处,又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拓闭着眼,心中却一片滚烫。他必须尽快好起来,才能庇护小满和这个家。 。 翌日,沈拓带着之前缴获的军弩,去了镇公所寻李惟清。 李惟清见到他受伤,也是大吃一惊,听完叙述,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惟清气得直拍桌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动用军弩设伏截杀!”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镖头,此事非同小可。李大脸虽死,但其背后之人,能量和狠辣远超预期,动用军弩,这绝非普通商贾或地方混混所能为。” 沈拓颔首:“大人所言极是。沈某前来,正是想请大人设法探查,对方究竟攀上了哪路神仙?又能调动何等资源?知己知彼,方能应对。” 李惟清沉吟道:“我前几日已修书给我的座师,说明了此地情况,请他暗中留意那几家粮商家眷的活动。如今看来,情况更严重了。我即刻再修书一封,将李大脸动用军弩截杀之事详细禀明!” “有劳大人!”沈拓抱拳。 有李惟清这位进士出身,又有座师在州府为官的镇长全力周旋,总好过他独自揣测。 “此外,”李惟清面露忧色,“对方一计不成,恐生二计。打压生意、拦路截杀皆告失败,下一步……恐怕会更阴险。沈镖头,你与夫郎务必万分小心。” “我明白。” 第六十八章 正如李惟清所料,对方的反扑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恶毒。 几天后,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流言开始在镇上某些阴暗角落里悄然流传。 最初只是在码头扛活的苦力、茶馆歇脚的闲汉之间窃窃私语。内容无非是编排秦小满的出身,说他命硬克亲,甚至隐晦地提及他曾在“不干净”的地方待过,暗示沈拓捡了别人不要的破鞋。 流言恶毒且下作,像污水一样缓缓蔓延。 第37章 秦小满偶尔出门采买些针头线脑,或去村里看望王婶子,能明显感觉到异样的目光和背后突然压低的声音。 他心思敏感,如何察觉不到? 心中像是被细针扎过,密密麻麻地疼,却只能强自镇定,装作不知。 沈拓得知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直接找到那几个传闲话传得最凶的地痞,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扫了他们一眼,第二天,那几个地痞就鼻青脸肿地被赶出了清河镇。 流言稍歇,但那种无形的排斥和审视,却像空气中的寒意,驱之不散。 秦小满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和狗儿一起去摘桑叶,几乎是足不出户。 沈拓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堵得住嘴,堵不住心,根子不在这些碎嘴的闲人身上。 。 郢州府城,一座深宅大院的书房内。 灯烛明亮,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郢州通判王敬尧端坐于书案后,面容清癯,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他面前摊开的,并非寻常公文,而是几封来自不同渠道的密信。 李惟清的密文中,不仅陈述了当地粮商囤积居奇、引发民怨的始末,更着重提到了威远镖局沈拓及其夫郎秦小满在此次危机中的关键作用。 尤其是那鸭群灭蝗的法子,以及沈拓协助官府稳定局面的义勇。 文末,李惟清郑重为其二人请功。 王敬尧的目光扫过这份密文,指尖在“鸭群灭蝗”四字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此法虽看似土拙,却在清河镇取得了奇效,保住了数千亩良田,堪称应对蝗灾的一条新思路。 他已命人抄录要点,附在自己呈给巡抚衙门的灾情简报之中。 然而,他的视线旋即落到另外几封密信上。 信中所言,是比清河镇危机严峻百倍的局面:北边数州旱情持续肆虐,赤地千里,随之而来的蝗灾已呈燎原之势,根本无法遏制。 而朝廷数次拨下的赈灾钱粮如同泥牛入海,灾民百万,流离失所,甚至已开始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 龙颜震怒,接连申饬地方官员办事不力,已有两位知府被革职查办,郢州虽非重灾区,但作为临近州府,压力巨大。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其中一封信件隐约提及,某些与朝中权贵关联颇深的大粮商,正利用此次旱灾大肆敛财,其手眼通天,令人发指。 联想到李惟清提到的本地粮商,以及他们可能攀附的“上面的人”,王敬尧的脊背渗出一丝寒意。 就在方才,他又接到了李惟清最新的急报——沈拓在前往郢州售卖生丝途中,竟遭遇悍匪截杀,对方动用了军弩! “军弩……” 王敬尧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凌厉的寒光。 此物乃军国利器,管控极严,竟会出现在匪徒之手,用于截杀一个镖师?这绝非寻常盗匪或商业倾轧所能解释! 一切线索仿佛串了起来。 清河镇那几个胆大包天的粮商,恐怕不只是地方蠹虫,他们背后站着的,极可能就是那些正在大发国难财的贪官污吏! 难怪前几日知府大人暗示他,说收到底下呈上来的诉状,有官员私自抄没民产,中饱私囊。 沈拓和李惟清在清河镇坏了他们的好事,断了他们一条财路,他们便要用最狠辣的手段进行报复,甚至还想借此攀诬李惟清! “好一招一石二鸟,真是歹毒!”王敬尧冷哼,心中已然明了。 对方这是要把他王敬尧的门生,连同有功之人一起碾死,顺便将郢州的水搅浑,以便他们更好地上下其手。 他压下心头怒意。 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对方势力盘根错节,且在暗处,自己贸然硬碰硬,恐非上策。 但,对方也并非没有破绽。这私自调用军弩,便是天大的把柄……或许,这小小的清河镇,正是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思及此,王敬尧眼中精光一闪,有了决断。 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很快写完几封密信,交给心腹连夜送出。 做完这一切,王敬尧才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北方的灾情如同这浓重的黑夜,压得人喘不过气,但黑暗中,也已有人点燃了微弱的火种。 “看来,有些人已是利令智昏,自寻死路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也好,便让这清河镇,成为第一块被撬动的砖石吧。” 这场风雨,已不可避免。 而他,选择站在试图挽救危局的人这一边。 第六十九章 而此刻,在阴冷潮湿的县衙大牢深处。 钱胖子等几个粮商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穿着囚服,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里。 “妈的……李惟清……沈拓……”钱胖子眼神浑浊,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他庞大的家业,他锦衣玉食的生活,全毁了! 一个狱卒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过来送饭,在经过钱胖子牢房时,极快地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他手里。 钱胖子身体一僵,迅速攥紧纸团,心脏砰砰狂跳。 待狱卒走远,他才背过身,颤抖着打开纸团。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是他妻弟的笔迹:“府城已打通关节,上峰甚怒,必除之。耐心等待,保全自身。” 钱胖子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和怨毒交织的光芒!他死死攥紧纸团,仿佛攥住了复仇的希望。 “好!好得很!”他几乎要狂笑出声,又强行忍住,压低声音对隔壁牢房的刘老板道,“刘兄,府城的大人物发话了,李惟清和沈拓的死期不远了!” 刘老板也是精神一振,急忙爬过来:“当真?是哪位大人?” “不管是谁!定然是能捏死李惟清和那姓沈武夫的大人物!”钱胖子脸上横肉抽搐,露出狰狞的笑容,“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等我们出去,定要让他们……百倍偿还!” 阴暗的牢房里,回荡着两人压抑却疯狂的低笑。 。 沈拓臂上的伤在秦小满的精心照料下渐渐愈合,但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痕。 秦小满对此心疼不已,沈拓却浑不在意,只笑着说这是“功勋章”。 镇上关于秦小满的流言,在沈拓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带头造谣的地痞后,表面上销声匿迹了。 但那种无形的隔阂与审视,却像梅雨时节墙角生出的霉斑,顽固地存在着。 秦小满越发深居简出,沈拓将他的郁郁看在眼里,心中戾气翻涌,却又强行压下。 他知道,堵得住恶言,堵不住人心。根子不在那些碎嘴的闲人身上,而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黑手。 这日清晨,沈拓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对秦小满道:“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个地方。” 秦小满抬起头,眼中有些疑惑:“去哪里?” “去了便知。”沈拓伸手,将他沾在颊边的一丝蚕絮轻轻捻去,动作自然温柔,“换身便利出行的衣裳。” 马车出了镇子,却并未往繁华处去,而是拐上了一条清幽的山路。 越往深处,人烟越稀,空气愈发清新,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正盛,如同泼洒的霞彩。 秦小满久未见如此开阔自然的景致,忍不住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木清香的空气,胸中的郁结似乎都散了些许。 “这里是……”他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致,心情莫名松快了几分。 “附近的一处小山坳,景致不错,平日少有人来。”沈拓控着缰绳,声音平稳,“带你出来散散心,总闷在家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马车最终在一处溪流边的平缓坡地停下。 溪水淙淙,鸟鸣清脆,阳光透过稀疏的林木洒下斑驳的光点,安静得只能听见自然的声音。 沈拓率先下车,然后回身,朝秦小满伸出手。 秦小满扶着他的手跳下车,落地时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和不知名的野花。他放眼望去,满目苍翠,山花烂漫,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隔绝在了山外。 “喜欢吗?”沈拓问。 秦小满用力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喜欢!这里真好。” 沈拓看着他脸上重现的光彩,心中微软,牵起他的手:“往前走走,溪水那边有片野莓丛,这个时节应该正好熟了。” 两人沿着溪边漫步,沈拓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秦小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内容无关那些烦忧,只是关于眼前的花草,溪水里的游鱼,或是天上飘过的云朵。 沈拓甚至难得地提起自己早年走镖时,在北方见过的一种极耐寒的山花,描述得有些笨拙,却听得秦小满眼眸发亮。 他们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沈拓变戏法似的从马车上取来一个食篮,里面是周叔准备的几样清淡点心和水囊。 第38章 微风拂面,带来沁人的凉意和花香。 秦小满小口吃着点心,看着身旁汉子冷硬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许多,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心里被饱胀的安宁和暖意填满。 他知道,沈拓是看出了他的心事,特意带他出来散心。 这个汉子,或许不善言辞,却总是用最实在的方式,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细心熨帖他所有的不安。 “沈大哥,”秦小满轻声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格外柔软,“谢谢你。” 沈拓转回头,对上他清澈含笑的眼眸,心中微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话。” 第七十章 两人在山坳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渐高,才起身返回。 回程的路上,秦小满的心情明显轻快了许多,甚至主动和沈拓说起蚕室里的趣事,说起自己和狗儿一起学认字闹的笑话。 沈拓大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声,眼神始终温和。 然而,刚回到镇上,还未到家门口,那种无形的压抑感便似乎又重新聚拢过来。 甚至,比之前更甚。 几个原本在巷口闲谈的妇人见到他们的马车,立刻噤声,眼神躲闪地散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和紧张。 沈拓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他将秦小满送回家中安顿好,便立刻去了镖局。 镖局里的气氛同样凝重。 赵奎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脸色难看:“头儿,您可算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沈拓沉声问。 “就在您刚走没多久,县衙来了两个书办模样的人,说是奉上命来核查灾情期间镇公所的账目往来和物资调度。”赵奎压低声音,语气愤懑,“一来咱们镖局就直奔账房,态度倨傲,指手画脚,分明是来找茬的!李镇长陪着,脸色很不好看。” 沈拓眸光一凛:“核查咱们的账目?” “是!而且他们走之前……”赵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话里话外,似乎在打听镇长和咱们镖局的关系……问了不少关于上次查封粮行时,弟兄们是否行为过当、有无私下截留之类的话!” 沈拓冷哼一声。 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白! 所谓的核查账目,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目的,一是寻找李惟清的错处,二是试图从镖局这边打开缺口,将纵容武夫、私自抄没民产的罪名坐实! “兄弟们都没事吧?”沈拓问。 “没事,我都嘱咐过了,嘴巴严实着呢。而且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查!”赵奎挺直腰板,但眼中仍有忧色,“头儿,我看这次来者不善啊。” “跳梁小丑罢了,让他们查。”沈拓语气冰冷,“告诉弟兄们,近日都谨慎些,莫要与人起冲突,一切如常即可。” “是!” 沈拓吩咐完,并未在镖局多待,而是转身又去了镇公所。 他自然不能直接去见那些县衙来的书办,而是寻了个由头,请张书吏悄悄将李惟清请至偏厅一见。 不过半日功夫,李惟清眉宇间已带上了明显的疲惫和压抑的怒色。 见到沈拓,他苦笑一声:“沈镖头也知道了?” “略知一二。”沈拓点头,“大人一切可好?” “无妨,不过是些惯常的刁难手段。”李惟清摆摆手,眼神却锐利,“账目物资皆清清楚楚,他们查不出什么。只是这般明目张胆地下来,是在施压,也是在试探。” 他看向沈拓,语气凝重:“我担心,他们下一步会直接针对你,毕竟,你并非官身,有些手段,用起来更为便宜。” “沈某等着。”沈拓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只是不知,这二位上官,要在镇上盘桓几日?” “按惯例,这类核查,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李惟清蹙眉,“他们若是故意拖延,也是麻烦。” 就在这时,张书吏匆匆进来,面色古怪,低声道:“大人,那两位……突然说要回去了。” “回去?”李惟清一怔,“这才半日不到,账目尚未核查完毕,为何突然要走?” “说是……说是突然接到县衙急令,需即刻返回。”张书吏也是一头雾水,“属下看他们脸色,似乎有些……惊慌?” 李惟清与沈拓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惟清整了整衣冠:“本官去送送。” 镇公所门口,那两位上午还趾高气扬的书办,此刻却像是屁股着了火,面色惶急,甚至顾不上与李惟清虚与委蛇,只匆匆拱了拱手,便爬上马车,催促着车夫飞快地离开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李惟清站在门口,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更深。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定是府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而且,是对对方不利的变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州府的方向,座师已经开始动手了吗? 这场来自上头的风雨,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猛烈。而清河镇,这片刚刚经历过天灾人祸的土地,已然成了更高层面博弈的棋盘。 李惟清站在镇公所门口,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张书吏低声道:“去,安排人探听一下,县衙或者府城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是,大人。”张书吏领命,匆匆而去。 第七十一章 县衙书办的仓皇离去,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清河镇上层圈子里漾开了层层隐秘的涟漪。 寻常百姓或许尚未察觉,但那些嗅觉敏锐的乡绅,与官府往来密切的商户,却都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镇公所一连几日大门紧闭,镇长李惟清称病谢客,连往日里最常见的张书吏,身影也行色匆匆。 李惟清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尚未归来,一封盖着郢州府通判衙门火漆印的密信,却由王敬尧的心腹,日夜兼程送到了他的案头。 送信人并未多言,只说是“王大人亲笔,请李大人即刻亲阅”,便匆匆离去。 李惟清心中凛然,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内拆开了那封沉甸甸的信函。 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是王敬尧一贯沉稳却又暗藏锋锐的风格。 然而,信中所言,却让李惟清越看越是心惊,脊背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王敬尧在信中并未过多寒暄,直切要害。 他首先证实了李惟清的猜测:清河镇钱胖子等粮商,以及绸缎商刘员外,背后确实牵扯极深。他们常年贿赂巴结的,乃是当今户部侍郎赵文渊的一位远房侄儿,现任郢州府同知——赵世荣。 这赵世荣虽只是五品同知,但仗着其伯父赵文渊在朝中的权势,在郢州地界上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与许多地方豪强商贾勾结,已是惯犯。 此次北境大旱,赵世荣一伙更是将其视为千载难逢的发财良机,暗中操纵,规模远超以往。 李惟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信纸边缘微微发皱。 赵文渊!那可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堂官,真正的朝廷大员! 难怪钱胖子等人有恃无恐,难怪对方报复起来如此狠辣迅捷,动用的能量远超一地乡绅所能及! 然而,真正让李惟清倒吸一口凉气的,是信的后半部分。 他根据李惟清此前提供的线索,暗中派人顺藤摸瓜,竟真的追查到,那批军弩乃是从郢州府库守军中,经赵世荣一名心腹之手,“报废”流出,最终落入了李大脸这等匪徒手中! “私动军械,勾结匪类,截杀义士,此乃滔天大罪!铁证如山,纵使其伯父位高权重,亦难只手遮天!” 王敬尧在信中透露,他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将此事作为最关键的突破口,连同他们的累累罪证,整理成一份极其详密的奏章,通过特殊渠道,直达天听。 此举无疑兵行险着,但值此国难当头之际,唯有雷霆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 他已做好应对任何反扑的准备。 信的末尾,王敬尧叮嘱李惟清,近期务必稳住清河镇局面,静待朝中风云变幻。对沈拓及其夫郎,需多加抚慰与保护,他们的功劳,他已在奏章中详细陈明。 看完密信,李惟清在书房中独坐良久,心潮澎湃。 既为座师王敬尧的魄力和担当感到敬佩,又为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而心惊。 他深知,座师此举,无异于向以赵文渊为首的庞大利益集团宣战。 胜负难料,但至少,火种已经点燃。 他立刻修书一封,让心腹秘密给沈拓送去,简短告知沈拓按兵不动,以免节外生枝。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无声笼罩下来。 沈拓收到信后,将外界的纷扰尽可能隔绝在小院之外。深知此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授人以柄,最好的应对便是以静制动。 第39章 他每日依旧去镖局处理事务,神色如常,只是吩咐赵奎等人更加谨言慎行,同时加派了暗哨,留意镇内外一切可疑动向。 秦小满虽不太明白外面具体发生了何事,但从沈拓比平日更显冷峻的侧脸和家中悄然增加的护卫力量中,也感知到了局势的严峻。 之前那批蚕丝托聚源绸缎庄方掌柜的福,卖了个好价钱。 原本秦小满盘算着,若时令赶得及,或许还能再养一季秋蚕。 但沈拓从郢州遇险归来后,秦小满一想到沈拓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就心有余悸,便彻底歇了这心思。 “不急在这一时,”秦小满对沈拓说,语气温柔却坚定,“等明年开春,天暖和了,路也好走了,再安安稳稳地养春蚕。” 沈拓明白他的担忧和体贴,心中暖融,自是依他。 于是,原本摆放蚕架的东厢房暂时空置下来,只等来年。 两人便守着这小院,日子过得简单而宁静。沈拓开始着手规划镖局来年的路线,并严格操练镖师,提升他们的武艺。 闲暇之余,秦小满和狗儿也会跟着他认字。 就在这种看似平淡的日常中,时间悄然滑入了秋末。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北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持续数月的旱灾根本未见好转。 第七十二章 这个冬天,对无数流离失所的灾民而言,将是生死考验。 清河镇虽暂时安稳,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因县衙书办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这秋末的阴云,沉甸甸地压着。 镇上悄然增设了巡防的乡勇,盘查也严格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滞闷。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似有雨意。 秦小满坐在窗边缝制冬衣,狗儿在他身旁的沙盘上,照着沈拓教的字,一笔一画认真地写着。屋内炭盆烧得暖融融的,偶尔爆起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 沈拓从镖局回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他脱下带着湿气的外袍,先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到秦小满身边。 “眼看要下雨了,这天说冷就冷。”沈拓看着窗外,眉头微蹙。 他想起驿道上看到的那些拖家带口,衣衫单薄的流民,这样的天气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秦小满放下针线,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北边……是不是更难了?” 沈拓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暖,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那些惨状。 但秦小满从他凝重的神色和近日镇上隐隐加强的戒备中,也能猜出几分。 “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秦小满犹豫着开口。 沈拓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他知道小满心软,见不得人间疾苦,这份善良在乱世中尤为珍贵,也尤为珍贵和脆弱。 “咱们杯水车薪,还容易引发争抢。镇长那边已在设法筹集过冬的物资,别太担心。” 这不是施舍几个馒头那么简单,而是涉及大量流民安置的复杂问题,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混乱。 秦小满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秦小满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份因外界寒意而生的不安渐渐被驱散。 狗儿早就机灵地端着沙盘溜去了隔壁房间,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炭盆里的火苗静静跳跃,映照着相拥的身影,将寒意隔绝在外。这一刻的温情,无关风月,更像是两只在寒风中相互依偎的鸟儿,给予彼此最实在的暖意。 然而,这份温情并未持续太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奎略显焦急的声音。 “头儿!头儿在吗?” 沈拓松开秦小满,示意他安心,转身走出房门:“何事?” 赵奎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刚接到郢州那边的弟兄传来消息,说……说朝廷派了钦差大臣下来巡查北境灾情!据说已经到了郢州府城!” 沈拓眸光一凝:“钦差?可知是哪位大人?” “打听得不是很确切,但风声说,好像是……都察院的一位姓林的左副都御史!”赵奎道,“而且,同一天,府城传出消息,那位赵同知……被停职反省了!就在钦差到达后不久!” 沈拓心中剧震! 左副都御史林大人!那是朝中有名的铁面人物,素有“林青天”之称,向来不徇私情。 王敬尧通判的奏章竟真的直抵天听,而且朝廷反应如此迅速,直接派下了钦差,并第一时间控制了赵世荣! 这无疑是雷霆手段! “消息可靠吗?”沈拓沉声问,需要最后确认。 “八九不离十!”赵奎肯定道,“府城已经传遍了,人心惶惶。咱们在郢州的弟兄亲眼看到赵府被贴了封条,有兵丁把守!” 沈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开始了。 王敬尧这一步险棋,看来是走对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反而可能因为赵世荣的倒台,使得其残余势力狗急跳墙。 “告诉弟兄们,近日更要加倍小心!”沈拓吩咐道,“尤其是家眷,没有要紧事,尽量不要外出。另外,让我们的人,密切留意镇上是否有陌生面孔。” “明白!”赵奎领命,匆匆而去。 沈拓回到屋内,秦小满正担忧地望着他:“出什么事了?” 沈拓走到他面前,没有隐瞒,将钦差到来和赵世荣被停职的消息简单告诉了他。他知道,有些事,让小满知情,反而能让他更有防备。 秦小满听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虽然不太明白朝廷官职,但“钦差”、“停职”这些词意味着的巨大变故,他还是懂的。 “那……那我们安全了吗?”他下意识地问。 “未必。” 沈拓摇头,眼神锐利:“树倒猢狲散,但有些猢狲临死前,反而会更疯狂。赵世荣在郢州经营多年,党羽众多,难保没有人想替他报仇,或是销毁证据。我们作为扳倒他们的关键一环,很可能成为目标。” 秦小满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七十三章 沈拓看出他的恐惧,放缓了语气,握住他的手:“别怕,我只是让你心中有数。如今钦差已到,局势已在朝廷掌控之中,他们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我们只需更加谨慎,熬过这段时间就好。”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依旧苍白的脸,心中一动,忽然道:“小满,我教你些防身的招式吧。” “啊?”秦小满一愣,没反应过来。 “很简单,遇到危险时,如何挣脱,如何击打要害,如何争取时间呼救。”沈拓语气认真,“不求你能对敌,只求在万一的情况下,能有一线生机。”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小满身边。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小满自己掌握一点基本的自保能力,比任何安慰都来得实在。 秦小满看着沈拓坚定的眼神,明白了他的用意,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学。”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里多了一项日常。 沈拓利用早晚时间,在院中空地上,开始一招一式地教秦小满最简单的防身技巧。如何被人从后面抱住时挣脱,如何被抓住手腕时反制,如何用肘击、膝撞攻击歹徒的薄弱部位。 秦小满身体孱弱,力量不足,但这些技巧更注重巧劲和时机。 他学得极其认真,尽管一开始动作笨拙,常常累得气喘吁吁,却从不叫苦。沈拓则耐心十足,一遍遍示范,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动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手腕要这样转,对,利用巧劲……” “别怕,用力踢这里,对……” “很好,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教学的过程中,难免有身体的亲密接触。沈拓从背后环住他,指导他如何挣脱;握住他的手腕,教他反关节的技巧。 起初秦小满还有些羞涩,但在沈拓纯粹而专注的态度影响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全心投入到学习之中。 夕阳的余晖下,两人在院中腾挪的身影,竟有一种别样的和谐。 狗儿蹲在屋檐下,看得津津有味,有时也跟着比划两下。 这日晚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寒意更重。两人洗漱后早早躺下,雨点敲打着窗棂,发出细密的声响。 黑暗中,秦小满忽然轻声开口:“沈大哥,今天学的那个挣脱的动作,我好像找到点感觉了。” “嗯,你学得很快。” 沈拓侧过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秦小满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却让秦小满无比安心。 “等我再熟练些,是不是就不用总是让你那么担心了?” 第40章 秦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沈拓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沉而温柔:“傻话,教你这些,是让你多一分保障。但我担心你,是天经地义的事,跟你会不会那些招式无关。” 他的气息拂在秦小满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安好,我便安心。你若有恙,我学尽天下武功,也难安心。” 这话语直白而滚烫,秦小满鼻子一酸,将脸埋进沈拓的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 雨声潺潺,屋内的温度却因这紧密的相拥而不断升高。 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和逐渐升高的体温,沈拓心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在寂静的雨夜和弥漫的温情中,悄然绷紧。 他低下头,循着那熟悉的气息,准确地攫取了两片微凉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安抚,带着明显的渴望和深入探索的意味。秦小满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在沈拓耐心而缠绵的引导下,生涩地开始回应。 唇齿交缠间,是药香的清苦,也是彼此气息的交融,像是在确认对方真实的存在。 雨声似乎变得遥远,世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沈拓的手掌带着灼人的温度,探入秦小满微敞的寝衣。那触感让秦小满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却没有丝毫抗拒,反而更紧地贴向热源的来源。 “小满……” 沈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情动的欲念和最后一丝确认。 秦小满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用行动代替了言语。他闭着眼,长睫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脸颊在黑暗中染上动人的绯色。 得到默许的沈拓不再犹豫,翻身将人笼罩在身下。帐幔轻摇,衣衫委地,一室春光被淅沥的雨声巧妙掩盖。 窗外秋雨寒凉,帐内春意盎然。 第七十四章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秦小满累极,蜷在沈拓怀里沉沉睡去,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沈拓拥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 他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怀中人在侧,他便有无穷的勇气去面对。 而远在郢州府城,钦差行辕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一场席卷官场的风暴,正随着秋雨,悄然蔓延。清河镇的这片天空,是晴是雨,或许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 秋雨连绵了几日,终于放晴。 天空像是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清冷的湛蓝,但阳光却失去了暖意,只剩下明晃晃的光亮,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第一场薄雾降下后的清晨,一队骑着驿马的官差,在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中,打破了清河镇持续月余的沉寂,径直来到了镇公所门前。 他们身着与州县衙役截然不同的服色,神色肃穆,为首者手持一枚特殊的令牌。 “京师,八百里加急!宣旨天使将至,着清河镇镇长李惟清及一应人等,即刻准备接旨!”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不再是隐秘的涟漪,而是真正石破天惊的巨浪! 整个清河镇都为之震动,陛下派天使来了!真的要下圣旨了! 镇公所内外立刻忙碌起来,洒扫庭除,铺设香案。李惟清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紧张,换上最正式的官服,指挥属官乡绅按品级序列等候。 正在磨刀的沈拓起身开门,只见张书吏带着两名衙役站在门外,脸上却不再是往日公务在身的严肃,而是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恭敬。 “张兄?” “沈镖头!李大人请您和夫郎即刻去镇公所一趟!”张书吏的声音甚至有些微微发颤,“是……是天大的喜事!京里……京里来人了!带着圣旨!” “圣旨”二字如同惊雷,在小院上空炸响。 秦小满愕然抬头看向沈拓,狗儿更是吓得缩到了秦小满身后。 沈拓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镇定。他心中已然有数,握了握秦小满微凉的手,沉声道:“莫慌,换身见客的衣裳,我们这就去。” 两人换上了最体面的衣物,沈拓是一身藏青色劲装,挺拔利落;秦小满则是一身月白细棉长衫,清雅俊秀。 两人随着张书吏一路走向镇公所,沿途遇到的镇民无不驻足观望,窃窃私语,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镇公所大堂外,早已净街洒扫,衙役们持棍肃立,气氛庄严肃穆。 清晨的寒意尚未散尽,围观的乡民们屏息静气,空气中只闻得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李惟清身着官服,率领镇上一应属官乡绅,早已恭敬地等候在堂前。 大堂内,香案已然设好,香烟袅袅。 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内官服饰的天使,正神色肃穆地手持一卷明黄绫缎圣旨,立于案前,其身后还跟着几名气度不凡的随行官员。 见到沈拓和秦小满到来,李惟清眼中闪过欣慰与激动,微微颔首示意。 那天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拓和秦小满身上,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郢州府清河镇镇长李惟清,威远镖局沈拓、秦小满接旨——” 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屏息凝神。 天使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郢州清河镇,今岁逢蝗患之厄,又遇奸商囤积之祸,民生几殆。尔镇长李惟清,临危不乱,体恤民瘼,果断处置,更献‘鸭群灭蝗’之良策,活田千顷,功在社稷。特擢升为郢州府同知,即日赴任!” 李惟清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臣李惟清,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没想到,自己不仅无罪,反而因祸得福,擢升三级,这无疑是朝廷对他和座师最大的肯定! 天使继续宣读: “威远镖局沈拓,义勇忠勤,于危难之际协助官府,稳定地方,更于郢州道中勇挫匪类,其功可嘉。特赐‘义勇忠勤’匾额一方,赏银千两,绢帛百匹,准其镖局享官道行镖之便利!” 沈拓叩首谢恩,神色依旧沉稳:“草民沈拓,谢陛下恩典!” 最后,天使的目光落在秦小满身上,声音似乎都柔和了些许: “民夫秦小满,于蝗灾肆虐之际,察‘鸭群食蝗’之天工,献良策以解倒悬,活民无数,功德无量。特赐‘慧心济世’匾额一方,赏银五百两,贡缎五十匹,另赐九品乡君冠服,以示旌表,钦此——!” 秦小满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沈拓轻轻碰了碰他,才慌忙跟着叩首,声音细弱蚊蝇:“草民秦小满,谢……谢陛下恩典……”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获此殊荣! 九品乡君,那是官家夫郎的品级!还有那“慧心济世”的匾额……这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第七十五章 圣旨宣读完毕,天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亲自将几人扶起:“三位请起,皇恩浩荡,还望三位日后继续为朝廷、为百姓效力。” 那明黄的卷轴被天使郑重交到李惟清手中,香案上的烟气袅袅婷婷,映照着众人脸上尚未褪去的激动与难以置信。 天使语气比方才宣读圣旨时亲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完成重任后的轻松: “李同知,恭喜高升。那胆大包天的赵世荣及其党羽,全都下了大狱,交由钦差大人处置。其倚仗的户部侍郎赵文渊,亦已停职待参!陛下对此等蛀蚀国本的蠹虫极为震怒,定会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世荣倒台在意料之中,可连他身后那位手眼通天的户部侍郎都受到了牵连!这意味着,曾经笼罩在清河镇乃至郢州上空的巨大阴云,已被彻底撕开! 李惟清激动得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陛下圣明!臣代清河镇百姓,叩谢天恩!” 接风宴席自是少不了。李惟清强压澎湃的心潮,清了清嗓子,声音仍带着微颤:“天使大人一路鞍马劳顿,下官已在后堂备下薄酒,还请天使与诸位上差赏光,稍作歇息。” 天使微微颔首。 沈拓与秦小满身份特殊,虽沐皇恩,却非官场中人,深知此间规矩。 略饮了一杯象征性的水酒,说了几句感恩戴德的场面话后,沈拓便适时提出告辞。 天使并未强留,只对沈拓意味深长地道:“沈义士,陛下对民间忠勇之士颇为看重,望日后不忘初心,多为乡梓造福。” 沈拓抱拳,语气谦恭却自有风骨:“大人教诲,草民谨记于心。皇恩厚重,沈某与内子唯有克己慎行,方能不负圣望。” 当两人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捧着赏赐走出镇公所时,外面围观的百姓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那朱漆金字的御赐匾额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灼灼生辉,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第41章 “咱们清河镇出人物了!” “好人终有好报!真是给咱们清河镇长脸了!” 赞美和祝福声不绝于耳,那些曾经流传的污言秽语,在此刻浩荡的皇恩和民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彻底烟消云散。 秦小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沈拓身边靠了靠。 沈拓则坦然许多,一手轻轻护在秦小满身后,隔开人群,稳步向家走去。 狗儿早已机灵地跑回去报信,周叔、赵奎、孙小五等镖局弟兄等候多时,个个喜气洋洋,与有荣焉。 连王婶子也从村里赶来了,拉着秦小满的手上下打量,仿佛不认识了一般,嘴里不住念叨:“哎哟我的老天爷!九品乡君!这可是官家夫郎了!咱们满哥儿真是有大造化的!” 秦小满被说得脸颊绯红,小声道:“王婶子,快别这么说,是陛下恩典……” 沈拓站在院中,看着御赐的“义勇忠勤”、“慧心济世”匾额,目光深沉。 荣耀背后,是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他们从此更深的卷入了朝堂视野。福兮祸所伏,他必须更加谨慎。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 红烛高烧,映照着屋内两方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匾额。秦小满靠在沈拓怀里,看着跳跃的烛火,依旧觉得像是在梦中。 “沈大哥,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他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飘忽。 沈拓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沉稳而肯定:“是真的,我的小夫郎,是得了陛下金口夸赞的‘慧心济世’之人。” 他抬起秦小满的下巴,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下清澈明亮的眼睛,认真道:“从此以后,再无人敢欺你。” 接下来的几日,清河镇仿佛过年般热闹。 李惟清擢升同知,不日即将赴郢州府城上任,镇上前来道贺饯行的人络绎不绝。 而沈拓和秦小满家,也同样门庭若市。 往日里那些或亲近或疏远的乡邻,如今都带着笑脸和礼物上门,言辞间满是恭维与结交之意。甚至连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族老,也亲自登门,言语间对沈拓客气了不少。 秦小满起初还有些无措,但在沈拓的沉稳影响下,也渐渐学着应对。 沈拓对来客大多以礼相待,但态度依旧不冷不热,保持着距离。他深知这些人的热情多半是冲着皇恩和匾额而来,并非真心。 他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镖局的整顿和未来的规划上。 陛下亲赐的“官道行镖”便利,犹如一道金字招牌,加上这笔丰厚的赏银,威远镖局的发展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契机。 他召集赵奎等骨干,商议开辟新的镖路,增购车马,招募可靠人手。 第七十六章 这一日,沈拓正在镖局与赵奎查看新绘制的路线图,李惟清微服来访。 “沈镖头。”李惟清屏退左右,神色间带着赴任前的匆忙与凝重。 “李大人。”沈拓拱手,请他上座。 “不必多礼,如今你我可算同沐皇恩了。”李惟清摆摆手,苦笑一声,“这郢州同知的位子,可不好坐啊。赵世荣虽倒,但其留下的烂摊子和盘根错节的势力,还需费大力气整顿。” 沈拓点头表示理解。 李惟清看着他,语气真诚:“沈镖头,我知你志不在官场,但此番若非你与尊夫郎,李某也无今日。临行前,有一言相告。” “大人请讲。” “圣意难测,虽此番嘉奖,但朝中局势复杂,赵文渊虽折一臂,然其党羽未必甘心。你与尊夫郎如今名声在外,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成为靶子。日后行事,还需万分谨慎。” 沈拓眼中寒光一闪:“多谢大人提醒,沈某记下了。” 李惟清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这是我到任后的地址,以及几位在郢州可信的旧友联络方式,若遇难处,可持此名帖寻我们。山高水长,你我后会有期。” 沈拓郑重接过:“多谢大人,一路保重。” 送走李惟清,沈拓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李惟清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来自更高层面的恶意,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家中,见秦小满正坐在窗边,对着那套九品乡君的冠服发愣。 冠服是赶制出来的,虽不及正式朝服华丽,但也用料讲究,绣纹精致,透着官家的气派。 “怎么了?”沈拓走过去,轻声问。 秦小满抬起头,眼中有些茫然:“沈大哥,我……我有些心慌。”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官”字沾边,这身衣服对他而言,既是荣耀,也是沉重的负担。 沈拓拿起那顶象征着品级的珠冠,指尖拂过微凉的珠串,轻轻戴在秦小满如墨的发间:“别怕,这身衣服是陛下对你的肯定,是你应得的。至于其他,有我在。” 秦小满看着他沉稳的目光,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时光流逝,秋去冬来。 李惟清赴任后,清河镇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沈拓的威远镖局借着官道便利,和御赐匾额的名声,生意越发红火,隐隐成了附近州县镖行的领头羊。 秦小满也逐渐适应了新的身份。他偶尔也会以“乡君”的名义,参加一些镇上的慈善事宜,比如冬日施粥、看望孤寡,将陛下的赏赐化为实实在在的善行,赢得了乡民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这一日,从郢州押镖回来的镖师,带回了当地的消息。 赵世荣一案经钦差审理,证据确凿,罪证如山。赵世荣及其核心党羽共一十三人,判了满门抄斩,家产悉数抄没充公。就在郢州府城,几日前刚行刑完毕。 秦小满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微微发白。 他虽然恨极了那些作恶多端的奸佞,但“满门抄斩”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血腥与残酷,依旧让他心头发颤。 沈拓握住他微凉的手:“陛下仁德,并未株连远支亲族,但家产是保不住了,或被发卖,或遣返原籍,这已是从严中的一线生机了。” 行刑当日,几位镖师也在场。 刑场设在郢州城西的菜市口,监斩的便是那位林青天林御史。当日人山人海,许多受过赵世荣一伙欺压的百姓都去看了。 赵世荣被押上刑场时,早已没了往日威风,瘫软如泥,面如死灰。 其余党羽,有和钱胖子一样哭嚎喊冤的,也有如同刘员外一般吓得失禁的。 林御史验明正身后,掷下斩令道:“尔等贪赃枉法,盘剥百姓,甚至勾结匪类,私动军械,天理难容!今日伏法,是以正国典,以慰民心!” 随着刽子手鬼头刀落下,围观人群中,竟有人忍不住叫好,甚至哭泣出声。 那些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总算盼到了这天。 至于赵世荣的伯父赵文渊,陛下虽念其年迈,且未查到直接参与的证据,未施极刑,但惩处也远非“停职待参”那般简单。而是罢黜其户部侍郎一职,查抄家产,削籍为民! 其子孙族人,凡在朝中或地方为官者,一律罢黜,永不叙用。 经此一案,赵家一党可谓树倒猢狲散,彻底倾颓,往日门生故旧皆避之不及,再无翻身之日了。 笼罩在民众头顶的阴云,也终于散去了。 但是,北方传来的消息,如同凛冬的寒风,一次次吹拂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提醒着人们现实的严峻。 第七十七章 驿道上来往的信使和商队,带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容乐观。 尽管皇帝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贪官奸商,查抄的家产也陆续拨往灾区,但对于幅员辽阔,灾民数以百万计的北境而言,这些赈济仍是杯水车薪。 持续的干旱使得土地皲裂,无法播种,意味着来年的饥荒几乎已成定局。 更可怕的是严寒,北地的冬天来得早且酷烈,对于那些失去了家园,又缺衣少食的流民而言,每一场落雪都可能意味着成百上千生命的消逝。 虽有清河镇“鸭群治蝗”、“以虫换米”的成功先例被快马加鞭传往各地,但天灾的规模远超一镇一县所能应对。 各地官员疲于奔命,有限的仓廪在巨大的需求面前迅速见底。 一些关于冻饿而死的惨状,开始零星地传到清河镇。 茶楼酒肆里,人们议论的不再只是本地的新鲜事,更多的是对北边局势的忧虑和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秦小满的心,随着这些消息一点点沉下去。 他如今衣食无忧,甚至有了令人艳羡的荣耀和地位,可每当想到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挣扎求生的流民,想到他们可能就像曾经的自己和狗儿一样无助,便无法安然。 陛下赏赐的五百两白银和那些光鲜的贡缎,放在箱底,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一夜,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屋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秦小满眉宇间的轻愁。 第42章 他靠在沈拓肩头,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沈大哥,那些银子……我留着,心里总是不安稳。” 沈拓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没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小满的心思。 “你想怎么做?”沈拓低声问,语气里没有半分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秦小满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比烛火更亮:“我想……把它们换成粮食和棉衣,请镖局的弟兄们辛苦一趟,送到北边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说得有些急切,像是怕沈拓反对,又补充道: “我知道,杯水车薪,可能也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里……但李大人不是留了名帖吗?我们可以试着联系郢州那边可靠的官员,或者……或者就像当初清河镇一样,找个灾情最重的地方,直接设点发放?” 