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流放到宿敌的封地后》 第1章 《被流放到宿敌的封地后》作者:钗钏金【完结】 文案: 祝轻侯骄纵傲慢,不可一世,仗着家族作威作福。 祝家一朝落败,举族流放,好死不死,被流放到肃王的封地。 世人皆知,肃王的眼睛因祝轻侯而毁,恨他入骨。 想必,祝轻侯不出三日便会死在肃王手中。 不出所料,当夜,关着祝轻侯的囚车就被送进了肃王府。 肃王白绫蒙眼,居高临下,准备欣赏将死之人的丑态。 祝轻侯奄奄一息,语气里不见半点求生欲,反而满是压抑隐忍的爱意:“我爱你,不愿意看见你眼中有别人,以至于当年酿下大错。” 他惨笑一声,“如今能死在你手里,我死而无憾。” 府中一片死寂。 肃王面无表情地听着,俯下身,语调温柔诡谲: “你待我这般心意,我怎么忍心让你这么死了?” * 不少人等着看祝轻侯何时殒命,等了一年又一年,却等来了祝家平反,新帝登基。 祝轻侯比往日还要风光,懒洋洋地坐在御辇上,张扬恣意。 他漫不经心地想,新帝当真是个傻子,竟然相信了他的鬼话。 身侧,新帝一动不动地注视他,眼眸平静得可怕:“轻侯,你在想谁?” 美丽狡猾受x真阴湿冷情攻 攻前期真瞎,后期会恢复。 文案25.10.12 内容标签: 强强 古代幻想 美强惨 he 主角:祝轻侯 李禛 配角:蔺寒衣 祝雪停 一句话简介:把他训成我的狗 立意: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第1章 崇宁三十二年。 叱咤朝堂的祝党贪墨盐铁课税事发,祝相凌迟处死,祝氏阖族刺配流放雍州。 边塞僻地,三九寒天。 囚车碾过结霜的飘蓬,车轮辘辘作响,年轻美丽的囚犯蜷缩在车中。 解差敲响铁栅,低声提醒:“进城后要例行游街,你……”解差望着囚犯睁开的眼睛,忽而说不出话,低下头,“我想法子把你藏到后头去。” 祝轻侯是祝相之子,金堆玉砌的小奸臣,按理说,他应当排在最前面,以迎接百姓对奸佞的怒火。 但谁叫他实在太过美丽。 有这张脸在,谁能忍心看他被烂菜叶子臭鸡蛋砸。 祝轻侯朝他笑了一下,气声虚弱而温柔:“我不愿叫你为难,叫我到最前面去吧。”他漫不经心地笑道:“毕竟,百姓都想见见我。” 解差欲言又止,何止想要见他,民间百姓简直想要将祝党啖肉寝皮,一人一口唾沫,活生生淹死他。 解差有心宽待他,无奈上头早有吩咐,层层压下来,他们不得不从命。 最终,祝轻侯的囚车还是被安排在了最前面。 囚车即将驶进城,祝轻侯以手为梳,慢慢梳理漆发,漆发乱蓬蓬地铺了满腰。 他咬破指尖,将血珠涂在苍白皲裂的唇瓣上,又在双腮上晕了晕,晕出一点薄薄的殷红气色。 高耸入云的辕门轰然打开,烽台上,楼台中,抱厦下,长街旁,一道道复杂含恨的目光向美丽的罪囚投来。 青天白日映照着他堆雪般的红润面容,祝轻侯静静地跽坐在囚笼内,披发赤足,薄红囚衣,春葩丽藻,眉心一点红印,像极了观音痣。 他不像其他囚犯那般低眉垂首,而是仰着头,好奇地回望这座崔巍的边塞重镇,以及一道道审视厌恶的视线。 “娘,他好美。” 道旁的孩童天真无邪道。 妇人连忙捂住她的口,“不许乱说。” 祝轻侯听到了,转头朝她一笑,妇人愣住,慌忙侧开目光。 看清奸佞之子的模样,雍州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后沸反盈天: “奸佞!硕鼠!” “三千万两白银!国库十年的赋税!祝党流毒天下,合该千刀万剐!” “下作!卑鄙!凌迟千遍万遍也不为过!” 石子,烂果,菜叶。 纷落如雨。 押送的解差忍不住蹙眉,瞧着架势,怕不是要活活把人给砸死。本朝以来,百姓把奸臣砸死的例子也并非没有。 但是依照律令,他们不能插手,也不能阻止。 祝轻侯拾起一枚黏腻烂杏,用暗红衣袖擦了擦,慢慢吃下。 锐石砸到他的眉骨,有血淌下,他轻轻吐出杏核,随手一抹,眼角斜开飞红,声量不大,“我死了,就没人知道那三千万白银的下落了。” 三千万两白银。 足以把整座雍州堆满。 一句话,雍州霎时安静了下来。 满城寂静中,祝轻侯低声地笑,笑声张扬恣意。 接下来官府配隶,想要买下他这个贱籍罪囚的人应当很多。 * 游街结束后。 同行的祝家人敞开了任人挑选,祝轻侯正想往外眺望,还没看几眼,便被罩上黑布,与外界隔离开来。 隔着厚厚的黑布,眼前透不出一丝光线,祝轻侯有点诧异,旁人都没这待遇,怎么轮到他就罩上黑布了? 他伸手想要掀开黑布,笼子冷不丁被敲响,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押送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换了,“别乱动。” 祝轻侯收回手,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人以为他怕了,心想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奸臣也不过如此,方才游街还闹腾着呢,一句话叫整座雍州都安静了,如今倒是老实了。 现在指不定在笼子里面痛哭涕流了。 实际上,黑暗的囚笼中。 祝轻侯找了个角落,靠坐下来,感受着身下的囚车开始前行,歪着头,托着腮打盹。 一路上,他早已打点过了,他一人身系千万白银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再加上方才游街他有恃无恐的表现,只会更加让人深信不疑。 说来可笑,恐怕陷害他们家的人也没想到,给他们家定的罪,如今反倒成了他的保命符。 三千万白银,他打小在金玉堆里长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尚书省那些人也是胆大,这个泼天数字都敢写。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终于停下了,似乎驶入了一座环列拱屹的庭院之中。 耳边再度响起陌生的声音:“殿下,从邺京到雍州,费了不少时间,我们已经把人送来了。” 是谁? 从邺京到雍州,九千里流放路,如此大费周章地盯着他。 祝轻侯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好几个人选,又一一排除,这些人都不在雍州。 还不等他细思,黑布蓦然被揭开,天穹漆黑,堂前幢幢火光刺目灼人。 祝轻侯眼睫下意识一颤,迷迷糊糊地迎着光去看眼前人,目光由下及上,从雪白的衣摆,再到缁色的上襟,修长漆黑的手杖,最后落在那人蒙眼的白绫上。 ——雍州肃王,李禛。 世人眼中,少年时因他眼盲的宿敌。 多年不见,他还是这幅性子,占有欲一如既往地强,从京城就派人跟着了。 祝轻侯在心里嘀咕着,仰头,打量起李禛。 尽管李禛眼蒙白绫,祝轻侯还是能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对方在“看”着自己,相比于数年前在崔妃灵堂见的最后一面,李禛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展露出青年的强势冷硬,身形越发高峻巍然,面容冷寂威仪,令人心惊的平静内敛。 一旁,肃王府的王卒有些诧异,区区一个罪奴,非但不求饶,竟然还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殿下。 方才揭开黑布时,他似乎还睡得正香? 肃王白绫蒙眼,居高临下,准备欣赏将死之人的丑态。 片刻后,祝轻侯闭上眼,继续睡。 这般有恃无恐的模样叫人牙痒痒,李禛听见他平缓困倦的呼吸声,笑了一下,命人把囚车打开,把人拖出来。 祝轻侯被人控着,半跪不跪地蹲在李禛脚边,披发跣足,活像一只慵骨懒态的猫。 李禛伸出手,触碰他的脸,五官已然长开,雪肌冷腻,线条俊秀流畅,他指尖不经意地拂过罪囚薄薄的眼皮,温声问道:“你不求饶?” 祝轻侯主动凑近了些,任由他触碰自己,间接挣脱了身后人的掣肘,反问道:“我不求饶,你难道会杀我吗?” 李禛动作一顿。 四面的王卒讶然,这奸佞之子,明明身处下风,却像是占尽了上风,笃定自己绝不会有性命之虞。 真是……嚣张! 李禛动了,指尖下移,慢慢落在祝轻侯的颈项上,掌着跳动的脉搏,一寸寸收紧,逼得他不得不仰头绷紧曲线,心跳愈发剧烈。 “你现在还觉得,我不会杀你么?” 李禛清冷渺远的声音传进耳膜,冰凉似玉。 祝轻侯后颈蓦然生凉,冷津津一片,胸膛起伏不定,双手用力,攥住李禛的指节,想要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却怎么也挣不开。 第2章 这瞎子的手劲怎么这么大,难不成,还真舍得杀了他不成? 祝轻侯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索性仰起头,想要去触碰他的脸,刚靠近一点,便骤然被放开。 祝轻侯往后跌坐在地上,捂住嗓子,艰难地喘息,“……你恨我,是因为还记恨着当年的事?” 他眸光一转,眼底一闪而过狡黠,在瞬息之间想到了说辞。 祝轻侯安静了一会儿,奄奄一息地开口,语气里不见半点求生欲,反倒都是压抑隐忍的爱意。 “那一年,我才刚刚十八,少不更事,因为爱你,不愿意看见你眼中有别人,以至于酿下大错。” 他惨笑一声,“如今能死在你手里,我死而无憾。” ——府中一片死寂。 肃帝面无表情地听着,支着手杖,俯下身,伸手摸索着,拨开祝轻侯被冷汗浸湿的鬓发,摩挲他眉心那枚黥面烙印,语调温柔诡谲。 “……你待我这般心意,我怎么忍心让你这么死了?” 他不经意碰到祝轻侯带血的眉骨,湿漉漉的,还未结痂,透着血腥气。 祝轻侯察觉到他的停顿,小声抱怨了一句:“疼,浑身都疼,”他又问道:“卿喜在何处?” 整个祝家,唯一与李禛没有结仇的,只有他娘和他妹祝琉君。 他原本早就筹谋好了,到了雍州后,用三千万两雪花银的保命符保住他们几人的命。 谁承想,半路杀出个阴晴不定的李禛。 直到这时,祝轻侯才隐隐察觉出一丝害怕,计划被打乱,他和他妹的脑袋,难不成都拴在李禛身上? 他满心挂念着妹妹的下落,谁承想李禛这个坏心眼的,偏偏没有回答他,收回手,支着手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仿佛只是拨冗来看他一眼,仅此而已。 祝轻侯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恼怒,刚想上去追问,却被王卒拦下。 * 李禛究竟是什么意思?把他带到肃王府,关在这里,图什么?好玩吗? 祝轻侯一面想,一面用伤药敷在伤处,疼得呲牙裂嘴,他如今身在王府一处偏殿,地方不大,但是明里暗里看管的人手不少,让他难以知道外界的讯息。 敷完药后,祝轻侯站起身,朝外走去。 阔别经年,终于见到深爱之人,岂能待在小院里无动于衷? 紧闭的朱门前,持剑抱臂的守卫看了他一眼,出手横剑,声音冷硬:“殿下有令,不许你踏出此地半步。” 祝轻侯垂眸,哀伤道:“他不许我出去,又不来见我,这是要做什么?”话里的哀切幽怨几乎要将人溺毙。 侍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罪奴,难不成真的对殿下情深至此?鬼才信! 他一言不发,不肯退让。 祝轻侯正欲再说些什么,身形摇晃了几下,膝弯一软,忍不住屈膝跌下。 瓷樽跌落,倒了一地的清茶,裂成一片片。 雍州牧急忙伸手去拾,陪笑道:“碎碎平安,见水生财,”他敛起碎片,不经意道,“殿下,这腊月寒天,渭水都结了冰,雍州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祝党敛财千万,若是真的能问出什么,也算是为民造福。” 座上,肃王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难以辨别他对此事的态度。 雍州牧心里有些发怵,大着胆子继续道:“不如把人交给下官,下官定能问出那三千万白银的下落,到时候报给邺京,补全赋税,裨益天下,也好给殿下您添一笔功绩。” 邺京刑部和尚书台那群人问不出下落,许是他们用刑还不够狠,看看那奸臣之子的模样,面貌齐整,手脚齐全,分明还好着呢。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祝轻侯醒来时,隔着屏风,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低语,说什么脉细弱,沉缓无力,听得他云里雾里。 他一动不动,竖耳倾听,想要获取更多的讯息。 说话声却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 脚步声响起,雪白衣摆映入眼帘,李禛在帐前停下,蒙眼的白绫随之低垂,“雍州牧许以重利,要我把你交出去。” 雍州牧不解肃王为何没有立即答应他,毕竟,肃王和那奸臣之子素有旧怨,因他落下眼疾,应当恨他入骨。 拷打祝轻侯问出白银下落,本是一招两全其美的法子,一来可以牟利,二来可以替肃王解气。 他觉得肃王拒绝他的唯一原因是,肃王想将人留在府中亲自折磨,说不定,昨夜那罪奴便已经丧命了。 说不定已经丧命的祝轻侯坐起身,笑问:“献璞,你为何不把我交出去?” 李禛若是想要将他交给雍州牧,或者想要亲自拷问白银下落,他如今就不会这般安稳地躺在塌上。 “没有必要,”李禛道:“你想见祝琉君吗?” 祝琉君,祝相之女,小字卿喜。 祝轻侯的同胞妹妹。 “拿亲人来威胁我,这不是你的作风,”祝轻侯神色微变,佯装哀伤,低声问道:“是我,让你变得不像自己了么?” 李禛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轻轻抚摸他眉心间的烙印,属于罪囚的黥面,所有人见了他,都会知道他是一个低贱的罪奴。 “你说话总是很动人,”李禛毫无情绪地夸赞他,“但你唯利是图,只爱你的荣华逍遥。” 祝轻侯静静地接受他的点评,普天之下,谁不爱荣华,谁不想逍遥。 但是现在情况很糟糕,他要在变得喜怒无常,不按常理出牌的李禛手下活下来。 “白银的下落,我很想告诉你,整个晋朝,我也只愿意告诉你一人,”祝轻侯停下来喘息,九千里流放,他有点累了,需要多睡一会儿才能补回来,“但是,献璞,我怕死。” 他怕告诉李禛,他就会失去唯一的筹码,会死。 李禛默然,方才医师和他说的话犹在耳边,祝轻侯身负要伤,体质虚弱。 刑部诏狱,九千里流放,祝轻侯仿佛成了边塞上遇霜成冰,风吹便折的蓬草。 “你不说,会死得更早。”李禛异常平静,“刑部的诏狱都受过了,雍州的钧台,试试又何妨?” 祝轻侯睁大眼,想起一些旧闻,雍州毗邻两魏,地处要塞,外有强敌,内有悍将,是狼虎之地。 李禛,一个刚刚及冠的瞎子皇子,所有人都担心他会死在雍州,甚至有人在邺京开了赌局,赌李禛会在第几年死去。 谁也没想到,李禛在雍州就藩的第一个月,亲自督造建了钧台,一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土牢,以恐怖刑名出名。 纵使如此,祝轻侯依旧没有开口,太轻易说出的真相,往往没有人相信。 直到亲眼见过钧台内的情形后。 “邺京,”祝轻侯颤声道,“我爹把白银全部藏在邺京。” 邺京,晋朝王都。 成年就藩的藩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只有在年节和天子寿诞时才得以入京朝觐述职。 如今年节已过,天子寿诞还有半年,这意味着,至少要等半年才能验证真伪。 “你在拖延时间。” 李禛平静道。 “我没有骗你,”祝轻侯不自觉地朝他靠拢,打了个寒颤,雍州的钧台,远比诏狱还要恐怖得多。 “你在害怕吗?”李禛想看看祝轻侯眼底真实的情绪,于是他摸了摸祝轻侯的眼皮,很可惜,碰不到他的眼球。 祝轻侯在他掌心下敏感地眨了眨眼睫,有些害怕,又有些新奇,声音还是颤的:“我……”他转移话题,“这座钧台,是你督建的?” “嗯,”李禛道:“这里有很多声音,我很喜欢。” ……声音? 祝轻侯侧耳倾听片刻,浑身不由自主地泛起刺骨的津津寒意,不自觉地搂住李禛的手臂,倾身靠了过去。 李禛有一刹那的僵硬,指尖按在那节温软的肌肤上,想要将人拨开,犹豫一瞬,却没有动作。 回去的路上,祝轻侯望着窗外的苍茫景色,身躯还在轻微地颤栗,他很怕那些血腥的酷刑,听见声音,闻到气味,便会本能地发抖。 这种恐惧并非作伪,恐惧之下说出的话往往更容易取信于人,至少,李禛暂时信了。 他争取到了半年的时间。 至少在确认真伪之前,李禛暂时不会杀他。 “献璞,”祝轻侯轻声道:“我想见见琉君,让我见她一面,好吗?” 从前在邺京,但凡祝轻侯放轻声音和人提出要求,没人会不应允他。 李禛转过头,白绫后隐隐透出眉眼的轮廓,就在祝轻侯有几分怀疑他会不会答应自己时,“好。” 肃王府的侍从给祝轻侯蒙上了眼纱,显然是不想让他知道祝琉君的住处,他仿佛并不在意,轻轻对侍从笑了笑。 后者登时愣怔,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被蒙住眼睛的感觉并不好受,四面漆黑一片,唯有黑暗中朦胧的红让祝轻侯知道,眼前还有光。 第3章 四年来,李禛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一丝极淡的情绪在祝轻侯心头掠过,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纱被放下,祝轻侯睁开眼,隔着屏风看见了祝琉君,像是褪尽颜色的藕花荷华,白着脸,隐含不安地望着他,“小玉,肃王……他没拿你怎么样吧?” 祝轻侯小字得玉,祝琉君为小不尊,总是学着爹娘唤他小玉。 这种时候,祝轻侯没计较她的称呼,敛了笑,难得严肃,压低声音:“琉君,我不会有事的,你且先在此处待着,总有一日,我会带你走。” 祝琉君忍着泪,将这几日的经过简单说了,游街结束后,她被径直送进了这里,侍从每日送膳,一次不落,却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 祝轻侯若有所思,刚想再说几句叮嘱的话,却有人推门而入,重新将他蒙上眼,带了出去。 路越走越偏,远处渐渐响起水声,风吹长亭,水动冰凌。 祝轻侯停了下来,轻声问道:“殿下还未杀我,你便要杀我,你不怕开罪了殿下?” “殿下恨你,杀你是迟早的事,”那人低声道:“你们祝家贪墨赋税,朝廷加赋要我们百姓代还,我取你性命,你认不认?” “白银的下落只有我知道,你杀了我,你们殿下到哪里去找白银?” 祝轻侯悄无声息地退开一步,指尖悄悄勾住眼纱垂下的一绺,那人似是有些迟疑,祝轻侯继续道:“等到你们殿下找回白银,自然是先分给雍州百姓,那么多银子,足够雍州繁荣数年。” 那人一愣,忍不住顺着他的话畅想,“不止要还给雍州,其他郡城的赋税也要一起补足,还给百姓。” 祝轻侯露出微笑,“这是自然。” 罪囚美丽矜贵,笑容珠辉玉丽,愈是美丽,愈是可恨,令人想到他的散漫慵懒,珠玉华光,都是用民脂民膏奉养堆就。 那人语气一变,幽幽道:“你将白银的藏身之地,告诉我们殿下了吗?” 祝轻侯骤然警觉,猛的扯下蒙眼的眼纱,刹那间,身后一股大力袭来,按住他的脑袋往下,直直地浸入水中,三月初冰解的湖水涌入口鼻,呛得他呼吸困难。 “……你现在肯说了吗?” 朦胧冰冷的声音隔着水传进耳中,恍如隔世。 “我说……”祝轻侯虚弱不堪,艰难地从喉咙间挤出几个模糊的气音。 下一刻,对方揪着他的发丝将他提了起来,祝轻侯闭着眼,手在湖中胡乱摸索,抓住漂泊的冰凌,狠狠往身后刺去—— 身后之人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反击,瞪大了眼,目光恨极,捂住流血的手臂,“奸佞……” 他伸出手,扑过来,死死地按住祝轻侯的脑袋,一时起了杀心,想要将他活活淹死在湖中。 祝轻侯自幼由金玉养成,又兼受了酷刑,千里流放,气力不敌,险些又被按在湖中。 挣扎间,压在后脑的重力骤然一溃,祝轻侯迅速翻身退开,隔着面上湿漉凌乱的漆发,看见那人像条死狗似的被拖开,地上泅开血水痕迹,视野中出现一双漆黑云靴。 李禛俯下身,“他不是我派来的。” “我知道,”祝轻侯方才不慎吞了冰水,腹腔内一片刺痛的冰凉寒意,毫不客气地颐指气使:“我要喝暖酒。” 肃王府禁酒,别说暖酒,就是冷酒也没有。 祝轻侯躺在塌上,裹成蝉蛹,手里捧着暖茶,小口小口地噙着,皱着眉,不大满意。 他要喝酒,不要邺京矜贵风雅的千秋,随便什么酒,最好是热腾腾的一壶,辛辣冲喉,煨得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生温。 他饮完了茶,笑意懒懒:“你这王府,倒比刑部的诏狱还要凶险。” 李禛意味深长:“身负民怨,何处不凶险?” 似是没想到李禛会呛自己,祝轻侯横了他一眼,索性李禛看不见,他也无需装了。 “他背后真的无人指使?”祝轻侯道。 “无人。”李禛平静道。 民怨。 这个词在祝轻侯心头转了一圈,咂摸不出味道,唯一捕捉到的只有对危险的感知,“这么多人想我死,献璞,你可不能眼睁睁看我死了。” 青年的声音温柔清朗,带着笑,像是在求他,又像是与他调笑。 听着这熟悉的语调,李禛眼睫一颤,忽觉眼睛有些疼痛,默然不语,祝轻侯便一声声地道:“献璞,献璞。” 李禛少年时便是个经不得缠的性子,在外人眼中冷淡内敛,一心致学,祝轻侯朝他眨眨眼,他的耳垂便红了,乖乖地跟着他出去喝酒听曲,离经叛道。 “我会救你,”李禛轻声道,“因为,你只会死在我手里。” 第3章 祝轻侯听了,放声大笑,认真道:“我早说了,死在你手里,我是情愿的。” 听不得他半真半假的话,李禛站起身,支着手杖,一步步朝外走去。 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行走之间犹如常人。 祝轻侯想起他每次来这儿的时间,在他身后问道:“这座偏殿,在你院里?” 李禛停下脚步,祝轻侯愈发嚣张,像极了少年时每次押注赢得盆满钵满,得意张扬的模样:“我猜对了?” 得意的下场是颈上多了一块符牌,上面刻着肃王二字,祝轻侯新奇地翻看,“有了你这块符牌,就是旁人想要对我下手,也要忌惮三分。” 他总是这般言行无忌,落魄成这般境地也不曾改,仿佛笃定别人对他多情。 李禛冷笑,“不如在你脸上刺字,”他慢条斯理道:“刺一个‘禛’字。” “好啊,”祝轻侯爬起来,绕到李禛身后,牵起他的指尖,轻轻在自己脸上描摹,笑如金声玉鸣,“我要你亲自给我刺。” 李禛几乎有些恨他的笑声了,被冰浸过,气声薄弱,透着哑,却笑得这般恣意纵情,惹人发恼。 他轻轻撇下祝轻侯的手,转身便走。 见他落荒而逃,祝轻侯还要再笑,刚出了一点声息,只觉喉舌滞涩,几乎哑了声。 他病了一场,软绵绵地趴在被衾中,一日三顿地喝药,整日睡得懒洋洋的,好容易病好了些,找到李禛,问他:“要杀我的人,如今怎样了?” 李禛的寝殿很暗,四面不曾点灯,墨似的一片,将人罩在其中。 李禛静坐在案前,抚摸着帛书上的刺印,循声“看”向他,并不言语。 祝轻侯低头端详,发觉这似乎是用细针刺出的痕迹,难不成,李禛便是靠这个识文断字的? “我想请你放了他,”祝轻侯解释道,“他欲除奸臣,你却杀了他,岂不落人话柄?” “你这是在替我着想?”李禛反问。 “是。”祝轻侯承认得干脆利落,“你在雍州立足本就不易,若是失了人心,被有心人乘虚而入……” 他从来不是替人着想的性子,但是要让别人觉得他在替人着想,这再容易不过。 李禛安静地倾听着,耐心等到祝轻侯说完,问道:“病好了吗?”他抬手招祝轻侯过来,后者稍微迟疑,上前靠近他。 “来看看这个。”李禛温声道,满是刺印的帛书旁摆着一册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祝家人的姓名,没入贱籍,配隶为奴,要么被买走,要么充军。 祝党敛财无数,臭名昭著,出钱买下祝党之人,大多数有意折辱取乐。 “涉案之人,全部受戮,他们只是无辜被牵连。”祝轻侯道。 “你们祝家当年位极人臣,日转千阶时,满门共享荣华,”李禛没什么情绪,“如今倒是说起无辜二字了。” 说话间,祝轻侯蓦然想起了一桩旧事,四年前,李禛和皇长子李玦都是炽手可热的储君人选,祝氏权衡利弊,选择站队有血缘关系的李玦。 李禛失明后,李玦毫无意外地被立为储君,本就富贵无极的祝氏更是腾云直上,煊赫朝野,李禛则独自前往封地就藩。 一朝形势逆转,李禛恨他,恨祝氏,情有可原。 “你为何给我看这个?”祝轻侯问道,“想看我不痛快?” 黑暗中,李禛默然不语,祝轻侯又问:“我求你,你会帮他们吗?” 李禛颔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叫祝轻侯有些恼,下一瞬,念头一转,他主动走上前,拨弄着李禛美人尖下的发丝,随手将发尾绕在指尖。 “我给你编条辫子,”祝轻侯语气轻快,“你帮帮他们,好歹,别叫他们死在你的封地上。” 给人编条辫子,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讨好至极。 李禛不露痕迹地推开他,辫子还未束,零落散开,祝轻侯讨了个没趣,起身退开,余光中已将案牍看了个遍。 上面除了祝氏配隶的卷牍,一堆刺印的文书,还有一封雍州牧的手书,言辞恳切,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请肃王速速发落祝党余孽。 雍州牧,尚青云…… 祝轻侯终于想起了这个人,他从前纨绔恣睢,在明光宫夜宴上看见一个边境来的小官舞剑,欲博君王侧目,然而晋顺帝兴致缺缺,他见那小官黯然下台,随手朝他抛了一枚杏子。 第4章 至于对方作何反应,他不曾留意。 谁承想,多年后还有见面之机。 此人如此恨他,倒是古怪。 殿外,有人叩门:“殿下,州牧登门求见,说是要商议今年的贡赋。” 正在朝外走的祝轻侯脚步放缓了些。 * 雍州牧大踏步往前走,一路从肃王府的堂庑出来,视线忽而一顿,停在庑廊下。 一群黑衣王卒簇着一道身影,像是胁迫,又像是守卫,那漆发紫衣、眉心点红的青年倚靠着高墙,半死不活地往前挪着,时不时停下,虚弱地掩唇轻咳。 ……这是在等他? 祝轻侯刚咳嗽完,便看见面前多了一道身影,他站直身,笑道:“青云兄,好久不见。” 藩王无权置吏,封地的高官都是由朝廷直接任免,比如雍州牧尚青云,便是隶属朝廷,听命天子。 换言之,他背后是晋顺帝。 青云兄? 尚青云眯起眼,“祝轻侯。” 纵使祝轻侯没有眉心上一点殷红烙印,他也识得这张脸。 簿阀显贵,郎艳独绝。 整座晋朝,谁不知道这八个字,谁不认识祝轻侯? 数年前,他入京朝觐,在宫宴上得了祝轻侯一枚杏子,欣喜若狂,以为得到少年权贵的青眼,千方百计朝祝家递上名刺,却石沉大海,还被讥笑妄想另择高枝,攀附权贵。 原以为祝轻侯早已忘记他,不成想,时隔多年,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一股异样之感在尚青云心中升起。 “都说投我木李,报以琼玖,永以为好。我在雍州无亲无故,想要投奔青云兄,多个依仗,可好?”祝轻侯随手一拍尚青云的肩膀,笑容散漫。 他生得美丽矜贵,即使说这种攀关系的话,姿态也随意散漫,给人一种受宠若惊之感。 尚青云肩膀被压得一沉,浑身僵硬,祝轻侯如此浊世风华,被他这般真挚地注视着,他忍不住闪躲了一下,道:“……轻侯兄。” 反正,祝轻侯身陷雍州,等到肃王决定对他用刑,他再拷问也不迟。 祝轻侯道:“那些祝家人,就拜托青云兄多加照看了。” 想必,死剩下那些祝家人也清楚,成为软肋,或者成为死人,该怎么选择。 这样直白的要求让尚青云眉头一展,他刚想追问盐铁课税的下落,围在一旁的王卒却不耐地上前,挡住他和祝轻侯之间,将两人隔了开来。 祝轻侯似乎怕极了那些人,神色慌乱,转头不安地回望他,半推半就地跟着王卒走了。 徒留尚青云站在原地,心想祝轻侯既然在乎那些祝氏旁支,倒是可以利用这个逼问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肃王,一转念,他和肃王终究不是一党的,若能独吞巨财,自然是极好。 一路上,祝轻侯哼着小曲,回到偏殿,摊开四肢,往塌上一躺,尚青云那副笨拙呆子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乐得他在塌上直打滚。 好一个贪财好色之徒。 从前在尚书台做官时,祝轻侯最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纯粹,简单,一肚子坏水一眼就能看穿。 偏偏李禛不是这样的人。 他眼睛坏了,没法好色,从前他眼睛好的时候,也远远称不上好色二字。 祝轻侯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不敢打滚了,索性呈大字平躺,心想,还是青云兄这种人讨喜。 “青云兄?” 李禛意味不明地碾着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亲昵,他甚至能想象出祝轻侯是用什么语气念出这个词的。 立在一旁的心腹不敢言语,他跟随殿下从邺京到雍州,亲眼看着殿下从温文守正到狠辣果决,自认算是对殿下的性情有几分了解。 只是,一旦涉及到祝轻侯,就连他也捉摸不透。 “祝家落败时,祝氏旁支为求自保,往祝家身上泼了不少脏水,这件事祝轻侯不会不知道。”心腹谨慎道。 李禛不语,心腹有心想问需不需要将看管祝家人的人手撤回来,看殿下神色,便知其意——继续看着那群祝家人。 局面暂且维持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祝轻侯心知尚青云一定会想法子来找他,至于他什么时候会出现,说不准。 他懒得揣测这些难以预测的事,躺在偏殿,打算趁着空闲修养身子。 这具身子骨差得难以想象,再加上前几日被摁在冰湖里呛水,受了寒气,在殿内裹紧被衾依旧冷得发颤,祝轻侯打了个喷嚏,端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咽。 身为阶下囚,自然没有姜茶暖炉,能有一杯热水,也算是宽待了。 “一个贱籍,朝廷的硕鼠,还要我们伺候他?” “也不知殿下腻了,能不能赏给我尝尝……” 一墙之隔,远远传来几声大胆放肆的低语。 祝轻侯合上杯盖,低眉不语,全当没听见。 放在半年前,他绝不会想象到自己未来过着这样的日子,好在他天性乐观,只要不死,他总有一天还能爬到所有人头上。 不知何时,殿外的声响骤消,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公子,殿下召见。” ……李禛要见他? 祝轻侯怀着疑惑,见到了李禛,槅门刚打开,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鲜血像蛇一直蜿蜒到脚边,他骤然顿住。 李禛脚下跪着几道身影,衣裳似乎有血,转头一见到他,便慌忙朝他膝行过来,朝他连连叩首:“祝公子,求你原谅奴才,奴才无心之言,并非有意……” 祝轻侯不明所以,抬眸,视线由下自上,望向李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滴滴答答的鲜血,缓慢地顺着剑身往下淌。 李禛在黑暗中持剑,随意用帕子擦剑。 这一幕实在惊悚,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祝轻侯,也不免浑身一僵。 眼见李禛已经擦完了剑,锋漼雪亮的冷剑蒙上了一层薄薄血色,映出他身上的缁裳,两色碰撞,阴沉恐怖。 “……你唤我过来做什么?”祝轻侯抬脚上前,绕过那几个痛哭涕流的奴才,一直走到他面前,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剑,“我来擦。” 剑握在瞎子手里,他不放心。 李禛任由他接剑,兀自用白帕擦拭指节,这种时候,他仍用白绫遮住眼,就连白绫上也溅了鲜血。 祝轻侯总算明白这座殿室为何这般黑了——方便李禛杀人。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对他们出手。”李禛轻声道。 祝轻侯从前身陷诏狱,见过不少死人,半死不活的人也见过,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李禛动手,他只觉后颈寒风飕飕,冰凉一片。 他察觉出危险,本能地避开这个话题,弯腰轻轻放下剑,悄无声息地一脚踢远,握上李禛悬腕如玉的手,念叨:“你的手好冷,怎么比我的还冷?” 李禛毫无抵抗地任他握住,没有接祝轻侯的话,自语道:“不止是因为他们口出不逊。”说话间,有人将那几个奴才带了下去,李禛继续道:“还有几个是旁人派来的眼线细作,正在盯着你。” 祝轻侯算是听明白了,李禛处理长舌的奴才,发现了别人埋在府中的细作。 而且,这些细作似乎还和他有关。 他一面思索,一面以手圈住李禛的指节,慢慢扣紧,以免他突然发难,又要把他扼死。 “……你猜猜是谁派来的人?”李禛轻声道:“你的青云兄,还是太子表哥?” 第4章 “……管他是谁,与我何干?” 祝轻侯不自觉地圈紧李禛的腕骨,李修长腕骨微微凸起,透出点冷硬的弧度,有些硌人。 李禛慢声道:“投我木李,报以琼玖,永以为好?” 殿室寂静,地上的鲜血还在缓缓流淌,水声粘稠,青年藩王静雅温和的声音在高壁上回响。 “你还好意思说,”空气寂静了一霎,祝轻侯略含抱怨地嗔道:“若非你不肯帮我,我又何须去求别人?” 如此说来,反倒成了他的错。 李禛不怒反笑,扼住祝轻侯的下颌,虎口钳住他的唇畔,让他无法开口,“你这张嘴,倒是巧言善辩。” 祝轻侯含糊不清道:“你要是对我好,我就用不着巧言善辩……” 说来说去,都是在怪他不好。 出乎意料,李禛非但不恼,反而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都怪我当年对你不好。” 他这般平静思忖,反倒叫祝轻侯心中不安,伸手想要挣脱钳制下颌上的指尖,谁知对方指节似铁,牢牢地箍住他。 “怎样才算对你好?”李禛的气力大得堪称恐怖,动作却温柔,语调平和温文,“……你殿里冷?那便来我殿里吧。” 祝轻侯:“……” 万一李禛梦中好杀人,趁着他睡着,持剑把他杀了……这种死法倒是挺有趣的。 话又说回来,入住李禛的寝殿,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求之不得,”祝轻侯勾住李禛鬓边垂曳的白绫,绕在指尖,慢悠悠地收紧,“那我什么时候搬过来?” 第5章 说是“搬”,倒不如说是留下,留在这座殿室里。 四面漆黑幽暗,床几陈设投出冷清的轮廓,仿佛被平削了不必要的点饰,只剩满殿的寂寥。 祝轻侯挑剔地打量了一番,索性平躺在大殿内唯一的卧床上,甫一躺下,眼前先被寒光闪了一下。 帐前悬剑,着实古怪。 那柄剑是李禛用来杀人的剑,先前被他一脚踢远,不知踢到何处去了。 如今再出现,已然洗净了血,高洁冰凉,不染纤尘。 祝轻侯默默挪远了些,回想今日之事,不由心惊于李禛的缜密,也不知那些奴才中有没有尚青云的眼线…… 尚青云近来很是烦躁,安插在肃王府的眼线迟迟没有传回消息,俨然是已经被发觉了。 肃王治下极严,若无合适的契机,只怕再也不能往他府上安插眼线了。 早在四年前肃王就藩时,雍州当地的官吏便蠢蠢欲动,想要控制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瞎子皇子。 本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把控肃王,谁知,对方虽然刚刚及冠,眼睛有疾,却不是好惹的,性情狠戾,手段残暴,亲手督建的钧台更是震慑了整座雍州。 肃王府更是被他治理得如同铁桶一般,容不得任何怀有异心之人。 总不能一直让肃王踩在自己头上…… 尚青云来回踱步,站定了,心一横,问心腹:“朝廷要加赋的消息,可都传遍了?” 心腹道:“已经传遍了,百姓颇有微词。” 朝廷加赋两成,诏命率先传到他手中,他做主添了一笔,添作三成。 这三成的赋税压下去,就连肃王,在堂庑中也静默不语,外头那些百姓更是沸腾不止。 尚青云不怕东窗事发,反正做这件事的又不止他一人。一旦被肃王察觉,他们便设法将多收的赋税全部献给肃王,拉他下水。 自此,他们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立身清正,又有阎罗手段的人,最招人忌惮。 冷剑在床幔上投下的影子像一尊高瘦纤长的阎罗,极黑极冷。 祝轻侯不敢动,鼻间仿佛又嗅到了剑上铁似的血腥气,他往外侧挪动,小声问道:“你不怕它掉下来,划伤自己?” 和衣躺在外侧的李禛道:“我能听见。” 能听见什么? 祝轻侯抬眼望向那柄剑,心想,难不成是听见剑的声音?难道瞎子都有这般敏锐的听力? 他惜命得很,不敢靠近那柄剑,也不好叫李禛和自己换个位置,只好一直往李禛那边挪动。 李禛闭目,身侧之人却一直靠拢过来,清癯温热的肩胛挨着他的肩膀,像是存心要把他挤下去。 他的眉心跳了跳,悄无声息地往外挪动,避开祝轻侯的触碰。 祝轻侯却不依不饶,存心想试探李禛的底线,从这段时间看来,李禛表面狠决,却对他步步退让,一面想杀他,一面主动与他同殿而居,倒是别扭得很。 他紧紧地靠过来,在李禛背后低声道:“献璞,这些年我一直想你,只是邺京暗流涌动,我不敢来雍州见你。” 他说了许久,说得自己都要信了。 在邺京这几年,他逍遥风流,快活得乐不复忧,哪里还记得一个远在边疆的李禛。 祝轻侯停了下来,正要去看李禛的神色,一抬眸,却骤然发现对方不知何时转了过来,低眉“望”着他。 像是要隔着一道雪净白绫,将他看穿,看透,连皮肉带骨一齐剖开。 他心跳猛的漏了一拍,一时竟有些犯怵。 “得玉,”这是重逢以来,李禛第一次唤他的小字,恍惚中,还像少年时那般熟稔,他叹息般道:“你还是来到雍州了。” 那尘埃落定般平静的语调叫祝轻侯悚然一惊,当初,延尉和尚书台判决祝氏阖族刺配流放雍州时,他觉得有些倒霉之余,又有些庆幸——李禛绝不会杀他。 祝家的贪墨案事发突然,去年十月,他爹刚刚巡完盐铁归来,祝家还圣眷正隆,谁知不出一月御史台便出面弹劾,廷尉审理裁决,尚书台复核断罪,天子批红,昭告天下。 短短半年,祝家如山倾颓。 ——这其中与李禛究竟有没有瓜葛? 祝轻侯暗暗记下,以待来日寻找更多的蛛丝马迹,想着想着,他渐有困意,蜷成一团,不自觉地往李禛怀里钻了钻。 这些年来,他习惯了睡觉时怀里抱着东西。 祝轻侯姿态随意,被他抱住的人却顿时僵住,一动不动,成了尊静止的玉雕。 殿外朔风呼啸,风雪不绝。 祝轻侯在漆黑的殿室内难得睡了场好觉,手脚生温,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凉。 醒来后,他望着槅窗外濛濛的残雪,一时有些迷糊,第一反应是东方初白,过会儿该去尚书台点卯了,今日不知有没有答应谁一同宴饮,随即又想起隔着诏狱的窄窗望天光。 从前的一幕幕闪过,被边疆的风雪吹散了。 祝轻侯随手卷起一件缁色外衣,裹在身上,走出殿门——这是李禛的殿室,必然有心腹替他照看打理,那位心腹,自然也负责肃王府一应事务。 他一壁漫不经心地想着,一壁朝外走,刚走出几步,便撞见了一位老仆。 老仆身形似铁,清癯矮瘦,手里捧着一沓卷牍,眼底两道寒光,像是要直直地把祝轻侯钉在原地。 这是崔家的人。 祝轻侯暗道不妙,索性先发制人,含笑道:“崔伯。” 崔伯像是没看见他似的,转头问值守的王卒:“谁允许他进殿下的宫室的?” ——还能有谁?自然是殿下本人。 他明知故问,想让祝轻侯抹不开面。 祝轻侯懒懒地走了几步,“崔伯,是献璞让我来的。”他似嗔似怒地抱怨,“献璞缠得我一夜不能眠,您可得帮我说说他。” 话里的暗昧让崔伯眉心重重一跳,想到殿下少年时与祝轻侯关系匪浅,又想到殿下这几年来一直不近女色,不好风月,比庙里的和尚还要清心寡欲。 再看祝轻侯披着殿下的外衣,懒骨庸态,两腮生晕,俨然一副餍足惬意的姿态。 崔伯心中已然信了两分,望着祝轻侯的目光多了一丝忌惮,敲打道:“雍州不比邺京,容不得你们祝家一党兴风作浪。” “好了好了,”祝轻侯打了个哈欠,眼角冒出了星星泪花,随意举手发誓,“我绝不兴风作浪。”比起这个,他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 “崔伯,早膳什么时候上?” 用完膳后,祝轻侯瘫在圈椅上不动,心里还回味着崔伯方才的神情,忍不住想笑,慢慢地,他敛了笑。 崔伯是清河崔氏的家仆,是崔妃的心腹,自小看着李禛长大。 当年李禛因他失明,地位一落千丈,崔家失势,接连遭到打击,就连…… 不止崔伯恨他,整个清河崔氏都恨极了他。 祝轻侯以手支椅,慢慢坐起身,现在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养好身子,免得清河崔氏还没下手,他就先病死边疆。 至于怎么养—— 李禛一踏进殿室时,没听见任何动静,他略一蹙眉,走到帐前,听见里面传来的呼吸声,眉心又微微展平。 他伸手轻轻触碰,隔着被衾碰到青年温软的身躯,可以轻易想象到少年的祝轻侯裹着被衾,在帐内蜷成一团,呼呼大睡的情形。 李禛:“……” 他悄无声息地在案前坐下,安静地等着祝轻侯睡醒。 祝轻侯睡得昏天暗地,梦里也不清净,走马观花似地见了许多人,他先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在院子里散漫地掷金玉,掷得金子玉骰都碎了。 爹爹追着他骂:“谁让你如此暴殄天物!” “爹!你是大奸臣,我是小奸臣,我玩一玩,消遣一下,有什么不妥?”小轻侯很不服气。 他爹气得往后一仰,“你从哪学来的?!谁说我们父子是奸臣?” “祝清平,国之奸佞,凌迟处死。 祝轻侯,子肖其父,谅其并未犯过,流放雍州。” 一道尖细阴柔的嗓音从九天之外传来,高而渺远,宣判了他和他爹的命运。 祝轻侯喉咙里压了无数争辩的话,争先恐后地往外吐,声嘶力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是成了哑巴。 挣扎之下,他猛然睁开眼,正好对上了转头看他的漆黑剪影。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殿里一片漆黑,月华勾勒出李禛的轮廓,像是一道镀了边的剪影。 “梦见什么了?”李禛问他。 祝轻侯扯上散落的被衾,将自己包成茧蛹,随口胡诌:“梦见你了,”他语气里带着不似作伪的后怕,“梦见你一面亲我,一面把剑刺进我的心口。” 虽然是他乱编的,但他总觉得,如今的李禛做得出这种事。 李禛执笔的指尖一斜,险些被藏在狼毫里的针尖刺伤,他低低笑了一下,“你倒是未卜先知。” 第6章 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诡谲,祝轻侯爬起身,光明正大地偷看李禛的手书,帛书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刺。 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刺印,左看右看,看不出个子丑寅卯,索性直接问道:“雍州这一季的赋税,是几成?” 李禛只道:“收手。” 他悬停的笔尖微动,在藏针的狼毫扫过来之前,祝轻侯手疾眼快地收了手,“我从前在尚书台当尚书郎,帮忙料理过课税贡赋。” 话说得如此明白,李禛却始终没有接话。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主动帮忙却被无视的遭遇,祝轻侯懒得再理李禛,转身走向床帐,倒头重睡。 绵长平缓的呼吸声再度在耳边响起,祝轻侯如今似乎很爱睡觉,少年时**饮听曲,一日看尽长安花,如今却变得大不相同。 李禛摩挲着起伏的刺印,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里不止有关雍州这一季的贡赋,还有清河崔氏的传书,要他收赋税,杀祝轻侯,平民怨。 这确实是个四平八稳的好主意,如果不是帐内之人的呼吸声太吵,吵得这座殿室都不再死寂……他都想答应了。 风过有声,雀鸣长庭。 祝轻侯睡醒后,懒洋洋地躺在中庭的藤椅上,怀里披着一件黑色狐裘大氅,边缘露出一点紫色衣摆,雪白足尖搭在足承上。 俨然一副睡眼惺忪,恣纵不羁的模样。 不远处,王卒和侍从远远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就是祝轻侯,十七岁品第名动王畿,被中正评为“簿阀显贵,郎艳独绝”,本以为这句话多少有造假的成分,一睹真容,才知道那八个字的点评还是过于单薄。 祝家贪墨,国库亏空,晋顺帝不得不加赋,层层累加,压得雍州难以喘息。 他们本该恨他,却不知为何,竟然恨不起来。 “过来。” 祝轻侯不知何时睁开眼,朝他们勾手。 没人敢和他说话,更别提靠近他,一个个慌忙移开目光,装作泥塑木胎。 祝轻侯懒懒地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问道:“为什么都不肯看我?我生得很丑吗?” “……不丑。”一个年轻的侍从忍不住用气声应他,他一出声,面色一白,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犯了错。 “献璞不许你们和我说话吗?”祝轻侯语调温柔,直看得侍从低下头,像是鹌鹑,不敢再看他一眼。 祝轻侯似乎兴致颇好,围着他们絮絮叨叨地发问,众人不语,躲闪地不肯看他。 崔伯立在抱厦下,隐含怀疑地注视紫衣青年,等祝轻侯走后,他走过来,问道:“他方才说了些什么?” 众人朝他行礼,道:“他问雍州当地有什么佳酿珍馐,土仪玩艺……对了,他还问了有没有鲫鱼。” 崔伯蹙眉,区区一个罪奴,还真把流放当做游玩了? 鲫鱼多产于淮水一带,要等到开春,淮水解冻,禀报了殿下,派船到司州买才行。 夜里,祝轻侯缠着李禛要鲫鱼吃,李禛推开他,“等到开春再说。” “怎么,淮水还未解冻?”祝轻侯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他困宥在肃王府,一言一行都受人监视,想知道淮水冰化了没有,都要绕一大堆,将真正想问的藏在其中。 “并未,”李禛轻声道:“司州的船一直过不来。” 祝轻侯翻身抱住他,“等到开春,你给我买来,好不好?” “……你真的想吃鲫鱼?”李禛也转过身,“还是等着司州的人来接你?” 殿内寂静了刹那。 “司州?”祝轻侯疑惑,不知不觉地松开了环住李禛的手,“司州有我认识的人?” 李禛笑了一下,并不言语。 祝轻侯彻底松开手,背过身去,“算了,你不愿意买,我也不会逼你。”他看似遗憾,亵衣下的手已经泌出了点点薄汗,李禛,是怎么知道的? 祝氏贪墨案中,所有和祝氏有所来往的家族要么主动割席,弃暗投明,要么受到牵连,祝氏明面上在朝野中的势力几乎尽数被歼灭。 只有隐藏在暗处的亲信好友得以保全,司州的封刺史,便是他爹的好友。 邺京延尉都没有查出的消息,李禛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真的知道,还是在诈他? 祝轻侯思绪翻涌,又在一瞬间归为平静。 遇事不决,先睡一觉。 他整日里没心没肺睡得正酣,肃王府中却有人不得安眠,崔伯望着清河崔氏的传书,指尖一紧。 杀祝轻侯,百利而无一害,偏偏殿下就是不肯动手,甚至还把人放进殿里,夜夜同寝,也不知是仇人,还是情人。 清河崔氏无奈,只好命他设法除掉祝轻侯,免得来日殿下又遭了他害。 他不可能为了杀一个罪囚触怒殿下,只能另想法子,暂且等一等。 祝轻侯也在等,等有人按耐不住,浮上水面。 “你个罪奴,还不走快些?!殿下的宫室,岂是我们能逗留的?”年长些的侍从厉声呵斥,小侍从喏喏应声,抱着扫帚不敢言语。 这几日雪化了些,总管安排他们这些新入府的仆役在道旁洒扫庭除。 那侍从见他走得慢,伸手推了他一把,推得他险些跌倒。 “什么动静?” 一墙之隔,在藤椅上歇息的祝轻侯睁开了眼。 值守的王卒负责看守他,自然不可能让他踏出殿门查看,先前又得了殿下的命令,不敢与他说话,因此无人应答。 祝轻侯抱着狐裘站起身,往外看去,透过垂花门正好看见一抹衣袂,隐隐给他一种熟悉之感,他叫住那人:“站住。” 那人下意识转过身,怯生生地低着头,“抬起头来。”祝轻侯命令道,后者慢慢抬头,露出额头上殷红的黥面。 昔日兰亭雅集上,祝轻侯见过这个少年。 ——这是祝氏旁支的子侄,昔日才情横溢,名动兰亭的祝雪停。 说是旁支,其实并无血缘关系,昔日祝氏势大时,不少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冒出来认亲戚,他爹为了扩大势力,从中挑选可用之人,含笑一一认下。 “祝雪停?”祝轻侯认出了他,祝雪停神色窘迫慌乱,走在前头的侍从折身呵斥他:“你还愣着作甚?”侍从一偏头,看见祝轻侯,气声一噎,没有言语,扯了祝雪停便要走。 “慢着,”祝轻侯倚着垂花门,隔着守门的王卒喊道,“把他留下。” 侍从闻言停下脚步,有些忌惮,前几日几个编排祝轻侯的仆役被召进殿下的宫室,出来时鲜血淋漓,若是得罪了祝轻侯…… 他松开手,不再理会祝雪停,转头便走。 “雪停,”祝轻侯唤道,“进来吧。” 祝雪停犹豫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祝轻侯,只见对方一身紫衣,身披缁色狐裘,眉眼疏懒,不像是罪囚,倒像是当年那个风流邺京的少年权贵。 他抱着扫帚,跟着祝轻侯踏进了垂花门。 守门的王卒犯了难,殿下只说让他们看着祝轻侯,不许让他踏出此地一步,可没说不许他叫别人进来。 他们迟疑不决,最终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十七八岁的奴仆进了门。 祝轻侯问祝雪停为何会出现在此,不知为何,祝雪停没有开口,用手比划着解释,那日游街结束后,他跟着流放队伍被送到官府配隶,很快便被买下,辗转两家,最终被送进肃王府。 听完来由,祝轻侯摸了摸他的脑袋,也没纠结他不开口的事,温声道:“往后你便留在此处吧。”那些人既然把祝雪停送到他面前,他总不能让这孩子又落到之前的境地。 李禛回来后,听到下人禀报祝轻侯收了一个奴仆放在身边,似乎是个文弱秀质的小少年,出身祝氏。 “你在这里倒是如鱼得水。”李禛道。 他关着祝轻侯,不让他离殿,祝轻侯也全无阶下囚的自觉,整日散漫慵懒,要珍馐要奴仆。 即便是刺配流放,似乎也不曾磨去他骨子里骄纵的本性。 “献璞,”祝轻侯心平气和地哄他,“在你身边,我才快活。至于这些外物,你既然有,给我一些又何妨?” 这话说得理不直气也壮,听得李禛想笑,他想睁开眼睛,看看祝轻侯此时的表情,是狡黠带笑,还是嚣张得意? “过来。” 李禛低声道。 祝轻侯乖乖地挪了过来,颈上的符牌和璎珞圈碰在一块,叮叮当当地响,李禛听见了,攥住链子,慢慢收紧,直到听到祝轻侯竭力的呼吸声,这才停下。 这是折磨。 他有意折磨祝轻侯,以便在无边的黑暗中捕捉到更多有关对方的声息。 祝轻侯捂着颈项暗骂,该死的、阴晴不定的李禛,表面上看起来正常,有时又无端端变成了狗,没来由地撕咬他一口。 他恨恨地瞪了李禛一眼,反正他也看不见,祝轻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用能想象到最可怕的词,狠狠地骂了他好几句。 第7章 “……你在骂我?”李禛隔着白绫,却仿佛生了眼睛,轻轻读出了那几句话。 第6章 祝轻侯一怔,没想到李禛竟然能听到,“你听错了,”他语气温柔而无奈,仿佛凭空蒙受了不白之冤,“我怎么会骂你?” 所幸李禛没再深究,再度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摸索了几下,从祝轻侯的脸上轻轻拂过。 没了视觉,只剩下触觉和听觉,构成一个鲜活的祝轻侯。 祝轻侯渐渐习惯了对方的触碰,李禛手很漂亮,骨骼修长,匀净分明,只是动作让他不太喜欢,与其说是抚摸,倒不如说是某种探索和确认,掌心覆在他脸上,指尖贴着五官,由上自下隔着眼皮压住眼球。 ——他在通过这种方式“看”着他。 像是一种无言的掌控。 祝轻侯胸膛起伏,心脏怦怦地跳动,没来由地有些紧张,李禛给他的感觉实在古怪。 看来,肃王府不是久留之地。 有了李禛的默许,祝雪停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弱冠之年的少年,怯生生的,用额发遮住黥面,跟着祝轻侯身边,走路始终落后他半步,从来不开口说话。 祝轻侯察觉出端倪,将熬好的雪梨汤递给祝雪停,不经意问道:“你这嗓子还能养回来吗?” 祝雪停接住耳杯的手一僵,摇了摇头,无声地说:“不知道。” 人在极度惊惧之下,会失声。祝雪停在诏狱中目睹酷刑,恐惧得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出了诏狱,才发现已经不能言语。 祝轻侯没问缘由,但他多少能猜到,他拍了拍祝雪停的肩膀,不知想起了什么,笃定:“放心,会恢复的。多喝点雪梨。” 祝雪停捧着雪梨汤,看着杯中倒影,点了点头。 他饮净雪梨汤,犹豫了一下,比划着说道,我们逃吧,逃得远远的,不要留在肃王府。 祝轻侯看着他的手势,想起那年兰亭上,清骨文质的少年作五言绝句,述百姓苦,赢得满堂侧目,也为他的家族赢得了成为祝氏旁支的机会。 少年清骨,功名利禄,都随着祝氏的倒台散尽。 “好,”祝轻侯点点头,“若是有机会,我们就逃吧。” 祝雪停总算露出一点笑,像是看见了一点希翼。 祝轻侯看着外头的薄雪,回想着那首雪,记起四句诗——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1 一旁的祝雪停也在回忆着这首绝句,当年他在兰亭作诗,满座都是邺京里的权贵,众人听完这首讥讽权贵的诗,一时寂静,是祝轻侯率先为他喝彩,他至今仍记得那一幕—— 坐在首位的紫衣少年郎笑着站起身,解下黄金白壁,随手抛到案前,“我没有你的好文采,只好解下这满身铜臭,为百姓添几件冬衣。” 他一开口,其他人顿时争先恐后地解下彩饰奇珍,转眼便将长案堆了个辉煌灿烂。 那日之后,他凭着这首诗煊赫邺京,也因此实现家族心愿,攀龙附凤,为他们换了门第。 家族当年有多感激他,如今就有多恨他。 “雪停,”祝轻侯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你去堆个雪人给我玩玩。” 祝雪停一愣,依言去庭中堆雪人,边塞的雪化得迟,盐粒子似地堆在地上,厚厚的,雪白一层褥。 祝轻侯也没闲着,跟着他一起堆雪,眼见祝雪停眉间的郁气渐扫,祝轻侯笑道:“你这般好看,就该多笑笑。” 这句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不免有狎昵之意,偏偏由祝轻侯说出口,散漫而自然。 祝雪停偏过头,不想让祝轻侯看见自己额头的黥面,不同于祝轻侯眉心的烙印,他这是刺青,相对来说程度轻一些,墨迹会随着时间渐渐变淡。 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羞赧,尤其不愿让祝轻侯瞧见。 堆在庭中的雪人渐渐化了。 李禛这几日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血腥气越发的重,应当是忙于雍州这一季的赋税。 祝轻侯只当没看见,左右李禛不会杀他,又不愿让他掺和其中,他乐得清闲。 在肃王府平静而诡谲的气氛中,变故陡生。 食时,李禛已经离开,祝轻侯正在廊下观雪。 往常这个时辰,祝雪停应当早就起身了,今日却不知为何还未出现,祝轻侯似有所感,朝值守的王卒看去。 那群王卒正在不露痕迹地看着他,目光比起之前多了几分警惕和怀疑,活像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祝轻侯若有所思,站起身,朝他们走去,“崔伯呢,”他笑着问道:“我想见他。” 崔伯一定知道祝雪停在哪里。 然而,一个上午过去了,依旧没等到任何人出现,任祝轻侯如何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一个字。 一直等到日中,李禛回来了,连带着身后被人押着的祝雪停。 “祝轻侯,”李禛语气平静,单刀直入地问道:“是你派他到我书房窃取卷牍的?” 李禛放在内殿的案牍全部都是用刺印撰写的,若非专人翻译,寻常人看不懂,唯独前院书房里的案牍是用文字撰写的。 今日天色未明,王卒便在书房外逮到鬼鬼祟祟的祝雪停,当即将人押下,等候殿下回府发落。 祝轻侯偏头,看向祝雪停,后者面色发白,跪在地上连连摇头,竭力地用失声的喉咙辩解,仔细辨认,他在说,没人指使,全是他一人所为。 可以杀了他,剜了他,总之与任何人无关。 移开目光,没有再看祝雪停声嘶力竭的模样,祝轻侯轻轻点了点头,直直看向李禛,轻声承认:“是我逼他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禛反倒异常平静,“你就这么想知道雍州的赋税?” “对,”祝轻侯站起身,径直走到李禛面前,“我很想知道,想知道朝廷用祝氏贪墨的借口加了多少赋税,想知道雍州承担了多少压力,”他停下脚步,轻轻点了点李禛的心口,“我也想知道,你这几日杀了多少人。” 雍州地处边塞,四面黄沙莽莽,春来沙满天,冬来雪封川,他进城前便已经观察过这座重镇要地,无可种之地,缺可饮之水,只有巍巍巨石屹立在终年的冰雪中。 朝廷要的牛羊貂皮,白银黄金,从何处来? 当然是从人身上来。 百姓,亦或者官吏。 不想拿百姓开刀,就得拿官吏开刀。 所以祝轻侯才问,李禛这几日究竟杀了多少人。 周围一片死寂,似是没想到祝轻侯这般大胆,李禛静默片刻,忽而提起祝雪停,“他受人指使诬陷你,你不知道?” 此话一出,祝雪停绷直的脊背一颤,低下头,不敢再看祝轻侯。 气氛紧绷沉凝。 祝轻侯轻轻一笑,揭过这个话题:“谁没有被情势所迫的时候,”他主动握起李禛的手,对方指尖一片冰凉,冷得他有些瑟缩,“献璞,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站在你身边,好吗?” 奸佞之子,罪臣之后,掺和封地的政事,会受到多大的阻力和冷眼不言而喻。 立在李禛身后的崔伯心底有些复杂,祝轻侯明明可以什么也不做,窝在肃王府,依靠着那点可怜的少年情谊,等着殿下解决加赋之事,至少,他可以活得更久一点。 但他偏偏主动掺和了一脚。 “崔伯,”祝轻侯侧首看了崔伯一眼,“雪停受了惊,还望您多加照看。”他语气从容熟络,不知道的,还以为崔伯不是李禛的家仆,反倒成了他祝轻侯的家仆。 李禛修长的手指慢慢收紧,反握住祝轻侯的手,“……我凭什么信你?” 祝轻侯丝毫不怵,探首,温热气息轻轻拂过青年藩王的颈侧,“凭我的命在你手里。”耳鬓厮磨间,他低声道,“我的命,我妹妹的命,还有祝氏阖族的命,都在你手里。” 荣华富贵,黄金白壁,祝轻侯生来就坐拥无数,他可以随意掷来玩,轻易地抛了去,唯独性命,不能轻抛。 他最是惜命。 趋利避害,是他的本能。 李禛在满目黑暗中攥紧他的指尖,慢慢地把玩,十指纤细,透着秀气的骨感,打小用金玉养出来的,刻上了点点风霜,指腹都变得有些粗糙。 “叫人把药端上来。” 李禛淡声道。 祝轻侯一怔,无端端有些害怕,直觉告诉他,这药不是什么好东西。 “边塞有一种蛊虫,我费了千辛万苦才寻来,”李禛语气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子蛊不能远离母蛊,离得越远,越是噬心之痛,直到暴毙身亡。母蛊若是身死,子蛊也会死。” 他放轻声音,温柔询问:“小玉,我特意为你寻来的。你喜欢吗。” 这般平静温柔的语气叫祝轻侯有些毛骨悚然,望着面前漆黑的汤药,没说话。 肃王府的众人都盯着他,冰冷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燎出一个个洞来,只等殿下发话,便要处置这个美丽散漫的罪囚。 第8章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罗隐《雪》 好冷清,想要评论[让我康康] 第7章 “献璞,”祝轻侯唤了一声李禛的小字。 众人都以为他要开口求饶,有心要看看他会说些什么。 谁料,祝轻侯只是轻轻一笑,对李禛道:“你喂我。”他微微挑眉,笑容漫不经心,不像是被逼的,反倒像是等着李禛来伺候他。 众人:“……” 敢情我们殿下是来伺候你的? 李禛面无表情,修长指尖在托盘上摸索了一下,单手端起那碗汤药,声音也淡,“过来,我喂你。” 祝轻侯主动将脑袋凑了过去,靠在李禛掌下,李禛扶住他的脑袋,轻轻将碗递在他唇边,动作一顿,没有继续下去。 祝轻侯没有开口求饶,气氛逐渐沉凝。 片刻后。 祝轻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靠着李禛的掌心,懒懒地往后仰。 李禛一手捧着碗,一动不动,手腕间青筋隐现,忽而松了手,没再扶住祝轻侯的脑袋,转而用两指钳住他的唇腮,虎口卡在他的下颌上。 碗沿贴着他的唇,迫近他的牙关。 这是一个威胁性十足的姿势。 祝轻侯终于动了,没有求饶,没有示弱,微微前倾,唇齿一张,就着李禛的指尖,主动饮下那碗汤药。 李禛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颤,仿佛脑子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无声无息,却带出一点难以言喻的钝痛,脑袋一片空白。 下一瞬。 他用指尖撬开祝轻侯的牙关,想要逼他吐出来。 祝轻侯被他扼住双腮,被迫张着口,分明狼狈至极,眼眸却笑意淡淡,在指尖探进来时,顺势咬破他的指尖。 唇齿卷过指尖的血,留下温热潮湿的触感。 刹那间,李禛僵在原地,那轻轻的一下,仿佛把他浑身的力气都卷走了,他抽出手,退了半步。 祝轻侯懒洋洋地仰视着他,咂摸了一下口中淡淡的血腥味,唇齿开合,无声地骂了一句“怂货。” 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长进,只知道吓吓他。 那么到底最终是谁被吓到? 祝轻侯笑容愉悦,随口问李禛这蛊叫做什么名字,余光中看见祝雪停悲愤欲绝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思索这孩子是怎么了,便听见李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两心同。” 这蛊的名字,叫做两心同。 祝轻侯有一瞬间的怔忡,“是么?”他笑了笑,“这倒是个好名字。”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服下这味药后,他总觉得肺腑中有蛊虫在爬行,潜伏在皮肉下,蛰伏在血管内,随时都有可能破土而出。 天下真的有蛊吗? 这蛊,也真如李禛所言,子蛊不能远离母蛊,一旦远离便会暴毙身亡? ……听起来还怪好玩的。 祝轻侯满不在乎地想。 服下两心同后,且先不说这蛊有没有作用,李禛显然安静了许多,立在原地,捧着空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目睹了一切的崔伯等人:“……” 是错觉吗?他们怎么觉得,殿下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 祝轻侯没理会他们,微微抬起下巴,示意面色雪白、眼眶通红的祝雪停回去歇着。 转头主动走上前,勾住李禛蒙眼的白绫,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献璞,我想看看雍州当季的赋税。” 李禛低眉,隔着白绫,缓缓“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流露的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讲给你听。” 他缓缓走进内殿,踏进门槛时略微一顿,对身后的崔伯道:“崔伯,不必跟进来。” 崔伯垂下眼帘,心知殿下早已看穿他的伎俩,祝轻侯停下脚步,笑吟吟,无声道:“崔伯,你这算不算是算计献璞?” 崔伯面无表情,静静地望着他,祝轻侯讨了个没趣,略微正色,也不管李禛会不会听见,“这蛊既然叫两心同,子蛊身死,难道母蛊当真没有半点影响?” 此事涉及殿下的安危,崔伯脸上总是有了一点波澜,祝轻侯平生最爱逗弄这些木头呆子一样的人物,含笑道:“我这条命,以后可就多指望您了。” 崔伯:“……” 他立在原地,思索着祝轻侯的话,万一祝轻侯死了,连带着母蛊也受到影响,牵连了殿下…… 他不敢再想,心想这人可真是个美丽的祸害,专门祸害他们殿下来了。 方才祝轻侯和崔伯说话时,并没有刻意避着李禛,李禛明明听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对祝轻侯扯着他的大旗狐假虎威这件事并不在意。 “雍州这一季的赋税加了三成……” 李禛声音平铺直叙,带着一种单纯叙事的冰凉平静,犹如寒泉冷玉。 祝轻侯托腮听着,一直等到李禛说完,这才道:“加了三成?户部那群人那么狠?”他抓住关键,“朝廷的诏令是明发上谕,还是层层下达?” 彼此都是聪明人,李禛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政令先传给州牧刺史,再由他们转告给我。” 祝轻侯笑了,“你觉得他们不敢假传政令?” 他十七岁品第扬名天下,由此入仕,直升尚书省,当了五年的尚书郎,去年十月刚要晋升尚书仆射,权臣之副,清要之职,再加上有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爹,也算玩转官场。 说到底,不过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罢了。 李禛默然不语。 祝轻侯看他低眉思忖的神色,无端看出了几分平静柔和,有些像少年时的李禛坐在宗学的窗边,坐得板板正正,认真看书。 “献璞,”祝轻侯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蛊虫在我心口里爬,”他装作难以忍受的模样,捂住心口弯下腰,气声虚弱。 李禛循声靠拢,试探着触碰他的心口,罕见地流露出紧张,“是这里疼么?” 祝轻侯顺势倚倒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膝骨,脸朝上,以手捂面,闷声地笑。 两心同,好一个两心同,彻底暴露了李禛的弱点——他还念着少年时的旧情。 分明只是露水情缘而已。 他当时年少轻狂,看李禛是众皇子中最受圣眷的,绮纨之岁,生得一副神仙貌,兼之母妃宠冠后官,母族也算显赫,极有可能成为未来储君,如此种种,这才选了他。 感受到怀中青年胸膛剧烈的起伏,李禛有一瞬间的无措,听清他压抑的笑声,面容上的情绪彻底褪去,再度变得面无表情。 他没叫祝轻侯起来,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轻不重地抚摸着他散落的漆发,柔软得像一匹温凉绸缎,“小玉……心口疼吗?” 祝轻侯刚要笑他把谎话当真,心口却骤然发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密密爬过,疼得他在李禛怀里缩成一团,忍不住告饶:“……疼,好疼,献璞……”他攥住李禛的蹀躞带,拽得上面的佩刀和他颈上的符牌相撞叮当响,低笑道:“献璞……饶了我罢。” 阵痛瞬间消失,祝轻侯纤细的脊骨还在细细地发颤,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天底下,真的有蛊。 还是这种控制人心,令人欲生欲死的蛊。 ……有意思,李禛现在倒是比从前有意思多了。 李禛低着眉,感受到怀中青年的鬓发薄薄湿了一片,冷汗津津,贴着他的腰襕,那点温热透过衣裳传到他身上。他动作温柔,一下下地抚摸着祝轻侯冷浸浸的面,“不是喊疼么?” 他疼,李禛心疼他,他不疼喊疼,李禛就让他疼。 ……这是什么道理? 祝轻侯有些想笑,他扯开唇,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软绵绵地靠在李禛怀中,盯着对方的心口,思绪飘忽,下意识思索这蛊的解法。 母蛊身死,子蛊暴毙身亡。 那他把母蛊活生生地剜出来,带在身上,不就没事了? “小玉,在想什么?”李禛仿佛能洞悉他的想法,轻柔地拨开他凌乱湿漉的漆发,单手将一泓发尾拘在掌中,语调平静到几近诡谲:“在想,怎么把母蛊剜出来?” 祝轻侯心底发憷,这种被洞悉的恐怖感让他新奇又刺激,主动揽住李禛的手臂,稍稍往上坐了些,勾住垂曳而下的白绫,“你连两心同都找到了,治眼的药……”他追问道:“何时能找到?” 李禛若是复明,只怕邺京那群人就要夜不能寐了,朝廷的局势也会随着掀起巨变。 越是弱势,越要搅出一摊浑水,好从中浑水摸鱼。 李禛并未言语,捧着怀里的青年,像是捧住了一弯雪,“你不是说,不愿意让我看见旁人?” “那是从前,”祝轻侯怕他又提那些陈年旧事,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随口辩解:“那时我少不更事,犯了糊涂,现在我只盼着你好。” 他声音渐渐变低,“就算是你见了姑射神人,蓬莱仙子,我也不怪你。” 第9章 好一个不怪你,倒像是成了他的错。 李禛早已见惯他颠倒黑白的功夫,也不觉得稀奇,喃喃低语:“想到你见到旁人,我心里也难受。”他仿佛在征询祝轻侯的意见,“小玉,你帮我想想法子,怎样才能让我不难受?” 祝轻侯一激灵,翻身抱住李禛的颈项,坐在他膝上,“没了眼睛,我就瞧不见你了。”他声线有些颤,辨不出是恐惧还是哀伤,“你也要快点好起来,看看我。” 他心里有点恼,方才拿蛊虫来吓唬他,这会儿拿眼睛来吓唬他,吓他就这么好玩? 也罢,他想看他怕的样子,那就给他看。 头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祝轻侯刚要继续说,紧接着脑袋微沉,李禛的手掌覆盖而下,轻轻地揉了揉他细软的漆发。 “小玉,”李禛像是在抚摸一件合心的宠物,嗓音低沉冰凉:“你现在也知道怕了?” 贪生畏死,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我……”祝轻侯思索着风月场上的情话,想了想,张口就来:“在你身边,我就不怕。” 李禛沉默片刻,祝轻侯好似天生多情,张口一吐,将虚情假意的话说得动听无比。他不想再听,轻轻将人从自己膝上推开,站起身,缓缓走到殿内的书案边。 祝轻侯顺势跌坐在圈椅上,心里有些打鼓,方才有那么一刻,他能感觉到,李禛好像并不是吓吓他而已。 不过,就算是变成瞎子,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彻底落入下风。 一转念,又想起李禛方才的退避,祝轻侯又有些想笑,想玩他,还不知到底是谁玩谁呢。 