沈拓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小夫郎在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荣誉后,想到的不是固守,而是如何将这份皇恩转化为照亮他人的微光。 这份善良,从未因境遇的改变而蒙尘,反而愈发璀璨。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柔情。 “好。”沈拓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应下,“就按你说的办,银子我们出大半,镖局再出一部分,也算弟兄们的一份心。路线和联络官府的事,我来安排。” 秦小满没想到沈拓答应得如此痛快,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用力回抱住沈拓,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道:“谢谢你,沈大哥。” 沈拓抚着他的背:“你想做的,便是我想做的。这‘慧心济世’的匾额,不能白挂。” 说做就做。 翌日,沈拓便召集了赵奎、周叔等镖局核心骨干,将想法说了。众人听闻,先是惊讶,随即纷纷表示赞同。 “头儿,这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弟兄们没二话!” “对!咱们镖局如今有了名头,更该做些实事!” “这趟镖,就算不赚钱,也得把它安安稳稳送到!” 有了镖局上下的支持,事情便迅速铺开。 沈拓亲自执笔,给李惟清和几位信得过的郢州旧友去了信,说明缘由,请求他们协助联络灾情最严重,吏治相对清明的州县,并确保物资能落到实处。 同时,周叔带着人开始在周边州县大规模采购耐储存的杂粮、豆类以及厚实的棉布棉花。为了避免引起本地市场波动,他们分散采购,动作隐秘而高效。 秦小满则带着狗儿,组织起镇上一些自愿帮忙的妇人和夫郎,日夜赶工,将采购来的棉布棉花缝制成一件件厚实的棉衣棉裤,希望能给那些在寒风中挣扎的生命多一丝暖意。 小院里再次忙碌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新棉布和粮食的香气。 镇上的人们得知沈拓夫夫要自掏腰包购买粮食棉衣赈济北边灾民,议论纷纷,大多是由衷的敬佩和赞叹。 一些家境尚可的乡绅商户,受其感召,也主动捐出了一些银钱或物资。 就连知府大人也派人送来了一份不算丰厚的官仓存粮,以示支持。 毕竟,这是响应朝廷赈灾,彰显地方仁政的好事,更何况牵头的是刚刚蒙受皇恩的沈拓和秦小满。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十辆镖车装载着满满的粮食和捆扎结实的棉衣棉被,整装待发。 这趟镖,不接外单,不计成本,唯一的任务,就是将这份来自清河镇的物资,送往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 第七十八章 出发前夜,沈拓仔细检查着每一辆镖车,确认捆扎牢固,防水苫布严密。 秦小满为他整理着行装,将一件特别厚实的毛皮坎肩塞进包袱里,絮絮叨叨地嘱咐:“路上一定小心,天寒地冻的,千万别逞强……到了地方,看着东西发下去,你也早点回来……” 沈拓握住他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放心,我会尽快回来。家里……交给你了。”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秦小满,如今的小满,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羽翼下,惊惶不安的少年。 他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担当,能够支撑起这个家,甚至能照亮更远的地方。 秦小满重重点头,眼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嗯,我会看好家,等你平安回来。”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镖队悄然出发,没有惊动太多人。 沈拓一马当先,身影融入熹微的晨光中,坚定地向着北方而去。 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秦小满站在院门外,久久没有离去。北风卷起他的衣角,带来刺骨的寒意。 接下来的日子,秦小满一边打理着家中事务,一边密切关注着北方的消息。他每日都会去镖局看看,从留守的弟兄那里打听是否有沈拓的信件传来。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偶尔有从北边回来的商队带来只言片语,都说今年冬天格外难熬,路上冻毙的流民不在少数。 每当听到这些,秦小满的心就揪得更紧,既为那些素未谋面的灾民,也为在路上的沈拓。 时间一天天过去,年关将近,清河镇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纯净的洁白。秦小满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心中对沈拓的思念和担忧也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天傍晚,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碾过积雪,停在了小院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跳下车,带着满身的风雪寒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沈大哥!” 秦小满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他身上的冰冷,紧紧抱住了他。 沈拓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底有着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 他回抱住秦小满,用力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我回来了。”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让人无比踏实。 回到温暖的屋内,炭火驱散了沈拓满身的寒气。 他简单洗漱后,换上了干净暖和的衣服,这才坐下来,喝了一口秦小满递上的热茶,缓缓说起此行经过。 他们一路北上,越走越是荒凉,所见景象触目惊心。 好在有李惟清等人的暗中协助,物资最终平安送达了北边一个灾情尤为严重的县城。当地县令是个清廉干练的官员,亲自监督发放,虽然依旧无法覆盖所有灾民,但确实救活了不少人。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一场大雪,”沈拓的声音有些低沉,“那些领到粮食和棉衣的人……跪在雪地里磕头……” 秦小满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们的微薄之力,真的传递到了需要的人手中。 “你辛苦了。”他哽咽着说。 沈拓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水,眼神温柔:“不辛苦。看到他们,我就想,一定要平安回来,告诉你这一切。” 沈拓的归来,让秦小满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回实处。 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饭香袅袅,透着寻常人家的安稳。 沈拓在家歇了两日,洗去一身风尘疲惫,左臂的旧伤在严寒中有些隐痛,秦小满每日用药油细心替他揉搓,眉头总是微微蹙着。 沈拓便由着他摆布,目光沉静地落在秦小满专注的侧脸上,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一点旧伤,不碍事。”沈拓握住他的手,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倒是你,清减了些,可是在家没有好好吃饭?” 秦小满摇摇头,靠在沈拓肩头:“你不在,心里总是不踏实。如今回来了,便什么都好了。” 直到第三日,沈拓精神彻底恢复,两人才一同去了威远镖局。 镖局上下早已得知头儿平安归来,且顺利完成那趟特殊的“赈灾镖”,个个引以为豪。 赵奎咧着嘴笑道:“头儿,您可算回来了!弟兄们这心里都惦记着!这趟镖走得值,咱们威远镖局的名声,这回可是响彻南北了!” 周叔也搓着手,眼里满是欣慰:“是啊,镇上好多人家都说,咱们镖局不光本事硬,心肠更热乎!” 沈拓拍了拍赵奎的肩膀,目光扫过一众弟兄,沉声道:“也辛苦各位弟兄留守,镖局的声誉,是大家一起挣来的。年底的红封,加倍。” 众人闻言,更是欢声雷动。 第七十九章 沈拓又对赵奎和周叔交代了些事务,主要是年关将至,安排弟兄们轮值休假,以及盘点一年来的账目收支。 如今镖局生意兴隆,又蒙皇恩,一切更是要做得规整明白。 秦小满则被几位留守镖师的家眷围住,她们七嘴八舌地问起北边的情况,听到那些灾民领到棉衣粮食时的感激,几位心软的婶子都抹起了眼泪,又纷纷夸赞秦小满和沈拓是积了大德。 看着镖局内外人心凝聚的景象,秦小满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第43章 到了腊月,清河镇的年味也渐渐浓了起来。 虽然北方的阴影依旧存在,但生活总要继续。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院,准备年货,街市上也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沈家小院里,更是透着一股不同往年的热闹和暖意。 秦小满早早便张罗起来,这是他与沈拓成亲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这个家历经风雨后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非凡。 扫尘、祭灶、贴春联、挂桃符……每一桩习俗,他都做得极其认真。 沈拓也清闲下来,亲手写了春联和福字,他的字算不上多好,但笔力遒劲,自有一番风骨。 他更多的时间是留在家里,或是杀鸡宰鹅,或是亲手修补些家什,偶尔兴起,还会在院中练上一趟拳脚,身形在雪地里腾挪起落,沉稳矫健。 小尾巴狗儿跟在两人身后,一起习字、锻炼身体,偶尔帮忙递东西打下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红润和活力。 这日,难得天色晴好,秦小满去市集上置办年货,顺道去布庄扯几尺新布,想给沈拓和狗儿各做一身过年穿的新衣。 布庄里人不少,几个相熟的婶子正在边挑布边闲聊。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不觉就扯到了流民身上。 “……咱们这还算好的,听说北边平州那边乱得很,还有妖人作祟呢!”一个消息灵通的婶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也听说了!说是叫什么教,专骗那些没吃没喝的流民,唬人说入了教就有饭吃,还能刀枪不入!”另一个附和道,脸上带着惧色。 “哎哟,可不敢乱说!什么刀枪不入,都是骗人的鬼话!我家那口子前些日子跑货回来,说亲眼看见平州那边贴的告示,抓了好几个妖人呢,说是聚众闹事,让官府给砍了头!” “砍头好!这些妖言惑众的,就该严惩!不然这世道更不太平了……” 秦小满在一旁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布料,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 连镇上寻常妇人都开始议论,可见这事传播之广。 他买了布,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到家立马将布庄的见闻告诉了沈拓。 沈拓听完,脸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饥寒起盗心,绝望生妄念,流民问题不解决,邪教便有滋生的土壤。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平州离我们还有些距离,官府想必会全力弹压。” 年关一天天临近,喜庆的氛围似乎暂时冲淡了外界的阴霾。 腊月二十九,清晨,一场新雪将清河镇裹得严严实实。 天色尚未大亮,威远镖局偌大的后院却已人声鼎沸,呵出的白气与灶间蒸腾的热浪混在一处,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黑猪,被四五个精壮镖师嘿呦嘿呦地抬上场,放在院中央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发出尖利的嚎叫,四蹄乱蹬。 负责烧水的孙小五把柴火往灶膛一塞,上前帮忙:“怕是有三百来斤吧?” “按稳了!周叔,看您的了!”赵奎挽着袖子,高声喊道。 周叔是镖局里的老师傅了,年轻时也当过屠户,此刻手握一柄雪亮尖刀,他上前一步,手法精准利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哀鸣,那头挣扎的黑猪很快便没了声息。 滚烫的热水早已烧好,哗啦啦浇上去,孙小五带着几个年轻镖师拿着铁刨子,手脚麻利地刮去猪毛。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黑黢黢的年猪就变得白白净净,被铁钩倒吊起来开膛破肚。 秦小满披着沈拓那件厚实的墨色披风,站在廊下,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脸颊被寒气与热气交替熏得微红。 狗儿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又想看又有点怕,最后紧紧挨在秦小满腿边,眼睛瞪得溜圆。 沈拓站在秦小满身侧,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弟兄们,冷硬的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伸手将秦小满披风的前襟又拢紧了些:“外面冷,别站久了。” “不冷,热闹着呢。”秦小满仰头对他笑了笑,眼底映着雪光与灶火,亮晶晶的。 第八十章 很快,整猪被分解开来,新鲜的猪肉、排骨、下水分类摆放。 周叔拎起那块最肥厚的五花肉,掂了掂,朗声笑道:“好肉!今年咱镖局上下,都能过个油汪汪的肥年!” 家眷们早已准备就绪,说笑着上前,将分好的肉块搬进厨房。 腌腊肉、剁馅料……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年节序曲。 秦小满也没闲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腕,上手帮忙包饺子。他手指灵巧,捏出的饺子个个肚大边窄,像元宝似的,引得家眷们连连夸赞。 “沈夫郎这手真巧,包的饺子都格外俊!” “可不是,咱们这群粗手笨脚的,还得跟你好好学学呢!” 秦小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红,小声道:“大家叫我小满就好。” 气氛融洽而热烈。 傍晚时分,丰盛的年夜饭陆续上桌,足足摆满了三大张八仙桌。 红烧肘子色泽油亮,整只炖鸡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还有各式炒菜、炸货、以及一大盆象征“年年有余”的糖醋鲤鱼。当然,最主角的还是那一大盘一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 镖局上下,连同家眷,几十号人济济一堂,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沈拓作为镖头,自然被推到了主位,秦小满坐在他身侧。 沈拓端起酒杯,站起身,他并非善于言辞之人,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沉声道:“这一年,弟兄们辛苦了!这杯酒,敬天地佑护,敬弟兄同心,也敬……往后更好的年景!” “敬镖头!敬更好的年景!”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无论男女老少,都仰头喝下了杯中酒,哪怕是孩子,也被允许抿一小口甜米酒,辣得直吐舌头。 秦小满也端着一小杯温过的黄酒,浅浅尝了口,辛辣中带着回甘,暖意从喉咙直落到胃里,脸上也飞起两朵红云。 宴席开始,气氛更加热烈。 镖师们都是豪爽汉子,划拳行令,大声谈笑,互相敬酒。 周叔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沈拓絮絮叨叨说着镖局明年的打算,说要再多养几匹马;赵奎则和孙小五等人拼起酒来,笑闹声不绝于耳。 狗儿早就和几个年纪相仿的镖师孩子混熟了,围着桌子追逐嬉戏,口袋里塞满了长辈给的糖果和炸果子。 不断有人前来敬酒,秦小满悄悄看着身旁的沈拓。 在跳跃的烛火和喧闹的人声中,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乎也柔和了许多,眼神虽依旧锐利,却少了平日的肃杀,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 他似乎察觉到秦小满的目光,转过头,低声问:“可是醉了?” 秦小满摇摇头,眉眼弯弯:“没醉,我喜欢这样。” 喜欢这样热闹的、安稳的、充满希望的年节。 宴席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散场,不少镖师都已醉意醺然,被家人或同伴搀扶着回去,赵奎带着几个还算清醒的弟兄收拾残局。 沈拓也饮了不少,但他酒量极好,只是眼底带着些许血丝,步伐依旧沉稳。 他牵着秦小满的手,踏着厚厚的积雪,往自家小院走去。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静谧无声。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身前是温暖的家。 两人紧握手心,热度一直蔓延到心里。 回到家中,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寒气。秦小满帮沈拓脱下带着酒气和寒气的外袍,又去灶上端来一直温着的醒酒汤。 沈拓接过碗,几口喝下,看着秦小满在灯下忙碌的纤细身影,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他伸手将人拉到身边坐下,大手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过了年,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沈拓问,声音因酒意而比平日更显低沉。 秦小满靠在他肩上,想了想,轻声道:“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就好。开春了,我想把东厢房再收拾出来,多养些蚕。” 他的愿望简单而朴实,充满了对安稳日常的向往。 “好,都依你。”沈拓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等开了春,路好走了,我带你去郢州府城看看,李大人几次来信相邀。” “嗯。”秦小满安心地应着。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还在远处炸响,映得窗纸忽明忽暗。 守岁的时辰快到了。 秦小满忽然想起什么,从沈拓怀里坐直身子,走到里间,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袱,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沈拓:“给你的……年礼。” 沈拓有些意外,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双厚实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均匀,一看便知是花了极大心思。 “我……我跟王婶子学的,做得不好,你别嫌弃。”秦小满小声说,脸颊更红了。 第44章 他瞒着沈拓,偷偷学了许久,手上被针扎了无数次。 沈拓看着这双鞋,心中震动。他常年行走在外,最费的就是鞋袜,这看似平常的礼物,却饱含着最真切的心意。 第八十一章 沈拓站起身,直接将脚上的旧靴脱掉,换上了新鞋。 尺寸竟分毫不差,柔软而跟脚。 “很好。”沈拓看着秦小满,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感,“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年礼。” 秦小满看着他眼中的动容,心里甜得像浸了蜜。 子时将至,沈拓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爆竹,在院门口点燃。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脆,炸开的红纸屑落在白雪上,分外醒目。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特殊气味,混合着雪的清冷,竟有种别样的年节气息。 “过了年,一切都好了。”沈拓揽着秦小满的肩,望着漫天飞雪,轻声道。 秦小满重重点头,将手塞进沈拓温暖的大掌里:“嗯,一切都好了。” 爆竹声驱散了旧岁的最后一丝晦暗,迎来了崭新的年头。 回到屋内,炭火依旧温暖。 按照习俗,守岁是要守到天明的。两人便拥着毯子,坐在炭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秦小满在说,沈拓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 后半夜,秦小满终究是撑不住,靠着沈拓的肩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沈拓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毫无睡意,就着跳跃的炭火光芒,静静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指腹极轻地拂过他眼底淡淡的青影,心中一片宁和。 直到天光微亮,窗外透进朦胧的灰白色,新年的第一日悄然降临。 沈拓轻轻将秦小满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在放下他时,动作极其轻柔地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个厚实的的红封,小心翼翼塞到了秦小满的枕头底下。 秦小满咕哝了一声,蜷缩着继续沉睡。 沈拓自己则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悄声出了房门,开始例行的晨练。 雪后的清晨,空气冷冽清新。沈拓在院中缓缓舒展筋骨,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呼出的白气氤氲缭绕。 练完拳脚,他又拿起扫帚,清扫院中积雪。 等秦小满被窗外隐约的动静唤醒,已是日上三竿。 他慵懒地翻身,手不经意间探到枕下,触碰到了一个硬挺的、带着纸张特有触感的东西。他疑惑地拿出来,竟是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封!上面没有写字,但捏在手里的厚度让他心惊。 这是……沈大哥什么时候放的? 他慌忙起身,见沈拓不在屋内,推开房门,便看到院中积雪已被清扫干净,沈拓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醒了?快来吃饺子,新年要吃元宝汤,一年都圆满。”沈拓语气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小满走到他身边,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声说:“谢谢沈大哥的红封。” 沈拓闻言,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压岁钱,愿我的小夫郎新岁平安喜乐。快去洗脸吃早饭。” 饺子是昨天做好冻起来的,用猪骨熬汤煮了,还放了虾米,热气腾腾,鲜美无比。 秦小满吃着饺子,心里暖融融的。 刚吃完早饭,院门外就传来了拜年的声音。是赵奎、孙小五带着几个镖局的弟兄,还有周叔,大家穿着新衣,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说着吉祥话。 “给头儿、嫂子拜年!祝头儿和嫂子新年大吉,万事顺意!” 沈拓和秦小满忙将人迎进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糖果点心和红封分给大家。 接着,左邻右舍,乃至镇上一些相熟的人家,也陆续有人来拜年。如今沈拓和秦小满身份不同往日,前来走动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正月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秦小满没有娘家可回,沈拓父母亦早逝,两人便备了份丰厚的年礼,驾着马车去了村里。 王婶子见到他们,喜出望外,拉着秦小满的手就不肯放,上下打量着,嘴里不住念叨:“好好好,气色真好!这才像是过日子的样子!” 看到他们带来的丰厚年礼,王婶子更是嗔怪道:“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你们如今虽好了,但日子长着呢,花钱的地方多,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婶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王婶子推辞不过,最终红着眼圈收下了,又忙着张罗饭菜,非要留他们吃午饭。 饭桌上,都是熟悉的乡野味道,王婶子不停地给秦小满夹菜,仿佛要将过去亏欠的都补回来。还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琐事,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 趁沈拓被村里闻讯而来的几位老人拉着在外间说话的空隙,王婶子拉着秦小满进了里屋。 她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关切又有些难以启齿的神情:“满哥儿,你跟婶子说实话……你这身子,如今调理得怎么样了?” 秦小满一时没反应过来:“挺好的,王老开的药很管用,今年冬天都没生病,也怎么发热咳嗽。” 王婶子凑得更近些,声音更低了:“哎哟,我不是问这个……是……是那方面……你们成亲也小半年了,你这肚子……怎么还没点动静?” 第八十二章 秦小满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没想到王婶子会问这个,顿时手足无措,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婶子……我……我们……不急的……” “傻孩子,这哪能不急?”王婶子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沈镖头年纪也不小了,你们如今日子好了,更该早点要个孩子,家里也热闹不是?是不是……沈镖头他……不太……” 王婶子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不是的!沈大哥他……他很好……” 秦小满急急辩解,脸更红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大夫都说要好好将养一段时日,不宜……不宜过早……” 这话半真半假。 薛太医和王老确实嘱咐过秦小满需静养,但调理了这么久,汤药早就停了,只需日常饮食温补即可。 秦小满担心自己这破败身子,怕是难以孕育子嗣。 这种隐秘的焦虑他一直深埋心底,从未对沈拓言明。 王婶子听了,将信将疑,但看秦小满羞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既然大夫这么说了,那你就好好养着。不过自己也上点心,该调养调养,有些助孕的土方子……回头婶子悄悄告诉你……” “不用不用!婶子,真的不用!”秦小满脸红得快要滴血,连连摆手,“我……我听大夫的就好……” 王婶子见他这般,只好作罢,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 这时,外间传来沈拓和几位老人道别的声音,秦小满如蒙大赦,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直到坐上回家的马车,他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心里乱糟糟的。 沈拓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和绯红的耳根,侧头问道:“怎么了?王婶子跟你说什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什么!”秦小满慌忙摇头,下意识地避开沈拓探究的目光,看向车窗外,“就是……就是说了些家常。” 沈拓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留片刻,没有再多问,只道:“嗯,累了就靠着我歇会儿。” 回去的路上,秦小满心情有些复杂,既因王婶子的关心而温暖,又因那无法言说的担忧而泛起一丝涩意。 年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镇上办了灯会,虽比不得州府繁华,但也热闹非凡。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长街,舞龙舞狮的队伍引得人群阵阵欢呼。 沈拓怕人多挤着秦小满,便没有去最热闹的街心,只牵着他的手,在相对清静些的河边漫步。 河面上漂浮着人们放下的莲花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承载着新年的祈愿。 秦小满手里提着盏沈拓给他买的小兔子灯,眼角眉梢都是轻松的笑意,暂时将王婶子的话抛在了脑后。 “真好。”他轻声说,不知是说灯,是说景,还是说身边人。 过了元宵,年就算过完了。生活逐渐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向阳处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秦小满开始着手实施开春的计划。 他先是仔细打扫了东厢房,将蚕架蚕匾重新擦拭干净,通风晾晒。然后去相熟的蚕农那里,订下了今年最好的蚕种。 沈拓也开始忙碌起来,镖局开年的事务繁多,新的镖路要开拓,人手要调配。 但他再忙,也会赶回家中用晚饭,偶尔回来得晚些,总能看到小院里为他亮着的那盏灯笼。 第45章 御赐匾额高悬,官道便利的恩泽已然显现,前来托镖的客户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一些以往需要费尽周折才能接洽上的官商大户。 赵奎见到沈拓,立刻迎了上来,脸上虽有疲惫,却掩不住兴奋:“头儿,您可算来了!这几日咱们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光是郢州、江陵两地的大商号,就来了三四家,都想托咱们走货,指名要您亲自押运才放心。” 沈拓扫过账册上新增的委托,金额和规模确实远超以往。 他沉吟片刻,道:“接单可以,但要仔细甄别,来历不明牵扯复杂的一律不接。另外,镖师人手必须跟上,招募新人时要严查底细,背景不清白的,再有本事也不要。” “明白!”赵奎郑重应下,“头儿放心,我和周叔都盯着呢。就是……如今咱们树大招风,难免有人眼红,暗地里的手脚,不得不防。” 沈拓颔首,目光锐利:“我心里有数。让弟兄们走镖时都警醒些,尤其是往北边去的路线,流民未散,不太平。” 第八十三章 正说着,孙小五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来,脸色却不太好看。 “头儿,赵大哥,我回来了。” “怎么样?平州那边情形如何?”赵奎问道。 孙小五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语气带着愤懑:“货是顺利送到了,但平州府城周边,气氛有点邪性。流民是比咱们送去的那地儿少些,可……可冒出些不三不四的人,在灾民堆里传道!” “传道?”沈拓眉头一蹙。 “对!叫什么……白阳教!” 孙小五压低声音:“说得可玄乎了,说什么‘白阳出世,天下太平’,只要入了教,就能免灾祛病,不受饥寒,甚至……甚至能刀枪不入,死后升入什么白阳净土,永享极乐!” 赵奎嗤之以鼻:“又是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每逢灾荒,总有这等妖人趁机敛财惑众!” 沈拓却想得更深。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各种蛊惑人心的手段,无非是利用无知民众的恐惧和绝望。 孙小五凑近些,神色更凝重:“我暗中观察了两日,发现他们不只是骗钱,还拉拢流民加入,说什么教内平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隐隐有聚众的迹象。而且,他们对官府和富商大户,言辞间颇多怨恨,煽动性极强。” 沈拓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若只是骗些钱财,虽可恶,但危害尚在可控范围。但聚拢流民青壮,煽动对立,这就不再是简单的欺诈,而是动摇地方安宁的隐患!乱世之中最易酿成大祸! “可知其源头来自何处?为首者是何人?” “打听过了,说是从北边更苦寒的州府传过来的,领头的是个号称‘白阳真人’的道士,神出鬼没,没人见过真容,只有底下几个弘法使者在活动。官府似乎也注意到了,贴过告示也抓了几个人,但效果不大,那些灾民走投无路,很容易就被蛊惑了。”孙小五答道。 “白阳真人……弘法使者……” 沈拓沉吟片刻,对赵奎和孙小五吩咐道:“此事需警惕,往后弟兄们走镖,若是遇到这些人务必远离,更不得与之发生任何冲突。同时,多留意相关消息,及时回报。” “是!” 处理完镖局事务,已近傍晚。沈拓带着孙小五带回的消息,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残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拓踏进院门,灶房透出的暖黄灯光和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凝重。 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外间的风雪与那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暂且压下,这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秦小满正将一碗蒸好的腊肉端上桌,见他回来,脸上立刻绽开温软的笑意:“沈大哥,回来啦?正好吃饭。” “嗯,辛苦了。” 沈拓应了一声,脱下沾染了寒气的外袍,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到桌边坐下。 秦小满细心地盛了碗汤给他,目光敏锐地捕捉到沈拓眼底一丝未散尽的冷肃,轻声问:“镖局的事……很麻烦吗?” 沈拓不想让那些烦心事影响秦小满,便避重就轻道:“还好,都是开年的寻常事务。孙小五从平州回来了,说了些那边的见闻。你今日在家做什么了?” 秦小满不疑有他,兴致勃勃地说:“我把东厢房又彻底打扫了一遍,蚕匾都晾好了。过些日子暖和起来,就能开始孵新蚕了。” 他说着,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沈拓看着他纯澈的眼睛,还是决定提一句,让秦小满也有些警惕:“嗯,开春事情多,别累着自己。小五说北边灾情依旧,还有些装神弄鬼的教派在流民中活动,叫什么白阳教,你平日若听到类似的消息,莫要理会,远离便是。”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脆响。 秦小满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一张小脸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恐慌,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难道年前自己在布庄听到的,就是白阳教的传闻? “小满?”沈拓心头一紧,立刻起身绕过桌子,扶住他瞬间变得冰凉的胳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小满像是被魇住了,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 沈拓熟悉他发病时的样子,但这显然不是旧疾复发,而是……受到了惊吓。 “小满!看着我!” 沈拓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声音沉稳有力,试图将他从恐惧中拉出来:“告诉我,怎么回事?白阳教……你知道这个?” 第八十四章 秦小满的视线终于聚焦在沈拓脸上,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巨大的恐惧和积压多年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他猛地扑进沈拓怀里,双手紧紧抓住沈拓背后的衣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沈大哥……呜……是他们……就是他们……”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泪水迅速浸湿了沈拓的衣襟,“爹……娘……就是因为……因为他们才……” 沈拓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这是秦小满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些过往。 他知道秦小满父母亡故得早,留下他和他那不成器的兄长秦大川,具体缘由却并不清楚,只隐约听过些风言风语,说秦小满命硬克亲。 他不信这些,也从未问过,怕触及秦小满的伤心事。 他紧紧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大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别怕,小满,我在这里。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爹娘他们……和白阳教有关?” 秦小满伏在他怀里,哭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将那段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悲惨往事,撕扯开来。 “……那年我病得很重,咳得快要死掉了,”秦小满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郎中说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爹娘急得不行,求遍了四里八乡的大夫……都没用。” “后来,村里来了个自称是白阳教弘法使者的人……”提到这个名字,秦小满的身体又是一阵颤抖,“他说我这不是病,是天生带煞,克亲妨友,所以才会体弱多病,留在家里,还会连累爹娘……” 沈拓搂着秦小满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他几乎能想象到,一对绝望的父母听到这种诛心之言时,会是何等的心碎和恐慌。 “他说白阳真人有通天之法,可以为我改命,但是需要爹娘亲自去百里外的道场,诚心祈求,奉上家里所有的积蓄。” 秦小满的哭声里充满了自责和痛苦:“爹娘信了,他们想着,只要能救我,怎么样都行……他们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钱,冒着大雪……就……就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即使秦小满不说,沈拓也猜到了大概。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不已。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秦小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绝望,“后来村里人在山崖下找到了他们和摔烂的牛车,爹娘……都……都没了……” “后来……村里人都说是我命太硬,克死了爹娘。连哥哥也这么认为,所以他一直很恨我,觉得是我害得家破人亡……” 秦小满将脸深深埋进沈拓的胸膛,肩膀因哭泣而剧烈地耸动着。 “是我,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们就不会信那些人的鬼话,不会死……” 积压了多年的痛苦恐惧和自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沈拓终于明白,为什么初次见面时,秦小满的眼神里总带着怯懦和不安;为什么他对自己的一点好都那般珍惜惶恐;为什么他从未主动提起过父母的死因。 第46章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这个善良柔软的小哥儿,一直将父母的惨死归咎于自己,背着“命硬克亲”的沉重枷锁,在兄长的虐待和世人的指摘中,艰难地活到现在。 “不是你的错,小满。” 沈拓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听着,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妖人!是白阳教那些人丧尽天良,利用爹娘的爱子之心行骗,害死了他们!” 他捧起秦小满泪痕斑驳的脸,直视着他盈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什么命硬克亲,纯属无稽之谈!你是我沈拓的福星,遇见你之后,镖局生意顺遂,还得了朝廷嘉奖。你看,你明明带来的是好运和福气。” 秦小满怔怔地看着他,沈拓眼中没有丝毫的嫌弃或恐惧,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笃定。 这些话,他从未听过,也从未敢想。 多年来压在心口的巨石,似乎被沈拓坚定的话语撬开了一道缝隙。 “可是……” “没有可是。” 沈拓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无比认真道:“以后不许再这么想了,白阳教这笔账,我会记着。但我们能过上今天的日子,是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挣来的,与那虚无缥缈的命数毫无干系,明白吗?” “沈大哥……”秦小满望着他,泪水再次涌出。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埋进沈拓怀里,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寻求安慰的依赖。 沈拓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头看着怀中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细微抽噎的秦小满,心中充满了怜惜。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他的小夫郎早已承受了如此多的苦难。 这一晚,沈拓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地陪着秦小满,直到他哭累了,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 烛火摇曳,映照着秦小满恬静却犹带泪痕的睡颜,也映照着沈拓冷硬面容下,那不容触碰的逆鳞。 第八十五章 沈拓在秦小满熟睡后,久久无法入眠。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杀机。 白阳教……他记住了。 这不仅是可能酿成祸乱的异端,更是导致秦小满父母惨死的血海深仇,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沈拓表面如常,处理镖局事务,陪伴秦小满,但暗地里加强了对北方消息的留意,尤其是关于白阳教的动向。 他吩咐赵奎和周叔,若有北边来的客商或走镖回来的弟兄,多留心打听,但要隐秘,暂时不宜打草惊蛇。 秦小满宣泄出心底埋藏最深的秘密后,在沈拓日复一日的坚定守护和温柔开解下,眉宇间的阴霾渐渐散去。 虽然偶尔想起父母,心中仍会刺痛,但沈拓的话像一道暖光,让他开始尝试着相信,自己的存在,或许并非只有不幸。 随着第一场春雨落下,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春蚕的筹备上。 东厢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蚕架蚕匾摆放整齐,窗户开了小缝通风,保持空气流通却又不会让蚕卵受寒。秦小满每日都要进去查看几次,用手背试试角落备着的炭盆带来的温度是否恒定适宜。 那小小的、即将萌发的生命,象征着新生与希望,抚慰着他曾经惶惑不安的心。 这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秦小满像往常一样走进东厢房,就看见比芝麻粒还小的黑色蚕蚁,正缓缓地在纸面上蠕动。他心头一喜,将嫩桑叶切成细丝,均匀地撒在蚕蚁之上。 听见动静的沈拓和狗儿也跟着进来查看。 狗儿学着秦小满的样子,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将桑叶丝撒下。 看着蚕蚁慢慢爬向食物,他咧开嘴笑了,抬头看向沈拓和秦小满:“沈大哥,小满哥,等我再长大一点,有力气了,不止能帮你们采很多很多桑叶!我……我还能跟沈大哥一起去走镖!” 沈拓闻言,揉了揉狗儿的脑袋:“走镖是苦差事,风餐露宿,还有危险,你先把身子骨练结实再说。” 狗儿却挺起小胸脯:“我不怕苦!周叔说我天生是跑腿的料,机灵着呢!我能给头儿牵马、放哨!” 他眼中充满了对镖师生活的向往和憧憬。 秦小满看着狗儿,又看看沈拓,柔声道:“狗儿有心是好的,不过走镖的事不急,安全最要紧。” 安抚了狗儿,两人走出东厢房。 院中春意渐浓,墙角冒出了嫩绿的草芽。沈拓沉吟片刻道: “小满,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如今镖局生意确实红火,尤其是郢州府那边的委托越来越多。李大人如今也在郢州府城任职,我和弟兄们商量了一下,打算在郢州府城设一个分局,既能就近处理业务,也能依托府城,将镖路扩得更广。” 秦小满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啊。郢州府城繁华,机会更多。只是……那样你会更忙吧?要去郢州常驻吗?” 他已经习惯了有沈拓在身边的日子,想到可能分离,心里便有些不舍。 沈拓看出他的心思,温声道:“不必常驻,初步打算是让赵奎带几个得力弟兄过去先撑起局面,我在清河镇总揽,两边跑。等分局稳定了……”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我带你去郢州府城看看,也顺便拜访一下李大人。” 秦小满的眼睛瞬间亮了,带着期待:“真的?” 之前跟着沈拓去了趟郢州,自己却多在养病,未曾好好见识过郢州府城的繁华。 “当然。”沈拓语气肯定,“等天气再暖和一些,蚕也抽了丝,咱们就动身。” 这个计划让秦小满对新生活更添了一份憧憬。 他照料春蚕愈发精心,眼看着黑色的蚁蚕一次次蜕皮,渐渐变得白胖起来,食量也大增。狗儿成了采桑叶的主力,小家伙驾轻就熟,对镇外那片桑树林比他都熟悉,每日都能带回最新鲜肥嫩的桑叶。 与此同时,威远镖局郢州分局的筹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赵奎挑选了几个精明可靠的镖师,先行前往郢州府城物色合适的院落做分局址。 这日午后,沈拓正在镖局与周叔核对账目,一个从北边回来的镖师带来了新的消息。 “头儿,周叔,北边……下雨了!” “下雨了?这是好事啊!”周叔说道。 春雨贵如油,北境持续了一年多的大旱,若能缓解,不知能救活多少生灵。 那镖师脸上却带着些复杂的表情:“下雨是好事,可……可邪门的是,我们路过几个受灾严重的县,发现那白阳教的人,到处宣扬,说这场雨是他们白阳真人做法求来的!还说只有诚心信奉白阳教,才能得到庇佑,风调雨顺!” 沈拓和周叔对视一眼,眉头紧锁。 果然,这些妖人不会放过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 第八十六章 “现在不少灾民都对这话深信不疑,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当场就跪拜感谢那什么白阳真人。白阳教的声势,眼看着更大了。”镖师补充道。 沈拓沉默片刻,冷声道:“知道了。继续留意,但切记,我们的人不要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送走镖师,周叔叹道:“这真是……唉,好不容易盼来点甘霖,却又成了妖人蛊惑人心的工具。” 沈拓目光深沉:“饥荒易治,心魔难除。这场雨,解得了土地的渴,却解不了被蒙蔽的人心之渴。往后,只怕会更不太平。” 当晚回家,沈拓并没有将北边最新的消息告诉秦小满,只是见他正专注地对着灯烛,检查一条刚蜕皮不久的蚕宝宝,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沈拓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秦小满侧过头,脸颊蹭到沈拓的胡茬,微微发痒,他笑着缩了缩脖子:“你看这条,特别胖,吃桑叶也最凶,说不定以后结的茧也最大。” “嗯,你也要好好吃饭,才能长结实。” 沈拓低笑,嗅着他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白日里因那些糟心事而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 他拥着怀中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更加坚定了要守护好这一切的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沈拓明显更忙了。 除了处理清河镇总号的日常事务,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郢州分局的筹建上。与赵奎、周叔商议细节,确定人选,调配资金,规划初期运营路线,事事都需要他最终拍板。 秦小满将他的忙碌看在眼里,心疼却不多问,只默默地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春蚕生长顺利,已经蜕了两次皮,白白胖胖的蚕宝宝爬满了蚕匾,沙沙的食叶声日夜不息,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照料。 这日,赵奎从郢州府城回来了,带回了分局选址的好消息。 他在府城西市附近找到了一处不错的院落,原是一家经营不善的货栈,地方宽敞,有独立的院落可供镖师住宿练功,马厩仓库一应俱全,稍加修葺便可使用,价格也合适。 第47章 “头儿,地方我看过了,确实不错。周围环境也清净,离市集不远,办事方便,又不至于太过嘈杂。”赵奎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已经跟东家谈妥了价钱,就等您最后定夺,便可签约付定金。” 沈拓仔细看了赵奎带回来的院落布局草图,又询问了几个细节,沉吟片刻,便拍了板: “好,就定那里。银子从总账支取,尽快办妥交接手续。修葺的事情,你多费心,找可靠的工匠,务必坚固实用。首批过去的人手,你和周叔斟酌定下来,要的是稳重心细,又能独当一面的。” “明白!”赵奎重重应下,“人选我和周叔初步定了五个,都是老弟兄,功夫人品都信得过。过去后,先接一些郢州府境内及周边的小镖,熟悉环境,站稳脚跟。” 事情议定,赵奎便匆匆下去安排。 家里,秦小满也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难题”。 蚕宝宝快要“上山”结茧了,通常是用干爽的稻草扎成蚕簇。去年规模小,他自己慢慢扎一些就够用了。 今年养的蚕多,需要的蚕簇数量大增,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这日饭后,秦小满看着堆在院角的稻草,有些发愁地跟沈拓念叨:“沈大哥,这蚕簇还得扎不少,我怕赶不及……” 沈拓看了看那堆稻草,又看看秦小满微蹙的眉头,直接道:“这点小事,何必自己发愁。明日我让镖局里空闲的弟兄过来帮忙,人多,半天功夫就弄好了。” 秦小满连忙摆手:“那怎么行!镖局的弟兄们都有正事要忙,怎么能让他们来帮我做这些琐碎活计……” “这点小忙,算不得什么。”沈拓语气自然,“再说,可以躲懒不练功,他们心里乐意着呢。” 听他这样说,秦小满心里暖融融的,也不再推辞,只小声道:“那……那我明天多准备些茶水和点心。” 果然,第二天上午,周叔就带了四五个膀大腰圆的镖师过来了,个个笑嘻嘻的,见到秦小满都客气地喊嫂子。 “嫂子,扎蚕簇这活儿我们在行!在家都干过!”一个镖师爽朗地笑道。 “对,头儿吩咐了,今天一定帮你把这些稻草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众人说干就干,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搓草绳的,整理稻草的,扎簇的,分工明确,效率极高。秦小满忙着烧水沏茶,又把之前准备好的芝麻糖、花生酥端出来。 沈拓中间回来看了一眼,见院中景象,唇角微勾。 第八十七章 不到晌午,所需的蚕簇就全部扎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东厢房外的廊下通风处。秦小满感激不已,非要留大家吃午饭。 镖师们笑着推辞,说镖局还有事,一溜烟都跑了。 看着那些结实整齐的蚕簇,秦小满心里踏实又温暖。 