他随意躺下来,狡黠的眸光转来转去,心里想了一万个制服李禛的法子。 又见李禛披上狐裘,似乎是准备外出,随口问道:“你想做什么?逼尚青云把朝廷诏令给你看?” 李禛停下脚步,身处边塞,四面皆悍臣,这种情形下,比起纵横捭阖、机关算尽,重兵镇压、刀光见血才是最快最利落的法子。 祝轻侯竟从李禛清淡威仪的眉目看出了几分狠绝肃杀,他坐起身,以手支颐,笑道:“藩王没有置吏权,纵然除了一个尚青云,还有源源不断的朝廷命官。” 一任任地调来,一茬茬地和藩王作对,不断地限制藩王在封地的权力,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闹大些? 第8章 雍州的官吏惊奇地发现,肃王殿下一改从前的清骨,开始大肆地宴饮歌舞。 邀约入席的宾客,大多是朝廷派遣的命官。 前院丝竹声不绝,祝轻侯和祝雪停待在内院。 祝轻侯从前在邺京听惯了弦歌雅乐,这半年来许久未听,如今再次听见,不由倍感亲切,躺在藤椅上,哼着小曲,散漫地叩着节律。 祝雪停没有这样的雅兴,立在一旁,举目望着天河明月,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伯。”祝轻侯忙叫了一声崔伯,笑眯眯道:“雪停的家眷您都安置好了吧?劳您费心了。”他又道,“我到时候和献璞说一声,叫他记得您的好。” 隐在幕后的一旦摆上台面,便难以构成威胁。 崔伯阴着脸,从廊下走出,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何会觉得小时候的祝轻侯还挺可爱的。 祸害,他就是个祸害,专程来祸害殿下和崔家。如今连他也一并祸害了。 崔伯面无表情,心想,该好好养养自己这把老骨头,免得被这祸害气死。 祝轻侯瞧他面色便想发笑,好容易忍住了笑,再看祝雪停,这弱冠少年面上似乎并无多少喜色,朝他招手,“雪停,我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祝雪停一愣,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神采,眼中隐含决绝,仿佛只要祝轻侯一句话,便会为他肝脑涂地。 “你给我写诗作赋,一日写……”祝轻侯思索了一下,比了个数字,“三百首?三十首?总之看你心情。” 他似乎全然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异想天开的话,得寸进尺地提要求,“写什么都好,最好是赞我的诗,就说我忍辱负重,艰苦卓绝,是天上星宿转世历劫。” 祝雪停先是一怔,神色越发坚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祝轻侯想让他平复民怨,争取民心。此事确实至关重要。 他不露痕迹地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 这回轮到祝轻侯一怔,心想,这孩子究竟是想到何处了,他纯粹是不想看着祝雪停无事可做,终日抑郁,索性让他写诗作赋赞他,好让他也高兴高兴。 还不等他问清祝雪停,外院的丝竹管弦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庭外响起的脚步声,静而有序,透着无言的肃穆。 ——李禛回来了。 祝轻侯起身去迎,见李禛身上沾了风雪的狐裘,脑子一抽,竟然抢在侍从前面接过,刚接到手里,才察觉出一丝不妥。 好端端,他为何要去接李禛的狐裘?难不成是因为披了这狐裘太多次? 他懒得纠结,举止亲昵些也没什么不好,与李禛一同走入内殿,“你喝了酒?怎么不给我带一杯回来?” 李禛言简意赅道:“茶。” ……茶? 哪有人办宴请宾客喝茶? 邺京那些风雅人士举办的雅集倒是饮茶,但是身在边塞,举目都是悍臣武将,与武将饮茶清谈,岂不可笑? 提起酒,祝轻侯又想起一桩要紧的旧事,李禛少年时亦不饮酒,唯独有一回破戒。 也是那一回,他盲了眼。 他不敢再劝,牵起李禛的手,凉意传到他被暖炉煨得热腾腾的指尖,信口指点:“喝茶也就罢了。最要紧的一点是,你要有所求。” 身在庙堂,无论是求财,求色,还是求名,有所求便有所掣肘,有所掣肘,旁人才能放心。 “……求什么?” 李禛蒙眼的白绫被风雪濡湿了些,透出一点清晰的轮廓,那双眼形风致的眼睛仿佛正在望着他。 祝轻侯随口道:“求权,求财,求名,求色,”哪一样,不是世人梦寐以求的? 他祝轻侯格外不同,他都想要。 李禛安静了一息,似乎是在思索他的话,“你求什么?” 祝轻侯大多时候都会讲真话,只在关键时刻骗人,他笑了笑,毫无隐瞒地说出所求,功名利禄,位极人臣。 他一出生就坐拥明明赫赫的荣华和权势,邺京不是他的故乡,功名利禄才是他真正的故乡,又怎能离了它? 平静地听完他堪称贪婪的愿望,李禛淡声道:“我知道了。” 祝轻侯挑眉,刚想问他到底知道了什么,莫不是从他这番话中得到了启发,也开始追名逐利,李禛却已经径直走入温室。 祝轻侯一直有些好奇对方目不能视,沐浴时又独身一人,从来不唤侍从奴婢,究竟是如何沐浴的? 他虽然好奇,却从来没有靠近过。 等了片刻,却听见温室中水声骤歇,没了动静,他疑心李禛在水中淹死了,刚要唤人查看,心口骤然一疼,像是被轻轻蛰了一下,扯着他往温室的方向去。 祝轻侯挑眉,捂住心口,低声警告它安分些,慢慢地朝温室走去。 两扇槅门笼着,看上去严丝合缝,祝轻侯用手轻轻一推,槅门应声打开,里外都没有落锁。 冰凉水汽扑面而来,外头冰天雪地也就罢了,里头竟然更冰冷,祝轻侯屏住呼吸,抱着狐裘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屏风,隐约可见浴桶中的人影,浸在水中,一动不动,起伏的脊背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隐约可见底下森森的骨棘,节次嶙峋,薄韧坚实,有如一尊冰凉玉雕。 玉雕背对着他,低眉垂首,仿佛无知无觉,却在他踏进殿门的那一刹那,冷声呵斥:“出去。” 这些年李禛孤身在雍州,外有强敌,内有悍臣,左支右绌,难不成落下了什么旧患隐疾? 若是此刻李禛一命呜呼,以清河崔氏对他的恨意,那他岂不是要给李禛殉情? 祝轻侯不顾呵斥,也不再收敛动静,光明正大地朝他走来,“李禛,你要死了么?” 他说话一向柔情蜜意,难得有这种直率的时候。 李禛平静道:“有人下药。” 什么药?祝轻侯先是一怔,下一瞬反应过来,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朝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叫人换成热水,我怕冷。” 说话间,他已然走到屏风后,几步之遥的距离,看清了浸在冷水中的青年,黑发散落,白绫也解开了,空洞无光的眼眸“望”着他。 ——与他记忆中李禛那双眼睛很像,却又不一样。 他分明记得,李禛的眼眸湛然如墨,清亮含光,黑白分明的清透,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秀气。 紧接着,祝轻侯又想起,当年李禛眼盲后,一直闭门谢客,不久之后远赴封地。 这是祝府夜宴,李禛眼盲后,他第一次看见李禛的眼睛。 “……走开,”李禛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却依旧拒绝,语气平静而冰凉,一字一句道:“我不要你。” 第10章 祝轻侯困惑地停下,“你不要我?”他以指按住心口,企图制住躁动的子蛊,重复了一遍:“你,不要我?” “出去,” 李禛格外的固执,紧紧抿着唇,连带着骨骼肌理的线条也绷着,透着十足的冰冷和抗拒,他似乎很厌恶祝轻侯,厌恶到不愿再多说一句。 祝轻侯忍住心口细密的刺痛,随手将狐裘抛在他身上,激起一圈水花,毫不犹豫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几步,停下,站在殿门前,高声道:“崔伯!给你家殿下找个人来!”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找个干净的。” 准备早睡养生的崔伯:“……” 谁在叫我? “回来。” 祝轻侯刚喊完,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压抑低哑的声音,他冷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走了回去。 还没走到一半,便听见李禛道:“出去,关门。” 祝轻侯:“……” 他转身关上门,捂住心口,低骂了一声,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有本事,别叫这该死的蛊虫这般躁动。 子蛊一直到夜半才消停。 祝轻侯冷汗津津,倒在帐中,心里将李禛骂了个狗血淋头,又问候了往茶里下药的人的祖宗十八代。 药都下了,怎么不顺带给李禛送个美人。 不对,谁准他下药的?! 下药的是个依附于州牧的小官,这原本一套很成熟的计划,先下药,再献美人,以到达讨好肃王的目的,谁知肃王殿下匆匆离席,还不等到献美的环节,宴会便已经结束了。 事后他战战兢兢,本以为随时都会被肃王追责,丢进钧台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谁知,等了又等,肃王府依旧在宴饮清谈,没听到任何有关下药的风声。 说来奇怪,肃王在雍州四年,别说举办宴会,就连参加宴会也很少,平日深居简出,不沾风月,只有两大爱好——练兵和杀人。 如今竟然主动举办宴席,对宾客所赠的贵礼也来者不拒。 这是一件好事,这意味,一向清正不与他们为伍的肃王开始贪图财利。 一件件贵礼垒得高高的,伴随着一场场宴席,流水似地送进肃王府,叮叮当当的抬箱声传到祝轻侯耳中。 他对金银珠宝没有兴致,随手用薄雪捏了个圆球,散漫地掷在地上,砰的爆开雪雾,真像焰火似的,一响而散。 他望着薄雪,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自从那日李禛中药后,便再也没有和他同床共枕过,转而宿在另一张塌上,平日里也不再触碰他。 是厌他,还是怕他,祝轻侯猜不透,也不甚在意。 虽说李禛容色殊绝,眼蒙白绫,脆弱之余,自有一股禁忌危险之感,若是一夜春宵,也不知是何种滋味。新鲜归新鲜,他可不敢把命交代到塌上。 祝轻侯百无聊赖,随手又捏了个雪球,轻掷在地上。 “砰——” 沿街的市廛被撞开,蓬草搭的连棚摇摇晃晃,杯盏倾倒了一地。 策马驱驰的官兵过后,酒肆的店主拾起杯盏,摇了摇头,喃喃:“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1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醉太平·讥贪小利者》 第9章 “神仙暗度龙山劫,鸡犬人间百战场。”1 祝轻侯躺在藤椅上看祝雪停作的诗,看到这句,微微一愣,笑问祝雪停:“你看我是神仙,还是鸡犬?” 祝雪停亦是微怔,想了想,伸手指了指祝轻侯,口型翕动,隐约看出三个字:“你是你。” 不是神仙,不是鸡犬,他是祝轻侯,是他自己,仅此而已。 祝轻侯笑了,“你倒是通透。”他隔着高墙望向府外,只看见一角窄窄的天穹,看不见墙外人间。 虽然看不见,他却能隐隐窥见一丝风云诡谲。 朝廷派来的辖官大多数都有两个使命——第一是公职,掣肘藩王,尽可能地和藩王对着干;第二是私心,中饱私囊,以求早日调任高迁,离开雍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至于前来雍州扶贫,一心济世救民的,这种人并非没有,极少。 没了李禛的束缚看管,这群人怕是要借着征收当季赋税的名义大肆横征暴敛。 祝轻侯静默地望着天,指尖触碰自己眉心那枚早已结痂的烙印黥面,又想起了那句:“子肖其父。” 他无端低笑了一声,笑得微微往后仰,薄肩轻轻地颤。 很久之前,在祝清平还不是国之奸佞的时候,他另一个称号是——国之匡辅。 祝氏门生遍天下,人人都争着拜入祝氏门下,这些门生故吏在去年十月的贪墨案中死的死,倒戈的倒戈,被贬的贬,流离失所,难觅其踪。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回这些人。 “这一次的夜宴,我想去,”祝轻侯放下宾客的名单,对李禛道。 自从他饮下同心蛊后,肃王府的许多事不再避忌着他,李禛案台上一些无关紧要的卷牍,也任由他看。 李禛只道:“你不该去。” 也对,王府夜宴,不该出现一个贱籍罪囚。祝轻侯觉得李禛拒绝得情有可原,但不妨碍他胡搅蛮缠。 “献璞,”祝轻侯双手倚着案几,望着坐在案前的李禛,“我一直待在这院子里,都要闷死了。” 李禛语气平静,反问:“真的?” 祝轻侯瘪了瘪嘴,抽回手,不敢靠近,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他试图以利诱之:“有我在,外人只会觉得你这些日子之所以举止反常,都是被我蛊惑。”他循循善诱,“百姓只会更恨我,不会恨你。” 李禛略微弯了弯唇,白绫遮住他的眉眼,看不出这笑容的喜恶,道:“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你也觉得?”祝轻侯带着笑靠近,分明李禛坐着,他站着,他却觉得对方无端比他高了许多,透着无形的压迫感,难以言喻的危险,叫他的心跳得愈发得快。 “你既然想去,我带你去,”李禛的声音平静,难辨情绪,祝轻侯得了便宜,伸出指尖,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李禛的面颊,一触即分。 李禛肉眼可见地浑身一僵,往后退去,低声警告:“别再碰我。” 只许李禛碰他,不许他碰李禛? 祝轻侯挑眉,既然所求已经实现,也不再逗他,笑着转身。 光影错落,楼台风帘摇曳。 高楼上,紫衣青年斜倚楹柱,信步而下,任由长风掀起他的鬓发,吹得符牌金铃叮当响,远远望着底下水榭上重重叠叠的人影。 他在心底暗骂李禛,答应让他前来参宴,最终却只是让他待在楼台上,不肯让他出现在人前。 所幸隔得也不算很远,祝轻侯倚在阑干前,依稀听见金樽相颤、觥筹交错声,宴席上众人都带着一副笑面,言笑晏晏。 他往光影晦暗处望去,目光梭巡了一阵,总算看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雍州是块臭名昭著的风水差地,适合流放,也适合贬谪。 祝氏不少门生便被贬到了雍州。 还不等祝轻侯思索出该如何联系他们,水榭中骤然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轻斥:“怎么?端茶都不会?” 说话之人是雍州当地的武将,望着那几个局促的小吏,笑道:“不是说邺京的贵人最是风雅,最善饮茶清谈么?” “哦,我忘了,”武将继续道,“你们算什么贵人?不过是依附硕鼠的蝼蚁罢了。” 此话一出,满堂哄然大笑。 他们并不担心肃王为这些谪官出头,毕竟,这些人代表的可是早已倒台的祝党。 肃王和祝党的仇恨,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肃王有多恨祝党,多恨那小奸佞,从那小奸佞一进雍州,便被送进了肃王府,便可见一斑。 “诸君想饮茶?” 一道柔和清亮的嗓音从楼台上响起,衮衮诸公循声望去,正好看见一泓月影,紫衣青年姿态散漫,斜倚阑干。 紫衣簪金,眉心红痣,懒洋洋地笑。 那是—— 祝轻侯。 众人错愕,面面相顾,皆从对方面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讶异。 簿阀显贵,郎艳独绝的祝轻侯,沦为罪囚,被刺配流放九千里,落入宿敌之手,或许不会像寻常罪囚那般痛哭涕流,卑躬屈膝,但…… 也不该是这幅含笑从容,悠然自得的模样吧? 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肃王府是他家。 分明相隔数尺的距离,隔着重重人影,祝轻侯却隐约看见首位上的李禛略微抬首,朝他看来。 “献璞,”祝轻侯沿着转梯往下,语气从容:“今日宴客,怎么不叫上我?” 挡在楼梯尽头的王卒因为这句“献璞”稍稍迟疑了一瞬,祝轻侯笑着拨开他的剑鞘,款步走了出来。 他每走一步,便牵动数道惊异的目光,众人匪夷所思,不得其解——祝轻侯,和肃王殿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11章 祝轻侯行到水榭,看了一眼那几位同样面露惊色的谪官,一一唤出他们的名讳,又道:“愣着做什么?坐下啊。” 几位衣着朴素的谪官有些赧然,想要依言坐下却不敢,祝轻侯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看见那几把交椅上摆放着兵戈长剑,是那群武将的兵械。 祝轻侯神色不变,“诸君不是要饮茶么?”他用手敛起袍裾,“我来给诸君沏茶。”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这风流邺京的少年奸臣,竟也会伏低做小,做起这些侍奉人的勾当? 祝轻侯命人取茶叶来,倒入壶中,不紧不慢地沏着。纵然他低眉沏茶,举止间从容不迫,全然看不出一丝怯态。 诸人再看肃王,肃王坐在灯影中,眉眼被幢幢烛光映得明晰,白绫透出薄光,却难辨喜怒。 看不出对祝轻侯究竟是何态度。 众人心中的忌惮稍微减轻了些,那位武将上下打量祝轻侯两眼,冷笑一声,“既有美人给我沏茶,我倒是要好好尝一尝了。”话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祝轻侯毫不在意,将茶水倒入盏中,众人以为他接下来要将茶盏捧过来,彼此递了个眼色,有心想看他出丑。 谁知。 祝轻侯挽袖取剑,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了横在交椅上的长剑,剑是精铁所铸,沉重如石,他稳稳握在手中,手腕微转,剑尖脱鞘而出。 水榭内的气氛一凝,四面黑衣王卒按剑不动,盯着紫衣青年手中的剑。 祝轻侯挽了个剑花,转眼间,剑尖上已然稳稳地擎了一只盛满热茶的茶盏,冰裂的花纹,剑光流转。 他随手横出一剑,茶盏与碗盖相击当啷响,跌在半空中,剑势翻飞,只听一声金玉之鸣,茶盏落在武将案前。 剑尖犹且按住碗隙,划开一道弧度,将碗盖平削了去,宛如在武将颈前虚虚划了一道线。 那位凶神恶煞的武将忍不住往后一避,按住案台,惊魂未定。 “请用。”祝轻侯还剑入鞘,微微一笑。 看他这幅笑颜,众人不知为何有些不寒而栗,只觉颈上凉凉的,眼前残存剑光,仿佛那道迫人的寒光从他们颈上划了去。 “你在殿下面前使剑,把殿下置于何地?”有人先发制人。 “诸君横剑在杌,不让人坐,当着献璞的面为难他的宾客,这又是什么道理?” 祝轻侯笑了下,随手将入鞘的剑掷在武将案前,啪嗒一声响。 武将不看那剑,反而看向祝轻侯,抚掌大笑,“祝兄的武功不错,改日倒可以讨教一二。”他敛了惊色,朝那几位手足无措的谪官道:“几位兄弟,还不快坐?” 紧绷沉凝的气氛因这声大笑骤然缓和,谪官小心翼翼地坐下,这半年来,他们早已遭受了无数的冷面和白眼,倒是头一次,有人为他们出头。 “不过是花架子罢了,怎能谈得上讨教二字?”祝轻侯神色自若命人搬来锦杌,在肃王身边坐下,肃王从始至今都没有开口,静静地听着他大闹宴席。 “你也是的,”祝轻侯轻声抱怨,“怎么也不帮我说句话?”案几下,他悄悄地扯了扯李禛的白绫,察觉到对方的回避后,忍不住弯唇一笑。 “……手抖?”李禛不答反问,祝轻侯愣住,方才那剑有些重量,他的手曾经受过拶刑,使不上劲,能在他们面前耍个花架子,已经是他勉力支撑。 “我受过拶刑。”祝轻侯轻飘飘道。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宋代刘辰翁的《鹧鸪天(九日)》 第10章 青年的声音轻柔散漫,像是在说今日哺食用了什么,而不是在说刑部的酷刑。 李禛没有再避开祝轻侯的指尖,反而将那微颤的五指笼住,静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祝轻侯莫名想到一件旧事,甚至谈不上是旧事,不过是他去年独坐窄牢时,一个一闪而逝的念头。 贪墨案开始于十月,此后将近半年,祝氏阖族一直在牢狱中度过,包括年节。 去年年节,身为藩王的李禛,不知有没有进京朝觐…… 他不再想过去,轻轻将脑袋倚靠在李禛肩上,微微歪着头,懒洋洋地看宴席上的流水曲觞。 举止亲密,令人称奇。 宴上众人彼此递了几个眼色,都有些不可思议,倒是同在席中的尚青云略有猜测,想必是祝轻侯为了自保,将白银的下落告诉了肃王,博得了肃王的欢心。 如此想来,肃王这段时间反常的举止也有了解释…… 不同于祝轻侯的散漫随意,旁人的居心叵测,几位终于坐下的谪官坐如针毡,纵然有祝轻侯为他们解围,依旧无人主动和他们搭话。他们只能不断地饮茶,只掩饰尴尬。 祝轻侯身居首位,清晰地把宴上所有人的反应都收之眼底,他低声对李禛道:“他们在你的宴上受了委屈,是不是该安抚一下?” 李禛从不知什么叫做“安抚”,但祝轻侯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你要借我的势,去扶持这些人?” “献璞,知我莫若你,”祝轻侯并没有因为被李禛看穿本意而羞赧,反而笑了笑,呼来侍从,低声说了几句。 侍从有些为难,看殿下并未言语,显然是默认了,也只好领命而去。 祝轻侯觉得那侍从也怪有意思的,面无表情,警惕又别扭。这段时间以来,整座肃王府由上自下,对他都是这幅态度。 祝轻侯轻轻牵着李禛鬓边垂下的白绫,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悄悄话。 片刻后,侍从捧着玉盘而出,玉盘上蒙着黑布,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何物,似乎尺寸不大。 众人纷纷侧目,一面揣测里面是何物,一面思索殿下这是要将此物赏给谁。 那几位谪官不甚在意,不管是何物,总共与他们没有关系。 谁知一转眼侍从便走到他们跟前,将玉盘放下,微微侧身,揭开黑布,露出一线寒光——是一柄短刃。 肃王府的刀。 肃王殿下赠刀给他们。 众人哗然,数道视线在半空中交错,目光猜疑不定。 殿下这是在袒护这几个从邺京来的谪官?袒护祝氏余党?怎么可能?! 再看靠在他们殿下肩头的紫衣青年,众人陷入了沉思。 似乎……也并非毫无可能? 谪官亦是惊愕不定,下意识齐齐站起身,看向白绫蒙眼、以手支杖的肃王,又看了看祝轻侯,犹豫片刻,有人接过短刃:“殿下好意,我等不敢推却,多谢殿下。” 这柄短刀是寻常的寒铁,在雍州随处可见,但是出自肃王府,是肃王在宴上相赠,自然不同凡响。 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在雍州有人罩着了。 看在肃王的面子上,再没有人胆敢欺辱他们。 祝轻侯姿态散漫,仍旧倚着李禛,漫不经心地朝往这边看过来的谪官眨了眨眼,那人双手捧刀,愣了一愣,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你在看谁?”李禛冰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祝轻侯懒懒道:“看你。” 说来奇怪,李禛仿佛有种异常敏锐的洞察力,虽然目不能视,却对他一些小动作了如指掌。 祝轻侯想起自己心口的同心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下官敬殿下一杯,”一直默不作声的尚青云站起身,朝肃王敬茶,“这一季的贡赋马上就要收齐了,多亏了殿下相助。” 藩王和属官沆瀣一气,在封地一同赚雪花银,赚得雪花滔天,这才是晋朝普遍的常态。 偏生他们雍州与其他州郡不同,肃王自从来到这里,便用强硬地给他们立下了界限,不可越界一步。 他们足足忍了四年,险些按耐不住想要扳倒肃王,幸亏肃王自己转变了态度,没再管束他们,倒也省得他们费功夫。 李禛略微举杯,并不言语,众人早已习惯肃王寡言冷漠的态度,尚青云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倾尽杯中茶的金樽犹自闪着微光。 水榭长亭,金樽香茗。 摇摇晃晃地倒映在水面,风起波澜,荡碎了一泓微光。 散席后。 李禛去书房理政,祝轻侯独自往外走,走着走着,面前多了一道人影。 “轻侯兄,”尚青云淡淡笑着,“我替你把那些祝家人照顾得很好,不知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小忙?” 祝轻侯停下脚步,同样回以微笑,“青云兄不妨说来听听?” 不出所料,尚青云是为了追问三千万白银的下落。 祝轻侯迟疑着,目光闪躲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犹犹豫豫道:“我不能说,我一旦说了,肃王他……” 尚青云露出了然的神色,果然,肃王已经知道了那三千万白银的下落,他既然知道,为何又如此急切地敛财,甚至破天荒地开始收礼。 难不成他是未雨绸缪,为了得到那笔巨财做准备?是了,也只有如此巨财才能打动油盐不进的肃王。 第12章 尚青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还要再问,祝轻侯却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疾步走到明处,迅速拉开了距离。 走出尚青云的视线后,祝轻侯脸上的神色褪了个一干二净,轻轻地哼着祝雪停作的新诗。 莫话封侯事,潦倒酒一杯。 王府水榭一宴过后,雍州郡内的气氛越发紧张,官兵一脚踢开柴扉,将茅庐翻了个底朝天,当街逼得百姓跪地告饶。 官兵一脸为难,“若不是祝家贪墨所巨,朝廷也不会加赋,我们也不至于登门来要,说来说去,都是那**佞的错。”他想了想,“那就把这些牛羊牵走吧。” 凄厉嚎哭声不绝于耳,一条缰绳在两端撕扯。 “放手!” 一位随行的小官站出来,呵斥道。 官兵转头对百姓怒目而视,“听见没?!还不快放手!” “我是让你们放手!” 官兵错愕地抬头,看见小官正对他们怒目而视,转念一想,这人不过是被贬的谪官,怎么配使唤他们? 他毫不在意,推开小官,踢开百姓,牵过牛羊,转身便走。 四面百姓哗然。 小官被灰头土脸推倒在地上,险些头破血流,顶着一脸的青紫爬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短刃,掷地有声:“这是肃王殿下亲赐的匕首!谁敢抗命,我就用这匕首剜了他!” 祝轻侯正用指尖虚虚对着心口比划,似乎在思索着该如何划开皮肉,取出里面的蛊虫。 蛊虫似有所感,竟有些隐隐躁动,他按住心口,低声哄道:“好孩子,别再闹了。” 祝雪停在一边作诗,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祝轻侯,在他察觉之前收回了目光,再看纸张,上面的墨迹已经断了。 思路也断了,他呆望了一会儿,索性不再作诗,朝祝轻侯比划道,你给他们传讯,难保肃王不会知道,还是小心为好。 作诗需要灵感,祝轻侯闲来无事会和祝雪停闲谈几句,左右都是比划手势,也不用担心旁人会看穿。 祝轻侯懒懒笑了一下,“你很怕他知道么?”他倚靠在窗边,窗光映得他眉眼疏懒,“被我利用,难道不是他的荣幸?” 说完这句话,他抬眸看向立在殿门外的李禛,“献璞,你说是不是?” 闹市扶危,与民抗官,祝轻侯联合那几个谪官唱了一出好戏。 早已来到,驻足在门外的李禛缓缓动了,手中漆黑纤长的长杖击在柔软的氍毹上,声息极其细微。 祝雪停望着肃王,望着雪白的眼纱和漆黑的长杖出神,在对方走到面前时终于如梦初醒,慌忙让开去路,也露出了他身后的祝轻侯。 祝轻侯倚在矮塌上,非但没有起身,还拍了拍矮塌,示意李禛过来。 李禛在他身边坐下,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砚墨味,眉心微微一动,“出去。” 一旁的祝雪停隐含担忧地看了祝轻侯一眼,低眉走了出去。 祝轻侯朝他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必担忧,等人走后,祝轻侯轻声道:“你和他计较什么呢?算起来,他还是我的表弟。” 李禛没有言语,不声不响地坐着,让人琢磨不透,沉默随着微微的疼痛蔓延开来,祝轻侯捂住心口往后倒去,漆发铺了满塌。 尽管如此,他还是懒懒散散地笑道:“你啊,真是小心眼。” 李禛摩挲着漆黑手杖上的弯钩杖首,没有“看”祝轻侯,语气平静淡然,“你要让那几个谪官接任他们的位置?” 眼下他们即将东窗事发,以尚青云为首的朝廷命官倒了,雍州自然会空出一堆位置。 “我现在没有这个权力,”祝轻侯收了笑,依旧躺在塌上,“这个要看他们自己了。” 给了机会,若是那般无用,他又何苦扶持他们? 李禛听出他言外之意,摸索着,牵住他颈上的符牌将人拉了起来,温声问道:“你不该向我解释吗?” 落魄至此,还在利用,欺骗他。 第11章 祝轻侯被他牵着,不得不坐起身,顺势靠在李禛身边,懒洋洋的,像只睡不醒的狸奴。 “解释?”这个词在他唇齿间转了一圈,祝轻侯笑了一笑,“献璞,你想听我说什么?” 李禛想要他解释什么?解释顺应官吏加赋,任由他们肆意横行,究竟是为了事情闹大,彻底除去他们,还是为了给祝氏的谪官铺路? 李禛低着眉,缓缓收束手中的银链,像是要将祝轻侯这个人都攥在手中,“你当真觉得,我不会动你?” 在对方发难前,祝轻侯率先缠了上去,搂住李禛劲瘦的腰身,努力地顺毛,“那些人总归是你提携的,他们念着肃王的好,又不是我祝轻侯的好。” 他一靠近,李禛便骤然松了手,略微将他推开了些,独自危坐在一角,淡声道:“他们得了贤官清名,你们祝氏的名声倒是愈发坏了。” 外头传来传去,传的都是皇帝身不由己,朝廷身不由己,官吏身不由己,在这一出举朝加赋的戏里,所有高高在上的角色都身不由己,只有早已落难的祝氏是一切的祸端。 祝相已死,还苟活在世的祝相之子,便承担了所有的恶意。 祝轻侯满不在乎,“管他恶名善名,至少还有名声。” 李禛侧首“看”向他,轻声道:“我放你出府,好不好?” 一旦离开肃王府,无人庇护的情况下,祝轻侯很快就会死。 果然,祝轻侯顿住了,他似乎在犹豫。 “……你舍得放我走吗?”祝轻侯低声道,他望着李禛的心口,心想,母蛊会不会就待在这里面,藏在李禛肺腑,血肉里面。 时隔多年,李禛依旧对他有情,这并不出奇,这天底下,但凡见过他的,没有一个不对他念念不忘。 李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瞬,话锋一转,问祝轻侯:“你知道看不见是什么感觉吗?” 黑暗,无边无际,永无休止的黑暗,一切都变得陌生且危险,往常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变得无比的复杂。 望着李禛蒙眼的白绫,祝轻侯心跳漏了一拍,无法轻易揭过的不安感浮上心头,他一时安静了下来,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玉,”李禛用一种异常轻柔的语气唤他的小名,“以后蒙住你的眼睛,”他停了一刹,似乎是思索该如何做,祝轻侯随口插话:“献璞,如果这样能让你高兴的话,我都情愿。” 他想靠近李禛,想起李禛之前的抗拒,动作一顿,轻轻牵起李禛垂落在肩上的白绫,没再说话。 蒙住眼睛是什么感受,祝轻侯先前去见祝琉君时,便已经领教过,时间太短,他还没有什么感觉。 这一次,是李禛亲自给他蒙眼,是一条紫色的纤长薄绸,像是早有准备,祝轻侯盯着李禛指间的紫绸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缓缓闭眼,任由对方蒙上他的眼睛。 蒙住眼睛,这算什么惩罚? 祝轻侯不甚在乎地想,左右他大多数时间都被拘在殿内,大不了一直睡觉。实在不方便,趁李禛不在,他自己摘下来便是了。 眼前一片黑暗,隐约可见一点淡紫,祝轻侯新奇地眨了眨眼睫,趁着缝隙偷偷往外看,语气低落:“献璞,我看不见了……” 他光明正大地摸索着靠近李禛,有心想要戏弄他,李禛目不能视,却仿佛长了眼睛般避开他,平静道:“再靠过来,我便剜了你的眼睛。” 还是少年时的李禛好玩,现在的肃王殿下一点也经不起逗。 祝轻侯识相地退开,重新倒回矮塌之中,倒头欲睡。 散漫,惬意。 仿佛什么也不能让他感到不安恐惧。 李禛低眉,在黑暗中望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一只小小的母蛊,藏在心跳声里。 临窗的矮塌上,卧着一道清癯的紫衣身影,青年蒙着紫绸,一挑绸缎散开,落在他漆黑的鸦发上。 懒骨庸态,风华浊世。 祝雪停走进来时,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惊动塌上人。 “献璞?”祝轻侯略微拨开眼绸,偷偷看向来人,看清是祝雪停,不免松了一口气,他随手解下眼绸,丢到一边,“雪停,继续作诗吧。” 祝雪停轻轻颔首,在原先的位置坐下,捧着帛书,悬腕提笔,低着头,脑海里却浮现出方才那一幕。 帛书上还是一片空白,他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奏折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桩桩件件,都是控告雍州官吏横征暴敛。 晋顺帝抬手将奏折掷在地上,“朝廷只多收了两成的赋税,雍州为何加赋三成?欺上瞒下,贪墨受贿,岂不是又袭了祝氏的恶风?” 天子的贴身宦官白鹤小心翼翼地拾起奏折,退立在晋顺帝身边。 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李玦温声道:“父皇息怒,也许四弟并不知情,只是那些官吏欺瞒了他。” 晋顺帝垂眸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从御案上抽出另一道奏疏,“这是你四弟送来的,你自己瞧瞧。” 第13章 白鹤恭敬地接过,递给李玦,李玦接过一看,神色不变,“四弟明见,没被那群悍臣欺瞒。” 上面字字句句,条理清晰,列着官员所赠的贿礼,姓名官职,何时何地,无一遗漏。 一直低眉沉默,看着这对君臣父子对话的尚书令开口道:“依微臣之见,应当断绝欺君罔上的恶风,杀一利百,以清王化。” “蔺卿言之有理,”晋顺帝看了蔺寒衣一眼,“肃王连上三折,说百姓不易,想要轻赋薄敛,以宽民氓,诸位爱卿如何看?” 此话一出,大殿内一阵哗然,几番争执,晋顺帝帝静静地看着满朝朱紫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国库空虚,若是减了赋税,只怕更加入不出敷,有的赞同肃王,认为百姓艰苦,不宜再加赋税。 晋顺帝微微掀开眼帘,乜向白鹤,白鹤小心地开口:“陛下若是此时下令轻薄徭赋,百姓自会感恩戴德。” 晋顺帝淡淡打量了他几眼,收回目光,对六部的官员道:“也罢,就交由你们去办吧。” 话罢,他缓缓闭目,不再看眼前的满朝文武。 祝轻侯睁开眼,望向四面未明的天色,隔着屏风,再看宿在外殿的李禛,那里空无一人,李禛早已醒了。 李禛总是醒得很早,似乎每日不到寅初便起身,而他往往睡到食时才醒。 祝轻侯打了个哈欠,随手取过紫绸,懒洋洋地绑在面上,左右李禛看不见,他绑得敷衍些也没什么。 用过早膳,他赤脚走到案前,取了纸笔,有心想要练字。 这半年来别说纸笔,就是一根蓬草,一块适合落笔的地面,对他来说也是奢求。 握惯了蓬草,时隔许久再次提笔,祝轻侯倒是有些不太习惯,他试探着落下一个字,手指传来牵线般的疼痛,仿佛隐在皮肉里的手筋成了细线,稍稍牵动,便会疼痛无比。 他只当没察觉,忍着痛,继续练字。 祝雪停如今是肃王府的奴仆,跟在祝轻侯身边,每日有一个时辰进内殿。 祝雪停走进来时,远远看见那道高挑清癯的身影正在伏案练字,挽起的淡紫袍裾下,一双手颤得厉害。 他心下五味杂陈,最终只是默默地坐下,静静地看着。 见他来,祝轻侯随手掷了笔,笑问:“你猜,祝氏那几个谪官能有几个晋职?” 祝雪停不通政事,沉思片刻,比划道,两三个? “一个,”祝轻侯笑了一下,慢慢折起沾了墨迹的纸张,不让人看见上面歪歪捏捏的字迹,“也不一定有。” 有可能晋升的,只有手举短刃,在闹市扶危那一个小官。至于剩下的人,没有权势,没有名声,他们举步维艰。 慢慢来,他多的是耐心。 祝轻侯随手将纸张放在烛台下烧了,看着它化作飞灰,脸上没有表情。 邺京的诏令雪花一般飞来,经过三省六部商议,当季的赋税只加了一成,至于雍州当地的政务,贬官的贬官,提拔的提拔。 对于肃王的钓鱼执法,晋顺帝只说了一句话:“治地千里,何妨著砂十里。” 封地千里之广,纵有十里的阴私龌龊,又有何妨? 祝轻侯听了,忍不住笑,“这十里的著砂都是出自他手,为他耳目臂膀,他当然能忍。” 新调来的官吏依旧来自邺京,由朝廷钦定,然而雍州的势力经过这次洗牌,已然不同以往。 李禛当年来雍州就藩时,弱冠之年,罹患眼疾,应当在雍州寸步难移,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短短几年制衡外敌和官吏,像一柄长剑一般悬在雍州之上,牢牢震慑着那群悍臣。 祝轻侯漫不经心地想,他从前绝不会代入旁人的角度思索对方的处境,如今却开始思索,李禛,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几度浮现,却又被他忽视。 祝轻侯看向李禛,迟疑一瞬,还是问出了口。 李禛正在清点官吏名册,闻言,动作一顿,淡声道:“活着,仅此而已。” 这个答案令人出乎意料,祝轻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索性揭过这个话题,问道:“那几位官吏中,有谁升官?” 李禛低眉,指腹摩挲着刺印,面无表情,“一人。” 诸多谪官,只有一个人得以晋升。 祝轻侯偏过头,随口问道:“是楼长青?” 当日在长街上举起短刃制止官兵的小官,楼长青,正独自立在下榻的小阁内,仰头看着悬在墙上的任命书。 朝廷钦点,六品县令。 是个小官,但是比他原来豆粒大小的官职不知好了多少。 既承了肃王府的恩情,他走马上任前,也该去肃王府登门造访。 楼长青点了点从邺京带来的家底,在菜市上买了一头小小的牛犊,命人先送到肃王府。 菜市的人不解其意,哪有人往肃王府送牛,但是对方都给了银子,他也不好说什么。 牛犊被送到了肃王府的角门,看门的门房打开角门,看到低头啃草的牛犊,险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第12章 看到一头小牛犊时,祝轻侯拨开眼绸,微微睁大了眼,“……这是?” “楼长青送来的。”李禛言简意赅。 方才门房来报,楼长青牵着牛登门,留下了一只牛犊和一封答谢的书信。 祝轻侯沉默片刻,和牛犊大眼瞪小眼,想了想,道:“你派人送回去给他吧。” “你不要?”李禛问道。 他还以为,祝轻侯会喜欢这种稀奇古怪,不合常理的东西。 “我要来做什么?”祝轻侯望着这只牛犊,心下有了想法,“你派人大张旗鼓地送回去,说是肃王府所赠,让他拿去给百姓种地。” 李禛没有说话,雍州地处偏僻,黄沙漫天,耕地稀少,粮食辎重都是从别处拨来的。 “种不了稻谷,可以种别的,”祝轻侯道,楼长青这个人,是他从这群谪官中精挑细选的,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听他兴致勃勃的语气,倒像是把雍州当成了他的领地,李禛不置可否,依言将牛犊送了回去。 于是,长街上出现了一道奇观,肃王府的王卒牵着牛犊,努力地制止牛犊停下来到处吃草,一路送到坊间供人落脚的小阁前。 用竹竿挑着包袱准备出发赴任的楼长青看着去而复返的牛犊:“……” 牛犊也看着他,鼻子喷气,发出了一声叫声。 众目睽睽之下,楼长青牵着牛犊出发了,旁人的官员都是骑着高头大马,坐着华盖马车赴任,一众香车宝马之中,府衙的门僮看着牵着牛,风尘仆仆的年轻人陷入了沉思。 “这位大人是……牛县令?” 有人牵牛上任的笑话立即传开了,这些不痛不痒的玩笑传到祝轻侯耳中,他却没有笑,依旧安静地提笔练字。 那句“身负民怨,何处不凶险。”时常在他脑海中响起,民怨,民心,这两个词反复在他心底翻涌。 民怨可以让他死,民心可以叫他活,生也好,死也罢,好歹让他看一看,民心所向究竟是何种感觉。 祝轻侯思绪万千,盯着笔下的字迹出身,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他看了想笑,于是放下狼毫,躺在圈椅上低声地笑。 李禛近来越来越忙,雍州换了州牧,再加上还要收拾之前的烂摊子,一切百废待兴,常常忙到半夜才回来。 他不在,祝轻侯连装都懒得装了,随手将蒙眼的紫绸用来束发,绑得歪歪斜斜,要么东倾,要么西斜,看得崔伯直摇头,暗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祝轻侯懒得理他,照旧束着紫绸,提笔写一堆丑字,写完了就烧,不给任何人看见。 李禛踏进殿内,闻见淡淡的灰烬味,眉头轻蹙,“手还疼么?” 祝轻侯练字,烧字,在殿内做的一切,侍从全部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 “疼,”祝轻侯道,他伸出手,盯着自己的手掌看,“献璞,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写字了?” 青年语气平淡,没了往常的笑意,也听不出太多悲伤,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李禛皱眉,支着手杖靠近,朝祝轻侯伸手,示意他将手递给他。 祝轻侯手上还有未洗净的墨迹,他犹豫了一下,坏心地没有提醒,将手递了过去。 李禛攥住他的手,纤细修长,根根分明,覆着薄薄的茧子,低声道:“养一养,总会好的。” 这才过去多久,前阵子一见面便扼着他的颈项,要杀他的人哪去了? 祝轻侯有些想笑,肩膀靠了过去,倚在李禛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禛静默着,轻轻抚摸着怀中人柔软的漆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过几日,我会派人将这一季贡赋送入京中,”李禛依旧轻柔地抚摸着祝轻侯,那动作却叫祝轻侯有些微妙的不安,他在黑暗中,听着头顶传来李禛微凉的声音,“顺便去看看那三千万两白银。” 第14章 祝轻侯略微一僵,脑海中原本松懈的弦顿时紧绷,他装作若无其事,一动不动地靠在李禛怀里,甚至还有闲心把玩那两段蒙眼的白绫。 “你若是派人去看,短时间又不能拿走,倘若被人发现蛛丝马迹,捷足先登……”祝轻侯话说到一半,骤然止住,留下遐想的空间。 李禛难得笑了,“无论是谁发现,左右都是留在晋朝,”他语调温柔,轻声问道:“小玉,你在怕什么?” “……怕你见到黄金白银,便翻脸无情,随手把我杀了。” 祝轻侯竭力地思索着,压低声音,含糊不清道。 “……我不舍得,”李禛的声音清寒平缓,带着一种难言的森冷和柔情。 四月了,淮水冰解了。 想到这里,祝轻侯安静了片刻,“你派人去吧。”在对方发问前,他率先回答:“在邺京尚书台下。” 祝清平从前是尚书省的尚书令,督建尚书台官衙时,将巨银藏在其中,倒也不算出奇。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延尉和三公曹几乎将邺京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找不到白银的痕迹。 李禛得到了想问的消息,面上却不见一丝喜色,眉眼冷峻平静,略带阴鸷,仿佛有种洞察一切的淡漠。 “我会派人去找。”他收回手,淡声道:“你的头发散了。” 祝轻侯一惊,心知对方早已知道他将眼绸用来束发,方才在李禛进殿前,他慌忙解下来蒙住了眼,漆发这才散了满肩。 李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祝轻侯索性把蒙在眼前的眼绸褪下,重新束起长发。 等李禛走后,他再度坐在圈椅上,慢悠悠地练字。 祝雪停出现时,祝轻侯正提笔在纸上画乌龟,圈连圈,横交横,三岁开蒙的孩童便是这般学着练字控笔的。 祝雪停只看了一眼,便从满纸的乌龟上收回目光,祝轻侯用手略微遮住,朝他笑道: “雪停,你会不会作藏头诗?藏尾诗也行。” 民风彪悍的雍州近来在传唱一首诗,叫做轻赋歌,讲的是天子仁德,轻赋薄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恰逢晋顺帝前不久才刚刚减了加赋,各地官府听闻后,为了彰显皇帝的圣名大力传唱,百姓听到这首语调明快简洁的轻赋歌,闲来也乐意唱两句。 一顶高帽戴在晋顺帝的头上,纵然他短时间内想要加赋,只怕也拉不下脸面。 “这首诗斜着读下去,才是真正要传的讯息。”祝雪停用手比划道。 祝轻侯轻轻一笑,那笑容叫祝雪停忍不住愣怔,还不等他回过神来,祝轻侯微微前倾,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距离拉进,紫裳青年身上淡淡的幽香迎面扑来,祝雪停没有见过昙,却在闻到气味的一瞬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昙花,应当是开在金明池中的幽昙,华丽,稠艳,瓌姿艳逸。 他一动不动,任由祝轻侯抚摸他的头,对方却收回手,重新躺回了圈椅之中。 “你想离开这里吗?”祝轻侯问他。 祝雪停愣住,良久,点了点头。 祝轻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以祝雪停的才情,他本应有更广阔的天地。 “你知道你家人如今在何处吗?”祝轻侯又问。 祝雪停又是一愣,摇了摇头,很显然,他也不知道。 “你想不想和他们……”祝轻侯想了想,担心隔墙有耳,索性用两指做了个走路的姿势,祝雪停望着那个有点滑稽的小人走路的手势,眼眶渐渐有些湿润,险些把祝轻侯吓了一跳,好端端,这孩子怎么哭了。 他一直觉得祝雪停有点像年少时的李禛,不声不响,安静内敛,还有点敏感,有时看不透他心里在脑补些什么。 祝轻侯伸手,像小时候安慰李禛一样搂住祝雪停,“好了,你想哭就哭吧。” 小时候的李禛很少哭,崔妃见不得他哭的样子,所以他就算受了委屈也不声不响。 小小的祝轻侯会悄悄搂住李禛,告诉他有我在,你大可哭出声来。 每到这种时候,比他还大两岁的李禛就会用漆黑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记忆中的李禛眼睛含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 “不哭,我不想哭。” 祝雪停打着手势,对祝轻侯说。 他浑身僵硬,仿佛在祝轻侯怀里成了一具木头,不敢动弹一丝一毫。 李禛也不爱哭。 祝轻侯心想,他察觉到祝雪停的僵硬,松开手,拉开距离,压低声音,重新问了一遍:“你想和他们走吗?” 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祝轻侯的家人只剩祝琉君一人,祝雪停的家人却有一大家子,若是他们独自离开,只怕肃王动怒,会迁怒到剩下的祝家人身上。 祝雪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到底血浓于水,谁能轻易抛开。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祝雪停的家人,他们愿意走吗? 这个问题该由祝雪停去想,祝轻侯懒得干涉,拍了拍祝雪停的肩膀,“到时候你带他们走,我们分成两路,免得引起注意。” 祝雪停没有言语,也没有打手势,只是静静地望着祝轻侯,眼神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动物,看得祝轻侯有几分诧异。 “罢了,到时候再说吧。” 祝轻侯随手将纸烧了,上面横爬竖躺的乌龟随之化作灰烬。 他望着灰烬,思绪飘忽,漫不经心地想,李禛之前说的最好是真的,子蛊离开母蛊,便会暴毙身亡。 他倒要看看,究竟会不会死。 第13章 说是要跑,祝轻侯没打算立刻就跑,他要再等等,不仅是等祝雪停联络家人,还要等李禛表态。 楼长青高升赴任,其余的祝氏门生也勉强稳住了在雍州的地位,这些人不知何时才会派上用场,他不能光等着他们,自己什么都不做。 “献璞,”祝轻侯专程走了几步路,绕到李禛所宿的外殿,终于等到夜归的李禛,“我想进你的书房。” 这是一个堪称胆大包天的要求。 肃王殿下的书房,是府上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朝廷诏书,府中卷牍,皆藏于此。 跟着李禛身后的侍从险些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低下头,不敢再听。 一旁,崔伯嘴角有些抽搐,似乎没想到祝轻侯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分明前几日,他还因为祝雪停出现在书房附近被殿下惩罚。想起那日的惩罚,崔伯顿时五味杂陈,他怎么觉得,不像是殿下在惩罚祝轻侯,倒像是祝轻侯在调戏殿下。 李禛没说话,他支着漆黑冰凉的手杖绕过祝轻侯,显然是无视了他。 祝轻侯有些恼,放在从前,就是天子殿他也进得,区区一个王府书房而已,又有什么稀奇? “我偏要去呢?”祝轻侯挡在李禛面前,一手握住他的手杖,不让他继续往前。 “我不让你去,你又能如何。”李禛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似乎想看祝轻侯想耍什么花招。 “那我就走,走得离你远远的,”祝轻侯语气随意,漫不经心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李禛停下脚步,眉骨微低,似乎在隔着白绫“看”他,似笑非笑:“子蛊还在你身体里,你怎么走?去死吗?” 语调平静淡然,话里却透着淡淡的阴鸷。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噤了声,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崔伯都拧起眉,看着祝轻侯的目光带着警告,想要提醒他别再作死了。 再作下去,可能真的会死。 气氛紧张,像是紧绷的弦,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祝轻侯倏地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他依旧握住李禛的手杖,没有松开,隐隐有几分寸步不让的意味,说话声也很轻:“好呀,那我就去。死。” 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李禛立在原地,沉默不语,平静地与他对峙了一阵,顷刻后,一根根掰开祝轻侯的手指,支着手杖,往前走去。 祝轻侯转过身,看着李禛往前走,脸上笑意不改,略微挑眉,他才不信李禛舍得他去死。 李禛也不信祝轻侯舍得去死。 他那么贪慕荣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目睹了一切的崔伯也是这般想的,祝轻侯,年少轻狂,风流蕴藉,他怎么可能舍得死,又怎么舍得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殿下?就算他舍得,难道殿下会甘愿就范?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似乎如常。 搁下那句话,祝轻侯没有任何寻死觅活的迹象,照旧蒙头睡觉,醒了就提笔画乌龟,一撇一捺,用坏掉的双手,生涩地练字。 “联系上他们了,我们什么时候走?”祝轻侯用手比划着,说到“走”字时,学着祝轻侯之前的手势,用两指做了个走路小人的姿势。 他做的小人很谨慎,还转来转去,东张西望,似乎在四面查探,看得祝轻侯忍不住笑。 第15章 “随时都可以,”祝轻侯语气轻快,没有半点逃跑的紧张,仿佛不是要趁夜出逃,而是兴致来了,便要打马出游。 祝雪停望着他,没来由地有点不安,肃王府守卫森严,岂是他们能够轻易逃脱的,若是被肃王殿下逮到,祝轻侯不知又要受怎样的折磨。 想起那日肃王逼着祝轻侯饮蛊,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被辖制着,只能眼睁睁看着。 想到此处,祝雪停恨不得爬得高高的,一路爬到能够与肃王抗衡的位置,好护住柔弱可欺的祝轻侯。 祝轻侯看他略带凝重的神色,不免有些疑惑,祝雪停究竟又想了些什么? 或许文人墨客都是这般多愁善感的吧。 祝轻侯拍了拍祝雪停的肩膀,表示理解。 祝雪停又是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指了指祝轻侯的心口,又做了一个口型,“蛊。” 他担心这蛊真如李禛所说那般,会伤害到祝轻侯的性命。 祝轻侯顺着他的手势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满不在乎,“这个啊,多大点事,”他随口安抚了一下祝雪停:“没事,现在又不疼。”疼了再说。 这般无所谓的态度让祝雪停更加心疼,祝轻侯当初在诏狱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才能变成如此这幅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祝轻侯发觉自己愈发看不懂祝雪停的神色了,时而悲愤,时而同情,时而决绝。 祝雪停同情谁? 总不可能是在同情他吧? 出逃的时机在一个深夜。 祝雪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联络上了家人,约好了碰面的地点,准备在子时出逃。 子时一到。 祝轻侯蹑手蹑脚地起了床,他身体虚弱,容易困倦,为免一觉睡到天亮,他根本没有睡。 他草草披了外衣,为了不发出动静,连鞋都没有穿,赤脚往外走去。 李禛所在的外殿早已熄了灯,准确来说,那座殿室就没有点过灯。 没法通过烛火判断李禛有没有入睡,祝轻侯干脆没有判断,轻手轻脚,鬼鬼祟祟地绕过外殿。 他查过了,每到这个时辰,外面值守的王卒都会轮换,趁着他们换值的空当,祝轻侯快步朝外走去。 夜色中,祝雪停早已等在漆黑的角落里,见祝轻侯没有穿外衣,连忙解下自己的外袍,递给他。 祝轻侯没有接过那件外袍,祝雪停动作一顿,有些黯然。 “愣着做什么?”祝轻侯低声道,他示意祝雪停为自己披上外袍,祝雪停一愣,受宠若惊,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外袍披在祝轻侯身上。 祝轻侯习惯了别人伺候,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两人沿着无人的小道悄悄往外走,也不知为何,许是他们运气好,一路上竟然没有碰见任何巡逻的王卒。 起先还没什么,随着越走越远,祝轻侯隐隐感觉到心脏内的牵拉,仿佛有一根细线牵着他,不让他继续往外走,不容忽视的疼痛逐渐愈演愈烈。 他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走去,那道无形的线越扯越紧,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崩裂开来。 通往府外的角门就在眼前。 祝轻侯走在前头,示意祝雪停藏起来,指尖搭在朱门上,伸手就要推门。 吱呀一声,朱门缓缓敞开,露出外面漆黑幽暗的长街,一切比他想象得还要轻松。 他抬脚跨出角门,转头招呼祝雪停跟上,祝雪停连忙跟着上前,踏出肃王府,望着外头空无一人的长街,不可置信竟然如此顺利。 “再等一会儿,便会有人前来接应。”祝轻侯慢慢道,声音压得很低,让人有些听不清。 两人寻了个角落藏着,四面无光,一片昏暗。 祝雪停看见祝轻侯面色很白,从眉弓到唇腮,全是白浸浸的一片,唯独唇上还有一点薄薄的血色。 那抹血色很红,仿佛随时要溢出来。 是血。 祝雪停仿佛听见了耳边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响,脑袋嗡嗡的,小心地伸手,试图抱住那道紫色的身影。 祝轻侯任由他抱住自己,略微弯唇,没说话,朝他比了个手势,是个小人走路的姿势。 无边寂静中,骤然响起急促的轱辘声,轮子碾过白石板,快速地朝这边来。 ——接应的人来了。 与此同时。 肃王府的烛火渐渐亮了,一盏盏,由远及近,次第亮起,一步步地迫近,直到照在角门外的婆娑树影。 肃王府的角门缓缓敞开,长街四面响起沉重齐整的脚步声,祝轻侯推开祝雪停,嗓音虚弱:“快走。” 祝雪停没动,抱着他,像是抱住了一捧雪,少年人略带青涩的眉眼很平静。 那一刻的神情,有几分像少年李禛,寒天雪地里跪在崔妃殿前,固执沉默,不愿与他割席的李禛。 祝轻侯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在跳,一声响过一声,他低声叹息般道:“你这样固执,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他用了几分气力,推开祝雪停,“快走。” “走去哪?” 李禛淡漠平静的声音蓦然响起。 祝轻侯抬眼看去。 一条长街,一辆马车,漆黑潮水般林立的王卒,青年的藩王眼蒙白绫,手持长杖,立在其中。 ……被发现了。 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死到临头,祝雪停反而愈发平静,固执地抱住怀里的祝轻侯,甚至还低下头,替他拢了拢外袍。 朴素粗糙,这是属于王府仆役的外袍,披祝轻侯身上,也像成了绫罗绸缎,漼然生光。 面对李禛淡声的质询,祝轻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虚弱,语调依旧懒洋洋的:“不是你叫我去。死的吗?” 他听了李禛的话,李禛怎么反过来怪他了? “你在威胁我?”李禛不怒反笑,“把他带去钧台。” 在场的王卒有一瞬间的迟疑。 这个他指的究竟是谁,是祝轻侯,还是抱着他的少年仆役,他们想不明白,也不敢妄动。 按理来说,不是应该是“他们”吗? 祝雪停缓缓站起身,他知道李禛说的是谁,如果这样能保住祝轻侯的性命,他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干看着做什么?”祝轻侯坐在地上,身上还披着祝雪停的外袍,瞥了一眼马车上呆若木鸡的人,“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砰。”一声轻响。 驾车的人如梦初醒般翻下马车,恭敬地朝李禛行礼,看看祝轻侯,又看了看祝雪停,小心翼翼开了口:“殿下,下官奉命寻找作轻赋歌的诗人,还望殿下通融。” 那首佚名的轻赋歌传遍了晋朝,不少热衷清淡的权贵都想看看诗人究竟是谁,想要一睹真容。 他是官府的人,奉了上头的命令前来寻找作诗之人,前几日接到消息,说是诗人主动露面,半夜子时在肃王府外会面。 谁承想,一来就碰见了如此刺激的场面。 正在走向王卒,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祝雪停一愣,他没想到,祝轻侯口中接应的人,竟然是专程为了保他的。 原来,祝轻侯早就为他想好了后路。 念头一转,他骤然浑身冰凉,祝轻侯怎么办?肃王这般动怒,万一要把祝轻侯带回府中悄悄折磨…… 祝雪停站定不动,指了指祝轻侯,又指了指自己,神色坚决,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祝轻侯不走,他也不会走。 官吏闻言,不由面露难色,祝轻侯这张脸,粗糙外袍下耀眼的紫衣,再加上眉心殷红的烙印,纵使他没有见过,也能一眼认出来。 当今天子盖棺定论“子肖其父”的小奸佞,肃王殿下生平最恨的宿敌,纵使给他十个脑袋,他都不敢在肃王面前提出带走祝轻侯。 场面一时僵持,三方默不作声。 披衣坐在地上的祝轻侯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雪停,听话。”他讨厌不听话的人,雪停看着敏感内敛,怎么骨子里这么倔,如今这种情形还拎不清,一副要和他同生共死的模样。 这幅性子,和少年时的李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说是要逃的人是他,拖泥带水不肯走的也是他,真麻烦。 祝雪停眼眶渐渐红了,他只恨自己无能,没办法带走祝轻侯。 围观了一切的小官大气不敢出,他怎么觉得,这两人真似一对苦命鸳鸯,肃王殿下半夜在这儿棒打鸳鸯。 一旁,肃王沉默地听着。 祝雪停所作的轻赋歌是赞誉天子的,又有官吏在场,他一旦动了祝雪停,立时流言四起,就连远在邺京的晋顺帝都会心生怀疑。 也是,祝轻侯向来聪慧,他要护住什么人,从来没有护不住的。 李禛蓦然低笑了一声,支着手杖,退开半步,任由祝雪停跟着官吏离开,祝雪停慢腾腾上了马车,止不住地回头看祝轻侯。 霜雪未化的白石板上,紫衣青年披衣坐着,面白唇红,像一副淡色的美人图,抬眸,对他笑了一下,做了个口型,隔得太远,看不清。 第16章 祝雪停想要向他打手势,又怕隔得远,祝轻侯看不见,嘴唇翕动,坏掉的嗓子时隔半年终于发出了声音:“……我会回来救你的。” 嗓音干涩,嘶哑,却字字清晰。 祝轻侯有点惊讶,没想到祝雪停会在这种时候恢复嗓子,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还不等他说几句恭喜的话,驾车的官吏猛的一甩马鞭,逃也似地驾车离开,只怕再晚半刻,肃王殿下会把他们也留下 由王卒组成的围墙露出一道短暂的缺口,马车快速从中驶过,碾过薄雪,渐行渐远,不多时,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漆黑的围墙重新合拢。 长街再度恢复死寂,无声无息。 四面幢幢烛光映照着祝轻侯淡色的眉眼,雪白面容,漆黑鬓发草草用紫绸束着,有些散乱,像雾似的披落。 他被密不透风地围在垓心,孤身一人,逃无可逃。 “你替他谋划了后路,”沉默许久的李禛终于开口,语气平静至极,透着寒凉:“怎么不替自己谋划谋划?” 众目睽睽之下,祝轻侯缓缓站起身,坐在地上太凉了,他拢紧外袍,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气血翻涌,下意识伸手捂住口,没说话。 他难得有如此安静的时候,倒是叫人有平白生出几分怪异之感。 几位王卒上前,没怎么费力气就控住了他,将人拖到殿下面前便松了手,祝轻侯歪歪斜斜地半跪在李禛脚边,披着发,仰着头,张开口,笑了。 半空中顿时飘起浓重的血腥味,铁似的,潮湿腥甜。 李禛身躯一顿,弯下腰,摸索着,单掌扣住祝轻侯的下颌,按住柔软的唇,碰了满手的温热湿润——他吐血了。 “……你当真想去死不成?”李禛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滞缓,冷冷笑了一声,松开祝轻侯的下颌,用带血的手单掌托着他的腰,轻柔地把人往怀里拢。 祝轻侯没有任何挣扎,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卸了力,几乎毫不客气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李禛身上,喉咙里在溢血,说话声也有几分含糊温柔:“你叫我去的。” 说来说去,都是李禛的错,谁叫李禛不听他的? 李禛抱住他,让他贴近自己的心脏,感受到他披在肩上的粗糙外袍,上面还带着淡淡墨水的香气,是那个祝雪停身上的气味,闻着叫人无端端恶心。 他眉心微蹙,让人接过手杖,解下自己的狐裘,牢牢裹在祝轻侯身上,活像是要把祝轻侯裹成粽子。 祝轻侯蜷缩在狐裘里,赤着足,在衣摆下微微晃动,雪白一片,足底冻得微红。 他有些冷,不自主地往李禛怀里挪了挪,拢紧了狐裘,微微垂着眼帘,困倦慵懒。 打一开始,他压根没想着跑,跑去外面和野狗抢食吗,待在肃王府,利用李禛,才能最大限度地调动资源翻案。 司州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指望得上,倒是可以借这次逃跑来试一试。 祝轻侯漫不经心地想着,身体里子蛊作祟,没忍住,又吐了一口血,狐裘顿时湿了一片,就连李禛的衣襟也沾上了血。 李禛抱住他的指尖变得更加僵硬,微微收紧,像是想要牢牢箍住他的命,将他整个人都攥在手里。 “献璞,”祝轻侯放轻声音,有气无力地唤了他一声,李禛难得快速地回应,声音格外冷淡,有种不近人情的冰凉,短促的两个字:“别睡。” 祝轻侯立刻闭上眼睛,歪了歪脑袋,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合适的睡姿,准备呼呼大睡。 下一刻。 他听见李禛更加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日,让你进书房。” 祝轻侯有点不满,迷迷糊糊问道:“只有明日么?” “永远。” 这次,李禛答得更快了,脚步也加快了,一手稳稳地抱住怀中虚弱的青年,一手支着手杖,快步往内殿走去。 守殿的崔伯看着殿下急匆匆抱住吐血的祝轻侯回来,神色微微一变,殿下也太狠了,在府外把人都弄得吐血了。 ……祝轻侯怕不是彻底要完了。 “那……你帮我翻案吧,” 彻底要完的祝轻侯得寸进尺,“你不帮我,我就睡觉。”他现在就睡,睡死在李禛怀里,叫他悔不当初,后悔莫及,痛彻心扉。 最好李禛以后午夜梦回之时,捶胸顿足痛哭涕流,忏悔对他祝轻侯太过薄待,祝轻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乐得直想笑,胸膛一颤,起伏得更加厉害。 李禛感受到动静,没再说话,肌肉紧绷,指尖青筋暴起,忍住想要直接扼死怀中人的念头,疾步走进内殿,险些碰到屏风踉跄了一下,手杖脱手而出,摔在地上,双手却依旧牢牢抱住祝轻侯。 祝轻侯还要再逼问他,却感觉李禛骤然停下脚步,轻轻将他放了下来,身下是柔软的床榻,是李禛平日所宿那方床榻,上面带着冷雪般的干净气息。 李禛没有停留,一放下他,转身便走。 他知道祝轻侯在心里笑他,笑他是个蠢货,会无底线地退让。 李禛一走,殿门一关,殿内重新陷入漆黑。 一片黑暗中。 祝轻侯噗嗤笑出了声,笑声虚弱,却透着十足的得意。 明明就舍不得他死,却整天对他喊打喊杀,色厉内荏,到头来还不是要对他服软。 他心生痛快,像是赌赢了一场,看着对手认栽不得不退让,也不觉得身上痛了,懒洋洋地摊开四肢,随时扯过李禛的被衾,盖在身上,倒头便睡。 他还等着明日进李禛的书房,看看这肃王府的书房里藏着什么机密要事。 最好是他懒洋洋坐在藤椅上,披着狐裘,捧着暖炉,踩着脚踏,李禛站在一旁念给他听。 念完了,低声下气问他该怎么做,从此以后肃王府的一切都听他的。 想到这里,祝轻侯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墙之隔,正打算劝说殿下看在两心同的份上,对祝轻侯温柔些的崔伯:“……” 他讷讷地住了口,真不愧是祝轻侯,人都吐血了,还笑得这么得意。 肃王立在殿外,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殿内的笑声,快意,虚弱。 “他脚上冻伤了。”他语气平静淡漠,道:“取药来。” 崔伯下意识问道:“要不要叫个侍从过来给他上药?” 回应他的是肃王微微侧过来的眉眼,白绫下,目光淡淡。 崔伯陷入了沉默,难不成,殿下要亲自给他上药? 第15章 祝轻侯实在困倦,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殿门紧闭着,殿内依旧漆黑一片,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爬起身,亵衣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斑驳一片,那件祝雪停留下的外袍不见了,许是不知他睡着睡着不知蹬到何处了。 倒是李禛那件狐裘还静静地躺在身侧,上面残存血迹。 祝轻侯晃了晃脑袋,大约是因为身在李禛的床榻上,到处都是他的气息,体内的子蛊安分了不少,像是……消失了一般。 他拨开床帷,赤脚走下床榻,忽然察觉出一丝古怪,他怎么觉得,似乎有人给他上了药。 祝轻侯抬手嗅了嗅,发觉出一股极淡的药味,当真是有人给他上了药。 是谁? 李禛吗? 他想象了一下李禛在黑暗中给他上药的画面,挑了挑眉,想不出那双扼住他颈项的手究竟是怎么给他上药的。 祝轻侯随手挑了一件李禛的衣裳换了,推开殿门,外头刺眼的光线披洒进来,他下意识眯起眼,落日高悬,外面已是黄昏。 守殿的王卒比往常还要多,密密麻麻围在殿外,几乎每隔两步,便有一人守着。 见到祝轻侯,有人上前来迎:“公子醒了,殿下请你去书房。” 还算自觉,知道派人请他去。 祝轻侯微微抬了一下下颌,刚要跟上,远远便有人抬着步辇来了,放在他面前,请他上轿。 祝轻侯有一丝诧异,没放在心上,抬脚上了步辇,却听那人道:“殿下还说了,请你蒙上眼睛。” 说话间,那人始终低着头,不敢看祝轻侯,余光中只看见他雪白的衣摆,那是殿下的衣裳。 但凡在内殿上值的,谁不知道殿下对祝家的奸佞宠爱有加,就连寝殿都腾给他睡了,昨夜人和奸夫跑了,殿下气冲冲地把人抓了回来…… 祝轻侯随手扯下束发的紫绸,用来蒙眼,“行了,走吧。”他托着腮在步辇上打盹,步辇稳得很,竟连一丝晃动也没有。 作为一个罪囚,光明正大地乘步辇出行,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懒洋洋地靠坐着。 长风掀起他的袍裾,漆黑的上襟和雪白的衣摆随着晃动,张扬肆意,一路上,没人敢看他一眼。 李禛的书房到了,步辇缓缓停下,没人让祝轻侯解下眼绸,他自个解了,朝前走去。 都说此处有重兵把守,一看才知道,在这里值守的王卒还没有在他殿外看守的人多呢。 第17章 守卫远远看见黑襟雪衣的清癯青年,一时间还以为是殿下,仔细一看,方知认错了人。 不是,这人怎么穿他们殿下的衣裳? 