秦小满将那些吃得浑身透亮,不再进食的熟蚕,一条条小心地捉起,放到蚕簇上。蚕宝宝们似乎感知到了使命,开始慢悠悠地寻找自己结茧的角落,摇头晃脑地吐出一根根晶莹的银丝。 不过一两日功夫,蚕簇上便缀满了一个个或雪白或淡黄的椭圆形茧子,密密匝匝,如同缀满枝头的奇异果实。 接下来便是缫丝。 小院里再次支起了锅灶,秦小满将蚕茧倒入温热的水中,用细长的竹签搅动,找到丝头,然后熟练地将几根丝合并,绕在吱呀作响的丝车上。 缫丝是个需要耐心和技巧的活儿,沈拓处理完镖局一早的急事,也过来帮忙,他力气大,负责转动大的丝车,秦小满则专注地理丝。二人配合默契,洁白的蚕丝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点点缠绕成束。 期间,周叔过来汇报郢州分局修缮的进展,看到院中缫丝的场景,笑道:“满哥儿这养蚕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这丝色透亮,是上等货色。” 秦小满被夸得有些腼腆:“周叔过奖了,是今年的蚕种好。” 沈拓一边摇着丝车,一边对周叔道:“郢州那边,一切按计划进行即可。等这边丝缫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动身。” “好的,头儿放心。” 这一批生丝缫出来品质极佳,丝线均匀,光泽莹润。秦小满摸着那柔滑的丝线,爱不释手。 “这批丝,是留着自家用,还是卖掉?”沈拓问道。 秦小满想了想道:“卖掉吧,换成银钱更实在。而且,郢州分局刚起步,处处都要用钱呢。” 沈拓心中熨帖,点头道:“好,那就带去郢州,照旧卖给聚源绸缎庄,方掌柜为人厚道,出价也公道。” 就在沈拓和秦小满规划着郢州之行时,一匹快马冒着渐沥的春雨,闯入了清河镇。 送信的是李惟清身边的亲随,神色匆匆,直接将一封信函交到了沈拓手中。 沈拓拆开信,快速浏览一遍,眉头渐渐锁紧。 信上,李惟清先是客套地问候,随后便提到,郢州府境内,近期发现了白阳教活动的迹象,虽未成气候,但已然引起官府警惕,他希望沈拓来郢州当面一叙。 信纸在沈拓指间被捏紧,烛光映照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愈发显得冷硬。 白阳教的扩张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沉默片刻,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而上,很快化为灰烬。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在他的心头。 李惟清的信,证实了他的判断,而这位擢升不久的同知大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股潜流的危险性,并且想到了借助镖局的信息渠道。 官府明面上的力量有时不及民间网络灵通高效,尤其是在探查这些隐秘结社的根底方面。威远镖局走南闯北,三教九流都有接触,确实是收集情报的绝佳人选。 而且,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翌日,天气放晴,空气格外清新。郢州那边,赵奎也传来了好消息。 分局院落已经完成交接和初步修葺,挂上了“威远镖局”的牌匾,首批过去的五名镖师也已安顿下来,并且顺利接下了两趟短途镖务,算是开了个好局。 沈拓回信肯定了他们的进展,并嘱咐他们稳扎稳打,前期不求量大,但求稳妥,务必维护好镖局的声誉。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行李早已收拾妥当,主要是些换洗衣物和带给李大人的土仪,以及这批珍贵的生丝。秦小满细心地将丝束用软布包好,放入箱笼最底层。 临行前夜,秦小满又将家中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关好,存粮是否妥当,甚至去东厢房看了空置的蚕架蚕匾,心里盘算着从郢州回来,就该准备夏蚕的事了。 沈拓见他里外忙碌,不由失笑,将他拉过来坐下:“别看了,都安排好了。周叔和狗儿会时常过来照看,出不了岔子。” 沈拓握住他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语气沉稳而令人安心:“有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秦小满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他回握住沈拓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烛火噼啪轻响,映照着相依的身影,窗外夜色宁静。 第八十八章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秦小满便醒了。 身旁的沈拓呼吸沉稳,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刚披上外衣,沈拓低沉带着睡意的声音便响起:“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我去弄点吃的,路上带着。”秦小满系好衣带,回头看他,眼角眉梢带着掩不住的轻快,“你再歇会儿。” 沈拓却也坐了起来,揉了揉眉心:“无妨,也该起了。” 两人简单洗漱,院子里还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冷湿意。秦小满钻进厨房,利落地生火和面,不仅烙了些耐放的干饼,还特意切了葱花,揉了油酥,做了几张更香软的葱油饼,又煮了十几个鸡蛋。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忙碌而雀跃的身影,为这离别的清晨添上十足的暖意。 待到天色泛白,周叔和狗儿也来了,帮着将行李和那箱生丝搬上等候在门外的马车。马车是镖局常用的,结实低调,除了车夫,还有两名精干的镖师随行护卫。 一切收拾停当,沈拓看向站在门口的周叔和狗儿:“家里就劳烦你们多费心了。” “头儿放心,一切有我们。”周叔笑着应承,狗儿也用力点头。 沈拓的目光最后落在秦小满身上,见他虽努力表现得镇定,但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激动。 他唇角微勾,朝秦小满伸出手:“上车,我们走了。” 秦小满在周叔和狗儿含笑的注视下,脸颊微红,搭着沈拓的手,被他轻轻一带,利落地上了马车。 他钻进车厢前,又回头朝周叔他们挥了挥手。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马车驶出清河镇,踏上通往郢州的官道。 第48章 春雨后的道路尚有些泥泞,但天气晴朗,阳光洒下,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有了陛下亲赐的“官道行镖”便利,他们不必再风餐露宿,而是可以直接歇在官府的驿站。 晌午时分,他们在路过的驿站稍作歇息。 沈拓拿出秦小满准备的葱油饼和鸡蛋分给众人。那葱油饼层次分明,香气扑鼻,随行的年轻镖师咬了一口饼,笑道:“还是嫂子手艺好,这饼子又香又顶饿。” 另一人也附和:“是啊,头儿好福气。” 秦小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口小口吃着自己那份,耳朵尖都泛着红晕。 沈拓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掰开一个煮鸡蛋,自然地放到秦小满面前的粗瓷碗里。 休息完毕,一行人继续赶路。 头两日行程顺利,第三日午后,天色骤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官道变得泥泞不堪,车速不得不慢了下来。 秦小满坐在车里,听着雨点敲打车顶,看着窗外朦胧的雨景,最初的兴奋渐渐被长途跋涉的枯燥取代。 沈拓察觉到,在一次中途歇脚时,将马缰扔给镖师,钻进了马车车厢。 “累了?”沈拓看着秦小满有些蔫蔫的样子,问道。 秦小摇摇头,拿出水囊和干粮递过去:“还好,就是这雨下得,路不好走。” 沈拓接过,和他分食。 狭小的车厢内,两人并肩而坐,听着外面的雨声。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一处较大的驿站投宿。连日的车马劳顿,秦小满脸上明显带了倦色,但精神尚好,沈拓特意让店家准备了热水给他泡脚解乏。 好在后续几天天气彻底放晴,官道也干燥好走了许多。 越靠近郢州,官道越发宽阔平坦,沿途的村落城镇也显得更为繁华。秦小满扒着车窗,看着外面明显增多的人流车马,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终于要到了! 约莫申时左右,巍峨的郢州城墙已然在望。 郢州城比清河镇大了何止数倍,城墙高耸,护城河水流淌淌,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守城兵士检查着过往车辆行人,秩序井然。 缴纳了入城税,马车缓缓驶入城内,喧嚣声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活色生生的市井画卷。与清河镇的宁静朴素相比,郢州城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秦小满只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威远镖局郢州分局选址在城西,并非最繁华的地段,但院落宽敞,足够镖师们居住和存放货物。 马车在挂着崭新“威远镖局”牌匾的院门前停下,早已得到消息的赵奎带着几名先遣过来的镖师迎了出来。 “头儿!嫂子!一路辛苦!” 赵奎嗓门洪亮,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上前帮沈拓拉住马缰,又热情地招呼秦小满下车。 秦小满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处新分局。院子收拾得干净整齐,房屋虽然有些年头,但修缮得坚固牢靠。 沈拓翻身下马,拍了拍赵奎的肩膀:“辛苦了,这边情况如何?” “都好!院子都收拾利索了,兄弟们也适应得快……”赵奎一边引着沈拓和秦小满往里走,一边细说情况。 第八十九章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前院是接待和处理镖务的正厅和签押房,还有用来存放货物的库房,后院则是居住的厢房。 沈拓大致看了一圈,表示满意。 当晚,分局的镖师们一起吃了顿热闹的接风饭。饭菜是请附近食铺送来的,虽不算精致,但量大管饱,气氛热烈。 秦小满坐在沈拓身边,听着镖师们讲述来到郢州后遇到的趣事和见闻,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也抿嘴笑笑,渐渐放松下来。 饭后,沈拓对秦小满道:“明日我先去拜会聚源绸缎庄的方掌柜,把生丝卖了。你若是不累,可随我一同去,那附近街市繁华,可以逛逛。” 秦小满眼睛一亮,立刻点头:“不累!我跟你一起去。” 翌日,天气晴好。 用过早饭后,沈拓便带着秦小满,前往位于城东繁华地段的聚源绸缎庄。马车穿行在郢州城的街道上,比昨日初入城时看得更为真切。 秦小满扒着车窗,看得目不暇接。 他看到有卖精巧面人的摊子,有喷香的炒货铺,还有挂着各式各样绚丽绸缎的店铺门面,一切都新鲜极了。 沈拓看着他柔润的侧脸,唇角微勾,并不打扰他的兴致。 聚源绸缎庄门面宽敞,伙计衣着整洁,迎来送往间透着大店铺的气派。方掌柜是个面容精干的中年人,一见沈拓,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沈镖头!可把你盼来了!路上辛苦!”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沈拓身旁的秦小满身上,见其虽衣着朴素,但面容清秀,气质干净,又被沈拓不着痕迹地护在身侧,心下明了,笑容更添了几分客气:“这位便是尊夫郎吧?久仰久仰,快请里面用茶!” 秦小满有些腼腆地回了礼,跟着沈拓进了内堂。 寒暄几句后,沈拓便示意伙计将那一箱生丝抬了上来。 方掌柜显然是行家,上手一摸,仔细检视丝线的色泽,以及均匀度和韧性,脸上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丝!真是上好的生丝!”方掌柜赞不绝口,“不瞒二位,如今北边不太平,南边雨水又多,像这般匀净透亮的丝,市面上可紧俏得很。您二位这批货,我定给个最公道的价钱!” 秦小满听着方掌柜报出的数目,心里暗暗吃惊,面上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直到沈拓沉稳地点头应下,他才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烫。 银货两讫,方掌柜亲自将二人送出店铺门口,还热情地指着远处一家点心铺子道:“那家的桂花糕和杏仁酪是郢州一绝,二位若得空,可以去尝尝鲜。” 告别方掌柜,沈拓将银票仔细收好,转头看向秦小满:“想去逛逛?” “嗯!”秦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沈拓牵起秦小满的手,融入了熙攘的人流。他身形高大,自然而然地在前方隔开人群,为秦小满撑开一小片空间。 郢州府的集市与清河镇完全不同,商品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秦小满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在卖竹编蝈蝈笼的小摊前驻足,又被旁边铺子里色彩斑斓的丝线吸引。 两人走着,路过方掌柜推荐的那家点心铺,果然香气扑鼻,排队的人不少。沈拓让秦小满在街边阴凉处等着,自己排了一会儿队,买回一包还温热的桂花糕和一罐系着细绳的杏仁酪。 “尝尝。”沈拓将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秦小满拿起一块,桂花香气浓郁,入口清甜软糯,确实比清河镇的好吃。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将剩下的半块很自然地递到沈拓嘴边。 沈拓就着他的手吃了,点了点头:“不错。” 正说着话,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和呵斥声。 只见街对面,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死死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跪在地上,朝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磕头哭求: “求求你们!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吧!孩子他爹病死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借了那二两银子买药……利钱我们已经还了不少了,实在拿不出那么多了啊!孩子还小,不能把他带走啊!” 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紧紧缩在母亲怀里。 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大多面露同情,却无人敢上前。 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汉子冷哼一声,声音尖利:“宽限?宽限多少次了?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还不上钱就拿你儿子抵债!天经地义!给我拉开她,把人带走!” 家丁们上前粗暴地拉扯那妇人。 “住手!” 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道士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眼神狂热的精壮汉子,胳膊上都系着根白布条。 第九十章 那管事眉头一皱:“你是何人?少管闲事!” 道士并不动怒,拂尘一甩,目光扫过那对可怜的母子,又看向围观的众人,朗声道: “贫道乃白阳教下弘法使者。见此人间惨剧,岂能坐视?这位善人,欠债还钱自是道理,但逼人卖儿鬻女,有伤天和,非仁者所为。” 他话音一转,语气带着悲悯与蛊惑:“如今世道艰难,奸商盘剥,官府无能,才使我等小民求生无路!唯有信奉白阳真人,加入白阳圣教,教内兄弟姐妹互助,方可共度难关,抵达极乐彼岸!” 说着,他竟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那管事:“这二两银子,够抵余债了吧?还请放这对母子一条生路。” 那管事愣了一下,掂量了一下银子,又看了看道士身后那几个不好惹的汉子,悻悻地哼了一声,带着家丁走了。 第49章 妇人抱着孩子,对着道士千恩万谢。 道士扶起她,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必谢我,要谢就谢白阳真人慈悲。入我白阳教,便是兄弟姐妹,再无欺压之苦。” 这一幕,发生在闹市之中,效果惊人。 顿时,就有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围了上去,急切地询问如何加入。 秦小满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五味杂陈,那道士看似救了那对母子,但其言语间对官府和富商的指责,以及那种聚拢人心的方式,都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竟已敢在郢州公然活动了! “他们果然把手伸到郢州来了,而且手段很高明,懂得收买人心。”沈拓也是面色凝重,“下午我需去拜访李大人,你是在分局休息,还是想再出来逛逛?” 杏仁酪还没动过,但秦小满已无心再品尝,摇摇头道:“回去吧,我也累了” 回到威远镖局郢州分局,秦小满的心仍有些沉甸甸的。 集市上那灰袍道士看似悲悯的眼神,以及那句“官府无能,唯有信奉白阳真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心头。 沈拓将他送回房,见他眉宇间残留着的惊悸,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温声道:“别多想,先在房里歇息,我去去就回。” 秦小满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嗯,我等你回来。” 沈拓离去后,秦小满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分局院子里练功的镖师,心神却难以宁静。父母惨死的尸体与方才那道士“慈悲”的嘴脸交替浮现,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目光落在桌上那罐未曾动过的杏仁酪上。 他打开罐子,用小勺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杏仁的醇香与奶味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本是极好的滋味,此刻尝来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涩意。 。 郢州府衙,后堂。 李惟清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沈拓斟了杯茶。 他比在清河镇时清减了些,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与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沈兄,一路辛苦。”李惟清将茶盏推至沈拓面前,开门见山,“邀你前来,实是因郢州境内近来颇不太平,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 沈拓端起茶盏,并未饮用,目光沉静地看着李惟清。 “大人指的是……白阳教?” 李惟清颔首,面色凝重:“正是,此教派借北地灾情与流民问题迅速蔓延。初时只在乡野流民中传播,近来其触手已伸入府城。他们行事颇为狡猾,多以小恩小惠笼络民众,煽动对官府和富户的不满,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棘手的是,官府几次想摸其底细,都如同打在棉花上,抓到的多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真正的核心人物,白阳真人及其座下重要使者,始终难觅踪迹。” 沈拓沉吟道:“今日在集市上,我亲眼见到一名自称‘弘法使者’的道士,当众替一妇人还债,收买人心,言语间直指官府无能。” 李惟清闻言,眉头锁得更紧。 “果然!他们如今是越发张狂了。沈兄,你威远镖局走南闯北,耳目灵通,尤其在江湖和三教九流中,消息渠道非官府能及。我今日请你来,便是想借重贵镖局之力,暗中查探这白阳教的底细。” 他目光恳切:“此事关乎地方安定,若能在其酿成大祸前将其铲除,不仅是郢州百姓之福,亦是朝廷之幸。当然,此事隐秘,需绝对谨慎,一切花费,由我这边承担。” 沈拓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大人,于公,维护地方安宁,沈某义不容辞。于私……”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此教与我,亦有些旧怨需清算。” 李惟清虽不知具体是何“旧怨”,但见沈拓答应得如此干脆,心中大石落下一半,郑重拱手。 “如此,便有劳沈兄了!一切小心为上,安全为重。” 两人又密谈片刻,沈拓将孙小五此前在平州所见,以及秦小满父母之事隐去姓名,略提了几句,更让李惟清意识到此教危害之深,绝非普通邪佞。 第九十一章 傍晚时分,沈拓踏着暮色回到了分局。 秦小满正坐在窗边的灯下,手里捧着一卷郢州风物志,目光虽落在书上,心神却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和门响,他立刻抬起头,眼底那点恍惚瞬间被点亮。 “沈大哥,你回来了。”他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拓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见那眉宇间虽笼着一层薄薄的倦色,但眼神清亮,不似午后乍闻白阳教时那般失措,心下稍安。 “嗯,事情谈完了。”他握住秦小满伸来的手,触手微凉,便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整个包裹住,轻轻揉搓,“手怎么这样凉?可是坐着受了风?” “没有,”秦小满摇摇头,任他握着,那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就是看书入了神,没动弹,不碍事的。” 沈拓没再多问,手臂微一用力,便将他揽入怀中。 秦小满顺从地靠过去,脸颊贴着他带着夜露微凉的衣襟,嗅着那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 沈拓的下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透过胸腔传来,低沉而稳定:“李大人今日找我,正是为了白阳教之事。官府已留意他们多时,希望镖局能借助走南闯北的便利,暗中查探些消息。” 秦小满在他怀里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清晰的担忧:“危险吗?” “只是在外围打探风声,不会轻易涉险。”沈拓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语气笃定,“况且,早日弄清他们的底细,才能将他们连根拔起,告慰爹娘在天之灵。” “爹娘”二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秦小满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僵,随即更紧地回抱住沈拓,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夜色渐深,分局内外一片寂静,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远处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悠长空灵。 接下来的两日,沈拓并未立刻投入紧张的查探,而是陪着秦小满,在城西分局附近较为清静的区域转了转。熟悉了周边的街巷,以及卖新鲜菜蔬的摊贩,也找到了口味不错的早点铺子。 这日午后,沈拓没有大张旗鼓,只叫来了赵奎和另外两名老镖师,在书房密谈。 书房内,气氛严肃。 沈拓将李惟清的委托以及白阳教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赵奎摩拳擦掌,他早就看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不顺眼了。 “头儿,您吩咐吧,怎么做?” 沈拓沉声道:“我们初来乍到,不宜动作过大。赵奎,你带几个人,先潜入城内外流民聚集之地,以及码头和车马店这些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听听风声,重点是白阳教如何吸纳教众,有哪些据点,核心人物有哪些特征。” “大刘和铁生去一趟平州,关于白阳教的消息,最早是那边传过来的。” 他顿了顿,回忆起集市上那一幕,补充道:“我见过白阳教的弘法使者,是个灰袍道士,面容清瘦,身后跟着几个胳膊系白布条的精壮汉子,最好留意类似打扮和做派的人。记住,安全为上。” “明白!” 三人领命,皆知此事关系重大,神色凝重地退下去安排了。 沈拓独自在书房坐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知道,这种查探如同大海捞针,急不得,但也慢不得。白阳教在暗处,且发展迅猛,必须尽快找到其命脉。 他走出书房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色。 一眼便看到秦小满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些彩色的丝线,正对着光,笨拙而认真地比划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拓缓步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秦小满。 秦小满抬起头,见他出来,放下手中的丝线,却体贴地没有直接打听他们商议的内容,只轻声问:“说完了?渴不渴?我去沏茶。” “不用忙。”沈拓拉住他,目光落在他刚才摆弄的丝线上,“在做什么?” 秦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几根不同颜色的丝线:“闲着也是闲着,我想试着打几个络子。看郢州人衣裳都鲜亮,想着打个复杂些的花样,配你的荷包……就是手笨,总也弄不好。” 他识得的字不多,针线活也算不上顶尖,总想在其他地方能为沈拓做点什么。 沈拓拿起那几根色彩斑斓的丝线,又看看秦小满微红的脸颊,心中微软:“慢慢来,不着急。你做的,都好。” 接下来的几天,威远镖局郢州分局表面一切如常,接镖、走镖、训练。 暗地里,赵奎几人却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郢州城的各个角落。 第50章 趁着沈拓忙于正事无暇他顾,秦小满悄悄出了分局。 第九十二章 他在城西较为僻静的街巷间徘徊,终于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一家门面不大,看起来颇为朴素的医馆——“济安堂”。 坐堂的是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 见秦小满进来,神色间带着遮掩不住的忐忑,老大夫和蔼地示意他坐下:“小哥儿,何处不适?” 秦小满脸颊微热,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如蚊蚋:“有劳大夫……我、我想请您帮我看看……看看为何一直没有……子嗣……” 老大夫了然,并未多问,示意他伸出手腕,三指搭上脉门,闭目凝神细诊。 医馆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后堂隐约的捣药声。秦小满屏住呼吸,心跳如鼓,紧紧盯着老大夫的表情,试图从中窥探一丝端倪。 良久,老大夫收回手,缓缓睁开眼,看着秦小满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轻轻叹了口气。 “你早年亏虚太过,根基受损,如今虽调养好了,但子嗣之事上需耐心,更需机缘。况且和女子比起来,小哥儿于子嗣一途……本就极为艰难。”老大夫语气温和,却带着医者的直白。 “难道……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他不甘地追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宽慰道:“也非绝无可能,只是切记,心境开阔尤为重要,忧思过甚,反于身体无益。” 失魂落魄地回到分局,已是午后。 院子里,几个镖师正在清点刚运到的货物,见到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嫂子,出去转了?” 秦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前院,回到了他们暂住的后院厢房。 屋内空无一人,沈拓想必还在前面处理事务。 这让他莫名松了口气。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沉甸甸的失望。他不想让沈拓担心,更怕从他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遗憾或失望。 秦小满手指下意识地又摸向那些彩色的丝线,想要借此分散心神,却发现手指僵硬,连最简单的平结都打得歪歪扭扭。 心里的涩意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他放下丝线,将脸埋入手掌,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秦小满立刻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沈拓推门进来,一眼便看到坐在窗边的秦小满。 “听他们说你今天出去了?”沈拓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脸色不太好,可是在外面走累了?”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触感真实而令人安心。 秦小满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轻松些:“没有,就是……就是随便走了走,可能日头有点晒。” 他顿了顿,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忙完了?赵奎他们……有白阳教的消息吗?” “嗯,赵奎他们刚撒出去,还没那么快有确切消息。” 沈拓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掠过他被揉得有些发红的眼角,又扫过桌上那几个歪歪扭扭,显然心绪不宁时打出的络子,心中了然。 他的小夫郎,心里藏了事。 沈拓没有戳破他那显而易见的掩饰,而是顺着秦小满的话头,将人揽过来,让他靠着自己。 “这些妖人行事诡秘,扎根于流民之中,查起来需费些周折。”他顿了顿,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李大人今日派人送来请柬,三日后在府中设宴,到时,你同我一起去。” “赴宴?”秦小满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仰起脸,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我……我也去吗?李大人是官身,那样的场合,我怕……” “无妨,你忘了自己如今也是乡君了?”沈拓捏了捏他微凉的指尖,安抚道,“只是家常小宴,李大人是旧识,不必拘束。” 秦小满知道沈拓说得在理。他既已决定要努力站在沈拓身边,这些便是他必须面对的。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听沈大哥的。” 。 这日傍晚,赵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先去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到书房向沈拓汇报。 赵奎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探查到消息的兴奋与凝重:“头儿,有眉目了!我和弟兄们在城隍庙后的流民棚区混了两天,还真听到些东西。” 沈拓示意他坐下细说:“讲。” “城隍庙那片窝棚鱼龙混杂,流民最多。这两天,确实有白阳教的人在那边活动,手法跟您在集市上见的差不多,先是施点小恩小惠,比如分点稀粥,或者帮人看看小病,然后就开始传道。那些入了教的,对那白阳真人几乎奉若神明,口风紧得很,轻易套不出核心的消息。” 第九十三章 “可查到据点?”沈拓沉声问。 “有个地方很可疑,”赵奎道,“就是窝棚区边缘废弃的城隍庙,平时没人去。但我的人发现,这两天夜里,偶尔有人影出入,虽然分散开来,但最终都汇向那里。而且,有人看到过胳膊系白布条的人在那附近出现。” 沈拓眼神一凝:“确定是白阳教的人?” “八九不离十,”赵奎肯定道,“而且,听窝棚里的人闲聊,说加入还要缴纳什么‘护身钱’,钱多的多交,钱少的少交,实在没有的,就去拉人入教抵数。” 沈拓手指轻叩桌面:“看来所图非小。那间土地庙,地形如何?” “地方不大,周围比较空旷,不利于隐蔽接近。而且他们很警惕,陌生人靠近很容易被发现。” 沈拓沉吟片刻:“先不要打草惊蛇。加派人手,远远地盯着,摸清他们人员往来的规律,尤其是核心人物的活动时间。大刘和铁生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平州路远,估计还要几天。” “好,继续盯着,务必小心。” 。 三日后,李府宴请。 李惟清虽擢升同知,但府邸布置并不奢靡,反倒透着一股文人的清雅。 宴席设在小花厅,果然如沈拓所言,并非大排筵宴,除了沈拓夫妇,只请了两位作陪的本地文吏及其家眷,气氛还算轻松。 秦小满出门前,被沈拓亲自看着,换上了一身新做的雨过天青色细棉布长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虽然依旧清瘦,但眉目干净,气质沉静,站在身形高大气场冷峻的沈拓身边,竟奇异地和谐。 他起初有些拘谨,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但李惟清态度温和,言语间毫无官架子,只将他们当作故友款待。 作陪的文吏家眷,一位是王主簿的夫人,瞧着三十许人,言谈爽利。 沈拓虽话不多,但举止沉稳得体,偶尔回应几句。他不动声色地将秦小满护在身边,为他布菜,动作自然流畅,极大地缓解了秦小满的紧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从地方风物转向了家常。 王夫人瞧着秦小满清秀乖巧的模样,又见沈拓对他颇为回护,便笑着对秦小满道:“沈夫郎瞧着年纪尚小,不知你们成亲多久?可有孩子了?” 这话问得突然而直接,秦小满猝不及防。他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秦小满身上。 李惟清微微蹙眉,觉得王夫人此话有些唐突,正欲开口圆场。 却见沈拓面色不变,手臂自然地环过秦小满的椅背,看似随意,却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他端起酒杯,向王主簿示意了一下,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内子年幼,此前身子又弱,还需仔细将养,子嗣之事,不急在一时。沈某以为,夫妇和顺,远比香火延续更重要。” 他语气淡然地将王夫人那句带着打探意味的“关怀”,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王夫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沈拓会如此直接回应,且话里话外都是对秦小满的维护,她讪讪地笑了笑:“沈镖头说的是,是妾身多嘴了,沈夫郎身子要紧。” 李惟清顺势举杯,将话题引开:“来来,尝尝这新到的春酿。” 宴席散后,李惟清亲自将二人送至府门。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廊下阴影处,沈拓声音压得极低: “日前我手下弟兄在城西一带查探,于流民聚集区,发现一处可疑据点。乃是区内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夜间常有人影汇聚,且有人见过臂系白布条者出没,与那日集市上所见的白阳教众特征吻合。” 李惟清目光一凝,神色顿时肃然:“城隍庙……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沈拓颔首,“对方颇为警惕,庙周空旷,不易靠近。为免打草惊蛇,我的人只在远处监视,尚未进一步行动。” 第51章 “沈兄处置得妥当。”李惟清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着,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此事我知晓了,多亏了沈兄。此等魑魅魍魉,潜藏越深,危害越大,能早一刻发现,便是郢州百姓之幸。” “分内之事。”沈拓拱手,“如此,沈某便先行告辞。” “今日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李惟清拱手,又特意对秦小满温和道,“王夫人心直口快,沈夫郎莫要往心里去。” 秦小满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 回程的马车上,秦小满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沉默不语。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可当问题被赤裸裸地摆在人前,那种无地自容的羞惭和深切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第九十四章 回到分局院子,夜已深。 洗漱完毕,秦小满坐在床边,看着沈拓吹熄了桌案的灯,仅留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就在沈拓准备上床时,秦小满忽然轻声开口:“沈大哥。” “嗯?”沈拓动作一顿,看向他。 昏暗的光线下,秦小满的脸上带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和脆弱。他抬起头,清澈的眸子直视着沈拓,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 “前几日……我去医馆了。” 沈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秦小满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来:“大夫说……我于子嗣上……恐怕艰难。” 他说完,立刻垂下了眼睫,不敢去看沈拓的表情,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等待着最终的宣判。他害怕看到失望,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预想中的沉默或是安慰都没有到来。 下一刻,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覆上了他紧攥的拳头,力道坚定地将他冰凉的指尖一根根掰开,然后紧紧握住。 沈拓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又如何?” 秦小满猛地抬起头,撞进沈拓深邃的眼眸中。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遗憾,更没有他害怕看到的失望,只有一片沉静如同深海般的包容和理解。 “我沈拓娶你,是因为你是秦小满,只是想与你相伴一生。”沈拓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是为了传宗接代。”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过秦小满瞬间泛红的眼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没有孩子,你我二人也能过得很好。若将来你喜欢,我们可以收养几个孤儿,或者将狗儿那小子带在身边,也是一样。”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还是你觉得,没有孩子,我便不是你的沈大哥了?” 秦小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用力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扑进沈拓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原来,他所有的忐忑和自卑,在他最重要的这个人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沈拓搂住他颤抖的身体,大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抚,如同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别哭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日后不许再为这种事偷偷难过,更不许一个人胡思乱想,记住了?” 秦小满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泪蹭了他一身。 良久,他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却依旧赖在沈拓怀里不肯起身,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保证:“我记住了……沈大哥,我以后……再也不瞎想了。” 沈拓“嗯”了一声,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屋内烛火摇曳,气氛温馨缱绻。 秦小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枕边摸出那个已打好大半的深蓝色络子,在沈拓的墨色荷包上比划着,小声嘟囔:“好像……还是简单了些,配不上你的荷包。” 沈拓握住他忙碌的手,连同那络子一起包裹在掌心,低声道:“你做的,便是最好的。” 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秦小满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小满。” 沈拓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嗯?”秦小满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仿佛有旋涡,要将他吸进去。 沈拓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往后私下里,唤我‘夫君’可好?” “轰”的一下,秦小满只觉得热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整张脸,连同脖颈、耳朵尖,都红透了。他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羞赧得怎么也吐不出口。 成亲以来,他一直是唤“沈大哥”,早已习惯,乍然要改口,还是这般亲密的称谓,实在羞人。 沈拓也不催他,只耐心地看着他,目光柔和带着鼓励,又隐含着期待。 秦小满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低下头,手指绞着络子上的流苏,声如蚊蚋,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夫……夫君……” 声音细弱,带着颤音,却清晰无误地钻入了沈拓耳中。 沈拓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应了一声:“嗯。” 虽只是一个字,却低沉悦耳,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和满足。 秦小满羞得几乎要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心头却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原来,唤出口,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 沈拓见他羞得厉害,不再逗他,只将人更紧地搂进怀里,吹熄了床头的灯。 第九十五章 黑暗中,秦小满将发烫的脸颊贴在沈拓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心安。他悄悄伸出手,回抱住沈拓精壮的腰身,在心里又默默唤了一声:“夫君。” 窗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然而,这片宁谧并未持续太久。 “砰砰砰!” 忽听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赵奎略显焦急的呼喊:“头儿!头儿睡了么?有急事!” 怀中的秦小满被惊醒,身体下意识地一颤,迷茫地睁开眼。 沈拓已然清醒,深邃的眼中睡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警觉。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秦小满的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冷静:“别怕,是赵奎,我出去看看。” 沈拓利落地翻身下床,披上外袍,点燃了桌案的油灯。 秦小满拥着被子坐起,看着沈拓挺拔的背影走向门口,心头被那股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 沈拓拉开房门,只见赵奎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外,额角还带着赶路而来的细汗。沈拓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回事?” 赵奎快步进屋,反手轻轻掩上门,都来不及喘匀气息,便急声道:“头儿,平州出大事了!大刘和铁生飞鸽传书回来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小卷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双手递给沈拓。 沈拓接过,就着油灯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越看,他周身的气息就越冷,就连站在一旁的赵奎,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觉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平州府辖下临山县,白阳教聚众数千,三日前深夜暴起,已攻占县城!县令及僚属多半遇害,衙署被焚,粮仓被抢。乱民受妖人蛊惑,状若疯魔,见官差富户便杀。平州府城亦已戒严,我与铁生被困城中,然兵力不足,人心惶惶。白阳教绝非寻常邪教,其所图甚大,速禀官府,万慎!” 攻占县城!杀害朝廷命官! 这已不再是暗中蛊惑,小打小闹的邪教,而是公然造反! 白阳教的行动如此迅猛酷烈,远超他的预料。他们利用天灾人祸积攒的民怨,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并毫不犹豫地将其点燃,酿成了冲天烈焰。 纸条被沈拓捏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消息核实过了吗?信鸽来源是否可靠?” “绝对可靠!”赵奎重重点头,“是咱们的信鸽送来的,腿上烙印无误。” 沈拓沉默片刻,眸中寒光流转。 情况比李惟清和他预想的还要严峻百倍。白阳教此举,不仅坐实了其造反的罪行,更意味着北方的局势已经失控,乱象随时可能像瘟疫一样向南扩散。 “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走镖遇到山匪马贼是常事,但直面这种民乱兵灾,性质完全不同。 “两件事。”沈拓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一趟李府,无论如何也要见到李大人,将此信亲手交给他。告知他,白阳教已在平州反了,请他即刻上报,早做防备。” 第52章 “是!” “第二,传我命令,威远镖局即刻起,所有人取消轮休,枕戈待旦。没有我的命令,近期暂不接通往北边,特别是平州方向的镖。所有在外弟兄,尤其是大刘和铁生,都飞鸽传书令其提高警惕,遇事可自行决断,以保全自身为首要。” “明白!我这就去办!”赵奎抱拳,转身便要走。 “等等。”沈拓叫住他,“行事隐秘些,不要引起恐慌。” “头儿放心!” 赵奎匆匆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沈拓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他转过身,发现秦小满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就站在内室的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他快步走过去,握住秦小满冰凉的手,眉头微蹙:“怎么起来了?当心着凉。” “我……我都听到了。”秦小满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仰起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平州……真的乱起来了?死了很多官差?” 沈拓没有隐瞒,将他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拉着他回到床边坐下,用被子将他裹紧,才沉声道:“嗯,白阳教蓄谋已久,此次是借灾情发难。” 他言简意赅地将纸条内容复述了一遍。 秦小满听得心惊肉跳。 他自幼生活在村里,见过最厉害的冲突也不过是赌坊上门要债,何曾想过“造反”这个只在戏文里听过的词,竟真的会发生。 沈拓将他揽入怀中,用自己温热的身躯驱散他的寒意:“不过你放心,平州离郢州尚有距离,李大人得到消息,必会加强戒备。我们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中都清楚,乱局一旦开启,便如野火燎原,谁也无法预料下一刻会烧向何方。 第九十六章 秦小满心慌意乱地靠在沈拓怀里,身体依旧微微发着抖。 “……我害怕。”他低声呢喃,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诉说恐惧。 沈拓收紧了手臂,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沉稳如磐石:“有我在。” 这一夜,分局内无人安眠。 油灯一直亮着,沈拓和衣坐在外间,面前摊开着郢州及周边州县的地图。秦小满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耳边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赵奎回来了。 沈拓立刻起身开门。 “头儿,信已亲手交给李大人了。”赵奎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李大人看了信,脸色很不好,当即去见知府了,还吩咐心腹连夜给驻军送信。他让我带话,多谢镖局及时传递消息,请头儿近日务必约束手下,减少外出,静观其变。” “嗯。”沈拓颔首,“弟兄们都通知到了?” “都通知了,分局已经加强了夜哨,前后门都加了双岗。” “好,你去歇会儿,天亮后还有的忙。” 送走赵奎,沈拓回到内室,发现秦小满正拥被坐着,眼神清明,显然一直没睡。 “沈大哥,”他轻声问,“我们……会不会离开郢州?” 沈拓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暂时不会。郢州城高墙厚,驻军不少,李大人也已警觉,情况比清河镇好太多。我们若此时仓促离开,反而容易在路上生出事端。”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镖局在此扎根不易,弟兄们的家当也多在清河镇和郢州,不能轻易舍弃。先看看局势发展再说。” 他的分析冷静而理智,有效地安抚了秦小满惶惑的心。 是啊,沈大哥总是考虑得最周全。 “我明白了。”秦小满点点头,重新躺下,“你也歇一会儿吧,天快亮了。” 沈拓吹熄了灯,和衣在他身侧躺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在黑暗中,彼此的手紧紧交握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力量。 。 接下来的几天,郢州城内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城门口的盘查严格了许多,进出都需要路引和详细问话。 街上的衙役和兵士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加,酒肆茶楼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的都是北边平州民乱的消息,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满天飞,人心浮动。 威远镖局郢州分局内,却显得秩序井然。 在沈拓的坐镇和秦小满的协助下,镖师们各司其职。该练功的练功,该处理内务的处理内务,取消了北上镖务后,人手反而充裕起来,防卫工作落实得滴水不漏。 秦小满主动接过了管理分局的庶务。 他心思细腻,开始囤积必要的粮食和清水,将内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份沉静和体贴,无形中安抚了分局里因外界流言而浮动的人心。 这日午后,沈拓正在前厅与赵奎商议事情,守门的镖师引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沈镖头,叨扰了。” 那管家拱手行礼,递上一份名帖:“小人乃城西林府管家,我家老爷有一批紧要货物,需尽快送往江陵。久闻威远镖局信誉卓著,沈镖头更是武艺高强,故而特来相托,酬金方面,好商量。” 沈拓接过名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问道:“不知是何货物?为何如此急着送往江陵?” 林管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不瞒沈镖头,我家老爷听闻北边不太平,心中忧虑,想将部分家产先行转移至江陵亲戚处。皆是些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体积不大,但价值不菲。如今这世道,寻常车马行实在不敢托付,唯有仰仗贵镖局了。” 沈拓与赵奎对视一眼。 赵奎开口道:“林管家,如今往江陵的官道虽还算太平,但沿途流民多,风险不小。况且,这等贵重物品……” 林管家连忙道:“风险我们知晓,酬金愿加三成!只求稳妥速达!” 沈拓沉吟片刻。 林家是郢州有名的富户,这趟镖利润丰厚,而且江陵方向目前确实还算安稳。 但他心中总有一丝疑虑,白阳教作乱的消息并未大肆公开,这些嗅觉灵敏的富商就开始转移财产,是未雨绸缪,还是听到了什么更具体的风声? “林老爷信重,沈某感激。”沈拓最终开口道,“不过此镖关系重大,容沈某斟酌一日,明日此时,必给贵府答复。” 送走林管家,赵奎看向沈拓:“头儿,你觉得这趟镖……” 第九十七章 “酬金丰厚,往南的路线也还算安全。”沈拓目光深沉,“但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你亲自带两个人,去悄悄打听一下这个林家,最近可有异常,特别是与北边有无关联。再去车马行和市井间问问,近期像这样急着往南边运送家产的富户多不多。” “是!”赵奎领命而去。 沈拓的谨慎并非多余。傍晚时分,赵奎带回了消息。 “头儿,打听清楚了。林家本身倒没什么,就是普通的富商,胆小惜命。但奇怪的是,不止林家,这两天城里另外三四家富户,也都在暗中联系可靠的车马行或者镖局,想往南边运东西,动作都很隐秘。” 沈拓手指轻叩桌面:“看来,有钱人的消息,竟是比官府和镖局更灵通一些,他们必然是听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风声。”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李惟清派人来了。 来的仍是那位心腹长随,他带来了一封李惟清的亲笔信,以及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沈拓拆信速览,脸色骤变。 信上写道,知府衙门接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白阳教之乱,并非仅限于平州临山县一隅! 几乎是同一时间,北地三州,包括平州、栾州、暨阳,共计五县之地,皆爆发大规模乱事!乱民在其弘法使者率领下,冲击县衙,打开官仓,焚烧府库,更有甚者——竟策反了部分驻军! “没错,”那长随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暨阳卫麾下,一个千户所……被策反了!” “军队被策反?!”一旁的赵奎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沈拓的心也沉了下去。 邪教蛊惑流民尚可理解,但能策反成建制的卫所官兵,这意味着白阳教的渗透能力,蛊惑手段乃至背后的实力,都远超想象! 那长随继续道:“乱军与白阳教众合流,势头极猛,北地三州已糜烂大半,通往京畿的官道多处被截断。朝廷已紧急调派周边镇军前往平叛,但乱局已成,短期内恐难平息。他们……他们恐是意在倾覆天下!郢州城内,未必没有其内应,万事皆需小心。” 沈拓指节捏得发白,林家以及那些富户急于转移财产的行为,此刻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他们可能通过自己的渠道,隐约知晓了这股危险正在逼近。 “多谢提醒。请回复李大人,沈某明白,若有需出力之处,威远镖局义不容辞。” 他谢过长随,亲自将人送出门。 第53章 转身回来时,整个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几个听闻消息赶来的镖师都面面相觑,脸上再无平日的轻松。 “连军队都反了,这……”一个年轻镖师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头儿,怎么办?”赵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若只是流民,还好应对,但若是掺杂了训练有素的叛军精锐,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沈拓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赵奎脸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刘和铁生被困在平州城中,消息不通。叛军与乱民合流,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府城。立刻设法联系,告诉他们保全自身为上,若有机会出城,我们立刻安排人去接应。 还有,清河镇无险可守,一旦乱军流窜南下,首当其冲。总局的弟兄和家眷,必须立刻撤离,接到郢州来!”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放弃经营多年的总局,这决心下得不可谓不大。 “头儿,总局是我们的根基……”一个老镖师忍不住开口。 “人在,根基才在。”沈拓打断他,眼神锐利,“钱财货物皆是身外物,赵奎,你立刻挑选五名身手最好的弟兄,配备双马,由你亲自带队,即刻出发清河镇!务必将周叔、狗儿以及所有愿意来的弟兄和家眷,一个不落地安全带回来!” “明白!”赵奎抱拳,眼中闪过决然。 此去路途不近,且局势混乱,风险极大,但他毫无迟疑。 “记住,”沈拓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重,派赵奎回去是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沿途尽量避开大股流民,遇事决断要快,不必纠缠,万事小心!” “头儿放心!我一定把周叔和大家都带回来!”赵奎重重点头,转身便去点选人手。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镖局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后院里,秦小满正将晾晒的药材收回屋内。 他听见前院不同寻常的马蹄声与急促的脚步声,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通往前院的月亮门边,恰好看见赵奎带着五骑精干人手,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大门。 沈拓站在院中,望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的烟尘,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秦小满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后院,却没有回房,而是径直去了小厨房。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前面的事,但至少,能让沈拓回来时,有一口热饭。 他挽起袖子,默默生火,将早就备着的干菇笋丝与米粒一同下锅,慢慢熬煮。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在这肃杀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珍贵。 第九十八章 粥刚熬好,沈拓便踏着夜色回来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厨房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以及站在灶台边,正小心翼翼盛粥的秦小满。 “沈大哥,你回来了。”秦小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却努力挤出一个温软的笑容,“我熬了点菇笋粥,你忙了半晌,先吃点东西暖暖胃。” 沈拓紧绷的心弦,在看到这盏灯和这个人时,莫名松了几分。 秦小满看着沈拓低头喝粥,昏黄灯光下,他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知道沈拓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不仅要应对眼前的危机,还要牵挂远方的弟兄和家眷。 “沈大哥,”秦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分局里这些日常庶务尽可交给我,你……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温柔的坚定。 “好。”沈拓应道,伸手将秦小满落下的鬓发挽到耳后。 这小小的厨房里,一盏灯,一碗粥,两个人靠在一起,仿佛成了抵御外界风雨最坚实的壁垒。 。 尽管官府极力压制,但“北地三州皆反”、“官军投敌”这样的骇人传闻,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在郢州城内悄悄流传开来。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物价开始飞涨,尤其是粮食和盐,一日三价,仍有价无市。街上行人神色匆匆,面带忧色。往日热闹的茶楼酒肆冷清了不少,偶有聚集,也是交头接耳,神情惶恐。 秦小满将沈拓的沉稳看在眼里,自己也努力压下心慌。 他带着两个负责杂役的镖局仆妇,再次清点了分局的存粮和物资,又拿出自己卖蚕丝得来的钱,让她们趁着市场还未完全失控,再去采买一些易于储存的菜干、咸肉和药材。 他知道,乱世之中,这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次日,又陆续有几家富户派人前来镖局,询问南下走镖之事,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都只求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不过都被沈拓给拒了。 “老大,那……林家那趟镖,接是不接?”孙小五问道。 沈拓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接。但不是原来的路。” “头儿的意思是?” “你亲自去回复林家,威远镖局可以接这趟镖,但路线要改。不走官道,绕行西面的山间小路,虽然难走,但可避开可能的乱军和大股流民。而且,我们只负责护送到江陵,届时林家需自行安排人手接应。酬金……再加五成。” 孙小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头儿这是要借这趟镖,既赚取急需的银钱以作囤积物资之用,同时也亲自探一探西面小路的情况,为可能的最坏情况——撤离郢州,提前摸清一条备选路线! “高明!我这就去谈!”孙小五心悦诚服。 而林家此刻已是热锅上的蚂蚁,还没等孙小五出门,门外再次传来通报——林府又来人了,而且这次,是林家老爷亲自前来! 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富态却难掩憔悴惊惶的中年人被引了进来,正是林家老爷林承宗。 他身后除了管家,还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家丁。 “沈镖头!”林承宗一见沈拓,竟顾不得寒暄,直接拱手,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冒昧打扰,实是对不住!鄙人深知如今形势险恶,但……但鄙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示意家丁将礼盒奉上,盒盖打开,里面竟是黄澄澄的金锭和数卷古画。 “这是定金!只要沈镖头肯答应护送我等家小和部分细软前往江陵,事成之后,另有双倍奉上!不,三倍!”林承宗的声音都在发颤,“沈镖头,您有所不知,我……我林家可能已被白阳教的妖人盯上了!” 沈拓眼神一凝:“林老爷何出此言?” 林承宗惨白着脸,压低声音:“就在昨日夜间,府上后门不知被何人插上了一柄匕首,匕首上还钉着一封血书!上面写着……写着‘白阳出世,富者难存,若不献财,鸡犬不留’!”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道:“而且,鄙人通过一些渠道得知,不止我林家,城中另外几家富户,这几日都收到了类似的威胁!这绝非巧合!定是那白阳教的妖人已经渗透进城,要拿我们这些人家开刀,杀鸡儆猴啊!” 第九十九章 书房内一片寂静。 孙小五面露惊容,看向沈拓。 若林承宗所言非虚,那意味着白阳教的威胁,已经不仅仅是远在北方的战乱,而是真真切切地蔓延到了郢州城内! 沈拓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林承宗:“林老爷,此事你可曾报官?” “报了,怎么没报!” 林承宗苦笑:“知府衙门也派了人来看,但也只是加强了附近的巡逻。如今北边军情如火,官府哪还有太多精力顾及我们这些商贾之家?而且……而且那妖人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啊!” 他再次向沈拓深深一揖:“沈镖头,威远镖局名声响亮,您更是武功高强。如今这郢州城内,鄙人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能力护我等周全南撤。求您救我林家上下数十口性命!” 沈拓的目光扫过那盒金锭,最终落在林承宗写满恐惧和期盼的脸上。 “林老爷,”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护镖可以,但需按我威远镖局的规矩来。” 林承宗大喜过望:“一切但凭沈镖头安排!” 林承宗几乎是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威远镖局,仿佛沈拓接下的不是一趟镖,而是他林家满门的性命。 送走林承宗,沈拓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反而更深。 他立刻召来了孙小五和另外几位老镖师。 “情况有变。”沈拓言简意赅,“白阳教的触手已经伸进郢州城,目标明确,就是这些家资丰厚的富户。林家这趟镖,已不仅仅是探路和筹粮,更可能直接对上白阳教的妖人。” 众人神色一凛。 “头儿,您的意思是?”孙小五问道。 “我亲自押这趟镖。”沈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头儿!”孙小五急道,“分局需要您坐镇,赵奎又不在,您再一走……” 第54章 “正因为赵奎不在,城内情况不明,我才必须亲自去。”沈拓打断他,目光锐利,“林家是明显的靶子,跟着他们,更有可能摸清白阳教在郢州周边的势力分布和行动模式。这比我们在城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快。” 他看向孙小五,下令道:“小五,我走之后,分局由你暂管。紧闭门户,加强警戒,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分局人手接外活。一切以稳守为上,等我回来。” “是!头儿!”孙小五深知责任重大,挺直脊梁应下。 “另外,挑选八名好手,要机警沉稳的,明日拂晓随我出发。” “明白!”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分头准备。 沈拓回到后院时,夜色已深。秦小满房间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秦小满正坐在灯下,手里依旧拿着那个快要完成的深蓝色络子,却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有些空茫,显然是在等他。 听到脚步声,秦小满抬起头,看到沈拓沉重的面色,心下了然。 他放下络子,站起身:“要走了?” “嗯。”沈拓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清澈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明日拂晓出发,护送林家去江陵。” 秦小满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时,心还是猛地揪紧了。 外面兵荒马乱,白阳教猖獗,这一路…… 千言万语的担忧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多久回来?” “快则七八日,慢则半月。”沈拓看着他强自镇定的模样,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感受到他瞬间绷紧又缓缓放松的身体,“别担心,只是护送,不走险路,遇到不对会立刻撤回。” 秦小满把脸埋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仿佛要刻进肺腑。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一定要小心。家里……我会看好。” 沈拓心中微软,他的小夫郎,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变得坚强。 “好。”沈拓低应一声,收紧了手臂。 这一夜,两人都无心睡眠。秦小满默默帮沈拓检查行装,准备衣物和干粮。沈拓则在一旁,将分局的内务,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以及应对之策,又细细地跟秦小满叮嘱了一遍。 翌日拂晓,天色未明,分局院内已是人马齐备。 八名精悍的镖师牵着健马,肃立待命。 林家那边,三辆马车也已准备就绪,载着林承宗的家眷和紧要细软,随行的还有仆从护卫二十余人,队伍不算小。 沈拓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腰佩长刀,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秦小满站在廊下,看着他翻身上马,动作矫健沉稳。晨风吹起他披风的衣角,也吹乱了秦小满额前的碎发。 沈拓坐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秦小满一眼。 隔着渐散的晨雾,两人目光相接,没有多余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一百章 沈拓朝孙小五微一颔首,随即勒转马头,沉声道:“出发!”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渐行渐远的声音,最终消失在巷口,连同那三辆马车的轱辘声,一并归于沉寂。 秦小满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才缓缓收回目光,觉得这清晨的空气,骤然冷了许多。 孙小五走上前:“嫂子,头儿吩咐了,外面冷,您回屋吧。分局有我们呢。” 秦小满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脚步却异常坚定。 沈拓走了,他更要替他守好这个家。 接下来的两日,郢州城内的气氛愈发紧张。关于北边战事失利的流言愈传愈烈,甚至有说叛军前锋已逼近邻州。 粮价彻底失控,抢米事件时有发生,官府加派了兵丁上街弹压,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威远镖局分局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孙小五严格按照沈拓的吩咐,约束手下,日夜巡逻,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沈拓离开后的第三日夜里,变故突生。 子时刚过,正是人最困倦之时。分局后院靠墙的柴房处,猛地窜起一股火苗!夜风一吹,火借风势,瞬间就引燃了堆放的干柴,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 巡夜的镖师最先发现,立刻敲响了铜锣,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整个分局瞬间被惊醒!孙小五衣衫不整地冲出来,看到后院的火光,脸色大变:“快!所有人!去后院救火!提水!快!” 镖师和仆役们乱哄哄地,抄起水桶木盆就往井边跑。 一时间,呼喊声、泼水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 秦小满也被惊醒,披上外衣就冲出了房门。看到后院的火光,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分局大多是木结构的,一旦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向混乱的后院。 然而,越是观察,他心头那股违和感就越强。 火势起得突然,但似乎……只集中在柴房那一小块?而且,救火的人全都涌向了后院,前院此刻岂不是…… 一个激灵,秦小满猛地想起沈拓临走前的叮嘱:“……谨防调虎离山。” 他立刻转身,逆着奔向后方的人流,快步穿过月亮门,来到前院。 前院果然空无一人,只有大门处值守的两个镖师,也正焦急地伸着头往后院张望。 就在这时,借着朦胧的月光,秦小满敏锐地看到,靠近前院库房的那段院墙头上,似乎有黑影一闪! 有人趁乱潜入! 秦小满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来不及呼喊远在后院救火的孙小五,情急之下,他拦住两个提着水桶的镖师,疾声道: “快!去一个人通知孙镖头,前院有贼人潜入,是调虎离山!让他立刻带人回来!另一个,跟我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 那两名镖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听从了命令。一人飞快跑向后院,另一人则跟着秦小满。 秦小满没有直接冲向库房,他目光急速扫过四周,看到了挂在廊下用于示警的铜锣。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锣锤,死命地敲响了那面铜锣! “铛!铛!铛!” 清脆刺耳的锣声,与救火的嘈杂声截然不同,瞬间穿透夜空,传遍了分局的每一个角落! “抓贼啊!”秦小满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朝着库房方向喝道,声音在前院显得格外清晰。 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和呵斥,显然惊动了库房附近的潜入者。 只听库房后窗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以及身体摩擦墙壁的声音,显然那人没料到前院还有人,并且反应如此之快,正在匆忙逃离! “贼人在后面!快追!”秦小满对身边的镖师喊道。 那名镖师此刻也已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立刻提刀循着声音追去。 就在这时,孙小五带着七八个浑身湿漉漉的镖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救火留下的烟灰:“嫂子!怎么回事?!” “小五,后院火势如何?”秦小满急问。 “控制住了,就烧了柴房一角!他娘的,这火起得邪门!”孙小五喘着气。 “是调虎离山!”秦小满语速飞快,指向库房,“刚才有人从那边墙头潜入,被我们用铜锣惊走了,已经有人追去了!” 孙小五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过来,又惊又怒:“好阴险的手段!弟兄们,追!看看还有没有同伙!” 众镖师立刻分散开来,一部分追了出去,一部分仔细搜查前院各处角落。 很快,追出去的镖师回来了,懊恼道:“五哥,那厮对地形很熟,翻过后面小巷的墙头跑了,没追上!” 孙小五脸色铁青,走到库房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锁,并无撬动痕迹,又绕到后窗,发现窗棂有被轻微撬动的迹象。 “狗日的,果然是冲着库房来的!” 第一百零一章 孙小五恨恨将贼人骂了一通,随即转向秦小满,脸上已满是后怕与感激:“嫂子,今晚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机警,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 若不是秦小满及时识破阴谋,稳住前院,并果断用铜锣制造动静惊走贼人,一旦被对方潜入库房,无论是破坏文书还是盗走镖货,对镖局都是沉重的打击。 秦小满直到此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腿脚有些发软,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是沈大哥临走前提醒过我……大家没事就好。”他顿了顿,看向后院方向,声音还带着颤意,“小五,那柴房的火……” 孙小五也是老江湖了,立刻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查!看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纵火!” 第55章 一番仔细勘查,在柴房附近发现了残留的火油痕迹,证实了是有人故意纵火,目的就是制造混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以便同伙在前院行事。 这一夜,威远镖局无人再眠。 所有人都清楚,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盗窃,一切都指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白阳教。 他们或许在用这种方式试探,也或许是一种警告和报复。 孙小五加强了所有岗哨,更是亲自带人守在前院库房。 秦小满回到房间,心跳依旧急促。他坐在床边,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对沈拓的担忧达到了顶点。 沈拓在城外,面对的危机恐怕比这里要凶险十倍。 翌日,分局内的气氛更加肃杀。 经过昨夜之事,所有镖师再看秦小满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这个平日里温软少语的小嫂子,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冷静与机敏,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秦小满找到孙小五,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贼人一次不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我们是否可以考虑,主动设个局?” 孙小五一愣:“嫂子的意思是?” “库房太过显眼,我们可以将真正重要的东西,悄悄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然后,在库房布置一些无关紧要的箱笼,派人暗中盯着。”秦小满轻声说着,眼神清亮,“若他们再来,或许能引蛇出洞,抓住活口,问出些线索。” 孙小五听得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嫂子!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着秦小满,心中感慨万千。头儿这位夫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竟有如此急智和胆魄! 郢州城的风雨欲来,威远镖局分局内,一场由秦小满主导的反击,悄然布下了网。 而沈拓一行人对此一无所知,他正面临着另一场更加直接的血色危机。 他们出了郢州城,按照既定路线,折向西面的山道。 官道虽平坦,但目标太大,易被流民甚至叛军哨探盯上。山道崎岖难行,却能最大限度地避开麻烦。 林家的马车为了减重,卸去了不必要的装饰,但行走在山路上依旧缓慢。 沈拓下令,八名镖师分为两拨,四人在前开路,四人在后压阵,将林家车队护在中间,他自己则策马游弋在队伍侧翼,鹰隼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林。 第一天平安度过,除了山路颠簸让林家家眷叫苦不迭外,并未遇到任何险情。 傍晚,他们在一条溪流旁的平缓地带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了山间的寒意。林家自带了厨子准备饭食,镖师们则轮流警戒,啃着自带的干粮。 林承宗亲自给沈拓送来一碗热汤,脸上忧色稍减:“沈镖头,照这个速度,大概几日能到江陵地界?” “若无意外,七八日可达。”沈拓接过汤碗,提醒道,“林老爷,今夜需约束好家人仆役,不得远离营地,山中并不太平。” “是是是,一定照办。”林承宗连连点头。 夜深人静,山林间只闻虫鸣兽吼。 沈拓靠在一棵大树下,怀抱长刀,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异响。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白阳教既然能精准威胁林家,未必不会在路上设伏。 果然,第二天午后,当队伍行进到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路段时,沈拓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戒备!”沈拓厉声喝道,瞬间拔刀出鞘。 镖师们反应极快,立刻收缩队形,将三辆马车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弓箭上弦,警惕地望向两侧山坡。 “哗啦啦——”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过去,两侧山坡又恢复了寂静。 第一百零二章 预想中的箭雨或喊杀声并未出现,仿佛刚才那瞬间令人汗毛倒竖的危机感只是一种错觉。 但沈拓的眉头却锁得更紧。 这种寂静,比直接的攻击更令人不安,最危险的毒蛇,总是潜伏在暗处,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两侧的岩石和灌木丛。忽然,沈拓瞳孔微缩,视线定格在前方道路中央一块略显松动的石头上。 那石头的颜色与周围相差无几,只是——边缘似乎沾着些新鲜的泥土。 沈拓抬手,阻止其他镖师跟上来。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颗小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精准地打在那块石头上。 “咔哒。”石头竟被轻易击翻。 就在石头翻开的瞬间,地面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陷坑,坑底密布着削尖的竹子! 与此同时,两侧山坡上机括声响,数支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并非射向陷坑,而是射向了陷坑周围的空地,箭矢没入土中,尾羽剧烈颤动。 “有机关!”一名老镖师惊骇道。 这是一种连环机关,触动陷坑的同时会引发预设的箭矢,若刚才队伍贸然前行,掉入陷坑的人会被竹子刺穿,而试图救援的人则会暴露在弩箭之下。 林承宗在马车里看到这一幕,吓得面无人色,几乎瘫软。 “清理路障,尽快离开这里,小心还有机关。” 沈拓脸色冰寒,沉声命令其他镖师们谨慎上前探路,果然又发现了两个类似的,但更为隐蔽的陷坑。 清理工作耗费了近两个时辰,队伍气氛凝重,林家女眷的啜泣声隐隐传来。 耽搁了行程,天色渐晚,已无法按计划抵达预定的客栈。沈拓当机立断,选择了一处背靠石壁,相对易于防守的坡地扎营。 夜色笼罩山林,篝火比昨夜燃得更旺,巡逻的镖师也增加了人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丛林。 次日,车队再次启程,速度加快了许多。 经过这场遭遇,队伍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多了几分肃杀和谨慎。 沈拓策马走在队伍旁,眉头微蹙。这只是第一波,白阳教既然盯上了林家,绝不会如此轻易放弃。前面的路,恐怕会更加难走。 他不由得想起离开时,秦小满那强装镇定却难掩担忧的眼神。 小满,你一定要平安。 。 郢州城内,夜色深沉。 秦小满坐在灯下,手中拿着那个终于完工的深蓝色络子。 络子上打的是寓意平安的平安结,做工算不得顶好,却倾注了他全部的心意。 布置已经安排下去,前院库房只留下一些沉重的空箱和不值钱的杂物,并由孙小五安排了最可靠的弟兄轮班潜伏监视。 一切看似井井有条,可他心中的不安却如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沈拓才离开两日,白阳教的触手就已经伸到了镖局内部。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务上。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沈拓羽翼下,惶恐度日的秦小满了。 他要守好这个家,等他的夫君回来。 威远镖局分局一片寂静,只有巡逻镖师轻微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秦小满并未入睡,他和衣躺在床榻上,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个系着平安结的络子,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忽然,前院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瓦片被碰到的声音! 秦小满瞬间睁开了眼睛,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月光如水,院子里空无一人。 几乎在同时,前院库房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喝,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和怒斥声! “抓到了!”是孙小五的声音! 秦小满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推开房门,快步朝前院走去。 赶到前院时,战斗已经结束。库房门口,两名镖师正死死扭住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矮瘦汉子,孙小五的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旁边还掉落了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和一罐火油。 “嫂子!”孙小五见秦小满过来,立刻招呼,“果然让你料中了!这厮上次没偷到东西,这次就想潜入库房纵火!” 那黑衣人被按在地上,兀自挣扎,眼神凶狠地瞪着围上来的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白阳降世,涤荡乾坤!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富人的鹰犬,不得好死!” 秦小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理会那人的叫骂,而是对孙小五道:“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孙小五立刻动手搜查,但是除了火折子和火油,黑衣人身上并没有其他物件,唯有胸口刺青十分诡异,是一个环绕扭曲火焰的太阳图案。 “这一定是白阳教的标志!”孙小五脸色十分难看。 秦小满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再次落在那黑衣人脸上:“说,你们在郢州城内的据点在哪里?下一个目标是谁?” 第56章 那黑衣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呸!老子什么都不会说!天谴必将降临,你们都得死!!!” 第一百零三章 孙小五气得抬脚就要踹,却被秦小满抬手阻止了。 他知道,对付这种被洗脑的狂徒,严刑拷打效果有限,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秦小满走上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看那教徒狰狞的脸,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扭曲的火焰太阳刺青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对方的咒骂:“你说白阳教是为了涤荡乾坤,创造太平人间,对吗?” 那教徒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梗着脖子吼道:“当然!白阳真人乃救世之主,要扫清你们这些污秽!” “所以,你们涤荡乾坤的方式,就是深夜潜入民宅,纵火行窃?” 秦小满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仿佛真的在请教:“还是利用灾荒,蛊惑那些失去家园田地的流民,让他们去冲击官府,攻打县城,让更多的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刺青移到那教徒的脸上,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把光芒。 “我爹娘,”秦小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夜色,“他们就是信了白阳真人能救我,才冒着大雪,带着全部家当去求法,最终摔死在山崖下。这就是你们许诺的太平?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救赎?” 那教徒的咒骂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但立刻又被更深的狂热覆盖:“那是他们心不诚!阻碍白阳大业者,皆该……” “该死?” 秦小满轻轻接话,他摇了摇头,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不,他们只是想救自己的孩子,和天下千千万万个绝望的父母一样。你们利用的,不就是这份绝望吗?” 那教徒被秦小满这番话噎住,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巧言令色!” 他最终只能色厉内荏地啐了一口,扭过头去。 秦小满不再看那教徒,转而看向孙小五和周围屏息凝神的镖师们:“小五,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捆结实些,别让他自尽,不必用刑。” “嫂子?”孙小五不解,其他镖师也面露不忿。 这等妖人,不用重刑怎会开口? 秦小满压低声音:“他心神已乱,只是嘴硬。晾他一晾,比拷打有用。” 孙小五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行事,让人将那仍在叫嚣的黑衣人拖了下去,严加看管。 人被带走,可孙小五依旧眉头紧锁:“那后面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关着,或者送官吧?送官估计也没用,大牢里现在不知道塞了多少这样的人。” 秦小满目光微闪,轻声道:“我们……放了他。” “什么?放了他?!”孙小五差点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嫂子,这……这怎么行?这厮穷凶极恶,放虎归山啊!” “不是真放,是‘让他逃出去’。我们暗中跟着他,看他逃回哪里,和谁联系。这比严刑逼供他开口,或许更有用。” 孙小五愣了片刻,猛地一拍脑门,压低声音兴奋道:“妙啊!嫂子!你这是要顺藤摸瓜!我明白了!” 他看向秦小满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小嫂子心思缜密,一次次刷新着他的认知。 计划既定,立刻行动。 孙小五挑选了两名身形最灵活,擅长追踪潜伏的镖师,仔细吩咐下去。 然后,他回到那被捆缚的教徒面前,故意大声骂道:“妈的,真是个硬骨头!别放在我这儿碍眼,先关到柴房去!等天亮了再好好收拾他!都给老子看紧了!” 两名镖师会意,粗鲁地将那黑衣人从地上拽起来,推搡着往后院柴房走去。 柴房简陋,门锁也只是普通的铜锁。 负责看守的镖师得了孙小五的暗中指示,前半夜还精神奕奕,后半夜便靠在墙边,脑袋一点一点,仿佛困倦不堪。 那教徒被捆着手脚扔在柴堆旁,起初还紧绷着神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看守松懈,心中便活络起来。 他找到一块凸起的砖石,死命摩擦着手腕的麻绳,没一会儿麻绳就松动了许多! 他心中狂喜,认定是白阳真人在冥冥中庇佑。 汗水浸湿了夜行衣,他屏住呼吸继续摩擦麻绳,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人最困顿的那一刻,将双手从断裂的绳索中挣脱出来! 他解开脚上的束缚,悄无声息地爬到窗边。 经过一场火灾,柴房的窗户本就有些破损,轻轻一掰,竟掰开一个可供人钻出的缝隙! 回头看了眼“熟睡”的看守,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与得意,毫不犹豫地钻出窗户,踉跄着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中。 第一百零四章 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如同鬼魅般缀上了两条影子。 秦小满一夜未眠,和衣靠在榻上假寐。天刚蒙蒙亮,孙小五便轻轻敲响了他的房门,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嫂子!成了!那鳖孙果然逃了!阿亮和阿成已经跟上去了!” 秦小满心中一紧,立刻起身:“有消息立刻回报,一切小心,安全为上。” “明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秦小满坐在厅中,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心中思绪纷杂。 他既希望计划成功,又担心跟踪的镖师遭遇危险。这是他第一次主导如此冒险的行动,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众人的安危。 直到午后,阿亮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 “嫂子!五哥!查到了!” 他灌下一大碗水,急切地汇报:“那家伙狡猾得很,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最后钻进了城西污水巷最里头的破烂大杂院里!我们在外面守了一个多时辰,看到不止他一个人进去,前后又有三四个形迹可疑的人溜进去,胳膊上都系着白布条!” “污水巷大杂院……”孙小五看向秦小满,“嫂子,看来那里就是他们的窝点!” 秦小满秀眉皱起,冷静分析道:“他们行事如此诡秘,城内据点绝不止这一处。让阿成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不要靠太近。” “好!” 孙小五现在对秦小满的判断深信不疑,立刻转身去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威远镖局表面平静,暗地里却不断有零碎的信息汇集到秦小满这里。 除了之前就已经发现的城隍庙和污水巷大杂院,他们还发现了另外两处可疑地点。一处是靠近码头的货仓,另一处则是城南的废弃砖窑,时常有形迹可疑之人夜间出入。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逐渐完整。 秦小满将这几处地点,观察到的人员往来频率以及大致人数,都仔细记在了一张简易的草图上。 时机成熟了。 秦小满不再犹豫,对孙小五道:“小五,备车,我要立刻去见李大人。” 郢州府衙,后堂。 李惟清显然也是几天没睡好,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北边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来,无一不是坏消息,城内人心浮动,他正焦头烂额。 听闻秦小满来访,他虽感意外,还是立刻请了进来。 当秦小满条理清晰地将如何擒获纵火者,如何设计跟踪,又如何顺藤摸瓜查到几处据点一一禀明时,李惟清震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单薄的小哥儿。 在他印象里,秦小满一直是站在沈拓身后,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可对方此刻展现出的冷静机敏,完全颠覆了之前的认知。 “沈夫郎……你……你可是帮了官府,帮了郢州百姓天大的忙啊!” 李惟清深吸一口气,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不瞒你说,官府早已留意白阳教,但他们行事狡猾,核心成员隐藏极深。城隍庙那边,我们几次行动都只抓到些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始终无法触及根本。若非你们及时发现城内的据点,后果不堪设想!” “李大人言重了,”秦小满提醒道,“事不宜迟,必须立刻行动,在他们察觉之前,将这些据点连根拔起!” “沈夫郎考虑周全,本官即刻禀报知府大人,调派可靠人手。” 临走前,李惟清看向秦小满,深深一揖:“此番若能成功铲除白阳教在城内的根基,你当居首功!李惟清代郢州百姓,在此谢过!” 秦小满连忙侧身避让,轻声道:“这是在下分内之事,只盼能早日平定祸乱,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他心中牵挂的,又何尝不是那个正在远方,为同样的目标而奋战的人。 回到威远镖局分局时,孙小五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嫂子,怎么样?李大人他……” “李大人已经承诺尽快行动,”秦小满言简意赅,一边快步向内走,一边吩咐,“让所有弟兄们看好门户,不要再出去了。” 第57章 是夜,月黑风高。 郢州城仿佛陷入了沉睡,但在寂静的表象下,肃杀之气悄然弥漫。 威远镖局分局内,秦小满站在院中,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沈拓不在,他将消息递给了李惟清,剩下的,便是等待。 子时正刻。 起初,是极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随即又戛然而止。 紧接着,像是错觉一般,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极其轻微又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漫过沙滩,迅速而有序地向着几个特定的方向汇聚。 城西,污水巷。 那破烂大杂院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几十名手持钢刀,举着火把的官兵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涌入。 “官府拿人!束手就擒!”厉喝声划破了巷弄的宁静。 第一百零五章 院内几个刚聚在一起,胳膊上还系着白布条的白阳教徒大惊失色。 有人慌乱地试图翻墙,却被墙头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逼退;有人抽出藏在草堆里的兵刃负隅顽抗,立刻被训练有素的官兵合围格杀。 血腥气瞬间在破败的小院里弥漫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靠近码头的货仓方向,火光骤然亮起,隐约传来更大的喧哗与金铁交击之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显然那里的抵抗更为激烈。 而城南废弃砖窑,更是被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火箭射入,逼得藏在里面的教徒无处遁形,只能如同被熏烤的老鼠般狼狈逃出,随即被一一捉拿。 行动快、准、狠。 李惟清显然是下了决心,动用了真正的精锐,务求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秦小满虽身处镖局院内,看不见具体情形,但那被夜风送来的模糊喧嚣,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行动开始了,而且进展顺利! 他紧握的手心,终于缓缓松开,里面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孙小五不知何时也来到他身边,侧耳倾听着,脸上带着兴奋与解气的神色:“嫂子,听这动静,李大人这次是十拿九稳了!” 秦小满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方火光隐约闪烁的天际。 这场清剿,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城内的喧嚣彻底平息,重归于带着血腥气的死寂时,天色已近五更。 就在这时,分局大门被敲响,来的正是李惟清身边的那位长随。 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兴奋,对着迎上来的秦小满和孙小五抱拳:“大人派我前来报信!行动大获成功!” 他语速很快,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几处据点已被连根拔起,擒获白阳教骨干成员十七人,击毙负隅顽抗者九人,捉拿教众上百!最重要的是,在城隍庙下的密室里,找到了他们与北边叛军往来的书信和一份城内富户的名单!”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敬佩:“大人特意交代,此番能以最小代价,直捣黄龙,剜除城内潜藏的最大毒瘤,全赖沈夫郎提供的精准情报与图册!此乃大功一件!” 孙小五激动地一拍大腿:“太好了!” 秦小满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也终于落地。 他稳住心神,问道:“被抓的人里,可有之前在镖局纵火那个?” 长随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头:“有!那厮滑溜,还想趁乱往污水巷后面的臭水沟里钻,被眼尖的弟兄捞上来了!和其他活口一起,正押往大牢,等候审讯!” 所有环节,都已扣上。 送走长随,东方天际已露出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中,威远镖局分局的众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虽然北方的战乱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拔掉了城内这些随时可能引爆的钉子,无疑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此时,镖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带着清河镇口音的熟悉喧哗。 秦小满和孙小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是赵奎他们回来了! 两人快步迎出院子,只见胡子拉碴的赵奎率先大步踏入,身后跟着周叔、狗儿,以及二十余名镖师和家眷,男女老少,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无不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憔悴,以及抵达安全之地的庆幸。 “奎哥!周叔!狗儿!”孙小五激动地迎上去,用力抱住赵奎,又拍了拍他的背,“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赵奎哈哈一笑,嗓音洪亮却难掩沙哑:“他奶奶的,能有什么事?有老子在,还能让咱们自己人吃亏不成?” 他目光扫过院内,最后落在秦小满身上,抱拳正色道:“嫂子!赵奎幸不辱命,总局的弟兄和家眷,能接来的都接来了!只是……时间紧迫,财物细软只能舍弃大半,轻装简行才能赶路。” “人平安就好!东西都是身外物。” 秦小满看到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尤其是看到狗儿怯生生又依赖地望过来的眼神,他上前一步,揉了揉狗儿的脑袋:“路上吓坏了吧?” 狗儿用力摇头,小胸脯一挺,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不怕!赵大哥可厉害了!我们还遇到了几股流民,都被赵大哥带人吓跑了!” 