往日冰凉肃整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硬生生多了几分慵骨懒态、随性恣意的风流少年气。 祝轻侯推开书房的槅门,懒懒地倚着门,姿态随意,站也没个站像。 立在李禛身侧的心腹目光不善地盯着他雪白的衣摆,此人要进书房,只怕一来就逮着王府机密看,他得好好想法子借招拆招。 在对方警惕的视线下,祝轻侯开口了,第一句话就是:“献璞,我饿了。” 心腹:“……” 你怎么不用了膳再来? 坐在首位上的李禛摩挲着帛书的动作一滞,低声吩咐心腹:“让人送点膳食进来。” 祝轻侯走到李禛身侧,没找到多的圈椅,不由啧了一声,对那人道:“顺便再让人多拿一把椅子进来。” 心腹默不作声,按照祝轻侯的话,低声传令下去。 祝轻侯挨着李禛坐下,躺在圈椅上,双腿交叠,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再拿个靠枕来。” 殿下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许了他的要求,心腹也不说话,片刻后端着膳食和靠枕来了。 祝轻侯将靠枕往腰后一放,又随手将案几推出一片空地,示意他放下膳食,朝他笑了一下。 “你可以走了。” 被使唤了一通的心腹眉心跳了跳,等了等,没等到殿下开口,只好转身退出书房。 李禛开了口,语调古井无波,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会使唤我的人。” 祝轻侯正小口小口地噙着粥,极其清淡,没什么滋味,再看茶饮,颜色清浅,一看就寡淡。 他皱了皱眉,懒得挑刺,随口应着李禛的话:“这也叫使唤?” 就是这座王府的主人他也使唤得,更何况是其他人。 李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冷笑了一声。 昨夜之事,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纵使祝轻侯再寻死觅活,他也不会再看他一眼。 “你帮我拿一下茶盖。”祝轻侯找不到地方放,随手将茶盖递给了李禛。 正在摩挲卷牍的李禛伸出手,下意识接过,刚将温热的茶盖接过,忽而意识到什么,没说话,单手捧着。 祝轻侯用膳很慢,慢吞吞的,声音也轻,几乎没有什么声响,他一边咬着粥,一边望着案前的累累卷牍。 这些卷牍都好好封着,没有打开,打开的那些全在李禛手下,全是用针刺出的印子,跟天书似的,没法看懂半个字。 ……能怎么办? 只能让李禛念给他听了。 祝轻侯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献璞,你在看什么?我也要看。你念给我听。” 问得直截了当,没有半分委婉。 守在书房廊下的心腹眼前顿时一黑,他还提防着祝轻侯用什么阴险毒辣的手段来骗殿下,谁知就这么一句话,不用想,殿下肯定不会同意的。 果不其然。 “我念给你听?”李禛尾音微沉,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冷意,仿佛是在反问。 “你念给我听,”祝轻侯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又道:“我看不懂。”他已经用完这碗粥了,正在慢慢地饮着清茶,没什么味道,入喉却有一股雪似的清凉。 他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看不懂,所以要李禛念给他听,不知道的听起来还以为合情合理。 李禛淡声道:“我不念呢?” 他不答应祝轻侯,祝轻侯又能怎样?再跑一次?再去。死一次吗? 祝轻侯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诚实地回答:“那我再跑一次。” 他现在什么也没有,落魄至极,只剩一条命,笃定了李禛舍不得他死。 李禛险些被他气笑了,这蛊本意是为了牵制祝轻侯,怎么如今反倒成了他的掣肘? 廊下的心腹心想,再跑一次,这算什么威胁,殿下肯定不会—— 谁知,下一刻。 李禛平铺直叙的声音蓦然响起,没什么情绪地念着帛书上的内容,声音低沉,只有身侧之人才能听见。 祝轻侯一面听着,一面招呼心腹撤下茶碗。 心腹走进来时,看向正在低声念着案牍的殿下,不免有几分神思恍惚。 殿下竟然是这种珍重他人性命之人吗?假如换了旁人,用自己的性命威胁殿下……心腹无声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小心撤走碗碟。 祝轻侯倚着圈椅,望着李禛的指尖,指节分明,冷白如玉,一寸寸地摩挲过柔软的帛书,当真是赏心悦目。 雍州冬季的贡赋已经告一段落,派去邺京朝觐的官吏马上就要回来了,或许是今日,或许是明日,总归是这几日。 随便他们几时回来,无论如何,李禛还能杀了他不成? 他骗李禛还骗得少吗?也不差这一次两次。 祝轻侯思绪飘忽,不知何时,李禛已经停了下来,祝轻侯下意识问道:“念完了?” 李禛没有立即回应,淡声道:“小玉,你走神了。” 祝轻侯早已习惯了他的敏锐,靠了过去,将脑袋倚在李禛的肩上,“你说的这些都没什么好玩的,无非是春天来了,要买粮要操兵要放羊。” 他对这些琐碎的民生不感兴趣,一想到只觉得太过遥远,倒是对尔虞我诈、阴谋诡计颇为熟悉。 “好玩?”李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在祝轻侯口中轻飘飘的词,出自他口,竟然有几分庄重冰凉。 祝轻侯没来由地有点怕,他坐直了,不再靠着李禛,没话找话:“雍州有这么多牛羊,万一丢了怎么办?” “有记号,每只身上都有记号。”李禛声音淡淡,平静温凉。 提起记号,祝轻侯低头,看了看自己颈上的符牌,前后两面,都镌刻着李禛的名字。 又想起李禛曾经说过,要在他身上刺青,祝轻侯没再继续这个问题,烙印他都受过了,刺青倒也无所谓。 只是李禛是个瞎子,万一刺出来不好看,那可如何是好。 算算时间,这一日的功夫,也足够把他逃跑又被抓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了。 也不知究竟传到何处了,有没有传到司州封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司州。 码头上,淮水翻涌舒卷,江风习习吹来,吹得杨柳浮动。 一道纵马的黑影快速越过栈道,骑着铁骊的红衣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往前走,一路上不停地有人加入,簇拥着他往前,一直走到堆满粮食的大舶前。 一行人终于停下,战战兢兢地望着不请自来的小将军,却见那人仰头看向大舶,道: “今年送往雍州的粮食,我要亲自去送。” 作者有话说: ---------------------- 新人物出场,嘿嘿[撒花] 第16章 祝轻侯在书房里坐了好一阵儿,挑拣着包裹严实的卷牍,毫不客气地指挥李禛打开来念给自己听。 李禛方才已经念过一册,没再继续念下去,淡声道:“祝轻侯,我不杀你,不代表我没有办法。” 想让一个人连求死都不敢,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祝轻侯听他语气,知道他要来真的,立马识相地讨好卖乖,懒声道:“献璞,你不念也就罢了,吓我作什么?” 这些日子过去,他也逐渐学会了一点对付李禛的法子,把李禛当成一只猫,轻轻逗一逗,逗得过分了,对方便要炸毛,这时候就得顺一顺毛,过阵子再逗。 面对他的讨好,李禛只是冷笑,不置可否。 祝轻侯看惯了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倒也不怕他的冷脸,倚靠过去,顺势接过李禛手里的卷牍,学着李禛的样子,好奇地摩挲着。 李禛任由他接过,没作声。 祝轻侯把卷牍摸了个遍,没认出一个字来,也不气馁,“献璞,你教教我,我也要学。” 针刺卷牍,用以辨字,这是李禛这四年来独创的法子,对于眼睛好的人来说,学这个毫无作用。 难为祝轻侯为了看他书房的卷牍,竟然肯用这样的心思。 见对方不说话,祝轻侯兀自叽叽喳喳:“献璞,我学了这个,以后就能和你写信了。只有我们才看得懂。” ……写信? 李禛声音冷淡,“有话当面说。” 他这般油盐不进,反倒叫祝轻侯起了坏心思,牵着李禛蒙眼的白绫晃了晃,“你教教我嘛,当年在宗学的时候,你不是也是……” 祝轻侯五岁那年承蒙天子开恩,入了宗学,李禛年长他两岁,刚满七岁。 在一众年纪小小的皇亲国戚中,祝轻侯最受追捧,他生得美,性情活泼,上能气得夫子吹胡子瞪眼,下能溜鸡斗狗赛蛐蛐。 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爱盯着他看,一个个的,像个木头呆子。 以至于他十分疑心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墨迹,或者有蛐蛐跳到肩上了,不然他们为什么总盯着他瞧。 第18章 这些人中,唯有李禛不看他,捧着书,正襟危坐,衣裳上没有半点凌乱的皱褶,齐整肃然,像是一个迷你版的古板夫子。 显得格格不入。 和李禛说十句,能得一句回应,已经是极为特殊,所以祝轻侯最不喜欢他。 偏偏夫子把他安排在李禛身边,一侧是窗,另一侧是李禛,两边都不是能说话的主儿,祝轻侯闷得不行,只能对窗外的雀说话。 他说一句,雀便啾一声。 说着说着,忽而听见镇纸拍响案几的重响,吓了他一跳,回头看见夫子铁青的脸色,要他站起身回答一个难题。 小小的祝轻侯有点心虚,慢吞吞地站起身,张口便要胡说八道。 幼年李禛的声音蓦然响起,平静如水,替他答了那个难题。 自此他对李禛的看法大为改观,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这么仗义。 自那之后,李禛成了他的小夫子,时不时指点他课业…… “……当年?”李禛平缓清寒的嗓音响在耳畔,语气莫测,也不知对祝轻侯口中的当年究竟是什么想法。 祝轻侯从他话里听出隐隐的危险,没往心里去,大放厥词:“就算你不教我,我也有办法学会。” 李禛没应声,指尖碰到案几,微微一顿,落在案牍上,随手将案牍推了过去,言简意赅:“学。” 祝轻侯挑眉,将两份案牍摊开,趁机讨价还价:“要是我能认出三个字,你又如何?” 这些刺印长得都差不多,无非是一个孔两个孔的区别,能认出三个字,已经算他很厉害了。 “十个。”李禛淡声道。 他要祝轻侯认出十个字,再来和他讨价还价。 祝轻侯瘪了瘪嘴,没再说话,盯着布满针孔的卷牍和帛书发呆。 身边吵闹的人骤然安静,书房恢复了一贯的寂阒,反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李禛取了一卷案牍,低眉,静静地摩挲着,在寂静的黑暗中读着由针孔组成的文字。 “献璞,” 安静了一阵的祝轻侯又开始叽喳,“我已经会了十个字!你快来听听。” 这般晦涩,生硬的文字,岂是短短一阵就能学会的? 李禛侧首,偏向祝轻侯,平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祝轻侯沉浸在接触新鲜事物的兴趣中,指了指卷牍上一个字,兴致勃勃地开始解释。 解释到一半,他陡然想起李禛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个字,连忙捉起李禛的指尖,按在那个字上面,重复了一遍,又问:“我说得对不对?” 李禛没说话。 不问用,他铁定是说对了。 祝轻侯扬起唇角,笑得有几分意得。 李禛开了口,声线清寒:“一个。” 他说了这么多,结果猜对了一个? 祝轻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死心,根据李禛方才给他讲的案牍,对照着乱蒙乱编。 几乎把两篇卷牍都猜了个遍,祝轻侯说得口干舌燥,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够了十个了吗?” 却听一直静静倾听的李禛道:“九个。” 祝轻侯:“……” 九个? 你比十个少一个。 他试图耍无赖,“就差一个,你就教教我嘛,实在不行,你教我九成,剩下的一成我自己悟。” “不行。”李禛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 祝轻侯来了气,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不能再低声下气地求李禛,他一拍案几,骤然起身,阔步走出书房,身后众人面面相觑,被他折服,李禛拄着手杖追上来,说:“小玉,我错了,我教你。” 从想象中回过神来,祝轻侯望着李禛面无表情的侧颜,选择认命,“献璞,”他拖长了尾音,伸手在李禛面前晃,“你教我几个字好不好?就几个。” 李禛依旧不为所动,从祝轻侯手里抽回指尖,淡淡道:“回去吧。” 此话一出,在书房外抱剑而立的黑衣王卒转过身,朝祝轻侯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请他离开书房。 祝轻侯瞥了他一眼,岿然不动,环住李禛的手臂,牵着他的袍裾,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挂在李禛身上。 “我不走,我要在这儿陪你吃午膳。”祝轻侯理直气壮地说。 听见这话,面无表情的王卒嘴角抽了抽。 这究竟是殿下的书房,还是他祝轻侯的膳房? 早膳午膳晚膳,合着他就是来这儿用膳来了。 李禛伸手,慢条斯理地掰开他的手指,重复了一遍:“回去。” 短短两个字,平静温和,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我听你的,你听不听我的?”祝轻侯低声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左右李禛说的是永远,这次不成,他下次再来便是。 耳畔,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禛慢慢敛起那两册被祝轻侯摊开的卷牍,合拢收卷,动作忽而一顿,从堆满案牍的案上抽出一卷案牍,这原本是封着的,如今却有了开封过的痕迹。 他打开那册卷牍,用指腹摩挲,是司州发来的传书,送粮的漕船不日到达。 与往年没什么区别,无论是运粮的人手,还是送粮的数量,看上去一切正常。 那么,祝轻侯为何独独翻开这卷案牍? 李禛指尖停留在卷牍上,静默不语。 书房内疏朗清冷的风帘随之晃动,覆着未落的薄霜,落下一片霜花。 角檐下的冰凌彻底融尽了,飘下一片,被一只手接住,祝轻侯低眉,望着手心里薄薄的冰片,吹了一口气。 吹得冰片飘飘荡荡,轻盈地飞上半空,他望着那片飘索的白出神。 邺京,雍州,司州,一个个名字在祝轻侯心中掠过,自从去年十月祝家出事后,他便与封家断了联系。 也不知如今的封家,对他这个落魄的罪臣之后,究竟是如何作想。 更不知,封家听说他逃跑又被抓回去的消息,到底会不会来救他。 祝轻侯懒得去琢磨这些不能控制的东西,转身回了殿,坐在案几前,闭着眼,回想着那些刺印。 摸起来都差不多,究竟有何规律? 他随手解下束发的紫绸,蒙住眼,指尖摩挲着空白的帛书,想象着上面的刺印。 李禛说,他只猜对了十个字。 如今只能从这十个字当中摸索规律。 祝轻侯难得有如此用功的时候,在一片蒙蒙的黑暗中竭力回想。 殿外,守在窗下的暗卫眼睁睁看着紫衣青年闭眼,蒙眼,指尖摩挲着雪白帛书,一系列动作活像是魇着了,透着难言的高深莫测。 ……这是在做什么? 殿下说了,此人的一举一动都要禀报给他,此举如此怪异,他定要记下来禀报给殿下。 暗卫掏出小本本,一脸严肃地记下此事。 祝轻侯浑然不觉,还在闭着眼摸索着,他隐约察觉出了一些规律,遂提笔,试着用藏针的狼毫写信。 献璞,见字如晤。 现在是午膳时间,我想吃…… 直接向李禛请教,他或许不会理会,若是给他写信要点吃的,他总不至于如此吝啬。 祝轻侯为自己过人的聪慧而倾倒,满意地收笔,朝窗外喊道:“我要给你们殿下送信。” 正在奋笔疾书往小本本记录祝轻侯怪异行为的暗卫险些从屋檐上摔下来,合着刚才那些稀奇古怪的行为都是为了给殿下写信? 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好端端的写什么信? 第17章 用针尖刺得歪歪扭扭的帛书递到了肃王面前。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辨认着,想要读懂祝轻侯的行文。 一旁,心腹大气不敢出,说来也是奇怪,那祝氏罪奴只是进了殿下的书房一回,这么快就学会殿下的手书了? 他更好奇祝轻侯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难不成写了一些不好当面说的难言之隐?又或者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求殿下去做。 就在心腹思绪万千,百般揣测之时。 李禛蓦然停下动作,似乎要开口吩咐。 心腹一脸肃然,做好了上刀山下火海的准备,无论是抄家灭族,还是往钧台里进多几个死囚,他都不在话下。 “鱼脍,蟹,胡羹,乳酪,”李禛淡声道。 心腹下意识抬脚往外走,他现在立刻就去调查鱼脍蟹胡羹乳酪,把这些黑心官吏关进钧台——欸,不对? 他骤然站定,转过身,愣愣地看向殿下,这些人……不对,这些菜。 殿下怎么贸然提起一堆菜名? 李禛面无表情,眉眼间是一贯的冷淡,用那双能杀人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帛书,像是下一刻就要发令取人性命。 说出口的话却是: “把这些菜煮好了,送到内殿。” 心腹:“……” 他愣了一下,连忙应声。 祝轻侯坐在满碟菜肴前,捧着肚子打了个饱嗝,懒懒地往后靠去。 第19章 既然李禛看得懂,想必他写得没大多问题。 他得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晚膳该点什么。 祝轻侯兴致勃勃地提笔,还要再点膳。 负责看守他的王卒捧着与中午一模一样的帛书陷入沉思,这位主儿,究竟又点了什么? 一双手捧着帛书,细细地清点,“小将军,今年的粮食无一缺漏,可以送进雍州的仓廪了。” 星夜兼程,送粮的漕船三日便到了雍州。 一行人正在渡口上清点粮食,准备联系官府,禀报肃王殿下,再送往雍州的仓廪。 捧着帛书的胥吏忍住想要搽汗的念头,小心翼翼看向眼前大马金刀叠腿坐着的人,天知道,司州的小金刚,封刺史之子,怎么莫名其妙跑过来送粮。 封禅一身红衣,臂上缠着铁铸护臂,指尖绕着一条火红铁鞭,神色慵懒,“肃王府那边,由我来接洽。” 胥吏额头生汗,没敢说话,世人都说肃王殿下失明后性情古怪,他接触过肃王府好几次,只要不行差踏错,肃王府的人从不为难他们这些底下人,算是极好相与。 只是,封大少爷脾气火爆,为人毒舌,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触怒了肃王府的人,倒也麻烦。 “要不……要不还是由我们去吧。” 胥吏话还未说完,便被封禅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立时咽了声。 封禅把玩着铁鞭,略微垂眸,很快,他就能见到小玉了。 肃王府。 祝轻侯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也不知是谁在念叨他。 春寒料峭,这些日子倒是冷得很。 他数了数日子,想到已有一月未曾和祝琉君见面,也不知那死孩子会不会在被窝里偷偷哭着要小玉。 想到此处,祝轻侯忍不住皱了皱眉,总归放心不下,提笔,在今日的点膳单子上添多了一句话。 他要见祝琉君,要活的。 要活生生的,活蹦乱跳的。 等了片刻,前去送信的人回来了,有几分犹豫,不知该不该说,万一不说,这祖宗指不定又要上房揭瓦。 “殿下正在会客。” “会客?”祝轻侯抬眸,经过这段时间,他没看出李禛在雍州有什么友人。 那人低眉,没有言语,一副不愿回答的样子。 他就是不说,祝轻侯还能读他的心不成? 祝轻侯何等聪慧,懒声问道:“司州送粮的人来了?” 那人眼睫一动,没做声。 坏了,祝轻侯竟然真的会读心。 回应他的是一双白皙的手,祝轻侯伸出手,侍从鬼使神差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把手搭上去,却听祝轻侯道:“把信给我。” “我亲自去送。” 肃王府,书房外。 祝轻侯轻盈地跳下步撵,衣摆逶迤蹁跹,随手扯下蒙眼的紫绸,便要往里走。 动作行云流水,却险些把抬撵的守卫吓了一跳,哪有人蒙着眼睛便往下跳的。 一回生,二回熟,祝轻侯没理会那些守殿的王卒,看了看周围,没看见什么生人,不知是人已经走了,还是都在书房。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一柄剑却蓦然横在眼前,一身黑衣、抱剑而立的年轻王卒声音毫无波澜:“殿下在会客,你不该来。” 还在会客? 那就是人还没走。 祝轻侯眼睛一亮,踮起脚,往前招手,“献璞!” 王卒一惊,回头看去。 却看见身后书房的槅门一动不动,哪里有人? 祝轻侯趁机拨开他的剑鞘,越过他,径直站到书房门前,刚要推开槅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王爷,听说你获了一个罪奴,不知能不能开颜,赏给臣。” 是道清冽轻盈的青年声音,寒泉响石,清朗散漫。 这一声过后。 书房内久久没有动静。 王卒也听见了,心知那人口中所说的罪奴指的是祝轻侯,如此轻蔑,倒叫他生出了一两分不忍。 也不知祝轻侯听了这话,会不会—— 他正要去看紫衣青年的神色,斟酌着要不要说一两句安慰他的话,后者却随手推开门,抬脚走了进去。 “好热闹啊,”祝轻侯随口道,再看书房,里面只有两个人而已。 李禛坐在临窗的案前,窗光漼漼,清明柔和,照着他雪玉堆就的眉眼,照得漆黑领襟如墨,白色衣摆生光。 仙姿佚貌,高峻巍然。 再看坐在下首的红衣青年,红绫束发,双手箍着雪花锻铁似的护臂,坐得还算端正,姿态透着无形的紧绷。 不像是会客。 ……倒像是两相对峙。 祝轻侯顶着两人的目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往里走,走到李禛身边,刚要唤人添把圈椅,却发现之前坐的圈椅依旧好端端地待在原地,不曾挪动分毫。 他微一挑眉,拉开圈椅,在李禛身侧坐下。 “怎么不说话了?” 祝轻侯随口道。 书房内一片寂阒。 窗牖外,枝叶婆娑,春风萧肃,吹得光影飘浮,切割出道道淡而无形的寒光。 封禅的目光落在祝轻侯的手上,那只手搭着肃王的手臂,懒洋洋的,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熟稔。 他按住指尖,缓缓收回目光,不动声色,问道:“殿下,这位是……?” 李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比从前还添了一丝生人勿近的冷峻,“送粮事毕,你可以回司州了。” 这是在逐客? 明知对方瞧不见,封禅依旧敛去表情,不动声色,“我父久闻殿下之名,都说殿下当年才是最有可能……” 话说到此处,他骤然停下,似乎有意要引人追问。 李禛显然没有追问的兴致,神色寡淡,微微侧首,祝轻侯猜出他要说什么,连忙按住他的手,抢先开口。 “这人是谁?” 祝轻侯懒懒道,当着封禅的面,光明正大地向李禛打听他的身份。 李禛面无表情,淡淡反问:“你不知道?”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在装作不认识一般。 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祝轻侯一面摩挲着李禛的手指,从修长的指尖到微微凸起的指骨,像是在把玩一件漂亮的摆件,一面道:“我该知道吗?” 一句话,又把问题抛给了李禛。 李禛抽回手,没兴趣和他玩这些文字游戏,冷淡地下了逐客令,“来人,送客。” 下一瞬。 书房的槅门随之敞开,两个抱剑而立的王卒探出剑鞘,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客气而疏离,透着几分和他们主子如出一辙的冷淡。 封禅站起身,拱手行礼,声线清朗平静:“下臣告退。” 临走前,他不露痕迹地看了眉心点红的紫衣青年一眼,对方散漫地倚靠着肃王,手里把玩着肃王的发丝,懒懒地抬眼,睨了他一眼。 祝轻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救我。” 封禅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没再看他,转过身,朝外走去。 从始至终,祝轻侯只看了封禅两眼,沉迷于把玩李禛的指尖和发丝,看上去对封禅这个人毫不在意。 他慢悠悠地心想,封禅来得也不算十分迟。 这个人,或许可以用一用。 至于用在何处…… 祝轻侯还没想好。 “你和他说了什么?” 耳畔骤然响起一道古井无波的声音,幽微清寒,险些吓了祝轻侯一跳。 “什么说了什么?”祝轻侯反问,“你和他待在书房这么久,又说了什么?” 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无论如何,祝轻侯绝不会在口头上落了下风。 李禛没言语,书房一时又重新陷入了死寂,针落可闻。 飏风吹过,风帘摇曳,案上帛书哗哗作响,天地昏晦,像是将要落雨。 不断蔓延的寂静中,祝轻侯动了,将今日的信件轻拍在案几上,“我给你写了信,现在看。” 两息后。 李禛终于伸出手,接了信,开始读信。 声音依旧冷淡: “你要见祝琉君?”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小玉……” 祝琉君像只小鸟一样飞进书房,话喊到一半,声音骤然变低,望着祝轻侯身旁的李禛,神色犹疑不定,满是担忧。 她怯生生地朝李禛行礼,“肃王殿下。” 祝琉君有些不安,小玉如今待在肃王殿下跟前,怕不是肃王殿下有心折磨,所以才将他带在身边—— 祝轻侯直起腰,松开挽着李禛的手,朝祝琉君招手,随口问道:“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对肃王殿下说。” 语气随意从容,仿佛肃王府成了他家,肃王殿下成了他随意使唤的奴仆。 祝琉君:“……” 第20章 小玉,这样会不会太嚣张了。 她小心翼翼地瞅了肃王一眼,生怕对方发难,把他们两个狠狠吊起来折磨。 然而,李禛只是淡声道:“有何缺用,说。” 没什么情绪,冷淡平和,却也没有要狠狠折磨他们的意思。 祝琉君松了半口气,换做从前,她早就顺着杆子爬,顺势提出许多要求了,如今却只说了一句话:“多谢肃王殿下,我只想多见见小玉。” 说完这句话,她又有些忐忑,肃王这般恨小玉,恐怕不会答应她的要求。 祝轻侯晃着李禛的白绫,抢先开口:“你想来见我,自个儿来便是了,”他话音含笑,“殿下也没拦着不让你来。” 上次逃跑,他没带祝琉君,一来他不是真跑,二来不想让祝琉君被迁怒。 左右是做戏,这台戏,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李禛轻轻收紧白绫,微微一卷,从祝轻侯手中抽了出来,“随你。” 这话的意思是,她以后可以随时来找小玉了? 祝琉君朝祝轻侯挤眉弄眼,想要再确认一下,肃王殿下这般轻易地答应了? 祝轻侯挑了挑眉,笑道:“还不快谢谢肃王殿下?” 祝轻侯平日总是唤他小字,今日却难得唤了他好几声肃王殿下,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独有的笑意。 别人喊殿下,总是充满畏惧和害怕,唯独他不同。 李禛低垂眉眼,不动声色。 殿外春风拂过,帘摇影晃,疏影淡沲,竟也有了几分宁静的意味。 祝琉君脆生生地道了句:“多谢肃王殿下!” 不愧是小玉,竟然连肃王也能折服。 左右日后多的是机会见面,祝轻侯没留祝琉君,简单叮嘱了几句,便让她回去。 一踏出书房的门,祝琉君便狠狠松了一口气,蹦蹦跳跳地走了,方才肃王殿下坐在那安静不动的样子,可真吓人! 幸好有小玉在。 隔着窗牖目送着祝琉君离开,鹅黄带绿的身影渐渐消失,祝轻侯收回目光,懒懒散散地取了一卷简牍,便要翻看。 却听身侧李禛低声道:“你不能碰。” 之前只是不能看,现在连碰也不能碰了。 书房重地都让他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碰? 祝轻侯啪地合上卷牍,故意让李禛听那一声响,“你不让我看,那我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了。” 面对祝轻侯的“挑衅”,李禛岿然不动,兀自理政。 祝轻侯百无聊赖,伸手取了李禛一簇漆发,慢慢地编小辫,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编了三四簇。 这些凌乱的小辫垂在李禛鬓边,说不出的违和,祝轻侯全然不觉,东看西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随手从头上取了一点发饰,穿在编好的小辫上。 叮叮当当,坠得直响。 任由他打扮的李禛:“……” 李禛依旧不动,静静地摩挲着卷牍,视祝轻侯于无物。 竟然胆敢无视他。 祝轻侯在心里冷笑一声,来了坏心思,变本加厉地编小辫,试图让李禛顶着满头小辫出门丢人现眼。 他从未给人编过发髻,唯有流放途中给祝琉君编过,手生得很,编得也丑,歪歪扭扭,凌乱不堪。 祝轻侯一面继续编,一面念叨,“我已经会了十个字了,不要你教我了。”他在李禛面前一向有话说话,很少遮遮掩掩,才说了两句,当即图穷匕见:“我要点别的。” 比如随意地翻看李禛书房的卷牍,又比如—— 当雍州的主人。 若是连一座小小的雍州都不能掌控,逞论给祝家翻案? 李禛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隔着薄薄的白绫,垂眸“看”了祝轻侯一眼,“你这么想看?” “这是自然,”祝轻侯理直气壮地承认,“给我看看,我又不会害你。”说到“害”字,他语气有一瞬间的停滞,很快转移话题:“献璞,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待在雍州吗?你就不想回邺京,把你应得的东西夺回来?” 祝轻侯循循善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说动李禛。 风晃垂帷,光照屏风,殿内一时寂静。 李禛蓦然微微笑了声,那笑声令祝轻侯有几分诧异,只听李禛低声道:“怎么夺?” 他这是来了兴致? 祝轻侯松了手,放过了李禛的漆发,兴致勃勃地叩了叩案几,“自然是把邺京搅得鸡犬不宁,让那些人夙夜难安,”他放低声音,蛊惑道:“邺京,晋朝,都是你的。” 是你的,也是我的。 当然,最好只是我的。 祝轻侯心想。 李禛身形笔直萧肃,像清癯直松,明明同样坐在圈椅上,却比祝轻侯高了大半个头,他维持着端正儒雅的姿势,一动未动。 “……是我的?” 蒙眼的年轻藩王轻声复述了一遍。 祝轻侯心脏倏地一跳,莫名有些不安,没琢磨清这股不安的来源,只想快些说动李禛。 “是你的。”祝轻侯语气肯定,“我会助你。” 短促简单的六个字,还是出自一个无权无势的罪囚之口,轻飘飘的,似乎没什么重量。 但是说这话的是祝轻侯。 他说的话,从来没有不实现的。 ——当年。 祝氏权势滔天,举族扶持皇长子李玦,不遗余力地打压其他皇子。 如今,祝氏死剩下的遗孤坐在他面前,说,我会助你。 ……岂不可笑? 李禛轻轻牵了一下唇,弧度不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是你又骗我,”话说到一半,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书房从所未有的寂静,连风都不动了,楼台外风帘静静垂落,隔绝了两面天光,一片沉凝。 “若是我又骗你,”祝轻侯嗓音清懒,似乎不怎么在乎自己的下场,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那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算什么? 他现在也可以做。 风蓦然一吹,吹得叮叮当当,李禛小辫上的金玲银铃微微一动。 李禛按住铃铛,不让它们发出声响,就在祝轻侯以为他即将答应之时—— 李禛淡声道:“前去邺京朝觐的人回来了。” 轰然一声。 祝轻侯脑袋仿佛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敲得他心跳得愈发快了,心如擂鼓。 这段时间,有一个问题他一直不曾去想。 李禛不想他死,是因为念旧情,还是因为不曾确认白银的下落? 如今真的要直面这个问题,祝轻侯反而表现得很从容,越是心虚,越是从容,“哦?”他轻轻笑,“有没有带些邺京的土仪回来?” 邺京最地道的土仪,便是黄金白壁,富贵风流,放眼望去,满目的财色名势,明明赫赫,最是动人。 李禛按住发梢的指尖顿住,铃铛漏出轻微地响,仿佛里面的铜铃正在相撞。 祝轻侯望着他,等着李禛提起尚书台的白银,可能会质问他,也可能会用蛊虫敲打他。 不过如此,他没什么可畏惧的。 李禛只是道:“给你带了神仙台的狮蛮重阳糕。” 风静,窗静,人静。 落珠声响。 祝轻侯紫衣上的配饰落了一颗,他方才解了几只,插在李禛发上,这才导致不稳。 他没有去捞那枚华丽的落珠,一双眼睛瞧着李禛,“……在哪?”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笑意,“怎么不早点拿过来给我吃?” 从邺京到雍州,不下九千里。 纵使快马加鞭,星夜兼路,送到雍州,只怕早就坏了,烂了。 “得等一等。”李禛微微抬首,吩咐道:“叫人做些狮蛮重阳糕来。” 做? 祝轻侯捕捉到这个字眼,竟然是现做的?李禛这是把神仙台的大厨带来了? 神仙台,邺京第一酒楼。 以佳肴珍馐,美人美酒闻名天下。 李禛使了什么法子,能劝动神仙台的大厨? 祝轻侯有些好奇,不过,也仅仅是好奇而已。 半刻钟后。 狮蛮重阳糕端了上来,犹且冒着热气,上面的狮子蛮王活灵活现,一双兽瞳仿佛在滴溜溜地转。 还是那副熟悉的滑稽样子。 祝轻侯小时候被狮子吓过,第一次见到狮蛮重阳糕时,险些又被吓了一跳,气得一口把狮蛮糕吃了。 旁人以为他很爱吃,连忙又给他上了好几碟。 祝轻侯吃多了,也不觉得这面团捏的狮子蛮王有什么可怕的,甚至还觉得挺好吃的。 毕竟很久没吃了,不免有些怀念,祝轻侯举起狮蛮糕,慢慢咬着。 面团的香气,热腾的白气,氤氲在殿中,飘飘乎乎,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李禛静静地听着祝轻侯吃狮蛮糕时的声响,白绫下,漆黑无光的眸瞳似乎正在注视着他。 “小玉,” “邺京,尚书台,你说的是真的吗?” 第21章 祝轻侯动作一滞。 作者有话说: ---------------------- 小玉:我要当雍州的主人! 献璞:可以当雍州主人的主人。 第19章 “自然是真的,”祝轻侯动作自然地摊开手边一册卷牍,慢慢地摩挲,随口问道:“怎么?他们没找到?” 这次,李禛不知怎么,没有阻拦他看卷牍,声音淡淡:“……没有。” 祝轻侯惊讶,转过头,视线从卷牍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上移开,“我还以为肃王府的人都有神通,不至于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 纵然肃王府的人真有神通,恐怕也不能无中生有,平白无故地变出三千万两白银。 李禛眉眼昳丽,神色寡淡,有种淡极生艳的冷,声音亦很淡:“没有的东西,叫他们去哪里找?” 此话一出,祝轻侯轻轻挑眉,指尖照旧在卷牍上摸索,面不改色,就连语调都没什么变化。 “没有?”他笑了,“你既然不信,那便当做没有吧。” 与其长篇大论的解释辩白,这种无所谓,有恃无恐的态度,反而更加能取信于人。 十分里有一分的相信,半分的犹疑,便足够他活下去了。 李禛那张湛若冰玉的神仙貌上依旧看不出半点情绪,就连白绫垂下的弧度也不曾有一丝改变。 “是么?” 声线清寒平缓,明明没有半分戾气,却叫祝轻侯的心倏地跳了跳。 “你爱信不信,”祝轻侯撇下这句话,便不再出声,自顾自地摩挲着卷牍,看似专注,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去年,刑部为了从他口中问出那三千万两白银的下落,几乎无所不用其极。 对比起来,李禛算是心慈手软至极。 光影拂过,落在年轻藩王明晰清冷的五官上,自白绫下分割出淡淡阴影,覆盖在鼻锋一侧,明暗分明。 “这么说来,倒是他们办事不利了?”李禛淡淡道。 祝轻侯没打算把锅甩到他们身上,脑袋垫在手背上,懒懒地靠在案几上,一张口,便道:“邺京权势滔天者,不在少数。” 比如皇长子李玦,又比如当今尚书令蔺寒衣。 这些都是一等一的伪君子。 贪慕权势,忘恩负义。 他没有直接说出他们的名字,话说一半,点到为止,让人猜想揣测,这才最能挑起疑心。 李禛静了一静,看不出究竟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心里,问道:“比如?” 祝轻侯只能继续引导:“尚书台如今是谁管?”他懒得说出蔺寒衣那个狗东西的名字,想起来就烦。 蔺寒衣,祝轻侯他爹最得意的门生,祝氏最受器重的家臣。 此人出身贫寒,是祝轻侯小时候从街上捡来的小乞丐,就连名字都是祝轻侯取的。 后来,也是他联合御史台出面弹劾祝氏,大义灭亲,受到天子赞赏,在祝清平死后,接替了尚书令的位置。 “蔺寒衣?” 提起这个名字,李禛的声线依旧平静,语气却无端变冷了些。 祝轻侯趴在案上,歪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李禛的发丝,“怎么?你也觉得他是个狗东西?”他小声嘀咕着,索性把这口大黑锅盖在蔺寒衣身上,“说不定就是他悄悄私吞了银子。” 蔺寒衣啊蔺寒衣,你联合御史台给祝氏扣了一口黑锅,我早晚要还给你。 祝轻侯眸色漆清,总是带笑的眼掠过冷意。 哪知李禛关注的重点却不是银子,“你觉得他是狗东西?” 李禛竟然也会说这种粗话? 倒是违和地很。 祝轻侯有点新奇,掀起眼去看他,却发现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使学他说这些粗话,也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温其如玉的死样子。 只是莫名的,他觉得李禛说这句话时,似乎……有些愉悦? “他才不是狗东西,”祝轻侯迅速改口。 李禛隔着白绫静静“看”他,眉间淡得接近于无的笑意已经敛去。 “他比狗东西还要坏。” 祝轻侯忿忿不平,叽里咕噜把蔺寒衣骂了一顿,骂他猪狗不如,人面兽心。 李禛一直默不作声,略微勾了一下唇,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祝轻侯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手边的耳杯便饮,等他喝完,李禛这才慢慢道:“这是我的。” “没事,”祝轻侯宽宏大量地原谅了李禛的耳杯,“我们少年时还穿过同一件衣裳呢。” 李禛年纪长了,怎么比少年时还要害羞了? 李禛:“……” 经过他这么一插科打诨,方才紧张严肃的氛围顿时散了,话题也从“祝轻侯有没有骗他”到了“蔺寒衣猪狗不如。” 李禛没再提起那三千万两白银,估计是信了他的话。 祝轻侯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蔺寒衣虽然猪狗不如,搬出来背锅倒是挺实用的。 终于把白银的事糊弄过去,为了不让李禛有时间静下来思索破绽,祝轻侯在一旁努力地制造动静。 他随手将面前的卷牍摊平了些,继续摸索着,一面摩挲,一面念出声:“司州稻谷三万石……” 说来也巧,这册卷牍恰好和司州送的粮食有关。 难道李禛是有意给他看的?他发现自己前几天偷看卷牍的事了? 祝轻侯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在意,继续念,势必要念得李禛脑瓜子嗡嗡。 李禛:“……” 书房外。 排着队,等着觐见肃王的雍州官吏们:“……” 谁在里面念经? 声音还挺好听的。 王卒小心翼翼地替他们通传,目不斜视,忽略趴在案上念经的紫衣青年,对肃王道,雍州新上任的官吏到了。 这些官吏,一部分是受到朝廷调令,千里迢迢从邺京来的,一部分是从别的州郡来的。 路途遥远,耽搁了小半月才到雍州,一来就忙不迭地前来觐见肃王。 “让他们进来。”李禛平静吩咐。 王卒有些为难地看了祝轻侯一眼,新上任的官员觐见肃王殿下,他留在这里不合适吧? 万一传出去,说殿下携男宠待在书房理政,这岂不是…… 祝轻侯若是自觉,就该自己从角门出去。 偏偏祝轻侯没有自觉,他甚至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略微支起身子,靠在隐囊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愣着做什么?叫他们进来呀。” 王卒:“……” 不知道,恐怕会以为你才是王府主人。 肃王殿下没发话,显然是默许了祝轻侯嚣张的作态。 王卒只得转过身,领着小鸡崽似的官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众官久闻肃王凶名,都说肃王杀人不眨眼,治下极严,乃是镇守边关的阎罗,个个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极其小心地行礼拜见。 等了半天,却等到一道清亮的青年声音:“起身吧!” 肃王殿下的声音竟然如此…… 如此…… 活泼? 有胆大的小心地用余光看去,视线微微上移,引入眼帘的是一抹紫色,再看旁边,是一抹清冷的缁色。 再往上看,肃王蒙着白绫,视线冰冷。 官员:“!!!”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怎么觉得,那一刻的肃王殿下,好似护食的凶兽,不许任何人看他圈养的珍宝一眼。 ……难不成是他的错觉? 祝轻侯全然没有发现那一刻的暗流涌动,自顾自地指点江山:“大家都起来吧!” 他毫不在意会不会抢了李禛的风头,脑袋凑过去,随意翻看着李禛面前的官员案录,随口唤道:“那个谁?你从哪来的?” “回……大人,” 被点到的官员斟酌了一下称呼,摸不透眼前这个紫衣青年的身份,看他眉间红痣,过人容貌,有些疑心他是祝轻侯。只是,按照祝轻侯和肃王殿下的过节,肃王殿下怎么可能让他好端端坐在身侧。 他左思右想,怎么也猜不出这人的身份,只能谨慎地应道:“下官从邺京来。” “邺京?”祝轻侯打量了他一眼,不认识,怕不是犄角旮旯里的小官,“那还挺远,叫王府给你补些束脩路费,好不好?” 那官员受宠若惊,又疑心这是肃王殿下属意让他当靶子,让这貌美青年拿他来杀鸡儆猴,连忙跪下。 “下官不敢。” “要就要,不要就不要,”祝轻侯懒声道,“不敢是什么意思?” 他语气轻快随和,带着一丝疑惑,书房里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不少,官员们胆子大了些,纷纷抬眼去看案后的人。 紫衣青年懒懒倚靠在圈椅上,偏着头看身侧人面前的卷牍,漆黑美人尖下,眉心一点红痣,漆发随意用一挑紫绸束着,垂下几缕细发。 至于他身侧的人,传闻中暴戾可怖的肃王殿下…… 第22章 众人齐齐陷入了沉思—— 话又说回来,肃王殿下头发上叮叮当当的小辫,究竟是怎么来的? 李禛自然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不动声色,没有去碰那几缕小辫,反而不露痕迹地略微偏头,让小辫露出来。 漆发上微微的银光闪动,显得格格不入,又透着些许诡异的和谐。 官员:“……” 是我们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他在炫耀? 先前被祝轻侯问话的官员打了一阵腹稿,谨慎又谨慎地开口:“下臣有俸禄,无须束脩,多谢殿下和大人关怀。” 简单来说,就是我有钱,不用给我加钱。 话一说完,他立马陷入了后悔,他就是因为没钱打点,才被发配到雍州这个鬼地方。 希望这位大人可以强硬一点,无论他如何婉拒,依旧坚决要给他加钱。 祝轻侯道:“既然你不需要,那好吧。”他随口问其他人,“有人需要补贴束脩路费的么?通通报上名来。” 作者有话说: ---------------------- 这章的章节名感觉好像是小玉亲口说的,哈哈[星星眼] 小玉:加钱加钱通通加钱。 献璞:默默掏钱包。 —— 前两天出车祸了浑身疼,存稿用完了开始裸更,大家开车一定要小心呀! 第20章 短短一句话,顿时说到了众多官员的心坎里。 他们面面相觑,有些跃跃欲试,但谁都不敢率先应答,小心翼翼地觑着肃王殿下的神色。 肃王静坐在圈椅上,腰身笔直,颀伟峻拔,白绫遮住了眼,只露出湛若冰玉的下半张脸,看上去静雅温和,气度温润,不似孤身镇守边疆的眼盲藩王,倒像松姿鹤仪的有匪君子。 出于对肃王名声的畏惧,官员们不敢轻信他的温润外表,个个提心吊胆,疑心他下一刻就会说出什么可怖危险的话。 然而。 肃王殿下只是淡声道:“尽管说。” 短短的三个字,却让众人高悬的心稳稳落回肺腑中。 肃王,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似乎……还挺好相与的。 有他发话,众人纷纷报上名字,各自领了束脩。 原本那个摆手谢绝的邺京官员:“……” 不是,我还以为有诈,结果你真给呀? 祝轻侯懒懒地靠在圈椅上,懒得再偏头去看,索性直接伸手取走了李禛面前的卷牍,捧在怀里,对照着名字,慢悠悠地看这群人的反应。 都说治下应当恩威并施,李禛用威来治下,他便用恩来治下。 早晚,这些人会听命于他。 他看这群官员时,这些人也在悄悄地打量着他,心里不约而同地揣测,这位紫衣青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肃王殿下对他,似乎格外纵容。 再看此人眉心的红痣,怎么瞧着,好像是……一道烙印? “怎么?”祝轻侯托着腮,笑眯眯道:“好奇我是谁?” 众人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倒是守在书房两侧的王卒有几分好奇,祝轻侯究竟会如何介绍自己,按照他骄纵恣意的性情,难不成真的会向这些人承认自己是祝轻侯,让他们知道他是个罪奴么? 李禛不动声色,面前的卷牍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指尖停在空白的案几上,等着祝轻侯接下来的话。 祝轻侯向来骄傲,从前一旦出现在人前,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如今不同于前,只怕他—— “祝轻侯,你们知道吗?”祝轻侯兴致勃勃地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低下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祝轻侯,簿阀显贵,郎艳独绝。 试问天下,谁人没有听过这八个字? 再看此人艳丽的容貌,眉间的红痣,众人一时沉默,此人是祝轻侯?! 怎么可能,肃王殿下怎么可能对祝轻侯这般顺从? “没人知道吗?”见他们都不答,祝轻侯有些兴致缺缺,他才不信短短几月,他祝轻侯响当当的威名就被人遗忘了。 “下官略知一二,”有胆子大的开了口,“听说他风流成性,作恶多端,天子评他:‘子肖其父’,总之不是好人。” 那人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肃王的神色,祝轻侯是殿下的宿敌,这般评价,应当说到了殿下的心坎里。 至于面前这个紫衣红痣的貌美青年,他才不信此人会是祝轻侯。 出乎他意料的是,肃王并未出声附和,面上也并无恨意,指尖微动,无声地轻叩案几,莫名有种森冷凛然之感。 叫那位官员无端端打了个寒噤,后知后觉,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说的不错,”祝轻侯脸上带笑,似乎对此津津乐道,“还有谁有话说?” 众人鸦雀无声,方才松懈的氛围骤然紧绷,他们怎么觉得,眼前这个懒洋洋的青年,比肃王殿下还要难以琢磨。 等了片刻。 见他们无人应答,祝轻侯开了口,“此人确实风流成性,” 窗棂振响,春风萧肃,吹得李禛的白绫,雪似的一挑,皎洁冰凉,拂过他的肩头,无声无息。 祝轻侯莫名觉得有点冷,随手拿起搭在圈椅上的雪色大氅披上,拢了拢大氅,继续道:“至于作恶多端,他作了什么恶?” 众人:“……” 世人都说昔日国相之子,祝轻侯骄纵傲慢,风流恣意,抬手便是挥霍千金,明明赫赫,快活至极。 至于他作了什么恶,细说起来,似乎只有一桩——在祝府贺生辰的夜宴上,无意毁了肃王的眼睛。 当时天子震怒,将他交给延尉发落,邺京中许多权贵都冒雪驾车,赶着前去给他求情。 以至于车水马龙,堵得天街水泄不通。 这件事情,至今都有人议论不休。 肃王殿下就在这里,他们岂敢提起此事? 又是一阵寂静。 这群人总是像鹌鹑一样不说话,好没意思,祝轻侯百无聊赖,鼓励道:“继续说呀,说得好的,重重有赏。” 他负责赏,李禛负责出钱。 李禛:“……” 他以手支颐,竟是低笑了一声。 笑声极低,淡而平静,却叫众人受到鼓舞,犹豫片刻,还是纷纷说起祝轻侯的坏话来。 无论如何,这紫衣青年绝不可能是祝轻侯,且先不提他和肃王的恩怨,怎么可能有人主动让别人说他的坏话? 祝轻侯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的“罪行”,风流,美貌,高傲,冷漠……桩桩件件,为人不齿。 他从前见的都是笑脸,听的都是比珍珠还要真的奉承,至于祝氏倒台那段日子……在脑海里模糊一片,记不清了。 众人说得口干舌燥,祝轻侯抬手命人上茶,俨然一副东道主的作态。 众人感激连连,追问起他的身份。 “这个呀,”祝轻侯笑了一下,推了推一旁静默的李禛,“献璞,你和他们说,我是谁?” 李禛宛如一尊玉像,寡言少语,但谁也不敢因此忽视他。 他淡淡开口:“得玉,别闹。” 祝轻侯的小名叫做小玉,小字唤作得玉。 前者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至于后者,天下闻名。 此话一出,捧着茶盏的众官手指一抖,险些摔了茶,“……” ……得玉。 祝轻侯?! 不是吧??? 合着他们方才一直在正主面前说他坏话? 不对,分明是正主引导他们说出口的! 望着众人五彩缤纷的颜色,祝轻侯忍不住眉眼微弯,好险没有笑出声。 李禛捕捉到身侧人胸膛微微的起伏,想象了一下祝轻侯的笑颜,眉眼略低,白绫轻轻浮动。 祝轻侯忍笑了一阵,学着李禛的语气,淡淡道:“方才说我坏话的,”他故意停下,有意让人猜。 众人噤了声,看看祝轻侯,又看看肃王,惊惧之余,又觉得有些古怪。 肃王殿下,难不成会任由祝轻侯处置他们? 看着这群人战战兢兢得像小鸡崽似的模样,祝轻侯反而起了逗弄他们的坏心思,“说我坏话的,给我写三篇策论举证。”他笑眯眯道,“逻辑有错的,罚。” 众人:“……” 仅仅是写策论而已吗? 祝轻侯借着李禛的势,过了一把当夫子的瘾,看这些人战战兢兢的样子,微笑着,继续添了一把火:“三日后交。” 众位官员险些仰倒,仿佛梦回求学时被夫子支配的痛苦,只能眼巴巴地盯着肃王殿下瞧。 肃王殿下,您倒是说句话呀! 李禛仿佛没瞧见他们求助的眼神,淡声道:“记得交。” 众人:“……” ……究竟谁才是您的宿敌。 祝轻侯含笑看着这群官员焉了吧唧地离开,勾住李禛的发丝,懒懒地倚在他肩上,“献璞,这些人倒是挺好玩的。” 第23章 李禛稳住身形,略微倾斜了些,好让祝轻侯靠得更舒服,声音也淡:“你想让他们都知道,我对你余情未了么?” 一句余情未了,险些让祝轻侯呛到,这种话,出自李禛之口,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大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从节节凸起的脊柱往下抚,激起一阵古怪的酥麻。 祝轻侯忍不住颤了颤,没敢动弹,嘴上不饶人,“怎么,你不愿意让他们知道?” 与其说他利用李禛造势,倒不如说,李禛本来就是对他余情未了。 要不然,流放路上,李禛怎么会派人盯了他一路? 李禛收回手,没作声,片刻后,才幽幽道:“……我很高兴。” 祝轻侯像菟丝子一样,依附他,缠绕他。 他对此感到很愉悦。 祝轻侯没明白他高兴在哪,直起腰,一改之前慵懒的坐姿,一面随意翻看起书房内的卷牍,一面道:“那你先高兴着吧。” 能被他利用,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祝轻侯手下动作不停,逐字逐句地译着卷牍。 上面的内容与雍州的民生有关,条条框框,密密麻麻,虽然有些枯燥,却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李禛难得没有拦他,估计还沉浸在莫名其妙的“高兴”当中。 祝轻侯一壁看着,一壁思索,李禛虽然放纵他进书房,放纵他看卷牍,却不知会不会放纵他参与议政。 若是不能参与议政,没法发号布令,那又有什么意思? 脑海中许多个身影在眼前浮现,就像许多枚棋子在棋盘上转动,祝轻侯眼前顿时浮现出几道身影。 他没说话,随手将卷牍翻过一页,随口问李禛:“三万石稻谷,往年是怎么安排的?” 按照雍州的人口,三万石稻谷,只怕不够分。 这般随意的语气,不像是阶下囚应有的态度,倒像是主人对奴仆发问。 守在书房内的王卒冷笑,就算殿下从前纵容过他,也绝不会回答他这种事关雍州政事的问题。 第21章 李禛开了口,还未出声。 王卒心想,殿下定然是要训斥祝轻侯,然后将他赶出书房,再不许他踏足半步。 谁知,李禛只是淡声解释道:“充为官粮,贩与百姓。” 王卒表面静默,内心已经掀起几重波澜,此事虽然在雍州的官场上不算秘辛,但是殿下愿意给祝轻侯解释,这说明什么? 殿下根本不抵触祝轻侯摄政,雍州,怕不是要变天了。 祝轻侯对民生一窍不通,偏生雍州又是个穷乡僻壤,百姓都指望着那点牛羊稻谷过活,满桌案牍上都是这些琐碎复杂的政事。 他边看边问,试图捋出脉络,找到机会插手雍州的政局。 李禛不知想到什么,在这方面格外耐心,几乎无有不应,一点点地教他梳理政令。 听到最后,祝轻侯已然有些晕头转向,敢情李禛这四年来,都忙着在雍州放牛放羊,操心五谷了。 一想到少年时寡言少语,不食人间烟火的李禛,来到雍州后,肩负一州之责,把数万万人的生计都扛在肩上,祝轻侯心里莫名有点复杂。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念头的来由,李禛便已经下了逐客令,“时候太晚了,先回去吧。” 祝轻侯一偏头,窗棂外暮色四合,霞光昏茫,已然是傍晚时分了,他竟然在书房待了这么久。 “那我先回去了。” 祝轻侯拢紧了大氅,起身朝外走去。 李禛静静地坐在原地,听着对方离去的脚步声,维持着微微倾斜的坐姿,一动未动。 果然,祝轻侯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一旦得到他想要的,他便会把人抛之脑后—— 那脚步声刚响了两声,忽而一顿,听动静,似乎是又走了回来。 祝轻侯转过头,对李禛道:“我们一同回去吧。” 当年宗学下学后,他便是和李禛结伴回去,从宗学到宫门,恰好可以同行一小段路。 李禛纷杂的思绪被祝轻侯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断,面上不显,淡淡应道:“嗯。” 他拿起手杖,站起身,鬓边的小辫还未解,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响。 祝轻侯牵起他的袍裾,与他一同往外走去,抱怨道:“‘嗯’是什么意思?总是叫人猜。” 暮色下,两人一同走出书房,提着灯,走进幽深的曲廊。 四面值守的王卒见了,总觉得有些怪异——殿下竟然如此纵容那个罪奴? 祝轻侯全然没有注意到隐在暗处的目光,伸着手,去够李禛手中提灯的暖意。 诏狱阴寒,再加上前段时候浸在冰水里受了凉,以至于他愈发得怕冷。如今分明已是春分,他还是觉着冷。 李禛目不能视,却对旁人投来的视线更加敏锐,他微微侧首,左右“看”了几眼,那些盯着祝轻侯的目光顿时消失了,带着恐惧,隐没在黑暗中。 他低垂眉眼,不动声色将提灯往祝轻侯身边挪了挪,温声问道:“还冷吗?” “冷,”祝轻侯裹紧大氅,顺手接过李禛手里的提灯,整个人挨了过去,靠着李禛,小声嘀咕:“好冷。” 李禛伸手,指尖在半空中摸索,仿佛在找什么东西,祝轻侯随意把手塞了过去,被对方牢牢捉住。 李禛的五指骨骼修长,指节微微凸起,几乎将他的手掌整个笼在手里。 手心触碰间,李禛手上的寒意传到祝轻侯身上,冷得他哆嗦了一下,想要抽出手,对方却不让。 “以后我每天都要来书房,”祝轻侯只能任由他拢着自己的手,一面走,一面随口道。 “嗯。”李禛淡淡道,不置可否。 既然他没拒绝,那便算他答应了。 祝轻侯得寸进尺,“我还要参与议政。” 长风穿廊而过,吹出一两声短促的叮当响,幽寂轻灵,很快归为死寂。 李禛过了两息才回答,“嗯。” 又是一个古井无波的“嗯”字,辩不出情绪。 祝轻侯习惯了他这幅岑寂淡漠的死样子,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念叨:“官粮的定价偏低,你的银子从哪来?不如想办法开源,派外商到关外和魏人互市。” 他想了想,又问:“两心同是不是也是从关外寻来的?” 这次,李禛静默的时间比方才两次还要长,此蛊确实是从关外寻来的,解蛊之法,亦是出自关外。 祝轻侯贸然提起外商之事,难不成,他就如此着急解开两心同? ……他又在谋划着什么?再一次逃跑吗? 李禛的声音愈发冷淡冰凉,“我不知。” 提灯光转,烛火幽邃明灭,映照着年轻藩王冷淡的眉眼,清淡威仪,湛若冰玉。 祝轻侯何其了解李禛,心想,难不成有人惹了李禛,让他不高兴了? 他也不纠结两心同究竟是不是出自关外,追问道:“派外商到关外互市呢?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如今两魏分裂,内部矛盾不断,对晋朝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两魏自顾不暇,便没空来犯晋朝。 如今边关还算太平,不如趁这个机会,想办法和两魏互市,换些雍州百姓所缺的用度。 听他的语气,倒像是把雍州当成了他的领地,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蒙眼的白绫后,李禛眼睫微垂,难辨喜怒。 “你当真是为了雍州着想?” 祝轻侯自然是拍着胸脯应道:“这是自然,雍州好了,我才能……”掌握更多的权力,借此翻案。 后半截话,他没说出来。 他现在只盼着李禛乖乖听他的话,让往东不敢往西,最好立刻马上落实互市之事,让他做出功绩来,狠狠地惊艳所有人。 而且,关外既然有两心同这种好玩的东西,自然也会有…… 李禛没言语,丝毫不接他的话,祝轻侯倒是毫不气馁,喋喋不休:“互市这种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何不去做?献璞?” 李禛似乎被他说动,缓缓开口。 祝轻侯等着他答应。 “到了,”李禛淡声道,他松开手,支着手杖,独自踏上殿前的长阶。 徒留祝轻侯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灯,在灯影中愣了好一会儿,抬脚追了上去,“献璞,你听我说……” 难得见他在殿下面前吃瘪,侯在殿前的崔伯倒是很新奇,迎上前,低声道:“殿下。” 好奇归好奇,他不敢问李禛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禛低声吩咐:“看着他,别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别人。” ……看着他? 崔伯一时愣怔。 殿下,您要不看看负责看守祝轻侯的暗卫一共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加起来不下百人。 还要怎么个看法? 崔伯沉思片刻,大手一挥,索性继续加人看守。 接到命令的暗卫:“……” 人再加下去,就连殿外的树杈子都要挤满了。 第24章 落在后头的祝轻侯对此无知无觉,快步追了上来,“你走这么快干嘛?”他一手提着灯,一手笼着大氅,抱了个手忙脚乱。 李禛转过头,支着手杖,立在长阶上,殿前高悬的琉璃宫灯投下淡淡烛影,光影溶溶,披在蒙眼青年身上。 高峻巍然,冰姿雪貌。 祝轻侯在几步之外的长阶下望着他,有一瞬间的出神—— 多年前的祝府夜宴上,销金烁银,楼台亭榭,及冠不久的少年皇子一身简袍,立在如露如电的光影中。 眉眼尚存青涩,眼眸淡淡笑意,低眉望着眼前的酒樽。 “小玉,我从未饮过酒。”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喝一口试试嘛。” 啪嗒一声。 檐下露水落在地面,溅起水花。 祝轻侯如梦初醒,攥着衣摆,笼着大氅,提灯走上长阶,靠近李禛,“……献璞,”他催促道:“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快进去呀。” 崔伯睨了祝轻侯一眼,殿下站在原地,定然是还有话要吩咐他。 总不可能是在等祝轻侯吧? “嗯,”李禛转身朝殿内走去。 崔伯:“……” 祝轻侯一面跟着李禛走进殿内,一面絮絮叨叨:“我方才和你说的话,你究竟有没有听进去?三朝互市,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话还没说完,前面的身影骤然停下,祝轻侯险些撞了上去,手里的灯一晃,烛火噗嗤熄了,四面顿时陷入黑暗。 “……献璞?” 大殿周遭漆黑一片,桌椅陈设都笼在朦胧黑暗中,只剩个起伏的轮廓。 数道轮廓远远近近地重叠,宛如一道道未知的黑影。 祝轻侯眨了眨眼,有些不习惯黑暗,举起提灯,鼓着腮帮子,试图吹亮烛火。 正吹着呢,却听面前传来一道冰凉如玉的声音:“回去。” 李禛叫他回去。 祝轻侯忙在吹灯,不搭理他。 这里是李禛的殿室,床榻也是属于李禛的,再往内走,隐在深处的内殿才是属于祝轻侯的。 但那又如何,他爱在哪睡在哪睡。 四面寂静了刹那。 对方似乎拿他无可奈何。 祝轻侯没在意,刚把提灯中心的火芯子吹亮一点,背对着他的李禛再度开口,语调比方才还要冰凉冷淡:“……带他回去。” 带谁回去? 祝轻侯放下灯,疑惑地张望,一错眼的功夫,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位黑衣暗卫,不由分说,小心翼翼地掣肘着他,就要将他带离殿内。 刚燃起一点火苗的提灯蓦然落在地上。 祝轻侯被人拖走,挣扎着,追问李禛:“献璞?献璞!你又闹什么?” 黑暗中,李禛依旧背对着他,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 写到这里提一嘴,蛊虫主要起到共感的作用,小玉痛献璞也会痛。 另外,蛊虫会有发。情期。 第22章 坐在内殿的床榻上,望着悬在帐前的剑,祝轻侯怎么也想不明白。 李禛究竟是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莫名其妙就开始赶他。 他百般不解,思索不出头绪,只当李禛就是这般阴晴不定。 反正他祝轻侯宽宏大量,不与李禛一般计较。 正想着,祝轻侯忽觉身上有几分燥热,不像是外面传来的热意,倒像是从体内燎起的火苗。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望着心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蛊虫,竟然也会有发情期么? 祝轻侯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性子,站起身,朝殿外走去,越过这道殿门,再走十几步,便是李禛的殿室。 他伸手搭在殿门上,便要推门—— 推不动。 殿门纹丝不动。 祝轻侯:“……” 把他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他冷哼了一声,对李禛这人没话好说,转头朝床帐走去,倒头便要睡。 去他的蛊虫,他才懒得理会! 刚躺下,热意变本加厉,一股股地往上冒,整个人像是被放在香炉中,止不住地袅袅热气把他熏得浑身软绵。 祝轻侯一把掀起身上的被衾,气冲冲地爬起身,气冲冲地走到殿门前。 伸手。 一如既往地推不动。 他忍着炽热,靠着殿门边缘缓缓坐下,身上团着大氅,脑袋倚着膝盖,蜷缩着睡下。 许是离李禛的距离拉进了些,身上的热意稍微减轻了点。 祝轻侯歪着头,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坐在柔软的氍毹上,腰后空了一块,总觉得还是不太舒服。 他慢慢地爬起身,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慢吞吞地走到帐前,走到高悬的长剑前。 隐藏在暗处的暗卫望着窗纱上的剪影,心头一紧,殿下说了,一旦里面的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立马将人带到他面前。 看样子,祝轻侯怕不是要取剑自伤,他们必须快些制止—— 殿内。 祝轻侯径直略过长剑,抱了被衾枕头,继续回到殿门边缘躺下。 暗卫:“……” 翌日天明,殿门缓缓打开。 祝轻侯睡得正香,却感受到身后一塌,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睫微颤,半眯着眼,转过头,铺了一地的漆发随着轻晃。 他还未看清来人,便懵懵懂懂唤道:“……献璞?” 天光灼目,照得他险些睁不开眼,来人逆着光,支着手拐,蹲下身,轻轻扶起他的脑袋,冰凉的声音清冽如冰,穿进祝轻侯的耳膜: “起来。” 倚靠着门睡着的青年显然还半梦半醒,懵里懵懂,格外得温顺,把脑袋靠在他掌心,裹在堆叠被衾的身子也靠了过来,睡音朦胧地应他。 “……起来?才不起来。” 许是拿他没了办法,对方蹲下身,双手捧着他,轻声道:“到床上睡去。” 由于蛊虫作祟,祝轻侯昨晚一夜都没睡好,此时还不甚清醒,本能地不想动弹:“……床上?不去。” 话还没说完,身下骤然一轻,随便披在身上的被衾蓦然被裹紧,像是要将他裹成蚕茧似的。 祝轻侯刚要挣扎,嗅到对方身上冷淡的雪气,本能地放松了些,在那人怀里调整了个舒适的睡姿,歪头便要睡。 李禛低眉,怀里的人比昨日还要真切了不少,隔着衣裳,肌肤相贴,温度和气息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活生生的,无比真实。 他抱紧了怀中酣睡的青年,循着记忆一步步,稳稳当当走到帐前,伸出一只手,弯腰摸索到柔软的床帐,这才小心地将人放了下来。 祝轻侯一挨到床,倒头便睡,嘴里还嘀咕着:“……献璞,热……”他伸手想要扒拉李禛,刚牵住一角衣摆,那衣摆转瞬消失了。 他摸了个空,手落在床上,愣了一下,彻底醒了。 祝轻侯睁开眼,望着那道支着手杖、朝外走的修长身影,想到昨夜的折磨,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李禛,你给我过来!” 那道身影一顿,停在原地。 祝轻侯披着被衾下了床,走到李禛面前,“你……”话说到一半,他又犹豫了,“究竟能不能……” 如果他没猜错,这蛊虫应当有共感的作用,昨夜李禛比他先预感到,特意将他锁在殿内,不让他靠近。 李禛在雍州待在了四年,该不会待出什么隐疾…… 想到此处,祝轻侯视线缓缓往下,还不等他看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对方蓦然笑了一声,声音冰凉:“你在邺京有多风流,以为我不知道么?” 这话尖锐又刻薄,不像是李禛平时能说出的话。 再说了,风流算是什么坏事?天下谁不风流?难不成一辈子守着一个人不成? 祝轻侯懒得和李禛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争吵,免得坏了他的计划,随口安抚道:“那是从前了,我现在不同了。” 他语气真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真的有心悔改。 心口的蛊虫微微动弹,李禛感受到祝轻侯真实的情绪,随意散漫,毫不在乎,哪有半点愧疚的样子? 分明是随口敷衍他罢了。 李禛悄无声息地深呼了一口气,面无表情,语调平静到了极致:“让开。” 明晃晃的抗拒,厌恶。 祝轻侯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有人对他这般,也没了耐性,退开两步,看着李禛走出殿内,凉凉地补充:“你管好它,别让它又来折腾人。” 这个它,指的自然是两心同。 李禛没作声,没有丝毫停留,兀自朝外走去。 祝轻侯昨夜忍了一晚,一醒来又平白无故受了李禛的气,只觉得对方阴晴不定,性情古怪,真是莫名其妙,气得朝他的背影扔了个枕头。 枕头落在李禛脚边,他脚步一滞,并未停留。 李禛行至殿外,脸上已不见丝毫情绪,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幽深古井。 第25章 崔伯小心翼翼地朝他身后乜了一眼,想要开口劝说,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派人寻些药来,”李禛淡声道,“用来克制两心同。” 崔伯默了一默,颔首称是。 这东西究竟是用来折磨祝轻侯的,还是用来折磨他们殿下? 崔伯小心叮嘱道:“殿下,这药不能常用,若是用多了,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李禛并不在意,伸手接过,数了三粒,径自咽下。 崔伯看得发愣,有几分忧心,忍不住劝道:“殿下,这药只要用半粒就行了……”何至于第一次就用三粒,再往后,只怕更加难以克制。 