周叔也上前几步,看着秦小满的眼神满是欣慰和感慨:“你气色好多了,人也更精神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秦小满与在清河镇时相比,眉宇间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沉静与力量。 秦小满抿唇一笑:“周叔,一路辛苦。快,大家别都在院子里站着了,赶紧进去安顿歇息,房间都准备好了。” 第一百零六章 分局顿时热闹起来,安置行李,分配房间,久别重逢的镖师们互相捶打着问候,家眷们则被引往后院。 乱世之中,亲友团聚,比什么都强。 趁着这阵忙乱,赵奎将孙小五和秦小满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脸上的笑意收敛,变得凝重:“头儿呢?” 孙小五看了一眼秦小满,低声将沈拓护送林家前往江陵,以及这几日城内发生的变故快速说了一遍。 赵奎听得目瞪口呆,敬佩之情溢于言表,但眼下形势紧迫,不是细说的时候。 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头儿亲自押镖,按理说该回来了。莫非路上遇到了麻烦?” 孙小五脸上也蒙上一层阴影:“我们也正担心这个,北边乱成那样,谁知道会不会有叛军的游骑或者溃兵流窜到这边来……” 秦小满手指微微蜷紧,但声音依旧维持着镇定:“沈大哥武功高强,随行的也都是好手,即便遇到麻烦,也定能应对。我们如今要做的,是守好这里,等他们回来。” 赵奎一行人的到来,让原本略显空旷的分局瞬间充满了人气,家眷们的安置,行李的归整,让整个分局忙碌了大半天。 接下来的两三日,郢州城内的气氛明显与之前不同。 官府以雷霆手段清剿了白阳教数个据点,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全城。 街面上的商铺,关张了几日的,又陆续卸下了门板,重新营业。虽然物价依旧比往日高出不少,尤其是米粮,但至少不再是前几日那般有价无市的疯狂景象。 菜市口张贴了新的告示,除了详细公布了此次清剿的成果,还重金悬赏征集白阳教余孽线索。告示前围满了识字与不识字的百姓,交头接耳间,对官府的质疑声少了些许,多了几分期盼。 期间,李惟清派人送来了不少金银珠宝作为酬谢,说是知府大人赏的。 周叔站在分局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感叹到:“李大人的手段,到底是不一般。剜掉了这颗毒疮,城里总算能喘口气了。” 秦小满轻轻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沈拓离开的方向。 城内的危机暂解,可沈拓依旧音讯全无,北方的战火也并未停歇。 。 与此同时,郢州以西百余里,崎岖的山道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血腥与烟火气的味道。 沈拓抬手,身后行进的车队瞬间停滞。所有镖师几乎在同一时刻握紧了兵刃,无声地散开,将三辆马车护卫在中央,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沈……沈镖头?”林承宗从马车窗探出头,脸色发白。 沈拓没有回头,打了个手势,两名身手最敏捷的镖师立刻会意,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行上前,借助地形掩护,迅速消失在视野中。 很快,他们便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且有巨大山岩遮挡的坡地潜伏下来。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下方不远处的山谷。 那景象,宛若人间地狱。 二三十个盔甲歪斜的士兵散坐在谷底溪流边,血迹和污泥混了满脸,让他们看起来如同从坟墓里爬出的恶鬼。 他们胳膊上系着的脏污白布条格外刺眼。 “老大,那林家人什么时候来啊,不是说他们没走官道吗?” 第58章 “这条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急什么,闭嘴吃你的吧!” 几口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铁锅架在篝火上,里面翻滚着人类的残肢断臂,令人毛骨悚然。周围散落着被抢夺一空的包袱和箱笼碎片,更远处,似乎还有几具不成人形的残骸…… 即便是见惯了江湖厮杀的镖师们,看到这一幕,也不禁胃里翻腾,面露骇然。 “他娘的……这帮畜生……” 年轻些的镖师从牙缝里挤出低骂,眼睛因愤怒而充血。好在,身边另一名镖师及时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些士兵虽状若疯魔,但并非毫无章法。 他们占据了水源地,此处距离山道不远,还安排了两个士兵在外围放哨蹲点,就等着他们经过。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林家众人而言,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很快,两名镖师疾奔而回,脸色凝重。 他压低声音急促道:“头儿!前面人数约莫二三十,看装束像是卫所的士兵,但胳膊上都系着白布条!他们抓了几个逃难的百姓,正在……正在煮食……” 他话未说完,但那股随风飘来的肉腥气,已让听到只言片语的几个林家护卫瞬间弯腰干呕起来。 林承宗更是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沈拓的眼神瞬间冰冷,他早料到路途不太平,却没想到会直接撞上这等泯灭人性的惨剧。 对方人数是镖师两倍有余,且是正规军出身,战力不可小觑。己方八名镖师虽是镖局精锐,却要分心保护毫无战力的林家家眷,硬碰硬绝非上策。 更可怕的是,这群人已彻底堕落,与野兽无异。 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绕路。”沈拓当机立断,“放弃原定路线,从南面那片密林穿过去。动作要轻,绝不能惊动他们。” 第一百零七章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马蹄用厚布包裹,车轴上了油,车队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移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整个队伍,包括那些之前因恐惧而啜泣的林家女眷,此刻都死死咬住了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林家护卫和仆从们亦是脸色发白,眼神惶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周围的阴影里随时会扑出白阳教的妖人。 密林幽深,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顽强地穿透下来,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摇曳光影。 马蹄踏在松软的腐殖层上,声音沉闷,车轮更是时时被盘根错节的树根卡住,需要人力推动。 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拼尽全力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难行的林间跋涉。 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衣物刮擦树叶的窸窣声。林间的湿气很重,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慌。 沈拓眉头紧锁,抬头透过浓密的树冠缝隙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林间光线愈发昏暗。 他们必须在夜幕彻底降临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过夜地点。在这样完全陌生的原始森林里夜行,危险程度不亚于面对那些叛军。 就在天色即将完全黑透,人心也随着光线一点点沉下去时,前方探路的镖师忽然传回低呼:“头儿!有发现!” 沈拓快步上前,拨开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山腰的小型岩洞,洞口不大,被几块巨石和茂密的藤萝半掩着,极为隐蔽。洞口前方的地势相对平坦,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平台,视野虽被树木遮挡,但易于防守。 更重要的是,在平台一侧,有一条极细的山泉水从岩缝中渗出,在下方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水质看起来清澈见底。 “检查山洞。”沈拓下令。 两名镖师立刻持刀小心翼翼钻入洞中,片刻后出来汇报:“头儿,里面不深,很干燥,没有野兽栖息痕迹,可以容纳大部分人。”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众人,此刻几乎要喜极而泣。 林承宗更是连连对着四方作揖,不知是在感谢上苍,还是感谢沈拓的决断。 “今晚在此扎营,所有人进洞,马匹牵到平台内侧,用树枝遮掩好。洞口安排双岗,其余人在洞内休息,不得生火。” 经历了白日的惊魂,没有人对不能生火有任何异议。 能有一个遮风避雨,并且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已是万幸。 山洞内空间有限,林家女眷和老弱被安置在最里面,镖师和林家护卫则靠外席地而坐,兵刃就放在手边,以便随时可以御敌。 沈拓没有进洞,他抱着刀,靠坐在洞口一块冰凉的巨石背后,身影几乎与岩石的阴影融为一体。 夜色如墨,彻底笼罩了山林。 洞内依稀传来小孩细微啜泣声,很快又被长辈低声安抚下去。只剩下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夜枭偶尔发出的凄厉叫声,更添几分荒凉与恐怖。 如此艰难行进了两日,才终于穿过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密林,踏上了通往江陵的官道。 一路上,除了官府驿站,期间他们甚至不敢在任何城镇停留。 又历经两日提心吊胆的跋涉,直到远远望见江陵城高耸的城墙和飘扬的旗帜,一直屏在胸口的那股气,才悠悠地吐了出来。 江陵城守军显然也得到了北边战乱的消息,城防极其森严。 经过严苛的盘查,车队才得以入城。 在与林家约定好的接应地点,林家在江陵的亲戚早已带着数十名护卫等候多时。 交割完毕,林承宗千恩万谢,将剩余的酬金双手奉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亲戚家的车队,朝着城内的方向仓皇而去。 沈拓在城内修整了一日,翌日立刻带着八名镖师返回。 然而,就在他们返程的半路上,意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对方并非流民,而是和那天看到的士兵一样,是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 他们装备着制式的盔甲和武器,胳膊上系着刺眼的白布条,眼神狂热,口中高呼着“白阳出世,天下太平”,如同潮水般从山林两侧冲杀下来。 是白阳教的叛军!他们竟流窜到了此处?! 沈拓瞬间判断出形势,心沉到了谷底。这些人,绝非乌合之众,其战斗素养和凶悍程度,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 “往回撤!” 沈拓厉声喝道,长刀出鞘,率先迎上了扑来的叛军。 霎时间,山林中杀声震天,箭矢破空,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第一百零八章 沈拓身先士卒,刀光如匹练,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染红了山石。他每一刀都精准而致命,试图撕开敌人的包围圈。 八名镖师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背靠背结成战阵,互相掩护,奋力砍杀。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生死存亡之战,没有任何退路。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 一名镖师在砍翻两名士兵后,被侧面袭来的长刀劈中了肩膀,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战不退。 沈拓目眦欲裂,手中长刀挥舞得更急,刀风呼啸,硬生生在敌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快跟我冲出去!” 他怒吼道,带着众人向着树林方向突围。 叛军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箭矢不断从身后射来,擦着耳边飞过,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 “头儿!前面有河!”眼尖的镖师指着前方喊道。 只见数丈宽的河流横亘在前,水流湍急,浊浪翻滚,轰隆的水声震耳欲聋。河面之上,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狭窄木桥在风中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这是唯一的生路! “过桥!快!”沈拓厉声下令,自己却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横刀,如同磐石般拦在了追兵与桥头之间。 “头儿!” 镖师们惊呼。 “走!” 沈拓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冷峻的侧脸上溅满了敌人的血点,眼神却比刀锋更利,周身散发出的凛然杀气,竟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白阳教徒下意识地缓了半步。 镖师们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含着热泪,搀扶着受伤的同伴,以最快的速度冲上那吱呀作响的木桥。 追兵见状,更加疯狂地涌了上来。 沈拓深吸一口气,长刀划出道道致命的弧光,竟以一己之力,暂时挡住了蜂拥而上的敌人! 刀锋与骨骼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鲜血不断泼洒在他青灰色的劲装上,将其染成深赭。 他且战且退,每步都在为身后的弟兄争取宝贵时间。 眼看其他镖师已经冲到对岸,沈拓觑准空档,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地横斩而出,并非斩向敌人,而是狠狠劈向那维系着腐朽木桥的主要绳索! “咔嚓!” 狭窄木桥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饱经风霜的麻绳应声而断! 几乎在木桥断裂的同时,沈拓精准地抓住连接对岸的绳索,借着桥梁垮塌之势,整个人向着对岸荡去。 第59章 就在此时—— “嗖!”一支弩箭不知从哪个刁钻的角度射出,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后心! “呃!” 沈拓身体剧震,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再也抓不住手中绳索,直直坠向下方的汹涌河流! “不——!” “镖头!!!” 已经冲到对岸的镖师们恰好回头,目睹这肝胆俱裂的一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拓在浑浊的河水中迅速消失…… 沈拓的意识在河水的冲刷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他奋力挣扎,想要保持清醒,抓住任何可能借力的东西,但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他,力量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 模糊中他看到河岸飞速后退,茂密的树林如同绿色魅影。 河水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伤口,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啃噬着沈拓的意识。 耳边是隆隆的水声,弟兄们声嘶力竭呼喊的模样似乎还在眼前,但最终,都化作秦小满那双含着担忧与依赖的清澈眼眸。 不能死……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如同不灭的星火。 小满还在等我。 我答应过他,会回去。 他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换来瞬间的清明。看到生长着茂密藤蔓的河岸,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水流稍缓处挣扎游去。 手指终于触碰到滑腻的淤泥和坚韧的藤蔓,沈拓死死抓住,借助那微弱的力量,将身体一点点拖向岸边。 河水没过头顶,他又挣扎着冒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汽和血腥味。 终于,沈拓半个身子爬上了泥泞的河岸,就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失去了意识。 沈拓苍白的脸浸在岸边的浅水里,墨色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脸颊,殷红的血从背后不断渗出,染红了周围的泥水,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沾满泥污的草鞋,停在了他身边。 来人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穿着粗布短打,背着个药篓。 他看着趴在岸边昏迷不醒的沈拓,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和湍急的河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蹲下身,探了探沈拓的鼻息。 还有气。 老者费力地将沈拓从浅水里拖上岸,检查了他背后的箭伤,眉头紧锁。 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暂时为他勒紧伤口上方止血。 “唉,造孽的世道……” 老者喃喃自语,最终还是弯下腰,用尽力气拖着沈拓朝着密林深处走去,人迹罕至的山坳里,正是他的简陋茅草屋。 第一百零九章 与此同时,郢州威远镖局分局。 秦小满正将晾晒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收进药柜,动作忽然一顿,心脏毫无预兆地绞痛起来,他手一抖,险些将晒干的柴胡洒在地上。 “小满哥,怎么了?” 在一旁帮忙的狗儿敏锐察觉,仰起脸担心地问。 “……没事。”秦小满稳了稳心神,勉强笑了笑,将药材仔细收好,“可能有点累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西南方向,那是沈拓归来的方向。 已经过去好些天了,按照原定的行程,就算路上有些耽搁,沈大哥他们也该回来了。 为何至今音讯全无?连飞鸽传书都没有回复? 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越收越紧。秦小满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突然急促跳动的心口。 即便是遇到麻烦耽搁了,以沈拓的谨慎,也该设法传个信回来。 除非……遇到的麻烦,大到连传信都无法做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小五。”秦小满唤来孙小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沈大哥他们,还没有任何消息吗?” 孙小五刚要回答,分局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慌乱马蹄声,一个守在门口的镖师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五哥!嫂子!是……是大刘和铁生!他们……他们从平州逃出来了!” 话音未落,两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的身影便相互搀扶着跌撞进来。 正是之前被困在平州城的大刘和铁生! 两人几乎成了血人,铁生左臂用破布条草草包扎着,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大刘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皮肉外翻,甚是恐怖。 他们一进门,看到赵奎和秦小满,紧绷的神经仿佛瞬间断裂,铁生直接脱力瘫软下去,被眼疾手快的赵奎一把扶住。 “水……给我口水……”大刘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锣。 秦小满强自镇定,立刻吩咐:“快!拿水和伤药来!扶他们坐下!” 有人飞快端来温水,两人几乎是抢夺般灌下水,才缓过一口气。 “平州……平州府城破了!”大刘赤红着眼睛,第一句话就让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所有忙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望过来。 “半个月前……城就破了!” 铁生靠着赵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守城的王校尉……他妈的也是白阳教的人!夜里开了城门,引叛军入城!到处是火,到处杀人……官军根本挡不住……衙门最先被攻破,连知府大人也……”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显然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景象。 “我们躲在地窖里,躲了两天,听着外面杀声就没停过……后来,后来叛军开始挨家挨户搜刮抢粮,杀富户……我们趁乱,杀了两个落单的叛军,抢了马,拼死才冲出来的……” 大刘接过话头,眼神里满是后怕:“路上全是逃难的人,还有叛军的游骑追杀……我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林小路,马都跑死了一匹……”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疤:“这疤,就是被一个叛军骑兵砍的……” 院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之前还只是县城,如今平州府城,竟然也这么破了! 连守城将领都是白阳教的人,可见白阳教的渗透已经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秦小满迫使自己冷静,他蹲下身,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人,放缓了声音:“能逃出来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你们先下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他示意其他镖师将大刘和铁生扶下去治伤。 回到后院,秦小满强行转动几乎停滞的思绪,平州……平州在郢州的西北方,而沈大哥他们前往的江陵,在郢州西南。路线不同,但……叛军既然能攻破平州,其兵锋所向,谁能保证不会波及到其他方向? 还有那些溃散的叛军、流窜的匪寇…… 而郢州府衙中,李惟清也得到了平州城破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坐在书案后,脸色比案上的宣纸还要白上几分,捏着军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完了。 平州一失,北方门户洞开,叛军兵锋可直指郢州!届时,郢州将成为抵御叛军南下的最前线!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 “来人!”他朝门外厉声喝道。 张书吏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四门戒严!没有知府大人和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征调城内所有青壮,协助官兵加固城防,搬运守城器械!还有,严查城内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近期入城的流民,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是,大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郢州城,即将迎来一场真正的血雨腥风。 第一百一十章 威远镖局分局内,气氛也一日比一日紧张。 城外的消息不断传来,都是坏消息。大量从北面逃难而来的流民聚集在郢州城外,哭嚎震天,祈求入城,却被冰冷的城门和如林的刀枪阻挡。 偶尔有小股叛军和打着白阳教旗号的乱民,试图冲击城门,都被守军击退,城墙上沾染了暗红色的血迹。 镖局大门紧闭,院内,无论是镖师还是家眷,脸上都失去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命运的茫然与恐惧。孩童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的焦虑,变得格外安静。 秦小满将所有人的情绪看在眼里。他知道,光是严令和囤粮还不够,人心不能散。 这日傍晚,他让周叔将大家聚到前院。 众人沉默地看着他,不知这位年轻的小嫂子又要说什么。 秦小满站在台阶上,身形依旧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镖局的弟兄,有从清河镇接来的家眷,还有狗儿那双带着依赖和不安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害怕。北边乱了,平州城破了,沈大哥他们至今没有消息,外面到处都是流民和乱兵。” 他顿了顿,承认了大家内心最深的恐惧,反而让下面的人稍稍抬起了头。 第60章 “我也怕。”秦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变得坚定,“我怕沈大哥出事,怕大家出事,怕我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日子,又被打得粉碎。”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不少家眷开始低声啜泣。 “但是,”秦小满提高了声音,目光变得锐利,“怕有用吗?我们躲在这里,哭,害怕,叛军就会退去吗?沈大哥就能平安回来吗?” 众人沉默。 “没有用!”秦小满斩钉截铁,“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守好家,确保分局所有人的安全。第二,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沈大哥的下落,接他们回来。” 他的思路清晰,语气沉稳,让原本有些慌乱的众人渐渐找到了方向。 他们的头儿,是能带着他们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英雄!怎么会轻易倒下? “嫂子说得对!”赵奎第一个振臂高呼,“咱们威远镖局什么阵仗没见过?守好家,接头儿回来!” “守好家,接头儿回来!” 孙小五和其他镖师也纷纷响应,低落的士气为之一振。 家眷们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汉子们,心中的恐慌也渐渐被一种同舟共济的决心所取代。 秦小满看着重新凝聚起来的人心,暗暗松了口气。 当然,光靠言语鼓舞还不够,必须让大家有事可做,才能分散焦虑。 首先是加强分局防卫,尤其夜间需明暗哨结合,缩短巡逻间隔,同时彻底检查补充武器。 接着秦小满亲自带人清点现有存粮、药材与清水,计算支撑时日,并设法隐秘增购,尤其是盐和伤药。 如今,郢州府城四门戒严,没有知府大人和李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部分镖师还被抽调去协助官兵加固城防,秦小满只好叮嘱他们密切留意城内外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回报。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秦小满则亲自去看了大刘和铁生。 两人已经简单梳洗过,伤口也重新上了药包扎好,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厨房特意准备的饭菜。 见到秦小满进来,两人想要起身,被秦小满摆手阻止了。 “辛苦你们了。”秦小满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脸上身上的伤,心中酸楚,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吃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等你们精神好些,再和周叔说说这一路上的具体情况,咱们也做好防备。” 他的温和与体谅让大刘和铁生这两个铁打的汉子眼眶都有些发红。 铁生哑着嗓子道:“嫂子,是我们没用,没能早点把消息带回来……” “你们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功劳。”秦小满轻声打断他,“别多想,养好伤要紧。” 安抚好两人,秦小满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强装的镇定才如潮水般褪去,疲惫和担忧如同冰冷潮水涌上,几乎将他淹没。 接下来的两日,郢州城内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城外的哭嚎声时断时续,如同背景里挥之不去的哀乐。 城墙上的守军数量明显增加,日夜不停巡逻,冰冷的兵刃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城内,官府征调青壮的命令已经下达,街道上随处可见被组织起来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门的民夫,脸上大多带着惶恐与麻木。 物价彻底失控,尤其是粮食,几乎是有价无市。 如今城门已封,外面的粮食确实运不进来,恐慌性的抢购早已将几家大粮行库存掏空,若非秦小满提早命人囤积,镖局分局此刻也要面临断粮之忧。 第一百一十一章 郢州西南方向三百余里外,深山坳内。 沈拓在剧烈的疼痛中恢复了意识。 背后箭伤处如同有烙铁在不断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发现自己趴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身下垫着粗糙的麻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沈拓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茅屋,四壁是糊着泥巴的篱笆墙,屋顶铺着茅草,光线从墙壁的缝隙和低矮的窗口透进来,照亮了屋内简单的陈设:一张歪斜的木桌,几个充当凳子的树桩,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和干柴。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屋角的泥炉前忙碌着,似乎在煎药,空气中苦涩的药味更浓了。 是个老者。 沈拓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老者听到动静,转过身,见他醒了,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过来。 “醒了?命挺硬。”老者声音沙哑,将药碗递到他嘴边,“喝了。” 沈拓没有犹豫,忍着剧痛微微抬头,就着老者的手,将苦涩无比的药汁一口口咽下。药汁入腹,带来一股暖流,似乎稍稍缓解了伤处的灼痛。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沈拓声音嘶哑微弱。 老者哼了一声,放下药碗,又检查了一下他背后的伤口:“箭簇带着倒钩,老夫给你剜出来了,敷了止血生肌的草药。你失血过多,脏腑也被震伤,能活下来算你命大。” 沈拓这才感觉到背后被层层布带缠绕着。 “这里是……何处?”他问。 “山里。”老者言简意赅,显然不欲多说,“外面乱得很,你安心养伤吧。” 沈拓心中焦急,他失踪这么久,小满和镖局的弟兄不知急成什么样子,还有那些和他一起的弟兄们,不知是否安然返回郢州。 “老丈……与我同行的,可有其他人……” 老者摇头:“只见到你一个,顺着河水漂下来,挂在岸边的树藤上。” “那……此地离郢州有多远?方向如何?” 老者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衡量什么,最终还是说道:“往东北方向走,三百多里地。不过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乱兵和流民,你这身子,出去就是送死。” 三百多里……以他现在的状态,确实寸步难行。 老者见他不再询问,便又回到炉边,默默地看着药罐。 茅屋内陷入沉寂,只有药汁在罐中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以及窗外山林间的风声鸟鸣。 接下来的几日,沈拓便在老者的照料下,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坳中养伤。 老者话很少,每日除了给他换药喂药,便是整理他那些晒干的药材,或者背着药篓出门,傍晚才回来,带回一些和山下村民交换的青菜鸡蛋。 这日傍晚,老者回来后,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他将药篓放下,看着挣扎着靠坐在床头的沈拓,沉声道:“外面更乱了。听说北边的叛军,快要打到郢州了。” 沈拓猛地睁开眼:“什么?郢州?” “山下的村子都传遍了,很多人在往南逃。”老者叹了口气,“郢州城……怕是守不住多久。” 沈拓的心瞬间揪紧。郢州若破,小满他们…… 他必须立刻回去! “老丈,”沈拓看向老者,语气郑重,“我的伤势已无大碍,明日,我便动身返回郢州。” 老者皱眉:“你不要命了?你现在的样子,走不出十里地!” “我必须回去。我的家人、弟兄,都在郢州。” 老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随你。明日,我给你准备些干粮和草药。” 是夜,月明星稀。 沈拓靠坐在床头,毫无睡意。他听着窗外山林间的动静,脑海里全是秦小满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不已。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归心似箭。 翌日,天光未亮,老者便已起身。 他将几个杂面饼子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草药塞进破旧褡裢里,又递给沈拓一根削得光滑的硬木棍充当拐杖。 “沿着这条河往下游走,约莫十里,能看到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顺着路往东方向,就是去郢州的官道。”老者指着门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路上自己小心,遇到人,能避则避。” “多谢老丈。”沈拓接过褡裢和木棍,试图站直身体。 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背后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稳住身形,向老者深深一揖。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老者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茅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干系。 沈拓不再耽搁,拄着木棍,一步一挪地沿着河流向下游走去。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背后的伤,痛楚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神经。 失血过多的虚弱感让他头晕目眩,脚步虚浮。不过走了短短一里多地,他便不得不停下来,靠在溪边一棵树上大口喘息,汗水早已浸湿了内衫。 第61章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咬了咬牙,继续前行。 必须尽快赶回去,小满和弟兄们还在等他。 河道两岸怪石嶙峋,草木丛生,根本没有现成的路。沈拓全靠手中的木棍探路,艰难地跋涉。 有好几次,他脚下打滑,险些摔倒,都靠着惊人的反应和木棍的支撑勉强稳住,但每一次剧烈的动作,都让背后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痛,眼前阵阵发黑。 晌午时分,他终于看到了老者所说的那条土路。路不算宽,但明显常有人畜行走。 沈拓稍微松了口气,沿着土路向东走,很快便找到了官道。 然而,路上的见闻却让他的心愈发沉重。 官道上并非空无一人,三三两两的逃难百姓,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脸上带着散不去的惊恐和慌张,向着南方迁徙。他们看到独自一人的沈拓,都下意识地远远避开,眼睛里充满了警惕。 偶尔有马蹄声从后方传来,沈拓立刻警觉地隐入路旁的树林中。 几骑快马飞驰而过,好在,看打扮是负责送情报的斥候,而不是叛军游骑或者趁火打劫的匪徒。 沈拓不敢停留,他忍着剧痛和虚弱,尽可能地加快脚步。 杂面饼子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他就着溪水勉强吞下两个,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但背后的疼痛却越来越剧烈,包扎伤口的布带似乎又被渗出的鲜血浸湿了。 黄昏时分,他路过一个已经空无一人的小村落。 村舍大多被焚毁,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村口的井边,倒伏着几具早已僵硬的尸体,看衣着是普通村民,死状凄惨。 沈拓闭上眼,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乱世如炉,人命如草芥。 夜幕降临,山林间气温骤降,沈拓在无人的村落停留了一夜。第二天临走前,他在外墙上留下了威远镖局的记号。 只是一夜过去,沈拓的状况更差了,伤口似乎有发炎的迹象,浑身滚烫,头痛欲裂。 他只能靠着木棍和强大的意志力,机械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视线也开始模糊。 中午时分,天空阴沉下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打湿了山路,更加泥泞难行。 沈拓的体温越来越高,意识也开始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一次下坡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泥泞的坡道滚了下去。 他趴在冰冷的泥水里,雨水不断打在脸上。 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秦小满的时候,自己似乎也是这么狼狈。 “小满……”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能从这两个字中汲取到支撑下去的力量。 。 郢州府城内,威远镖局分局。 距离沈拓预定的归期已过去多日,音讯全无。 秦小满站在院中,望着东南方向阴沉的天空,心中的不安如同这浓重的乌云,几乎要将他压垮。 而白阳教的大部队已经抵达郢州,围困日益严密,攻城之战已然爆发过数次,虽然都被暂时击退,但谁都知道,郢州已成孤岛,陷落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周叔,”秦小满转身,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我要出城。” “什么?这太危险了!城外全是叛军!”周叔大惊失色。 “正因为城外危险,沈大哥才可能被困在外面,甚至……”秦小满不敢想那个可能,他深吸一口气,“我必须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可是城门早已戒严,没有知府和李大人的手令,根本出不去!” “我去求李大人。”秦小满没有丝毫犹豫。 他立刻动身前往府衙,李惟清正在为守城事宜焦头烂额,听闻秦小满求见,本欲拒绝,但想到他此前立下的大功,还是抽空见了他。 “沈夫郎,此时出城,无异于自寻死路!”李惟清听完秦小满的请求,断然否定,“叛军已将郢州围得水泄不通,本官绝不能让你去冒险!” “李大人。” 秦小满跪了下来,抬起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沉静的恳切与决然。 “沈拓于公,是传递情报,协助官府稳定清河镇的义士;于私,是我的夫君。他至今未归,生死不明,我无法安坐城中等待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消息。求大人成全!我并非逞匹夫之勇,只需一纸手令出城,若能寻得踪迹,便是皆大欢喜。若……若不幸遇难,我亦无怨无悔,只求问心无愧。” 第一百一十三章 李惟清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脊梁挺直的小哥儿,难以硬下心肠。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纸手令。 “本官只能给你这一次机会,持此手令,可从西侧偏门悄悄出城,那里叛军兵力相对薄弱。” “多谢李大人成全!” 秦小满重重磕了一个头,接过那重于千斤的手令。 回到镖局,秦小满立刻宣布了这个消息。 听闻他要出城,赵奎和孙小五毫不犹豫站出,要求同行。周叔看着秦小满决绝的眼神,知劝不住,只能红着眼圈叮嘱万事小心。 趁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一行人持李惟清的手令,悄然从西侧偏门出了郢州府城。 城外的景象触目惊心。 泥泞的道路,四处可见战争留下的狼藉,营寨废弃,箭矢散落,还有零星倒毙的尸体。弥漫的雨水也压不住腐朽与血腥气。 他们沿着沈拓之前规划的山路搜寻。 雨一直下,山路湿滑难行,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既要警惕可能出现的叛军游骑,又要仔细搜寻任何可能的踪迹。 一天一夜的搜寻,几乎一无所获。 雨水冲刷掉了一切痕迹。 “嫂子,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叛军随时可能发现我们。”赵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道。 秦小满嘴唇紧抿,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执拗。他望着前方茫茫的雨幕,一种莫名的直觉牵引着他。 “再往前找找,去那边地势高一点的地方看看。” “头儿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孙小五干干巴巴地安慰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秦小满没有应声,只是紧紧攥着那枚平安结络子,冰凉的丝线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一行人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赵奎和孙小五护在秦小满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寂静得可怕的山林。 就在他们艰难跋涉上山坡时,赵奎猛地按住秦小满的肩膀,示意所有人俯身。 所有人瞬间伏低身体,隐入道旁的灌木丛中,屏住了呼吸。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石坳下,竟有一缕青烟在雨幕中顽强升起。 赵奎悄无声息地摸上前,片刻后,他退回原地,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压低声音道:“嫂子,是咱们的人!” 秦小满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跟着赵奎穿过这片茂密的矮树林。 眼前是一处凸起的石坳,底下七八个浑身污泥的汉子或坐或靠,围着一点勉强燃起的,冒着浓烟的火堆。 正是当日跟随沈拓护送林家前往江陵的那八名镖师! 他们人人带伤,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 听到动静,他们警觉地抓起手边的兵刃,待看清来人是赵奎和秦小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羞愧混合着悲痛的情绪在他们眼中炸开。 “嫂子!赵大哥!” 其中一名镖师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虎目含泪,“我们……镖头他……” 秦小满的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快步上前,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微微发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大哥他……现在在哪?” 镖师红着眼眶,将他们返程时遭遇白阳教精锐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遍。 “头儿让我们先过河,砍断了桥索……结果中箭掉进了河里……那水太急太快了……” 另一名镖师痛苦地闭上眼:“我们沿着河岸往下游找,找了整整三天!可这鬼天气,雨水冲掉了一切痕迹……河岸两边都是密林陡崖,我们……我们找不到镖头……” 所以,他们没有立刻回郢州,是因为他们从未放弃寻找沈拓。 这漫山遍野的绝望搜寻,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也几乎磨灭了他们的希望。 秦小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住。赵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没让他软倒在地。 掉进河里……急流……三天搜寻无果…… 每个词都像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心口传来窒息般的绞痛。 “那条河……在哪?”秦小满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镖师们指向东南方向:“就在前面不到五里,是条支流,水势很急,汇入下面的沔水。” 第62章 “带我去看看。”秦小满推开赵奎搀扶的手,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伤痕累累,满面愧疚的汉子,“赵大哥,小五,麻烦你们先照顾一下这里伤势重的弟兄,帮他们处理伤口,生火取暖,尽量恢复些体力。” 不顾赵奎的反对,秦小满在两名伤势相对较轻的镖师带领下,朝着河岸进发。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雨依旧未停,到达河边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河水因降雨暴涨,浑浊的黄色激流奔腾咆哮,撞击着两岸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汹涌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沿着泥泞湿滑的河岸,开始一寸一寸地搜寻。时间一点点流逝,希望也随着西沉的天色一点点湮灭。 身边镖师看他脸色青白,忍不住劝道:“嫂子,下游我们都找遍了,这水……这人掉下去,恐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小满头也不回,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没见到,我就不信。” 两名镖师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继续这看似徒劳的搜寻。 冰冷的雨丝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网。 秦小满的鞋子早已湿透,沾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 他目光如同篦子,掠过每处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每丛被水流压弯又顽强挺起的芦苇,每段可能挂住衣物的虬结树根。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除了浑浊的泥水,就是被卷携而下的断枝残叶。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视野被浓稠的黑暗与无尽的雨声吞噬,他们依旧一无所获。 河水暴涨吞没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痕迹,泥泞的河岸除了他们新留下的脚印,再无其他。 身旁镖师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嫂子,天快黑了,这河边晚上不安全,怕河岸坍塌,或是会有……叛军。” 秦小满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河水,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镖师说的是实话,继续找下去,不仅希望渺茫,还可能将所有人都置于险境。 他闭了闭眼。 “先回去,安顿好受伤的弟兄,再从长计议。” 回到石坳下,赵奎和孙小五已经设法将火生得旺了些,虽然依旧浓烟呛人,但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湿气。 受伤的镖师们也简单处理了伤口,吃了点干粮,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但气氛依旧沉重得如同压顶的乌云。 秦小满浑身湿透,冷得嘴唇发紫,却感觉不到寒意,心里那片空茫的冷,远比体感更甚。 他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焰,眼神没有焦点。 赵奎递过来一个烤热的杂面饼子,低声道:“嫂子,多少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继续找人。” 秦小满机械地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粗粝干硬,混着雨水的咸涩,味同嚼蜡。 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如同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吃完东西,秦小满抬起眼,目光扫过围坐在火堆旁的众人,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我们不能只沿着河岸找,河水湍急,沈大哥若……若是被冲上岸,也可能离开河岸去较远的地方,或者被附近的山民所救。”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些伤势较重的镖师身上。 他们有的伤可见骨,有的发着低烧,在这荒郊野岭缺医少药,继续耗下去极其危险。 “当务之急,是先安顿好受伤的弟兄。” 秦小满的声音清晰起来,“赵大哥,你带着伤势最重的几位弟兄回府城。西侧偏门的守军认得李大人的手令,你持令带他们尽快回去医治。”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既保全了伤员,也维持了与城内的联系。 赵奎虽想留下寻找沈拓,但也知这是最优解,重重点头:“明白!我一定把他们安全送回!” 秦小满看向孙小五和另外两名伤势较轻的镖师:“小五,辛苦你们三个明日跟我往西南方向,搜索附近的村落和山林。沈大哥若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往郢州方向走,也可能在沿途寻求帮助或留下记号。”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甚至想到了沈拓可能主动留下的线索。 这份在巨大悲痛下的冷静与缜密,让原本有些绝望的众人,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嫂子多带两个人吧,毕竟这路上不太平……” “不必,”秦小满摇头,“我这边有小五他们足够了,府城那边也有不少叛军,需要更多人手应对突发状况。” 翌日,天刚蒙蒙亮,雨势变小,天色依旧阴沉。 两支小队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秦小满带着三名镖师,踏上了向西南方向搜索的路。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拨同样仓皇南逃的流民。秦小满不顾孙小五的劝阻,坚持上前打听。 “老人家,请问您可曾见过一个身材高大,身上带伤的男子路过?”秦小满拦住一位带着孙儿的老者,语气急切而礼貌。 老者茫然地摇头,眼神浑浊:“没见过,没见过……逃难的人太多了,谁顾得上看旁人……” 又问了几拨人,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谁又会去留意一个陌生人呢?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被冰冷的现实吹得摇曳欲灭。 一名年轻的镖师看着秦小满苍白的脸和愈发沉重的脚步,忍不住低声道:“嫂子,这样打听……怕是没什么用。” 秦小满抿紧嘴唇,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荒芜道路,轻声道:“只要问,就还有万一的可能。” 第一百一十五章 秦小满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希望。 第三日的中午时分,他们路过一个死寂荒凉的小村落。大部分房屋都已焚毁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如同沉默的墓碑,矗立在荒芜的土地上。 “这种地方……怕是没人了。”镖师提醒道,意思是没必要进去浪费时间。 秦小满却执意走了进去,他的目光仔细扫过那些残破的墙壁,焦黑的尸体,仿佛要将每寸土地都刻进眼里。 村落不大,很快走到了尽头。 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秦小满心头那点微光也要被绝望吞噬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一堵熏黑的土墙。只见那墙面上,靠近一人高的位置,有个用尖锐石块仓促划出的记号。 那记号并不复杂,寥寥数笔,却让秦小满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个简化的,却无比熟悉的图案——威远镖局内部用来表示“安全”、“已通过”或者“此路可行”的暗记! 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东北方向。 是他!一定是沈大哥! 他还活着!他在这里停留过,并且留下了指向郢州的方向!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得秦小满眼前发黑。他猛地伸手扶住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小五!你们快来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带着哭腔。 孙小五闻声立刻冲了过来,待看清墙上的记号时,也是浑身剧震,双眼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是头儿留的记号!绝对是!”孙小五的声音激动得发颤,用力一拳捶在墙上,“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另外两名镖师看到墙上的记号,也是又惊又喜,疲惫的脸上焕发出激动的神采。 “这箭头指向……”孙小五迅速判断着方向,“那边……好像是官道?” 秦小满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我们沿着这个方向追!注意查看沿途任何可能留下记号的地方!快!” 几人立刻向着箭头方向出发,在官道附近进行地毯式搜索。 雨水虽然冲刷掉了很多痕迹,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寻找便有了焦点。 果然,在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陆续发现了两个类似的记号,其中一个刻在树干上,另一个则在巨石底部。 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这些记号指引的方向始终坚定地指向前方。 每找到一个微小的线索,都让他们的心更坚定一分。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由深黑转为墨蓝,雨也终于停了,林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很快,一名眼尖的镖师在官道旁的泥沟里,发现了一大片被压倒的草丛,方向正对郢州府城。 “这里有脚印!很浅,但……是同一个人的!”镖师低呼。 众人围拢过去,果然,在泥泞中,有几个几乎被雨水抹平的脚印轮廓,略显踉跄,步幅不大,符合重伤之人的特征。 孙小五蹲下身,在倒伏草丛叶片上,捻起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放到鼻尖嗅了嗅,脸色骤变。 “是血!” 秦小满的心猛地一沉,抢步上前。连日的阴雨都没有冲干净血迹,沈大哥的伤……果然很重。 第63章 希望与担忧交织,如同冰火两重天,煎熬着每个人的心。 他们沿着血迹和偶尔出现的踉跄脚印追踪,痕迹却在一处林木尤其茂密的山坡下变得混乱继而中断。 血迹不见了,脚印也消失了。 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既盼着下一刻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害怕找到的会是更不愿面对的景象。 忽然,走在前面的孙小五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快看那边!” 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需数人合抱的古树根部,因年代久远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空洞。洞口被一些藤蔓树枝遮掩着,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 而就在那洞口边缘的湿泥上,赫然有着半个清晰的血手印! 秦小满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颤抖着手拨开那些藤蔓—— 树洞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浑身湿透,泥污与暗沉的血迹几乎覆盖了衣服原本的颜色。他双目紧闭,脸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唇上干裂毫无血色,只有眉心因痛苦而紧紧蹙着,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 不是沈拓又是谁?!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沈大哥!” 秦小满扑跪在洞口,声音沙哑,他想碰触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双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孙小五和另外两名镖师也迅速围了上来。 “头儿!” “快!看看情况!” 孙小五探身进去,小心翼翼地探向沈拓的颈侧,感受到指尖下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搏动时,他几乎要喜极而泣:“还活着!头儿还活着!” 秦小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眼泪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泥点,肆意流淌。 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小心点,把他挪出来!”孙小五指挥着,和另一名镖师合力将沈拓从狭窄的树洞里抬了出来。 直到此刻,他们才看清沈拓的状况有多糟糕。 背后简易包扎的布带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黏连在伤口上,边缘透着不祥的暗红色。他的额头滚烫,身体却时而因为寒冷而轻微颤抖,显然因伤口处理不当和失血过多引发了严重的高热。 “伤口必须重新处理,他在发烧!”孙小五经验丰富,立刻判断道,“得找个能避风挡雨的地方,生火,给他取暖,清理伤口!” 这荒郊野岭,哪里去找合适的地方? “嫂子,你看着点镖头,我们去附近找找。” 幸运的是,一名镖师很快在不远处的山坡背面,发现了半塌的小屋。 屋子像是山里猎户废弃不用的,顶上破了个大洞,但四面墙壁尚且完好,勉强还能遮风避雨,屋里甚至还残留着一些干燥的茅草和破旧家具。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沈拓转移到小屋里。 这里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遮挡大部分风雨。镖师们立刻行动起来,收集尚且干燥的茅草和木头,艰难地生起一小堆篝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阴暗和寒意,映在沈拓毫无血色的脸上,更显脆弱。 秦小满跪坐在他身边,用匕首割开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衣摆,蘸着雨水,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拭他脸上身上的污泥。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秦小满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不像那个顶天立地又无所不能的沈镖头。 “沈大哥……”他低声唤着,声音哽咽,“我找到你了……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孙小五准备好伤药,示意秦小满帮忙。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剪开沈拓背后那早已和皮肉黏连的布带时,露出的伤口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箭伤周围的皮肉狰狞外翻,因为泡水和缺乏有效处理,边缘已经有些发白肿胀,中间最深的地方依旧有血丝缓缓渗出。 秦小满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看着孙小五用火烧过的匕首,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腐肉。 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但昏迷中的沈拓似乎依旧感觉到了疼痛,身体无意识地绷紧,发出闷哼。 “嫂子,别担心,头儿会好的。”孙小五低声道,手下动作不停。 待孙小五处理完伤口,秦小满将止血药仔细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好,过程中手抖得厉害。 包扎完伤口,秦小满接过水囊,试图给沈拓喂点水。 但沈拓牙关紧咬,水根本喂不进去,只是沿着嘴角流下。 秦小满心急如焚,犹豫了片刻,自己含了一口水,俯下身,极其轻柔地渡入他的口中。 一次,两次……感受到他喉结微弱的滑动,秦小满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烘干,盖在沈拓身上,又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搓动,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沈大哥,你醒醒……看看我,我是小满啊……” 他不停地在他耳边低语,呼唤着他的名字,诉说着找到他的经过,诉说着城里的情况,诉说着自己的害怕与现在的庆幸。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 沈拓的高热依旧未退,时而陷入更深的昏迷,时而又会因为伤口的剧痛而微微抽搐,意识模糊不清。 秦小满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用湿布不断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喂他喝水,一遍遍重复着那些安抚的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在秦小满又一次给他喂水时,沈拓干裂的嘴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 秦小满猛地贴近他:“沈大哥?你说什么?” 沈拓的眉头蹙得更紧,似乎在梦魇中挣扎,断断续续地呓语着: “冷……好冷……” 秦小满立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沈大哥……夫君,别怕,我会带你回家。” 紧接着,沈拓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声音带着秦小满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痛楚:“娘……别丢下我……阿拓会乖……” 秦小满的心被这几句破碎的呢喃狠狠击中,将他搂得更紧。 他从未听沈拓提起过童年,只听周叔隐约说过他父母去得早,身世坎坷。此刻听到这呓语,他只觉得心都被揪紧了。 “……小满等我……一定要……等我……” 沈拓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又陷入了沉寂,只有粗重滚烫的呼吸证明他还在抗争。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后半夜,在秦小满不懈的照料下,沈拓的体温终于开始有了下降的迹象,呼吸也逐渐平稳。只是眉心依旧紧蹙,仿佛在梦魇中挣扎。 天光微亮时,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薄雾,篝火已燃成灰烬,只余零星红芒。 沈拓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瞬间,背后撕裂般的剧痛和浑身的无力感率先袭来。紧接着,他感受到了篝火的暖意,以及……手心里传来的,另一只手的温度。 他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疲惫,以及在他睁眼的瞬间,迸发出的巨大惊喜。 “沈大哥!你醒了?!”秦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激动。 沈拓怔住了,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是梦?还是濒死前的幻觉?小满怎么会在这里?在这荒郊野岭,还是在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疑惑而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秦小满立刻明白,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水。 清凉的水液滋润了喉咙,沈拓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孙小五他们,看到了这废弃的小屋。 不是梦。 是小满他们,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自己。 “小满……你……你怎么会……”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随即,他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和抗拒。 沈拓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成为别人的依靠。尤其是在小满面前,自己一直是那个强大可靠的,能为他遮风挡雨的沈大哥。 而不是像个废物一样狼狈地躺在这里。 他试图动一下,想坐起来,维持住惯常的沉稳姿态,却被剧痛和虚弱阻止,只是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秦小满看出了他的意图,心中酸涩无比,连忙按住他:“别动!你的伤很重!” 这一下,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沈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强行压下了所有波澜,只剩下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你……不该来,外面太危险。” 若小满为了寻他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 第64章 秦小满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样子,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带着血丝和掩饰不住的虚弱,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软又疼。 他放柔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再危险我也要来,小五他们也很担心你。” 沈拓闭上了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如此狼狈无力的一面,会暴露在秦小满面前。这种赤裸的脆弱,比他背后的箭伤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将自己藏起来。 “我……没事。”他哑声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却徒劳无功。 此时孙小五也凑了过来,眼圈泛红,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哽咽:“头儿!你可算醒了!吓死弟兄们了!要不是嫂子坚持要出来找你,我们……” 沈拓的目光再次落到秦小满身上,带着些许复杂。 他的小夫郎,穿着沾满泥泞的粗布衣裳,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未擦干净的泪痕和污迹,显然吃了不少苦。 混杂着羞愧和心疼的情绪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暂时滞留在这废弃的小屋。 沈拓的伤势依旧,高热反复,伤口愈合缓慢,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秦小满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着他,换药喂水,无微不至。 沈拓清醒的时候,总是沉默居多,很少与秦小满对视。 秦小满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做着一切。他能感觉到沈拓平静外表下的那丝难堪,像是受伤的猛兽,舔舐伤口时不愿被窥见。 沈拓再次醒来时,是被伤口的阵阵钝痛搅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秦小满靠在墙边打盹的侧影。少年头一点一点,眼下的青影清晰可见,手里还松松攥着块沾湿的布巾,显然是一直在给他擦拭降温,累极了才小憩片刻。 晨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照进来,在他柔和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浅金。 沈拓静静地看着,心头那股因自己无用而产生的躁郁,奇异地被这静谧的画面抚平了些许。 他尝试着极轻微地动了动,想要撑起身,至少坐起来。 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意图,背后撕裂的痛楚便猛地袭来,让他瞬间闷哼出声,额角渗出冷汗。 秦小满立刻被惊醒了,眼中还带着未褪的睡意,却已下意识地伸手扶他:“沈大哥?要喝水吗?还是伤口疼?”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里的关切毫无杂质。 沈拓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滞涩,低声道:“无事。”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最终还是借着秦小满的力道,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坐在垫高了些的干草堆上。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积蓄起的些许力气,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秦小满默默递过水囊,看着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和依旧苍白的唇色,轻声道:“小五他们去附近查探了,看能不能找到更安全的路,或者弄点吃的。” 沈拓“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秦小满沾着泥点的衣摆和明显消瘦许多的脸颊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 “这几日,辛苦你了。” 秦小满摇摇头,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辛苦,以前都是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你不知道……看到你留下的记号时,我有多高兴……看到你倒在树洞里时,我又有多害怕……” 沈拓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仓促间留下的那些记号,连自己都不敢保证能被发现,尤其是在被雨水冲刷过后。 可小满不仅看到了,还循着它们,在叛军环伺危机四伏的荒野里,精准地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自己。 这需要何等的细心、勇气和……不顾一切的决心。 他想起自己昏迷中断断续续的感知,那喂到唇边的清冽之水,那覆在额上的温柔手掌,那在耳边不停响起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那份他一直试图掩藏的,因无力而生的难堪,在这份沉甸甸的情意面前,忽然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沉默着,第一次没有避开秦小满的目光,而是深深地看进那双眼睛里,仿佛想从中读出更多。 正在这时,孙小五带着一身晨间的湿气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只处理好的野兔,脸上带着些振奋:“头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打了点野味,正好给头儿补补身子!” 他又看向秦小满:“嫂子,我看了下,往东方向有条小路,看起来还算隐蔽,等头儿稍微能挪动,我们可以试着往那边走,应该能避开官道上的乱兵。” 秦小满接过野兔,熟练地架到火上烤起来,一边对孙小五道:“辛苦了,小五。你也歇会儿,待会儿多吃点。” 野兔烤熟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秦小满细心地将最嫩最容易消化的部分撕成小条,递到沈拓嘴边。 沈拓看着他那专注的神情,和递到唇边的手指,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张开了嘴。 食物温热,带着简单的咸香,落入空乏的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他吃得缓慢而艰难,秦小满极有耐心,等他咽下,才递上下一口,偶尔用布巾轻轻擦去他额角因忍痛而渗出的汗。 沈拓像块被温水慢慢浸润的硬石,最初的僵硬和抗拒,在对方无声的坚持和温柔下,一点点瓦解。 吃完东西,秦小满又检查了他背后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他的动作比孙小五更加轻柔,连指尖带着小心翼翼,偶尔碰到完好的皮肤,引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伤口没有继续恶化,是好迹象。”秦小满仔细系好布带,松了口气,“但还是要小心,不能大意。” 沈拓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午后,沈拓精神稍好一些,靠在草堆上闭目养神。秦小满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那枚已经有些磨损的深蓝色平安结络子,低头默默整理着。 沈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络子上。 “这个……”他声音依旧沙哑。 秦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将络子递到他眼前,脸上泛起一丝微红:“是……是我之前打的那个,本来想等你回来就给你的……希望能保佑你平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不好意思:“做得不好,有些地方还磨毛了……” 沈拓伸出手,将那枚络子接过,握在掌心。 丝线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眼前人指尖的温度。 他摩挲着上面略显稚拙却无比用心的结扣,心头那片坚硬的角落,终于彻底软化。 “谢谢,很好看。”他低声说,将络子紧紧攥住,“只是我原来那个荷包掉了,要劳烦夫郎再给我做一个新的了。” “好!” 秦小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 沈拓看着他明亮的眼眸,忽然觉得,偶尔示弱,似乎……也并不全是难以忍受的事。 至少,他能看到小满如此生动、如此充满力量的一面。 他缓缓吸了口气,终于主动提起了之前不愿触及的话题:“那日……坠河之后,我顺流而下,被一位隐居山中的老丈所救。他替我剜箭上药,我才得以保住性命。”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简略地说了被救和养伤的经过,略去了其中诸多凶险和艰难,但秦小满能想象得到那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 “那位老丈是我们的恩人。”秦小满认真道,“日后若有机会,定要重重谢他。” “嗯。”沈拓颔首,随即眉头微蹙,问起他最关心的事,“郢州城内情况如何?李大人那边可有消息?其他弟兄……” 秦小满立刻将城内情况,李惟清得到情报后如何雷霆清剿白阳教据点,以及赵奎已护送伤员返回郢州等事,一一告知,让沈拓对眼下局势有了清晰的了解。 然而,秦小满随后的话,让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如今叛军兵锋直指郢州。我们出城时,郢州城外已是叛军环伺,攻城战打过几次了,虽然暂时守住了,但情况……很不乐观。” 沈拓沉默着,消化着这个糟糕透顶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 “我们必须尽快回去,叛军既围郢州,必会派出游骑扫荡周边,搜集粮草。这里离官道不算太远,迟早会被发现。” “我知道。”秦小满看着他,“但前提是,你的伤要允许。郢州城高墙厚,李大人也在积极备战,不会那么容易被攻破,我们……一步一步来。” 孙小五也凑过来劝道:“是啊头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养好伤,咱们才能杀回去!” 沈拓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他如今这身子,别说杀敌,连快步行走都成问题,贸然上路只会成为累赘。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躁,不再坚持立刻动身。 第65章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依旧滞留在这废弃的小屋。 沈拓的伤势在秦小满的精心照料下,总算没有恶化。高热退去,转为持续的低烧,伤口边缘的红肿也稍稍消下去一些,只是那狰狞的创口依旧触目惊心,愈合缓慢。 第三日清晨,沈拓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 他靠在草堆上,看着几人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路线。 “头儿,我和嫂子商量过了,”孙小五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往北面翻过那个小山头,倒是能更快接近官道,但风险也大,容易撞上叛军的游骑。往东方向那条小路虽然岔路多,容易迷路,但确实隐蔽。” 沈拓凝神听着,目光落在地上简陋的路线图上。 他沉吟片刻,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不能走官道,我们几个人目标太大。小路即便绕远,也安全不少。” 他看向孙小五:“你对路径记得如何?” 孙小五点头:“我记得大概方向,沿途可以再做标记。” “好。”沈拓颔首,“那就定东南方向。” 决定已下,便不再耽搁。几人开始收拾行装,水囊灌满了清澈的溪水,能带走的干粮不多,主要是剩下的几个杂面饼子和一点肉干。 秦小满将伤药和干净的布带仔细包好,贴身存放。 最重要的,是如何让沈拓移动。 沈拓尝试着自己站起身,背后伤口传来的撕裂痛楚依旧让他眼前发黑,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秦小满走到沈拓身边,轻声道:“沈大哥,我扶你起来,试试看能不能走。若是撑不住,我们便再歇一日。” 沈拓点了点头,借着秦小满和孙小五的搀扶,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咬紧牙关,将闷哼压回喉咙里,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以。” 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小满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身体的微颤,心疼得厉害。他默默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让沈拓能更多地依靠在自己身上,减轻伤口的负担。 孙小五在前开路,另外两个镖师断后,一行人离开了这处临时栖身的小屋,没入东南方向的密林之中。 林深苔滑,道路难行。 孙小五打起十二分精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断用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和横生的枝杈,为他们开路。 秦小满抿着唇,努力支撑着沈拓高大的身躯,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额角见汗,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更加握紧了搀扶沈拓的手,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 孙小五不时回头,眼中满是担忧,却不敢停下。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落脚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拓的脚步明显踉跄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头儿,嫂子,前面有块大石头,还算平整,歇会儿吧。”孙小五适时开口。 秦小满立刻应道:“好。” 他将沈拓小心地扶到那块背阴的巨石边,让他缓缓坐下。沈拓几乎是瘫靠在石头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背后的衣物已被冷汗和血水洇湿了一小块。 秦小满立刻拿出水囊,凑到他唇边。 沈拓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 “还好吗?” 秦小满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第一百二十章 沈拓睁开眼,对上他忧心忡忡的眸子,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显得有些无力:“无妨,歇一下就好。” 他目光扫过秦小满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掌,以及沾染了泥污的衣摆,心头那股混合着愧疚和疼惜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的小夫郎,本该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安然度日,如今却为了他,在这荒山野岭吃苦受累。 休息了一刻钟,队伍再次出发。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难行,有一段甚至需要攀爬一段陡峭的坡地。 孙小五和另一名镖师几乎是将沈拓半托半举上去的,秦小满则在下面紧张地护着,生怕他牵扯到伤口。 等到爬上坡顶,不仅沈拓近乎虚脱,连孙小五和那名镖师都累得气喘吁吁。 秦小满顾不得自己疲累,立刻上前检查沈拓背后的伤口,果然看到包扎的布带上渗出的血色范围又扩大了一些。 “伤口又裂开了……” 秦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要重新上药。 沈拓握住他颤抖的手,声音低哑:“别急,一点小渗血,不碍事。先赶路,找到合适的地方再处理。” 他的手掌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秦小满看着他强撑的镇定,用力点了点头,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在一条小溪旁找到了可以容身的山洞。山洞不大,但干燥避风,洞口有茂密的藤蔓遮掩,相对安全。 孙小五和另一名镖师迅速清理了洞内的碎石和枯枝,铺上干燥的树叶和他们随身携带的简陋铺垫。 秦小满则将沈拓扶到最里面让他靠坐着,立刻开始处理他背后的伤口。 当布带被揭开,看到那因为反复撕裂而显得更加狰狞的伤口时,秦小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沈拓的脊背上,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沈拓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洞内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溪水潺潺。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天……我梦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秦小满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泪眼,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沈拓没有回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山洞的石壁,落在了遥远的过去。 “我小时候……大概比狗儿现在还小些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飘忽,“家乡遭了灾,匪患横行,村子被洗劫……我爹娘……都死在了那场祸事里。” 秦小满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从未听沈拓提起过这些。 “我当时……被我娘藏在水缸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哭喊声……还有匪徒的狂笑。等我爬出来的时候,外面……全是血,还有……尸体。我爹娘就倒在院子里,身上……都是血。” 沈拓的声音很平静,但秦小满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深埋的痛苦。 秦小满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想象不出,那么小的沈拓,是如何面对那样的人间地狱。 “后来,我成了孤儿,四处流浪乞讨,跟野狗抢过食,也被人像赶苍蝇一样驱赶过。有次被几个街上的小混混抢走了碗里的铜板,我想抢回来,却被打了个半死,又冷又饿,趴在泥水里,雨水打在身上……” 沈拓终于侧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终于说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秘密:“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如果当时有人能拉我一把,给我一口吃的,就好了。” 秦小满猛地明白了过来。 他想起沈拓曾经默默给他送药,送食物。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如同神祇般出现,将他从红袖馆赎出。 “所以你……你当初帮我,是因为……” “对,你那个时候好像才三四岁,小小一只,说话也说不清楚。” 想起秦小满小时候的样子,沈拓嘴角流露出些许笑意。 “你发现了倒在巷子里的我,明明十分害怕,却哭着想把我拉起来。发现自己拉不动后,又把兜里的糖塞到我嘴里,哭着跑去找大人。可是,后来我回到小巷,打听了每一户人家,却没人知道你是谁家的小孩。” 秦小满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巨震,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他一直以为沈拓三番两次救他,或许是因为和爹娘是旧识,或许是因为心善,却从未想过,背后是这样的缘由。 这个男人,将自己最不堪最痛苦的过往深深埋藏,用冷硬的外壳包裹住柔软的内心,然后,却将从他生命中裂隙里透出的那一点微光,毫无保留地照向了同样身处黑暗的自己。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秦小满再也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沈拓,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 儿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秦小满只记得小时候爹娘偶尔带自己去看病,顺道去集市上卖山货,集市上人多,便习惯将他托付给医馆照料一会儿。 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秦小满便从医馆后门溜了出去,还恰好遇到了倒在巷子里的沈拓。 爹娘回来知道后,第一次揍了他屁股。 就算是这样,秦小满也很难将那个趴在地上的狼狈少年,和眼前这个男人联系起来。 沈拓抬起手臂,有些笨拙地,轻轻拍着秦小满颤抖的脊背。 第66章 “都过去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秦小满,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些,就连周叔,也只知道他父母早亡,身世坎坷,却不知具体。他将这些视为软弱和耻辱,是必须被深深掩埋的过去。 可此刻,对着秦小满,对着这个因为他一点狼狈就心疼掉泪,不顾危险前来寻他,见过他最脆弱样子的人,他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过往,似乎可以说出口了。 而说出来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堪,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良久,秦小满才慢慢止住眼泪,却依旧不肯松开抱着他的手,脸颊贴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 “所以……你后来是一直在找我吗?” “嗯。”沈拓应了一声,下颌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这十几年里我四处打听,问谁家的小孩的哥儿痣正好生在眉心,像个小菩萨。那天晚上好不容易打听到村里,却发现你已经高烧烧得不省人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决定要救他。 秦小满抬起头,眼圈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 “那……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拓看着他,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小时候给过我一颗糖?还是告诉你,那天巷子里被打得像条死狗一样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近乎温柔的无奈:“小满,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好,只是一种……偿还。” 秦小满愣住,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看着沈拓深邃眼眸中映着自己的倒影,心头又酸又软,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 “我知道,不是偿还。” 他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他很庆幸在那天遇见了沈拓,也很庆幸懵懂的自己递出了那颗糖。若非如此,自己恐怕早就病死在了那个深夜。 沈拓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 洞口,两名镖师提着刚从小溪里捉到的鱼,正想进去,却被孙小五拦住。 “嘘——” 孙小五让他们小声些,又指了指旁边生好的火堆。两名镖师意会,背过身去,假装专注地串鱼烤鱼,耳朵却都悄悄竖着。 山洞内,给沈拓包扎好后,秦小满将剩下的干粮分了给大家,沈拓安静地接受着他的照料。 吃完东西,天色已彻底黑透。 沈拓靠在石壁上,低烧让他有些昏沉,但精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秦小满挨着他坐下,将自己的外袍也盖在他身上,小声说着话,多是这些时日镖局和府城里的事,声音轻柔,像是一首安神的摇篮曲。 沈拓闭着眼听着,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这次,没有梦魇,没有痛楚,只有身边人清浅规律的呼吸声,如同最安稳的依靠。 这一夜,沈拓睡得格外沉。 直到翌日天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山洞,他才悠悠转醒。背后伤处的剧痛依旧,但那种浸入骨髓的疲惫和昏沉感却减轻了不少。 他微微一动,立刻惊动了守在身旁的秦小满。 “醒了?感觉怎么样?”秦小满立刻凑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烧好像退了些。” 沈拓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心知他定是整夜未眠守着自己。 “我没事,辛苦你们了。” 秦小满摇摇头,将烤好的鱼和温热的水递给他:“先吃点东西,小五他们天没亮就又去探路了。” 沈拓慢慢吃着东西,体力随着食物下腹一点点恢复。 孙小五几人回来后,众人稍作休整,便再次上路。 这一次,沈拓的状态明显比昨日好了许多。 虽然每一步依旧牵扯着伤处,痛得他额头冷汗涔涔,但他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几乎大半的重量都依靠自己支撑,只偶尔在特别难行的路段,才借一下秦小满或孙小五的力。 秦小满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既心疼又欣慰。他知道,这是沈拓骨子里的骄傲和责任感在驱使着他,不愿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孙小五找到的这条小路确实极为隐蔽,蜿蜒在密林深处,几乎被杂草和落叶覆盖。 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除了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和喘息,便只有林间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与外界的战火和杀戮隔绝。 一路上,他们果然没有遇到任何流民或叛军,甚至连野兽的踪迹都很少见。 行程虽然缓慢,却异常顺利。 第三日午后,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郢州府城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 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此刻的府城上空被淡淡的黑灰色烟雾笼罩,城墙上旗帜依旧飘扬,却隐约可见破损的痕迹。 而城外原本空旷的原野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白阳教叛军营寨,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喊杀声战鼓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焦糊与血腥气味。 攻城战,显然正在激烈地进行中! 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揪紧。 孙小五脸色凝重:“看这架势,白阳教是下了血本要拿下郢州啊!” 沈拓眯起眼,仔细观察着叛军的分布和攻城的主要方向,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镖师焦急地问道,“城门被封,我们怎么进去?” 硬闯无疑是送死。 沈拓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最终定格在一片地势稍高的丘陵。 “先去那边高地,看清楚形势再说。” 一行人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到那片丘陵之上。从这里,可以更清晰地看到战场的全貌。 叛军的主攻方向集中在北门,攻势如潮,守军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而西门外的营寨相对稀疏,防守也显得松懈许多,只有零星的巡逻队。 秦小满低声提醒道:“之前我让赵奎带着李大人的手令回了城,如果我们能联系上他,趁着晚上叛军防守松懈,让他持手令到西门接应,或许有机会。” 孙小五一拍脑袋:“对啊!怎么把这事儿忘了!赵奎肯定已经安全进城了!可是……咱们怎么把消息送进去?这城外被围得像铁桶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沈拓。 沈拓沉吟片刻,问道:“小五,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城外驿站设置的几个临时联络点吗?” 孙小五猛地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当时想着万一城内有变,我们在外也有个传递消息的途径!最近的驿站好像不到十里,就是……不知道那里是否留有应急的信鸽?” 他的话让众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但随即又蒙上一层阴影。 乱世之下,驿站是否还在?信鸽是否无恙?皆是未知数。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沈拓声音沉稳,瞬间做出了决断,“小五,你带一个人,立刻去最近的联络点查看。若有信鸽,立刻将我们的位置和计划传回分局,让赵奎务必在明日子时,持李大人手令于西侧偏门接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联络点已毁,或信鸽不在,你们便尽快回来。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 “明白!” 孙小五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上一名镖师,两人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潜行,避开可能的叛军巡逻哨卡,两人终于找到了驿站。 驿站比想象中破败,显然遭遇过袭击,但驿丞等人还在坚守,而存放信鸽的暗格居然完好无损!里面甚至还有几只灰扑扑的信鸽在咕咕低鸣。 孙小五心头一喜,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鞣制过的薄皮纸,仔细写下: “我等已至城西外丘陵隐蔽处,沈拓重伤需即刻入城医治,请赵奎持李大人手令,于明夜子时,设法于西门接应。城外叛军巡逻间隔约一刻,西营防守松懈,可伺机而动。” 他将纸条仔细卷成小卷,熟练地取出信鸽,将其小心地塞进绑在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管内。 “去吧,小家伙,就看你的了!” 孙小五低声念叨着,双手一扬,将信鸽抛向天空。 灰鸽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似乎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振翅朝着郢州府城的方向坚定地飞去。 两人的心都随着那只小小的信鸽悬了起来。 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灰点,直到它并未引起他人注意,也没有被箭矢射落,最终消失在郢州府城的方向,孙小五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67章 第一步,总算成功了。 “走,回去复命!”孙小五不敢再多耽搁,与同伴迅速离开了驿站,再次隐入山林,朝着沈拓等人藏身的丘陵疾行而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丘陵上的视野开阔,却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沈拓几人隐蔽在灌木丛后,轮流警戒休息。 远处的攻城战似乎进入了白热化,白阳教叛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北门,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在城墙上,爆开团团烟尘火光。 守军的抵抗也异常顽强,箭矢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喊杀声震天动地。 “会顺利的。” 秦小满紧挨着沈拓坐下,不知是在安慰沈拓,还是在安慰自己。他握住沈拓的手,试图传递些许暖意和力量。 沈拓反手握住他,力道有些重,仿佛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凄艳的血红,与地面上的厮杀遥相呼应,更添几分悲壮。 就在夕阳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时,负责警戒的镖师忽然低呼:“人回来了!” 秦小满精神一振,只见孙小五和那名镖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钻出,脸上难掩兴奋。 “头儿!嫂子!联络点还在!信鸽也在!”孙小五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最晚明天天亮前,赵奎一定能收到!” 太好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有了明确的计划和接应,生的希望便大了许多。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沈拓低声道,目光再次投向远处厮杀的北门,眼神深邃,“但愿赵奎能及时收到消息,也但愿……郢州能撑到援军到来。” 他知道,朝廷既已紧急调派周边镇军平叛,援军必然已在路上。郢州能否守住,不仅关系着满城百姓的生死,也关系着他们能否顺利回家。 夜色,在焦急的等待中悄然降临。 北门的喊杀声似乎减弱了一些,但火光却更加明亮,映红了半边天,显然战斗并未停止,只是转为了更加残酷的拉锯和消耗。 几人不敢生火,只能靠在一起,用体温相互取暖,默默啃着冰冷的干粮。 沈拓靠坐在树下,闭着眼,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呼吸却刻意放得平稳,不想让身旁的秦小满察觉。 秦小满如何察觉不到? 他仔细检查了沈拓的伤口,万幸,伤口虽然没有愈合,但也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只是沈拓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再坚持一下,等进城找了大夫,用了好药,很快就会好的。”