然而,李禛只是静静地将药瓶敛入袖中,脸上没有表情。 药瓶里的药丸骨碌碌地滚动,在瓶中晃出一片影。 影子晃晃悠悠,渐渐清晰,书房檐下的惊鸟铃正在雪白苍穹下摇曳。 这是雍州势力大洗牌后,雍州官员第一次聚在肃王府议政,纵使是资历深厚的官员也不免有几分紧张忐忑,再看那些初来乍到的官吏,更是一脸—— 他们偏了偏头,惊奇地发现,这些新来的官吏脸上竟然没有几分恐惧之色,反而苦大仇深,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卷牍,看了又看,一副随时都要被抽问的模样。 老官吏们:“?” 肃王殿下也不爱抽问人呀? 比起抽问,殿下似乎更喜欢操兵杀人。 百思不得其解,有年长的官吏忍不住相问:“这些是什么?” 新来的小官苦笑两声,低声道:“这是祝……”他压低声音,不敢直呼祝轻侯的名字。 单单一个祝字,便已经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曾在王府夜宴上见过祝轻侯的官吏神色了然,“殿下竟然如此纵容他,他真是手段了得。” “瞧那副容貌,说是……也不为过。” “诸位,背后议人长短,不是君子所为。”青年声音疏朗清亮,粗听带笑,仔细辨认,分明是一片寒意。 众人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走廊楹柱下,红衣青年抱臂而立,腰身缠着细鞭,双臂上,铁铸护臂漼然生光。 这是—— 响名司州的小金刚? 他怎么会在这里? 书房内。 祝轻侯还在琢磨外商互市的事,自从上回被李禛拒绝,他便懒得主动和李禛说话,只管自己琢磨。 算算日子,封禅也到时间前来辞行了。 他正百无聊赖,却见书房槅门洞开,一群老少官吏走了进来,一堆素袍中,混着一道亮眼的红色。 是封禅! 祝轻侯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继续装作不认识。 众官纷纷下跪拜见肃王,越是紧张,越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祝轻侯,想必已经死在肃王手下了,说来也奇怪,传闻封禅脾气爆烈,嫉恶如仇,又怎么会主动替祝轻侯那厮说话? “起身。” 李禛淡声道。 众人松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冷不丁一抬头,看见应当早就死了的祝轻侯懒洋洋地倚靠在圈椅上,姿态散漫,并不看他们。 众人:“?!” 他不是应该早就死在殿下手下了吗? 怎么不仅活生生的,还这般从容随意,就像一只被人娇养的慵懒的猫。 祝轻侯近日已经看过太多这样震惊又微妙的眼神,懒得再去看,掀起眼眸,不露痕迹地看了封禅一眼。 封禅朝肃王拱手,“殿下,某此番前来,乃是前来辞行的。” 说是辞行,他却并未挪动分毫,甚至还给自己取了杌子坐下,一副要久留的模样。 李禛并未理会他,封禅自个儿也不在意,毫无被冷落的自觉,大马金刀地坐着。 许是因为有两个外人在场,此次议政扯来扯去,扯了一堆话,也不见什么重点。 恰好有人说到应当设法开源,以弥补之前被硕鼠窃走的赋税。那人说着,看了祝轻侯一眼,只觉此人着实没皮没脸,听到这话,竟然也面色如常,毫无羞愧之意。 安静等他说完,祝轻侯开了口:“雍州地处边关,眦邻两魏,不如到关外和两魏互市,促进银货流通。” 还没等他说完,便有人打断:“我等议政,岂容——” 话刚说半截,那人便感觉到了肃王冰凉的视线,透过白绫,如有实质,他心内一凛,不敢再说。 祝轻侯并非第一个想到互市的,此事说着简单,要做却不容易,首先得禀明天子,再派人到关外巡查,挑选合适的地方设榷场,再安排官府负责监督交易。 桩桩件件,办起来麻烦不已。 碍于方才肃王殿下的态度,明摆着站在祝轻侯这边,众官犹豫不已,没有立时否决。 他们个个都不说话,无声地抗拒,纵使殿下有心支持祝轻侯,恐怕也没—— 谁知。 那些个新来的官吏一方面觉得互市确实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一方面巴不得祝轻侯忙着思索互市,把他们写的策论忘到天边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想用沉默抗争的老官吏们:“……” 祝轻侯给你们灌了迷魂汤不成? 即便如此,光是去关外考察这一项便不成,一旦踏出潼关,便是魏人的地盘。 不能带大批人马和兵器出关,以免被视作挑衅,也不能一行人轻装简从出关,太过危险。 一旁,默不作声的封禅开了口:“下臣正好有时间,准备去关外看一看。” 他说的“看一看”,自然是后者。 轻骑出关,必然危险重重。 祝轻侯托着腮,看了封禅一眼,打心里不觉得他会死。 此事虽然有些危险,但雍州并非无人可用,李禛默了默,问封禅:“你想要什么?” 封禅到底不是雍州之人,众人做好了他要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封禅笑了一下,“下臣想要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祝轻侯。 片刻后。 封禅牵着铁骊,轻骑朝着关外的方向走。 祝轻侯慢慢地踱步回来,束发的紫绸不见了,披着漆发,散散漫漫,回到李禛身边。 官员已经散了,留下密密麻麻关于互市的卷牍,李禛孤身静坐在案前,眼前蒙着白绫,仿佛等了很久。 祝轻侯随手拉开圈椅坐下,心里还想着方才叫封禅给他从关外带回来的东西,余光中,无意瞥见李禛手边有个药瓶。 李禛声音平静:“你叫他从关外,给你带什么回来?” 祝轻侯没说话。 不用问,一想就知,必定是解蛊的药。 李禛语气很轻,温凉冷淡:“那日,你见到他,对他说的第一句,”他轻声道,“说的是‘救我’,对不对?” 风一吹,药瓶骨碌碌倒了。 里面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说: ---------------------- 献璞是一个很爱妒忌的缺爱宝宝。 下一章要入v啦,感谢大家支持[撒花] 第23章 药瓶从案边滚落, 啪嗒摔在地上,仿佛无形中摔碎了一直以来的平衡。 祝轻侯望着那只支离破碎的药瓶,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装傻充愣:“我叫封禅带了什么东西?我和他根本不认识,又怎么可能叫他帮忙带东西?” 李禛静静地等他说完,雪玉堆就的面容愈发冰寒雪冷,透着霜雪般清寒的冷意。 分明对方的眉眼被白绫遮住,看不真切,祝轻侯却无端觉得,李禛现在很不高兴,对他的回答极度不悦。 他拢了拢大氅,忽略心底隐隐的畏惧, 依旧嘴硬:“什么‘救我’, 我根本没有和他说过这句话,你——” 他话还未说完,便骤然噤了声, 眼睁睁看着对方主动靠了过来,湛若冰玉的五官在眼前放大,变得格外清晰。 隔着白绫,隐隐能看见底下眼形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挑,长睫乌秀, 薄目细梁, 生得金白水清,仙姿佚貌。 祝轻侯一时怔住,一动不动地看着李禛靠近,看着对方低下眉眼, 气质冷冽如刀。 仿佛待出鞘的剑,随时都会把他刺个对穿。 “……献璞?” 祝轻侯轻声唤道。 他总觉得,此刻的李禛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 李禛没再继续靠近,转而伸手去碰案几,似乎在下意识寻找什么,动作一顿,仿佛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意识到他在寻找什么,祝轻侯弯腰拾起药瓶碎片,放在面前嗅了嗅,没嗅出什么味道,“已经碎了,”他问道:“这是什么药啊?” 青年的尾音带着淡淡的疑惑,听起来有些懵懂。 无知无觉,令人痛恨。 李禛伸手,示意祝轻侯将碎片交给他,语气冷静自持,透着隐忍:“给我。” 第26章 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祝轻侯愣了一下。 只听一两声短促的碎响。 李禛一动不动,凭着声音,猜测着祝轻侯到底在做什么,无非是拾起更多的碎片—— 下一瞬,掌心上蓦然一沉,温热的肌肤贴了上来。 祝轻侯竟是把手搭了上来。 李禛:“……” 下一刻。 仿佛碰到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一般,李禛迅速抽出手,敛进袖中,不让祝轻侯触碰,冷声训斥:“出去。” 出去? 祝轻侯看了书房内的王卒一眼,“他叫你出去呢。” 王卒不敢违令,乖乖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槅门。 李禛默了一默,祝轻侯此人,怎么一点自觉也没有,偏生旁人也陪着他闹,他淡声重复了一遍:“我让你出去。” 祝轻侯骤然愣住,歪了歪头,下意识问道:“蛊虫又……”他没见过母蛊发作的样子,心想李禛也真够古怪的,哪有人用蛊控制别人,受罪的反而是自己。 这样想着,他非但不走,反而坐在原地,好奇地看向李禛。 李禛敛袍而坐,神色平静,与往常一般无二,堆叠的雪袍间,腕上隐见青筋,皮肉下,筋骨里,青紫脉脉交织。 祝轻侯还没来得及细看,雪色一闪,袍裾掩落,遮住了若隐若现的青筋。 李禛似乎已经没了耐心,声音淡淡:“来人。” 又想像之前那般命人把他拖走? 祝轻侯站起身,“我自己会走。”他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即将走到殿门前,又有些不放心,回头去看李禛。 原本端坐不动的青年藩王缓缓弯下了腰,指尖放在案几前,掌心攥成拳,仿佛攥住了什么东西。 再看原本放着碎片的角落,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李禛怕不是…… 祝轻侯看不惯他这幅别扭的模样,抬脚走了回来,好心开口:“要不我给你叫个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沉压抑的呵斥: “滚。” 又是出去,又是滚的,一天到晚的,净想着赶他走。 他省得绞尽脑汁想些什么法子来威胁李禛,只管威胁他不滚就是了。 祝轻侯冷笑,置之不理,披发倚在楹柱边,懒洋洋地看着李禛受罪,心里别提多快活。 他欣赏了没一会儿,陡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身上冷不丁蹿起一丝熟悉的燥热,炽热滚烫,仿佛血液逐渐化作沸水,正在慢慢升温。 祝轻侯难受得忍不住低下头,两侧发丝顺着薄肩垂落,虚虚掩住面容。 按理说,到了这个时候,他总该识相听李禛的话,转身离去,最好锁上门,留李禛一个人在这里受罪。 但是祝轻侯天生反骨,他低头缓了一缓,不仅没有自觉走远,甚至还主动靠近了些。 “献璞,”披着漆发的青年歪头,双手支着案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静坐不动的年轻藩王,“你不喜欢我么?” 执着,别扭。 想要他,又抗拒他。 李禛当真是古怪。 静默了许久的李禛依旧没作声,雪色袍裾下,指尖一寸寸收紧,雪白指缝间溢出鲜艳的红,汩汩流动,在案上淌出浅泊。 这是真不怕疼呀。 许是受到蛊虫的影响,祝轻侯也有几分昏昏沉沉,他低头盯着那一小片血泊看了几眼,伸出手,去掰李禛的拳心。 “松开。”祝轻侯一面掰,一面恶狠狠地命令道。 再这样下去,真想把掌心上的筋肉都割断不成? 李禛指尖纹丝不动,拳心合得牢牢的,任他如何使劲,也掰不开一丝一毫的缝隙。 到了这份上,他的声音仍旧平静淡漠,十足的克制:“带他出去。” 话音甫落,书房槅门应声打开。 身为殿下心腹的见素和抱朴正要听命,半只脚刚踏进书房,冷不丁看见披发的紫衣青年正站着背对着他们,而他们殿下坐在案前。一站一坐,两人都看不见面容。 这姿势…… 他们脚步齐齐一顿,不敢再进一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祝轻侯直起腰,就在众人以为他会自觉离开时,他却旁若无人地绕到李禛身后,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倾着身子,继续去掰李禛的手。 “你不松开,我就不走。” 指尖相触,肌理相贴,仿佛浑身过了电一般,李禛蓦然僵住,像座冰凉的玉雕,面无表情,低声威胁:“你再不走,我……” “你要拿我怎么样?”祝轻侯有恃无恐,双手并用,去掰李禛一只手,想要把陷进皮肉里的碎瓷片抠出来。 他倾着身子,伸着手臂,随时都要贴近李禛,姿势极其亲密。 见素:“……” 抱朴:“……” 要不,他们先走? 祝轻侯连头也没偏,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使唤道:“还不快拿药来?”他又添了一句,“再传几个口风紧的医师来。” 抱朴“哦”了一声,连忙去传令,见素没动,站在原地,等着殿下吩咐。 主要是这情形着实尴尬,祝轻侯没皮没脸地扒拉在殿下身上,他们总不能把人从殿下怀里撕下来吧? 只要殿下先把人推开,他们就能—— 李禛完全没有要推开祝轻侯的意思。 他坐着,没动,像是在闷声和人较劲,声音也闷闷的:“你不是要封禅救你,要他帮你解蛊,要他带你走吗?” 祝轻侯动作一顿,新奇地抬起眼,李禛怕不是气急了,竟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他心里还生着李禛的气,成心不想让李禛好过,也不解释,火上浇油:“你要我滚,我没地方可滚,那只能滚到别人那里去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窗棂不知何时关上了,门户紧闭,四面昏暗朦胧。 李禛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是闷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冷意。 祝轻侯才不管他笑不笑,趁机加大劲去掰李禛的拳心,总算掰开了几根手指,忙不迭地去拔里面的碎片。 “你是傻子吗?哪有用碎片来扎自己的?”他一边拔,一边骂。 真想把李禛骂个狗血淋头。 许是被他骂得良心发现,李禛缓缓摊开掌心,没再挣扎,声音也变低了些,透着说不出的诡谲:“你当真不走?” 祝轻侯忙着给他拔碎片呢,懒得和他争执,“我等会儿就走,行了吧?” “……嗯。”李禛矜贵缓慢地吐出一个气音,似乎对此很满意,巴不得看他快些走人。 一想到这儿,祝轻侯愈发不高兴,力度猛的加大了些,懒得去管李禛痛不痛。 对方仿佛不怕痛,一点声也没出,毫无反应。 祝轻侯拔净所有碎片,一抬头,这才看见李禛雪面上的冷汗,从肌骨里透出的冷,浸得眉眼如玉如釉。 清寒,冰凉。 合着不是不怕痛,只是能忍。 反正他也看不见,祝轻侯白了他一眼,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许是两人方才贴得太近,蔓延向四肢百骸的燥热平静了些,叫人难以察觉。 祝轻侯一抽开手,那股炽热再度溢了出来。 他扶着眉弓站起身,看了呆立门前的见素一眼,“看好你们殿下。”他转头,叮嘱李禛,“你自己找个纱布捂住伤口,别叫血溢出来——” 话说到一半,祝轻侯望着李禛不断往外溢血的掌心,眉头缓缓一皱。 “……你要找死啊?” 祝轻侯咬牙切齿,又坐了下来,冷笑一声,隐隐体会到了之前李禛看他逃跑吐血时的感受。 他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异常讨厌,伸手,一枚指腹重重地按在李禛的掌心,“你不是不怕痛吗?” 祝轻侯一面按,一面想从李禛脸上看出波澜,看了半响,对方神色依旧冷淡漠然,就连眉头也没有皱半分。 鲜血从两人相贴的指节间淌出,红艳艳的。 手足无措的见素:“……” 瞧殿下这幅模样,她到底该不该阻拦? 愈疼痛,愈平静。 李禛压下心底暴戾的念头,感受到祝轻侯温热柔软的指尖搭在自己掌心上,内心奇异地平静。 ……过去风流,与现在何干。 他会好好看着祝轻侯,用他所追求的权势、金玉,以及任何他想要的一切,缚住他。 祝轻侯看不透李禛在想些什么,只隐约察觉出对方似乎想通了什么,松开手,随手从见素手里取了纱布,一面包扎,一面念叨道:“献璞,你何必这般为难自己,大不了,你把这蛊虫解开,也省得受罪了……” 绕了一大圈,总算暴露真实的意图了。 李禛不动声色,轻声问:“你想要解蛊?” 第27章 祝轻侯慢慢地裹紧纱布,有心要将李禛掌心包裹得奇丑无比,好让他出去丢人现眼,缠了又缠,裹了又裹,纱布凌乱,却不显丑陋,反而愈发凸显出对方指尖修长,骨节明晰。 他一边和纱布斗争,一边随口回答李禛的话,“什么?解蛊?” 这四个字看似随意,实则深思熟虑,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让他解蛊。 李禛隐忍不发,想看小玉为了解蛊,究竟还有什么花言巧语要说。 祝轻侯开了口,语气依旧随意散漫:“随你吧,”他满不在乎道:“你想解就解,不想就不解。” 李禛:“你当真……” 小玉这是以退为进,假装不在意,实际上…… “好了!”祝轻侯大功告成,满意地看着丑丑的纱布,感觉自己的手艺又进步了些,从前在诏狱中,他受了伤,没人搭理,只能撕布条来包扎。 比起那时,他这次包扎得还算不错。 高兴了没一会儿,祝轻侯想起李禛方才仿佛说了一句什么,疑惑问道:“献璞,你方才说了什么?” 李禛:“……” 他静了一刹,淡声道:“没说什么。” “哦,”李禛既然没再重复,说明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祝轻侯也不追问,起身朝外走去,刚走了两步,身上再度卷起炽热。 祝轻侯:“……” 敢情只要离开李禛远些,这蛊虫便会发作。 他可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退的人。 祝轻侯继续往前走,刚走到殿门边缘,腿都有些软了。 宽阔的衣摆下,两条纤细小腿都在轻轻地发颤。 祝轻侯:“……” 他转身走了回去。 一旁的见素:“……” 你怎么又回来了? 祝轻侯动作自然地坐回圈椅上,挨着李禛,头靠了过去,本以为触碰就能彻底缓止身上冒起的热意,谁知刚靠过去,肌肤便泛起一阵古怪的颤栗。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吸引着他继续贴近。 方才。 李禛已经忍耐了足足半个时辰,疼痛稍稍消退,吞噬的欲望又再度席卷而来。 像是饥饿,又像是…… 就在祝轻侯伸手靠过来时,李禛骤然站起身,支着手杖,抬脚往外走去。 既然祝轻侯不走,那他走。 祝轻侯忍着身上作祟的潮热,看着对方冷不丁地走人,循着本能,刚想起身追上去,李禛已经走了出去。 “砰——” 书房的槅门骤然关上。 祝轻侯看着紧闭的槅门,眼神里难得流露出几分茫然,李禛这是…… 这是把老鼠放进了米缸? 此处无人,这么多机密案牍,岂不是任由他看? 祝轻侯一下忘了身上的燥热,随手用狼毫卷起漆发,歪歪斜斜地挽在后头,兴冲冲地在书房里踱步,挑选着想看的卷牍。 幸好他已经学会了辨别刺印,否则就是再给他十次机会,恐怕他也看不懂卷牍上面的内容。 祝轻侯捧着卷牍在李禛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埋头看起来,看着看着便觉得有几分昏沉,那阵异样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 身为肃王府,又不能碰李禛,他叹了一口气,那只能忍着了。 下一刻,身上的不适缓缓消失,子蛊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禛做了什么? 祝轻侯懒得去想,索性又取了一支狼毫,用额前的发丝绑住。 修长的狼毫歪歪扭扭地竖在脑门前,说不出的好笑。 他没在意,顶着脑袋上的狼毫,认真地摩挲着手下的卷牍。 殿外。 奉命看管祝轻侯的见素一面透过窗纱往里瞧,一面回想着殿下方才的吩咐,若是祝轻侯哭喊撒泼,那便直接将人打晕——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视线往里,却看见祝轻侯好端端地坐着,脑袋上顶着一支……狼毫? 微微仰着头,正全神贯注地读着卷牍。 没有哭喊,也没有撒泼。 那还要把人打晕吗? 话说,书房的卷牍似乎也很重要来着。 见素陷入了沉思。 * 内殿深处。 李禛陷在一片黑暗中。 四面死寂,不闻风声,也无丝毫气味,仿佛周遭空茫一片,无所凭依。 甚至,不能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在人间。 他伸出手,摸索着袖中新的药瓶,取了半枚,咽了下去。 崔伯说的话再度回荡在耳边:“这药不能常用。若是用多了,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反效果么? 李禛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颤抖着,缓缓束紧了蒙眼的白绫,掩住了空茫的眸瞳。 他有些悔了。 这蛊本来是用来管教祝轻侯的,如今却成为了他颈上的束缚,无时无刻不在掣肘着他。 “他和封禅,到底说了什么?”肃王低声问道。 黑暗中传来暗卫的回答,一板一眼地重复着他们的对话,就连语调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祝轻侯道:“相禅,帮我去关外寻药,用来治眼。” 封禅语气微变,“他要杀你,你还替他寻药?” “你若是想救我,便按照我说的做。” “得玉,何必整那些弯弯绕绕的,我大可直接带你走。” …… 竟然这般亲密,彼此互唤小字。 肃王指尖微动,攥紧了冰冷的雪白药瓶,眼睫微垂,擦过蒙眼的白绫。 暗卫揣摩上意,“需不需要属下派人处理……” 司州是直辖郡,不属于封地,没有藩王坐镇,由朝廷任命的刺史管辖。 封禅是刺史之子,又在军中任职,想要处理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黑漆漆的殿内一时无声,寂阒得可怕。 良久,肃王终于开口: “不必。” 派人到关外考察榷场一事,他已经另外安排了人手,无须用上封禅。 他之所以不阻止封禅—— 关外凶险,很容易便会尸骨无存。 想到此处,肃王略微勾了一下唇,笑意冰凉。 他静了片刻,又问:“……他在做什么?”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祝轻侯向来骄纵,先前被关在内殿一晚,如今又被关在书房,不让他出去,恐怕此刻已经闹翻天了。 李禛如此想道。 “在……”暗卫难得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换了个说辞,恭敬地回禀:“他在悬梁刺股,忙着翻看书房里的卷牍。” 这个始料不及的回答让李禛愣了一下,笑了。 * “哈哈哈。” 祝轻侯大笑出声,他的笑声向来张扬恣意,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面前摊开的卷牍上面赫然写着,皇长子李玦在御前受了天子的训斥,说东宫骄奢,开度无节。 据他所知,李玦虽然处处争强好胜,但还不至于犯这种小错,更何况东宫还有数不尽的幕僚门客为他出谋划策,打点上下。 何至于被晋顺帝揪到这点小错,当众训斥? 难不成,国库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以至于要拿东宫开刀,杀鸡儆猴,警示百官?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想起去年祝氏倒台,御史台弹劾,蔺寒衣临阵倒戈,危急之时,李玦毫不犹豫地和祝氏割席。 当时邺京的人都说,东宫识人不清,如今大义灭亲,清扫门户。 想到那些话,祝轻侯忍不住冷笑,李玦和蔺寒衣,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看他们倒霉,他心里别提多痛快。 祝轻侯自顾自地高兴了一阵,继续仔细地揣摩着这篇简牍的内容,朝廷竟然穷到了如此地步?之前他爹掌管国库时,似乎也没有这般严重。 幕后之人虚构了祝氏贪墨的罪名,借着清算祝党的名义,在邺京狠狠地抄了十几户的家,得来的钱财,竟然还不够他们挥霍,还要加赋,还要训斥李禛用度奢靡。 钱究竟去哪了? 祝轻侯思索不出头绪,只能将目光从邺京收回,重新落在雍州上。 三朝互市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只是,究竟该如何劝动晋顺帝同意,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祝轻侯望着卷牍,漆眸微凝。 现在还不到他犯愁的时候。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看了十来份卷牍,直到外边天色黑透,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回殿。 殿外,有道鹅黄带绿的影子正在鬼鬼祟祟地徘徊,祝琉君偷偷摸摸地藏在楹柱的阴影下,悄悄地往里面瞧。 眼前一闪,一道身影立在她面前,雪衣负剑,阴柔秀丽,是个身形高挑修长的女子。 第28章 见素淡淡道:“外边天冷,女公子不妨进去等。” 祝琉君从楹柱后露出一个脑袋,好奇问道:“这位大人,你是?” 见素平静道:“见素。” 祝琉君站了出来,“见素抱朴,倒是好名字。”她伸出手,眉眼弯弯,“我是祝琉君,你可以叫我的小字卿喜。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希望大家都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的。” 祝琉君仿佛八百年没有和人说过话,逮住见素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见素从未见过这般闹腾的人,颇感新奇,不怎么说话,只是耐心听着。 “小玉回来了!我得走了,下次再见!”祝琉君远远听见步撵上的铃铛声,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摆了摆手,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在肃王府遇见的第一个好朋友。 “小玉!小玉!” 隔得老远,祝轻侯便听见了祝琉君聒噪的声音,他懒洋洋地睁开眼,随手招呼祝琉君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找我?” 祝琉君难得乖巧地任由他摸头,一张嘴又扯了一大堆,她早就想来了,只是那些人一直不同意,今日才放她过来。 听到这里,祝轻侯略微挑眉,今日是怎么了?李禛发话了? 说起来,他倒是有好几个时辰没见到过李禛了。 也不知道,李禛现在究竟如何了。 母蛊发作,他怕不是悄悄找了个地方自己熬去了。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的,雪白分明的指节上溢血的画面倏地浮现,雪色与血色撞击,明晃晃的,刺目至极。 刺得祝轻侯眼睛有点疼,没来由地不舒服。 他只当自己幻痛了,没有细思,随意跳下步撵,拉着祝琉君走进殿内。 大殿深深,恢宏艶美,处处珠辉玉丽,偏生光线昏暗,四面朦朦胧胧,透着一股美丽辉煌到极致的颓靡。 祝琉君像是走进了一处诡谲恢宏的庙宇,牵着小玉的袖子不敢动弹,亦步亦趋,感慨道:“小玉,这里好像一个大笼子。” 走进来都要七拐八拐的,经过重重殿门,环境幽深晦暗,像是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这里还有一座宫殿。 祝轻侯平日倒是没怎么留意,毕竟这里太黑了,太适合倒头就睡,至于旁的陈设摆件,他倒是无所谓。 “……笼子?” 他眯起眼,提着灯笼去看大殿,发觉祝琉君这孩子说话倒是挺贴切的。 “还行吧,”祝轻侯语气散漫地点评道,“起码比诏狱好多了。” 祝琉君总觉得不太对劲,小玉作为一个阶下囚,住在这么大,这么华丽阴森的殿室内……难道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没顾得上纠结这些事,祝琉君轻轻摇了摇祝轻侯的袖子,神秘兮兮地问道: “小玉,我们什么时候逃跑呀?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决定起这个标题,献璞的观念开始慢慢转变了,从对小玉又爱又恨自我折磨,到了渐渐屈服,意识到没办法挣脱对小玉的爱,开始想要驯化小玉。 这章发一百个红包,感谢大家[红心] 第24章 “准备好了?”祝轻侯偏头, 漆眸中带着疑惑,祝琉君这丫头,究竟做了什么准备? 祝琉君环顾四周一圈, 像是生怕被人发现,压低声音,低声道:“我已经打听过了,等到上巳节,人人都会去水边踏青,届时府中防守松懈,我们可以趁机逃跑。” 上巳节,素来有前往水边祓禊,郊游踏青的风俗。 没想到雍州也流行这个。 祝轻侯往后靠坐在锦杌上, 懒洋洋道:“先不跑了。” 祝琉君瞪大眼睛, 有些心急,“小玉,你一直留在肃王府, 会不会被肃王欺负?”她之所以如此着急,究根结底都是因为担心祝轻侯的安危。 毕竟今非昔比,肃王殿下可不是之前那个温良文静的四皇子了,他如今凶残暴戾,是人人畏惧的年轻藩王,镇守边关的阎罗, 还是一个阴晴不定的瞎子。 万一肃王看小玉不顺眼, 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把小玉也弄瞎怎么办? 想到这里,祝琉君都快急哭了。 “坐下, ”祝轻侯轻飘飘两个字,祝琉君顿时乖乖地挨着他坐下,眼里含着两包泪,看着他不说话。 面对这个一母同胞的缺心眼妹妹,祝轻侯耐心解释:“逃跑?”他摇了摇头,“跑出去我们吃什么,用什么?” 虽说这天下可以为他所用的人不计其数,但是其中的波折无法预料,他才懒得折腾。 单从眼下看来,李禛才是这些人中权势最大的人,他看着强硬,性子倒是软,跟面团做的老虎似的,一整个狮蛮重阳糕。 祝轻侯懒懒散散地往后靠去,看着一脸懵懂的祝琉君,“你就安心等着哥哥带你风风光光回邺京。” 祝琉君想起邺京,眼泪顺着睫尖落了,闷闷道:“我要亲自收拾兰陵萧家。” 提起兰陵萧家,祝轻侯眼眸微眯,掠过淡淡寒意。 兰陵萧家的家主萧佑,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他的儿子萧声绝,曾经是祝琉君的未婚夫。 祝家还没出事前,萧家上赶着讨好他们,萧声绝更是表现得一片深情,为了祝琉君什么都能做,连死也甘愿。 他当时看这人对他妹还不错,生得养眼,出身也是世代簪缨,清流世家,再加上祝琉君也爱他,便勉强点了头,应了他一声妹夫。 谁承想,兰陵萧家是第一个朝祝家开刀的。 萧声绝甚至还说,愿意不计前嫌纳他妹妹为妾。 祝轻侯敛去眸底冷意,轻轻摸了摸祝琉君的脑袋,“放心,我不会饶了他们。” 至于几日后的上巳节,他倒是想带着祝琉君出去看看。 诚然肃王府现在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他也不想看着祝琉君一直闷在府里,难以解开心结。 * “你要出门踏青?” 李禛端坐在窗前,摩挲着卷牍,周身笼在和熙窗光下。 “献璞,你不答应?”祝轻侯站在窗前,倚靠着一侧的窗棂,长风吹得发丝飘飘悠悠,紫绸也在飘动。 李禛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微薄的风声,轻薄飘逸,糅杂着淡淡的幽昙香,他没有抬头,平静点评:“你现在出去,会死。” 雍州百姓乃至整个晋朝,都对祝轻侯深恶痛绝,他一旦在人前暴露身份,迎来的必定是难以想象的排斥。 祝轻侯动了,走到李禛面前,一手扶着案几,漫不经心:“献璞,你会让我死吗?” 之前李禛不还说了,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怎么,短短几日就改口了? 李禛垂着眼睫,白绫被窗光照得雪透,没有理会祝轻侯。 好没意思,现在都不肯和他拌嘴了。 祝轻侯讨了个没趣,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声,“待在肃王府真没意思,这儿不能去那儿不能去,早知道我就滚到别人那儿——” 话音未落,临窗而坐的年轻藩王抬眸,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清冷疏淡,却看得祝轻侯骤然收了声。 他还没忘记之前李禛叫他滚的事,想他祝轻侯风流倜傥,丰神俊朗,别人就是骂他,也骂得声情并茂,极尽词藻,何曾有人直白了当地叫他滚? 祝轻侯在心里嘀咕着,思索该怎样才能让李禛同意他带着祝琉君外出。 “……你当真想去?” 李禛凝着他,蓦地笑了。 祝轻侯还没弄明白他的笑容从何而来,下意识点头,讨好卖乖:“我就悄悄出去,带着幂篱,不让别人认出来。” 放在从前,他一出游必定是浩浩荡荡,众星捧月,要多张扬有多张扬。 正想着要不要再劝李禛几句,对方却已平静点头:“好。” 竟然如此轻松? 祝轻侯生出一丝怀疑,没往心里去。 彼时,长风吹进来,吹起他的发丝。 直吹得祝轻侯头上雪白的幂篱向两边分开,呼呼作响,他连忙收回脑袋,缩回马车里,心想,草原上的风也太大了。 坐在他对面的祝琉君倒是不怕,兴致勃勃地伸着脑袋往外瞧,兴奋道:“小玉,你快看!好多牛羊!” 她转过头,刚要指着让祝轻侯看,视线一瞥,落在祝轻侯身侧的李禛身上,顿时没了声音,大气不敢出。 草原上天穹无边,黄天厚土,绿草如茵,地上一片白正在慢悠悠地移动,是放牧的牛羊。 祝轻侯自然也看见了,他久在邺京,邺京的水是川泽溪涧,富贵风流,邺京的地是市城雉堞,万瓦如鳞。 他从未见过眼前这般开阔的地势。 只不过,李禛带他来看牛羊作甚? 第29章 似是察觉到祝轻侯的疑惑,李禛淡声道:“这条河叫做弱水,从祁连山流下来,雍州百姓赖以为生,时常到这边放牧。” 弱水? 比起这些,祝轻侯更关心李禛为何会带他来。 但他不会主动去问,反正李禛总会告诉他的。 “我想下去放牧,”祝轻侯兴致勃勃,他略微探出去瞧,马上又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幂篱掀起卷到后面,鬓边的金饰叮叮乱响,就连发丝都被吹进唇边。 风声,帛声,叮当声,窸窣声。 乱成一团。 李禛静静听了一会儿,今日是上巳节,弱水边不止放牧的百姓,还有结伴定情的男男女女。 祝轻侯若是被认出来,恐怕…… “去吧,” 李禛淡淡道,听着人欢天喜地地道谢,迫不及待地拉着祝琉君下了马车,静坐着,一动不动,低声吩咐暗卫:“护着他们。” 暗卫领命而去。 人都散了。 只剩李禛孤身坐在马车内,他眼睛有疾,一旦在人前现身,只怕会被认出来,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他只是静静坐着,倾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许是人走得越来越远,声音渐渐小了,没了。 漆黑中,一片死寂。 “咩——” “献璞!” 一声羊叫,叠着一句祝轻侯的呼唤,冷不丁地响起,让人疑心是不是幻觉。 “献璞,你怎么不理人呀?”祝轻侯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不满,凑了上来,扒拉着马车的窗牖,手里还牵着一头羊,小羊温顺地靠在他身边,蹭着他的小腿。 李禛:“……” “献璞我跟你说,刚刚牵走小羊的时候,母羊一直追着我跑,好险没摔倒,”祝轻侯一边给小羊嘴里喂草,一边絮絮叨叨。 朦胧间,似乎能听祝琉君在远处喊:“小玉!快来救我!” 祝轻侯转过身,好心提醒:“跑快点,别被追上了!” 一番打闹,鲜活而生动。 李禛眼睫微颤,想要睁眼去瞧,却瞧不见一丝光亮。 “雍州有四万多头牛羊,”祝轻侯抱起小羊,站在马车边,骤然道:“平均每户百姓有十来只,多加一成的赋,便要从他们家里多牵走三只牛羊。” 青年声音冷静,褪去了玩世不恭,流露出正经。 年轻的藩王坐在马车内,隔着车窗,四四方方的窗牖像是一副框景,将昏暗的光线框在其中,半明半晦中,露出藩王蒙眼的雪白面容。 “算得不错。” 李禛淡声道。 祝轻侯静了一刹,一反常态没向他邀功,抱起在脚边啃草的小羊,感受着这小小生命蓬勃的生命力,低声感慨道:“献璞,你适合做君主。” 当初他爹选择了李玦,全因为他娘和李玦的母亲韦后是表姐妹关系,两人同样出身京兆韦氏。 也不能说是选择,打从他爹娘成亲,祝家便注定要站在京兆韦氏这边,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如今祝家倒了,京兆韦氏却靠着甩锅祝家,撇清干系,傍着韦后和东宫活得风生水起。 祝轻侯挑了一块草多的地方放下小羊,任由它自由自在地吃草,轻声对李禛道:“三朝互市之事,你可曾禀明那老头?” 那老头说得好听是性情谨慎,说得难听是胆小怕事,龟缩在明光宫内,整日只想着得道飞升,怎么可能有胆子做开疆扩土,三朝互市之事? 想要说动他,只怕很难。 “那老头”指的是谁不言自明,随行的抱朴略微一惊。 那可是当今天子,殿下的亲爹,殿下必然会呵斥祝轻侯,要他小心说话。 李禛只是平静道:“他已允了。” 第25章 “老头这么快就答应了?”祝轻侯眸底掠过惊讶, 他本以为李禛在邺京没什么势力,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草原的长风呼呼地吹, 吹动莽莽草野,吹得蓬草像是浪一样一重重浮动,时不时有几缕草屑飘到祝轻侯脸上,被他随手拂去。 “嗯。”李禛并未解释,不轻不重道:“邺京派了人前来商议此事。” 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监督。 祝轻侯从前久在官场,对朝廷的用意看得一清二楚,随口问道:“来的人是谁?” 不出意外,来的人应当是太子党。 毕竟, 按照李玦的性子, 一听雍州要互市,只怕已经急得团团转,生怕李禛有机会翻身。 他猜得不错。 李禛淡声道:“兰陵萧家。” 这是说曹操曹操到, 祝轻侯微微眯起眼,迎着天光,看向那抹在天穹下撒丫子狂奔的鹅黄带绿。 “……人到哪了?”祝轻侯轻声问道。 “已经到雍州了。” 车队勒停缰绳,马车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缓缓停下,侍从看向马车,恭敬地禀报。 马车里的是兰陵萧氏的大公子, 现任的统领侍御史, 萧声绝。 此番他毛遂自荐,主动请缨到雍州巡查,一是为了监督肃王,二是出于私心。 “咱们公子真是深情义重, 为了一个罪奴,竟然不惜千里迢迢追到雍州,准备不计前嫌纳她为妾。”两个侍从低声议论道。 祝氏唯一的女公子,放在从前是邺京明明赫赫的琉玉,追捧她的郎君不计其数,如今却只是一个低微贱籍,能做他们公子的妾室,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萧声绝坐在马车内,心里回想着祝琉君的面容。 说来奇怪,他本打算在祝氏落败后一台小轿悄悄抬她入府,好护她平安。谁知祝轻侯那厮留了后手,邺京中不少人喝了迷魂汤似的,都替他护着祝琉君,不让他有机会动手。 眼下祝轻侯落在肃王殿下手里,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也不枉他跑这一趟,既能替太子看着肃王,又能取得美人归。 想到此处,萧声绝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入城后,先去拜见肃王。” “他们必定会先来见你,你可想好要怎么招待他们?” 祝轻侯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语调中却带着一丝狡黠。 李禛将一册卷牍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不答反问:“你说该如何招待?” 祝轻侯伸手接过,一看才知道,原来这上面记载着萧声绝一行人的身份来历,字字句句,毫无遗漏。 “你早在他们身边埋伏了斥候?”祝轻侯尾音里略带一丝惊讶,从上到下仔细看过,心下有了主意,合上卷牍,笑了一笑:“正愁没钱开榷场呢,这不,送钱的来了。” 李禛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问道:“你想要钱?” “这是自然,萧家傍着太后和东宫,必定捞了不少银子,我若不敲上一笔,岂不浪费?”祝轻侯兴致勃勃,全然没有思索李禛的话。 李禛静了片刻,指尖不露痕迹地摩挲着袍裾,“……普天之下,只有他们有钱么?” 冷不丁被他一提醒,祝轻侯猛然醒悟,“也对,东宫必然也有不少银子,我可得好好敲他们一笔!” 李禛:“……” 祝轻侯没留意到他的静默,倏地一拍掌,瞬息之间便在心里酝酿了计划,乐得低声笑起来。 叮叮当当,流水曲畅。 瓷白杯盏从流水上摇摇晃晃而下,简陋的宫灯将水面照得波光鳞鳞。 萧声绝一行人端坐在茵席上,望着眼前简单的膳食,面色都有些难看,堂堂肃王殿下,竟然穷到这个地步吗?还是说,有意怠慢他们? 祝轻侯倚坐在高处的楼台上,低头看着他们几乎难以掩饰的神色,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再看首位上的李禛,面色平静,动作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似乎早已习惯了眼前的膳食。 直看得萧声绝等人面面相觑,疑心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肃王殿下此举并非怠慢。 这顿膳吃得众人味如嚼蜡,几乎食不下咽。 祝轻侯看得津津有味,慢条斯理地用着面前精致的膳食。 既然能装穷,那就得贯彻到底。 接下来几日,萧声绝等人代表朝廷在书房和李禛商议互市一事,提起在关外开辟榷场,联络魏人,桩桩件件,都需要大量的银子。 李禛只是静默不语,众人也渐渐明白过来,咂摸出味道来。 敢情肃王殿下是真的穷啊。 事关榷场的归属权,萧声绝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插一脚进去,好在太子面前立下一功。 但是此地毕竟是李禛的封地,天高皇帝远,纵使有再多的银子,太子也插手不到此处。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雍州派去关外考察榷场的人带着舆图回来了,事无巨细,就连地点人数和交易物品都写得一清二楚。 第30章 一看上面的内容,和魏人互市,何止小赚一笔,简直是泼天富贵从天而降。 纵使如此,萧声绝还是有些犹豫。 直到他得知肃王开始派人向外筹银,短短数日,所筹数万,他总算坐不住了。 书房内。 祝轻侯坐在李禛身侧,随意翻看着案上的案牍。 这段时间来,李禛很听他的话,要纂写卷牍便纂写卷牍,要筹银便筹银,倒是叫他有几分意外。 难不成子蛊也能反过来控制母蛊,让李禛对他言听计从? 祝轻侯生平习惯了别人对他无有不从,纵然有一丝疑惑,却也不以为意。 毕竟,这件事左看右看都是给肃王府谋利,只要李禛不是傻子,就该知道按照他说的去做。 正在此时。 王卒来报:“殿下,统领侍御史求见。” 萧声绝来了。 他得了应允,刚踏进书房,在杌子上坐下没一会儿,隐隐察觉出一丝异样来。 这书房里,似乎还有别人来过,残存着淡淡的幽昙香气,幽幽浮在半空,半明半昧,引人遐想。 再看肃王殿下身旁的圈椅,上面还搭着一件紫色狐裘,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肃王身边。 没再细思,萧声绝恭恭敬敬地道明来意。 不知怎么,尽管知道肃王殿下“很穷”,但是坐在对方面前,总觉得自己无端端矮了一头。不仅如此,还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怪异感,浑身凉嗖嗖的不自在,对危险的本能让他恨不得立时逃走。 肃王沉默了一阵,没有立刻同意,“银子?本王不缺。” 萧声绝盯着足尖,不敢看对方被白绫蒙住的眼睛,心想,什么不缺,明明是嫌少。 也是,想要拿下榷场,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好东西就是要抢,若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反而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另有阴谋。 “三万两,外加我等亲自督建榷场,不必殿下劳心费神,”萧声绝道,“以殿下之见,如何?” 三万两银子,已是他能够调动的最多的银子。 但是这些对比榷场的利润,都是九牛一毛罢了。 肃王岿然不动,左侧的屏风后,恍惚似有阴影晃动,不等萧声绝看清,肃王骤然开口:“三万两?” 声音极淡,语气低沉,难以辨别情绪,似乎是疑问,又似乎是平铺直叙地重复。 究竟是嫌少,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能拿出这个价? 萧声绝一时有些不敢确定,脑海中掠过好几种可能性,思索片刻,静了下来,想看肃王殿下的反应。 然而。 肃王说完那三个字后,便没有出声。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陷入了死寂,就连屏风后传来朦胧的铃铛声也清晰可闻。 屏风后,祝轻侯猛然攥住发间的铃铛,不让它发出声音。 萧声绝疑惑地看了几眼,却听另一侧也响起铃铎声,偏头循声看去,肃王手中正捏着一只紫色玉铃,不轻不重地把玩。 铃铛声正是出自于此。 ……难不成方才是他听错了? 萧声绝顾不得思索这个小插曲,又等了两息,见肃王依旧没有表态的意思,后颈不由地冒出细汗,愈发紧张,仿佛冥冥中,他早已落入下风。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肃王殿下手中的玉铃,莫名想起了一道美丽嚣张的身影,咬了咬牙,继续加价,试图说服肃王。 银钱出自他们,一应事项自然也由他们调度,榷场的一草一木都由他们裁决。 届时榷场开放,三朝互市,想要银子岂不是易如反掌? 祝轻侯松开手,随意摇了摇发间的铃铛。 萧声绝本就神经敏感,下意识朝屏风看来,疑心愈发加重了,他总觉得,屏风后有人。 ……那人,还是祝轻侯。 又听一声铃铛响,萧声绝脑袋一激灵,再次循声看去,看清肃王手中摇曳的铃铛,高悬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应当是听错了。 经过他百般劝说,肃王终于轻轻颔首,声音很淡,细听却略有些无奈,“好。” 萧声绝暗暗深呼了一口气,说来古怪,祝氏倒了,抄家抄出来却没有多少银子,整座祝宅都推倒了,掘地三尺,零零碎碎加起来,甚至还不够一千两银子。 祝清平被凌迟后,尚书省那些账本由东宫经手,上下幕僚打了三天三夜的算盘,发现国库如今穷得叮当响。 外面人人都觉得他们抄祝家抄出了大笔银子,只有他们才知道,哪有什么银子。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给东宫赚点银子回来。 第26章 随着朝廷命官的到来, 三朝互市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帷幕。 要通商,当务之急便是修路。 肃王府的书房内。 原本放屏风的位置换成了一架巨大的桁架,高高悬着雍州自潼关的舆图, 山脉湖泽,青绿交织,在窗光下烨烨生辉,泛着帛书的粼粼微光。 舆图有两面。 祝轻侯坐在舆图里侧,外面是议政的官员。 书房中轴线上,右边是以统领侍御史为首的朝廷官员,左边是雍州当地的官员,上首坐着肃王。 从祝轻侯这个角度,他一抬头, 便能斜斜地看见李禛漆黑冰冷的袍裾, 垂在案下,浑无杂色,黑得如墨。 他托着腮, 坐在圈椅上,盯着那片衣摆,懒洋洋地听着邺京和雍州的官员议论着该如何修路以及修榷场。 从雍州到潼关外九百里,都要设榷场,分为东西榷场,分别面向东魏和西魏。 两者的道路挨得太近, 只怕会出麻烦, 离得太远,又怕难以兼顾。 官员们为此争论不休,你一嘴我一嘴,书房比菜市还要热闹。 他们顾忌着肃王殿下, 声音放得很低,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以至于听起来像是夜里的嗡嗡虫鸣,鼓噪却难以辨清。 祝轻侯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后,懒得再听,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颈上的符牌,摩挲着刻在上面的李禛二字。 这时,骤然有人微微提高了声量: “东西榷场所耗甚巨,再加上修路,先前那几万两银子,恐怕还不够。” “……不够?”萧声绝犹豫不决,“下官写份奏疏,请朝廷拨款。” 他已经动用了所有的银子,还叫他爹寄了银票过来,至于东宫那边,修榷场到底是笔巨款,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劝太子出。 将榷场控制在手里相当于拥有了一个钱袋子,但是这钱袋子放在别人手中,万一他们修好了,又落到肃王手中,这可如何是好? 祝轻侯放下手,睁开眼,心想,萧声绝这是打起退堂鼓了?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怎么也得敲诈到东宫的银子。 从前他爹为了扶持李玦上位,上下运作,多番打点,明里暗里往东宫送了不知多少银子。 他要李玦给他吐出来。 等到众人走后,祝轻侯走出来,倚在舆图边上,手里还拎着符牌,随意地把玩着。 “献璞,他们这是担心辛苦忙活一通,到头来为人做嫁衣呢。” 说来好笑,祝家何尝不是如此? 千辛万苦扶持李玦上位,到头来,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没再去想这些糟心事,祝轻侯走到李禛面前,懒得把自己的圈椅搬过来,索性靠在李禛的扶手斜斜地坐下,倚着李禛的肩膀。 感受到温热的肌肤,李禛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一动不动,仿佛无事发生。 祝轻侯没留意到他的僵硬,还在思索。 一段时间不见,太子党还是这般胆小怕事,即使面对的是一个眼盲数年的藩王,依旧抱有十足的警惕和怀疑,不敢再进一步。 他们既然怀疑…… 何不坐实他们的怀疑,最好吓得他们夜不能寐。 “献璞,我有一个好主意,”祝轻侯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音色动人,透着狡黠,“不过……你怕不怕?” 李禛抬眸,微微偏头,去“看”坐在扶手上的祝轻侯,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混沌不清。 他没说怕,也没说不怕,只是问了一句:“什么。” 祝轻侯没有解释,语气散漫,反问道:“你知道我那个好表哥最怕什么吗?” 皇太子李玦,怕的事情有很多,其中最怕的一件便是—— “肃王想要派人去关外寻找治眼的药?” 正在来回踱步的萧声绝陡然停下脚步,神色肃然。 从前没有榷场,肃王的人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出潼关外,逞论堂而皇之地派人到关外寻药,如今可就大不相同了。 第31章 难保两魏会不会有治眼的奇药,万一肃王真的找到了…… 想起太子的性情,萧声绝只觉头痛不已。 他下定决心,必须把榷场控制在手里,就算有朝一日肃王真的寻到了药,也绝不能让他们带着药回来! 一旁的官员察言观色,开口问道:“要不要禀报东宫,请太子出资?” 萧声绝疾声道:“快去!越快越好!” 李禛想要恢复眼睛,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将它明晃晃地摆在明面上,势必会引起有心之人的忌惮,乃至招来他们的攻讦。 所以,祝轻侯才问李禛怕不怕。 李禛听完他的解释,神色毫无波动,古井无波,淡声问道:“只是如此?” 平静的四个字,将有可能接踵而至的明枪暗箭轻描淡写地带过,毫不在意。 这个反应在祝轻侯意料之中,从少年时起,李禛便是这幅八风不动,天塌不惊的模样。 书房内安静了半响,祝轻侯盯着舆图出神,不由自主伸出指尖,轻轻点过几处。 李禛面前亦摆着一副用针孔刺出的舆图,他不轻不重地抚摸着,骤然问道:“……你当真觉得,他这般忌惮我?” 堂堂东宫太子,畏一个眼瞎的藩王如虎。 说出去,只怕天下人都要笑出声。 “这是自然,这么多皇子中,他最怕的就是你,”祝轻侯还在观察舆图,没有细思,随口应了一句,话刚说出口,尾音一顿,意识到了一丝不妥。 在这么多皇子中,李玦确实最怕李禛。 所以,当年夺嫡时,他对付李禛最狠,朝廷后宫双重攻讦,几乎无所不用极其。 当时李禛骤然盲了眼,以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无比痛惨。 想起当年,祝轻侯不自主地蜷了一下指尖,先前受过拶刑的手指本能地痉挛。 那一年,他便是用这只手给李禛递的酒。 书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窗外的松涛响动沉浮,檐下惊鸟铃转着圈,摇摇荡荡,细微的响声撞进耳中。 祝轻侯向来嘴硬,短促地静了一瞬,便道:“当年,我极力争取,几番斡旋,让你去荆州做藩王,你就是不肯,白白浪费我的好意。” 当时夺嫡水深火热,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知道李玦当上太子后,定会趁机对付李禛,于是想办法利用祝家的势力,极力从中周旋,想要给李禛争取一处优渥的封地。 甚至还因此被东宫的人骂,说他吃里扒外,对太子不忠,光想着外人。 彼时不过十八岁的他听了,只是一笑,换上素衣,急匆匆赶到崔妃的灵堂前,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李禛。 天子分封藩王,此事事关重大,不是旁人轻易能够左右的。他费了很大的劲,付出了许多代价,才争取到荆州。 荆州多好,水乡富贵,安逸闲散。 且离邺京又近,若是有机会,他们还能再见。 少年祝轻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敛去声息,小心翼翼地走进灵堂。 灵幡白布的影子很长,长长的,密密的,几乎淹没那道跪在堂前的白色身影,风摇影晃,一切寂然无声。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所有人的神情都是麻木的,带着不容忽视的敌意,从白影下抬起头,一双双漆黑的眼眸无声地凝视他。 祝轻侯顶着一道道怀揣恨意的视线,脚步越来越迟缓,走到李禛身后,轻轻唤了一句:“献璞。” 李禛兀自跪着,身形清癯笔挺,白衣落括,像是被削去枝叶的竹,又像是一片雪。 祝轻侯忐忑不安,在周遭冰冷的注视下,掀起衣摆,跪在李禛身侧,望着崔妃的牌位,看了一眼,迅速低下头。 李禛似乎总算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回过头,露出苍白的面容,额头带着雪白的首绖,眼前蒙着素色的白绫,叠成了两道雪,将他的神情掩在其下。 祝轻侯心里一喜,对方好歹回头了,总得搭理他一下。 李禛开了口,说的却是: “……谁让他进来的?” 祝轻侯被这句平静冷淡的话砸得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有人前来拉他,要他站起来,不许他再跪在李禛身旁,力道很大,动作强硬,显然是厌恶至极。 祝轻侯何曾受过这种待遇,撇开那人的手,自己站起身,退开两步,转身便要走,深呼了一口气,背对着李禛:“陛下给你指了荆州的封地,你收拾收拾,做好准备。” 荆州,晋朝最富庶的封地,地域辽阔,人丁兴旺。 不知怎么,祝轻侯没有说出其中的波折,至于自己究竟费了多少功夫,他甚至没有提半个字。 此话一出,祝轻侯便感觉到周围向他投来的目光微微一变,从恨意,再到恨意中掺杂了一丝犹疑。 ……李禛会很高兴吧? 他曾经说过,只想要治下的百姓过得好,荆州富庶,百姓安乐,比起那些偏僻贫穷的地方好多了。 少年李禛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依旧跪着,隔着白绫,偏头望着他。 “我不需要。” 青年李禛淡声道。 他用掌心覆盖住舆图,表情一如当年的平静,眉眼冷峻,彻底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变得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你的好意,我从始至终都不需要。” 第27章 ……不需要? 祝轻侯随手放下符牌, 那枚符牌随着链子落回他胸前,碰撞出一声细响,“随你,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既然李禛都不在乎,他又何必将当年的波折艰难说出来?岂不是自讨没趣。 李禛微微偏开眉眼,只露出侧颜,纤薄白绫垂在他修长的颈侧,细长的阴影落在雪白衣襟上,不染纤尘。 清冷寡淡得不近人情。 祝轻侯早就习惯了他这幅不声不响的死样子,沿着圈椅的扶手往下滑,顺势站起身。 一旁,在他没看见的地方, 李禛的指尖动了动, 似乎想要去接住什么。 祝轻侯没再纠结当年,走了两步,在临窗的矮塌上坐下, 懒懒往后一仰,“我那个好表哥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比起防着你,他更想要……”他伸手在颈上做了个手势,猛然想起对方瞧不见,补充了一句:“他更想杀了你。” 李禛若是有这般好杀, 李玦也不必夙夜难眠, 如芒在背了。 不过,以李玦如今皇太子的地位,就算他动不了李禛,也会想出法子制衡李禛。 祝轻侯反复提醒, 就是想要李禛做好准备,免得又被打个措手不及。 听到这话,李禛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就算李玦成了皇太子,身在邺京呼风唤雨,权势滔天,他也并不在意。 他总是这般平静淡漠,似乎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温和中带着几分目中无人的冷淡。 李玦最恨的就是他这般模样。 李玦又惧又恨,祝轻侯反倒喜欢,他低下头,伸手点了点心口,天气日渐暖和,里面的子蛊却毫无动静,也不知李禛究竟做了什么…… 那日摆在李禛案前的瓷白药瓶在眼前一闪而过,祝轻侯眯起眼,猜测那大概是用来抑制蛊虫的药。 李禛派去关外考察的人都已经回来了,封禅却还没有消息,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祝轻侯想到什么便问什么:“你可曾有封禅的消息?” 李禛抚摸舆图的动作一滞,低着头,半响,才道:“不知。” 不知? 祝轻侯有几分狐疑,随口瞎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又问:“封禅还活着吗?” 好歹是替他办事,总不能连问都不问一句。 方才还接话的李禛静了一刹,没被他这种问话的小伎俩骗到,抬眸,仿佛正隔着白绫凝望他。 “你很想知道?” “那是自然,”祝轻侯大大方方地承认。 书房内一静,李禛没再接话,一时之间,唯有窗棂被风吹动的微响。 祝轻侯没感觉到这短暂而古怪的静默,继续道:“好歹人家是去帮你找药的,人多力量大,总得关心一下他的死活。” 封禅之所以答应他的要求,全因为祝家从前辉煌时,对封家提携了不少。 封禅知恩图报,他也不能凭借着这点恩情,理直气壮地颐指气使,对人家的死活不闻不问。 李禛依旧静默,心道,祝轻侯这是一点也不装了,毫不掩饰他与封禅认识,而且交情匪浅。 殿内静极,就连檐下的惊鸟铃都不响了。 李禛淡声道:“我不需要。” 他派人寻了这么多年的名医和奇方,却始终寻不到,区区一个封禅,怎么可能寻到? 第32章 又是这句话。 祝轻侯有点讨厌李禛了,不需要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他一个人这么厉害,怎么不上天去?最好把李玦和姓萧的也一起带走。 他哼了一声,没和瞎子计较,心里打起了新的算盘,萧声绝既然来了雍州,必然不能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去,最好是他自己犯错,好好栽个大跟头。 “哎呦!” 萧声绝平地摔了一跤,险些摔得四脚朝天,强装无事发生,风度翩翩地站起身。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仆役,看得他们个个低下头,这才问道:“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回禀公子,属下只查到祝氏一众罪奴入雍州后,被送往官府配隶,至于后来的去向……”那人战战兢兢,“属下不曾查到。” 这么说来,只怕买下祝琉君的人来历不凡,甚至将痕迹全部抹了个一干二净。 萧声绝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沉,也罢,只要那人与肃王府无关,他便有把握夺回祝琉君,一个女娘罢了,他不信自己得不到。 再说了,祝琉君指不定在那人手下受了多少折磨,他可得快些把人救出来。 祝琉君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哥画乌龟,一笔两笔,潦草简陋的乌龟缓缓浮现在纸上。 祝轻侯画了多日的乌龟,深感自己画得越来越好,控笔也稳了不少,高兴得随手将狼毫掷在一旁,举起满纸乌龟给祝琉君看。 祝琉君如临大敌,斟酌道:“小玉,乌龟……”她思索着该怎么用词,想了半天,道:“很圆。” 祝轻侯看了她一眼,夸得干巴巴,好没意思,他随意放下纸,漫不经心道:“萧声绝来了。” 听到这话,祝琉君并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愣了几息,终于在脑海里捕捉到了这个人的身影。 “……他怎么来了?” 祝轻侯解释了几句,打量着她的神情,有点担忧这孩子为情所困,一见到人就会把从前所受的委屈抛之脑后。 祝琉君罕见地沉默了一下,“小玉,他来得正好。”她抬起头,眼眸亮晶晶,“他们清流仗着有名声,大肆诋毁我们家,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个收拾他们。” 清流以名声为立身之本,同样,也会受到名声所掣肘。 御史台这些家伙,以肃正纲纪为名,整日纠察弹劾官员,反过来,一旦他们行差踏错,清名将不复存在,官职也会受到影响。 “哥,”祝琉君道,“我有办法,激得他犯错。”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面容,圆润温柔的眼中掠过淡淡的狠绝。 祝轻侯看着她,一眼便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摆了摆手,“我自有主意,你就等着瞧吧。” 他才不会让姓萧的接触到他妹妹,这种货色,他自己就能收拾。 四月末。 肃王府书房。 随着关外榷场初具雏形,两方官员的讨论也从如何修葺榷场,再到如何分配归属权。 明面上榷场归属朝廷,但是具体的利益如何分配,还不是看关口究竟掌控在谁手里。 两方争论不休,吵得热火朝天。 谈及一处关隘时,一向安静的肃王一反常态,态度强硬,似乎下定决心要牢牢控制住这个关隘。 萧声绝不明白为何向来平静的肃王会如此看重那道关隘,一时有些心神不宁,那处关隘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一时间他也没有那么多银子散出去修葺。 更何况,修葺关隘之时刻不容缓,稍稍落后,便会被肃王占据上风,眼下只怕等不及让邺京送银子过来。 究竟是争,还是不争。 他陷入了犹豫。 祝轻侯坐在舆图后,有心想看一看萧声绝此刻的神情,萧声绝为人谨慎,也正是因为他的谨慎,他不敢去赌,把这处关隘让给李禛究竟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一定会争。 “既然爱卿没有置喙,本王便——” 李禛声音平静,话刚说到一半,萧声绝骤然起身,站在中间,恭敬道:“依下官之见,那处关隘也该交由朝廷看管,一应事务,无须殿下费心。” 他们早就商议好了,等到榷场竣工,朝廷便会派人来设立交市监,东宫会想办法控制住交市监。 如此一来,榷场和关市的建造,乃至于运行,从头到尾都在他们掌控之中。 纵使肃王想要利用榷场重新翻身,也得先问过他们答不答应。 一开始,他们倒是想等肃王做成后再来摘桃子。 谁承想,肃王府竟然穷到这个地步。 萧声绝说完话后,肃王轻轻叩了叩案几,不置可否。 书房内的气氛逐渐沉凝,犹如弦丝缓缓绷紧,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修葺关隘需要银子,本王打算今日就送过去,”肃王声音极淡,平铺直叙的平静,却叫萧声绝紧张得额上生汗。 肃王竟然如此看重那处关隘,甚至还提前准备好了银子。 又听几个雍州的官员开口帮腔,你一言我一语,削去了他的理智,来不及思索,萧声绝连忙应道:“殿下放心,下官今日便将银子送过去。” 舆图后。 祝轻侯微微弯起眉眼。 这不算是什么高超的招数,左右不过是拿捏住了太子党不愿看见肃王翻身的心态。 他们畏惧李禛,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翻身的机会,所以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可能,他们都要迅速掐灭。 即使事已至此,萧声绝依然是安全的,倘若他自己不作死,谁也不能拿他如何。 不过…… 祝轻侯轻轻戳了一下发间的铃铛,眼眸狡黠,局已经铺到这儿了,就看萧声绝如何反应。 是夜。 萧声绝立在房内,惴惴不安,望着眼前的银票,下定决心,低声吩咐道:“快送过去,别叫人发觉。” 这些银票都是想要投靠太子党的人送的,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天下多的是人想要讨好他,只要稍稍漏出一点风声,便有无数人上赶着送银子。 东宫的银票很快就送到了,就当做借款,届时一并还了。 他连叫了两声,外头终于传来动静。 “吱呀”一声。 槅门开了。 ----------------------- 作者有话说:夫夫合谋,扳倒坏人[撒花] 第28章 槅门豁然洞开, 立在四方门框下,并非是他的心腹,而是一群素未谋面的黑衣人, 为首之人身着绣彪官袍,面无表情道: “下官雍州提刑按察使李抱朴,有请大人。” 提刑按察使,是地方负责自查自纠的监察官吏。 官职品级没有邺京御史台的统领侍御史大,但是职责不分大小,都是纠察百官、弹劾失职。 这个人…… 他在肃王殿下身边见过,似乎是肃王的心腹之一。 萧声绝面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猛然反应过来,强装镇定:“是肃王派你过来的?你知不知道, 这是在公然和太子殿下作对?” 肃王区区一个藩王, 即使在封地再怎么权势滔天,也比不过太子殿下,晋朝的储君, 未来的天子。 他怎么敢动太子的人?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太子的脸吗? 抱朴维持着一副死人脸,漆黑的眸光落在满箱的银票上,淡声道:“侍御史贪墨索贿,证据确凿,带走。” 萧声绝冷静下来,扬起早已准备好的欠条, “这是借款!晋朝哪条律令不许本朝官员向人借银子?” 抱朴眼珠微微往上, 看向他手中的欠条,温声提醒道:“您看看上面的字迹?” 萧声绝下意识低头一看,顿时浑身僵硬,愣在原地, 上面的署名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换言之,这欠条做不得数。 “他们说您巧立名目,索贿勒索,为了证明您的清白,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萧声绝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从前立身清正的肃王殿下怎会变得如此下作,为了对付他,甚至设下这样的圈套…… 他恍惚察觉出一种熟悉之感,这不是他们之前对付祝家的伎俩吗? 难不成,肃王是在替祝家报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纷乱的思绪碎了一地,一个念头宛如闪电霹雳闪过,震得萧声绝微微颤栗。 祝轻侯,真的死了吗? “死不了。” 祝轻侯卧在内殿的软塌上,懒洋洋地缩在柔软蓬松的狐裘里。 即使是这样和熙的春日,他也觉得冷,所幸这狐裘够长,垂下的长度足够遮住他的脚踝。 他慢悠悠地把话说完:“姓萧的还死不了。” 第33章 纵然他想要一举把人摁死,但是此地毕竟是雍州,姓萧的在雍州出事,只怕会给李禛惹祸。 一旦放他回了邺京,再大的罪名,也会落得个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结果。 李禛坐在他身侧,中间空着一大片位置,正低头翻看卷牍。 一躺一坐,日光温熙,倒有几分宁静的意味。 “可以死。” 祝轻侯还在想象着萧声绝被发现时的表情,乐得想笑,又懊悔没能亲眼看见,冷不丁听一道淡而平静的声音,循声看去,李禛的表情淡淡,抬手将卷轴翻过一面。 坐姿神态,无一不平静端庄,仿佛方才那句语带狠戾的话不是他说的。 “……什么?”祝轻侯有点诧异,“你要杀他?”他微微坐起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倚靠着软枕,“那可不行。” “……为何?” 李禛放下卷牍,侧首“看”向他,脸上分明没什么波澜,祝轻侯却仿佛看见了些许不解——明明恨萧声绝,想要杀他,为何要阻拦? “这里是雍州啊,”祝轻侯道。 雍州是李禛的地盘,人在雍州出事,李禛必然会被扯上干系。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李禛怎么会看不穿,祝轻侯都有点想不明白了。 “只要你想……”李禛语调低沉幽暗,无端端透出些许蛊惑,“这些又有什么干系?” 这话的意思是…… 只要他想,李禛便会替他料理萧声绝? 祝轻侯抬眸看他,目光由下自上,只看见对方用雪白发带牢牢束住漆发,一丝不苟地垂在后首,白绫下,露出冷峻昳丽的侧颜。 说话这般狠绝,看上去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冷不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忍不住探起身,弓着腰去扯对方的发带。 发带和蒙眼的白绫同一色,四股分别垂在两边,矜持清冷。 “你要替我杀他么?好啊。”祝轻侯语气轻淡,透着轻快,松开发带,懒洋洋翻了个身,仰头倒在李禛怀里。 他动作不稳,身形一晃,险些从矮塌上滚下去,关键时刻被一双手箍住腰身,稳稳接住。 李禛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接住了怀中瘦弱清癯的青年,满怀温热,浑身不由僵了一下,低声警告道:“……别闹。” 祝轻侯见惯了他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倒也不以为意,枕着他的膝骨,指尖绕着他的发带,等着李禛的回应。 李禛没有推开他,似乎正在隐忍,就连声线也愈发低沉了些:“我会帮你。” 让李禛帮他解决萧声绝,这无疑是极好的方法。反正得罪东宫,承担后果的人是李禛,又不是他祝轻侯。 他不费一兵一刃出了气,报了仇,这难道不好么? 祝轻侯盯着手中的白绫,白皙纤薄,浑无杂色,这四年来,李禛每一日都蒙着这东西度日。 他没再想下去,道:“我不要你帮,你也不要去杀他。” 经此一事,萧声绝纵使没死,也落不着好。 放他回邺京,倒也并无不可。 他倒是想让萧声绝临走前给祝琉君道个歉,为他从前说的那句“出身卑贱,只堪为妾”道歉。 但是眼下局势未定,万一萧声绝还想来伤害他妹妹,只怕防不胜防,还是不要让他们二人相见为好。 怀中的青年极其善变,一会儿要他帮,一会儿又咬死了不让他帮。 李禛没说话,轻轻地抚摸着祝轻侯的发丝,祝轻侯用绸带束得很潦草,松松垮垮,稍微一碰,便雾似地散开,柔软地倾斜在掌中。 正值午后,深深内殿笼在半明半昧的光晕中,浮动的微光漂浮变幻,将一应陈设照得微明微灭。 祝轻侯指尖绕着发丝,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沉默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他不再插手,还是执意要替他出气? 明眼人都知道后者吃力不讨好,李禛应当不会选后者。 不过…… 分别四年,他越发看不透李禛的想法了。 “献璞,你不要杀他,”祝轻侯再三嘱咐,生怕李禛犯傻。 片刻后,李禛终于“嗯”了一声,像是答应。 祝轻侯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遗憾,人都送到跟前了,却只能眼睁睁放他走。 要是按照他从前的性子,萧声绝胆敢发话贬低祝琉君,不出三日,他便会让萧声绝跪在他妹妹面前磕头认错。 李禛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白绫后,睫尖微动,漆黑无光的眼眸透着古怪的平静。 四面幽暗,漆黑。 萧声绝被带进钧台时,勉强还算得上平静,他是太子的人,又有个御史中丞的爹,只要回到邺京,甭管是多大的罪名,他都有法子平安脱身。 水滴声滴滴答答,从石缝落下。 两个时辰过去,他不复之前的镇定,跪在地上,浑身发颤,思绪翻来覆去,性命垂危之际,想到的不是东宫,也不是御史台,而是一道鹅黄带绿的身影。 绮纨之岁的女娘立在楼台上,转过头,轻盈一笑,温声唤他的小字,“子纨,我会帮你,往后在御史台,没人敢欺负你了。” “子纨。” 恍惚中,他仿佛真的听见那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声绝抬起头,看见那道身影提灯出现在面前,照出一片暖黄青绿。 祝琉君静静俯视着他,神色非喜非嗔。 萧声绝扑了过去,像往常每一次向祝琉君求助那般,满怀希翼:“卿喜,卿喜,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纵使隔着铁门,对方碰不到她,祝琉君还是忍不住退后一步,轻声道:“出身卑贱,只堪为妾,这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当初,祝家被萧家弹劾,举族被关进廷尉狱,她还满心满眼等着她的未婚夫,等着她的子纨来救他。 在漆黑的窄牢里惶惶不安地等了很久,却只等来一句:“出身卑贱,只堪为妾。” 从前凭着她祝家势力直上青云的是他,祝家倒台,落井下石贬妻为妾的也是他。 萧声绝猛然一僵,指尖攥住栏杆,抬起头,深情款款,哀求道:“那都是胡话,我若是不这么说,只怕我爹我娘会容不下你……” 祝琉君提着灯,淡淡的灯辉朦胧了她的眉眼,“既然如此,你找你爹你娘说去吧。”她转过身,没再理会在牢中哀求她的人,径直走出长廊,走到一道身影旁。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该唤什么,“……肃王殿下。” 谁能想到,肃王殿下竟然会为她出气,难不成是小玉使唤的? 肃王眼蒙白绫,手持长杖,一身黑襟白裳,宛如昳丽鬼魅,立在漆黑无光的廊内,神色平静,声音很轻:“你叫我什么?” 问完这句话,他一时间有点沉默,就连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问出口。 祝琉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发愁。 扪心自问,她从前和肃王并不相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她朝肃王行礼,肃王朝她略微点头。 祝琉君鬼使神差,福至心灵,唤了一句:“……姐夫?” -----------------------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在想,哥哥的丈夫叫什么,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叫姐夫顺口一点。 小剧场: 献璞:得到一个助攻,帮我把小玉留下来[求你了] 小玉:哈哈哈看见狗东西倒霉我就开心[加油] 妹妹:……姐夫?哥夫?到底该叫什么[问号] 第29章 一声怯生生的姐夫, 回荡在死寂的窄牢中,周围的官吏和狱卒目露惊色,低头不敢再看。 祝琉君竟然唤殿下叫做姐夫。 可是, 祝家不是只有祝琉君一个女儿么,他们也不曾听闻她上面还有表亲姊妹。 此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们不敢再猜下去,只管低眉垂首,恨不得扮成钧台里的石柱。 李禛立在阴影中,烛火哔剥炸响,一瞬间,微明的火光照亮他幽淡冷寂的眉眼,照得白绫透光, 依稀可见眼眸起伏的轮廓。 众人更加惶然, 看祝琉君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同情,谁叫她胡言乱语,殿下定然不会饶了她。 “嗯。” 李禛淡淡应道。 众人:“……” ……这是, 这是应下了? 他们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觑着殿下,又看看祝琉君,倍感惊悚之余,又有些好奇那位女子究竟是谁。 祝琉君说出口后也有几分慌张,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青天白日的, 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听见肃王这声不咸不淡的回应, 她悬着的心顿时缓缓下落,肃王殿下是什么意思?承认他是她的“姐夫”了? 第34章 话又说回来,肃王究竟算是她的姐夫,还是她的嫂嫂? “当然是叫嫂嫂。” 祝轻侯倚靠在软塌上, 身上披着雪似堆叠垂曳的软衾,漆发散落,铺了满塌,手中捧着卷牍,笑容漫不经心。 他的妹妹,唤李禛作嫂嫂,听上去…… 似乎还挺合适。 祝琉君坐在案前,正在用膳,看他这幅慵懒的模样,不像是身处危险的肃王府,倒像是在自家一般,对肃王殿下的态度也散漫随意,浑然不惧。 甚至,还让她管肃王叫做嫂嫂。 一时间,祝琉君脑袋嗡嗡作响,不敢去想她哥和肃王的关系。 她自觉将此事揭过,不敢多问,犹豫了一下,既然这话都说出口了,其余的也没什么好瞒,“小玉,嫂嫂……”说到一半,她连忙改了口,“肃王殿下帮我料理了那人。” 那人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祝轻侯姿势不变,就连眼睫也未曾眨动一下,慢悠悠地看着卷牍,“哦?”他笑了一下,问:“怎么料理的?” 祝琉君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副画面,她见到萧声绝之时,对方衣裳还算齐整,精神却变得有几分古怪,瞧着像是临近崩溃。 她敛下思绪,没有细想,轻轻揭过:“我也不知。” 祝轻侯微微挑眉,指尖摩挲过卷牍,却没读进去多少,思绪渐渐飘远。 他不让李禛杀萧声绝,李禛也确实没杀。 只不过—— 就连他也没想到,李禛竟然让人跪在他妹妹面前,向他妹妹道歉。 这是替祝琉君出气,也是在替他了却一桩心事。 李禛,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有意替他实现。 扪心自问,这种感觉并不坏,有人洞察他的想法,无需言语,便会帮他做成想做之事。 而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不必承担任何风险。 ……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卷牍上针孔的起伏刺得祝轻侯回过神来,他望着针孔,漆清眸色微微一变。 他站起身,卷起狐裘,径直朝李禛的殿室走去。 祝琉君在他身后,刚想问祝轻侯要去哪里,为何这般突然,看清他去的方向,又闭上了嘴——原来是去找嫂嫂。 既然如此,她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隔着格门看去,李禛的殿室幽暗一片,无烛无灯,漆黑幽寂,除了必要的陈设外,清冷得像是一片空旷雪地。 祝轻侯早已习惯,自觉地提了灯,连门也不叩,当着守门侍卫的面,径直走进去。 侍卫刚想说些什么,看清眼前人,顿时敛了声,甚至还低声提醒了一句:“殿下刚从钧台回来,公子小心些。” 殿下一身黑襟白裳,沾了满身的血腥气,瞧着阴森恐怖,吓人得很。 若是可以,他真想提醒眼前这貌美青年别进去,最好换个时辰再来。 祝轻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朝他略微颔首,抬脚走进殿内。 一踏进殿内,光线陡然一暗,幽阴昏暗,提灯的幽光映在四面,沿着衣摆往外曳,一圈淡淡的寒辉如素。 祝轻侯没在意,瞧见殿中立着一道高挑修长的影子,一面朝他走去,一面随口问道:“献璞,你把他怎么了?”是放走了,还是依旧关着,好歹让他心里有点数,以便来日做好准备。 他刚走进,便看见李禛正低着头,在黑暗中慢慢地擦拭着手杖,杖头呈兽形,内敛中透着恐怖,像是玉制的,处处泛着嶙峋冷光。 平日没有留意过,祝轻侯好奇地略看了几眼。 李禛道:“没死。” 闻言,祝轻侯松了一口气。 没死,没死就成。死了不好交代,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怪麻烦的。 李禛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杖,继续道:“也差不多了。” 祝轻侯:“……” 他沉默了两息,抱着最后的希望,追问:“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想看萧声绝倒霉,但是他不会做出自伤八百损人一千的事。 为官之道,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自保。 封王多年,李禛不会不懂这样的道理。 “疯了。”李禛言简意赅。 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疯了?那就好,起码没死也没残。 祝轻侯刚想点头,冷不丁反应过来,萧声绝疯了?六品统领侍御史,御史中丞的嫡子,正值青壮,就这么疯了? 他愣住了,想不出有什么能把人活活吓疯,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钧台中恐怖的刑法。 但是,即使是再恐怖的刑法,又算得了什么?怎么可能把人活活吓疯? 即便是天下牢狱之首的诏狱,也没那么—— 祝轻侯发觉自己想不起诏狱的情形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待在诏狱中那三个月,他记不得了。 冷津津的寒意慢慢攀上脊梁,他不再去回想,也懒得去追问萧声绝究竟是怎么疯的。 “没了姓萧的,东宫还会派人再来,更何况,李玦可不是省油的灯。” 祝轻侯是能躺便不坐,能坐便不站的主儿,环顾四面,没发现什么能躺能坐的舒服地方,倒也不拘,索性在李禛的床帐上躺下。 李禛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想起自己放在枕下的药瓶,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空找我的麻烦。” 李玦此时应当忙得很,没空找他的麻烦。 听这话,祝轻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追问:“李玦在忙什么?” 李禛并未解释,邺京势力复杂,本就暗流涌动,稍作推手,便能搅起一摊浑水,让东宫自顾不暇。 祝轻侯知道问不出什么,懒得再问,左右不过是李禛给李玦找了点麻烦,闹得他那个好表哥鸡犬不宁。 只可惜不能亲眼看见李禛焦头烂额的模样,真是遗憾。 稍稍遗憾了一瞬,祝轻侯想起正事来。 萧声绝疯了,其余朝廷派来的官员暂时群龙无首,只能听李禛的安排。 恰好榷场即将竣工,李禛大可牢牢把控住东西榷场,广开市贸,大兴货殖。 祝轻侯躺在李禛的床帐内,懒洋洋朝他邀功:“我说过,我会帮你,如今东西榷场都在你手中。”他笑音懒倦,带着淡淡的傲气,“怎么?我是不是很厉害?” 李禛已将手杖擦了个干净,再也嗅不到半点血腥气,他摩挲着杖首的白玉,淡声道:“嗯,厉害。” 好难得,竟然能听见李禛在口头上朝他服软,他不是一向嘴硬得很么? 祝轻侯心情大好,略微调整了一下睡姿,忽觉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悄悄抽出来一看,是个药瓶。 掂着分量,里面的药丸所剩无几。 他没作声,放了回去,仿佛无事发生,“我做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好处?” 虽然出主意的是他,干活的至始至终都是李禛,但那又如何。 祝轻侯大言不惭地讨赏。 李禛支着手杖走进,他对此地早已熟悉,手杖轻点在地上,略微一触,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你想要什么?” 李禛的声音离得愈发得近了。 祝轻侯抬眸看去,隔着帐外垂叠的纱幔,看见黑襟白裳的颀长身影就立在不远处。 ……想要什么? 他想了想,示意李禛凑过来听,“你过来。” 李禛起先没动,直到他催促了两声,这才缓慢走了过来,隔着纱幔,静静地“望”着他。 “低头。”祝轻侯勾了勾手,牵住李禛鬓边垂下的白绫,牵着对方俯首低眉,靠近来听。 他用另一只手从枕下摸出药瓶,打开,递到李禛面前,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祝轻侯的语气轻盈,嗓音清亮,透着疑惑。 不等李禛反应,他合上药瓶,瞅准了一处柔软的地毯,随手将药瓶扔了出去。 “啪嗒”一声轻响,药瓶骨碌碌滚了两下,不动了,也不知究竟滚到哪个角落了。 祝轻侯直起腰,再度牵住李禛蒙眼的白绫,轻轻笑着:“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 他语调轻柔蛊惑:“我想要你。” ----------------------- 作者有话说:献璞:他在奖励我。 小玉:美男当前,品鉴一下。 第30章 自从祝家落魄后, 祝轻侯素了将近一年,指尖微勾,毫不费力地牵紧了细细一挑白绫, 抬起头,拨开纱幔,贴了上去。 被他牵住的青年藩王浑身僵硬,一瞬间失了气力,一动不动地低头,感受着那片薄薄的温热轻掠而过。 第35章 一触即分。 李禛退后一步,蒙眼的白绫解褪而下,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 另一头还系在祝轻侯指间,被他轻轻松开, 无声地落在帐内。 “你又躲什么?”祝轻侯歪了歪头, 不明白为何李禛总是躲他。 ……厌恶他,还是嫌弃他? 他一时有些气恼,“你不理我, 多的是人想——” 合拢的纱幔再度被拨开了。 李禛不知何时进了一步,失了遮挡的眉眼冷峻昳丽,眼眸漆黑溟濛,眼白如玉,眼黑如墨,透不出一丝光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祝轻侯, 目光慑人, 危险冷诮。 上一刻还在胡闹的祝轻侯屏住呼吸,不敢再闹,莫名生出了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怪异感。 “……献璞?” 他试探着,刚出了一点声息, 尾音还未落下,整个人便被按进堆叠柔软的被衾,双手被箍住,祝轻侯没有挣扎,错愕地望着咫尺之间的昳丽眉眼。 距离太近,近得他能看清李禛面上的长睫,睫尖修长冷翘,根根纤细,无光的眼眸倒映着他略带惊惶的神情。 “你……”李禛难得主动,祝轻侯也不扭拧,稍稍错愕了一瞬,旋即轻轻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睫尖。 那双眼眸一颤,缓缓闭上,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漆黑的瞳仁。 “你吃这药不好,”祝轻侯拉开一点距离,不到半指,嗓音湿润,带着一点喘息的气音:“以后不许吃了。” 李禛忍着,他也得忍着。 忍来忍去,得忍到什么时候? 李禛睁开眼,晦暗的瞳仁凝着他,没有光,漆黑一片,却无比清晰地映出了祝轻侯的面容身影。 他静了几息,似乎是在平复呼吸,低声道:“……我看不见。” 他目不能视,想要“看见”祝轻侯,只能通过触觉和听觉。 祝轻侯愣了一下,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李禛指尖微微一蜷,攥住祝轻侯双手的指节力道轻了些。 哔剥一声细响。 被搁在地上的提灯几度明灭,火星子摇摇曳曳,殿内光影忽暗忽明。 祝轻侯倏地笑了笑,伸手,主动揽住李禛的颈项。 纱幔缓缓落下,一层层地堆叠。 窗棂斜进一抹月光,照得寒辉清幽,不知何时,天光渐渐往上移。 天亮了。 祝轻侯卧在一片软云中,筋骨懒散,露在外头的指节泛着一层薄薄的脂红,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 他随意摊手,在满目凌乱中碰到一段柔软,扯过来一看,是那条蒙眼的白绫,指尖蓦然一颤,抬手将它扔下塌。 还不忘在心中暗骂李禛,谁让他…… 转念一想,他好歹尽了兴,也不好对这孤身多年的旷夫多加苛责。 祝轻侯索性翻了个身,继续懒洋洋躺着。 身旁空空如也。 李禛比他醒得早,这时候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祝轻侯浑身倦怠,也不关心,眼帘一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许久,睡得他神清气爽,还未睁眼,便感觉到身上一片微凉,药膏雪似的清香在四周弥漫。 清冷幽净,冷淡而强势地裹挟着他。 祝轻侯睁开眼,对上一片雪白的衣摆,李禛正坐在塌边给他上药,似乎是察觉到他已经醒来,收了手,敛好药瓶。 “献璞,”祝轻侯伸出手,向李禛展示自己手上的青紫,低声道:“你看看你弄的。” 李禛接过他的手腕,低眉,似乎在端详,再看他的眉眼,上面分明蒙着白绫。 明明什么也瞧不见,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看。 祝轻侯哼了一声,抽回手,声音都有些发哑,“这次就算了,你往后可得小心点。” 话语间全无阶下囚的自觉,仿佛把对方当了奴仆使唤。 四面寂静,纵使是白日,殿内也是昏暗一片,一派无声的沉寂。 李禛低声道:“嗯。” 一夜过后,他又用白绫蒙住了眼,掩住了狠戾的一面,显现出温润平和的外表。 ——格外的温驯,安静。 祝轻侯打量了他几眼,心想这白绫难不成是个机关不成,带上就是这般温润端方的死样子,解下就…… 他用手支起身,朝李禛的方向探身。 李禛未动,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祝轻侯伸手将他的白绫扯了下来,后首还系着,面前蒙着眼睛的一端松散了些,歪斜地落在一面,露出两弧低垂的眼睫。 距离过近,隐隐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越是黑暗,越是清晰,李禛隐忍着,低声道:“……别碰。” 经过昨夜,祝轻侯稍稍学会了收敛,将白绫往上提了提,绕在李禛耳边,还不忘邀功:“我帮你挂上去了。” 李禛:“……” 祝轻侯浑身惬意,倒也没忘了正事,顺势靠在李禛肩膀上,怀里还团着被衾,一副没骨头的样子,慵骨懒态,随口问道: “东西榷场现在如何了?” 李禛摸索着,替他捻了捻四面的被角,声音平静冷淡,没什么情绪:“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这四个字在祝轻侯心头转了一圈,两魏素来不和,又都缺茶叶布帛,雍州大可做两家生意,赚个盆满钵满。 届时,百姓饲养的牛羊马匹又可添上一些,家家户户手头上都能松快不少,有了银子,再有了粮食,过冬就不愁了。 思绪止不住地发散,祝轻侯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忍不住一哂,他这是被李禛传染了,也开始跟着计算这些牛羊马匹的琐碎了。 “据我所知,魏人还缺高粱,”祝轻侯看似不经意地提起,雍州的粮食都是从别的州郡买的,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贩与魏人。 李禛眼眸一暗,想起之前下属汇报的消息,“你让楼长青在沛县种高粱,就是为了这个?” 楼长青牵牛上任,当上县令后第一件事便是着手种植高粱,似乎捣鼓了很久,还扬言说这高粱一季一熟,三月种,六月便能收。 先不说在雍州这个地方种高粱能不能活,就是能活,三个月收获未免也太早了,他这番话一度被人引为笑谈。 就连李禛也略有耳闻。 祝轻侯一惊,心惊于李禛可怕的洞察力,靠在他怀里,没动,心想既然已经被看穿,也没什么好隐瞒。 “我本来想着,他要是种得好,味道尚可,便留在雍州供给百姓。若是种得不好,太难吃,便贩给魏人。” 至于种不出来,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早已做好了二手准备,保管他在这次互市中赚得盆满钵满。 明面是为李禛谋划,实则,从一开始,他就在计划如何为自己谋利。 祝轻侯语气轻盈自若,毫不掩饰。 坐在帐边,环抱住他的李禛指尖微滞,抬手,不轻不重地梳理着怀中青年散落的漆发。 刚刚睡醒,还未来得及梳理,柔软凌乱,像是一泓瀑布。 “若是种不出来呢?”李禛问他。 他有些好奇,祝轻侯留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不出意料,祝轻侯应当做了几手准备,以确保能够借着互市谋财。 狡猾诡诈。 贪财慕权。 ——这才是祝轻侯。 而非豢在内殿,朝他讨好撒娇的豢宠。 祝轻侯仰头,伸手点了点李禛的唇弓,笑了一下,“我一个阶下囚,又能准备什么?” 雍州筹备互市的消息一出,晋朝的商贾闻风而动,大批采购魏人所缺的茶叶布帛,这些物资的价格必然会上涨。 而他一无权势,二是财力,有的只不过是信息差。 早在一月前,他特意叮嘱过祝雪停,让他通知几个旧部和门生提前购入茶叶布帛,以备来日。 提前一个月,足够让他们低价购入物资,做好准备通过榷场贩与魏人。 怀中青年语音带笑,轻盈柔和,指尖纤细,指腹上覆着极薄的茧子,蜻蜓点水般擦过他的唇。 李禛指尖微动,在黑暗中擒住他作乱的手,牢牢箍着,不让他动弹。 声音低沉冷淡,难辩情绪:“你倒是如鱼得水。” 祝轻侯脑袋倚着他的胸膛,微微一笑,笑得有几分得意,“这算什么?” 他尚且被箍着手,也不挣扎,用指尖轻轻描摹着李禛的手心,“等以后,我还要风风光光回邺京。”叫那些落井下石,见风使舵的人都打理干净,挨个等着他收拾。 尤其是李玦和蔺寒衣。 想到他们两个,祝轻侯只觉牙有些痒。 手心传来一阵古怪的触感,李禛隐忍着,没有收手,听着怀中人意气不减的话音,心内再次生出一种渴望。 第36章 想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笑,看一看,那双狡黠明亮的眼眸。 只可惜。 派去关外寻药的人至今都没有带回好消息。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久得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目不能视的生活。 睁眼是黑暗,闭眼也是黑暗。 起先,他很想让别人也看一看这样的黑暗,甚至会充满恶意地猜想着,那时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献璞,”祝轻侯出声打断了李禛的思绪,轻轻道:“封禅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论坏猫和他的铲屎官。 献璞:隐忍。 小玉:[黄心][黄心][黄心] 第31章 祝轻侯身在王府, 又是如何得知封禅归来的消息? 李禛默不作声,轻轻捻了捻他的碎发,将清疏柔软的发丝箍在掌中, 慢慢替他束好。 祝轻侯也不解释,早在和封禅分别时,他便和对方定下约定,待他归来时在府外放风筝。 前几日他看见了风筝,才知道封禅已经从关外回来。 “他有没有递拜帖过来?”祝轻侯追问道。 李禛已经用紫绸为他束好了发,修长指尖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发尾,声音平淡:“嗯。”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嗯”? 祝轻侯有些不满他模棱两可的回答, 从他手中抽回漆发, 李禛掌中一空,手腕滞在半空中一瞬,缓缓放了下来。 “你告诉我, 他究竟有没有来过?”祝轻侯道。 “有。”李禛声线平静,冷淡岑寂。 “你怎么不知会我一声,”祝轻侯语气懒倦,透着淡淡的埋怨,声调懒懒散散的。 倘若有人看见这一幕,只怕谁也不会觉得他是个落魄的阶下囚, 反倒会将他认成这座大殿的主人。 “……你想见他?” 李禛敛袍而坐, 一手虚虚地环着怀中青年,防止他摔下床,一手垂着,低垂眉眼, 平静淡漠。 语气也平静至极,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若是肃王的心腹在场,听见这话恐怕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众所周知,肃王殿下语气越是平静,手段越是狠戾。 祝轻侯可不怕他,漫不经心地学着李禛的样子“嗯”了一声,毫不掩饰地承认:“我想见他。” 李禛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垂下的指尖微动,最终只是捉住祝轻侯露在外面的脚踝,捻进被衾中。 祝轻侯目光微低,轻轻掠过李禛泛着淡淡青筋的指尖,微微弯唇,笑了。 他就喜欢看李禛这幅隐忍不发的模样。 最开始李禛还不会这样,后来也许是被他吐血的样子吓着了,开始不断地隐忍退让。 逗也逗够了,为了不气死李禛,祝轻侯轻声解释:“我想见他,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带回治眼的药。” 李禛安静了片刻,低声道:“嗯。”两息后,他又道:“他今日也递了拜帖。” 递完拜帖后,封禅侯在王府外,牵着铁骊,摩挲着铁鞭,等得百无聊赖。 自从从关外回来后,他一日三次地往肃王府递拜帖,连着递了三日,王府的门房只说殿下无暇见客,请他改日再来。 改日改日,得等到什么时候? 封胥向来是个暴脾气,在肃王面前,却只能按捺着性子,耐心等着。 得玉落在他手里,也不知现下究竟如何了…… 他心中不安,铁鞭不自觉地绕上手臂,绞成了一尾冷蛇。 日头微斜,府门缓缓敞开,门房走出来,道:“殿下有请。” 封胥抬起头,往内看去—— 昏黄光影铺在书房内,覆着柔软衣摆,泛出粼粼幽光,紫衣青年懒懒倚坐在圈椅上,捻着一块狮蛮重阳糕吃。 肃王殿下静坐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纵使蒙着白绫,眸光依旧冷冽凛然,如有实质,不轻不重地剐过他。 封胥不甘示弱,回以同样的目光。 说来古怪,每次想见得玉,肃王都在身旁陪同,堂堂藩王,竟然如此得空? 不像是看管罪囚,倒像是…… 看守什么宝物一般看着得玉。 “封禅,”祝轻侯轻声道,“此去潼关,可有什么收获?” 封禅抬眸,用余光看了一眼肃王,那意思是——有肃王在侧,他不想说。 书房内暗流涌动,气氛古怪,透着紧绷,像是一张弦两端在无声地对峙。 祝轻侯笑了一下,捻起一块狮蛮糕,递到李禛唇边,后者微怔,张口,衔了进去。 祝轻侯对封禅道:“但说无妨。” 封禅不露痕迹地攥紧了铁鞭,盯着肃王殿下口中的狮蛮糕看了几眼,眸底闪过一点晦暗不明的火星。 他压下妒火,故作平静,一句话,便引得祝轻侯向他侧目:“我找到了药。” 封禅简单带过寻药的经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祝轻侯,“……特意前来,献给殿下。” 祝轻侯微微瞪大了眼,他盼了好些日子,总算给他盼到了,他没着急问药的下落,先夸了封禅一句:“相禅,你真厉害!” 封禅不由捏紧了铁鞭,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眸底的火星子褪尽,眼帘微微垂下,“……不敢当。” 肃王已将狮蛮糕咀嚼殆尽,磨了磨牙,齿间犹能嗅到微薄的甜味。 他抬起眉弓,没看封禅一眼,眸光透过白绫落在祝轻侯身上,透着无声的侵占。 封禅隐隐察觉出怪异之感,肃王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丹药,甚至没过问一句,注意力至始至终系在祝轻侯身上,压根不像是对待宿敌的态度。 他斟酌了一下,低声道:“下臣愿将丹药献给肃王殿下,只求殿下了却下臣一个小小心愿。” “什么心愿,说来听听?”祝轻侯忙不迭追问。 他有些迫不及待,忽觉肩膀一沉,侧眸一看,一只苍劲冷白的手搭在上面。 李禛按住他前倾的肩膀,伸手触碰到狮蛮糕,往祝轻侯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吃。 他抬眸,隔着白绫施舍了封禅一个眼神,声音冷淡:“说。” 封禅望着肃王搭在祝轻侯肩上的那只手,眸光微沉,恨不得抄起鞭子把那只手狠狠撇开。 “下臣不要金银财宝,也不用功名利禄,但求一人。” 但求一人。 李禛在齿间碾着这四个字,求的是谁,不言自明。 书房内气氛坠至冰点,高处铃铎晃动,撞出渺远空灵的一声响,像是要把冰撞碎。 肃王语气平静冰凉:“倘若我不允呢?” 封禅神色自若,语调清朗,“那便当下臣没有去过关外。”亦没有取回丹药。 “铛。” 铃铎再度晃动,声音冷寂。 氛围剑拔弩张。 “但求一人?”祝轻侯懒洋洋开了口,问道:“你要求谁?”他笑意懒散,“我吗?” 之前封禅已经和李禛求过一次,李禛并未理会,这次拿治眼的丹药来换,倘若药是真的,这对李禛来说,颇有价值。 换做他是李禛,他会先答应,再设法把人拦下,左右不过是费些功夫,算得上一笔划算的买卖。 封禅握住铁鞭的指尖微松,抬起眼睫,浅棕色的瞳仁一错不错地望着紫衣青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牢牢盯着他,余光觑着肃王的神情。 传闻肃王殿下对得玉恨之入骨,恨到梦中都在喊得玉的名字,倘若真是如此,肃王应当愿意将人交给他。 但是,短短两面的接触,显而易见外界的传闻都是子虚乌有。 肃王并不恨得玉,恰恰相反,他似乎很…… 不管怎么说,这丹药对肃王来说意义非凡,他应当会给出态度。 如此一来,便有了商量的可能。 封禅在心内思忖。 李禛淡声道:“来人,送客。” 此举出乎封禅的意料,他瞳孔微扩,很快收敛情绪,“殿下,您难道不想——” 祝轻侯也有几分惊讶,想不到李禛这般无所谓,“献璞,这药还是得吃,你想想办法,拿些别的来换。” 司州封家也算是他祝家仅剩无几的人脉之一,但凡能扶持的,他都想扶一把,借这个机会让司家也从榷场分一份利,互相合作,届时再拉拢司家反过来辅佐李禛,两全其美。 何至于连谈都不谈,闹到这个份上? 祝轻侯伸手拉了拉李禛的袍裾,试图让对方明白自己的良心用苦。 李禛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袖子,岿然不动。 这厢,书房槅门已经打开,拱卫的王卒无声走了进来,就要将封禅请出去。 第37章 封禅站起身,眉宇间压着锐气,目光落在眉间点红的紫衣青年身上,停了几息,转身便要走。 祝轻侯看他,又看了看李禛,忍不住蹙眉,指尖在案几下戳了戳李禛劲瘦的腰腹,催促道:“献璞,说句话呀。” 天天摆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怎么能拉拢人心呢?治眼的丹药就在眼前,难道还眼睁睁地看着它跑了不成? 李禛攥住他作乱的指尖,箍在掌心,不让他动,抬眸,“看”向封禅的方向。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王卒不敢再停留,横剑,客客气气地将封禅请了出去。 封禅刚踏出书房的槅门,又转过身,抬手,将一只小巧的药瓶掷向祝轻侯怀里,“送你了。” 祝轻侯稳稳接住,朝他一笑,“相禅,谢了。” 封禅哼了一声,抬脚大踏步走出书房,既然没办法将人要出来,起码让得玉在王府里面过得好一点。 祝轻侯握住药瓶,好奇地上下打量,打开瓶口,嗅了嗅,里面躺着两颗雪白药丸,浑无杂色,剔透纯净。 他将药瓶递给李禛,“你派人查查。” 李禛没看药瓶一眼,声音平静,平铺直叙:“没用。” 他早就知道封禅带回来的丹药是何物,像这种产自关外的明目丹,只对寻常的眼疾起效。 而他,中的是毒。 说起来,他是不是该庆幸,祝轻侯当年递给他的,只是一杯致他眼盲的毒酒,而不是要他性命的鸩毒。 第32章 “没用?”祝轻侯不信邪, 再度打开药瓶,往里看了看,“你不去查查, 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当年李禛失明后,太医院所有的御医一一诊治过,个个都摇头,表示束手无策。 区区一颗明目丹,又怎么可能起效? 李禛唇边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透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平静地提醒:“我中的是毒。” 没有解毒药,再多的丹药补品,都无济于事。 祝轻侯神色一怔, 仿佛被冻住一般, 两个呼吸后,他才讪讪地开了口:“解毒药,李玦手里应该有。” 说来, 他也并不确定,李玦究竟有没有解毒的丹药。 纵使有,也不见得容易得手。 殿内一时死寂,一滴雨自檐弓坠落,砸在长阶上,雨丝如幕, 掩住天光。 李禛敛下袍裾, 正襟危坐,和祝轻侯拉开了距离——三指不到的空隙。 祝轻侯自然有所察觉,望着那空隙看了两眼,侧身, 主动靠拢过去。 “……走开。”李禛低声斥道,他向来不会口出恶言,就连训斥,也显得洵雅温文。 他在抵触祝轻侯的触碰。 换做旁人,早就小心翼翼地退开,自觉地退到肃王瞧不见的地方去了。 偏偏祝轻侯是个不怕死的性子,他没皮没脸地靠了过去,把脑袋抵在李禛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小声问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许是自知理亏,祝轻侯的声音小了不少,朦朦胧胧的,像是有小勾子在人耳边勾着。 他等了两下,没等到李禛的反应,正要抬头去看,忽觉颈侧一凉,冰凉修长的指尖摩挲他颈间跳动的脉搏。 那双掌控他命脉的手的主人低下头,在他耳畔道:“祝轻侯,我真想……” ……想怎么样? 杀了他? 放话威胁之前也不看看他自己舍不舍得。 祝轻侯在心里笑他。 下一刻。 心口骤然一痛,说不清是痛还是痒,仿佛横空劈下一道闪电,激起一阵涟漪,祝轻侯身体发软,倒在李禛怀里,有气无力道:“献璞,疼……” 他体质敏感,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一分的痛落在他身上,活生生重了三分,从口中说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十分。 委屈巴巴的,活像是李禛不讲道理,欺负了他。 李禛辖制祝轻侯的薄肩,将人扶起来,控在怀里,掌心覆在他脸上,摩挲着青年出落得立体明晰的五官。 像是触碰,又像是无言的控制。 祝轻侯被冰凉的五指冻得一哆嗦,打了个冷颤,想到对方骤然发难的原因,下意识解释道:“那药……”他刚吐了两个字,陡然转了话锋,又道:“解药总归在东宫手里,想些办法,偷回来,抢回来。” 李禛已经松了手,取了帕子,自顾自地擦拭,不仅动作冷淡,声音也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我已经查过了。” 李玦如此怕他,又怎么可能留下解药。 这不行那不行,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祝轻侯从来不是会发愁的性子,捏了捏手中的药瓶,“你试试,兴许误打误撞,就好了呢?” 守在外头的抱朴暗暗冷笑,都说是药三分毒,且不说没用,这药还未经查验,殿下怎么可能会吃? 李禛低眉,从祝轻侯手中接过药瓶。 祝轻侯有些诧异,刚要提醒他验过再吃,李禛却合上盖子,淡声道:“见素,将这药还回去。” 见素推门而入,恭敬地接过药瓶,转身便要走。 祝轻侯微微睁大眼,试图劝说:“万一有用呢,你怎么查都不查就送回去了?” 李禛翻开一册卷牍,逐字逐句地摩挲辨别,淡声道:“我不需要。” 他不需要封禅的馈赠,也不需要祝轻侯的好意。 祝轻侯磨了磨牙,平生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冲动——想咬李禛,咬得他没法再嘴硬。 好端端的,人家都把药送来了,怎么着也得试一试。他倒好,原样给人送回去。 这算什么? “好啊,”祝轻侯心里不痛快,连带着唇舌也尖锐了几分,“你一辈子都别想看见我。” 李禛呼吸顿时轻了几分,胸膛起伏的弧度也愈发平静,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越是动怒,便表现得越发平静。 “小玉,”他低声唤了一句祝轻侯的小名,制止他的话头,声音温凉低沉:“你在外面培植的势力,我可以连根拔起。” 那些人位卑言轻,在宦海中脆弱得像蓬草,以祝轻侯为首,勉强聚成了一股微薄的势力。 他有的是耐心,一个个找出来,连根拔去。 祝轻侯十分从心地安静了下来。 他望着李禛被白绫遮住的眼眸,心内五味杂陈,抬手,牵起李禛鬓边的白绫。 李禛等着他开口。 祝轻侯却没有再出声,指尖绕着白绫的尾部,轻轻依偎在他怀里。 李禛静了片刻,将人揽在怀里,替他拢紧了狐裘。 “当年,幕后给我下药的是李玦,对不对?” 祝轻侯一惊,李禛早就知道了?又是何时知道的? 他抿了抿唇,难得有几分犹豫,没有解释。 李禛并没有在意他的沉默,不疾不徐地把玩他的发丝,“你究竟是护着他,替他顶罪,还是……”他平静地说出接下来的话,声线冷淡,“与他同谋?” 是顶罪,还是同谋。 ……这重要吗? 祝轻侯笑了一下,笑声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闷地响。 从始至终,李禛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笑。 祝轻侯笑完了,问道:“这重要吗?” 无论如何,李禛已经瞎了,他不好好想想该怎么治好眼睛,反倒纠结过去,刨根问底妄图分清是非对错。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殿外风雨晦暗,枝摇影曳,天地漆清,就连殿内的光影也暗了几分,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李禛半响无言,轻声道:“你说的是。”他笑了,笑声很轻,让人疑心究竟是不是幻觉,“确实不重要。” 气氛古怪,祝轻侯并非没有察觉,他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一时间不想搭话。 李禛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说道:“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他能看见我,你能看见我吗?”祝轻侯在心里嘀咕着,他没敢说出口,生怕李禛控制不住两心同,蛊虫又闹腾起来。 分明他没有说出口,李禛却仿佛能听见一般,抚摸他发丝的动作顿住了,声音透着诡异的温柔缱绻,“我会看见你的。” 天下有这么多药,他挨个试一试,总归会好。 ……实在不行,让李玦也变成瞎子。 千里之外的邺京东宫。 李玦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周围的侍从神情立马紧张了起来,连忙围拢过来,东宫詹事低声叮嘱道:“殿下,四月倒春寒,您要是受凉,娘娘那边又得担心了。都是底下人做事不当心,下臣这就发落了他们去。” 第38章 李玦正心神不宁,也不理会,立时有人将伺候的侍从带了下去,一眨眼功夫,人又换了一批。 从始至终,李玦都没有抬眸看过一眼。 “雍州那边……”他神色蕴着微微寒意,见了便叫人发怵,“现在如何了?” 萧声绝被提前送回邺京,他们还以为是他受不了雍州苦寒,这才提前归来,谁知—— 竟然疯了。 好端端的人,才去了两个月不到,回来就神智不清,被吓成了傻子。 这明摆是在挑衅御史台,挑衅东宫。 人是在肃王眼皮子底下出事,本想拿住把柄,谏他一折,谁知来龙去脉一查,萧声绝竟然胆大到在雍州行贪墨索贿之事,用的还是东宫的名头。 如此愚蠢,把李玦气得够呛。 “眼下榷场即将竣工,朝廷准备派互市监前去接手,”此事涉及肃王,詹事不得不谨慎又谨慎。 李玦神色肃然,俊美的面容上凝重不已,这些日子为了修那榷场,姓萧的往东宫不知要了多少银子。 眼睁睁地看着雪白银子掷进去,却连个响也听不见,他着实心里憋屈得慌。 李玦叮嘱了几句,势必要将榷场握在手里,再顺势购入魏人所需的茶叶布帛,高价贩卖。 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便宜了肃王。 吩咐完一应事务,李玦举目望着雍州的方向,轻轻叹息一声,詹事察言观色,放轻声音:“那位已经去了两个月,落在肃王手里,只怕……” 只怕已经死无全尸了。 李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愣怔了片刻,“到底兄弟一场,派人去雍州时,顺便料理了他的后事。” 身为中宫嫡子,李玦一直循规蹈矩,克己复礼,从不曾越矩半步,暗中派人替一个贱籍罪奴殓尸,自认已经算得上对他情深义重。 詹事看着李玦脸上淡淡的表情,一时间毛骨悚然。 祝轻侯,何许人也。 殿下至亲的表弟,这些年来替东宫做了不知多少事,对李玦来说是血脉亲人,对储君来说,是一个忠诚的臣子。 就连当年…… 那么重的罪名,都替殿下扛下了。 如今,殿下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要人替他殓尸,许他一场简单的身后事。 也罢,人都死了。 詹事在心里叹了一声。 ----------------------- 作者有话说:小玉:献璞吃药[求你了][求求你了] 献璞:我不需要(超绝嘴硬)[墨镜] 第33章 五月仲夏, 圆日当空,雍州日渐燥热,热风吹响蝉鸣。 枝叶晃动, 探进书房半敞的支摘窗里,光影疏落,照在屏风后的矮塌上。 一道身影正在卧塌而坐,紫色衣摆轻轻晃动。 都说春困秋乏,祝轻侯有些懒倦,倚靠在隐囊上,身上裹着狐裘,手上摇着蒲扇,既怕冷, 又贪凉, 低眉看着手边的卷牍。 屏风外。 一众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说来也奇怪,姓祝的不知道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殿下回回都带着他在书房议政,先前两次也就罢了,不过是小打小闹,闹着玩而已。 如今这趋势,俨然是要将人带进雍州的权柄中枢。 一个贱籍罪奴,任他从前有多风光, 他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贱籍, 额头上还烙着黥面,凭什么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还凌驾在他们之上? 有人忍不住开口劝说:“殿下,祝党作恶多端, 为世人所不容,若是堂而皇之地让祝党余孽出现在人前,只怕会损了您的名声。” 此话一出,有人隔着屏风去觑祝轻侯的面色,屏风上绣着紫色的那兰提花,花海逶迤,光影变幻,看不清那人的脸色。 就是再怎么厚颜无耻,听见这番话,只怕也会羞愧难当,五体投地。 祝轻侯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看着看着,觉得有些饿了,随手从小几上取了一块狮蛮糕吃。 听见动静的众人:“……” 这人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旁人在谏他,他竟然若无其事地吃糕点。 他们心里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肃王向来刚正狷介,手段狠辣,祝轻侯如此嚣张,肃王定然不会放过他。 果不其然。 “出去。”肃王冷声道。 开口劝说之人看向屏风,心里有几分幸灾乐祸,果然,依殿下的性子,绝不会让一个罪奴爬到他头上—— 下一刻。 立在一旁的王卒上前一步,朝他微笑,无声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人满是不解,慌乱道:“殿下让那个罪奴滚出去,又不是叫下臣出去,你……” 话还没说完,王卒又近了一步,漆黑冰凉的眼眸望着他,笑意不达眼底,硬生生吓得他将未尽之言咽了下去。 等到那人走后,书房内众人一方面提心吊胆,一方面在心底暗笑那人,肃王对祝轻侯的偏宠,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偏偏他还敢当着肃王的面说祝轻侯的坏话。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揭过,祝轻侯甚至懒得出声,恨他轻他,想要落井下石,将他踩进尘土里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懒得去搭理。 识趣地略过此事,众人说起正事,“殿下,互市监即将到达雍州,大多都是东宫的人。” 东宫储君向来忌惮他们殿下,在座的众人对此深有体会,再加上上回统领侍御史在雍州得了失心疯,前不久才送回邺京。 只怕东宫此次来者不善。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祝轻侯看完了卷牍,随手放在一旁,“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 书房内一时寂静,没人去接祝轻侯的话,十分默契地无视了他。 祝轻侯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拨了几句,吩咐众人做好准备。 众人本不欲听从,左耳进右耳出,也不细想。 肃王淡声道:“违者,罚。” 简单的三个字,透着十足的威慑,众人不敢再轻慢,连忙出声应和,仔细思忖,发觉这罪奴说话倒有几分道理。 昔日满邺京的中正官定品说祝轻侯“簿阀显贵,郎艳独绝。”,又说他智绝无双,似乎也并非空穴来风。 祝轻侯隔着屏风,看不见这些人的神色转变,光是听声音,便知这些人前后态度差距之大。 如果没有李禛给他撑腰,只怕这些人个个都能上来踩他一脚。 他不以为意,反而饶有趣味,想看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早晚有一天,就是没有李禛给他撑腰,他也能要这些人乖乖听他的话,对他唯命是从。 在此之前,他得把听话的提拔上来。 那几个谪官官职不够,又是初来乍到,资历也不够,暂时进不了藩王的书房。 ……得给他们想想办法。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望着一旁的舆图出神,恰好众人说起派人去关外榷场任职,这可是个苦差,一来在关外人生地不熟,二来又要和魏人打交道,又要和朝廷互市监打机锋,麻烦得很。 在座的都是雍州最为位高权重之人,高坐权势中枢,自然不会亲自去关外看榷场,他们商议来商议去,无非是商议究竟要派谁去。 祝轻侯犹豫了一瞬,在直接举荐和间接举荐之间选择了前者,“我看这几个人倒是合适。”他一一念出姓名,又说出这几个人的长项以及合适的职位。 条理清晰,词措明朗,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李禛“看”向祝轻侯,不置可否。 众人犹豫片刻,没有立即搭话,祝轻侯举荐的人,能不能用,还有待观察。 更何况,这些人曾经是祝相的门生,一度和东宫走得很近,万一见了互市监,临阵倒戈…… 祝轻侯蓦然一笑,轻盈疏淡的笑声叫众人为之一惊,怎么莫名其妙笑起来了。 只听祝轻侯淡淡道:“互市监想要控制榷场,必然不能容下雍州的官吏,我原想派他们去打头阵,倒也省了你们的功夫。”他声线平静,“既然你们觉得不妥,那便算了。” 话语间,毫不掩饰方才举荐的那些人与他有关。 众人一怔,彼此都是人精,他们何尝看不出来祝轻侯想要给那些人一个机会,身处官场,若是只想安身立命,不求进取,只管每日点卯当值便够了。若是想要更进一步,最缺的便是机遇。 那些人做得好也就罢了,对他们来说,左右不过是一个办事的工具。 若是那些人做不好,祝轻侯彻底无颜出现在书房里了,就算他再怎么厚颜无耻,肃王殿下也不见得会放任一个愚蠢美人继续干政。 第39章 他们都看不起眼前这个空有美貌的祝氏余孽,只盼着他早点摔个大跟头,改一改有恃无恐的性子,经过一番思忖,默许了祝轻侯的话。 李禛端坐首位,不动声色地感受着暗流涌动,小玉所有的势力都是倚靠他才得以立足,一旦离了他,随时都会倾覆。 小玉像菟丝子一样攀着他向上生长,根系相缠,难以分离。 这个认知让他罕见地生出了几分名为愉悦的情绪。 祝轻侯一手摩挲着卷牍,一手支颐,眸光幽深,机会已经给出去了,只看这些人能不能抓住了。 说起来,如今已经是五月了,假设楼长青种的高粱真的能三月一熟,此刻应当生得郁郁葱葱了。 沛县。 还披着绿衣的高粱迎风招展,在日头下像海浪一样起伏。 牛犊走在田垄上,身后跟着一群人,为首的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县令。 楼长青挽着裤腿,草靴上满是干涸的泥点子,正追着牛犊走。 身后一群人气喘吁吁地追着他,“楼大人,走慢些!” 这人好歹也是从风流富贵的邺京来的,据说还是祝党的门生,按理来说应当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怎么跟个泥腿子似的,牵着牛上任也就算了,一来就研究该怎么种高粱。 笑话,雍州怎么可能种得出高粱。 你瞧怎么着,结果还真被他给种出来了! 自觉脸被打得通红的众人,一时间对楼长青所说的“三月一熟”多了一分相信,半信半疑。 楼长青一边赶着牛犊,一边回想着少公子说的话。 那日肃王夜宴,本以为早就殒命的少公子为他们出头,又设法让肃王殿下给他们赏赐了匕首,私底下在无人之地问他,你甘愿做个忍气吞声的谪官吗? 他没有犹豫,直言不愿。 少公子笑了,烙着一点殷红的眉眼生动明亮。 “那就听我的,我保你平步青云。” 接到调令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这句话,此去潼关,山高路远,外有异族,内有朝廷高官,两相夹击,腹背受敌,实在算不上好差事。 但是—— 他们望着提前备下的茶叶布帛,想起随着榷场竣工而飙升的价格,紫衣青年那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几人伸手接过调令,跪在地上受命,脊梁笔挺。 随后起身牵起马,朝着关外的方向而去。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远远的,四面传来牧民的歌声,吹向莽莽四野。 祝轻侯似有所感,目光越过窗棂,看向殿外。 这样的烫手山芋,他本以为总会有一两个人谢绝,谁知,竟然无一人拒绝,全部都领命奔赴关外。 一旁,坐在他身侧的李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俯下身,伸手轻轻为他盖上毯子。 “我会让他们平安回来。”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一如既往的冷淡。 祝轻侯一怔,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自认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从前什么也不在乎,更不会在意旁人,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一句话能解决的事情,根本无需费心。 如今地位一落千丈,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小心筹谋打算,不得不越发谨慎在意。 ……仅此而已。 第34章 一过仲夏便是季夏, 关外榷场已然竣工,朝廷派来的互市监也到了。 一众马车行在崎岖平原上,要进雍州, 恰好经过沛县,但见两旁一片苍绿,风吹草动。 “这是什么?” 一行人无不出身富贵,何曾见过高粱,只当是当地牧民种的野花野草,也不在意。 “多年不见,肃王原来忙着在封地种草。”有人调侃道。 他们是东宫的属臣,多少知道当年夺嫡时肃王对李玦的威胁有多重——都说陛下属意的储君人选是肃王,朝廷众望所归的也是肃王。 要不是肃王眼睛瞎了, 只怕他当储君是板上钉钉的事, 也轮不到他们太子捡漏。 “雍州这地方种不出高粱麦穗,可不是只能种草了吗?”说完,那人长声低笑, 众人纷纷跟着笑出声,只是声量都不大。 到底是肃王的地盘,他们不敢笑得太大声,以免被肃王察觉。 传闻肃王这几年越发阴晴不定,暴戾残忍,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进了雍州后, 一群人整装去觐见肃王, 王府不大,清冷僻静,就连侍从也不多见,倒是黑衣执剑的王卒随处可见。 不像是王府, 倒像是什么禁军营盘,处处透着肃杀。 他们下意识绷紧身躯,屏息敛声,头一次对传闻多了几分体会。 踏进书房,只见此处陈设利落整肃,细节上比外面的清冷萧索多了几分温熙,设在一旁的巨大屏风,案几上的茶水糕点,窗棂下的铃铎…… 有人不经意间看向那扇巨大的屏风,总觉得摆在这里有几分不合时宜,疑心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屏风后,祝轻侯卧在矮塌上,双腿交叠,足尖晃晃悠悠地搭在足承上。 方才躲进来太匆忙,他忘了把那碟子点心和茶水也端进来,眼下没有茶点可用,只能百无赖聊地看卷牍。 互市监等人向肃王行完礼后,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说了半天,才开始引入正题。 “三朝互市事关重大,我等定会协助肃王殿下,齐心协力办好此事,以促进三朝敦睦和洽。”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要开始接手榷场一应事务,倘若肃王知情识趣,便该主动将相关的卷牍拿出来给他们看。 显而易见,肃王并非知情识趣的人。 首位上的肃王轻轻颔首,白绫遮住他的眉眼,看不见神情,“有劳诸位。” 说完这句话,便再无下文。 互市监:“……” 话说得好听,你倒是把卷牍拿出来啊。 他们隐忍了片刻,几番旁敲侧击,试图让肃王拿出卷牍。 然而传闻中残暴冷漠、不通世故的肃王只是一味地打太极,倒是叫他们一时没了辙。 从前也没听说肃王是这等圆滑世故的人啊? 祝轻侯听着他们打机锋,险些按耐不住笑声,这也太有意思了,邺京这群官员向来像泥鳅一样滑不溜秋,说话七绕八绕,就是不肯交代清楚。 如今碰见李禛,只有吃瘪的份。 互市监里也不乏老狐狸,望着肃王面前的案几上出神,上面摆着两只耳杯,看上去茶水还热着,还有一碟狮子头似的糕点——肃王看上去不像是会吃这等糕点的人。 那么,多出来的耳杯和糕点,究竟是属于谁的? 那人用余光看向屏风,隔着翩跹秀丽的花海纹绣,什么也看不真切。 互市监众人磨破了嘴皮子,见肃王依旧是那副态度温和,毫无行动的模样,只得先行告辞。 等人走后,祝轻侯这才慢悠悠道:“就是让他们插手也无妨,左右他们是互市监的人,早晚都会插手此事。” 多几个干活的,难道不是好事吗? 李禛垂眸“看”向他,说要排外的是祝轻侯,如今主动让他们插手的也是祝轻侯,为官之道,反复无常。 祝轻侯对旁的一窍不通,对玩弄人心倒是颇有心得,笑眯眯道:“主动让他们插手,他们只会怀疑有诈。让他们自己争取,便会深信不疑。” 那些人既然来了雍州,他不信以他祝轻侯的本事,会收复不了这几个东宫昔日的属臣。 左右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他现在没权没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手段。 青年的声音带着笑,透着狡黠和自得,仿佛对自己的手段颇有自信。 李禛听着他的声音,想象着他脸上得意的笑,不由自主地攥紧袖中的药瓶,这只药瓶不是先前那一只,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丹药。 沉甸甸的,晃不出响。 祝轻侯吸了吸鼻子,骤然问道:“献璞,你是不是又开始吃药了?” 他说的药,指的是李禛之前用来控制两心同的丹药。 他记得自己之前随手丢到了角落,也不排除李禛捡回来继续吃的可能。 李禛静了片刻,五官上最能传情的眼眸被白绫遮住,昳丽清冷的眉眼透不出情绪,声音显得平静淡漠:“没有。” ——看不出一丝扯谎的痕迹。 祝轻侯心里生出几分疑惑,站起身,借着拿糕点的名义走到李禛面前,俯下身,指尖从糕点上掠过,越过长案,猛然抓住李禛的袍裾,扬起眉眼,笑道:“抓住了!” 他摸索着李禛袍裾里的暗囊,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第40章 刚要去摸另一边,却被李禛倏地箍住手臂,牢牢地掣肘着他。 李禛声音温凉冷淡:“放手。” “我才不放,”祝轻侯挣扎了一下,没挣动,反倒让受过拶刑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发颤起来,他手上老实地停下动作,口上不依不饶,开始盘问李禛:“献璞,你是不是背着我吃药了?你想想,你年方二十四,正值弱冠,何必吃药?万一吃着吃着,吃坏了——” 他话没说完,便被李禛忍无可忍地打断,“祝轻侯。” 声音冰冷,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唤他的名字。 “欸,”祝轻侯识相地应道。 他向来从心,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得寸进尺,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老实巴交地抽回手,打算不和李禛计较。 祝轻侯抽回手—— 抽不动。 他错愕地看向李禛,“你怎么不放手?” 李禛依旧牢牢地攥住他修长纤细的腕骨,连带控住着发颤的指尖,力度不大,却叫人无法挣脱。 “……疼么?”李禛低声问他。 祝轻侯一怔,别人的同情,固然有利可用,但是李禛的同情,对他来说没什么必要。 而且,他现在也不大想在李禛面前示弱。 祝轻侯试图抽出手,嘴上轻描淡写:“哪里就疼了?”他毫不在意,“一点也不疼。” 李禛没作声,似乎是信了他的话。 下一刻。 手腕传来一阵疼痛,不轻不重的力度施在旧患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祝轻侯咬着牙,没出声,莫名的,就是不想在李禛面前露怯,在旁的事情上依靠李禛也就罢了,难不成这些小伤小痛也要依靠他? 他才不会—— “嘶。”祝轻侯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又有些委屈:“献璞,你好端端的拿我撒什么气?” 李禛缓缓松开他的手,神色变幻不定,辨不出情绪。 沉默了片刻,他从案几下抽出素纱,又从八宝格中取出一瓶膏药,示意祝轻侯将手交给他。 祝轻侯:……? 他试图着伸出手,想看李禛究竟要做什么,难不成要替他包扎? 李禛握住他的腕骨,力度比方才轻了许多,几乎是托着他的手腕,涂了药膏,用素纱一圈圈地往上缠。 动作慢条斯理,缠得干净利落。 仿佛练习了千百遍。 祝轻侯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抗,药膏凉丝丝的,透着梅花的清香,宛如冰凉化玉一般,丝丝缕缕地渗入肌骨。 他下意识想问:“献璞,你……”你能看见了? 李禛动作流畅,全然看不出目不能视。 刚吐出两个气音,祝轻侯望着李禛眉眼间的白绫,讪讪地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李禛似有所感,绕完最后一圈,缓缓裹紧了他的手腕,打了个结,又朝他伸手。 祝轻侯望着被绑成猪手的手腕,犹豫了一下,将另一只手伸了过去。 一番打岔,他险些忘了方才要问什么,一面看着李禛包扎,一面悄悄地瞅着李禛另一侧的袍裾。 他总觉得,那里装着药瓶。 看来,是时候问问崔伯,打听打听李禛究竟在吃什么药。 崔伯立在外殿,正在吩咐下人处理王府事宜,远远看见袖里揣着两个包的紫衣青年朝这边走来,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崔伯!”祝轻侯远远看见他,眉开眼笑,高兴地朝他招手。 手掌被素纱裹成了一个包,就连五指都细细裹住了。 崔伯:“……” 他冷不丁想起时常看见殿下练习包扎,难不成,是为了给祝轻侯包扎手? 崔伯嘴角抽了抽,忍住转身就走的念头,站在原地看见祝轻侯快步走来。 祝轻侯走到他跟前,左右看了看,仿佛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一脸神秘兮兮。 “崔伯,献璞最近在吃什么药?您可得盯着他,不能让他乱来,别什么药都吃。他现在年轻气盛,没必要忍着,也犯不上吃药。” 崔伯:“……” 他眉心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对眼前叽叽喳喳的美貌青年道:“祝轻侯,你——” 第35章 “你多言了。” 崔伯语气平静, 透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淡。 言下之意,这不是祝轻侯该管的。 “崔伯,”祝轻侯不死心, 继续道:“说好了,您可得帮我看着献璞,万一他乱吃药,您知会我一声。” 说到此处,他伸手拍了拍崔伯的肩膀,话里话外透着郑重,仿佛将一桩重任托付给了他。 崔伯:“……”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敛了声,到底没说出来, 只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您说这些可就见外了, 我们都认识十几年了,打五岁起我就认识您了。”祝轻侯笑语盈盈,语气熟络。 崔伯不由自主地想起祝轻侯五岁时的模样, 粉雕玉琢,金相玉质,见了便叫人怜爱,就连一向严苛的崔妃也喜欢他…… 思及早已薨了四年的崔妃,崔伯脸上的情绪慢慢褪尽了,面无表情地退了一步。 “殿下念旧情, 留着你的性命, 还望你好自为之。” 话罢,他转身便走,丝毫不给祝轻侯拦住他的机会。 徒留祝轻侯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大概猜出对方态度陡转的原因,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追上去。 崔伯不肯告诉他,那他自己找,总能找出李禛藏起来的药瓶。 好端端,总是背着他吃药,这怎么行。 夜里。 祝轻侯估摸着这时候李禛还未回来,悄悄地溜进他的殿室,守殿的王卒眼睁睁地看着人从眼皮子底下过去,习以为常,只当没看见。 “咔嚓——” 火折子擦亮,上头烧红的碳柄点燃了灯笼,祝轻侯提着灯笼,散漫地在殿内摸索。 这地方他来过不少次,明面上说是李禛的殿室,其实也算是他祝轻侯的,夜里他爱在哪歇就在哪歇,李禛从不拘束这些细枝末节——祝轻侯自动忽视了李禛的抗拒。 要搜药瓶,首当其冲的便是李禛的床帐。 祝轻侯昨日还在这里睡过,熟络得很,随手掀开被衾,翻开瓷枕,翻找了一番,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一通翻找无果后,他思索了一会儿,绕过屏风,在外间的案几上摸索了几下。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似乎有什么机关敞开了,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祝轻侯弯腰打开暗格,探头往里看去,里面躺着几只瓷白的药瓶,大小不一,形制也不同。 他好奇地取出药瓶,随手打开一只,走到窗前,借着窗棂的遮挡低头嗅了嗅,没什么气味,也看不出特殊之处。 祝轻侯举起药瓶,借着窗光仰头端详,雪白的瓷釉瓶身在光下透出微微的透色,如玉如冰。 还不等他看仔细些,骤然察觉到什么,下意识藏起药瓶,抬眸看向前方。 殿门前的影壁下,一道身影长身玉立,漆黑衣摆几乎隐入黑暗,雪白的衣襟也蒙着一层阴翳,像漆黑苍穹下的高山雪,巍峨诡谲。 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祝轻侯自认动作轻微,纵使他前脚到,后脚李禛就回来,不声不响地站着听完了全程,只怕也听不出个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收好药瓶,笑眯眯地迎上去:“献璞,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经过外间的案几上,他一面说话,一面随手将暗格合上,动作行云流水,听不出丝毫破绽。 “祝轻侯,”李禛眉眼微垂,蒙眼的白绫轻轻垂在领襟前,静静地“看着”他。 被他这么看着,一种仿佛被洞悉一切的怪异感再度攀上脊梁,凉丝丝,冷津津的,祝轻侯按耐住不断叫嚣危险的本能,笑道:“我睡不着,想来你殿里睡。” 青年的声音含笑,温润尔雅,轻盈柔和,全然听不出作伪的痕迹。 李禛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灼出一个洞。 祝轻侯绕过他,径直朝床帐走去,方才那句话倒也不全是诓李禛的,他确实打算在这里就寝。 经过李禛时,一只大掌骤然攥住祝轻侯的肩膀,力度不大,称得上温柔,却叫他难以挣脱。 祝轻侯抬眸看去,看见对方面无表情的脸,眸光略微闪动了一下,正要先发制人说他两句,李禛却先行开了口:“拿出来。” 语调幽冷岑寂,透着寒泉漱玉般的冰凉。 “什么?”祝轻侯装傻,“拿出来什么?” 第41章 李禛平静道:“药。” 语气冷淡,听不出温度。 既然已经被戳穿,祝轻侯也不再掩饰,从袍裾中取出药瓶,在李禛面前晃了晃,先行质问:“这是什么药?” 不等对方回答,他止不住地念叨道:“我都提醒过你,叫你不要乱吃药了,特别是用来压制蛊虫的,吃那东西有什么好?” 雪白的白绫后,李禛眸色幽深,流动着复杂的情绪。 祝轻侯…… 这是在关心他? 还是怕他死了,没人护着他? 这两者似乎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李禛淡声道:“不是之前的药。” 