秦小满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慰。 沈拓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低低地“嗯”了一声。 次日,子时将近。 丘陵之上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林的呜咽。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西门的方位。 西门外的叛军营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巡逻队的身影偶尔闪过,间隔果然如他们观察的那般,大约一刻钟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城门依旧紧闭,毫无动静。 年轻镖师有些沉不住气,低声道:“会不会……信鸽没送到?或者赵大哥他们没收到?又或者……城里出了什么变故?” 孙小五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就在希望随着时间流逝而一点点黯淡下去时—— 西门城楼上,有支火把突然被举起,在空中极其缓慢地划了三个清晰的圆圈! 是信号!赵奎收到消息了! 沈拓强撑着想要站起身:“准备行动。” “头儿,你……”孙小五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忧心忡忡。 “无妨,我还撑得住。”沈拓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借着秦小满和孙小五的搀扶站起身。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西门外的地形和巡逻队的规律,“走!” 一行人借着夜色和林木的掩护,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丘陵滑下,向着西门方向潜行。 沈拓咬紧牙关,每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背后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和秦小满几乎是用身体支撑的力量,才没有倒下。 距离西门还有百余丈,是段相对开阔的平地。 这里没有任何遮挡,是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路。 一直紧闭的西侧偏门,也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黑色人影从门缝中闪出,朝着他们的方向,极其迅速地打出了几个手势。 “是赵奎!他来接应我们了!”孙小五激动地差点叫出声,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们的动作必须快,必须在叛军下一次巡逻到来之前,冲进那道门缝! 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秦小满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赵奎在门缝处焦急等待的身影,以及他身后几名镖师警惕的面容。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城门不到二十丈的时候,异变陡生!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本该在一刻钟后才出现的叛军巡逻队,不知为何提前折返,从侧面的小路上转了出来,正好撞见了正在奔向城门的沈拓一行人! “什么人?!”巡逻队头目厉声喝道,同时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被发现了!快跑!”赵奎在城门处看得真切,急得大吼。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孙小五眼露凶光,就要拔刀上前阻拦。 “走!别管他们!全力进城!” 沈拓嘶声命令,他知道,此刻任何耽搁都是致命的。他几乎是被秦小满和孙小五拖着,用尽最后力气冲向城门。 城墙上,守军也发现了下面的变故,箭矢如同疾雨般射向那队叛军,试图压制他们。 秦小满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拼尽全力奔跑着,眼中只有那道越来越近的门缝。 终于! 在叛军突破防线扑上来的前一刻,几人如同利箭,猛地扎进了那道狭窄的门缝! “关门!快关门!”赵奎嘶哑着声音喊道。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外面的喊杀声和危险彻底隔绝。 赵奎看着几乎虚脱的几人,尤其是脸色惨白如纸的沈拓,虎目含泪:“头儿,你们可算回来了!” 沈拓靠在秦小满身上,剧烈地喘息着,背后的伤口因为方才的狂奔而彻底崩裂,鲜血迅速浸透了新换的布带。 但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弟兄,看着怀中紧紧抓着他衣襟,同样惊魂未定的秦小满,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 他回到了郢州,和他的小夫郎安全地回来了。 “回来了……”他低声说,然后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大哥!” “头儿!” 秦小满和赵奎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却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变得遥远而模糊。 沈拓高大的身躯完全软倒,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秦小满身上。 秦小满拼尽全力支撑着他,只觉得他浑身滚烫,呼吸短促,背后的衣物已被温热的液体彻底浸透。 “快!抬进去!周叔!快去请王老大夫!” 赵奎到底是经验丰富,短暂的惊慌后立刻恢复了镇定,嘶哑着嗓子指挥。 他与孙小五一左一右,小心而迅速地将沈拓从秦小满身上接过,几乎是抬着他,朝着威远镖局分局的方向疾奔而去。 秦小满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脸色比昏迷的沈拓好不了多少,他死死咬着下唇,目光一秒也不敢从沈拓身上移开。 夜色深沉,郢州府城内不复往日喧嚣,街道上空旷而肃杀。 巡逻兵士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北门隐约传来的厮杀声,提醒着人们这座城池正处在生死存亡的边缘。 分局大门早已敞开,留守的镖师正焦急地张望,看到赵奎他们架着昏迷的沈拓回来,全都骇然变色。 “王老已经请来了,就在里面等着!”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沈拓面朝下安置在床上,背后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色刺得秦小满眼睛生疼。 房间里点着数盏灯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须发皆白的王老坐到床边,眉头紧锁,手指搭在沈拓的手腕上。 诊脉良久,他又仔细查看了沈拓背后的伤口,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王老大夫,怎么样?”秦小满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王老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脏腑被震伤,背后箭簇入肉极深,伤及筋骨,加之伤口反复撕裂失血……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秦小满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扶着床柱,声音带着泣音:“王老,求您……无论如何,救救他……” “老夫自当尽力。” 王老大夫叹了口气,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小刀和药瓶:“需先将腐肉剔除,再敷以猛药,过程极为痛苦,沈镖头此刻昏迷,反倒是好事。只是……能否熬过这一关,要看他的造化,和他自身的求生之志了。” 第68章 他看向秦小满和周围满脸紧张的众人:“需要有人在一旁协助,还需立刻准备大量热水、干净布巾和烈酒。” “我来!”秦小满毫不犹豫地上前,异常坚定,“我来帮忙。” 周叔立刻转身出去安排热水等物,赵奎和孙小五则退到门外,焦躁不安地守候着,如同两尊门神。 房间里弥漫开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王老大夫凝神静气,开始动手清理伤口。昏迷中的沈拓似乎感受到了剧痛,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发出模糊的闷哼。 秦小满拿着干净的软布,不停地擦拭着溢出来的鲜血,眼泪无声滑落。 给清理完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后,根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沈拓背部的穴道。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王老大夫终于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老夫已尽人事,接下来沈镖头能否醒转,高热能否退去,就要听天由命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待王老大夫开好药方,赵奎亲自飞奔着去抓药煎药。 当散发着刺鼻苦涩气味的药汁被端进来时,沈拓牙关紧咬,根本无法下咽。 秦小满依旧是那个法子,他含一口药汁,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撬开沈拓的牙关,一点一点地渡进去。 药汁极其苦涩,让他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次又一次,直到将整碗药都喂了下去。 喂完药,他按照王老大夫的嘱咐,用烈酒小心翼翼地擦拭沈拓的全身,帮助降温。 他一边擦拭着,一边不停地和沈拓说话,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模糊记忆,说他带他离开红袖馆那个牢笼,说他们在清河镇成亲,说狗儿,说养蚕,说一起守岁,说所有他能想到的,充满希望和温暖的往事。 “沈大哥,你说过,我是你的福星……那我们肯定能闯过这关……” 他的声音渐渐沙哑,却始终没有停下。 但沈拓的体温依旧高得吓人,眉心因痛苦而紧紧拧着,仿佛被困在无法醒来的梦魇里。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北门方向的喊杀声与战鼓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激烈,如同永不停歇的雷鸣,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叔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看着秦小满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苍白憔悴的脸色,心疼地劝道:“满哥儿,你去歇会儿,这里我来守着。” 秦小满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拓的脸。 “周叔,我不累。” 他接过粥碗,却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两口,便又放下了:“沈大哥还没退热,我吃不下。” 他重新拧干布巾,继续为沈拓擦拭,动作轻柔而专注。 赵奎和孙小五处理完分局的防卫事宜,也轻手轻脚地进来探望。看到沈拓依旧昏迷不醒,秦小满形销骨立地守在床边,两人都是鼻尖一酸。 “嫂子,你去睡会儿,我们守着头儿。”孙小五哑着嗓子道。 秦小满还是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我要在这里,他若醒了,第一个看到的是我,也能安心些。” 赵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周叔用眼神制止了。 周叔叹了口气,低声道:“让他守着吧,这时候,谁劝也没用。” 傍晚时分,王老大夫又来了一次。 他再次为沈拓诊脉,检查伤口,眉头锁得比之前更紧:“高热未退,伤口红肿未消,邪毒内侵,情况……很不乐观。若到到时候高热还不能退,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秦小满用力攥紧手中的布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老,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无论多贵的药,多难找的药材,我们都想办法!” 王老叹息着摇头:“老夫已经用了最好药了,如今……只能看沈镖头自己的意志,他若能生出强烈的求生之念,或许还能挣出一线生机。” 众人沉默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沈拓粗重滚烫的呼吸声。 秦小满缓缓转过头,伸出手轻轻抚平沈拓紧蹙的眉心,指尖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心也跟着被炙烤。 他俯下身,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男人脸上。 “沈大哥,我想回清河镇了。” “夫君,答应你的新荷包还没开始做,你不准死。” “沈拓,你若敢抛下我……我就是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拉回来!” 或许是汤药起了作用,或许是那不绝于耳的呼唤真的传达到了意识深处,沈拓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随即,渐渐聚焦在床边那个泪眼婆娑,憔悴不堪的脸上。 “……小……满……”他声音嘶哑干裂,几乎难以辨认。 “是我!是我!”秦小满连忙应道,紧紧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周叔!快!沈大哥醒了,快拿参汤来!” 周叔早就备好了吊命用的参汤,闻言立刻端来。这次,沈拓虽然依旧吞咽困难,但总算喝下去了小半碗。 参汤下肚,似乎带来了一些力气。 沈拓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床边的赵奎、孙小五和周叔,最后又落回秦小满脸上。他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因为虚弱和疼痛而失败了。 “抱……歉……”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中带着深深的愧疚,“让……你们……担心了……” “别说这些,”秦小满用力摇头,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拓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背后伤口传来的痛楚让他额角瞬间布满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头儿,您放心养伤!万事有我们!”孙小五急道,“您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伤养好!” 看着秦小满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底深重的青黑,沈拓心中揪痛,终是不再勉强,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握着秦小满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们是从哪里捡到我的[红心] 我在晋江找自己都挺费劲[可怜] 第一百二十六章 秦小满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坚持用烈酒为他擦拭身体降温,隔一段时间就喂些温水。 到了晚上,沈拓的高热终于开始缓慢地退去。 王老大夫再次来看过,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热度在退了!伤口红肿也消下去一些!好,太好了!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抢回来了!接下来便是静养,千万不能再牵动伤口,汤药务必按时服用。” 这个消息让笼罩在威远镖局分局上空的阴云终于散开了些许。 秦小满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嫂子!” “满哥儿!” 赵奎和周叔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我没事……”秦小满稳住身形,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声音带着虚脱后的沙哑,“就是有点累。” “你快去歇着!”周叔不由分说,将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头儿这边有我们看着,绝不会出岔子!你再这么熬下去,头儿还没好,你自己就先垮了!” 秦小满看着床上呼吸趋于平稳的沈拓,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这才点了点头。 他确实已经到了极限,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那我……就在旁边榻上靠一会儿,沈大哥若有动静,立刻叫我。” “放心吧!” 秦小满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立刻沉沉睡了过去。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仿佛要将这几日透支的精力全部补回来。 这一觉,直睡到次日天光大亮。 他是被窗外不同寻常的喧哗声惊醒的。那声音并非白阳教叛军攻城的厮杀,而是城内百姓的惊呼哭喊,夹杂着兵士奔跑和呵斥的声音,乱糟糟地混成一片。 秦小满猛地坐起身,第一时间看向床上的沈拓。 沈拓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是赵奎和周叔小心扶他靠起来的。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锐利,此刻正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怎么回事?”秦小满急忙问道,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沈拓看向他,目光沉静,带着洞察局势的冷静:“北门……恐怕要守不住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分局大门被猛地撞开,浑身浴血、盔甲歪斜的守城军官踉跄着冲了进来,嘶声喊道:“李大人有令!北门将破!命威远镖局立刻集结所有能战之人,护送百姓从南门撤离!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整个分局瞬间死寂。 北门将破!这意味着郢州府城最后的屏障即将被摧毁! “小满,你和周叔他们先走。” 第69章 秦小满愣住了,随即猛地摇头:“不!你不走,我也不走!” “听话。”沈拓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伤势未愈,行动不便,跟着大队撤离,只会成为拖累,将所有人都置于险地。”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湿意,一字一句道: “你们先走,去安全的地方。我答应你,一定会去找你。” “不……不行……”秦小满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泪水汹涌而出,“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不是丢下。”沈拓握住他颤抖的手,目光坚定如磐石,“是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定能带着大家安全撤离一样。” 他看向窗外,喊杀声和哭嚎声越来越近,城破在即,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拓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赵奎和孙小五身上,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赵奎,孙小五。” “在!头儿!”两人立刻抱拳上前,眼神坚毅。 “分局所有能战的弟兄,由你二人统领,协助官府,护送百姓南撤。务必……尽可能多地带人出去。”沈拓每说一句,都需要停顿喘息,但指令清晰无比,“记住,我们的根基是人,不是这宅院。保住人,威远镖局就在。” “头儿!”赵奎虎目含泪,“我们怎么能留您一个人……” “这是命令!”沈拓声音陡然转厉,牵动了内伤,让他一阵剧烈咳嗽,鲜血自嘴角溢出,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快去!” “头儿!让我也留下!我这把老骨头……”周叔老泪纵横。 “周叔。”沈拓看向他,眼神恳切,“分局弟兄的家眷,需要您这位长辈压阵,协调安排。您跟着队伍走,我才能安心。” 周叔看着沈拓决绝的眼神,又看看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却异常沉默的秦小满,知道劝不动,含泪道:“好!好!你们……一定要撑住!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踉跄着追了出去。 现在,房间里真正只剩下秦小满和沈拓两人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沈拓还想再劝,话未出口,秦小满已先一步握住他的手。 那双总是温软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若非要我走,我就从城楼上跳下去。沈拓,你别想再丢下我一次。” 沈拓深深地看着秦小满,他知道,秦小满是认真的。 这个看似温顺的小夫郎,骨子里最是坚韧倔强。 良久,沈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无可奈何的妥协,更是汹涌难言的情愫。 他哑声道:“……好。” 城内的混乱达到了顶点。 北门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响和白阳教众疯狂的欢呼声——城门破了! 黑色如潮水般的叛军涌入城中,与节节败退的守军,以及仓皇逃命的百姓绞杀在一起,火光四起,哭喊震天。 赵奎和孙小五带着分局所有能战的镖师,与李惟清组织的将士汇合,在北门主干道上构建起一道防线,拼死为潮水般涌向南门的百姓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秦小满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伸出手,紧紧握住沈拓冰凉的手掌。 “现在,你赶不走我了。” 沈拓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拼尽全力想护其周全的人,如今却要陪他共赴黄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傻话。” “不是傻话。”秦小满摇头,目光清亮如洗,“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你若不在,我独自逃出去,又有什么意思?” 他俯下身,轻轻抵着沈拓的额头: “沈拓,我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生死祸福,我都陪你。” 沈拓闭上了眼,感受着额间传来的微凉触感。在秦小满孤注一掷的赤诚面前,所有的权衡、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反手,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回握住秦小满的手。 千言万语,化作掌心交握的温度。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仿佛死神正一步步逼近这座孤岛般的院落。终于,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撞门声在镖局外响起! “里面肯定有人!搜!”白阳教的人发现了这里。 “砰!砰!砰!” 厚重的木门被疯狂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秦小满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抓起桌上的匕首,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挡在沈拓床前。 沈拓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他强忍着背后撕裂般的痛楚,缓缓站起身,压下喉咙涌上的腥甜,一只手紧握着那枚平安结络子,另一只手,抓起了靠在床边的长刀。 即便只能挥出一刀,他也要站着死。 “轰——!” 门栓终于断裂,木门被猛地撞开,四五名手持染血钢刀,面目狰狞的叛军笑着冲了进来,很快就发现了后院厢房中的秦小满和沈拓。 “哟,这儿还藏着一对儿……” 为首那人的污言秽语还未说完,目光就落在了秦小满脸上,眼中瞬间爆发出淫邪的光芒。 秦小满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握紧匕首的手指关节泛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方的天际,突然传来了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 威严肃杀的号角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穿透了城内的喧嚣和火光,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过大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马蹄声。 刚刚冲进来的叛军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惊疑和恐惧,齐齐扭头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沈拓和秦小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希望。是朝廷的援军!他们终于到了! “快跑!” 冲进分局的几名叛军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窜,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朝廷援军无情吞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援军!是朝廷的援军!” “援军来了!杀光这些叛贼!” 城内各处,原本已经绝望的守军和百姓,如同被打入了强心剂,爆发出了最后的勇气,开始向入侵的叛军反扑。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叛军,瞬间腹背受敌,军心大乱,再也顾不得眼前的“肥羊”,如同无头苍蝇般试图寻找生路。 叛军统领试图稳住阵脚,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为时已晚。 如林的旗帜出现在街巷的尽头,上面绣着狰狞的兽首和硕大的“靖”字!那是拱卫京畿的靖安军! 装备精良,甲胄鲜明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入城中,马蹄践踏,长矛突刺,所过之处,叛军如同割草般倒下! 后续跟进的步兵方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盾牌如墙,长枪如林,配合着骑兵的冲击,开始有条不紊地清剿城内的残敌。 战局,在顷刻间逆转! 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叛军溃败的惨叫,秦小满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沈拓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他伸出颤抖的手臂,在秦小满倒地前将人紧紧捞进怀中,两人一起踉跄着跌坐在床边。 沈拓下颌深深埋进他带着冷汗的颈窝,一遍遍嘶哑低喃: “没事了……小满……没事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和怀中人真实的温度。那枚被汗水浸湿的平安结络子,紧紧贴在他的掌心。 靖安军的到来,如同天降神兵,迅速掌控了郢州城内的局势。 负隅顽抗的白阳教众和部分被策反的卫所官兵,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很快被打散、剿灭,剩下的溃军四散而逃。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头儿!嫂子!” 赵奎和孙小五浑身浴血,脸上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冲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几名甲胄鲜明,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的靖安军将士。 “没事……你们没事!太好了!” 看到相互扶持着坐在床边的沈拓和秦小满,孙小五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头儿,你的伤……” 沈拓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那几位靖安军将士身上。 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却被为首的那名校尉抬手制止。 “沈镖头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在下是靖安军校尉韩青,奉李惟清李大人之命,前来驰援,看到你们没事就放心了。” 沈拓微微颔首,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多谢诸位将军及时来援,救郢州百姓于水火。” “沈镖头客气了。” 正说着,李惟清在兵士们的护卫下,疾步走了进来。 他官袍染血,发髻微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第70章 “沈兄!沈夫郎!”李惟清看到安然无恙的两人,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对着几位靖安军将士拱手道,“有劳各位。” “李大人。”将士们纷纷回礼。 李惟清走到床边,看着沈拓背后洇出的血迹和惨白的脸色,神色凝重:“沈兄,你的伤势……” “无性命之忧,劳李大人挂心。”沈拓简短答道,随即问道,“城内情况如何?百姓撤离可还顺利?” “援军来得及时,叛军主力已被击溃,正清剿四散残部,城内局势已基本控制。南门尚未被叛军合围,大部分百姓已安全撤离出城,威远镖局的镖师们功不可没。” 李惟清看向赵奎和孙小五,眼中带着感激。 赵奎连忙摆手:“是李大人指挥若定,弟兄们只是尽了本分。” 得知百姓大多安全,沈拓心下稍安。精神松懈下来,背后的剧痛和失血过多的眩晕再次席卷而来,他身体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大哥!” 秦小满急忙扶住他,对李惟清和几位校尉急道:“李大人,诸位将军,沈大哥伤势太重,必须立刻休息……” 众人皆知沈拓状况不佳,不再打扰,纷纷告辞离去。 房间里终于再次安静下来。 秦小满扶着沈拓,让他重新趴伏在床上。 经过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起伏,沈拓已是强弩之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闭着眼,眉头因忍痛而紧锁。 王老大夫很快被请来,仔细检查后,松了口气:“万幸,伤口没有再次崩裂得太厉害,只是失血过多,又耗费心神,需得静养,再不能有丝毫颠簸和激动了。” 他重新开了方子,加重了安神补血的药材。 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喝下去,药力很快发作,加上身心俱疲,沈拓很快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几日,郢州城在战火余烬中艰难地恢复着秩序。 靖安军雷厉风行,不仅彻底肃清了城内的叛军残部,还派出骑兵追击逃窜的白阳教骨干。官府则开始组织人手清理废墟,掩埋尸体,安抚惊魂未定的百姓,让他们重返家园。 威远镖局分局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周叔带着家眷们从城外返回,赵奎和孙小五带着镖师们,一边协助官府维持秩序,搜救伤员,一边清理修缮分局被叛军撞毁的大门和部分设施。 沈拓的伤势在秦小满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转。高热彻底退去,伤口开始愈合,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期间,李惟清和韩青偶尔前来探望。 从他们口中,沈拓和秦小满得知了更多外界的情况。 原来,朝廷接到北地三州皆反的急报后,皇帝震怒之下竟病倒了,由太子监国,太子殿下立刻派遣最精锐的靖安军,日夜兼程南下平叛。 韩青率领的正是先锋部队,一路势如破竹,终于在郢州最危急的时刻赶到。 靖安军主力后续抵达,开始由南至北,全面清剿叛军。 白阳教主力在郢州遭遇重创,只是……其号称“白阳真人”的教主一直未能找到。 第一百二十九章 十余日后,沈拓已经能在秦小满的搀扶下,慢慢下地行走片刻。 这日阳光正好,秦小满扶着沈拓在院中慢慢踱步。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糊与硝烟气息,与新木的涩味混杂在一起。 “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就回清河镇。”秦小满轻声规划着未来,“今年的夏蚕错过了,秋蚕可得抓紧,东厢房还得再收拾收拾……” 他的话语琐碎而平常,却充满了对安宁生活的向往。 沈拓侧头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心中一片宁和。 “好,都听你的。”他低声道。 叮叮当当的修缮声不绝于耳,被叛军撞毁的大门换上了更为厚实的木料,赵奎正带着几个镖师给门轴刷油。后院传来家眷们浆洗衣物的声响和孩童追逐的嬉笑,一切都向着安宁有序回归。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周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头儿,满哥儿,李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拓与秦小满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李惟清近日忙于善后,怎会突然亲自前来? “快请。”沈拓沉声道,下意识地想快走两步,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小心,慢点。”秦小满立刻扶着他,缓缓往前厅走去。 李惟清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寻常儒衫,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位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双凤目深邃难测,虽刻意收敛,但行走间自带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在沈拓和秦小满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惟清的态度异常郑重,先侧身引荐:“沈兄,沈夫郎,这位是……黄公子,听闻二位义举,特来拜访。” 姓黄? 沈拓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抱拳躬身:“沈某有伤在身,未能远迎,失礼了。黄公子,李大人,请坐。” 秦小满也有些疑惑,但见沈拓沉稳应付,便也按下不问,默默地去沏茶。 那黄公子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却自带威仪:“沈镖头不必多礼,是在下冒昧打扰。” 黄公子端起茶杯,指尖白皙修长,他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看向沈拓,开门见山: “沈镖头,李大人已将郢州之事悉数告知。若非二位,郢州之局恐难预料。此功,于国于民,皆不可没。” 沈拓目光平静:“黄公子言重了。沈某只是一介草民,护佑乡梓,乃是本分。真正力挽狂澜的,是李大人与守城将士,以及及时赶到的靖安军精锐。” “沈镖头过谦了。”黄公子放下茶杯,凤目中闪过赞赏,“乱世之中,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沈镖头有如此能力与胸襟,蜗居一镖局,岂非可惜?”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愈发恳切: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朝堂之上,需要沈镖头这般既有雷霆手段,又知民间疾苦的栋梁之才。不知沈镖头,可愿出山,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此言一出,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惟清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拓,带着期盼。 秦小满则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有些紧张地看向沈拓。 出仕为官?这对于寻常人来说,简直是平步青云的莫大机遇。 沈拓沉默了片刻,抬眼迎上黄公子审视的目光,声音沉稳一如往昔:“多谢黄公子厚爱。只是,沈某野惯了,受不得官场约束。况且,沈某之志,不在庙堂之高。” 黄公子闻言,眼中闪过惊讶,但并未因沈拓的拒绝而动怒。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令牌,上面仅刻着个古朴的“靖”字。 “既然沈镖头志在于此,在下亦不强求。此令牌,乃是我随身信物,见此令如见我。”他将令牌递向沈拓,神色郑重,“日后,若遇官府难断之不平事,或有何关乎民生的紧要消息,沈镖头可凭此令,直奏……东宫。” 东宫!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真正从这位“黄公子”口中说出时,沈拓还是瞳孔微缩,下意识起身行礼。 秦小满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 他竟是当朝太子! 但沈拓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双手接过令牌,沉声道:“沈某,定不负殿下所托。” 太子殿下,或者说黄公子,脸上露出了真正轻松的笑意:“免礼,快起来罢。这天下,既需要李大人这般励精图治的能臣,也需要沈镖头这般扎根民间的脊梁,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又与沈拓交谈了几句,问了些镖局运作,各地民情等事,言谈间显得极为熟稔与关切,并无半分架子。 直到日落西山,太子方才在李惟清的陪同下起身告辞。 第一百三十章 送走二人,房间内重归宁静。 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秦小满走到桌边,看着沈拓手中那面沉甸甸的令牌,犹自有些回不过神:“沈大哥,他……他竟然是太子……” 沈拓将令牌仔细收好,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嗯。”他低应一声,语气并无太多波澜,“是不是太子,于我们而言,并无不同。” 晚间,秦小满洗漱后,又端来热水,拧了热布巾,仔细地为沈拓擦拭身体。 因伤口不能沾水,秦小满动作十分轻柔,避开他背后依旧狰狞的伤口,指尖偶尔划过结实的肌理,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忽然,沈拓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秦小满的手腕,轻轻一拉。 第71章 秦小满低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入他怀中,被他紧紧圈住。 “沈大哥?你的伤……”他慌忙想要查看。 “无妨。”沈拓低头,下颌轻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肯定,“我的‘抱负’,很小。” 秦小满仰起脸,疑惑地看着他。 沈拓凝视着他清澈的眸子,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守着你,守好这个家,便是我的全部抱负。” 什么庙堂之高,什么江湖之远,若没有怀中这个人,一切都将失去颜色。 秦小满愣住了,随即更紧地回抱住沈拓,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夜色渐深,烛火噼啪。 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秦小满觉得这便是世间最安稳的所在。 。 又休养了半月有余,在秦小满的精心照料和王老大夫的妙手回春下,沈拓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 虽仍需静养,但他已经开始处理之前镖局积累的事务。 郢州府城的秩序也已基本恢复,街道上车马渐多,商铺陆续开张,虽不复往日鼎盛,却也透出劫后余生的勃勃生机。 这日傍晚,他将镖局核心成员都唤到了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众人肃穆的面容。 沈拓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最终落在赵奎身上。 “我与小满不日将返回清河镇,威远镖局的郢州分局,日后便交由赵奎全权打理。” 赵奎猛地抬头,急声道:“头儿!这怎么行!镖局是您一手创立,兄弟们只认您!我……我怕是担不起这个重任!” 孙小五也附和道:“是啊头儿,郢州这边刚稳定,千头万绪,离不开您坐镇啊!” 沈拓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 “郢州乃南北通衢,位置紧要,分局扎根于此对镖局未来发展至关重要。你的能力我清楚,行事沉稳又顾全大局,分局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日后我坐镇清河,两地同心协力,互为臂助。望弟兄们谨记,无论如何发展,镖局的规矩不能破,对弟兄的情义不能丢。” 这番话,既是托付,更是教诲。 看着沈拓信任而坚定的眼神,赵奎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声音铿锵:“头儿放心!赵奎必竭尽全力,守好分局,绝不负您所托!定让威远镖局的旗号,在郢州地界更加响亮!” 其他镖师们纷纷向赵奎道贺,并表示定当全力辅佐。 沈拓冷硬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又过了几日,待沈拓背后的伤口彻底愈合结痂,能耐受车马劳顿后,他们便辞别了李惟清与郢州分局的众人,踏上了返回清河镇的路。 依旧是那辆朴素的马车,只是这次,归途不再有阴霾与追杀。 车轮碾过官道,虽偶见战争留下的疮痍,但沿途已可见官府组织民夫修缮道路,恢复耕种,生机正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悄然萌发。 狗儿得知要回清河镇,兴奋得小脸通红,一路上扒着车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秦小满看着窗外渐次熟悉的景物,心中充满了归家的期盼,悄悄握住了身旁沈拓的手。 回到清河镇那日,天空澄澈如洗。 战乱终究还是在这座小镇留下了痕迹,田地被践踏,一些镇民房屋被焚毁,虽不似郢州府城那般惨烈,却也提醒着人们,纷争曾波及至此。 好在,镇上的乡亲们大多安然无恙,就是受了些惊吓,财物有些损失。 回到熟悉的院落,秦小满看着基本完好,只是略显凌乱的家,长长舒了口气。两人立刻开始动手收拾,狗儿也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帮忙擦拭桌椅,摆放物品。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逐渐归于平静。 沈拓背后的伤口愈合得越来越好,新生的皮肉带着浅粉色的嫩痕,虽然王老大夫叮嘱仍需避免剧烈动作,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 秦小满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到清河镇的日子,仿佛被浸在了温吞的溪水里,缓慢而宁静地流淌。 秦小满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劫后余生的小家。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被叛军翻乱的东西也一一归位。他甚至抽空去了趟镇外的桑林,查看了桑叶的长势,心里盘算着秋蚕的事宜。 沈拓的伤势需要静养,总局的事务大多交给了周叔和孙小五处理,他只在关键处拿个主意。 于是,威远镖局的沈大镖头,出现在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从前押镖刀口舔血的汉子,如今系上围裙钻进灶房,只为给他家小夫郎亲手做碗他提过一嘴的甜汤。 这日,秦小满一觉醒来,就闻到了厨房传来的焦糊甜味。 他循着味道走去,只见沈拓高大的身影正有些笨拙地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对着锅里黑乎乎的东西蹙眉。 秦小满走过去,探头看了看锅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们沈大镖头这是要谋杀夫郎吗?” 沈拓耳根微热,伸手将他捞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闷声道:“……我平日里厨艺还是可以的。” 秦小满心里甜丝丝的,他瞄了一眼那锅焦黑的糊状物,还是有些忍俊不禁。 沈拓眸色一深,低头吻了吻他笑得弯起的眼睛:“嫌我?” “不敢不敢。”秦小满笑着躲闪,却被他箍得更紧。 最后,那锅失败的甜汤被沈拓悄悄处理掉,换成了正常的饭菜。但沈拓并未放弃,之后多次尝试,虽然成果依旧不尽如人意,却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情趣。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小院。 秦小满搬了张矮凳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个针线笸箩,里面是各色丝线和一块深蓝色的厚实布料。 他正对照着图纸上荷包的样式,笨拙而又认真地裁剪缝制。 沈拓则坐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秦小满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柔软弧度的睫毛,和微微蹙起,似乎在为什么难题费神的眉头。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这晚,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秦小满沐浴后,只穿着宽松的寝衣,坐在床边,轻轻捶打着后腰。白日里许是在矮凳上坐久了,此刻便觉得有些腰酸。 沈拓洗漱进来,看到他这小动作,便走到他身后坐下,大手覆上他的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他掌心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力道恰到好处,揉得秦小满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儿,发出细微的喟叹。 “唔……就是这里,有点酸……” 沈拓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渐渐幽深起来。 掌下的腰肢纤细柔韧,隔着层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肤的温热与滑腻。鼻尖萦绕着秦小满身上刚沐浴过的清新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独有的甜暖。 秦小满起初并未察觉。 直到那揉按的力道渐渐变了味,范围也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往下。 他身体一僵,猛地反应过来,耳根瞬间红透,连忙按住那只作乱的手,扭过头,气鼓鼓地瞪着那个眸色深沉的男人。 沈拓看着他绯红的脸颊和那双因羞恼而格外明亮的眸子,喉结滚动,低笑出声。 “……大夫说不……唔!” 他手臂骤然收紧,将人轻而易举地重新揽入怀中,温热的唇已然精准地覆了上去,吞没了秦小满未出口的抗议。 一个缠绵悱恻的吻,细致地描摹着他的唇形,撬开齿关,深入攫取着他的气息。 秦小满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良久,沈拓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蹭着他泛红的脸颊,吻去他眼角被逼出的生理性泪花,暗哑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这次先欠着,下次……双倍奉还。” 。 约莫半月后的一个清晨,沈拓正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巩固伤处,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很快,赵奎风尘仆仆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口,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兴奋。 “头儿!嫂子!”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郢州那边出事了?”秦小满放下手中的桑叶,给他倒了碗温水,有些担忧地问。 沈拓也停下动作,看向赵奎。 赵奎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好事!天大的好事!那个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阳真人’抓住了!” 沈拓眸光一凝:“抓住了?在何处?如何抓住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就在北地栾州的一处深山道观里!是靖安军的精锐斥候,根据我们之前提供的一些零散线索,顺藤摸瓜,排查了无数可能藏匿的地点,最后锁定了那里!韩青校尉亲自带人围剿,经过一番血战,其身边负隅顽抗的死士尽数伏诛,终于将他生擒!” 第72章 赵奎语速很快,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这妖孽,可算是落网了!现在正关押在郢州府衙大牢里,听说不日就要押解进京,明正典刑!” 秦小满闻言,也松了口气。 白阳教荼毒生灵,害得他家破人亡,更是险些让沈拓丧命,如今元凶落网,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一块。 然而,沈拓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如赵奎那般全然沉浸在喜悦中。 他沉吟片刻,问道:“此人……是何来历?擒获时,可有说什么?” 赵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士,被擒时状若疯癫,满口胡言乱语。” 沈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嘱咐赵奎一路辛苦,先去休息。 “不歇了,我今日是押镖刚好路过,想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们。” 