不是之前的药,又会是什么? 祝轻侯不免有些疑惑,之前封禅从关外带回来的明目丹,李禛非但不吃,甚至还派人送了回去,如今又开始偷偷摸摸吃些不知来路的丹药…… 即使明知对方性情内敛谨慎,绝不会胡乱用药,祝轻侯还是有些担心——担心李禛因此出事,东宫趁虚而入,雍州分崩离析,他又得另觅出路。 他之所以关心李禛,都是为了保住如今的权势,以便图谋来日,仅此而已。 祝轻侯对自己说。 迟迟没等到祝轻侯开口追问,李禛眉弓微垂,眼睫低覆,睫尖动了动,始终没有作声。 “那是什么药?”祝轻侯追问道。 说着,他打开瓶口,盯着里面的丹药看了好一阵,什么也没看出来。 “无关紧要。”李禛声线淡淡,轻易将此事揭过。 祝轻侯才不信,他晃了晃瓶身,顺势道:“既然无关紧要,可否给我吃两颗?” 他从中倒出丹药,作势要咽。 原先箍着他手臂的大掌愈发紧了几分,就连另一只手臂也不放过,扼住手腕,连带着牢牢地箍住。 李禛的声音低沉冷淡,透着几分冰冷:“你不怕有毒?” 是药三分毒,岂可胡乱用药? 祝轻侯笑了笑,任由他箍住自己的双手,指尖轻微地发颤,饶是如此,依旧不忘攥住那只开了口的药瓶,笑声清朗随意,“那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李禛蓦然松开手,声音很淡:“……复明的药。” 祝轻侯怔愣了一瞬,前些日子他叫李禛设法寻些恢复眼睛的丹药,没想到李禛真的听了他的话。 只不过,那暗格里藏着这么多瓶丹药,混在一起服用,真的不会出事吗? 在李禛面前,祝轻侯向来有什么问什么,当下直截了当地问出口,要李禛给他一个解释。 李禛只是淡声道:“无妨。” 祝轻侯半信半疑,“当真无妨?”他怎么觉得,李禛实在有意瞒他。 大殿内光线昏暗,祝轻侯原先拿进来的提灯搁在角落里,幽幽地照亮四面,茫茫微光映在穹顶上。 将青年藩王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颈项挺拔,仙姿佚貌,一挑白绫蒙着眉眼,敛去了煞气,平添了几分温和端肃。 李禛没有继续向他解释丹药的事情,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叫人不寒而栗:“你在殿内翻我的东西,又该如何解释?” 祝轻侯后颈蔓延起一阵凉意,本能地寒毛倒竖,语气倒是依旧轻盈:“谁叫你不告诉我,整日瞒着我,我疑心你胡乱服药,万一吃坏了身子……” 点到为止,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抬眸去看李禛的神色,想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松动,然而李禛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尊被白绫封住了情绪的瓷白神像,无悲无喜,不嗔不怒。 “继续说。”李禛平静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越是平静,祝轻侯心里越是打鼓,扪心自问,他这回确实只是为了找李禛的丹药,想要制止他胡乱服丹。 他自认不是会露怯的人,既然李禛要他继续说,祝轻侯索性敞开了念叨: “献璞,你以后做什么都提前知会我一声,免得我挂心。你啊,什么都不说,整日瞒着我,我心里担心,可不得自己去找,自己去查。” 说来说去,总归不会是他祝轻侯的错。 李禛静静听着,直到祝轻侯说得唇焦口敝不得不停下来,这才开口:“我怎么不知,你竟然如此挂心我?” 雍州四年,一千多个日夜,身处异地他乡,他没有一次接到过祝轻侯的来讯。 主动去探查,得到的消息永远只有——祝轻侯在尚书台应了谁的约,下值后要参加谁家的宴会雅集,又或者,他去了东宫,君臣夜谈一坐坐了半宿。 他孤身一人在雍州,听着祝轻侯在邺京一掷千金,风流潇洒,所到之处众星捧月,宝马香车。 当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听见这话,祝轻侯的眉心罕见地跳了跳,他总觉得,李禛的状态有些不对,说不出的危险恐怖。 他讪讪笑了笑,讨好卖乖:“我一直挂心你,只是你不理睬罢了。” 第36章 “这些年逢年过节, 还有你的生辰,我都会派人往雍州送东西。”祝轻侯轻声道。 李禛立在原地,挺括的眉弓覆下淡淡的阴影, 白绫下隐约可见眼眶冷峻的轮廓。 就在祝轻侯疑心是不是有人把东西截下了,导致李禛什么也没收到时,对方蓦然开口:“你指的是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吗?” 祝轻侯松了一口气,看来东西还是送到李禛手上了,下一瞬,他反应过来:“什么叫那些冷冰冰的东西?” 那些可是他精挑细选,镂金铺翠的珍宝,每一样拿出去都足以叫邺京那群二世祖看花眼。 四年来,他不知往雍州送了多少美玉珠玑, 落在李禛口中, 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东西”。 祝轻侯还要说些什么,蓦然想起李禛什么也瞧不见,珠玉上华美的色泽和形制落在他眼里只有一片漆黑, 伸手只能触碰到一片冰凉。 ……似乎,也没说错。 他咽了声,没再争论。 李禛平静道:“你口中的关心,便是给我送这些?” 四年来送了他一堆琳琅冷玉,却无半封书信,就连只言片语也不曾有过。 对那时的祝轻侯来说, 这些世人眼中珍稀的宝物, 不过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他没费什么力气得了,又随手转赠给他。 想到此处,李禛笑了, 微微勾起的弧度冰凉冷淡。 祝轻侯看着他脸上冰凉的微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向来能言善辩,这些年每次提笔,想要给李禛寄一封手书,往往久久悬笔,落不下一个字。 李禛因为失明与皇位失之交臂,这件事是他们之间无法横跨的裂缝,每每想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些都过去了。”祝轻侯有点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服丹还是要谨慎些,小心为上,切勿操之过急。” 李禛从他手中拿过药瓶,当着他的面打开盖子,倒出两枚丹药,兀自咽了下去。 动作行云流水,迅疾从容,祝轻侯没想到自己上一刻还在叮嘱,下一刻李禛就明晃晃地违反他说的话,他有些气急:“献璞!” 祝轻侯气得去抓李禛的手臂,仰头望见李禛滚动的喉结,知道他已经咽了下去,只得重重冷笑了一声,“你吃吧,我倒要看看是你先复明,还是先丧命。” 他长这么大,从未对人说过这等重话,话刚说出口,便觉失态,忍不住奇怪自己的城府去哪了,怎么在李禛面前变成了毫无防备言行无忌的蠢货。 祝轻侯不由自主地松开手,观察起李禛的面色。 倘若对方动怒,他今夜便不能在这里歇息了。 李禛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盖上药瓶,转过身,嘴角在祝轻侯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翘了一下。 他喜欢看祝轻侯因为他炸毛的样子,纵使看不见,通过声音,也能辩出其中的情绪——祝轻侯深怕他出事。 不管是出自何种原因,只要注意力在他身上,一颗心有一半系在他这里,那便够了。 …… 互市监的官员已经出发前往榷场,过不了多久便会和雍州派去值守的官吏碰面,且不论届时会是何种场面,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李禛的生辰要到了。 祝轻侯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该准备什么礼物,算起来李禛什么都不缺,真正缺的东西,他暂时给不了。 他思索着,一如往常那般走进李禛的书房,却听见里面传出一道陌生的声音:“谢家女儿……陛下似乎有意赐婚……” 第42章 通过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祝轻侯很快拼出了全貌,晋顺帝那个老东西有意要将谢氏女指婚给李禛。 陈郡谢氏是与京兆韦氏齐名的权贵士族,若能与谢氏联姻,相当于多了一重助力。 对李禛来说,是件好事。 祝轻侯站在门外,不知怎么,久久没有进去。 不远处守殿的王卒发现了他,正想上前招呼他,紫衣青年却陡然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祝轻侯甚至连步撵也没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在心里重复着,这是一件好事,借助陈郡谢氏的势力,他可以更快地回邺京,更快地翻案,至于和李禛的那点过往…… 随着新王妃的到来,自然而然地翻篇了,不必再提起。 泼天权势和一点无关紧要的情义,两相权衡,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停下脚步,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回到了殿室,崔伯立在殿前长阶上看着他,目光平静冷淡,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祝轻侯无精打采,没了和他斗嘴的心思,只是淡淡叫了一声崔伯,径直朝殿内走去。 李禛要娶便娶,与他无关,他懒得再去想这些事了。 崔伯却罕见地叫住了他,“祝轻侯,”他直呼其名,在祝轻侯看过来后低声道:“你想办法求殿下把蛊解了,留着这东西,对谁都没有好处。” 祝轻侯站定了,愣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您是长辈,您去说,殿下必然会听您的。” 崔伯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倘若王妃进门,还留着这个两心同,岂不是麻烦? 想了想,祝轻侯又道:“多谢提醒。”话罢,他不再停留,继续转身朝殿内走去。 崔伯望着他清癯挺拔的背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十几年来,祝轻侯和殿下青梅竹马,殿下是他看着长大的,祝轻侯又何尝不是。 只是人心易变,祝轻侯为了家族的辉煌,竟然在他自己的生辰宴上朝殿下下毒,光是这一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更不可能揭过不提。 他这个局外人尚且如此,身为当事人的殿下,只会更加在意。 等到王妃进门,这些恩恩怨怨,全都散了吧。 殿内。 祝轻侯躺在拔步床上,望着高处悬挂的冷剑出神,睡习惯之后,他倒也不觉得此物有什么吓人。 望着望着,李禛要成婚的事不知怎么又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陈郡谢氏……陛下有意赐婚…… 这两句话在他心里不断地浮现,闹得他没法安眠。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祝轻侯不由深思,晋顺帝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给李禛赐婚?明面上说李禛过完生辰便是二十五了,年纪不小了应当成婚,实际上…… 联想到前不久东宫被训斥的消息,祝轻侯隐约猜出了真相,晋顺帝向来多疑,势必不愿看着东宫独大,有朝一日威胁他的皇权,为了有人和东宫分庭抗礼,平衡局面,有意扶持李禛上台。 之所以不选其他皇子而选李禛…… 祝轻侯眼眸微凝,怕不是三朝互市之事动作太大,引起了晋顺帝的注意。 那么,李禛究竟会不会答应赐婚……祝轻侯骤然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可笑,天子赐婚,哪有什么答不答应。 倘若拒婚,不仅陈郡谢氏不会成为助力,还会成为仇人,晋顺帝只怕也不会高兴。 胡乱想了一通,祝轻侯卷起被衾,倒头就睡——这是他在诏狱中养成的习惯,遇到束手无策的难事便倒头睡一觉。 睡醒了,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然而,更多时候都不会出现转机,一般情况下只有一个结果,他会被动或者主动地选择接受。 书房内。 李禛静静地望着那人,崔彧,清河崔氏的家主,千里迢迢赶过来将此事告诉他,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主动答应这桩婚事。 在外人看来,这桩婚事于情于理,百利而无一害。 “辛苦舅父走这一趟。”李禛温声道,“你可以在此地多留几日再回去。” 崔彧看出了李禛的态度,对这个侄子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可怜他母亲前几年去了,留他一人盲着眼,孤身在异地镇守边陲。 若能娶得谢氏女,得到陈郡谢氏的支持自不必说,他身边也能多个贴心人,不至于孤衾寒枕,对夜独眠。 他暗叹一声,隐晦地提醒:“吃一堑,长一智,殿下可要当心着些。” 早在前两个月,他们便得知那厮被流放到雍州,刚进雍州当夜便被送到了肃王府,原想着让殿下出出气,也好解开多年心结,谁知…… 殿下这是又栽进去了。 想起当年,崔彧只有暗暗摇头的份儿,那时殿下去参加祝府的生辰宴,饮了一杯酒,翌日便盲了眼。陛下当即将那厮抓起来治罪,崔妃娘娘昏了又醒,醒来后扬言不论死活也要查清此事,就是处死那个姓祝的,也要给殿下一个交代。 当时邺京里有许多人骑马套车,赶着去给祝轻侯求情,把天街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 他刚到千秋门,远远看看殿下的马车当先驰了进去,紧赶慢赶到崔妃殿前,偌大的殿门下已然跪了一道身影。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幕—— 弱冠青年脊梁挺拔,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裳有几分凌乱,雪白洁净的衣摆都溅了泥点子,斑斑驳驳,污了一片。 眼前还蒙着白绫,细细的一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同满邺京的贵人一样。 ——他是来给祝轻侯求情的。 第37章 几步之外, 崔妃立在抱厦下,面色铁青,神色苍白疲倦。 “我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懦弱, 古怪的孩子……” 恍惚中,崔妃的叹息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她既痛心李禛被害,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又恨他被迷失了心智,竟然替罪魁祸首求情。 崔彧回过神,眼前年轻端肃的藩王仿佛和当年跪在殿前的皇子重叠,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漠肃杀。 眼下那祸害还在肃王府, 若是不除掉他, 只怕来日还会酿出更大的祸端。 崔彧思绪万千,眸底渐渐多了一丝冷意。 “舅父,”肃王开了口, 声寒音冷,透着玉质的冰凉,“还请您谨慎行事,万勿行差踏错。” 崔彧莫名有些毛骨悚然,这句话就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有意提醒他。 “殿下也要保重己身, 娘娘去时, 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殿下平平安安,一生顺遂,远离祸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变低。 “无须舅父挂心, ”肃王微笑道,“侄儿记住了。” 等到崔彧走后,肃王静坐了片刻,从抽屉下取出药瓶,熟练地咽了下去。 一旁的见素比殿下还要年长几岁,自认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多少也能说上几句话,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不妨慢慢来。” 这些成分不同的丹药混在一起服用,虽说疗效变强了,但是对身体的负担也变大了。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肃王没有出声,手里摩挲着一块美玉,不知在想什么。 “你说,倘若他将来看见我复明,会怎么想?” “我们快些走吧!” 得知肃王殿下即将娶亲的消息,祝琉君轻轻晃了晃哥哥的衣摆,急切地说:“等到王妃进门,又多一个人追着你了。” 她对谢氏女有点印象,在宴席雅集上喜欢追着小玉丢花,每次丢的都是鲜艳的红牡丹,用一大挎篮装着,在楼台风帘后洒下来,洋洋洒洒一大片,劈头盖脸落了满身。 祝轻侯没印象,追着他撒花的人多得是,听祝琉君说了一通,也没想起究竟是谁,懒洋洋地托着下颌,敷衍地应了一声。 “小玉!”祝琉君的危机感从所未有地强烈,肃王殿下也就罢了,又来一个谢王妃…… 总而言之,成何体统? “走?”祝轻侯终于出了一点声音,透着懒倦,“你想去哪?” 权衡利弊,留在雍州才是最好的选择。是最好的选择,却并非唯一的选择。 倘若真的想走,他也并非毫无办法。 说到这个,祝琉君一下哑了声,闷闷不乐想了半天,终于道:“去一个能让小玉高兴的地方。”她早就看出祝轻侯因为这件事不太高兴,故而久违地提出离开肃王府。 祝轻侯搂紧身上的狐裘,懒洋洋地笑,“等到王妃进门,我们就走。” 第43章 他一向任性恣睢,就算是前一刻做的决定,下一瞬也能推翻。 离开李禛,他也有别的去处。 更何况,他不认为李禛一定会答应这桩百利而无一害的婚事,倘若李禛是一个精明的政客,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但是…… 偏偏他是一个长情的人。 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 祝轻侯眨了眨眼睫,举起手背遮住耀眼天光,望着手上的纱布出神——这些日子李禛每日都给他上药包扎,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手似乎比从前好了些。 将王妃的事情抛之脑后,祝轻侯再度想起了李禛即将到来的生辰。 万贯金银,煊赫权势,这些他通通都没有。 倘若王妃进门,这将是他给李禛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在离开之前,他得给李禛准备一个什么生辰礼物才好? 祝轻侯眸光闪动,有了主意。 “拿纸来,我要写信。” 各地的书信纷至沓来。 大多都是借着恭喜榷场竣工为名,隐晦地恭贺肃王即将成婚,见素望着这些信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倘若殿下真的要成婚,那自然皆大欢喜,不过…… 依她看,这桩婚事只怕成不了。 抱朴是个愚木性子,不谙人情,见了书信倒是很高兴,“殿下要成婚了?恭喜恭喜。” 气得见素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慎言。” 身长九尺的抱朴被弹得有点委屈,乖乖地闭了嘴。 书房内,肃王听着外面细微的动静,将两人的低语收入耳中,神色古井无波,任谁也无法看透他的想法。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封书信,是祝轻侯的字迹,轻盈翩然,上面只写着两个字——东宫。 这是他托人寄给祝雪停的。 究竟是何意? 是要投靠东宫,想办法要李玦来救他吗? 崔伯对此很谨慎,特意将书信截下送到李禛面前,本以为殿下必然会拿着书信去质问祝轻侯,再不济,也能借此看清祝轻侯不安于室的真面目。 李禛摩挲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笔墨已经浸入纸中,没有弧度,摸上去是平的。 黑暗中,一切都是未知的。 “照旧送出去。”李禛淡淡道。 至于送出去后,祝雪停如何理解上面的意思,祝轻侯究竟想要做什么,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倘若他要走,或者想要联合东宫对付他…… 李禛握住手杖,上面凸起的兽首冰凉冷硬,脸上面无表情。 祝轻侯浑然不知书信曾经被截下,望着殿外郁郁葱葱的那兰提花数着日子,如今是五月廿六,倘若楼长青的高粱当真种了出来,此时应当抽了穗冒了黄。 他猜得没错,几百里外的沛县,阡陌间满是纤长的高粱,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放眼看去,满目金黄。 一众百姓立在田垄上,看得瞠目结舌,虽说他们一日日地看着高粱长出来,对雍州能长高粱这件事已经不算十分惊喜,但是高粱竟然熟了。 不仅长出来了,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熟了! 怎么能叫他们不欢喜。 有百姓朝楼长青喊道:“牛县令!您真是神农在世!” 手拿锄刀的楼长青回过头,笑了笑,“我姓楼。” 众人笑作一团,那个百姓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 楼长青挺起腰,望着遍野的高粱,以及面色喜悦的百姓,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从前在邺京那等风流富贵地,他何曾接触过平原,更别提种出大片大片的高粱了。 至于百姓,他忙于清谈雅集,很少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百姓。 被贬到邺京,他一度灰暗失落,以为要被困在这个穷乡僻壤,顶着祝党余孽的身份受人欺凌,谁知还能有今日。 是时候要见见少公子了。 “下臣想要觐见少公子。” 楼长青朝肃王府递了名刺,忐忑不安地等着,片刻后,有人引他进去,绕过清冷简朴的水榭亭台,一路往里。 刚走到会客厅前,便听见脚步声。 祝轻侯等他已久,三步做两步从长阶上跑下来,衣摆裹挟着微风,掠过身旁那人。 肃王静立不动,立在阴影下,听着他着急忙慌地朝那个祝氏门生跑去,眉心微动,脸上的表情愈发阴鸷。 祝雪停,封禅,楼长青…… 短短三个月,祝轻侯身边已经出现了那么多个人,个个都心甘情愿地供他差使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肃王压下思绪,强行制住心口蠢蠢欲动的蛊虫,转身朝内走去。 值守的王卒百思不得其解,殿下事务繁忙,何必拨冗亲自接见一个小官?放在从前,就连那些从邺京来的高官贵吏,殿下也是看都不看一眼。 “高粱种得如何了?”祝轻侯一见到楼长青,便迫不及待地追问。 他先前乘囚车来到雍州时,沿途看见的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城垛,四面冰封,一片死寂。 楼长青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先用手比了个高度,祝轻侯看得一愣,他这才说道:“已经长到这么高了,再过几日便能丰收了。” 祝轻侯睁大眼眸,眉眼弯弯,艶美惊鸿的五官显得摄人心魄,明亮的眸光比日光还要璀璨,“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他拍了拍楼长青的肩膀,张口便是夸赞。 楼长青被拍得僵在原地,看着紫衣青年的笑容,还有他眉间殷红的烙印,只觉得晕乎乎的,像是喝了一缸农家土酿。 “下臣分内之事罢了,若无少公子相助,只怕下臣也只能屈居人下,更别提施展抱负了。” “何必如此谦虚?”祝轻侯向来爱惜人才,对人才毫不吝啬,当即解下手上的玉钏,递给楼长青,赶在他推让之前开了口:“你能种出高粱,底下人也功不可没,你也得好好奖赏奖赏他们。” 此话一出,楼长青也不好拒绝,只得伸出手,任由祝轻侯将玉钏放在上面。 这边两人交谈甚欢,热热闹闹,会客厅内,李禛静静立在堂门下,不声不响地听着。 楹柱覆盖下一道修长晦暗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如同披了满身的阴翳,掩住了他的神色。 目睹一切的王卒心里打着鼓,余光看向祝轻侯,他还在与人交谈,笑声轻盈快活,止不住地夸赞那人。 全然把殿下抛之脑后。 ----------------------- 作者有话说:小玉:你要娶妻,这是好事啊,想想怎么有点难受,不行我先走了。 献璞:老婆你去哪等等我。 妹妹:好多人啊,别来抢我哥哥。 第38章 檐下春光淡沲, 甍宇高低次落的阴影落在地上,勾勒出两道修长清癯的人影。 祝轻侯压低声音,对楼长青说了一句话, 后者睁大眼,连声应是。 短短几步路,祝轻侯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走到正堂时,两人都敛了笑,表现得客气疏淡。 楼长青眼眸微抬,眸光不经意扫过中堂,冷不丁瞧见一抹雪白的衣摆,目光向上, 瞥见那人的面容 ——肃王殿下?! 他堂堂一个六品县令, 何德何能让殿下亲自接见? 楼长青诚惶诚恐地跪下行礼,肃王冷淡地应了声,折身朝堂内走去。 三人依次在堂内坐定, 楼长青拘谨地坐在下首,祝轻侯坐在上首的右席上,肃王位于首位。 方才已经把话交代完了,祝轻侯便没再出声,让楼长青向肃王述职。 六品小官跳过层层上峰,直接向藩王述职, 是何等的殊荣。 楼长青肉眼可见地紧张, 端端正正,一板一眼地说着这几个月在沛县的政绩。 肃王静静地听着,起先并不言语,后来时不时也会出言问上一两句。 等到楼长青走后, 祝轻侯笑着问李禛:“怎么样?我的眼光如何?他算不算可造之材?” 肃王声调冷淡,“嗯。” “那你不讨厌他了?” 祝轻侯轻轻问道,他早就看出李禛对他身边的人不太喜欢,旁的人有自保能力也就罢了,楼长青只是一个六品小官,落在李禛手里只怕没好果子吃。 与其劝说李禛接纳楼长青,倒不如让李禛看见楼长青的价值。 ——有用的人可以活得长一点。 李禛隔着朦胧混沌的漆黑去看祝轻侯,看了半响,问道:“他在你心里是什么?” “什么?”这个问题问得祝轻侯莫名其妙,楼长青是他爹曾经的门生,是他阵营里的人,是助力,也算友人。 第44章 他随口道:“朋友啊。” “你把玉钏送给他了?” 祝轻侯又是一愣,那种玉钏他殿里多的是,李禛给他准备了很多,每天戴的都不重样。 他不以为意,随手摘了一个送给楼长青当奖励。 “你要拿回去吗?”祝轻侯站起身,准备找还未走远的楼长青要回来。 “……不必。”李禛道。 “我把你的东西送给别人,你会生气吗?”祝轻侯后知后觉,他从小到大过的都是众星捧月的富贵日子,从不把黄金白壁放在眼里,习惯了随手将东西赐给旁人。 不管怎么说,这玉钏到底是属于李禛的东西。 一丝极其轻微的情绪在祝轻侯心里升起,他怎么把李禛的东西当成了他的,这个时候越来越亲密,越来越放纵,似乎不是一个好现象…… 李禛感受到子蛊传来的情绪,眉心微动,似乎意识到什么,平静道:“你既然要赏他,一个玉钏不够,我再派人给他赏些东西。” 祝轻侯有些惊讶,李禛不是不喜楼长青吗?不过既然高粱种了出来,犒劳一下功臣,吸引后人前仆后继发展雍州的农业,还是很有必要的。 思及此处,他没有出言阻拦此事。 说完有关楼长青的事,中堂蓦然陷入了寂静,堂外风帘轻轻晃动,日光翩跹沉浮,一片静谧。 祝轻侯在想李禛生辰之事,想得出神,一时没有说话。 李禛向来寡言,亦没有主动开口,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祝轻侯和楼长青相谈甚欢的笑语。 如今在他面前,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李禛蓦然冷笑了一声。 听到动静的祝轻侯猛然回过神来,一脸迷惘,这是又怎么了? “你要娶妻了,还不高兴?”他随口打趣,话音刚落,骤然察觉出异样,这句话怎么那么像拈酸吃醋?李禛娶妻和他有什么关系? 子蛊传来酸涩古怪的情绪,闷闷的,像是浸了水的棉花,湿漉漉的。 李禛平静地品味着这前所未有、熟悉又陌生的情绪——竟然是来自祝轻侯的。 他静了半响,又笑了。 祝轻侯被他笑得心烦意乱,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再抬头时,神色已经变回了一贯带笑的模样。 “我确实很高兴。”李禛向来冷淡的声响多了一丝温度,平静和缓。 祝轻侯听完,笑了笑,举起茶盏隔空碰了碰杯,“那我就提前恭祝殿下新婚大喜了。”声音平和轻盈,全然听不出异常。 李禛颔首,“同喜。” 祝轻侯扯了扯唇,又喝了一口茶水,想将满肚子火气压下去,好你个李禛,从前种种,难不成都是他一个人做梦不成? 本着不能露怯的态度,他继续道:“王妃是谢氏嫡女,有谢氏作岳家,便是如虎添翼,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言之凿凿,情真意切,全无半点作伪的痕迹。 “……你高兴么?”李禛问他,声音泠泠如玉,冰凉透冰,宛如一脉冷泉注入心口。 祝轻侯刚要继续和他斗嘴,思绪一转,他何必为了这个和李禛争执,绕来绕去,白费时间。 他索性直截了当道:“我不高兴。” 李禛一怔。 堂内静极,甚至可以听见外面鸟雀啁啾,以及细碎朦胧的枝叶摇曳声。 “你不高兴,”李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问道:“所以呢?” 祝轻侯说他不高兴,应当是不想看见他成婚。但他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就连一句“献璞,我不想看见你成婚”都没有说。 他方才甚至还说了,恭喜。 祝轻侯沉默了一瞬,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孰轻孰重,一眼便能判断。倘若他是李禛,面对这个选择,十有八九会选择娶谢家女儿,有了岳家的助力,争皇位的胜算也大。 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祝轻侯站起身,语气轻松,“卿喜应当在殿里等我,我先回去了。” 不等他回答,祝轻侯率先走出了中堂。 脚步声落在李禛耳中,带着一点落荒而逃的慌乱,他静静地坐在原地,摩挲着手杖上冰凉的兽首。 脸上表情平静冷淡,带着抽离情绪、居高临下洞察一切的冷漠。 不想看见他成婚,却不直言,犹豫两难。 ——很不像祝轻侯的性子。 犹豫两难是因为不想他和旁人成婚,又顾及权势,挂念着他当年因为失明错失的皇位么? 亦或者,不想他成婚,仅仅只是因为不想看见他得到助力,来日和他的好表哥抗衡。之所以没有直言,只是故作委屈可怜,为了让他主动拒绝。 李禛内心愈发平静,他开始期待,那封写着东宫二字的书信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至于成婚…… 他垂下眼睫,掩盖住了眸底的冷淡。 祝轻侯全然不知短短一刻钟里李禛脑海中已经掠过了万千思绪,他躺在花阴下懒洋洋地晒太阳。 说来奇怪,那兰提花珍贵异常,放在风流富贵的邺京也未必能养得活,曾经祝府想尽办法也才勉强养活了两株,异常珍稀,就养在祝轻侯窗前。 李禛的殿室内外却开了一大片,淡紫深紫,一片花海,在风中摇曳。 “这花是什么时候种的?”祝轻侯喜欢那兰提花,但是他没自恋到认为这花是特意种给他看的,毕竟早在他踏进这座殿宇之前,这花便已经开得郁郁葱葱。 ……总不能是提前种好等着他来的吧? 近来崔伯看他的目光很是复杂,痛恨中带着隐隐的同情,也不跟他斗嘴了,“四年前。” 四年前,李禛刚到雍州就藩。 那时杀机四伏,他忙着督建钧台,竟也有种花的闲情雅致。 祝轻侯轻轻拉下一只花枝,嗅了嗅,香味很淡,艶美清透,透着神秘。 祝琉君噔噔噔地跑过来,注意到那兰提花,随口感叹道:“这花和小玉好像,味道也很像。” 她不说则已,祝轻侯嗅了嗅自己的衣摆,发觉还真有几分相似。 “崔伯,”祝轻侯笑吟吟地看向崔伯,“难不成这花是献璞给我种的?” 崔伯回想起四年前,殿下日理万机,忙着接手雍州的政务,忙着和狼虎之臣互相算计,每次回殿时都是满身疲惫,却每日抽空料理这些紫色的花。 美丽,华而不实,不像是殿下会喜欢的东西,倒像是祝轻侯喜欢的。 他迟疑了一瞬,冷声道:“祝轻侯,还请摆正你的位置。” 来日王妃进门,这种话要是被王妃知道了,岂不是要闹得后宅鸡犬不宁? 祝轻侯和这小老头斗嘴难得占了上风,忍不住放声大笑,眼见对方面色越发铁青,他宽慰道:“好了好了,崔伯,我记住了。” 崔伯:“……” 完全没有被宽慰到。 祝琉君蹲在藤椅旁,望着紫色花海,似乎想起了什么,十分肯定道:“小玉,这花一定是殿下给你种的。”她继续道,“当年肃王殿下离京的时候,曾经找我要过花种。” 当年肃王失明后接连遭受重创,闭门不出,祝轻侯想要登门造访,屡屡被拒之门外,想尽办法最终只见了李禛一面——在崔妃的灵堂前。 此后李禛便去了雍州就藩,相隔千里,更是无缘相见。 那时祝家站队李玦,与李禛势同水火,他没想到,李禛临行前竟然会来祝家求花种。 风吹得花叶簌簌,祝轻侯眼睫微微一颤。 第39章 那兰提花翩跹浮动, 光影朦胧疏淡,洒落在庭中,花影落在祝轻侯的衣摆上。 掩住他殊绝明丽的眉眼,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一旁的祝琉君发觉自己不太看得懂小玉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我去帮你问肃王殿下,问清楚问他究竟是不是要成亲。” 祝琉君见不得小玉沉寂的样子,气冲冲地抬脚往外走,身后祝轻侯骤然叫住她:“站住。” 祝琉君回过头,看见小玉静静坐在藤椅上,花影落了满身,脸上没了一贯的笑意,很平静。 “你好好待着, 我自会处理。”祝轻侯为此事烦了两日, 此刻忽然松快起来,李禛已经选择了权势,那便一刀两断, 用不着藕断丝连。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李禛口是心非,有意气他,但他仔细把相逢后的每时每刻都捋了一遍——李禛起先留他性命是为了祝家的白银。 白银没有着落,连个响也听不见,陈郡谢氏的门第以及在邺京的权势倒是实打实的,是个人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选。 温香软玉, 滔天权势…… 祝轻侯笑了一下, 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那兰提花,任由花茎在半空中晃了晃,慢慢回归原来的位置。 第45章 他没再看上一眼,闭上眼, 细细思索来日。 李禛的生辰即将到来,肃王府却依旧寂静肃穆,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崔伯,何时才开始操办殿下的生辰宴?” 崔伯抬头,发觉是近来沉郁了不少的祝轻侯,难为他此刻还有心思还问这件事。 崔伯倒也没瞒中他,“殿下从来不过生辰。” 这四年来每逢生辰,殿下都会在书房忙碌,每每忙到月上梢头才归来,就连旁人送来的生辰礼单子都懒得看上一眼,更别提举办生辰宴了。 祝轻侯一愣,从小到大他每次过生辰都是大肆操办,提前数日宴请满邺京的狐朋狗友,过得张扬无比,以至于全然想不到有人会对生辰毫不在意。 从前李禛的生辰都是在宫中过的,一切都依照宫制来,参宴的也只有他和李禛以及崔妃三个人,晋顺帝也会过来待上一会儿。 人不多,但是也算其乐融融。 “既然这几年都没办过生辰宴,”祝轻侯轻声道,“今年更得办了。”他对崔伯道:“您想想,殿下四年都没有过过生辰,孤苦伶仃地待在雍州。我知道他的性子,他嘴上不在意,心里还是在乎的。” 说完这番话,祝轻侯自个先愣住了,这话本是随口一编用来劝说崔伯的,不知怎么,倒让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崔伯有些犹豫,祝轻侯这话似乎也并非毫无道理,更何况传闻天子不久便会赐婚,两桩事双喜临门,更该好好庆祝庆祝。 见他面色松动,祝轻侯趁热打铁:“崔伯,距离殿下的生辰也不剩几天了,还是快快准备起来为好。”他想了想,又道:“不妨把崔家的人请过来,怎么说也是殿下的亲人。” 崔伯目光复杂地盯着他,自从殿下失明后,清河崔氏和祝氏势同水火,只是从前两家相隔千里,眼不见心不烦。 祝轻侯如今只是一个罪囚,最下等的贱籍之流,若是没有殿下阻拦,崔家人碾死他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他倒好,不仅不躲,还主动把人请来。 “崔家的人前几日来送了贺礼,如今已经回去了。”崔伯淡淡道,这些事本不应和祝轻侯透露,但是若是不说,只怕他会追着问个不停。 祝轻侯微微一怔,人都来了,怎么不让他留下来陪李禛过完生辰再走,他分明记得李禛对崔家还是有些感情的。 “那……”祝轻侯思索片刻,“我陪他过。”他随口叮嘱崔伯一定记得做李禛爱吃的那几道菜,从菜式到味道,说得一清二楚。 仿佛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假思索。 崔伯目光古怪,有些菜式甚至连他都不知道,祝轻侯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对了,”祝轻侯不经意地问道,“到时候我想借用一下小厨房。” 闻言,崔伯脸上多了几分怀疑,且不说他会不会在菜里下药,他记得祝轻侯出身金枝玉叶,从前从未下过厨。 为免被他追着念叨,崔伯勉为其难点了头,大不了他亲自看着祝轻侯下厨,做完了再用银针试过,料他也不敢再对殿下下毒。 没过几日,李禛的生辰便到了。 李禛一如往年,在书房里待了一整日,一直待到黄昏时分。 见素和抱朴立在一旁,做好了殿下在此地待在深夜的准备,年年如此,今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李禛一边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卷牍,一边问道。 抱朴看了一眼日晷,下意识答道:“回禀殿下,如今是酉时三刻。” 此时已经黄昏了,日落西山,没过多久便是用晚膳的时间。 抱朴正要命人将晚膳送进来,话还没出声,便听殿下冷淡道:“今日不在书房用膳了。” 这和往年不太一样,抱朴稍微有点惊讶,“殿下,下属这就命人将膳食送到堂屋。”堂屋位于书房附近,殿下有时也会在那里用膳。 李禛没有言语,取过手杖,站起身。 见素悄无声息肘了抱朴一下,后者瞪大眼睛,不明白自己究竟又说错什么了,见素没理会他,恭敬道:“殿下既然要回寝殿,可要提前知会祝公子一声?” 李禛淡声道:“不必。” 等到殿下走后,抱朴在后头和见素说悄悄话,“你怎么知道殿下要回去?殿下往年都不回去……” 见素早已习惯了抱朴的迟钝,轻声道:“慎言。” 殿下的心思,岂是他们能够揣测议论的。 “小玉,肃王殿下他……”祝琉君望着眼前黑漆漆的点心,沉默了一瞬,挤出了一句:“他肯定会喜欢的。” “真的?”祝轻侯用玉箸夹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表情微微一变。 祝琉君睁大眼睛看着,也夹了一块,表情也跟着一变,忍了忍,咽了下去。 “小玉第一次下厨,已经很不错了!”祝琉君艰难咽下后,大声夸赞祝轻侯。 祝轻侯:“……” 要不我也尝了,我就信你了。 他望着眼前这碟东西发愁,这东西怎么呈到李禛面前?犹豫了半天,祝轻侯悄悄拿了块布将其盖上,准备毁尸灭迹。 目睹了一切的崔伯:“……” 他就知道,祝轻侯第一次下厨没把厨房炸了就不错了。 “没事,还来得及。”祝轻侯语气轻松,按照李禛往年的习惯,他此刻应当还在书房,大不了等他做好了才送去给李禛。 “来不及了。”崔伯幽幽道。 祝轻侯:“?” 他转过身,远远看见外殿的灯火次第亮起,隐约可见人影——李禛在侍从的簇拥下回来了。 祝轻侯静了一瞬,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起乌漆嘛黑的点心,端起一旁色香味俱全的膳食糕点走了出去。 伙夫:“……” 崔伯:“……” 祝琉君:“……”不对,小玉你等等我! 她刚要追上去,陡然想起今日是肃王殿下的生辰,时隔多年,小玉给肃王过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生辰。 想到这里,她停下脚步,没再追上去。 望着那盘被白布盖住的黑暗料理,伙夫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拿出去扔了?” “不必。” “不行!”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率先出声的崔伯和祝琉君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 这厢,祝轻侯端着菜肴走到寝殿,跟着布膳的侍从一起将膳食放在案几上,轻声道:“献璞,生辰快乐。” 李禛刚刚落座,身侧空无一人,满桌膳食和孤身一人对比起来,无端看上去有几分寂寥。 他抬起眉弓,朝祝轻侯“看”去,神色平静,“东宫的事,是你做的?” 这几日肃王府风平浪静,府外却不安生,凭空流传出一首诗词,大意是老神仙将死,小神仙继位,继承了老神仙所有的一切。 听上去不过是一首词藻脱俗,故事普通的诗句,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甚至有人私下揣测,皇帝是老神仙,太子是小神仙。 谁也不知道晋顺帝究竟有没有听闻这首诗,世人只知道,短时间内,东宫又被训斥了一通,因为一件小事,李玦被罚在东宫幽闭思过三日。 听完来由,祝轻侯轻轻笑了一下,“圣心莫测,老头生性多疑,一旦起疑,除了身败名裂,没有别的办法能打消他的疑心。” 这是祝家的下场,来日,也会是李玦的。 一步到位,从晋顺帝最在乎的求仙问道入手,瓦解东宫的圣心,这是他送给李禛的第一件生辰礼。 李禛静坐着,并未提箸,全然没有用膳的意思,“那本高粱杂论,是你让楼长青写的?” 今日楼长青赶来送了一本他亲自编纂的高粱杂论,针对雍州的地貌提出了见解以及方法,确实颇有裨益。 祝轻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从中助力的推手,楼长青才是最大的功臣,他不会借此邀功。 “献璞,”祝轻侯轻声道,“还是先用膳吧。” 做点心折腾了两个时辰,都没做出一道能入口的,他掩饰着轻颤的指尖,慢慢地用勺子吃粥。 “祝轻侯,”李禛问他,“既然做好了,怎么不端上来?” 第40章 祝轻侯眼眸微微睁大, “你怎么知道的……”之前九千里流放,李禛派人盯了他一路,如今偷偷派人在小厨房盯着他, 似乎也不算出奇。 第46章 侍从端着一碟用白布盖住的碟子走了上来,摆在李禛面前,祝轻侯咽了一下唾沫,莫名有点心虚。 李禛已经拿起双箸,揭开白布,夹了一块焦黑的糕点,仿佛没闻到糕点上的焦味,神色平静,慢慢往口中送去。 祝轻侯害怕把李禛给毒死, 连忙劝说:“这糕点凉了才好吃, 你先吃别的,最后再吃这个。” 李禛道:“无妨。” 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糕点,没有丝毫停顿, 继续吃着,那张清冷昳丽的面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就连煤炭似的糕点都被衬托得极其好看。 祝轻侯诧异地看着他,从前他怎么没有发现李禛竟然没有味觉,就连这么难吃的糕点也能吃下去。 诧异归诧异,祝轻侯说起正事:“这蛊虫, 你给我解了吧。”他语气轻松, 听不出伤感,“来日王妃进门,留着这蛊虫,总归不好。” 万一蛊虫又发。情了,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靠着吃药硬扛过去吧。 李禛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一定会娶她?” 祝轻侯玩笑般道:“你不娶她,难道娶我吗?”却见李禛神色平静,甚至还有几分严肃,显然没有把这话当做玩笑,祝轻侯也慢慢敛了笑,“献璞,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当朝风气保守,厌恶男风,玩归玩,闹归闹,李禛身为皇子,真要和男子成婚,这是不可能的。 “你之所以觉得我一定会答应这桩婚事,是因为权势在你眼里才是最重要的,当年你为了权势,答应替李玦背黑锅。”李禛平静道:“你为了权势什么都能做,便觉得人人都同你一样,只顾追名逐利……” 青年藩王停顿了一会儿,声音略低了些,带着一贯的冷淡,“……不顾真心。” 当权者最不会做的,便是向人剖白真心,这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向人寻求回应。 祝轻侯怔住,他从来没见过李禛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紧接着,一股冰凉侵骨的冷意攀上后颈——李禛早就知道他给李玦背黑锅,他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开始就告诉我?”祝轻侯道:“何必让我猜,让我……”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安。” 从有记忆开始,他靠着美貌和出身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就算犯了谋害皇子这样的大罪,也有无数人上赶着给他求情,在诏狱里蹲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平安无事地放了出来。 如今他没了出身,李禛目不能视,相貌对他不起作用。 头一次,祝轻侯感到了不安。 “我以为你,依你的性子,”李禛声音无比平静,“你会将我大骂一顿,然后坚决要我拒绝。” 祝轻侯沉默半响,目光停在那碟焦黑的点心上,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大半的点心都被李禛吃完了,问道:“……我现在骂还来得及吗?” 大殿烛火微茫,火光融融,映着满桌完好未动的膳食,不时跳动一下,烛影摇曳飘忽。 次落的光影照得李禛的五官鲜明,一面暗,一面明,像是明光下的雪,他蓦地笑了一下。 祝轻侯眸光一动不动,停在他脸上,当年他之所以选择李禛,不仅仅是因为李禛母妃受宠,母族显赫,还是因为李禛有一张极其出众脱俗的容色。 雪玉堆就,仙姿佚貌。 ——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气氛诡异的和谐,明烛暖光,菜肴清茶,倒也有昔年几分其乐融融的感觉。 祝轻侯随手给李禛倒茶,这茶水虽然清冷,看上去没什么滋味,入口苦涩,细细品味,便会回甘。 李禛接过饮了一口茶,忽而捂住口鼻,身形僵住一动不动,根根分明的指缝间溢出一点薄薄的红——他吐血了。 祝轻侯一怔,李禛抬眸隔着白绫向他投来一眼,目光平静冷淡,带着仿佛要将人看穿的犀利,看得他有几分不知所措,还不等他开口叫人,一旁的侍从便团团围拢过来。 守在殿外的崔伯急匆匆赶来,看清殿下指腹间的鲜血,盯着祝轻侯的目光霎时间变了,阴冷冰凉,和当年几乎如出一辙。 “别动他……”李禛强撑着没有昏过去,低声道。 声线透着一点微薄的虚弱,气息还算平静。 崔伯冷冷看了祝轻侯一眼,没再理会他,匆忙地将殿下带入内殿,请了府中的医师过来,一群人乱中有序,忙得不可开交。 王卒将殿里殿外围得密不透风,冰凉的长剑脱了鞘,露出锋利的剑锋,满身煞气,严阵以待。 只剩祝轻侯独自立在角落,思绪飞快运转,那杯茶包括点心都被取走拿去验了,一旦查出什么问题…… 等待他的,将是雍州的钧台。 他站起身,全然不顾值守的重重王卒,径直朝殿内走去,面对挡在面前的剑锋,祝轻侯笑了笑,毫不犹豫迎面撞了上去。 王卒一惊,思及殿下方才说的话,连忙退了一步,收了剑锋,冷声道:“公子,别让我们为难。” 祝轻侯道:“让我进去陪他,倘若他出事,”他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坚定,“我给他陪葬。” 他目光往上,看见了立在殿门前的崔伯,崔伯面色冰冷,目光不善,“让他进来。” 祝轻侯快步走进殿内,越过围在一起的医师,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的李禛,青年平躺着,面色雪白,脸上还有还没来得及擦去的鲜血。 顶着崔伯越发不善的目光,祝轻侯走到榻前,握住李禛的手,对方指尖透着不同寻常的温度,烫得惊人。 “献璞?李禛?”祝轻侯跪坐在榻前,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脑袋乱成一团,好端端,李禛怎么会吐血?难不成是蛊虫出了问题?还是李禛服药过多,以至于气血攻心? 一连唤了两声,李禛终于转头“看”向他,那条白绫还束在他眼前,遮住了眉眼,添了几分褶皱。 祝轻侯小心翼翼地扯下那条白绫,望着对方漆黑无光的眼眸,一时心头震动,轻轻伏低身子,依偎在榻边,看着李禛,伸手用指尖替他擦去脸上的鲜血。 “献璞,是我不好……”祝轻侯声音很轻,当年的事说来可笑,他爹串通李玦,在他的生辰宴上借他的手对李禛下毒——李禛向来谨慎,只有他亲自递的酒,才能让李禛毫无防备地喝下。 权臣串通皇子谋害其他皇子夺嫡事大,他敬酒无意间导致李禛失明事小,为了祝家阖族的安危,他顶下了这个罪名。 祝轻侯望着对方低垂的眼睫,指尖轻轻抚摸着李禛的面容,喃喃道:“献璞,你一定要好好的……” ——李禛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清河崔家会要了他的命。 许是他太过聒噪,李禛垂在一旁的指尖轻轻动弹了一下,祝轻侯连忙抓住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脸上,全然不顾自己刚刚给李禛擦完血,指尖上还有残存的血迹,“献璞,要是你死了,我立马投奔李玦去,我还要找封禅,找祝雪停,找楼长青……” 崔伯冷冷地看着他,生怕他将殿下活活气死。 也不知究竟是不是这幅威胁起到了效果,李禛的指尖动了,摩挲着祝轻侯的脸颊,动作轻柔和缓,力度微弱。 祝轻侯怕死了,脸颊靠着他的掌心,低声念叨:“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也不会给你陪葬。” 他怕李禛真的死了,他要下地宫给李禛陪葬。 耳边似乎响起一道极其微弱的笑声,冰凉如玉,祝轻侯连忙低头去听,那声音却消失了。 医师要给李禛针灸,示意祝轻侯退开,祝轻侯松开李禛的手,站起身的一瞬间两眼发黑,勉强退到角落,心里打着鼓,六神不定。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李禛千万不能死,不仅仅因为李禛死了,他也要跟着死,还因为…… 心脏剧烈地跳动,擂鼓似的急促,险些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这些年的光阴在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幼时在宗学上学遇见李禛,和李禛参加邺京的雅集游园,十七岁定品时得了赞誉兴高采烈地找李禛庆祝,与李禛一同过生辰宴…… 曾经被他忽略的记忆潮水般涌现,每一幕都无比清晰,他记得当年追求李禛时的信心满满,只花了一个月他便把人追到手了,此后李禛每次得了头彩或者宫中奖赏,都会特地派人送来,但凡他想要什么,刚萌生出念头,李禛便会准备妥帖,提前送来。 第47章 他甚至还记得,少年时每日宗学下学,少年皇子在雪中撑着伞等他,那双眼眸漆黑柔和,盛着无尽的温柔,在他叽叽喳喳时不声不响,平静地望着他。 祝轻侯望着闪着银光的长针,穿进血肉里,带出星星点点的血迹,低声道:“献璞,你睁眼看看我。”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献璞就复明啦[让我康康] 小玉:睁眼看看我[可怜] 献璞:[墨镜]立马睁眼[星星眼] 第41章 下一刻, 李禛的睫尖轻轻颤动,薄薄的眼帘慢慢掀开,露出漆清的眸光, 漼然生辉,无比清晰地倒映着祝轻侯的影子。 见他睁眼,祝轻侯松了一口气,靠在床沿,近距离看着李禛,又问医师:“献璞这是怎么了?” 医师迟疑片刻,不知眼前这位紫衣青年的身份,得了崔伯的允许,这才缓声解释:“殿下用的都是虎狼之药, 药性凶猛, 误打误撞将陈年的毒性逼了出来,所以才会吐血——” 医师的声音传进祝轻侯耳中,一字一句都识得, 连在一起又仿佛听不明白,李禛究竟怎么了? 他下意识攥住李禛的手,望着那双黑阗的眼眸,眼形微微弯起,眼尾纤长,眸瞳漆清, 眸光比记忆中的还要清冷柔和。 “献璞, ”祝轻侯心头悸动,心鼓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激起绵绵不绝的震颤和回响,“你能看见我了?” 李禛定定地望着祝轻侯, 微微坐起身,用手拨开他鬓边凌乱的发丝,一言不发,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小玉,”李禛气声虚弱,气息已然平稳了下来,“你和从前不同了。” 年轻藩王的目光一寸寸地梭巡,仿佛要将祝轻侯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都看个透彻分明。 祝轻侯看着他的眼眸,胸膛一起一伏,惊喜交杂,忽而凑上前,仰头亲向李禛的眼睫。 不轻不重,在他的眼尾上落下一抹淡淡的温度。 李禛身体一僵,在祝轻侯看不见的地方,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腹,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箍在怀里。 满殿的医师低眉垂首,不敢多看一眼,崔伯立在榻前,抿着唇,欲言又止。 祝轻侯缓缓退开,望着李禛的眼眸,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对方冰凉的指尖落在他面颊上,修长的指腹一点点摩挲,轻柔地擦去祝轻侯脸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祝轻侯顺势将面颊靠在他掌心里,吐了长长一口气,抱怨道:“献璞,你吓死我了。” 李禛轻轻地揽住他,扶住他的身躯,轻声安慰:“没事,不用给我陪葬了。” 祝轻侯一惊,后颈凉嗖嗖的,以他对李禛的了解,对方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死了也要拖他下地狱。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毫不客气地将大半个身子靠在李禛身上,用指尖轻轻描摹着对方昳丽的眉眼,惊魂甫定,心脏反而跳得愈发厉害。 李禛的眼睛好了,此事还不能公之于众,免得东宫狗急跳墙,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东宫一蹶不振时,再将这个消息告诉世人。 早晚有一日,他要带着李禛杀回邺京去。 大殿内一时寂静,烛影摇红,昏暗幽寂,医师小心翼翼道:“殿下刚刚复明,不宜劳神动心,应当多加修养,静心养气。” 祝轻侯不假思索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一并写出来。”他又道,“府上的人手也要排查清楚,免得别有居心之人将消息传出去。” 这番话处处周到妥帖,崔伯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听命照办,却见卧榻上的殿下轻轻朝他投来一眼,目光冷淡,他心头微微一震,连忙听命行事。 屏退旁人,偌大的殿宇只剩下祝轻侯和李禛二人,李禛一身素袍,坐在床头,披着漆黑的发丝,没了白日的肃整威仪,多了几分柔和平淡的气质。 宛如烛光下的冷玉,柔和温润。 祝轻侯道:“此次因祸得福,往后可不能再这样兵行险着了,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他罕见地严肃了一些,就连一向懒倦的眉眼都透着肃穆,“你当真想要我给你陪葬不成?” 李禛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神情是难以言喻的温柔,低声应道:“嗯。” “你知道了吗?”祝轻侯不满意他敷衍的回答,撇开他沾着血迹的手,追问道。 李禛肃然:“我记住了。” 祝轻侯半信半疑,抬头看他,看清李禛端肃的神色,这才打消了疑窦,“你记住就好。” 距离李禛睁眼到现在,足足过了小半刻钟,祝轻侯还是有些不信李禛复明了。 他仰着头,摸摸李禛挺括的眉弓,又摸摸他纤长的眼尾,与他眸瞳中的自己对视了好几眼,仍然有些恍惚。 “献璞,你说说我现在长什么样子?” “眉间一点红痣,紫衣,漆发,鬓边簪金玉。” “不对,这些谁都知道,你再看仔细些。”祝轻侯对他的回答不大满意。 李禛沉吟片刻,认真道:“你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祝轻侯愣了一下,他瞧不见自己,借李禛的眸瞳细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除了晕开的血迹,没瞧出眼睛哪里红了,“你骗我。” 李禛没再和他争论,将他揽在怀中,力度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在骨血里,祝轻侯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懒洋洋地靠着,甚至懒得挣扎一下。 过了片刻,他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这件事会不会吓到卿喜?” 方才动静那么大,王卒黑压压围了满殿,里里外外围得密不透风,只怕会吓到祝琉君。 李禛低声道:“我早已命人将她送回寝殿了。” 事发突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千万不可让旁人伤害到祝轻侯,稍稍缓下来后,随后又想起祝轻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特意叮嘱让人把她送回寝殿。 总而言之,切勿不可伤了他们。 祝轻侯又是一怔,李禛做事向来体贴周到,早在数年前他便知道,只是没想到如今这般紧要的关头,他竟然也能顾及他的亲妹妹。 他稍稍收了力道,坐直了些,免得压到李禛。 见他拉远距离,李禛神色微沉,眸光幽暗了几分。 祝轻侯不曾察觉,一转念,想起一件至关紧要的正事,“老头有意赐婚,你难不成要抗旨不遵么?” 李禛道:“此事已经过去了。” 至于如何解决的,他并没有告诉祝轻侯的意思。 祝轻侯皱了一下眉头,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应当是不怎么紧要,或许晋顺帝有意赐婚的消息都是虚假传闻。 要不然,按照他生性多疑,喜好掌控他人的性子来说,一旦违背了他的心意……李禛还不知要面对什么。 他略微松了一口气,“过去了就好,”祝轻侯叮嘱道:“你如今势单力薄,尚且不能与邺京那些人抗衡,还得小心着些,千万不要暴露了。” 镇守边陲,坐拥数万骑兵的李禛听话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一定会谨慎行事,绝不叫他担心。 今日是李禛的生辰,又逢李禛复明,双喜临门,祝轻侯情绪几度起伏,此刻也有些疲倦,叫李禛挪了位置,自个儿毫不客气地钻进床帐里侧。 他随手扯过被衾,缓缓躺下,脑袋还靠着李禛的肩膀,半阖着眼帘,既有几分困倦,又有几分迟来的兴奋。 李禛眼睛好了,李玦的储君之位也该换人了,邺京全是见风使舵的家伙,不愁收复不了他们。 等到李禛做了皇帝,他给家族翻了案,洗清了罪名,一脚把蔺寒衣踹了,自己回尚书台当尚书令去。 想到此处,祝轻侯嘴角微翘,眼眸在黑暗中漼漼生光。 李禛比他高出一个头,此刻正低眉看着他,将他的表情收之眼底,无声地弯了弯眉眼。 更深露重,殿内一片清晖,洒在垂帷上,清清淡淡的微光盈于帐中。 祝轻侯意识朦胧,不自觉搂紧了李禛,蜷缩在他怀里。 他来到雍州后许久不曾做梦,此刻却无端端梦回当年,就在他十八岁生辰的翌日,李禛出了事,他被刑部请到廷尉狱,临行前,他爹祝清平苦口婆心向他解释了来由。 李玦向他们许诺了许多的好处,权势,官位,名利,更重要的是,祝轻侯的娘亲和李玦的母亲韦后是表姐妹,同样出身韦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一刻,爹娘的荣辱性命都系在他身上,他要是愿意顶罪,爹娘的命保住了,家族的荣华也保住了。等到风头过去,他未来仕途会一帆风顺。 他要是不愿意顶罪,要将李玦供出来,等待他,等待祝家的,将是韦后和李玦的翻脸无情。 他赌不起,跟着刑部走了。 第48章 孤身坐在廷尉狱中,沉默地担下所有罪名。 李禛对他递来的酒毫无防备,他何曾不是对自己的父亲毫无提防,以至于在他自己的生辰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与想象中疾风骤雨的审问惩戒不同,他很快被放了出来,听闻那一日有许多人来给他求情。 ……李禛,会不会也给他求情了? 祝轻侯本来浅眠,想起这个被忽视许久的问题,缓缓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一旁的李禛:“献璞,你当年有没有给我求情。” 应当是有的。 以他对李禛的了解,他对他那样痴情,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李禛似乎不曾入睡,声音平静清醒,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无比清晰。 “你觉得呢?” 祝轻侯睡音朦胧,贴过去亲了他一下,“你肯定着急忙慌来救我了。” 第42章 青年笑音轻盈, 话语柔软,像春风轻轻柔柔地拂过面颊。 黑暗中,李禛的眼眸更深, 透着难以言喻的晦暗幽深。 祝轻侯浑然不知危险,搂住他的腰腹,问完这句话,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不自觉地将手脚搭了上来,面庞贴着李禛的侧颜,漆发散在另一侧。 此时正值春末,蛰伏在心口的蛊虫蠢蠢欲动。 李禛强行压下母蛊,稍微拉远了些距离, 就连被衾都不要了, 尽数留给祝轻侯。 祝轻侯意识朦胧,追着暖意重新抱了上来,李禛只得继续往外退, 一直退到床榻边缘,已然退无可退。 他别无他法,只能任由青年钻进他的怀中,在半明半昧的月光下注视着祝轻侯的睡颜,五官英挺锦绣,不施粉黛也不饰金玉, 依旧珠辉玉丽。 李禛的目光寸寸舔舐过怀中青年的眉眼, 将每一寸肌理收之眼底。 祝轻侯一睡醒,微微睁开眼,半清醒半迷糊,朦胧撞见一双瞋黑冷沉的眼眸, 眸底倒映着一张半睡不醒的青年面容。 他呆呆地与那双眼眸对视了一会儿,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献璞?”祝轻侯恍恍惚惚在李禛眼前挥了挥手,事到如今,他还是有点恍惚。 李禛握住他的手,“继续睡吧。” 祝轻侯将脑袋倚在他胸前,拨弄着他的发丝,他已然睡足了,一时难以入睡,却又不想起身,只是懒洋洋地赖着。 李禛静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殿外,崔伯立在檐下,目光深深,望着邺京的方向出神。 饶是他也没有想到,殿下赶在晋顺帝赐婚前,提前向晋顺帝递了书信表示他已经心有所属。 此举虽然比陛下赐婚后再抗旨不遵要体面些,算是保全了陈郡谢氏的颜面,但是也变相地绝了靠着姻亲得到岳家相助这条路。 殿下并未将此事告诉他,他是在陈郡谢氏将女儿嫁入东宫后才了解前因后果的。 为了一个祝轻侯,不惜得罪了晋顺帝和陈郡谢氏,壮大了东宫的势力。 崔伯叹息一声,心想殿下生平就栽了一回,一栽就栽了一辈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心转意…… 没过几日,东宫迎娶谢氏女的消息传遍了晋朝,就连祝轻侯都知道了。 听到消息时,他正躺在藤椅上吃重阳狮蛮糕,闻言,神色并无多少波澜。 他就知道,此事必然没有这么容易揭过去。 士族以婚宦相联,李禛拒了婚,陈郡谢氏向东宫嫁女,显然是有意投靠东宫。 祝轻侯随口咬了一口狮蛮糕,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全然没有李禛为他牺牲,他应当感到愧疚难安的自觉。 三下两下吃完糕点后,他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李禛在和众官议政,官员一如既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叩门声骤然响起,也不知来人是谁,甚至没有提前通报,当真是无礼至极—— 槅门敞开,天光乍泄,眉间点红的紫衣青年懒洋洋地倚着门框,手里还端着一盘糕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众人:“……” 果真又是他。 他们已经对祝轻侯的骄纵见惯不怪,默然不语,只当眼里没这个人。 祝轻侯欣赏了一会儿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十分自然地拉开李禛身侧的圈椅,以手支颐,散漫地坐着。 李禛眼前蒙着白绫,神色淡淡,任由祝轻侯坐在他身侧。 众人在心底摇头,也不知是不是祝轻侯给殿下下蛊了,殿下看着冷淡,却对祝轻侯处处纵容。 案几下,祝轻侯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摩挲着李禛的掌心,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他正闹腾着,指尖骤然被攥住,牢牢地被拢进李禛掌心中,抽都抽不出来。 祝轻侯懒得挣扎,任由他攥住自己的手。 耳畔,官员正在絮絮叨叨地念叨,从关外的榷场开始讲起——他们原本都以为那些派去打头阵的小官会在交市监手里吃瘪,谁知反倒是交市监被他们整治得服服帖帖,乖乖地辅佐那些小官维持榷场的运行。 这些人是祝轻侯引荐的,如今干出了名堂,只怕祝轻侯的尾巴又要翘上天了。 果不其然,祝轻侯轻轻笑了笑,语气散漫:“诸君,祝某慧眼识珠,眼光过人,你们不必惊讶。” 众人:“……” 我们一个字还没说呢,你就开始自吹自擂了。 他们转念一想,祝轻侯这句话似乎也没说错,管他是谁举荐的,只要能办好事就行。 祝轻侯一脸得意,本就明丽的眉眼神采熠熠,夺目生辉,映得满殿光华。 众人不敢多看,生怕自己也着了道,言简意赅将榷场揭过,免得祝轻侯得意个没完,转而谈论起另一件大事——雍州种出了高粱,并且还是三月一熟的高粱。 “说起来还是殿下慧眼识珠,那楼长青还是个小小谪官时,安排他去沛县当县令,临行前又送了牛犊,让他不忘百姓,务农息民。”有官员小心翼翼地吹捧肃王。 这件事总算和祝轻侯无关了吧?久居高墙,只怕他连高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肃王淡声道:“人是祝轻侯举荐的。” 众人又是一愣,疑心殿下这是把功劳推到祝轻侯身上,他一个贱籍,身份卑贱,除了皮相以外一无是处,怎么可能个个能人都是他举荐的?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纵然他们心里这般想,面上却透不出半点情绪。 祝轻侯含笑看着他们,全然不屑去猜想他们心底的想法,只是淡淡道:“诸位觉得我是罪囚,是贱籍,从何识得这些人,又有什么能力举荐他们?”他看向李禛,目光柔和下来,“只不过殿下有意扶持我,有意帮着我,才特意说成我的功劳。” “听我这么一说,诸君心里是不是很不服气?从前我祝家辉煌鼎盛,凌驾在你们头上也就算了,怎么如今祝家倒了,我祝轻侯落魄至此,还要凌驾在你们头上?” 祝轻侯语气懒洋洋,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庞,后者有的避让,有的毫不避讳地回视他。 在座之人无不对他不满已久,看不惯他仗着一张好脸,没皮没脸地蛊惑他们殿下,更看不惯殿下被他算计至此,又甘于被他差遣。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殿下眼睛瞎了,他们可没有。 祝轻侯笑眯眯道:“可是你们拿我有什么法子?只要殿下还在一日,我便会继续倚势凌人。你们愿意听我的,那便听我的,你们不愿意听我的,也得听我的。” 献璞已经复明,雍州的官吏还是这般不着调,对他怀有芥蒂,不服差遣,对来日夺嫡可不是件好事。 他就是要嚣张到底,逼得这群官员怒火冲天,再也隐忍不下去冒出头来,再一个个调。教。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番话,在座的官员有脾气暴烈忍不下去的,站起身,对李禛道:“殿下留这祸害在身边,难保他来日不会继续谋害您。您何必将他带到书房,养狼为患?” 李禛蒙着白绫,掩住漆清幽深的眼眸,锋芒内敛,不声不响时格外得静雅温润,但谁也不敢因此忽略他的存在。 “在你眼里,我竟然愚蠢至此,同样的错误会犯两次?”李禛淡声问道,声线平静得难以言喻,透着慑人的冷漠。