赵奎离开后,秦小满走到沈拓身边,轻声问:“沈大哥,你在想什么?” 沈拓看着远处天际舒卷的流云,目光悠远:“我在想,能搅动北地三州风云,让无数人甘心赴死,甚至策反卫所官兵的人……真的只是一个‘状若疯癫’的妖道吗?” 秦小满忽然抬起头,看向沈拓:“沈大哥,我想去见那个人。” 沈拓瞬间明了他说的是谁。 他眉头微蹙,第一个念头便是拒绝:“不行,此人心性扭曲,极度危险,你何必去面对他。” 秦小满却摇了摇头:“有些事,需要一个了结。也有些答案,需要亲耳听到。” 他握住沈拓的手,指尖微凉:“我知道他害了很多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但我不能让爹娘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我要亲口去问问他。” 他看着沈拓眼中显而易见的担忧,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有你在,我不怕。” 沈拓凝视着他,看到了他柔弱外表下那颗历经磨难后愈发坚韧的心。 对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苦难的秦小满,他正在主动选择斩断过去的枷锁。 沉默良久,沈拓终是点了点头,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好,我陪你去。” 。 郢州府衙大牢,最深处的死囚牢房。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霉味。火把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勉强照亮铁栅栏后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他穿着囚服,头发灰白散乱,手脚戴着沉重的铁链,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仍坐在他那虚幻的法座之上。 狱卒打开牢门,沈拓陪着秦小满走了进去。 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确保任何异动都能瞬间应对。 听到脚步声,囚犯缓缓抬起头。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如赵奎所说那般“状若疯癫”,反而异常清明,甚至带着洞悉世事的悲悯。只是那悲悯深处,燃烧着已然扭曲的偏执火焰。 他的目光掠过沈拓,最终落在秦小满身上,似乎并不意外。 秦小满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眼睛,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你,就是白阳真人?” 白阳真人——或者说景云子,微微颔首,声音沙哑而平静:“是我。孩子,你来找我一个将死之人做什么?” 秦小满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为什么要骗我父母,说可以逆天改命?为什么要说我命硬克亲?!如果不是你们,他们就不会死……他们做错了什么……” 景云子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悲悯似乎浓郁了些许: “他们无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好人太好,坏人又太坏。” “孩子,你只看到你一家之痛,可知这天下,有多少被这腐朽世道逼得走投无路之人?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猛于虎,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你们可见过灾荒之年易子而食?而他们的陈米宁可腐烂,也不肯施舍一粒!” “礼法、仁义、道德……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者,用来粉饰太平,束缚羔羊的工具!” 他语气变得低沉而愤懑,带着积郁已久的痛楚:“老夫年少时,也曾心怀天下,苦读圣贤书,欲以毕生所学,上报君王,下安黎庶。我上书州府,陈说利弊建言革新,你猜结果如何?换来的却是削去功名,驱逐流放!”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圣贤书救不了这天下……这个朝廷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唯有烈火与鲜血,才能将其彻底焚毁!我建立白阳教非为了权势,乃是为了没有压迫饥寒,众生平等的白阳净土!” “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换来永恒的安宁!” 第一百三十三章 秦小满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所以,我爹娘……就是你说的‘必要的牺牲’?” 他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景云子:“这场战乱中死去的平民百姓也是‘必要的牺牲’?用无辜者的性命和鲜血铺路,就是你想要的净土?!” 沈拓伸出手,稳稳地扶住秦小满微微发抖的肩膀,给他支撑。 景云子看着秦小满满脸的泪痕,看着他眼中纯粹的痛苦与质问,那狂热的火焰似乎被这泪水浇熄了一瞬。 他避开了秦小满的目光,低声道:“……个体之悲欢,于大业面前,终究……微不足道。他们的死,亦是这腐朽世道之罪孽。” “荒谬!” 沈拓断然喝道,声音在牢房中激起回响。 他目光如刀,逼视着景云子:“你口口声声为了苍生,为了净土,可你的所作所为,与那些视百姓如草芥的贪官污吏有何区别?” “那些清正廉明、身先士卒的好官你看不见也就罢了,那些贪官至少还披着一层虚伪的外衣,而你,是直接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你实现野心的工具和炮灰!” “你憎恶旧秩序的黑暗,却用了比黑暗更黑暗的手段!你所建造的,绝非什么净土,而是用人骨垒砌,用鲜血浇灌的另一个地狱!一个由更加疯狂和不可控的地狱!” 沈拓的话语,字字诛心。 景云子脸上的偏执和狂热,在沈拓冰冷的质问下,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那些构建他内心世界的基石,正在剧烈摇晃。 他想起那些最初信奉他,将最后口粮献给自己的枯槁灾民;想起攻占县城后,部分教众在权力滋养下迅速腐化的嘴脸;想起郢州城下,朝廷援军出现时,那些年轻教众眼中面对死亡来临的恐惧…… 他一直用“宏大目标”来掩盖和正当化这一切,但当沈拓将血淋淋的悲剧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时,那层自我欺骗的外壳,终于被无情地击碎了。 “地狱……吗?”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空洞。 他终生都在与那个他憎恶的世道搏斗,不惜化身妖魔,试图用更极端的力量去摧毁它。 可到头来,他自己却成了制造更多悲剧的根源。 这难道就是他追求的“道”吗? 景云子颓然地低下头,肩膀仿佛瞬间垮塌下去,那一直挺直的脊梁,也终于弯折。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小满看着他蜷缩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生出一种复杂的悲凉。 但心头那块压了他十几年,让他喘不过气的巨石,却在沈拓刚才那番竭尽全力的控诉中,轰然碎裂,消散了。 他不再看那个蜷缩的身影,转过身,将脸埋进沈拓坚实的胸膛,肩膀微微抽动。 沈拓紧紧搂住他,大手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道:“我们回家。” 他没有再理会牢房里那个被自身绝望和偏执吞噬的悲剧灵魂,拥着秦小满,一步步走出这阴暗的囚牢,走向外面广阔而真实的人间。 阳光有些刺眼,却温暖无比。 秦小满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积郁多年的阴霾彻底呼出。 他回头看了眼那森冷的牢狱大门,然后转过头,看向沈拓,虽然眼圈还红着,却露出了真正轻松释然的微笑。 “嗯,回家。” 他主动握住沈拓的手,两人并肩,踏上了归途。 有些黑暗,无法用更深的黑暗去驱散。能照亮内心,斩断枷锁的,唯有勇敢地直面它,然后用身边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光明,将其彻底融化。 。 重回清河镇,一切都透着亲切与安心。 夏末秋初的风拂过院落,带来桑林特有的清新气息,也吹散了最后一丝从郢州带回来的血腥与阴霾。 沈拓背后的伤口愈合得越来越好,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疤痕,见证着那场生死劫难。 他开始逐步接手镖局的事务,但不再像从前那般经常押镖远行,只接一些清河镇附近的生意。更多的时间都留在了家中,留在了秦小满身边。 第73章 这日午后,秦小满终于完成了那个承诺要给沈拓的新荷包。 深蓝色的厚实布料,做工比起之前那个平安结络子要细密匀称不少,上面用稍浅的丝线绣了丛简约的翠竹,是秦小满偷偷练了许久,自觉能拿得出手的最好花样。 他拿着荷包,走到正在院中树荫下看账册的沈拓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 “喏,答应你的新荷包。” 沈拓放下账册,接过荷包,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竹叶纹路,冷硬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很好看。”他低声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珍视。 第一百三十四章 秦小满脸颊微热,小声道:“你喜欢就好。” 沈拓将那新荷包拿在手中反复看了许久,才郑重其事地系在了自己腰间。 系好荷包,沈拓抬眼便看见秦小满亮晶晶的眸子,里面盛满了期待被夸奖的雀跃。他心头微软,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我家夫郎向来手巧。”他言简意赅,却带着十足的肯定。 秦小满抿唇笑起来,眼角弯弯。 他靠在沈拓身侧,看着院子里正拿着小木棍比划,嘴里还“哼哼哈嘿”模仿镖师练功的狗儿,一个念头在心中盘旋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沈大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嗯?”沈拓放下账册,专注地看向他。 “我们……正式收养狗儿吧。”秦小满语气认真,“他跟着我们这么久,早就像一家人了。” 狗儿敏感地察觉到两人的注视,慢慢停下动作,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沈拓并非铁石心肠,这段时日的相处,狗儿的依赖和乖巧,他也看在眼里。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狗儿虽然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到沈拓点头,秦小满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他隐约猜到是什么,心脏砰砰直跳,小脸因激动而泛红。 秦小满朝他招手:“狗儿,过来。” 狗儿立刻跑了过来,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 秦小满柔声道:“狗儿,我和你沈大哥商量过了,想正式认你做我们的义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沈大哥和我,就是你的家人。你愿意吗?” “家……家人?” 狗儿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自幼失怙,又跟着爷爷颠沛流离,“家人”对他来说,是遥远而奢侈的梦。 他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嗯嗯”地用力应着。 沈拓看着这个比初见时壮实了不少,眼神却依旧带着孺慕和渴望的孩子,冷硬的心房也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 他伸出手,不是揉脑袋,而是有些郑重地,拍了拍狗儿单薄却挺直的肩膀。 “男子汉,不哭。”他声音低沉,“既然是一家人,以后便不能再叫‘狗儿’了,得有个正式的名字。” 两人翻了好几天书,最终定为“沈安”。 取平安顺遂之意,也包含了沈拓和秦小满对他能拥有安定人生的美好祝愿。 翌日,沈拓带着穿戴一新的沈安去了镇公所,办理了正式的收养和户籍手续。当那张薄薄的户籍纸拿到手时,沈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从衙门出来,沈拓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沈安回到镖局,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周叔和孙小五得知正式收养的消息,都为他们感到高兴。 周叔更是红着眼圈,连连道:“好,好啊!咱们镖局,总算后继有人了!” 孙小五则笑嘻嘻地揽过沈安的肩膀:“小子,以后可就真是我小师弟了!放心,五哥一定把我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你!” 从此,威远镖局里,除了沈大镖头沉稳的脚步声和秦小满温柔的说话声,又多了一个孩童稚嫩却充满干劲的呼喝声。 每日天不亮,沈安便会在院子里扎马步、举石锁。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他却从不叫苦。 秦小满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不阻拦,有时也会陪着他锻炼会儿。他知道,这是沈安自己选择的路,也是沈拓对他的期望。 有时傍晚,沈拓处理完镖局事务,会站在廊下,看着在夕阳余晖中认真挥拳的沈安。 秦小满会端着杯温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安儿很努力。” 沈拓接过茶杯,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小小的,却无比专注的身影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安儿勤奋又有天赋,是个好苗子。” 到了暮色四合,院子里的呼喝声也渐渐停歇。沈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小脸红扑扑地跑了过来:“爹爹,今晚我们吃什么?我肚子好饿!” 自从正式收养后,在沈拓的默许下,沈安便开始称呼秦小满为“爹爹”,称呼沈拓则是“父亲”。 秦小满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父亲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做了葱油饼,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太好了!”沈安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狗,蹦跳着跑去井边洗手。 晚餐桌上,气氛温馨而融洽。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葱油饼香气扑鼻,再配上清爽的炒时蔬和熬得浓稠的米粥,皆是寻常家常菜,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沈安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对了,沈大哥,”秦小满吃着,忽然想起件事,“前两日,聚源绸缎庄的方掌柜托人捎来了口信。” “嗯?”沈拓收回落在沈安身上的目光,转向秦小满,“方掌柜有何事?”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他说,上次那批生丝品质极佳,织出的绸缎光泽和韧性都属上乘,很是抢手。方掌柜问,我们今年秋蚕的丝,可否也优先考虑他们?价格上好商量,他愿意比市价高出半成。”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这是好事。”沈拓颔首,语气带着肯定,“蚕丝品质好,自然该得高价。” “嗯!”秦小满脸上漾开笑意,“我算了算,若是秋蚕顺利,再加上明年春蚕,光是卖丝的收入,就足够咱们一家开销,还能有不少结余。你……你以后也不必那么辛苦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沈拓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关切? 他伸手,将秦小满有些微凉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养蚕也好,做别的也罢,家里有我。” 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饭后,小沈安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便自觉地回到自己房间,就着油灯温习沈拓白日里教他的几个字。 夜色渐深,院子里只剩下秋虫的低鸣。 沈安屋内的灯火也熄了,整个小院沉入安详静谧之中。 沈拓洗漱完毕回到屋内,就见秦小满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把小巧的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半干的长发。 烛光为他柔和的侧脸镀上暖色,神情却有些怔忡,显然还在想着白日里方掌柜那批生丝的事。 “还在想蚕丝的事?”沈拓走到他身后,接过他手中的木梳。 冰凉的檀木梳齿陷入柔软的发间,力道适中地缓缓梳理。 秦小满舒服地眯起眼,向后靠了靠:“嗯……我在想,若是接下这笔生意,得多养几匾蚕才行。” “不必勉强,”沈拓的手指穿过他顺滑的发丝,“量力而行便是。” 他的动作很轻柔,很是催眠,秦小满享受着他的服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笑道:“或许可以问下其他镖师的家眷,看愿不愿意一起……” 话音还没说完,沈拓忽然俯身,一把将他从凳子上抱了起来。 “哎——”秦小满轻呼,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沈拓稳步走向床榻,声音低沉:“明日再说。” 帐幔落下,将烛光滤得朦胧。秦小满被轻轻放在柔软的褥子上,抬眼便对上沈拓深邃的眼眸。 里面翻涌的情绪让他心头一跳,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别忘了之前欠下的……可要双倍奉还。” 沈拓言简意赅,手臂骤然收紧,将人轻而易举地揽入怀中,温热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了上去,吞没了秦小满未出口的抗议。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缠绵,带着明显的侵略性和压抑已久的渴望,霸道地撬开他的齿关,深入攫取着他的气息,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秦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弄得晕头转向,推拒的手软软地搭在沈拓胸前,最终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仰头承受着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吻。 今夜这人也不知怎么了,像是要将之前分别的时间,以及伤愈后禁欲的份都补偿回来,缠着他闹到后半夜。 第74章 任凭他怎么哭求讨饶,换来的只是更深的占有和耳边低沉沙哑的安抚。 “乖,最后一次……” “小满,我的小满……” 烛火噼啪轻响,帐幔不知何时被放下,隔绝出一方私密旖旎的空间。 …… 次日,日上三竿。 深宅小院内静悄悄的,只闻鸟雀啼鸣。 秦小满扶着酸软不堪的腰,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重组似的。 他气鼓鼓地瞪向身旁那个早已醒来,正神清气爽看着他的男人,眼尾还带着昨夜哭求留下的薄红。 “沈拓!” 他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浓浓的控诉:“你昨晚……分明就是故意的。” 想到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和话语,秦小满脸颊绯红,又羞又恼,抬脚轻轻踹了下坐在床边的沈拓的小腿:“什么最后一次……你说话不算话!” 沈拓低笑,大手准确无误地捉住他纤细的脚踝,指腹在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带来一阵战栗。 他稍微用力,便将人重新揽入怀中,温热的唇吻去他眼角的湿润。 “嗯,是夫君不好,给你揉揉。” 他从善如流地应着,语气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无赖,掌心覆上那截柔韧的腰肢,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舒缓着对方的酸软。 然而,那吻却逐渐下滑,流连于白皙的颈侧,带着显而易见的暗示。 秦小满被他揉得舒服了些,刚放松下来,便感觉到他不安分的吻和逐渐升温的怀抱,顿时警铃大作,挣扎起来。 “你……你又骗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沈拓将他箍得更紧,低沉的笑声震动着胸腔,吻了吻他敏感的耳垂,嗓音喑哑惑人:“不骗你,揉揉……顺便,再收点利息。” 秦小满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噎得说不出话,脸颊红透,最终只能泄愤般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捶了一下,换来对方更紧的拥抱和低沉愉悦的笑声。 “唔……” 抗议的声音被尽数封缄,化作破碎的呜咽。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又是一个缱绻悠长的白日。 。 秋意渐浓,清河镇外的桑林却依然焕发着最后的生机,叶片肥厚,绿意盎然。 小院的东厢房里,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秦小满要将养秋蚕的打算在镖局家眷中一说,立刻得到了热烈的响应。 这些女子和哥儿,多是镖师们的妻室,夫君常年在外走镖,她们留守家中,除了操持家务、带带孩子,并无太多贴补家用的门路。 如今见秦小满愿意带着她们一起做这营生,个个都摩拳擦掌,兴致高昂。 这日一早,东厢房便被收拾了出来。蚕架擦得锃亮,通风的窗户支开,角落里备好了干燥的炭盆以防秋寒。七八个年纪不一的女子和哥儿聚在屋里,围着秦小满,听他讲解秋蚕孵化的要点。 “秋蚕不比夏蚕,天气凉了,尤其夜里,保温最要紧。” 秦小满声音温和,条理清晰,将自己琢磨出的经验娓娓道来:“孵卵这几日,厢房里不能断人,得时时看着温度,炭火不能太旺,也不能熄了……”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如何将粘着蚕卵的桑皮纸均匀铺在干净的蚕匾里。 众人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满哥儿,这蚕卵瞧着比春蚕的小些,能孵出来吗?”一个姓张的嫂子问道,她丈夫是镖局里的老镖师了。 “张嫂子放心,秋蚕卵是这样的,只要温度湿度得当,出蚕率不低的。” 秦小满耐心解答,拿起一片嫩桑叶,用干净的新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叶面。 “头几天的蚁蚕牙口嫩,桑叶要选最嫩的芯子,还得这样擦干净,再切碎,不能带露水,也不能有灰尘。” 他动作轻柔熟练,神情专注,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白皙的侧脸上,眉心那点浅淡的红痣显得格外安宁。 众人看着他,不知不觉也静下心来,跟着他一起动手准备。 相熟的妇人一边忙活,一边小声说笑。 “还是沈夫郎有本事,心又善,带着咱们一起挣钱。” “可不是嘛,咱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帮衬家里一点是一点。” 忙碌了一上午,蚕卵都已安置妥当。秦小满又仔细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才让众人回去自行尝试操作。 此时,院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是沈拓。 他今日刚从外面送镖回来,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周身还带着些风尘仆仆的气息。他没有惊动旁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院子,精准地落在东厢房内的秦小满身上。 秦小满心头一暖,快步走了出去。 沈拓握住了他伸来的手腕,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糙却令人无比安心。 他深邃的目光在秦小满脸上细细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脸色有些白,可是累着了?” 秦小满连忙摇头:“不累,大家都挺能干的,我没费多少心神。” 沈拓却不信,握着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秦小满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院子里还有零星几个刚干完活正准备回家的家眷,正偷偷瞧着这边,脸上带着善意的揶揄笑容。 他脸颊微热,想抽回手,却被沈拓握得更紧。 “真的没事。”他小声嘟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大家都看着呢……” 沈拓却浑不在意,或者说,他眼里此刻只看得到秦小满一人。 他牵着秦小满的手,转身便往他们住的正屋里走,语气不容置疑:“回去歇着,午饭我来做,想吃什么?” 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他的小夫郎离开。 “瞧瞧咱们沈镖头,那眼神,都快能掐出水来了。”张嫂子掩着嘴,对身旁的李夫郎笑道。 李夫郎也笑:“可不是嘛!谁能想到,咱们的沈大镖头,私底下是这般模样?真真是应了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 “满哥儿值得。”另一个年轻些的哥儿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羡慕,“他对咱们也好,有好事总想着大家。” 众人望着那对相携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正房门口,这才各自说笑着散去。 男人目光专注地落在身旁之人的脸上,那双惯常握刀杀伐的手,正以一种近乎珍视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牵着秦小满。秦小满比他矮上不少,身形清瘦,被他护在身侧,更显得纤细脆弱,仿佛易碎的珍宝。 阳光穿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和谐无比的轮廓。 沈拓甚至微微调整了步伐,迁就着秦小满的速度,偶尔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着什么。 秦小满仰头回答,眼角眉梢都是温软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后面是生子番外) —— 下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碎念: 感谢一直追更的宝宝们!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鞠躬.ipg) 以前搬砖太累根本没精力码字,积攒了无数脑洞,现在辞职了终于有时间填一填坑啦~[哈哈大笑] 无比庆幸这本是全文存稿后再发的,不然数据如此惨淡,再加上一直轮空没榜,真的不敢保证自己有动力保持日更。[爆哭] 下一本的存稿不多,应该不会日更,但一定会好好完结的!(认真求个收藏,孩子不想再轮空了呜呜呜…… 第一百三十七章 番外 这日,两人一同去镇上的布庄挑选秋天做新衣的料子。 布庄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妇人,见到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前:“沈镖头,沈夫郎,快里面请!今早刚到了一批江南来的新料子,又软和又透气,正适合给沈夫郎做几身秋装!” 秦小满被老板娘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沈拓却神色自若,牵着他走到摆放新料的柜台前。 “看看喜欢哪匹。”沈拓低声道。 老板娘极有眼色,立刻将几匹颜色清雅,质地柔软的绸缎和细棉布推荐过来,嘴里不住地夸赞秦小满皮肤白,气质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秦小满仔细看着,手指轻轻抚过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缎。 触手温凉滑腻,色泽清透如水,他很是喜欢。 沈拓将他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直接对老板娘道:“这匹,还有旁边那匹白色的细棉,都要了。再挑几匹厚实些的深色料子。” “好嘞!”老板娘喜笑颜开,手脚利落地开始量布裁衣。 秦小满轻轻拉了拉沈拓的衣袖,小声道:“买太多了……” “不多。”沈拓握住他的手,语气自然,“秋天凉得快,多备几身换洗。我的衣裳也旧了,正好一起做。” 第75章 他这么一说,秦小满便不好再推辞,心里却盘算着,要用那匹白色的细棉布,给沈拓做两身贴身的里衣,穿着定然舒服。 从布庄出来,沈拓手里提着打包好的布料,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牵着秦小满。 两人路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沈拓停下脚步,问道:“想吃吗?” 秦小满其实并不太饿,但看着那油光锃亮,炒得裂开了口子的栗子,还是点了点头。 沈拓便买了一大包,仔细用油纸包好,塞到秦小满手里。 刚炒出来的栗子有些烫手,秦小满边呼呼吹着气,边笨拙地剥着,栗子壳坚硬,他细嫩的手指没两下就红了。 沈拓见状,将他手里的栗子连同油纸包一并拿了过来,沉声道:“我来。” 他手指有力,三两下就剥出一颗饱满金黄的栗子肉,自然地递到秦小满嘴边。 秦小满脸一红,飞快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迅速低头将那颗栗子咬进了嘴里。栗子香甜软糯,一直甜到了心里。 “好吃。” 他小声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沈拓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冷硬的唇角也微微勾起,继续耐心地剥着栗子,一颗接一颗,大部分都喂给了秦小满,自己只偶尔尝上一两颗。 这一幕,落在不少镇民眼中。 人们私下里议论,都说这沈镖头哪里是娶了个夫郎,分明是请回了尊需要精心供养的小菩萨。 两人一路慢行,分享着这包糖炒栗子,回到了他们位于镇子边缘,安静却充满生机的小院。 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沈安正蹲在院角的空地前,用小木棍在地上比划着沈拓前几日教他的几个字,神情专注,小脸紧绷,嘴里还念念有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木棍跑了过来:“父亲!爹爹!你们回来啦!” 目光落在沈拓手中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上,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沈拓笑着将剩下的栗子递给他:“喏,和你爹爹一起吃。” 沈安欢呼一声,接过栗子,却先剥了颗递到秦小满嘴边:“爹爹,您吃。” 秦小满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弯腰,就着他的手吃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自己去玩吧,仔细别噎着。” 沈安用力点头,捧着栗子,跑到自己常坐的小石墩上,满足地享用起来。 秦小满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日子就在这样琐碎而温馨的节奏中悄然流淌。 秋蚕顺利孵化,蚁蚕如同细密的黑沙,在嫩绿的桑叶碎屑上缓缓蠕动。秦小满带着几位镖师家眷,每日精心照料,采桑、切叶、清理蚕沙,忙得不亦乐乎。 沈安上午跟着沈拓认字,下午便跟着其他镖师扎马步、练拳脚,小身板肉眼可见地结实起来。 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家和安稳,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投入了十二分的努力。 这日午后,秦小满喂完桑叶,从东厢房出来,只觉得眼皮沉重,脚步也有些虚浮。或许是连续几日的操劳,加上秋日容易乏倦导致,秦小满并未在意。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藤椅边,也顾不上许多,几乎是瘫坐进去。 熟悉的冷冽气息还残留在藤椅的缝隙里,让他莫名安心。 他拉过盖在扶手上那件沈拓常备在这里的外袍,将自己裹紧,蜷缩起来,不过片刻,便在秋日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和微风里,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一百三十八章 番外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拓处理完镖局一桩往邻县的镖务,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家。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一眼就看到了树荫下那个蜷缩的身影。 秦小满睡得很熟,脸颊因为熟睡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 他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自己的墨色外袍,只露出白皙的小脸,在深色布料的映衬下,更显得恬静无害,像只依赖着主人气息安然入睡的猫儿。 沈拓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放轻脚步走到藤椅边,弯腰,小心翼翼地,连人带袍子稳稳地抱了起来。 身体忽然悬空,秦小满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长睫颤动,睁开惺忪的睡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聚焦在沈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了沈拓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带着浓重鼻音和刚醒时的软糯,嘟囔着: “夫君,饿了。” 这全心依赖的姿态和软语,像羽毛轻轻搔刮在沈拓的心尖上。 他低头,吻了吻秦小满带着桑叶清香的发顶,臂弯收得更紧,眼神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嗯,”他应着,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来做饭。” 沈拓将他放在灶房门口那张带着软垫的椅子上,仔细替他拢了拢外袍,温声道:“在这里坐着陪我就好。” 秦小满裹着宽大的外袍,看着沈拓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熟练地生火、舀米、洗菜。 往常这个时候,他总会起身帮忙择菜或是递个东西,可今日,他却只是看着,只觉得连手指尖都透着股懒意。 火光映照着沈拓冷硬的侧脸轮廓,却柔和了他周身的气质。 淘米的水声,切菜的笃笃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平凡却动人的生活协奏曲。 秦小满看着看着,思绪有些飘远。 他想起自己近来的反常,似乎格外贪睡,胃口也有些变化,时而寡淡,时而又特别馋些零嘴。只是,自己身子底子终究比常人弱些,他并未深思。 “夫君,”秦小满忽然轻声开口,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我这几日,总觉得乏得很。” 沈拓切菜的动作停下,转头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可是累着了?明日让王老再来给你看看脉。” 之前喝了那么久的药,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似的买,好不容易才调养好身体。如今风波已过,生活安稳,沈拓只盼他身子康健便好,旁的并不强求。 秦小满摇摇头:“不用,许是秋乏吧,养蚕也不累,大家都很帮衬。” 他顿了顿,看着沈拓忙碌的背影,想起一开始自己觉得这个男人如同冰山般冷峻难以靠近,如今却在烟火气中,为自己洗手作羹汤。 岁月改变了太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依然是那个强大的沈镖头,却将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倾注给了这个家和家里的他。秦小满心底那点莫名的忧虑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安心。 “夫君,”秦小满忽然轻声开口,“遇见你,真好。” 沈拓只是“嗯”了一声,手下动作更快了些。但那微微弯起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动容。 晚饭很快做好了,秦小满看着满桌菜肴,那盘他平日最爱的清炒时蔬只动了两筷子,反而就着香煎豆腐和鱼头汤吃了小半碗饭。 沈安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练武的进展,并未察觉两位父亲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 夜里,秦小满沐浴后,那股倦意又涌了上来,几乎是沾枕即眠。 沈拓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将人更紧地搂入怀中,决定明日无论如何也要请王老大夫来一趟。 翌日,沈拓亲自去请了王老大夫。 王老提着药箱走进小院时,秦小满正坐在廊下,看着沈安在院中扎马步,手里还拿着一件正在缝制的月白色里衣——正是用之前新买的那匹细棉布,给沈拓做的。 见王老大夫来,秦小满忙起身相迎:“王老,您怎么来了?我没什么事,定是沈大哥他大惊小怪。” 他有些嗔怪地看了沈拓一眼。 沈拓扶他坐下,对王老道:“有劳您再给他看看,近来倦怠贪睡,胃口也有些改变。” 王老呵呵笑着,示意秦小满伸出手腕:“无妨,让老夫看看,求个安心也好。” 三指搭上脉门,王老闭目凝神。 院内一时安静下来,沈拓站在秦小满身旁,面色看似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蜷起。 良久,王老缓缓睁开眼,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在沈拓和秦小满之间转了转。 秦小满被他看得有些紧张:“王老,我……我身子可是又哪里不好了?” 王老摇摇头,笑容愈发和蔼。 “非也,非也。沈夫郎你这是喜脉啊!依脉象看已近两月,胎气虽弱却稳。只是你早年亏虚,孕期反应会比常人重些,需得好生将养,切忌劳碌忧思。” 第一百三十九章 番外 喜……喜脉? 秦小满彻底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仿佛没能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任何异样。那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吗?那个他曾以为此生无望的奇迹? 第76章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秦小满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他抬起头,望向身旁的沈拓,声音带着哽咽的确认:“沈大哥……王老说……我们有孩子了?” “嗯,我们……有孩子了。” 沈拓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覆在秦小满的手背上,连同那只覆盖着小生命的手一起包裹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对于秦小满,对于他们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对秦小满过往所有苦难最彻底的告别,是命运给予他们最珍贵的馈赠。 他转向王老,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王老,日后内子与孩子,便劳您多费心了。” 王老捋着胡须,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沈镖头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满哥儿底子虽弱,但近来调养得宜,脉象还算平稳。只是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务必静养,情绪不宜大起大落,饮食也需格外精心。” 他仔细写下安胎的方子和诸多注意事项,又叮嘱了许多孕期可能出现的反应及应对之法。 沈拓一一认真记下,神色比当初接到圣旨时还要专注。 送走王老大夫,沈拓立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警戒状态。 秦小满几乎真被他“供”了起来。往日还能帮忙做些家务,如今却是连弯腰捡个东西都会被立刻制止。 “坐着别动,我来。”成了沈拓最常说的话。 灶房的活计沈拓全盘接手,他甚至特意去向周婶请教了更适合孕夫口味的清淡菜式和新奇的零嘴做法。 东厢房养蚕的事务,则完全交给了几位得力又细心的镖师家眷,她们得知秦小满有孕,都替他高兴不已,只让他动嘴指导,好安心养胎。 秦小满起初很不习惯,觉得自己成了个无用的瓷娃娃。 “沈大哥,我真的没事,只是怀个孩子,又不是病了……” 他忍不住小声抗议,想找点事情做。 沈拓却不答,只将他按回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里,然后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秦小满在那专注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他无奈,只好重拾针线,继续给沈拓做那件月白色的里衣。 这次速度慢了许多,针脚却愈发细密平整。 偶尔,他会停下针线,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份悄然孕育的神秘与喜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沈拓的目光,也越来越多地停留在他身上。 夜里,他会将手掌覆在秦小满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温热而柔软,暂时还感受不到任何动静,但他却仿佛能透过肌肤,感知到那个正在悄悄成长的小生命。 这是一种奇异的联系,让他冷硬的心房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柔软与期待。 秋去冬来,雪花悄然飘落,覆盖了清河镇。 秦小满的孕肚渐渐显怀,像是揣了个小小的柔软鼓包。 孕期的反应接踵而至,他变得格外嗜睡,口味也越发挑剔,有时闻不得半点荤腥,有时又突然馋某样东西馋得厉害。 沈拓毫无怨言,甚至乐在其中。 秦小满夜里腿抽筋,他立刻醒来,手法生涩却耐心地为他按摩缓解。 秦小满突然想吃城南那家的梅花糕,他便冒着风雪立刻去买,用厚实的裘皮裹着,揣在怀里带回来时,糕饼还带着余温。 有时,秦小满靠在暖榻上,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暖黄的炭火光映照下,秦小满的脸庞圆润了些,泛着柔和的光泽,气质愈发沉静温软。 沈拓正坐在榻边给他削苹果,然后切成小块,递到他唇边,秦小满抿唇笑了,咬了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腊月里,年关将近,镖局的生意愈发忙碌。 但沈拓将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周叔和孙小五,自己尽可能多地留在家里陪伴秦小满。 秦小满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渐渐不便。 沈拓怕他闷,便时常扶他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或是陪他下两盘简单的棋,读些游记杂谈给他听。 偶尔,李惟清会从郢州派人送来些滋补的药材和各地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沈拓和秦小满都默默记在心里。 威远镖局的名声越发响亮,不仅因其实力,更因沈拓夫夫的义举和与官府的良性关系。赵奎将郢州分局打理得井井有条,时常有书信往来,汇报情况,也关切着秦小满的身孕。 寒冬过去,春回大地,桑树再次抽出嫩绿的新芽。 秦小满的产期将近,整个威远镖局都弥漫着紧张而期待的气氛。 沈拓早早请好了镇上最有经验的稳婆,一应生产所需之物也早已备齐,反复检查。 这日深夜,秦小满在睡梦中被密集的疼痛唤醒。 他咬着唇,忍住即将出口的痛呼,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沈拓。 第一百四十章 番外 几乎在他动作的瞬间,沈拓就睁开了眼睛:“怎么了?可是要生了?”他的声音带着紧绷的沙哑。 秦小满点了点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好像……是。” 沈拓立刻起身,动作迅捷却不见慌乱。他先小心地将秦小满安顿好,随即沉稳地扬声唤人。 寂静的夜晚被瞬间点亮。 稳婆很快赶到,孙小五和几位核心镖师都闻讯赶来,沉默地陪在院子里。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张。 家眷们烧热水的烧热水,准备布巾的准备布巾。 沈安也被惊醒,穿着单衣就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惊慌,被周叔温和却坚定地劝回了房间等待。 产房内,秦小满的痛呼声压抑地传来,像是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沈拓的神经。 他站在院中,身形挺拔如松,一动不动,只有紧握的双拳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焦灼与担忧。 夜色深沉,春寒料峭,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后背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沈拓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想起了他曾经奄奄一息躺在自己怀中的模样…… 他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在小满身上。 就在这时,产房内传出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曙光,瞬间划破了沉重的夜幕!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稳婆欢喜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沈拓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走向产房门口。 稳婆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沈镖头,恭喜恭喜!您看看孩子,结实着呢!” 沈拓低头,看向那个被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小婴孩。 他皮肤还红彤彤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但哭声却异常洪亮,小拳头紧紧攥着,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沈拓伸出因常年握刀而布满薄茧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娇嫩无比的脸颊。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他没有立刻接过孩子,而是哑声问:“小满怎么样?” “沈夫郎累了,有些脱力,但精神尚好,您快进去看看吧。” 沈拓这才小心地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襁褓,抱着他,快步走进产房。 房内还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秦小满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眼神却清亮而温柔,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 见到沈拓抱着孩子进来,他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沈拓走到床边,单膝跪地,将孩子轻轻放在秦小满枕边,让他能看清。 然后,他握住秦小满冰凉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爱意。 “辛苦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沉重而真挚的字眼。 秦小满摇摇头,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婴孩的脸上,轻声问:“像谁?” 沈拓仔细端详着孩子,又看看秦小满,冷硬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眉眼像你,嘴巴……像我。” 秦小满满足地笑了,耗尽所有力气的他,在夫君温柔的目光和孩儿平稳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沈拓就守在床边,握着秦小满的手,看着枕畔安睡的婴孩,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充盈填满。 窗外,晨曦微露,天光渐明。 。 孩子的到来,为这个小家增添了无尽的生机与欢笑。 经过商议,沈拓和秦小满为孩子取名“秦宁”,和沈安一样,取安宁平和之意,愿他们远离纷扰,岁月静好。 秦宁是个很省心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只有在饿极了或是不舒服时才会哼唧几声。 他的眉眼越长越像秦小满,清澈明亮,唇形则继承了沈拓的坚毅。 秦小满的身体在沈拓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小秦宁也被养得白白胖胖,胳膊腿儿像一节节嫩藕。 第77章 春日暖阳正好时,秦小满会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沈拓若在家,便会接过孩子,他那双能挥动几十斤重刀,拉开硬弓的手臂,抱着这小小的一团时,却显得格外笨拙又无比小心。 沈安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小弟弟充满了好奇与喜爱,每日从学堂或练武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弟弟,用洗干净的手指轻轻戳戳秦宁软嘟嘟的脸颊,然后自己傻乐半天。 秦小满靠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幕,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 夕阳的余晖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彼此。 远处,威远镖局的旗帜在晚风中轻轻飘扬,镇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勾勒出人间烟火最平凡也最动人的模样。 他的救赎,他的挚爱,他的家,皆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