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蓦然想起肃王当年就藩时是怎样用铁血手段治理雍州的,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撩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他们总是忧心祝轻侯会祸害殿下,却忘了殿下是个怎样恐怖危险的人物…… 那人以头触地,不敢抬头,恐惧到了极点,生怕发出一点声息。 连带着剩下的人也不敢出声,记忆一幕幕回溯,再度回想起了对眼前这位年轻藩王的深深恐惧——那一年李禛来到雍州时,才刚及冠,弱冠之年,瞎了眼睛,用白绫蒙着,光看外表,当真是个清致洵雅的惨绿少年。 第49章 他的母妃前不久才薨了,母族清河崔氏又备受打压,几乎一蹶不振,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还有人想取他性命,用他的人头向东宫投诚,好换一个站队东宫的机会。 满雍州的狼虎之臣,谁也没能杀了眼盲的年轻藩王,反而个个将性命葬送在青年亲手督建的钧台中。 从钧台里流出的鲜血洗都洗不净,至今还透着猩红。 这样的人,谁能蒙蔽他?谁能谋害他? 只不过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罢了。 想清缘由,众人谁也不敢多嘴,甚至还有人对祝轻侯道:“少公子聪慧,我等自当唯命是从。” 祝轻侯朝他露出一抹微笑,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后者又惊又喜,不敢显露分毫。 案几下,李禛骤然攥紧了祝轻侯的指尖,骨骼修长的手指牢牢圈住祝轻侯的指尖,还在缓缓收紧。 祝轻侯转头朝他笑了笑,眉眼弯弯,透着得意,明丽得不可方物。 却听李禛缓声道:“不是贱籍。” “什么?”祝轻侯一愣,附耳去听。 李禛声音很淡:“很快就不是贱籍了。” 第43章 但凡罪囚贱籍之流, 想要脱籍,势必先翻案。 若是翻不了案,摘不掉头上的罪名, 那便只能一辈子做贱籍。 祝家的贪墨案由御史台弹劾揭露,廷尉裁断,尚书台复核,晋顺帝批红。 定罪的不是别人,是当今的天子,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倘若要他承认自己犯错,承认贪墨案冤枉了祝家,难如登天。 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脱籍, 但是想要脱籍, 得先翻案,急不得,只能循环渐进。 他没把李禛的话放在心里, 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面颊,姿态随性,全然不顾在座的官员。 众人:“……” 不忍直视。 薄薄的温度蜻蜓点水般覆盖下来,擦过面颊,极淡极轻。 李禛眼睫低垂,睫尖轻轻颤了颤, 轻轻笼紧祝轻侯的指尖,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檐下铎铃震动,清脆空灵。 邺京近来热闹得很,先前东宫两次被训斥,总算一扫郁气, 迎娶谢氏女为侧妃,整座东宫喜气洋洋。 李玦前几日当了一回新郎官,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残存着淡淡的喜气,坐在系着大红垂帷的中堂里,低眉饮茶。 “雍州现在如何了?”他不经意问道。 四弟愚钝,就连这么一桩上好的婚事都敢推拒,谢家转眼将女儿嫁给了他,只怕四弟悔得肠子都青了。 心腹犹豫片刻,斟酌道:“肃王忙着在雍州种草呢,”外头都说雍州种出了三月一熟的高粱,万一被太子殿下知道,恐怕殿下会动怒。 “种草?”另一个心腹率先笑出了声,“看来肃王瞎了眼睛没事做,前两年只知道养牛养羊,如今开始忙着给牛羊种草了。” 李玦眸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笑意,低声训斥:“够了,切莫妄言。” 四弟到了雍州,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倒还有闲情雅致种草养羊,李玦觉得好笑之余,心底亦生出隐隐的警惕。 “当真是种草?” 此事早晚都会被殿下知晓,心腹也不敢再瞒,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一个从邺京被贬到雍州的小官,在雍州沛县种出了高粱。 雍州是什么地方,出了名的荒芜偏僻,位于边陲,气候出奇地恶劣,春夏黄沙漫天,秋冬冰雪凛然。 这种鬼地方竟然能种出连江南水乡都种不出的高粱,传出去谁信?偏偏埋伏在雍州的斥候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了高粱成熟。 李玦眉眼低覆,几乎要融进一片幽暗的阴影中。 半响,众人才听见他幽幽道:“这是好事,雍州亦是王土,能产高粱,百姓和乐,再好不过。” 堂中众人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附和,李玦沉吟片刻,“父皇的寿诞快到了,再过三个月,四弟便会进京贺寿。他年纪轻,眼睛又不好,在路上恐遇危险,还望诸位多多看顾。” 再高明的纵横捭阖,都比不过真刀真枪,人一死,任生前如何辉煌,死后也翻不出风浪。 众人低声应诺,表示自会好好看顾肃王殿下。 从前肃王待在雍州,天高路远,拿他没法子,等到人出了雍州,自当生死由天。 李玦指尖捻着佛珠,一身帝释青圆领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官帽椅上,宛如一副古朴画像,一丝不苟,挑不出一丝错处。 “得玉……”他犹疑了一瞬,低声问道:“可曾找到他的尸首?” 祝轻侯知道东宫太多秘密,当初本不应放任他活着离开邺京。不过,放他离京也是死路一条。 既然祝轻侯早晚都会死,许是出于一点微薄的恻隐之心,李玦没有让祝轻侯死在自己手上。 心腹摇了摇头,“不曾。” 他们派去的探子只查到祝轻侯被送进了肃王府,此后音讯全无,查不到半点消息。 怕不是早就死了,尸骨被埋在肃王府。 李玦微微蹙眉,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以得玉的性子,他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那样的人,就是死,也会死得惊天动地,要所有人都忘不了他。 李玦压下不安,“加派人手,势必要找到他,死要见尸——”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活要见人。” 众人不由对视了一眼,殿下的意思是…… 倘若祝轻侯还没死,就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 有人揣摩不清他的意思,小心地抬眸看了殿下一眼。 “——改名换姓,让他回来。” “真是莫大的殊荣啊。” 祝轻侯笑眼弯弯,张口,衔住那双银箸的尖端,咬下上面的菜肴,吞进口中。 他慢悠悠地咀嚼完,这才补充道:“能让献璞给我夹菜。” 殿内无人,四面门户紧闭,垂着长长的漆帷,烛影轻轻淡淡地摇曳,照得满殿生温。 李禛解了蒙眼的白纱,随手将它束在腕上,悬腕如玉,修长冷白的手指持着银箸,目光在箸尖上一顿,继续用膳。 这是李禛复明后,两人第一次同案用膳。 往日只能凭借声音想象的画面,在眼前赋上颜色,殿中烛影,衣上帛光,白皙肌光,无比鲜活扑面而来。 柔和温熙的光线投进李禛眼中,盈落在他纤黑的睫尖。 “献璞?”祝轻侯见他不动,好奇地探首,凑上来看他。 李禛眨了一下眼睫,微光落进眸底,他言简意赅地示意祝轻侯:“用膳。” “你刚才发什么愣啊?”祝轻侯坐回原位,瘪着嘴,嘀嘀咕咕。 李禛只是静默着,凝望着祝轻侯柔软的面庞,以及漆清明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藏了一只黑阗阗的钩子,要将人牢牢勾住,再也移不开视线。 紫色绸带懒懒地束着漆发,随意搭在一侧,凌乱鲜活,一身降紫圆领袍,勾勒出挺括纤细的线条,骨骼纤纤,肌理如玉。 比他从前用触感“看到”的,更加生动光辉。 “再过三月,我们回邺京去。”李禛道。 “啊?”祝轻侯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是老头子的寿诞?”他又问:“你要带我回京贺寿?” 当初祝家被流放时,天子明言,要祝家人永世不得回京。 旁人或许可以改头换面,悄悄回京,他身为大奸臣之子,又有这么一副显眼的容貌,只怕刚踏进邺京,便会被人当头揪住。 李禛莫非要他乔装改扮,隐姓埋名回去吗? 李禛淡声道:“不必乔装改扮。” 光明正大地回邺京吗? 只怕上一刻刚踏进千秋门,下一刻便会被廷尉抓起来。 祝轻侯想不到李禛竟然比自己还要任性妄为,一时间连膳也不用了,指了指自己眉间的烙印——这么显眼,都不需要伪装一下吗? 从始至终,李禛只是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声音很平静,“我们此去邺京,大概不回来了。” 要么死在邺京,要么留在邺京。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回到雍州了。 祝轻侯何等聪慧,隐隐明白了李禛的话,噙了一口清茶,眉眼弯弯,“好啊。” 既然要筹备回京之事,最要紧的是银子,在邺京那等风波重重之地,若无银子,举步维艰。 用完膳后,祝轻侯取了雍州的账本,懒洋洋地躺在矮塌上翻阅,数道尺素叠在一起,垒成了一座小山。 他对银子颇有兴致,倒也不觉得无趣,借着烛光,对着繁杂的条文看得兴致勃勃。 李禛坐在他身侧,亦取了尺素来看,不时垂眸看祝轻侯一眼。 第50章 塌上小几置着烛火,火光微茫,暖融融的光晕罩在紫衣青年身上,照得紫衣生光,眉眼如昨。 比起少年时,祝轻侯如今更加挺拔修长,高挑轻疏,气质宛如淬了霜雪的紫玉,温润疏懒。 祝轻侯挑了挑眉,笑着抬头,对上李禛的目光,扬了扬手中的尺素,“原来你这么有钱啊?” 李禛这些年在雍州养牛放羊,竟然也攒下来不少家底,再加上榷场那边茶马互市赚得盆满钵满。这么一算下来,这个数字叫祝轻侯都有点不可置信。 李禛神色平静,从一堆尺素中精准抽出其中一张,递给祝轻侯。 祝轻侯接过一看,脸上的笑容一僵,当真是好大一笔支出,再看明细,全部都是用于养兵。 他眼眸微微睁大,想不到李禛竟然在雍州养了这么多骑兵。 “献璞,” 李禛垂眸看他,对上了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眸,他心头一动,眼眸微深,等着祝轻侯接下来的话。 祝轻侯眼眸亮晶晶,像一只准备使坏的猫,“我们直接杀回邺京吧!” 李禛:“……” 他用微凉的指腹点了点祝轻侯的眉心,恰好点在那枚烙印上,早已结了痂,生了新肉,色泽与别处格格不入,艳红的一点。 “好啊。”李禛淡声道。 祝轻侯兴致勃勃,一脸期待,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当真?” “当真。”李禛神色平静,透着肃然。 “那我们从千秋门杀进去,先到乾清宫见老头,再去东宫掀了李玦,最后去尚书台把蔺寒衣踹下台。”由大到小挨个收拾,有条不紊,一个也不落下。 祝轻侯兴致昂扬地描述着,李禛静静听着,不时颔首符合。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便睡吧。”李禛轻声道。 第44章 祝轻侯:“……” 他撇了撇嘴, 后知后觉李禛这是在逗他。 在祝轻侯发作之前,李禛不再逗他,收敛眸底的笑意, 淡声道:“过几日我们出去走走。” 祝轻侯自从来到雍州,几乎没有离开过肃王府,上一回出去还是上巳节的时候,仔细一想,已然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 “去哪?”祝轻侯问道。 以他现在的身份,只怕雍州的百姓对他成见颇深,一旦现身在人前,难保不会招来百姓的怒火。 “去城中交市。” 所谓交市,便是随着两朝互市衍生出的民间交易, 魏人商贾取得通行令后带着货物来到边陲, 来到雍州所设的地域,与当地百姓易物。 四面彩幡高张,铜铃轻转, 烈日下熠熠闪光,沿路设着草棚,棚下摆满了琳琅货物。 祝轻侯一身降紫简袍,头戴帷帽,随意用一挑发带束了发,束成低马尾, 垂在一侧。 李禛亦带上雪白帷帽, 疏淡素袍轻盈如流风回雪,不疾不徐地走在他身侧。 长街上不时可见魏人操着一口生涩的晋语和雍州百姓讨价还价,两朝百姓都是一样的黑发白肤,五官蓄雅, 若是忽略语言,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祝轻侯觉得新奇,朝那些魏人投去目光,有人有所察觉,亦朝他看来。 长风一动,吹起祝轻侯的帷纱,那人不经意间瞥见祝轻侯一小半面颊,微微羞赧,率先移开了目光。 祝轻侯不明所以,也不去揣测那人究竟在想什么,主动揽住李禛的手臂,后者已然有所习惯,悄无声息地笼紧祝轻侯的手。 祝轻侯边走边瞧,每经过一个棚子都停下来看一看,不知看见了什么,他眼眸一亮,拉着李禛硬要去瞧。 草棚下摆着一堆璀璨的玉石,许是经过流水打磨,玉面光滑细腻,泛着幽光,虽然如此,质地与名贵的玉石还是相差甚远。 祝轻侯喜欢漂亮的玉石,也不拘质地,在棚下站定,兴致勃勃地挑挑拣拣,举起一块,撩起李禛的帷帽,“献……好看吗?” 提起玉石,祝轻侯不由又想起李禛从前那句“冷冰冰的东西”,那分明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也不知李禛究竟把它们放到何处了。 祝轻侯手上的是块墨玉,白中含墨,宛如一副清致水墨,华光璀璀,着实漂亮。 李禛垂眸,盯着墨玉看了几眼,轻轻颔首,“好看。”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他究竟喜不喜欢,祝轻侯热情不减,随手从袖里掏了掏,出门前李禛似乎往里放了银子,至于放了多少,他也不知道。 他随手将掏出的金碇递给商贾,后者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捧着来接。 商贾低头找银子,祝轻侯已经拿着墨玉拉着李禛走了,直到走出几十步,这才后知后觉,“他方才是不是要给我找银子?” 李禛点了点头。 祝轻侯连忙拉着李禛走了回去,他从前对金银没有概念,出门在外但凡受邀参加宴饮,按照惯例都是东道主请客。 每逢他主动请客,一群王孙子弟抢着结账,甚至不惜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 他烦不胜烦,几度孤身出门,店家大多不收银子,翌日他来过这家铺面的消息便会传遍邺京,后来再想去那家铺面,抬头一看已经围满了人…… 既然花的是李禛的银子,多少还是要上点心,毕竟养兵就是一个吞钱的无底洞。 店家一见方才那两个头顶帷帽的青年回来了,连忙递上银子,调侃道:“两位客官走得太急,竟然把银子都忘了。” 话又说回来,这两位青年虽然头戴帷帽,看不见眉眼,但是身量和周身的气度,一看就绝非普通人,怕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 帷纱轻轻一晃,祝轻侯抬手揪住,一晃眼的功夫,店家短暂地窥见了帷帽下的容色,眼眸微微一缩,喃喃道:“当真是神仙下凡……” 祝轻侯取了银子,没有留意店家的神色,将找回来的银子连带着墨玉一块递给李禛,得意道:“这块玉是不是很漂亮?很衬你。” 李禛收下墨玉,想起方才祝轻侯爱不释手,对着这块玉看了又看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 “先前送你的玉放哪了,这回可别乱丢了。”祝轻侯随口道。 过去的事都是过去了,就算李禛将他这些年送来的玉玦都砸碎了出气,他也不在意。更何况,李禛不是这样的人。 李禛淡声道:“没有丢。” 祝轻侯挑眉看了他一眼,又想起那句先前“冷冰冰的东西”,怕不是丢到库房哪个角落去了。 买完玉后,二人继续往前走,各色佳肴的香气扑面而来,粥棚酒肆里,百姓捧着碗用着膳,碗里盛着雪白的米饭。 “从前高粱稀少,百姓主食大多是熏肉和烙饼。”李禛道。 他在雍州做了四年的藩王,对百姓再了解不过。 祝轻侯侧目看去,正巧听见有百姓议论:“最好叫邺京把官员通通贬到咱们雍州来。” 同桌之人问他:“为何?” 那个百姓道:“你没发现自从祝党被流放到雍州,咱们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么?” 隔壁桌的百姓附和道:“确实如此,想不到祝党手下除了蔺寒衣也有能人。也不知那个姓祝的如今怎么样了,怕不是早就死了吧?” “他徒有其表,除了一张好脸以外一无是处,还把我们殿下害成这个样子,死了也是活该。” “诸位说的是祝轻侯吗?”青年声音轻盈柔和,冷不丁地响起,险些吓了这群人一跳。 先头议论祝轻侯的那人抬起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雪白的帷帽,青年身量纤纤,高挑颀长,面容掩在薄纱下,隔雾看花似的,怎么也看不真切的。 那人不知怎么有些拘束,慌乱站起身,像木头似的杵着,连带着声音也变低了些:“阁下是何人?” 虽然看不见青年的面容,但他气度光华,耀眼夺目,绝非寻常人等。 “还有什么话,一并说来听听。” 祝轻侯没有理会他的问题,随手将银子掷在桌子中间,挑了一张干净的杌子在众人中间,一转头,瞧见李禛还立在原地,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的迟缓,众人被他唬住,竟然觉得没什么好诧异的,你一嘴我一嘴,张口继续说了下去。 祝轻侯百无聊赖,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听着。 李禛坐在他身侧,身量极高,比祝轻侯还要高出半个头,纵然不声不响,依旧极具压迫感。 “说起这祝轻侯,可是三天三夜说不完。” “他自小性子顽劣,在院子里掷金子和玉石,摔碎了听响,觉得不过瘾,还掷到别人脑门上,就为了听那一声晃当。”百姓言之凿凿,仿佛亲眼目睹。 第51章 祝轻侯:“……” 他小时候确实掷过,不过也没掷别人的脑门。 “都说他十七岁定品,被满邺京的中正官一致评为‘簿阀显贵,郎艳独绝’,甚至还专门作了青词去赞美他。”百姓神神秘秘道;“其实啊,都是他暗中买通了中正官。” “此言差矣,”有人插嘴,“单论这八个字,先说簿阀显贵,祝家当时确实权倾一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至于郎艳独绝,不知你们有没有见过祝轻侯,他担得起这四个字。” 话题一时歪到了祝轻侯的容貌上,祝轻侯托着腮,全程笑眯眯地听着。 李禛静坐不动,隔着雪白单薄的垂帷,低眉看向祝轻侯,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帷帽,看不见他的面容。 带他出来本是想让他散散心,看一看三朝互市后雍州的变化,谁知他倒是对百姓的议论颇有兴致。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谁也没说服谁,话题又回到了祝轻侯的罪行上。 上一回祝轻侯在书房听官员说过一通,如今坐在粥棚里听百姓再说一通他的坏话,倒是有了不同的感受。 百姓恨他,无非是恨祝家贪墨,活生生贪了三千万白银。 他想要转圜名声,就得先洗清罪名。 不然,无论他做什么,雍州乃至晋朝的百姓都不会原谅他。 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翻案。 祝轻侯不自觉地点了点李禛的掌心,陷入了深思。 李禛轻轻攥住他的指尖,回握他的手心,“在想什么?” 声音低沉温凉,平静洵雅。 周围的百姓忍不住抬眸看去,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肃王殿下每月都会抽空微服巡视雍州,以解百姓之难。 好几年下来,百姓对肃王的声音也有几分熟悉,只是这人没拿手杖,步履与常人无异,并非目不能视, 应当不是他们的肃王殿下。 祝轻侯回过神来,长街上人多眼杂,不好多说,“我们再走走便回去吧。” 两人站起身,转身离开粥棚,身后的百姓没有第一时间争着去拿桌上的银碇,望着那两人的身影出神。 “你们觉不觉得,这两人似乎有点眼熟?” 天底下但凡见过祝轻侯的人,谁也不会忘了他。 他们正怀疑自己多心,几块碎银被铛晃丢到桌子上,有几枚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来人一脸傲慢。 “方才那两个人和你们说什么了?从实交代。” 第45章 巡完交市回到肃王府后, 李禛带着祝轻侯来到了书房。 书房内堆着新送来的卷帙,用石蜡密密封住,仿佛里面是什么极其重要的机密。 祝轻侯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些堆叠的卷帙, 他何等聪慧,只看了一眼便意识到李禛叫他来书房与这些卷帙有关。 “这是什么?”祝轻侯伸手欲解卷帙的封条,仰头看向李禛,轻声问道。 “一看便知。”李禛声音淡淡,平静无波。 祝轻侯解开封条,打开卷帙,上面毫无字迹,全是密密麻麻的刺印。他伸手用指腹摩挲,不知读到何处, 动作骤然一顿。 “这是记载着祝家贪墨案的卷宗?” 李禛道:“是拓本, 原件在太史府中。” 他派人暗中取出原件,将上面的内容拓印下来,星夜兼程送来雍州。 祝轻侯摩挲着刺印, 指腹一寸寸地往下移,当初祝家倒台来得措不及防,疾风骤雨容不得人思索,祝氏阖族包括他都被连夜抓进廷尉。 那一夜,他还在尚书台庆祝自己前不久晋升尚书仆射,负责调动钱谷。酒过三巡, 廷尉监的人来了, 没有解释半句话,当场给他套上枷锁,关进廷尉。 就在他还一无所知之时,廷尉便已经盖棺定论, 对外宣传他爹已经认了罪,真相究竟是什么,他尚不清楚。 那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做主将母亲送回京兆韦氏,竭力保全胞妹。 他头上落了黥面的烙印不要紧,只要祝琉君脸上干干净净就好。 祝轻侯眼睫微落,眨了眨眼,思绪回归,太史府是何等地方,紧要的卷宗都放在那里,由重兵看守。 李禛远在雍州,费了何等心思,才能潜入太史府拓印卷宗? “这卷宗编的得很仔细,看不出纰漏,”祝轻侯道。 也不知这卷宗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编得惟妙惟俏,行文上下互为佐证,如果不是他清楚他爹的禀性,恐怕都会相信他爹当真贪墨了盐铁课税。 阅到最后,祝轻侯总算知道了这卷宗出自谁手,是蔺寒衣写的。 是了,也只有他才能写得如此详细真切,才能编得这般天衣无缝。 李禛亦取了一册拓本,逐字逐句地摩挲,“并非没有纰漏。” 祝轻侯抬眸看去,李禛将那段话指给他看,祝清平巡视盐铁三月,贪墨了晋朝十年的赋税,听上去极其荒谬。 蔺寒衣到底是个聪明人,写的时候打了补丁,只说祝轻侯当了十几年的尚书令,明里暗里贪墨了不少银子,再加上巡盐铁的这几个月,总共贪了三千万两白银。 许是为了平账,蔺寒衣将祝清平为官十几年来经手的官务全部算上,说他每经手一桩政务,都会从中贪墨。 甚至还把其中明细列得分明,贪了多少银子写得清清楚楚,加起来正好三千万。 祝轻侯冷笑了一声,蔺寒衣自小算数不好,还是他亲手教蔺寒衣珠算,为了算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只怕拨算盘拨得手都抽筋了。 “上面只写了贪墨的明细,没写是如何贪墨的,”祝轻侯轻声道,“只要推翻几桩案件,便能撬出疑点,借机重新翻案。” 他看向李禛,“是也不是?” 李禛轻轻颔首,“我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祝相从前经手的所有案件,总有一件能发现蛛丝马迹。” 祝相,他管祝清平叫做祝相。 祝轻侯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爹当官的时候名声就不太好,时常被清流批判,骂他是一心讨好皇帝的奸佞,骂他手段激进一心改革,又骂他出身卑贱,不过是一介布衣,也敢登上金銮殿。 贪墨案事发,清流迫不及待地要了祝清平的命,晋顺帝一句凌迟处死,狱卒便活生生…… 祝轻侯睁着眼,试图忘却记忆中的一片猩红,“献璞,多谢你。” 他难得如此郑重,就连李禛都有些怔愣,他神色平静,眸底一片幽微,难辨情绪。 “……不必。” 一转念,想起蔺寒衣,祝轻侯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李玦在我爹和他之间选了他,眼睁睁看着祝家倒台,自断臂膀,当真可笑。” 有祝家在,李玦只要不作死,他的储君之位无人可以撼动。 李禛静静听着,确如祝轻侯所言,祝家和韦家是李玦的左膀右臂,祝家倒台,李玦自断一臂。 他长睫低覆,眼底透不出情绪。 祝轻侯一册册地摩挲着卷帙,试图找出破绽。一连看了半个时辰,却找不出丝毫漏洞。 也是,经过御史台、廷尉、尚书省重重审理,若能轻易找出破绽,这些人都不用干了。 他也不气馁,他爹从前身为尚书令,经手的政务数不胜数,总会有一两件能找出破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书房渐渐幽暗了不少,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殿内。 李禛淡声提醒:“该用膳了。” 祝轻侯看得废寝忘食,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出腹中饥饿,“让人传膳吧。” “今日的膳食可是不合胃口?” 新进门的侧妃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子殿下,李玦没作声,望着手边的纸笺出神。 这纸笺是方才心腹呈上来的,宣称是十万火急的要事,李玦起先还不以为意,训斥心腹听风便是雨,看清纸笺后,脸色微微一变。 祝轻侯似乎还活着,他身边还有一个头戴帷帽,身长九尺的青年。 祝轻侯落到肃王手里,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他没权没势,没有任何依仗,若是想要在肃王手里苟活,恐怕第一句话便是吐露当年的真相,再将他当年作案的手法全部供出来。 当年祝轻侯答应替他顶罪,除了权势之外,还要他答应一个小小的要求,那便是将下药的经过以及人手全部告诉他。 意味着他要将这个把柄递给祝轻侯,任他拿捏。 李玦当时迫于形势,只能答应,在祝家落魄后想办法料理了那些下药的人手,扫除了一切证据。 纵然祝轻侯从实向李禛交代,只怕也找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他所为,更何况,祝轻侯不能说。 第52章 他的母亲韦氏还养在京兆韦家的老宅,一旦他说了,头一个遭殃的不是他李玦,而是祝轻侯的母亲。 李玦思绪几度翻涌,拿捏不准祝轻侯究竟是不是向肃王投诚,靠着出卖他活了下来。 东宫这些年借着祝家的手做了不少事,万一传出去,虽说找不到证据,但是有碍东宫的清名。 脑海中一道白光猛的闪过,李玦意识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细节,祝轻侯身边的青年,究竟是谁? 不可能是肃王,肃王对祝轻侯恨之入骨,绝无可能亲密和他在走在长街之中。 ……那么,究竟是谁? “天一阁守藏室史。” 祝轻侯连看了几日的卷宗,总算发现了一个破绽,准确来说是一个人,一个负责看守天一阁守藏室的小官吏。 当年他爹当官时,曾经开办天一阁,汇聚天下藏书,供布衣百姓登楼借阅。 蔺寒衣在卷宗上写,他爹借用购书之便,谎报价格,诓骗朝廷银两,借此从中贪墨。 天一阁群书浩渺,卷帙浩繁,算他每册贪上几两,满满一阁的古籍诗文,算下来也有几百万两。 表面上有理有据,挑不出错处,祝轻侯却记得小时候他爹主建天一阁时,整日愁眉苦面,甚至还腼着脸找他这个几岁大的娃娃要银子,借了不还,气得他找娘亲诉苦。 娘亲大手一挥,赏他好几箱金碇,顺手赏了他爹一个巴掌。 祝清平若是借此贪墨,何至于连他亲儿子的钱都不还? 天一阁守藏室史必然知道阁中书籍的价值,找出来一一对应,便知他爹究竟有没有贪墨。 祝轻侯从前在诏狱里待久了,不知邺京的风波变故,李禛道:“去年十一月,天一阁已经闭楼,不向平民百姓开放。” 祝家出事是在十月,天一阁闭楼在十一月,也就是前后脚的事。 祝轻侯若有所思,又问:“谁都不能登楼了吗?” 李禛在邺京埋了眼线,还算了解邺京的现况,“只有皇亲士族才能登楼。” 祝轻侯立时反应过来,只怕是士族和清流不满他爹已久,看不惯他给平民提供看书的机会,这才在祝家出事后立马闭楼,不让百姓登楼。 “他们对外如何解释?”祝轻侯道。 李禛素日没有关注过这些,一时顿住,唤来心腹,心腹谨慎道:“尚书台对百姓宣称,祝相修楼时偷工减料,为免百姓登楼拥挤导致出事故,闭楼休整。” 这一番说辞编得妙,他们冠冕堂皇地为百姓着想,他爹反倒又成了恶人。 祝轻侯轻轻叩了叩案几,略一沉思,“我有主意,能让尚书台开楼。” 等到天一阁一开,随便找一个守藏室史,一一校对书籍的名单和价值,必然能找出破绽。 世上人人趋利,他有办法让百姓闹着打开天一阁。 李禛低眉看向他,看见祝轻侯脸上笃定的笑,笑中还带着一点迟疑,似乎不知该不该在他面前说。 “但说无妨。” 第46章 “只要放话出去, 天一阁里藏着三千万两白银,天下人必定想方设法登楼。”祝轻侯轻声道。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是因为他从前还用白银的事情诓骗李禛, 骗他白银藏在尚书台,以求在李禛手下活命。 眼下他把话说出来了,李禛很快就会醒悟,他之前说的话也是在骗他的。 李禛道:“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被骗。 祝轻侯不给他追究的机会,快速转移话题,“你眼睛才好了没多久,尚需小心,我把垂帷放低一点, 免得日光照进来。” 他站起身, 踮着足尖去拉垂帷。 此举纯属多此一举,大殿四面都闭了门户,垂了帷幄, 光线本就昏暗,祝轻侯伸手将本就很低的垂帷拉低,看起来很忙。 李禛静坐在圈椅上,白绫束着一截如玉手腕,上襟漆黑,衣摆如雪, 整个人清淡出尘, 不声不响地凝望着祝轻侯。 “小玉。”李禛唤道。 祝轻侯没有回头,将低得不能再低的垂帷稍稍拉高了些,“唤我作甚?” “你在担心什么?”李禛声音愈发轻了些。 小玉出身在权宦门第,禀性聪慧, 心思通透,怎么可能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意识到——他一开始骗他尚书台藏着祝清平贪墨的三千万两白银,如今又竭力洗清祝清平的罪名,明摆着告诉他,祝清平没有贪墨,那三千万两白银亦是子虚乌有。 从为贪墨案翻案开始,他从前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如此浅显之事,他没有主动揭破,便是想让小玉知道,用白银骗他诓他,着实没有必要。 祝轻侯呆了一瞬。 自从李禛生辰过后,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和缓,他对这件事便愈发在意,与从前担心李禛只是为了白银留他一命不同,他这回怕的是李禛识破他在诓他骗他。 紧张过度,反而忽略了这些浅显的细节。 “献璞,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骗你的?”祝轻侯抓住了最要紧的地方,他总觉得,李禛并非是在他开始着手给祝家翻案时才知道的。 李禛神色很淡,“一开始。”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祝轻侯在骗他。 祝轻侯问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在骗你,你知道祝家贪墨的那三千万两白银从来不存在,你知道……”他有片刻的停顿,“祝家是被冤枉的。” 李禛平静地抬眸看他,一立一坐,一高一矮,李禛表面位于下首,实际上一直高坐帷后。 “小玉,”李禛轻声道,“我爱你,但你不能指望我不恨你。” 他恨祝轻侯,恨到可以冷眼旁观祝家被诬陷,被流放,然后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祝轻侯来到雍州,来到他身边。 “啪嗒。” 祝轻侯放下手中的垂帷,转过身,站在漆黑的帷幄下,紫衣幽微,“祝家出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李禛坐在黑暗里,目光如雪,温凉平静,“你觉得呢,”他问祝轻侯,“小玉。” 祝家是他的政敌,是他对手的拥趸,只许祝清平联合李玦对付他,不许他反过来对付祝家? ……凭什么? 凭什么小玉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待在原地,安静地承受算计阴谋,毫无反抗。 殿内一片寂然,门户紧闭,就连风也吹不进来,四面帷幄高悬不动。 祝轻侯朝李禛走了过来,“不要问我,你就直说,你究竟有没有对祝家下手?” 他似乎格外地固执,想要向李禛要一个答案。 李禛站起身,身形陡然拔高,脚下的阴影笼罩住祝轻侯。 他轻描淡写:“推波助澜,仅此而已。” 祝轻侯站定了,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对比四年前祝家和东宫对付李禛的手段,李禛已然是仁慈至极。 “小玉,”李禛朝他走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祝轻侯只要稍稍一抬头,便能看见对方漆黑的眼睫。 “你想要我怎么做?”李禛声音异常得柔和低沉,“这四年来,我一直在雍州等着你,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你有想过来看我一眼么?” 他一直等待,只会等到李玦登基,祝轻侯彻底遗忘他。 “当年我离京时,你遣人送信来,说今生缘浅,来生相伴。”李禛平静得像是在叙述旁人的事情,“来生太远了。” 他低眉注视着祝轻侯,目光温柔,又像是要将他活生生吞噬在腹中。 祝轻侯仰头,望着李禛,一时百感交集,“……你低头。” 李禛俯首低眉。 回应他的是肩膀隐隐的刺痛,祝轻侯张口咬住他挺括的肩膀,下口极重,恶狠狠的,带着要将李禛咬碎的念头。 李禛不声不响,甚至没有伸手推开他,只有在他用力咬他时,才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祝轻侯松了口,瞧着李禛衣裳的褶皱以及明显的牙印,再看他一副小媳妇任打任骂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想要发火,却有些无力。 “是我对不住你,”祝轻侯道。 这段关系里究竟是谁亏欠了谁,他心里头清楚。 他爹害李禛,李禛害回他爹,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政客互斗,你死我活是常有的事,他谁也不帮,谁也不插手。 更何况,真正谋害他爹的另有其人。 听到这句话,李禛并无多少反应,只是伸手轻柔地拨开祝轻侯脸上的碎发,眼眸温柔,“我的眼睛已经好了。” 第53章 他的眼睛已经好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除了横跨在他们之间四年的光阴以外,一切和从前一样。 祝轻侯默然,伸出手,在李禛面前挥了挥,“当真已经好全了?” 李禛攥住他的指尖,“嗯,已经好全了。” 他用了不少药性凶猛的丹药,将毒素逼了出来,间接解了毒性。 至于日后会不会落下隐患,尚未可知。 他十分自然地转移话题:“我会命人将消息放出去,势必让天一阁开楼。” “三千万白银,全部藏在太一阁中?” 邺京,百姓在坊市内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太一阁当年是他亲自督建的,借机将银子藏在其中,似乎也说得过去。” “朝廷封楼封了好几个月,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早该修好了吧?怕不是有人想要悄悄独吞这笔巨银,特意封楼,不让我们察觉?”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都是关于天一阁和白银的,天下人人闹着登楼寻财,又有清流趁机提出开楼让百姓读书,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尚书台。 众人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在座的都是尚书台高官,多少知道祝家贪墨案的内情——祝家贪了三千万白银?说出去平账的罢了。 国库入不敷出,光是供给宫里那位就已经让户部捉襟见肘,哪来的三千万给祝清平贪?怕是连三百两都没有。 “可曾查到是谁传出来的消息?” “查不到,都说是民间的猜测。” 众人神色都不太好看,纷纷看向尚书台如今的主心骨,尚书令蔺寒衣。 蔺寒衣板板正正地坐在主位,朱红圆领袍挺括板正,全无一丝褶皱。 “他们要开楼,那便开。”他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圆滑柔软。 众人习惯了他这幅常年带笑的狐狸模样,又有些诧异他竟然顺势开楼,“蔺大人,这不可……” 那人刚出了一点声音,便被蔺寒衣带着笑意的目光看得噤了声。 “让那群贫民登楼看书,此举岂不是和祝清平没什么两样?” 说起这个,那人忿忿不平,祝清平布衣出身,侥幸靠着容貌和辞赋得了韦氏女青睐,娶了高门贵女得到了中正官的举荐,有幸登上金銮殿,与他们同处一殿。 他非但不感恩戴德,战战兢兢,反而还一心想着怎么提携那些布衣百姓。奸臣想做圣人,也得看看他们答不答应。 蔺寒衣微笑着看他,风姿绰绝的眉目含着冰凉的笑。 看得那人打了个寒噤,想起这位年轻的尚书令也是布衣出身,甚至出身还不如祝清平,只不过是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弃婴,运气好被祝轻侯捡了回去。 蔺寒衣自小长在祝家,年纪轻,容貌过人,又会作青词禀文,哄得年迈的天子视他为知己。 步步走来,除了没有娶得高门贵女以外,几乎和祝清平的前半生一模一样。 “既然诸君没有异议,”蔺寒衣面带微笑,环视众人一圈,“那便开楼吧——” “轰隆——” 高楼下矗立的槅门缓缓敞开,外头翘首以盼的百姓伸长了脑袋,迫不及待地往里望去。 大多数人都是抱着寻找到那三千万白银的念头来的,但这群人中也不乏真正的读书人,自从祝家倒台后,他们有好几个月不能登楼读书,如今终于等到天一阁开楼,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排队登楼的过程中,他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听说祝清平当初建天一阁时,想方设法从中贪墨几百万两,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是假。” “说来好笑,我还记得当年天一阁第一次开楼的情景,大奸臣站在楼前,说皇帝隆恩,让天下百姓人人有书可读。” “那也是好多年前了,人心易变啊。” 第47章 天一阁开楼不到半月, 录书的账本便送到了肃王府,阁中卷帙浩繁,存书上万, 录书的账本垒成厚厚的一堆。 上面记载着古籍的书名以及价钱,一本本加起来,与卷宗对比,两个数字何止是相差甚远。 蔺寒衣在卷宗上说,祝清平谎报高价借机贪墨,实际上天一阁书籍的总价远远高于他爹当年找朝廷报销的总价。也就是说,他爹不仅没有贪墨,甚至还自掏腰包往里贴钱买书。 祝轻侯点了点上面那个庞大的数字,他爹喜欢穿漂亮衣服, 打扮得人模狗样, 看着就像个剥削民脂民膏的大奸臣,私底下袖里空空,掏不出十两银子, 还时常找几岁的他借钱。 御史台谏他贪了三千万两,简直可笑。 尚书台没有换掉天一阁陈年的账本,一来是因为录书上万,逐一替换太过麻烦,兴师动众容易引起注目;二来是因为没有必要,没有人会费时费力去统计书籍的价格, 只为求证一个早已死去的大奸臣究竟有没有贪墨。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轻慢, 祝轻侯才得以抓住这个破绽。 祝轻侯望着眼前的证据,这些足以撬动贪墨案一个小口,起码能让廷尉重新审案。 最重要的还是祝清平巡视盐铁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课税到底去了何处, 是收上来时就这么一点,还是被人暗中吞了,亦或者,两者都有。 李禛暗中在晋朝各地埋了不少眼线,也算是略知一二,“去年盐铁官营的收入一切如常。” 既然各地官营的银铁收入没变化,不存在收入骤降的可能。 那么,银子究竟是去哪了? 都说皇帝才是最大的贪官,祝轻侯眸光微动,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老头上面。 “老头近来可有修葺道观金庙什么的?” 李禛眉眼平静,仿佛祝轻侯口中的老头指的并不是他的父亲,“邺京近来并无动作。” 老头年轻时从前就爱大兴土木,修建庙观,以求逍遥登仙。 他爹虽然是大名鼎鼎的奸臣,对老头百依百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面不怎么顺着老头,总是想方设法劝说他不要大兴土木建庙观,有钱就拿出来修点造福百姓的建筑。 老头年轻的时候还会被他爹的大道理吹得飘飘然,满心满眼要做个流芳百世的好皇帝。如今年纪愈发大了,开始逐渐不吃这套,一心只想着登仙,以求长生不死。 或许,祝家倒台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但是老皇帝没有修庙观,也没有修宫殿,看上去老老实实的,消失的课税不一定在他那里。 祝轻侯皱着眉,思索了半天,想不出头绪,也不纠结,“以后总会知道的。” 不管怎么说,总算把他爹贪墨的三千万两减到了两千多万白银,总归是一个莫大的收获。 李禛低眉,静静地望着祝轻侯,头一次生出一丝后悔。 他从前性情孤寂,待人冷淡,在邺京并无好友,以至于今日捉襟见肘,缺乏更多关键的消息,只能慢慢一步步来,没法更快地翻案脱籍。 “献璞,”祝轻侯骤然出声唤他。 李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目光没有偏离一瞬。 “你真厉害!”祝轻侯发自内心地夸赞他,能从守卫森严的太史府取卷宗,从天一阁取账本,每一件事都不容易办到。若是换成其他人,只怕要小心蛰伏好几个月才能办到。 果然,他当初选择留在李禛身边,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 李禛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夸得有些不习惯,耳尖微红,蓦然想起之前楼长青登门拜见,祝轻侯在堂外叽叽喳喳夸他的情景。 落到他身上,只剩下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语。 他神色冷淡,看上去毫不在意,“嗯。” 是真的不在意吗? 祝轻侯探头探脑地看他,搜刮着脑海里的词汇,想方设法地夸李禛。 直夸得他口干舌燥,也没见李禛神色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祝轻侯有点挫败,讪讪地闭了嘴。 李禛道:“怎么不说了?” 祝轻侯瞥了他一眼,目光一顿,停在对方微红的耳尖上,忍不住弯了眉眼,“你喜欢我夸你,你怎么不说?” 一点反应都没有,好没意思。 李禛全无被戳穿的无措,湛如冰玉的眉眼依旧很淡,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崔妃是清河才女,妇德之首,把小时候的李禛教导得像个小木头人,言行举止无不端正。 他就算再怎么喜欢,也不会表现在外。 罢了,不和大木头人计较了。 祝轻侯正经起来,谈起正事,“再过两个多月,便是九月了,我们要进邺京贺寿了,你可曾准备好寿礼?” 虽然很讨厌那老头,但是博得圣宠还是很重要的,这会让他们接下来的路稍微顺利一些。 第54章 李禛何曾不知这个道理,“我已命人铸了一尊玉佛。” 晋顺帝沉迷求仙问道,送玉佛能投其所好。 祝轻侯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送玉佛不算新颖,还是换一个吧。”他招呼李禛低头,神神秘秘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李禛眉眼微动,同意了他的要求。 眼下距离进京不到两个月半,祝轻侯三月被流放到雍州,在肃王府待了四个多月。 谈不上留恋,只是有些惆怅。 这可是李禛待了四年多的地方。 祝轻侯在府中逛了一通,看见庭院中种的那兰提花,一时间百感交集,问崔伯:“能不能把这花也一并带走?” 崔伯面无表情,难得长篇大论:“当年殿下千里迢迢从邺京带到雍州,费了好大劲才养活一株,次年春天有了花种,一年年种下去才种出了满院的那兰提花。” 言下之意便是,移植花种很麻烦,别说带走了,路上能不能养活还是另一回事呢。 听崔伯讲述了一通,虽说祝轻侯先前就从祝琉君口中得知李禛讨要花种之事,一时间还是免不了心情复杂。 李禛种这花为了谁不言而喻。 想到李禛那等仙姿佚貌的人弯腰除草,绞尽脑汁只为养活一株花的画面,祝轻侯看向满院的那兰提花的目光便有些不一样了。 “也罢,到时候带走几株,将其余的留下吧。” 九千里的路太漫长,那兰提花又很娇贵,恐怕在路上养不活,剩下大部分的花留在这里,至少不会枯萎。 熟门熟路走进李禛的寝殿,祝轻侯打量着这座他睡过很多次的宫殿,原先没有烛台和灯架,一片漆黑,地上也没有铺地毯,又空又冷。 后来添上了许多灯架,铺了毛茸茸的地衣,似乎是因为他随口抱怨了一句太黑太冷。 他静静地走在这座宫殿里,瞥见帐前的冷剑时,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害怕,反而开始想象李禛当年初来乍到,群狼环伺,夜晚孤身待在大殿中的情景。 他将剑悬挂在帐前,会不会也很害怕,身处险境,目不能视,只能将剑挂在咫尺之间。 祝轻侯说不出此刻的心情,只觉得闷闷的,有些不太舒服。 他走到帐前,不知踩到了什么,只听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似乎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帐侧的博古架缓缓敞开,露出一处地道。 往里看去,里面一片漆黑幽暗,似乎融成了四四方方的墨色,仿佛一旦踏足其中,便会被溺毙。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这地方不该进。 祝轻侯一面想着,一面试探着伸出脚,踏进了地道。 脚下是稳稳当当的石阶,他留了个心眼,取了一盏燃烧的灯架放在旁边,提着提灯走了进去。 李禛在殿中修建的密室,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总不能是活生生的人吧? 祝轻侯一走下石阶,迎面便和不远处的人对上了视线,他险些吓了一跳,提灯仔细一瞧,哪里是什么人,分明是一座座石像。 这些石像或坐或卧,或喜或嗔,无一例外,都是同一副面容,鬓边簪着金饰,天生含笑的眉眼,活灵活现。 ——是他本人。 狭小的密室之中,镌刻得与少年时的他一模一样的石像正望着他,使人毛骨悚然。 换做旁人,早就恐惧害怕,着急忙慌地跑了。 祝轻侯凑上去,提高了提灯,去照那些石像,挑眉点评:“怎么刻的?刻不出我的半分神韵。” 瞧瞧,都是一群歪瓜裂枣,也就只能糊弄糊弄看不见的李禛了。 他不在这四年,李禛怕不是只能抱着这些石像,猜想着他的眉眼吧? 说来奇怪,这些石像的面容都有些不同,似乎是逐渐从年少到青年,直到最后一尊石像,除了眉心上的烙印之外,俨然与现在的他有八分相似。 照完了歪瓜裂枣的石像,烛影微微偏开,不经意扫到一处,折射出微微的幽光。 祝轻侯向来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抬眼去看,架子上摆满了玉石,精致华美,流光溢彩。 是他这些年给李禛送的生辰礼,也是李禛口中那些冷冰冰的东西。 全部都按照日期,好端端摆在密室之中,就连他当年送来的包裹都没有扔掉。 祝轻侯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该如此,他祝轻侯送来的东西,就该好好地供起来。 “小玉,”一道格外平静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 第48章 灯盏一晃, 满室光转。 祝轻侯转过身,看见密室的长阶下,李禛站在那里, 静静地望着他。 李禛手中没有提灯,恰好立在祝轻侯的烛影外,处于半明半昧之间。 身形高挑颀硕,昳丽眉眼清冷寡淡,恰似矗立在黑暗中的一尊玉像。 祝轻侯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提着灯,主动朝李禛走去,边走边抱怨:“这些石像你找谁刻的?” 李禛敛下眼睫,终究还是被小玉发现了 …… 小玉会害怕吗?他会恐惧万分地指着他,骂他是个疯子么? 他刚要回答, 祝轻侯继续道:“这人刻得也太丑了, 一点也没有我好看,下次你别找他刻了。” 他目光挑剔,看着满室的石像, 虽有皮相,却无半分神韵,真是丑得不行。那人就是欺负李禛眼瞎,故意骗他的银子。 李禛:“……” 他静默了片刻,低声应道:“好。” 他下次不会再找那人帮忙刻石像了。 祝轻侯满意地点点头,就该这样对他唯命是从。 说完石像, 他又点评起满架子的玉石:“这样摆着还算整齐,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送你的东西,你应该把它摆出来,让大家都看看, 让他们羡慕妒忌恨。” 他喜好张扬,有时候不太理解李禛为什么总是藏着捻着,从前他祝轻侯送人的东西,不知被多少人供在堂前,日日焚香供奉。 李禛倒好,偷偷藏起来,谁也不给瞧。 不过倒也情有可原,每个人爱惜珍宝的方式都不一样。 李禛低声道:“嗯。” 他并不想将小玉送的玉石摆出来。 满室美玉在烛影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光华流转,在祝轻侯面前黯然失色。 就连那些惟妙惟俏的石像,都显得无比呆板死气。 满室的藏品,不如祝轻侯一人。 李禛眼睫微动,眸光一片幽微,说不清究竟动了什么念头。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通往外界的长阶前,一动不动。 祝轻侯指指点点了一通,随手将提灯交给李禛,“我饿了,小厨房的狮蛮糕蒸好了没?” “蒸好了。”李禛答道。 “那还愣着干什么?”祝轻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快点上去吃啊,等会就凉了。” 他赶着去吃狮蛮糕,索性绕过李禛,走上长阶。 李禛任由他走了上去,片刻后,才慢慢地跟了上去。 直到走出密室,祝轻侯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李禛想要把他留下来。 倘若留在那里,他没法喝酒,没法宴饮,没法出游,更不能看见李玦和蔺寒衣跪地求饶痛哭涕流的模样,他才不要留在那里。 祝轻侯啃着热腾腾的狮蛮糕,没过一刻钟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李禛现在眼睛好了,能看见他了,不会舍得看他这张脸不高兴。 对于自己的脸,祝轻侯向来很有自信。 就连书房那群老古板指着他鼻子骂他时,不经意看见他的脸,都会目光闪躲地避开。 此时正值七月下旬,下个月便是中秋,外派的官员陆陆续续回来与家人团圆,书房里也多了不少新面孔,大多都是在外地立功的新臣,乘着这个机会前来拜见肃王。 雍州的老古板们表面不提,心底暗暗等着看祝轻侯吃瘪。 上回祝轻侯说楼长青是他举荐的,这回楼长青来了,人就在跟前,当场就能戳穿祝轻侯的谎话。 祝轻侯坐在圈椅上,披着狐裘,以手支颐,把这群老古板的神色挨个收入眼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手伸到地龙上取暖。 雍州逐渐开始入秋,天气渐渐凉了,他怕冷,幸好李禛前不久在书房里造了地龙,热融融的。 察觉出书房的变化,老臣们不由嘀咕,殿下为了省钱,四年来书房就跟冰窖似的,每到冬日都冻得他们穿成球,你挨我我挨你挤在书房里取暖。 今年还没入冬,殿下就造了地龙,为谁造的不言而喻。 唉,当真是—— 真暖和啊。 第55章 老臣们熏着热乎乎的地龙,几乎热泪盈眶,决定先不骂祝轻侯了。 外地归来的臣子早已等在书房外,等到通报过后鱼贯而入,无不一身官袍,笔挺刚正。 此行亦有从关外榷场归来的官吏,正是之前祝轻侯在书房举荐的那些人,他们向肃王行完礼后,转了方向,恭恭敬敬朝祝轻侯作揖。 他们是从邺京被贬来的谪官,是从前祝清平的门生,纵然在人前装作疏远,旁人也会怀疑他们和祝轻侯私下有联络,他们索性光明正大地向祝轻侯见礼。 祝轻侯朝他们眨了眨眼,没作声。 李禛在人前眼蒙白绫,明明目不能视,却仿佛看见了他的小动作,淡声对那些人道:“坐。” 这些人虽然在榷场立了功,有幸能入肃王的书房,到底官职低微,只能坐在远处。 他们按照官位一一坐下。 等人都坐下,便露出了藏在后头的楼长青,他近来算是晋朝炽手可热的人物,靠着亲手种的高粱响名天下。 然而,楼长青善于种高粱,却不善交际,面对这种人多的场合总有些恐惧,他甚至有些想念家里的小黄牛了。 楼长青硬着头皮,拜见完肃王后,开始一一拜见满堂的臣子。 等等,这个人是谁来着? 他舌头打了结,一时说不出话,无比想念家里安安静静的小黄牛。 “长青,”祝轻侯开口唤他,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随口问道:“近来可好?” 他语气何其熟络自然,老臣们面面相觑,这两人很熟吗? 楼长青如蒙大赦,连忙应道:“下臣最近好得很,能吃能睡,家中的牛犊已经长大了,一次能犁二里地,把土地翻了几个来回。” 提起土地,楼长青滔滔不绝。 老臣:“……” 又是土地又是牛犊,听着就无聊。 祝轻侯耐心听他说完,在案几底下戳了李禛,示意李禛给楼长青赏点东西。 李禛意会,“可有所缺?” 楼长青犹豫了一下,想到问话的人是肃王殿下,不由战战兢兢起来,“并,并无。” 这下又开始惜字如金了。 祝轻侯只好替李禛问道:“殿下有意赏你,你仔细想想,究竟有什么想要的。” 楼长青再三思索,眼睛发亮,众人都以为他要狮子大开口,他却道:“下臣想再要一头牛犊,只有一只牛耕地太慢了。” 说来好笑,他在沛县当了好几个月的县令,攒下来的银子还不够买一头牛犊。 众人难得沉默:“……” 李禛大手一挥,当即给楼长青赏了几百头牛犊,他这些年在雍州放羊养牛,不仅仅只是帮百姓自个儿养,肃王府也养了不少。 楼长青感恩戴德,恨不得给肃王磕几个响头,外头都说肃王嗜杀,简直是信口雌黄,肃王殿下明明是外冷内热,一心为民,府上养了几百头牛犊的能是什么恶人。 众人没见过这样的官员,看看楼长青,又看看祝轻侯,一时释然,是了,也只有祝轻侯才能发掘出这等稀奇古怪的人物。 望着众人古怪的脸色,祝轻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这群人又抽什么疯? 他懒得去猜,望着楼长青等人心情颇好,这些都是祝氏的门生,一个个扶持起来,不愁日后无人可用。 外地归来的臣子挨个述完了职,这次的会面便结束了。 老臣大多离去,剩下的新臣踏出书房,踌躇不定,似乎还有话要说。 祝轻侯索性把他们招呼回来,当着李禛的面问他们:“可还有话要说?” 新臣个个低眉垂首,不敢言语。 他们都是祝氏旧日的门生,身在晋朝,谁不知道肃王殿下和祝氏素有旧怨,就算肃王殿下额外对少公子网开一面,恐怕他们不会有这个待遇。 更何况,他们当着肃王殿下的面和少公子联系,这真的好吗? 一个个像鹌鹑似的,看得祝轻侯都有些着急,连忙又戳了戳李禛。 李禛:“……” 他低声道:“但说无妨。” 有了这句话,众人相顾一眼,将一沓纸张放在祝轻侯面前,“中秋将近,下月便是少公子的……” 他们瞅了瞅肃王殿下,将生辰二字咽了下去,是少公子的生辰,也是肃王殿下最倒霉的一天。 肃王的眼睛还未好,他们还是不提为好。 李禛淡声道:“继续说。” 说这话时他神色很淡,与方才无二,众人却无端端听出了一股“你不说,我就把你送进钧台”的威胁,他们心里打鼓,只得硬着头皮道:“下月便是少公子的生辰我等想提前送上生辰礼还望殿下恕罪。” 那人说话很快,中间毫无停顿,心里盼着肃王殿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李禛自然记得,他抬手让战战兢兢的众人下去。 提起自己的生辰,祝轻侯没什么想法,在他十八岁生辰之前,他过生辰向来呼朋唤友,热热闹闹,办得整个邺京为之侧目。 自从十八岁过后,他便没有再过过生辰。 无他,在他十八岁生辰宴上出了那么大的岔子,老头没要了他的命,也没有重罚他,已经算是仁慈,但是绝对不想再看见他过生辰。 他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第49章 “你可要过生辰?”李禛问祝轻侯, 八月十五是祝轻侯的生辰,距离现在也不剩几日了。 祝轻侯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世人眼中他罪大恶极,此刻办生辰,倘若传出来只怕会对李禛的名声不利。 “没什么好办的,我们私底下用一顿膳便是了。”祝轻侯语气随意,听上去并不在意。 左右书房中并无第三人,李禛解开蒙眼的白绫,垂眉看向祝轻侯,“这四年来,你在邺京没有过过生辰, 如今是该好好过一过。” 提起这四年, 祝轻侯坐直身体,朝李禛伸手,“我这四年的生辰礼呢?” 他每年都给李禛送生辰礼, 却从未收到过李禛送来的生辰礼。 李禛安静地望着他,昳丽五官笼罩在温熙的日光下,平静湛然。 “你不会没给我送吧?”祝轻侯睁大眼睛。 李禛淡声道:“送了。”他站起身,从一处柜格中取出一沓清单,递给祝轻侯,“这是这些年的送礼单子。” 每到祝轻侯的生辰, 他都以中秋送礼为名义, 向邺京中的士族送上薄礼,借机往祝家送礼。 其中准备给祝轻侯那一份,尤为珍贵。 祝轻侯数着送礼单子,想起有一年中秋前后他来库房清点, 看见下人正在把打着彩络的东西装车,要送到东宫去。他好奇问了一句,那下人支支吾吾不敢说,他不好为难下人,没有再过问。 合着他爹把李禛送给他的生辰礼转头送到了东宫。 臣子向效忠的主子尽忠,与政敌割席,在官场中再寻常不过。 但是为何瞒着他,把他的生辰礼送到东宫? 祝轻侯白净的面颊微微变红了些,不知是被地龙熏的,还是被气的。 他不甘心,追问道:“这四年来我没有任何表态,你也不追问?” 李禛目光愈发平静,声音也低了些:“没什么好问的。” 祝轻侯从前选择了李玦,对他送来的生辰礼毫无回应,亦在情理之中。 看他这幅不声不响的样子,祝轻侯气不打一处来,再看看上面清单上面的生辰礼,恰好每一件都是他当时很想要的。 祝轻侯深呼了一口气,神色微微严肃,“到了邺京之后,我们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禛洗耳恭听。 “先把我的生辰礼夺回来。”祝轻侯咬牙切齿。 李禛垂下眼睫,他在祝府中安插了不少人手,自然知道生辰礼一送到祝府转道就送去了东宫,只不过他当时以为是祝轻侯的授意。 原来,小玉从不知情。 祝轻侯一转念,意识到李禛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不然怎么会如此准确地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顿时消了气,眉眼弯弯,笑看李禛,“你这些年一直在盯着我?” 李禛抬眸望了他一眼,再度垂下眼帘,没作声。 见状,祝轻侯更加得意,他就知道,他生得如此容貌,天下没有谁能忘了他。 他主动凑上前,笑眯眯地瞧着李禛,得意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咫尺之间,距离近得不到一指宽,可以清晰地看见彼此修长的眼睫。 李禛抬眸,避开青年带笑的眼眸,视线落在祝轻侯漆黑的发旋上。 “献璞,献璞,”察觉出对方的躲闪,祝轻侯愈发得寸进尺,“你怎么不看我?” 第56章 他语调微扬,蕴含笑意,“怎么,你不敢看吗?” 祝轻侯靠得越来越近,李禛身形笔挺如冰,没有再退,任由距离越缩越短,短得能够数清祝轻侯的眼睫。 祝轻侯仰头,借着李禛的眼眸看自己的面容,清凌凌的眼眸中倒映着青年浓墨重彩的眉眼,清晰艶美。 “献璞,”祝轻侯有意逗弄他,伸手在李禛眼前挥了挥,随口问道:“你喜欢我吗?” 问得何其随意,轻浮。 李禛一动不动,无比平静地注视着他,片刻后,终究还是选择作答:“嗯。” 祝轻侯不太满意这个回答,追问道:“你爱我吗?” 他何其贪心,得到李禛的喜欢还不够,还要对方的爱。 不对,不能叫贪心,这些本该就是他的。 又是一阵静默,书房久违地陷入了死寂中,初秋的寒风掀动垂帷,带起几重晃动的虚影。 李禛凝望着祝轻侯,前不久他已经说过这三个字,祝轻侯还要向他再三求证,思及此处,他心头微微一动。 “祝轻侯,”他罕见地连名带姓唤他,祝轻侯微微一愣,眉眼那股得意的笑意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是期待。他眼眸明亮,期待李禛的回应。 纵然之前从李禛口中听过这三个字,但是他还是想再听一遍,最好听他说上几十遍。 李禛轻轻将他推开,眉眼是一贯的冷淡,分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避开了这个话题,“你的生辰礼想要什么?” 他话题转得着实生硬,祝轻侯知道他不愿正面回应,也不再强人所难,转而开始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我想回尚书台当尚书令。” 去年他在尚书台摆晋升尚书仆射的宴席,晋升后相当于半个尚书令,转头被廷尉砸了个稀巴烂。 要说他最想要什么,除了给祝家翻案之外,便是回到尚书台当尚书令,比他爹还要威风赫赫,叫邺京所有人望尘莫及,悔不当初。 李禛不置可否,只问:“还有其他的么?” 祝轻侯迟疑了一下,“我想要向你敬一杯酒。” 四年前,他的十八岁生辰宴上,李禛饮了他敬的酒,因此盲了眼。 虽然现在一切平静,但他总觉得,李禛依旧在介怀当年的事,也是,谁能毫无芥蒂。 这个芥蒂倘若不处理,只怕会一直梗在他们中间一辈子。 书房尤其岑寂,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蛰伏在血肉中,时刻不停地跳动着。 李禛缓慢眨了眨眼,眸光疏淡,伸出指尖,轻轻捧着祝轻侯的下颌,祝轻侯刚来雍州时清癯单薄,就连下颌也是尖尖是,如今倒是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开了口,声音很淡:“我不饮酒。” 当年,少年李禛亦是这般说的。 那日是祝轻侯的生辰,他正在兴头上,在僻静无人处哄着让李禛饮一杯酒,李禛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接过了那盏酒樽…… 时隔四年,再次听见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回答,祝轻侯心情有些复杂,索性转移话题:“我要你陪我用一顿膳。” 这个愿望相当于没说,这几个月来,哪一次李禛没陪他一起用膳? 他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李禛安静地俯视着祝轻侯,目光透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良久,他终于淡声道:“好。” 从七月末再到八月,雍州风平浪静,关外的榷场和互市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楼长青的高粱逐渐开始在雍州推广开来,那本高粱杂论更是传遍了晋朝。 雍州的变化不可谓不大,简直是翻天覆地,就连对祝轻侯颇有微词的老古板们也逐渐开始正眼看祝轻侯,渐渐习惯了有祝轻侯在的书房。 只是,有一桩旧事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 距离中秋越近,书房内的气氛便愈发古怪,八月十五是祝轻侯的生辰,他的生辰是殿下眼盲的日子。 殿下触景生情想起四年前的旧事,不管平日再怎么爱重他,日后也绝不会再纵着他了。 想到这里,老古板们都有一丝同情祝轻侯了,论智谋,此人确实狡猾聪慧,论容貌,更是世无其二,偏偏四年前站错了队,在他们殿下和白眼狼之间,选择了白眼狼。 祝家出事,明面上是犯了贪墨之罪,实际上,但凡有些城府的权要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说到底,祝家只不过是被户部推出来背锅,用于年底平账的替罪羊罢了。 打量着底下年长的官吏或带同情,或带唏嘘的微妙神色,祝轻侯一时疑惑,这些人究竟又想到何处了? 有新来的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年中秋,殿下可要举办筳宴?” 别处的藩王每次逢年过节都会大摆筳宴,偏偏这四年来他们殿下从不主动摆宴,也就三四月份那会儿破天荒地摆了几场筳宴,还是为了引出心思不端的官吏才摆宴的。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无不一惊,殿下眼盲的缘由是晋朝的禁忌,年纪较轻的官吏不知情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有愣头青问出了口,殿下想起四年前的中秋,必然会…… 众人颤巍巍地抬眸,快速瞥了祝轻侯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祝轻侯挑眉,这些人是什么表情?一副“你要遭了”的模样。 “照旧。”李禛淡声道。 一切照旧,肃王府不办筳宴,只在雍州施粥以及举办灯节,让百姓热闹热闹。 众人替祝轻侯松了一口气,不论他从前做过的事,好歹是位能臣,能将雍州改头换面,若是轻易死在殿下手中,怪可惜的。 照旧是什么意思? 祝轻侯初来乍到,不甚了解,好奇地问出口。 众人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眼看中秋的话题就要揭过,祝轻侯怎么不知好歹,还追着殿下问。 第50章 “中秋前后, 在坊市间施粥和设灯节。”李禛淡声解释。 他虽然素来不办宴席,府上一贯清冷,却记得让百姓热闹热闹, 欢欢喜喜过个好节。 祝轻侯对灯节没什么兴趣,他从前在邺京不知看了多少次灯节。他倒是对施粥颇有兴趣,施粥在邺京极为少见,满京的皇亲国戚很少会施粥给百姓。 倒不是计较银子,只是施粥这等济民之事会赢得民心,倘若皇帝不主动去做,底下人率先去做,会乱了尊卑,引得皇帝不快。 就连他爹也从未主动施过粥, 只是背地里稳稳当当地调控粮价, 设法让百姓人人都吃得起。 这件事隐在幕后,没人知道,也没人会记得他的好。 “我们到时候去粥棚看看吧。”祝轻侯心血来潮, 想到什么便要做什么。 在座的众人:“……” 殿下眼睛还没好,届时坊间人流密集,岂不是要闹出乱子来? 依他们看,殿下绝对不可能答应祝轻侯。 李禛道:“好。” 众人再度沉默,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相顾无言, 只能在心底暗暗摇头。 一晃几日过去, 距离中秋只剩两日,府上罕见地挂上了月灯,小厨房热火朝天地蒸月饼,这是四年来最热闹的一个中秋。 崔伯正在小厨房监督膳夫蒸月饼, 按照府上众人的口味念念有词:“殿下不吃咸的,不吃甜的,不吃里面有馅的。祝轻侯要吃甜的,不过不能太甜……” 膳夫听得敢怒不敢言,只是一个劲地磨面粉蒸月饼。 祝轻侯对月饼不怎么感兴趣,一大早便拉着李禛到坊市间施粥。 肃王府天还没亮便在长街两侧搭了草棚,棚下摆着铁锅,上面熬着热腾腾的肉粥,还在一旁摆了案几,堆满了月饼。 有肃王府带头,整个雍州的富贵人家都跟着在道旁摆了粥棚,为了不僭越,粥棚都比肃王府搭得稍微小一点。 数个粥棚在路边摆开,蔓延了一整条长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地看不见尽头。 祝轻侯带了帷帽,扣得紧紧的,坐在棚下看着王府的人施粥。 李禛坐在他身侧,挨得极近。 “雍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帷帽下垂落的面纱被热气熏得透薄,祝轻侯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李禛既然在雍州待了四年,总不可能每日都是忙着理政、放牛放羊、和百姓打交道吧? 提起这个问题,李禛罕见地静默了片刻,“……并无。” 于他而言,让此间天地欣欣向荣,百姓和乐安康,便是最重要的事情。 祝轻侯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观察形形色色的百姓,清流口中空泛的苍生社稷真切地映在眼中,长长一条队伍里,有肩上驮着垂髫小儿牵着小羊羔的牧民,还有背着竹篓准备割草喂羊的女娘…… 这些百姓的面颊被烈日晒得发红,头发漆黑粗硬,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第57章 祝轻侯似乎有点明白李禛当初为何拒绝前往富贵安逸的荆州水乡,转而孤身远赴位于边陲的雍州了。 祝轻侯足足看了半刻钟,其中还有不少认识的面孔——在他进雍州游街的第一日,朝他砸菜叶烂杏的人。 这些人脸上褪去了面对奸佞的愤恚,变得平静温和,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说起楼长青种的高粱又要熟了,又论起待会儿要去交市买匹马驹。 祝轻侯竖耳听了片刻,只觉得越听越有意思,他在书房中极力推行的政令,落在百姓头上,对他们来说便是日子上实打实的改变。 他继续听着,尤其留意百姓最近有无所缺,然而百姓最近吃饱穿暖,牛羊成群,谈来谈去,都是一些燕闻逸事。 “听闻肃王殿下如今已经二十有五了,我这个年纪都已经生养了两个娃儿了,殿下怕不是要孤独终老吧?” “唉,殿下当真可怜,一把岁数了,家中也没有妻室……” “要怪只怪姓祝的小奸臣祸害了咱们殿下,要不是他当年……我们殿下何至于此?怕不是早就娶妻生子了。” 祝轻侯听到有关李禛的八卦,忍不住笑了,揶揄道:“他们说你一把岁数还没成亲,好可怜。” 李禛并不在意,伸手替祝轻侯笼了笼狐裘,“府里的月饼应当蒸好了。” 祝轻侯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李站起身,兴致勃勃道:“那我们快回去吃月饼吧!” 李禛也跟着站起身,正要朝马车走去,不知看到何处,目光陡然一顿,停在排队领粥的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用头巾裹住脸,还是能看出肤色白皙,不像是土生土长的雍州人,倒像是南方来的。 祝轻侯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李禛的视线看去,却看不出任何异常,“有人跟着我们?” 李禛淡声道:“无事。” 无论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探子,一旦进了雍州,都成不了威胁。 祝轻侯一向不会怀疑李禛的话,不疑有他,拉着李禛坐上马车,原路返回肃王府。 长街如来时一般热闹,人流如织,两侧高悬的檐弓之上,黑衣人埋伏左右,“你可曾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肃王?” 另一个黑衣人尚且有几分犹豫,“隔得太远了,周围明里暗里围了好多人,我看不真切。” “罢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黑衣刺客是奉东宫之命前来的——李玦左思右想,坐立不安,最终还是决定不等了,先下手为强,特意派了刺客远赴雍州,即便要不了李禛的性命,也要他彻彻底底变成残疾,再也不能威胁到他的皇位。 长街上,马车还是稳稳当当地行驶,许是顾忌着街道上的人流,车夫驶得很慢。 刺客相视一眼,挽起弓箭,指尖微微一松,淬着寒光的冷箭在日光下一掠而过,直直飞掠向马车,刺破了马车的垂帷,破开一道孔隙。 车夫大惊失色,连忙停下马车,围在两侧的王府护卫顿时团团将马车保护在中间,持刀护立左右,目光警惕,一错不错地盯着箭镞刺来的方向。 “刺中了吗?”刺客首领问道。 射箭的刺客摇了摇头,“看不清。”马车的垂帷过于厚重,就连弓箭也只是射出一丸小孔,压根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刺客大手一挥,数道箭镞齐发,短短两息用尽了箭筒,长街上的百姓早已躲藏起来,街上空空荡荡,只剩下被射出筛子的马车。 马车上的垂帷满是孔洞,摇摇欲坠。 不用想,马车内的人非死即伤。 刺客松了一口气,放响响箭,告诉潜伏在暗中的眼线,他们已经完成了东宫的任务。 “首领,你看——”刺客拍了拍首领,声音颤颤巍巍,示意他看向下面。 首领忙着发响箭,放完后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顿时瞪目结舌——马车上摇摇欲坠的厚重垂帷已经坠了,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车厢。 肃王殿下根本不在里面。 与此同时,另一条长街上,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内,祝轻侯躺在李禛膝头,仰头拨弄着李禛的发丝,慢悠悠道:“是东宫派人来杀你?” “嗯,”李禛声音极其平静,“他每年都来。” 这句话险些把祝轻侯给逗笑,每年都来,倒像是专程来赴约似的,一转念,他陡然意识到这句轻飘飘的话语背后的凶险。 “献璞,”祝轻侯语重心长,“还是把剑随身带着吧,夜里挂在帐前,悬在床首,怎么样都行。” 凡事还是得当心着些。 李禛伸手,轻轻抚摸怀中人散落的漆发,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句,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绕了远路,回到肃王府时,时辰已经不早了。 崔伯立在殿前眼巴巴地张望着,小心翼翼地看了李禛好几眼,又往他身后看去,直到看见后面的祝轻侯,打量了两眼发觉他身上并无伤口,连忙收回视线。 “殿下,月饼已经蒸好了。” 祝轻侯探头往案上一看,上面摆满了月饼,巴掌大小,有几只捏成那兰提花的模样,散发着甜香。 “崔伯,难为您还记得我的口味,”祝轻侯捏起一只月饼,笑眯眯对崔伯道。 崔伯转过头,脸上面无表情,“谁记得了。” 李禛唤了一声:“崔伯。”声音澹然,语调平静淡然。 崔伯不想让殿下难做,勉强朝祝轻侯笑了笑。 祝轻侯也不逗他了,小口小口地啃着月饼,想起去年今日,中秋将近的时候,爹娘和妹妹围坐在一起,一家人一起吃月饼的画面。 再想想如今一家人分崩离析,天人永隔,他忽然觉得口中甜滋滋的月饼陡然没了滋味。 祝琉君被崔伯叫来吃月饼,一踏进殿中,一眼便看见了小玉,“小玉!”她转头看向肃王殿下,低声唤道:“问殿下安。” 李禛看了她一眼,“过来陪陪你哥哥。” 祝轻侯将属于祝琉君的咸月饼推给她,眉眼扬起一点笑意,“喏,你的。” 祝琉君接过月饼,啃了一口,期期盼盼地看向祝轻侯,“小玉,你过生辰想要什么?” 第51章 祝轻侯认真地想了想, 示意祝琉君闭眼,伸出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祝琉君满怀的伤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得喊了一声:“小玉!” 祝琉君委屈巴巴道:“你干嘛弹我?” 祝轻侯懒懒倚在圈椅里,座上满是蓬松柔软的狐毛,臂弯上也挽了雪白狐裘,衬得圆领袍明光幽微,降紫粼粼,“我的礼物已经收了。” 捉弄一下祝琉君,让他很高兴。 祝琉君:“……” 小玉怎么这么小孩子心性? 李禛在一旁看着,素来清冷的眉眼间亦染上点点笑意。 转眼便是中秋十五,新月满如银盘, 高悬皎皎银汉, 月华映照中庭,照得地面粼粼波动。 往年每逢中秋,肃王便会给王府上下赏银加上休沐三日, 让他们外出与家人团聚。剩下留在府中的大多都是肃王的心腹,知晓四年前的旧事,都绷紧了弦,不敢言笑,生怕触及殿下的伤心事。 今年格外不同,肃王殿下在中堂摆家宴, 为一人贺生辰。 清冷萧索的院落间多了明灯彩绶, 悬在檐弓下,满院辉煌。 时隔四年,祝轻侯难得光明正大地过一回生辰,换了一身更加华丽的降紫圆领袍, 鬓边簪着金饰,耳边别了一枝那兰提花,五官笼着柔和的月光,敛去了锋利艶美,珠辉玉丽中透着清润。 李禛照旧是黑襟雪裳,矜贵清冷,比往日更显狷介昳丽。 用完膳后,祝琉君取出准备的生辰礼,是她亲手做的月饼,不伦不类,捏成了五个小人形状,手拉着手,躺在银盘上。 “这个是爹,这个是娘,这个是我,这个是小玉,”祝琉君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说到第五个小人时,犹豫了一下,“这个是肃王殿下。” 做月饼的时候想到肃王也会在场,她便顺手捏了一个肃王殿下,就挨在小玉身侧,与他手拉着手。 望着眼前歪歪扭扭的月饼小人,祝轻侯笑了,很是捧场:“卿喜的手艺不错。” 李禛此刻蒙着白绫,看不见月饼,听到五个月饼小人中有一个是他的,心头微微一动,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受。 “小玉,”他低声唤祝轻侯,“你跟我来。” 祝轻侯不明所以,猜想李禛是不是将生辰礼藏在了殿内,跟着他朝殿内走去。 大殿内并未点蜡,月光澄透如水,透过四面低垂的垂帷隐约覆下,幽暗皎洁。 朦胧中,祝轻侯看见面前多了一堆什物的轮廓,堆叠成山,垂落着彩绶,丝丝缕缕,流转绸缎的华光。 第58章 他挑眉,朝李禛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李禛解下蒙眼的白绫,垂眉点蜡,烛影摇红,由下自上映着他恬淡的眉眼,幽深昳丽。 他将蜡烛递给祝轻侯,示意他自己去看。 祝轻侯掌着蜡烛,俯身去照那堆小山,小山由一堆四四方方大小不一的箱匣堆叠而成,他将蜡烛放在八宝灯架上,坐在地衣上拆箱匣。 由上往下,每一只箱匣的大小不一,里面装着他过去想要的东西,有美玉,有金饰,有美酒…… 从十八岁开始,他每一年生辰想要的礼物都有,而且远远不止四件,他数都数不过来。 祝轻侯每打开一只箱匣,都会满怀惊喜,连夸李禛数句,直到打开今年生辰的礼物,里面赫然躺着两叠卷宗。 他取出来在烛火下瞧, 第一卷是蔺寒衣在尚书台的作为,卖官鬻爵,贪墨受贿,几乎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敛财。 第二卷密密麻麻记载着祝家贪墨案的卷宗,比上次在书房看见的卷宗更加细致,就连廷尉审问的细节都写了出来,包括祝家所有人的反应,有的旁支想尽办法撇开关系,极力栽赃到祝家头上,有门生替祝家说清,被列为从犯…… 祝轻侯捏着卷宗的指尖微微紧了紧,两沓薄薄的卷宗,几乎写尽了世态冷暖。 有了这份卷宗,他对贪墨案有了更多的了解,不愁来日翻不了案。 再看第一份卷宗,回想起他之前和李禛说要踹了蔺寒衣,自个回尚书台当尚书令的话,祝轻侯一时百感交集。 “献璞,”祝轻侯放下卷宗,转过身,走向李禛,昏黄烛光镀在他鬓边,柔和生温。 李禛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祝轻侯朝他走来,祝轻侯踮起脚尖,仰头轻轻在李禛面颊上落下一点轻轻淡淡的温度。 一触即分。 祝轻侯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反而朝李禛的耳畔低声说道:“献璞,等到祝家翻了案,我们就……” 他没有说完剩下的话,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李禛低下头,伸手托住祝轻侯的后首,后者睁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李禛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低声道:“好。” 沉寂已久的两心同在心府里复苏,轻轻动弹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就像是另一道心跳。 殿外清风明月,殿内寂静无声,久久的柔和静谧。 月升月落,十五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九月。 九月是晋顺帝的寿诞,各地藩王都要入京贺寿,崔伯提前数月打点好了行装,见素和抱朴整顿了雍州内的缇骑,挑选精锐随行护送。 此番进京,祝轻侯没有让祝琉君跟随的打算。 此去惊险万分,他不想让妹妹也跟着涉险。倘若他们真的出事,肃王府的人也会帮忙安置祝琉君,让她平安无忧地度过余生。 处理好一切,出发前祝轻侯立在雍州的碉楼上,登高凌顶,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这座城池。 不同于邺京的雕镂玉宇,端庄静雅,雍州显得格外粗犷,城体由巨石堆砌铸造,覆以沙砂黄土,高大厚重,巍峨壮阔。 他被流放到雍州的第一日,百姓便是站在城楼上俯视他,目光憎恨,深恶痛绝。 祝轻侯看向雍州城内,放眼看去,市城雉堞、万瓦如鳞,屋宇参差不齐,高高低低地罗列着。 出城牧羊的百姓赶着一群涌动的雪白朝外走,挑担锄禾的农人牵着牛去田垄,交市上的屋棚或青或红,檐上彩络飘飘。 李禛站在他身侧,同样低眉去看人间,目光专注,透着温和。 祝轻侯并未催促,安静地等着他看完,雍州对李禛来说必然是不一样的存在,这里有陪伴了他四年的子民。 苍穹上风起云涌,碉楼上秋风渐起,吹得二人的发丝,深深浅浅地浮在半空。 “走吧。”李禛检查祝轻侯的狐裘,体他理了理领口,生怕他着凉。 祝轻侯一动不动,仰头等着他理好,这才和他一起走下长阶。 肃王府的车队已经在府门侯着,黑压压的一片,漆黑整肃,清冷简朴。 李禛上马车时,身上绑着纱布,面如金纸,由数人搀扶,让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毗邻王府的长街外。 此地已经挤满了百姓,百姓得知李禛一如往年要去邺京给天子贺寿,又听闻他被刺客重伤,忧心不已,早早侯在车队必经的长街上,目送着车队缓缓驶出雍州。 “殿下!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们在雍州等着你吃下一季的高粱!” 虽然殿下年年都去贺寿,每一年都有惊无险,但是今年百姓的预感尤为强烈,他们总觉得,殿下此去邺京,不会再归来了。 李禛蒙着眼,静坐在车厢内,慢慢剥开身上的纱布,倾听着百姓的呼声,湛如冰玉的脸上隐约可以窥见一点波澜。 祝轻侯咬了一口重阳狮蛮糕,一口便咬掉了狮子头,“献璞,我知道你舍不得,大不了我们再回来一趟。” 此去邺京,他不仅要给祝家翻案,还要把李玦拉下马,让李禛当上储君。 听上去很难,做起来也不会容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祝轻侯慢悠悠地咬完了一只狮蛮糕,李禛没作声,只是将盛着糕点的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从雍州到邺京,足足九千里。 这段路程,祝轻侯被流放时靠着脚力走了三个月,期间好几次昏死过去,运气好被丢进囚车里,运气不好被装进箱子里运货般送往雍州。 如此待遇,在一众被流放的囚犯里已经算得上幸运,同行囚犯要么病死,要么被解差活活打死,三个月过去,活到雍州的人所剩无几。 祝轻侯坐在马车上,车厢里点着暖炉熏香,摆着糕点热茶,他依旧有些睡不安稳,本能地强撑着精神,不敢睡去。 李禛主动将他揽在怀里,垫了软枕,让他枕在自己膝上,所幸马车很宽,足以让祝轻侯平躺着睡去。 尽管车厢内极其宽阔,祝轻侯依旧是侧身弯腰,蜷缩着睡去,漆发凌乱散了满地,悬在软垫的边缘。 李禛命人取了一床柔软蓬松的被衾,阔得足以盖上两个人,将祝轻侯遮得严严实实,好令他安心地枕在他怀里。 王府贺寿和罪囚流放大不相同,后者单靠脚力,要足足走上三个月,前者有马车水船,畅通无阻。 车队刚出雍州这几日平安无事,估摸着到了下一个洲郡东宫便要按耐不住了,祝轻侯让人传来提前准备的医师,一群人扮得心急如焚,仿佛肃王下一刻便要归西。 州郡当地的州牧听说了,又想起之前肃王受到刺客袭击的传闻,连忙加派人手前来保护肃王。 毕竟,肃王中途病死和在他们地盘上被刺杀而死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前者是肃王自己的缘故,后者是他们的过失。 第52章 在沿路的州郡兵和府兵的护送下, 肃王府的卤薄平安到达了邺京附近。 肃王殿下病得半死不活的消息也随之传遍了晋朝,晋朝上下无不唏嘘,纷纷揣测刺客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距离邺京不到十里的官道上, 道旁秋风萧肃,缠连树影织成密密的网,卤薄缓缓驶进网下。 马车内,祝轻侯用紫色眼绸充当抹额,遮住眉心殷红的烙印,漆发挽成侧髻,松散地垂落在一侧,一贯簪在鬓边的金饰别到了耳后,温良柔和。 “前面便是邺京了?”祝轻侯掀开车帷, 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耳边的金饰随之叮叮当当。 李禛抬手蒙上眼纱,雪白的一段遮住了他眉骨下微陷的眼眶,掩住岑寂幽深的黑眸, “嗯。” 邺京,晋朝的京畿,天子脚下。 恢宏高矗的千秋门早已大开,恭候远归的藩王。 远远瞧见雍州肃王的卤薄,城门前的迎吏连忙上前迎接,一众人心里打着鼓, 都说肃王殿下被刺客所伤, 命不久矣,勉强支撑了一路,九千里奔波,只怕性命垂危。 他们生怕肃王死在千秋门前, 说完敬语后,小心翼翼地往马车里看,想看看肃王殿下的面色,隔着垂帷看不见车厢内的情况,只听见肃王声音虚弱沙哑,像是随时都要归西。 不敢耽搁,迎吏簇拥着卤薄驶入千秋门,独属邺京的丝竹管弦随之传入耳中,越来越清晰。 祝轻侯少年时策马率众出城游玩,便是打千秋门过,一身降紫骑装,轻盈利落,比春风还要快。 上一回经过千秋门,是祝家阖族被流放,他坐在囚车里,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千秋门出去。 城楼上,两道旁,许多人静静地俯视着他,有他的旧相识,也有他的宿敌,更有许多不认识的面孔。 第59章 那些人神色极其复杂,似乎有快意,又似乎有怜惜。 “待会先去肃王府。” 李禛的话拉回了祝轻侯的思绪,李禛在邺京的肃王府是他及冠封王那一年建的,建好后仅仅住了不到半年,李禛便前去封地就藩,以至于空置了四年。 这四年来,肃王府由清河崔氏代为打理,也就是从前崔妃留下来的亲信。 祝轻侯点了点头,略微调整了一下抹额,确保它不会偏移,又带上帷帽,借着府兵的掩饰走进王府。 从前他倒是来过肃王府几次,自从李禛眼盲后,他数次登门都被婉拒,时隔四年多再次走进这座府邸,祝轻侯隔着帷帽垂下的白纱,仰头环顾四周。 一眼看去景色一如当年,仔细一看才知道,庭中碧树已生华盖,郁郁葱葱。 李禛在外人眼中病入膏肓,先行进了寝殿。 从雍州带来的府兵将寝殿团团围住,崔伯一来便接手了肃王府的一应事务,确保府中没有其他人的眼线。 祝轻侯踏入寝殿,四面垂帷合拢,门户紧闭,李禛已然换了一身衣裳,是藩王朝觐的袨服。 “午后我要进宫朝见晋顺帝。”李禛道。 此行势必会撞上李玦以及一众藩王,他们生性多疑,继续扮病弱只会令他们起疑,倒不如扮成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不经意间露出病态,那些人便会怀疑李禛病得快要死了还要强撑。 祝轻侯不大放心,围着李禛絮絮叨叨念叨了一通。 从前李禛少年时不言苟笑,别说让他扮戏骗过别人,就连扮个鬼脸都难,怎么能叫他不忧心? 李禛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平静恬淡,“我去去就回。” 祝轻侯只好待在寝殿内等他,寝殿的陈设很简单,和雍州的差不多,陈设简朴清冷。 他索性坐在藤椅上,捧着中秋十五那日李禛送给他的卷宗慢悠悠地看。 乾清宫。 金檐下垂着风帘宝幢,帘飘影动,浩然飘渺。 众王跪在帘前,拜见帘后皇极之上的晋顺帝,隔着纱帘,隐约可见后面瘦削的人影。 晋顺帝正当不惑之年,一身鹤袍,形销骨立,远远望去像一节枯竹,首级是竹上凸隆的圪节。 众王得令起身,却不被准许进入帘后,只得以年纪为分,从大到小依次站在帘外。 李禛行四,立在第四位。 前阵子雍州又是三朝互市,又是种出三月一熟的高粱,桩桩件件都是震动朝野的大动作。 肃王自然而然成了众王眼中的众矢之的,众王打量着他,但见他身形颀伟,面色无异,隐含煞气,宛如待匣的剑镝,无端让人发怵。 肃王带病入京,命不久矣的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李玦隔着二人向李禛看去,心中莫名不安,从雍州到邺京,足足九千里,沿路守卫重重,联想到之前的刺客至今下落不明,他不敢再贸然出手,生怕落了把柄在肃王手中。 帘后传出老人沙哑的声音:“献璞,听闻你近来身体有恙?” 李禛上前一步,“多谢父皇关心,皇儿一切都好。” 晋顺帝没再说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剩下的时间众王各人说了几句贺寿的话,晋顺帝只听不答,等到所有人都说完,终于说了几句话,言下之意便是让肃王以及其他两位藩王辅佐东宫,以免东宫形式有失。 李禛含笑应下。 立在首位的李玦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指尖,亦微笑着附和晋顺帝,表示会和这几位藩王同心协力。 晋顺帝说了这两句话,似乎有些累了,让众王自行归去。 李玦抬脚沿着朱红的丹犀往下走,眼前忽而一暗,李禛立在长阶上,眼蒙白绫,手支长杖,一步步走得极稳,如履平地。 “臣弟有东西落在东宫,还望皇兄还给臣弟。” 李玦稍显愕然。 “——什么?” “你把东西拿回来了?” 祝轻侯望着庭院内堆叠的礼箧,有些上了年头,蒙着一层幽光。 这是李禛这四年来送他的生辰礼。 被转道送去东宫,东宫尚不知情,只以为是祝家送来的中秋贺礼,用的用,饮的饮,祝家倒台这些东西更是清的清,送的送,完好无损的只剩眼前这些。 虽说前不久中秋十五已经得了小山似的生辰礼,祝轻侯对夺回东宫里的生辰礼这件事不太执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李禛回京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替他取回生辰礼。 看着眼前的生辰礼,他心情有些复杂,低低唤了一声:“献璞。” 李禛走到他身侧,眉眼上依旧蒙着白绫,神色淡淡,“嗯。” 祝轻侯头上还带着帷帽,遮着面庞,以免被人认出,“再过几日便是天子寿诞,可知其他藩王准备了什么?” 李禛提前调查过,还算了解,一一将各位藩王准备的寿礼说出,都是些平平无奇中规中矩的寿礼,比如福如东海双绣图,寿龟之类的。 祝轻侯又问:“东宫准备了什么?” 李禛道:“万寿图。” 祝轻侯思忖了片刻,低声对李禛说了一句话。 “虎座飞鸟是神话中指引仙人登仙的神兽,若是送虎座飞鸟给陛下,陛下必然大喜。” 东宫内,幕僚如此道。 “这是从肃王府打听来的,肃王想要用这个博得圣心。” 李玦思索片刻,他平时只听说过貔貅辟邪,青龙白虎,却很少听说过虎座飞鸟,难为李禛千辛万苦打听出上古神兽,想要在寿宴上当场送给父皇。 他犹豫了片刻,“先命匠人去准备虎座飞鸟,再派人打听详细些,免得出了岔子。”以防万一,他又道:“肃王总不会自寻死路,寿宴上他若是当真准备了虎座飞鸟,我们便抢先献上。” 日子一晃而过,寿宴当日。 乾清宫内灯火辉煌,风帘在四面摇摆晃动,悬在半空的帘子宛如一道道人影,逶迤清瘦。 李禛蒙着眼,静坐在席间,安静地等待着献礼。 乾清宫后殿,里面摆满了众藩王待会准备献上的寿礼,一个宫人小心翼翼掀起肃王府的寿礼,看清里面的飞鸟,眼眸一动,连忙朝外走去。 长风拂过,吹动正殿的风帘。 晋顺帝高坐皇极,龙袍极阔,显得身形也阔了些。 献寿礼的顺序由长到次,李玦率先起身,朗声道:“父皇,儿臣恭祝父皇万岁万岁,万寿无疆。” 晋顺帝没什么表情,轻轻颔首,让宫人呈上李玦准备的寿礼。 寿礼由卍字纹红布盖着,透过起伏的形状隐约能看出是座玉雕,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定是用心准备了许久,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太子殿下一片孝心,我等自愧不如。” 李玦淡笑不语,一副谦虚的模样。 他看向肃王,有些遗憾肃王眼蒙白绫,是个瞎子,没法看见他准备的寿礼,不然恐怕就要大惊失色了。 红布缓缓揭开,露出底下的玉雕,底座是虎,驮着一只飞鸟,翩然欲飞,当真是极美。 众人惊叹连连,感叹太子殿下应当是花了不少心思。 晋顺帝表情没有变化,指尖轻点龙椅扶手,力道很轻,没有半点声音,殿内骤然一静。 “李玦,这是你想出来的寿礼?” 李玦本能地犹疑了一下,事到如今,容不得他否认,他只能道:“回禀父皇,正是儿臣的心思。” “放肆。” 晋顺帝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怒意,却叫殿内众人顿时跪了下来,满殿朱紫以头触地,屏息敛声。 “……父皇?”李玦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仰头看向皇位之上的晋顺帝。 看清帝王脸上的薄怒,他猛然转头去看李禛,李禛亦撩摆跪地,脊梁中正挺直,眼纱垂在两侧。 在场之人皆是晋朝顶尖的聪明人,只李玦看李禛这一眼,瞬间便看清了来龙去脉。 晋顺帝冷淡道:“去,把老四的寿礼取来。” 宫人连声应诺,不多时,肃王府的寿礼便被呈了上来。 同样是红布盖着玉雕,光看外表,与太子的虎座飞鸟相差无几。 揭开红布后,众人神色微变。 第53章 披着红布时, 肃王这件寿礼看上去与太子的相差无几,揭开红布方知两者大不相同。 肃王这件寿礼是白鹤,底座由数只白鹤为托, 托着一只清透白鹤,仙逸出尘。 肃王微微向前,目不能视,险些碰到了案几,“儿臣愿陛下鹤算千年寿,松龄万古春。”1 第60章 晋顺帝打量他半响,笑了一下,“倒是颇有寡人之风。” 听到这句话,李玦面色微微发白, 事到如今他还不明白便是傻子, 肃王这是特意算计了他。 说来古怪,为何父皇看见这座虎座飞鸟会如此愠怒? 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何也想不通。 还不等李玦平复心情, 晋顺帝话锋一转:“太子案牍劳形,想必是疲倦了,先在东宫修养,不必上朝了。” 殿内众臣骤然一惊,不敢抬头,只是一味跪着, 生怕被这对君臣父子之间的龃龉所累。 这座虎座飞鸟究竟有何异处, 竟然能引得陛下如此动怒。 “虎座飞鸟是镇守墓室的神兽,老头那么想长生,看见了肯定不高兴,”祝轻侯懒声道。 李禛还身着袨服, 暗色袨服挺括板正,勾勒出他高挑颀长的身形,“你从何得知?” 祝轻侯静了片刻,“我爹去后,我想给他立墓,特意了解过。” 祝清平被凌迟处死,尸首零落,他那时还身在廷尉狱中,自身难保,想尽办法托人替他殓尸,悄悄立了衣冠冢,刻了无字碑,无名无姓,就立在邺京城外的北山脚下。 他想着等到给祝家翻了案,便要给祝清平重新修葺墓室。 李禛默然不语,并未作答。 祝轻侯并不在意,毕竟李禛和他爹有仇,并非他能够化解的,他更不会指望李禛给他爹立墓。 只是,纵使虎座飞鸟是守墓的神兽,犯了忌讳,晋顺帝的反应未免过于激烈了些,明面说是让李玦在东宫内养病,相当于变相地幽禁了他。 是晋顺帝气性太小,还是另有缘由? 刹那间似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说不清道不明,祝轻侯暗暗记下,以等来日。 天子寿诞过后,东宫太子被变相幽禁的消息传遍了邺京,满朝权贵闻风而动,有摇摆不定者暗中疏远了东宫,亦有坚定的太子党忧心忡忡,借着探病前来看望李玦。 “肃王着实狡猾多端,竟然借此来算计殿下。”心腹忿忿不平。 李玦阴着面色,垂着黑睫,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微臣已经调查清楚,原来虎座飞鸟是镇守墓室的神兽,此事犯了陛下的忌讳,陛下动怒亦在情理之中,只盼殿下切莫放在心中。” 说话之人是兰陵萧氏的掌权人萧佑,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如今已经一把年纪,一身素衣,眼眶深陷。 他长子萧声绝疯了,弄得他也焦头烂额,一面深感力不从心,一面对肃王恨之入骨。 李玦冷笑一声,“本官早就命令你们调查清楚,是你们办事不力,酿成大错。” 萧佑眉心跳了跳,连忙垂首低眉,“都是臣等办事不力,还望殿下恕罪。” 从前祝家在时,倒也不觉得殿下这般胡搅蛮缠,愚蠢易怒,如今没了祝清平管着,倒是现出原形来了。 李玦道:“本宫不能坐以待毙,不然肃王迟早爬到我头上去,你们想想办法,让父皇早日放我出去。” 萧佑思索片刻,“眼下宫里最紧着银子,殿下真要讨陛下欢心,不如想法子让户部的账面好看些。” 说起这个李玦便来气,原先户部的账本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难以交差,恰好祝家爆出贪墨一案,他忍痛赔了一个祝家,换了一个自圆其说的账本和清名。 祝家没了,他失了左膀右臂,户部还是半死不活,窟窿有了出处,却依旧是个窟窿,而且还源源不断地产生更多的窟窿。 驻守雍州榷场的交市监倒是短短几个月挣了几百万两银子,但那是李禛的功绩,美名由李禛担着。钱一到户部,宫里一伸手,又没了。 李玦烦躁不已,思绪万千,陡然想起前不久天一阁开楼之事,“天一阁是天家的书库,士族看也就罢了,那些贱民凭什么也登楼来看?” 凭他们人多势众,动辄便要闹事吗? 萧佑察言观色,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天家的书不能叫他们白看,不如让他们付银子登楼。” 李玦有些犹豫:“萧中丞,此举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传出去说天家吝啬,那可如何是好?” 萧佑笑道:“殿下是天潢贵胄,贵人事忙,被下人蒙蔽也是难以避免的事。” 两三句交谈,便封了天一阁的楼门。 “奉上头的命,登楼须付银子,多少无拘,用来保养古籍,好让诸君长久阅书。” 告示贴在楼门前,像一道封条,封住了高矗的巍峨楼门。 自此天一阁的楼门紧闭,只留了角门供人登楼,说是多少无拘,实则被士族子弟用银子垄断。 平民百姓披着霜露前来排队,手里捧着千辛万苦攒下来的银子,满心满眼想要登楼看书,却屡屡被拒之门外。 有银子便登楼,无银子便让道。 “啪嗒。” 两声碎银碰撞的空响。 祝轻侯随手掷着两枚碎银,银身熠熠,在黑暗中闪着薄光。 碎银坠在半空中,被他伸手接住,握紧,“正愁没有理由,想不到东宫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李禛坐在黑暗中,蒙眼的白绫微微抬高,作了抹额,缚在他眉骨上,眸瞳黑阗。 “我准备了上书贪墨案有冤的奏疏。”只等祝轻侯发话,他便会将其呈上御前。 “再等等,”祝轻侯道,“等到他们愈发猖獗狂妄。” 很快他们便会发现,士族仗着关系逐渐不交银子,百姓登楼的银子又太少,纵然可以积少成多,但是东宫应当等不及那一日,李玦迫不及待地想要翻身,想要“病愈”。 祝轻侯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浓墨重彩的眉眼微弯。 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敌人自己作死更好的事情了。 李禛瞧着他眉间的笑意,眼睫一眨不眨,就连垂下的弧度都无甚变化,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近乎贪婪地看他的面容,看他的微笑。 …… 祝轻侯的预感并非作假,天一阁登楼的门槛越来越高。 先是交银子登楼,后来逐渐变成了交银子买一个登楼抽签的名额,无数百姓交出积蓄盼着被抽中登楼,再后来,就连买抽签的名额也要花银子,一层层地交,一层层地剥。 直剥得血肉尽削,只剩下瘦骨。 历来读书人和清流相辅相成,但是以朝中清流的身份,他们不受规则所缚,何时想要登楼都可以。 更何况,这银子是给朝廷,谁要站出来劝一句,相当于公然和朝廷作对。 满朝清流,无一人敢言语。 谁不知道宫里那位急用银子,动辄便是几百万两、几千万两地拿,没了百姓这几两、几十两,叫宫里头的去哪里拿银子? 事态越演越烈。 天一阁登楼的条件变得极为苛刻。 百姓民怨沸腾,却不知该怨谁,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一时间流言四起,都说是祝家从前利用天一阁贪墨,瞒报朝廷骗取书银,以至于今日天一阁登楼如此艰难。 传闻沸沸扬扬,早已倒台的祝家再次被拖出来詈骂,就连七散八落的祝相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从前祝清平是国之宰辅,如今变成了国之硕鼠。 “从前硕鼠当道,以至于今朝贻害无穷!” “祝家就是趴在朝廷头上吸血的蛀虫,就是凌迟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为过。” 纵使这些话没有传到祝轻侯耳中,他依旧能想象出外界的议论究竟是如何刺耳,他不甚在意,反而乐见其成。 情绪是两面的,越深刻越好。 背负骂名和恨意,远比被人遗忘得到的更多。 “献璞,放我出去吧。”夜里,祝轻侯轻声对李禛道。 他要让百姓的恨意到达顶端,像是烈火烧到极点。 再没有什么比流放千里的奸臣之子回到邺京,来得更让人痛恨的事了。 床帐之内,幽暗一片。 李禛低眉看向他,明明枕席的高度一致,李禛却比他高了许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祝轻侯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借着月光仔细看李禛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冷昳丽,看不出丝毫异样。 “献璞?”他疑心李禛没有听见,试着重新问了一遍,“你放我出去吧,这个是我现身的最好时机。” 他的出现,会令百姓的恨意到达顶点。 他不怕别人恨他,恨也是一种值得利用的力量。 帐内连月光也灭了,薄纱四笼,满目漆黑,看不清手足。 祝轻侯心内罕见地生出隐隐的不安,抱着李禛的手臂道: “我不会有事的,单是我这张脸,我就不会死。我只是去五凤楼敲登闻鼓,名正言顺地请求彻查贪墨案,他们越是恨我,越是怀疑我,后面一朝翻案,百姓便越会支持我。” 第61章 为了一些飘渺不定的民心,他愿意去赌。 李禛静静地俯视他,按住他的手,神色格外得平静,“祝轻侯,你这么着急寻死?” 第54章 寂静。 短暂的寂静。 祝轻侯眨了眨眼睫, 眉眼含笑,仰头轻轻碰了碰李禛的面庞,薄唇一掠而过, 轻轻浅浅,难以捉摸。 李禛面色一沉,黑暗中耳尖却隐隐一红,看不真切,“我不会放你离开王府半步。” 祝轻侯心里还挂念着民心,虽然方才有些害怕李禛,此刻却全然将畏惧抛之脑后,嘴唇翕动,又想要说些什么试图劝说对方。 李禛伸出指尖, 轻轻覆在他唇上, 按住他的唇尖,不让他开口,“民心不是靠这个博来的, 爱民惜民,他们自然会反过来爱戴你。” 李禛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祝轻侯听进耳中,一番思忖,环住李禛瘦削的腰身,轻轻贴近李禛的耳廓。 李禛静默, 等着祝轻侯开口, 是反驳他,还是巧言令色,百般坚持要孤身去五凤楼敲登闻鼓? 等来的只是吹到耳畔的淡淡气息,很淡, 带着浮动的那兰提花的香气,幽深缱绻。 祝轻侯脑袋挨了过来,倚靠着他的肩膀,往他耳中吹气。 李禛继续等着。 这一次等来的是绵长平静的呼吸声,祝轻侯渐渐睡熟了。 李禛:“……” 他以手扶额,按住眉心,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孤身去五凤楼敲登闻鼓,祝轻侯竟然想得出来,他从前怎么没看出来,祝轻侯这么不把自个儿当回事。 翌日一早。 祝轻侯幽幽醒转,尚且睡眼朦胧,穿着一身雪白亵衣,披着狐裘便下了床。 他赤着足,踩在铺满地衣的殿内。 “献璞?” 隔着屏风,隐约可见李禛端坐在外间,低眉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祝轻侯绕过屏风,凑近了瞧,发觉李案边堆满了简牍,看外形,全是足以呈上御前的奏状。 李禛写了这么多份奏状? 如此看重,百般推敲斟酌,不用想都知道他在写什么。 “这是有关祝家贪墨案的奏状?”祝轻侯抬手拿起案边一卷简牍,上面落满了针孔——此处不比雍州,处处波澜诡谲,暗中不知有多少双耳目盯着,为免被人发觉复明之事,李禛用的刺印书写。 祝轻侯用指尖轻轻摩挲,他猜得不错,确实是关于贪墨案有冤的奏状。 前几日李禛便说早已纂写好了,如今一早起来修改重纂,只怕是被他昨夜的话吓到了,唯恐他真的冒死去五凤楼敲登闻鼓。 李禛抬眸,略微挑起蒙在眼前的白绫,以便看清祝轻侯的模样,他将面前纂写好的奏状递给祝轻侯。 “小玉,你来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李禛自小便是宗学魁首,君子六艺样样翘楚,无不精通,亲手所作的奏议亦是极好。 祝轻侯伸手接过,细细阅了,大致看明白了,以老头的性子,看见这封奏状,发觉自己被底下人蒙骗,必然会大怒。 他想了想,“再等几日。”他又道:“这封奏状不能由你去呈。” …… 在百姓心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如今就连读书的机会都被剥夺,坊间百姓的怒火越演越烈,一群书生联合起来,在天一阁门前闹出了乱子。 此事终于上达天听。 晋顺帝自然不会亲自过问,他身边的宦官白鹤发了话,问主管文书的尚书台究竟是怎么回事。 尚书台搬出一贯的说辞,祝家贪墨所巨,天一阁的书籍需要修葺保养,不得不向百姓索银。 白鹤只道:“陛下看重名声,无论如何都不要牵扯到陛下身上。” 言下之意,他们可以继续这么做,只是不能影响晋顺帝贤君的美名。 尚书台连连称是,对外只说都是祝家的错。 有了尚书台出面陈情,坐实了一切都是祝家所为,百姓更加痛恨祝家,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 就在这时,御史台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吏站出来,直言天一阁之事有冤情,祝家并没有利用建阁买书从中贪墨。 他这个时候站出来,莫过于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一人面对千钧之浪。 他是小官,没法入天子殿议政,便亲自作了一片谏议,写得通俗易懂,附加天一阁录书的卷宗,有理有据。 短短半日,迅速在坊间流传开来。 作为御史中丞的萧佑得知消息,亲自将人唤到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你叫祝雪停?你幕后主使是谁?” 尚未及冠的青年文弱秀致,一身素兰袍,像一节兰竹,轻易可折,“回禀中丞,微臣幕后并无主使。” 萧佑皮笑肉不笑,轻轻扯了扯唇,若是并无主使,他又是如何得到天一阁录书的卷宗。他看过那份卷宗,清晰扼要,并非一人短时间内能整理出来的。 更何况,倘若没有人在幕后为他撑腰,那封谏议刚传出去,立时便会被东宫之人发觉并截下,就连祝雪停这个人都会无声无息地死去,一切被扼死在萌芽之时,何至于如今传入市井,闹得沸沸扬扬。 “你明面上是祝家的旁支,实则并无血缘关系,祝家已经倒台,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何苦帮祝家翻案呢?” “我看过你少年时所作的五言绝句,当真是灵心慧性。若你悬崖勒马,不再做这些无谓之事,自有大好的仕途等你。” 萧佑苦心婆心地劝说。 祝家的人确实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祝雪停曾经一度被流放,靠着才情得到晋顺帝赏识,又念及他与祝家并无血缘,破例将他提拔为官。 只是他归京之后不肯作青词,写起谀词来灵气全失,远不如蔺寒衣会讨陛下欢心,久而久之被陛下遗忘,这才只是个七品微末小官。 祝雪停摇了摇头,眼眸澄清,毫不动摇,俨然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萧佑久居高位,对一个无名小辈循循善诱,自觉已经仁至义尽,冷冷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你以后便不用来御史台了。” 祝雪停毫不留恋地解下头顶上的青色幞头,放在案上,披头散发走出御史台。 一路上沿路的官员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就连熟络的同僚也对他避之不及。 祝雪停目不斜视,大踏步朝前走去。 “明明可以由我去呈,何必叫他去?” 肃王府内,李禛问祝轻侯。 祝轻侯微微笑道:“你是我的宿敌啊。”有什么比宿敌都站出来替他说话更能说服人的呢?如此利器,当然要留到最后。 李禛眼睫微垂,眸光落在案上,上面铺开一卷草纸,是祝雪停所作的谏议,确实颇有灵气。 以如今的形势,他不仅不能动祝雪停,还得设法保他。 他想起从前在雍州时,那个祝氏旁支的哑巴少年,像弱竹,又像影子,整日跟在祝轻侯身后形影不离。 直到今日,依旧和祝轻侯联系密切。 祝轻侯察觉出他的情绪,笑道:“献璞,多些友人总归是好的,你难道想看我孤身一人,无人可靠?” 李禛只是安静地俯视着他,眸瞳幽深,几乎深不见底,落不进丝毫日光。 邺京的寝殿阔且幽暗,宛如被吞进巨兽腹中,难以看清彼此。 祝轻侯忽然觉得后颈生凉,识相地转移话题,“是时候让廷尉重新审案了,这件事不好再假手于人,只能让我去做。” 先不说贪墨案重新审理之事,罪囚归京违反了晋律,按理要受杖刑。 他不能一直躲在李禛背后,早晚都要露面,既然如此,何不早些登场? 李禛道:“我早已安排好了。” 祝轻侯抬眸,目光中透着疑惑。 李禛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发丝,将金簪扶正,声音温柔缱绻,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且等着吧。” 等着,等到事情平息。 这是朝廷一贯的作风。 一如既往,满朝朱紫没有一个人对此表态,仿佛无事发生,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当初负责审案的廷尉亦是如此,直到几日后,主管廷尉的廷尉正收到来自宫里的消息,说是宫里那位夜里举灯端详扑虎图。 扑虎图,出自一桩旧事,那时晋顺帝还很年轻,不似如今这般不爱动弹只知窝在养心殿求仙问道,他还会率众去上林苑秋猎。 那年秋猎,上林苑突逢恶虎,是身为尚书令的祝清平以身扑虎,救出晋顺帝。 晋顺帝死里逃生,余惊未定,感激祝清平,命令宫廷画师画下这一幕,取名为忠义扑虎图。 天子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举动,都足以让底下人揣摩许久。 第62章 廷尉正翻来覆去地思索,反复揣摩宫里的意思,陛下这是想起祝家,觉得祝家冤屈,特意命人传消息来,想要让祝家重新翻案。 翌日清早,廷尉正在天子殿前,就祝雪停的谏议,提出了同样的看法——贪墨案疑点重重,建议重审。 但凡廷尉所经手的要案,无不经过宫里的授意,廷尉正竟然在朝议上光明正大地提出重审,说明这是陛下的意思。 当即有人附和,想要迎合圣意。 底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皇位上的晋顺帝按住苍白的鬓角,心想,今个儿怎么这么多人给祝家说话,难不成有人在幕后授意? 他向来疑心深重,深怕皇位被人夺走,本想立即驳回重审贪墨案的提议,思索了片刻,不置可否,只让他们去猜。 猜来猜去,这群人的立场也便不言自明。 届时是谁在幕后作祟,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第55章 朝堂上晋顺帝并未表态, 模棱两可的态度令人难以琢磨,廷尉思虑再三,决定明面上重审, 实则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左右祝清平都死了,祝家的人尽数被流放九千里,约摸要么死了,要么不知在哪做奴隶。 光是一个祝氏旁支,还翻不出什么风浪,随手便能摁死。 不光是廷尉,东宫亦是这般想的。 李玦甚至特意派人去查肃王,几番确认他并未插手此事, 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此事与肃王无关, 而且肃王归京后始终安分守己,闭门不出,但他依旧没忘了寿诞上肃王算计他的事, 还有肃王朝他索要礼匣之事。 前者说明肃王心机深沉,后者说明肃王和祝府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说起好笑,祝府在中秋十五害得肃王盲了眼,他竟然还每年中秋往祝府送礼。 李玦望着摆在面前的谏议,烦躁地摁住鬓角,“父皇怎么会默许此案重审?” 没有人比他这个太子还要了解晋顺帝, 晋顺帝除了求仙问道, 生平最在意的便是名声,一心想要得到明君的美名,流芳百世。 纵然祝家有冤,他又怎么可能允许祝家翻案真相大白, 让他成为世人眼中不辨是非的愚君? “廷尉那边又是怎么回事?”若不是宫里的授意,廷尉绝对不敢也不会提出重审,但是偏偏晋顺帝最好名声,绝无可能主动授意。 思来想去,怎么也说不通。 萧佑再三思索,道:“以陛下的性子,不像是他的授意,约摸是有人暗中搞鬼,浑水摸鱼。” 他宽慰道:“殿下不妨放宽心,祝家都死绝了,祝轻侯大概也死在了肃王手下。就算他还活着,顾忌着母亲,必然不敢妄动。” 思及此处,李玦长出了一口气,“说得有理。传我命令,派人给姨母送些东西。” 他的姨母,祝轻侯的母亲,韦后的表姊妹,也是祝清平的夫人,自从祝家倒台后,被京兆韦氏接回了祖宅。 如果祝轻侯还活着,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几日后,邺京附近的韦氏祖宅。 朱门洞开,韦氏族人立在门前,恭迎东宫的车驾。 “我等奉太子之命,前来送礼,问小韦夫人安康。” 京兆韦氏一门表里双姊妹,一个嫁了昔日的太子如今的晋顺帝,一个嫁了曾经的尚书令,论年龄排辈,韦皇后韦缨被称作大韦,祝夫人韦姒被称作小韦。 韦家人一脸茫然,“前阵子太子殿下不是派人将小韦夫人接走了吗?” 东宫来使闻言一惊,“什么时候?” “九月初,天子寿诞半月前,如今应当早就到邺京了。” 秋风萧索,庭内落花几重。 祝轻侯远远隔着花枝,看清不远处女子的身影,改了华袍,一身纨素,褪了金簪,只留一只瘦玉钗。 他看了身侧的李禛一眼,李禛安静地回望他,眼眸平和,似乎在告诉他,眼前并非错觉。 祝轻侯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头一次褪去了慵懒松散,流露出些许近乡情怯的胆怯。 突逢巨变,韦姒被圈禁在族宅中,一步不得出,对一双儿女忧心忡忡,半年来朝思暮想,苦于相隔千里,不能见面,又得不到他们的只言片语。 一朝相见,还未近前便忍不住双眼蒙泪。 “小玉……”韦姒轻声唤他的小名,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祝轻侯在距离母亲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一动不动地望着母亲,同样低声回了一句:“……娘。” 当初祝家倒台,他千辛万苦让韦氏将母亲带走,免受流放之苦。 母子分离半年,今日终于得以相见。 不远处,李禛立在殿门后,天光倾泻成柱,映照着他的眉眼,褪了白绫,眼眸幽幽。 早在准备归京之时,他便设法派人前去接回祝轻侯的母亲,好让他们母子相逢,让祝轻侯不受牵制。 韦姒用手背向上抹去眼泪,拉着祝轻侯念念叨叨,又问起祝琉君的下落,得知祝琉君留在雍州肃王府中。 她犹豫不决,朝殿前的肃王看去,压低声音:“小玉,你和肃王……” 不等祝轻侯回答,韦姒便道:“为娘只盼你保重己身,切莫涉险,至于旁的事,你尽管随心而为。” 她轻轻拍了拍祝轻侯的手,神色柔和而怜爱。 “我既然已经出来了,为祝家平反之事,便交由为娘吧。”韦姒道。 祝轻侯清楚娘亲的禀性,看似柔软实则刚硬,手段甚至远胜于他爹,但他绝不会让娘亲冒险。 “娘,您好好休养,等到祝家翻了案,我便把卿喜接来,好让一家团圆。”在这方面,祝轻侯表现得不容置喙。 韦姒欲言又止,良久后,只得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只要能一家团圆,总归是件好事。 “什么?姨母不见了?” 李玦面色微微一变,就连胸膛都微微起伏,姨母不见了,还是被“东宫”的人接走的。 如此看来,那群人必定早有预谋。 是祝轻侯回来了? 是了,一定是他回来了。 只有他才会冒险接走姨母,也只有他才会为祝家翻案。 “全城搜捕祝轻侯。” “他身为罪囚,违反晋律归京,按律理当受刑。”李玦当机立断。 这厢,李玦的命令快马加鞭出了东宫,无数斥候在邺京搜寻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祝轻侯。 几乎惊动了整座邺京,满朝的贵人都在议论。 “东宫那位在找谁?” “祝轻侯?” “不是已经被流放了吗?私自归京可是重罪,只怕这回要死在太子殿下手上了。” 就连百姓也有所耳闻,他们对祝家恨之入骨,不怎么相信出自祝氏旁支之手的谏议。 “祝轻侯私自归京?” “他来给祝家翻案?这些风波都是他在背后作祟?” “笑话,祝家何冤有之?怕不是想要继续回京当奸臣,沿袭他爹的作风,好剥削民脂民膏。” 朝廷,民间,无数张口在议论祝轻侯,无数双眼睛等着瞧他的惨状。 无论黑夜白日,斥候在四面奔走,试图擒住他。 就在东宫追捕祝轻侯的第三日,千秋门的城楼上出现了一道身影,紫衣簪金,眉间点砂,轻盈风流。 他鬓边甚至别了一**兰提花,朦胧的紫,带着朝露。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城楼下的百姓,不经意间抬眸看去,目光骤然被那抹紫色牢牢摄住,颤抖着声音问旁人:“你瞧那是谁?” 旁人忙于生计,不耐烦地抬头一看,陡然一呆,惊叫道:“祝轻侯?!” 不多时,城楼下骤然围拢了一群百姓,争着去看祝轻侯,紫衣风流,眉间红印,确是他无疑。 祝轻侯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不知道斥候正在追捕他么? 当真是不怕死。 斥候闻风而来,混在人群中盯着祝轻侯又惊又喜,正愁找不到人没法交差,没想到他竟然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他们迅速团团围拢住千秋门,肃清周围的百姓,不让祝轻侯有逃跑的机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城楼上的祝轻侯毫无慌张之色,倚靠着楹柱,笑眼慵懒地俯视他们。 斥候直觉有古怪,心想对方只不过是一介罪囚,怎么这般有恃无恐? 他们刚走到城楼下的长阶上,往上再走几步便能擒住祝轻侯,冷不丁却迎面和城中宿卫的人撞了个正着,当即横眉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第63章 宿卫微笑道:“我们奉廷尉之命,解押罪囚入京,以便调查要案。你们又是哪一部的人?” 斥候隶属东宫部曲,不属于朝中任何的官职,他们只得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宿卫将人带走。 与其说是押送,倒不如说是护送,瞧他那随意散漫的模样! 祝轻侯慢条斯理走下城楼,他当初是从千秋门里出去的,自然也该打千秋门回来。 一路上,不少百姓远远地打量着他,看奸臣之子气定神闲的姿态,全然有恃无恐,他们心里犯了嘀咕。 究竟是祝轻侯幕后有了靠山,还是祝家当真受了冤屈? “听说是廷尉把人请回来的,要重新审理祝家的贪墨案。” “如果祝家没有贪墨,那消失的三千万两白银去了何处?” “又说祝家藏在天一阁,又说祝家建阁时借机从中贪墨,也不知孰真孰假。” “祝家定然是贪了,不然那么一大笔银子去了何处?那都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祝轻侯站定了,回首看那人,声音清晰明朗:“我以身担保,祝家没有贪墨一分一毫。” “硕鼠之言,谁人敢信?!” 百姓冷笑着痛骂。 时至今日,祝家拿出来的证据也只是祝雪停的谏议,上面附带着天一阁录书的条文,字字句句看下去,祝家不仅没有利用天一阁贪墨,甚至还往里贴了不少钱。 看着倒是有理有据,传出去谁信? 祝轻侯对此并不意外,环视一圈,道:“诸位的血汗钱,我祝某发誓,会替你们找回来。” 他一向慵懒恣意,少年打马过邺京时意气风流。 百姓只见过少年策马翩然而过的影子,以及后来囚犯独坐囚车的落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坚决的模样。 以至于一时间竟有些犹疑不定,难不成,祝家当真是被冤枉的。 第56章 祝轻侯回京的消息转眼便传遍了邺京, 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瞧,不止坊间百姓一片哗然,就连朝廷勋贵暗自咂舌, 祝轻侯竟然平安无事归京了。 说来古怪,当年明明是廷尉正亲自给祝家断案判罪,为何又平白无故地将人请了回来? 廷尉正满头大汗,来回在庭院中踱步,宫里前不久又给他递了消息,他百般揣摩,以为陛下有意为祝家翻案,便忙不迭地把祝轻侯请回邺京。 至于祝轻侯为何会出现在邺京附近,他没敢继续想下去。 左右人都已经被请回来了, 怎么出现的, 又是谁让他出现的,那有什么要紧? 把祝轻侯请回京后,宫里毫无动静, 廷尉正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些许异样,似乎……他一直会错了宫里的意思。 暗中给他传消息的是宫里的宦官白鹤,从前也是倾覆祝家的主谋之一,若非察觉陛下心意闻风而动,又怎么会传递出对祝家有利的消息? 廷尉正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反应过来, 他似乎被人利用了。 “大人, 发什么愣呢?” 祝轻侯含笑,眉眼弯弯,立于大殿之上。 廷尉正看见他便头疼,自己这是招了个祸害回来, 当年祝家一案不知帮多少朝廷权贵平了帐,倘若祝家翻案,那些人就得夜不能寐了。 “你身为罪囚,理应待在牢狱中,等到案件有所进展,本官自会召你。” 祝轻侯微笑道:“不瞒大人,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天一阁谏议是我让人写的,我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大不了都传出去。”他眉间烙印殷红,衬得眉眼浓墨重彩,“祝家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诸位大人可就不同了。” 廷尉正眉头一轩,颇有金刚怒目的威严,“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小人不敢,”话虽如此,祝轻侯脸上的笑意未有半分减退。 他愈是有恃无恐,廷尉正便愈发投鼠忌器,祝轻侯身后的人究竟是谁,帮祝家翻案又是为了什么…… 他思虑再三,“既然如此,那你便先行在客栈落脚,廷尉自有人看守你,还望你不要惹是生非。” 祝轻侯含笑应下,“多谢大人。”他略微正色,“我听闻陛下已经准许重审此案,还望大人从速审理,还我祝家一个清白。” 除了百姓,谁人不知祝家是清白的。 廷尉正敲响惊堂木,冷声道:“你一介罪囚,也敢干涉本官审案?” 祝轻侯全然不在意他的怒容,顺势呈上证据,道:“天一阁录书上万,我已将录书的名册全部整理好,包括当年买书的价格,事无巨细,并无遗漏。”他继续道,“还望大人对我父建阁时伺机贪墨的谣言深入查证,为他正名。” 廷尉正并不看他呈上的证据,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祝家是冤枉的,可那又如何,“放下,本官自会去看。” 祝轻侯只得放下证据,这些证据和祝雪停写在谏议中的内容相差无几,只是更为详细。倘若廷尉当真想要翻案,不必等今日他呈上证据,早就开始着手调查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那三千万两白银究竟去了何处。 只有找出白银的下落,方能证明祝家的清白。 迎着灼目的天光,祝轻侯一步步往外走,脑海里思绪翻涌,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回溯,邺京里的一张张面孔一闪而过,最终停在一张苍老羸弱的面容上。 ——正当不惑之年的晋顺帝。 祝家倒台,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就连消失的盐铁课税,也一定在他手中。 这个念头愈发得清晰,祝轻侯总觉得,以晋顺帝好名声的禀性,他必然是将银子用在了不该铺张的地方。 他花了银子,又不想担上昏君的骂名,索性将锅推到祝清平身上。 尽管祝轻侯笃定晋顺帝做得出这种事情,但是他没有证据,更何况,纵使他有证据,他也不能揭露出来。 倘若真的如他猜测的那般,那只要晋顺帝在位一日,他永远也别想给祝家翻案。 “祝轻侯招摇过市,光明正大地给祝家翻案……” 李玦紧皱眉头,心底异常的不安,他这个表弟自幼容貌过人,聪慧狡猾,从前站在他这边时,对他来说是一柄好刀。 如今调转刀锋朝向他,他怎能安心。 他不自觉地叩了叩案边,“可曾查到祝轻侯背后的人是谁?廷尉又为何主动将他请回来?” 廷尉一向听从父皇的指令,倘若不是父皇授意,廷尉绝不会三番四次出面给祝家主持公道。 若不是父皇的授意,又是谁胆大包天假冒圣意? 如今祝轻侯堂而皇之地在人前露面,邺京中想要治他于死地的人必然不少,对他们来说,唯有扼杀掉一切与祝家有关的人,方能保他们清清白白,高枕无忧。 “尚书台的蔺寒衣怎么看?”李玦又问。 蔺寒衣,祝清平的养子兼门生,容色高俊,作得一手好青词,活脱脱又一个祝清平。 只是远比祝清平识相,不似祝清平对父皇求仙问道之事百般劝阻,他甚至鼎力支持,口口声声要助父皇登仙。 人世间哪有什么登仙长生,父皇当了这么多年的君王,只有他“登仙”了,他这个太子才能继位。 届时,什么李禛,什么祝轻侯,就连天下万民,对他来说都是随手都能碾死的蝼蚁罢了。 萧佑迟疑片刻,“尚书台一切照旧,无事发生。” 蔺寒衣处世圆滑,除了贪财这个毛病没什么不好,而且贪财也算不上什么毛病。 这样的人才能让人放心。 蔺寒衣对祝轻侯回京之事不闻不问,仿佛无事发生? 李玦眉头锁得越发深,当初祝家倒台,也有蔺寒衣的手笔,在祝家危难之时,他站出来倒戈,联合御史台证实贪墨案确有其事,还亲自纂写了有关此案的卷宗,让祝家顶着贪墨的罪名,遗臭万年。 祝轻侯此次归京,按理来说,蔺寒衣不会坐视不理,更不会眼睁睁地放任他为祝家翻案。 尚书台。 蔺寒衣孤身坐在书房中,忙着点账,账本上罗列着一个个惊人的数字,动辄便是几十万几百万。 “把库房里的东西送去荆州。”他唤来心腹,命令道。 心腹深知此事有多要紧,小心翼翼地福身退下,转身朝库房去。 独留蔺寒衣独坐在殿中,他锁起账本,看向案上另一处的卷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近来闹得邺京满城风雨的事情,从天一阁,再到祝轻侯,最后落脚在贪墨案。 蔺寒衣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三个字上面,熟悉却陌生,这么久过去,祝轻侯还是这么冥顽不灵。 倘若他是聪慧之人,早在祝家倾覆之时,他便该主动站出来和祝相,和他的父亲割席,划清界限,继续在尚书台当他的尚书右丞,何至于沦落成奴。 第64章 沦为贱籍也不安生,还要跑到邺京寻死。 明眼人都知道,祝家大厦已倾,无力回天,更何况,上面还牢牢压着一尊大佛,有那位在,祝家永世也别想翻身。 蔺寒衣盯着那三个字出神,片刻后,抬手唤来门客,“你可知他在何处客栈落脚?” 在祝轻侯死前,他要去见他一面。 神仙台。 邺京最热闹的酒楼兼客栈。 祝轻侯住在暗处的阁楼中,明面上,四面皆是廷尉的宿卫看管,暗里埋伏着李禛的人手——李禛派了许多人来,就连窗棂外的树杈子都蹲满了人。 今日不知是谁要来见他,廷尉的人让开了一条道,默许那人踏进阁楼。 槅门大开。 露出门后的紫衣青年,跽坐在茵席上,一挑紫绸懒懒束发,慵骨懒态,一截皓腕上束着铁链。 ——是廷尉专门用来禁锢罪囚的铁链。 来人在看他,祝轻侯亦在抬眸看向对方,青年一身绯红官袍,眉眼上挑,全然看不出当年险些冻毙在风雪夜中的孩童的影子。 “蔺寒衣,”祝轻侯抬手,朝他招了招手,链子随之晃动。 蔺寒衣撩起衣摆,款款在他对面落座,“小玉,肃王不杀你,还助你翻案,倒是让我有几分出乎意料。” 祝轻侯笑了一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眉间的烙印,殷红的一颗,如血如朱,“我有这样一副容貌,谁忍心杀我。” 他分明面容含笑,眸光却透着讥讽,“就连你,不也是为我倾倒?” 去年,早在祝家还未出事之时,蔺寒衣还是祝家所有人眼中温良恭俭让的养子,直到有人在他卧房中发现了祝轻侯的画像,妙笔丹青,入骨三分。 祝清平看见画像后,久久沉默,慢慢疏远了蔺寒衣。 祝轻侯当时听说了,不以为意,只道:“好美之心,人皆有之。爹,他这是仰慕我呢。” 祝清平被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半死,当即抽起鸡毛掸子作势追着他打,本以为鸡飞狗跳闹一顿,这件小事便过去了。 谁承想,后来,蔺寒衣竟然作伪证诬陷祝家。 蔺寒衣盯着他的面容看了片刻,幽幽道:“祝家倾覆,你本该留在邺京,留在我身边,何苦被流放九千里?”他语气中充满怜悯,“是肃王,是李禛,是他算计你被流放。” “你觉得他对你好,甘愿不计前嫌帮你翻案,可曾想过,你受了这么多苦,其中也有他的手笔。” 第57章 祝轻侯笑道:“你在挑拨离间么?” 当初蔺寒衣一向温良恭俭, 文弱内敛,以至于祝家上下都没看出他满腹的狼子野心。 如今的蔺寒衣褪去了少年时的文气,流露出剑花般的圆滑冷峻, 毫不掩饰恶念,倒是叫他有几分新奇。 蔺寒衣目光幽冷,落在祝轻侯鬓边的那兰提花上,“我这是在劝你,免得你自寻死路。” “劝我?倒不如劝劝你自己。”祝轻侯慢悠悠地取来茶叶,蔺寒衣下意识伸手接过,习惯性地为他沏茶,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持续了十几年, 就连现在不曾改。 茶水倾泻, 水声涓涓,显得殿内愈发寂静。 蔺寒衣抬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他将其中一只茶盏推向祝轻侯,自己却毫无饮茶的意思。 “你费尽心思为老头谋利,究竟是要做什么?”祝轻侯捧着茶盏,亦不曾饮茶。 蔺寒衣面上是游刃有余的微笑,堪称志得意满,“我是晋朝的尚书令, 理应为陛下分忧。你沦落到这个地步, 还有余力干涉我?” 祝轻侯轻轻扫过他面上的笑容,从前的蔺寒衣谨慎持正,绝不会露出这般意得的笑容,果真是权势养人, 叫人变得大不相同了。 当着蔺寒衣的面,祝轻侯淡声说出几桩尚书台的秘辛,其中不乏官员变着花样向蔺寒衣上供之事,就连数额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说我自寻死路,究竟是谁在自寻死路?” 祝轻侯望着他,一如当年风雪夜里,乘车路过的小少年望向雪地里冻得奄奄一息的少年。 只不过,这一次他眼里没了怜悯,只剩一片平静。 蔺寒衣静了刹那,低笑出声:“是肃王殿下告诉你的?”他凝视着祝轻侯的眼眸,步步逼问:“肃王的眼睛好了吗?他一介残疾,也敢回京争储?一旦那位驾崩,以东宫的性子,他绝无可能平安回到雍州。” 他手里不干净,一旦被人察觉,随时都会被舍弃。 李禛何尝不是如履薄冰,处境凶险。在他们之间,李禛凭什么被祝轻侯选择? 提起李禛,祝轻侯眸光稍稍柔和了些,蔺寒衣从未见过他这个眼神,眸光愈发得冷。 “倘若你来看我,只是为了劝我放弃翻案,”祝轻侯懒得和他继续说下去,所求不同,多说无益,“那还是请回吧。” 蔺寒衣攥紧了手中的茶盏,苍白指尖泛起淡淡的青筋,抿着唇,沉默半响,道:“你现在回头,我能保住你的命,让你像从前一样,快意潇洒,无拘无束。” 祝轻侯奇怪地看他,受人辖制,任人拿捏,这难道是什么恩赐吗? “请回。”祝轻侯低头,再次下了逐客令。 “让你被流放到雍州的人是李禛,他与我是一样的,同样的卑劣不堪,”蔺寒衣试图劝说祝轻侯,好让他悬崖勒马,看清李禛的真面目。 他静了一瞬,又问:“凭什么他有机会……我没有?” 祝轻侯笑了一下,随口道:“这茶里下了毒药,能叫你失明,你喝不喝?”他看向蔺寒衣手中的茶盏,示意他饮茶。 蔺寒衣沉默片刻,抬手,举杯欲饮,最终还是搁下,“我和他不同,他是天潢贵胄,纵然盲了眼,还能到封地做藩王。我呢,我只是一介臣工,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旦盲了眼,便会立即被舍弃。” 他不想被舍弃,不想像从前一样寄人篱下战战兢兢看人脸色,所以,他冒不起任何风险。 祝轻侯接过他手中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随手将空落落的茶盏给他看了一眼,“慢走不送。” 分明昔日矜贵的少公子已经沦为贱籍罪囚,地位上远不如他,蔺寒衣却陡然生出挫败之感,仿佛他又一次输了。 上一回输的上是出身,这一回输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等到蔺寒衣走后,槅门合拢,周遭复归死寂。 祝轻侯的视线再次落在空空如也的茶盏上,思绪不自觉地飘远,倘若换做李禛,他会不会乖乖饮下那杯茶? ……等他得了空去问问李禛。 祝家贪墨案重审之事陷入了停滞,层出不穷的证据积压在廷尉案前,无人敢动。 就连廷尉正也不敢去翻,邺京明里暗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他瞧,一旦他流露出一丝真的要替祝家翻案的态度,不止是官职不保,恐怕就连性命也不一定保得住。 只能暂且搁那儿摆着,谅祝轻侯也翻不出什么风浪,等到翻案的风头过去,他便不必如此战战兢兢了。 李玦亦是这般想的,他是中宫嫡出,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只要他不出岔子,谁又能拿他如何。 为今之计,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不管他闹出什么乱子,犯了什么错,只要没有更好的太子人选,父皇便不会对他怎样。 思及此处,李玦稍感安心。 当年李禛宗学魁首,六艺双茂,受尽朝中爱戴又怎样,如今还不是瞎了眼,一辈子无缘储君之位。 思索片刻,李玦出言吩咐东宫一党,“叫他们搁置此案,若有人问起,只管敷衍过去。” 就是拖,也能活活把祝轻侯给拖死。 不必李玦吩咐,但凡经手此案的官员皆是如此作态,即使民间百姓怒意沸腾,吵着闹着要查清此案,他们只管充耳不闻,毫不在意。 即使证据确凿,祝家被冤再清晰不过,但是晋顺帝和东宫都不想让真相大白,再拖下去,他们艰难搜罗起来的证据很快会被一一抹去。 祝轻侯静坐在神仙台的阁楼中,努力地思索去年的课税究竟去了何处,联想到蔺寒衣无所不用其极地敛财,手段之大胆,几乎毫无掩饰。 蔺寒衣背后的是晋顺帝,晋顺帝要那么多银子,究竟花在了何处? “六十不惑,寿数已极……”祝轻侯喃喃道,“这个时候最看重的是什么?” ……后妃,子嗣,皇权? 是,也不是。 祝轻侯烦闷得很,在夜里李禛潜入阁楼之时,随口问了他一句。 说来李禛也确实粘人,他孤身在阁楼坐监,李禛还要来陪他。 李禛静坐着,沉思良久,素来冷淡的眉眼多了一丝庄重,“打一副棺材,足够阔,以便放下你我二人。”他又道,“不必太阔,以免分离。” 第65章 祝轻侯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李禛死了也不安生,做鬼也想缠着他不成? 霎那间似有灵光乍现,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祝轻侯骤然站起身,看向李禛,神色微微肃然,“我知道老头在忙活什么了。” 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晋顺帝为何藏着掖着。 李禛垂眸,等着他说出猜测。 祝轻侯倾身靠近,手臂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仰头贴近李禛的耳廓,刻意放轻了声音。 李禛湛如冰玉的眉眼微沉,笼在阴影里,神色愈发沉凝。 “如此说来,十有九真。” 祝轻侯扬眉,那是自然,以他的眼力,还能猜错不成。 他端正神色,轻声对李禛说了几句话,一面说,一面轻轻牵动他鬓边的白绫,“这个可以解下来了。” 李禛顶着瞎子的名号四年,背地里受尽了轻视,如今也是时候狠狠打他们的脸。 青年的触碰轻柔随意,指尖落在白绫上,不经意间牵动发丝。 李禛眼睫低覆,眸光向下,落在祝轻侯身上,后者仰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颈项,披着漆发,黑发雪肤,眉间点红。 他伸出指腹,轻轻点在祝轻侯的烙印上,心道,必须快些,再快些,不能让小玉继续顶着贱籍的身份。 “献璞,”祝轻侯就着他的指腹,微微仰头,“若是这个猜测是真的,大可一箭双雕,先除蔺寒衣,再除东宫。” 若是猜测是假,李禛率先暴露了复明之事,无异于主动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更何况此地是邺京,远不如雍州安全,李禛在此势单力薄,大胆如祝轻侯,也不免有几分迟疑。 “献璞,不必着急,不妨先行查证,查清楚究竟是不是,再另做打算。”生怕李禛冒险行事,祝轻侯放缓声音,贴着对方,几乎是一字一句道。 此事事关重大,又是晋顺帝眼中的秘辛,若是要查证,必然会打草惊蛇。 届时,小玉方才的谋算会全盘落空。 李禛轻轻抚摸祝轻侯的漆发,轻声道:“嗯。” 祝轻侯疑心李禛一定会以身涉险,忍不住再三确认:“你听进去了么?” 从前横冲直撞,无所顾忌的是祝轻侯,谨慎小心,衡虑困心的是李禛,眼下反而对调了。 李禛以手为梳,轻柔地梳理他的发丝,“我听进去了。”他的声音无比平静,眼眸清湛,清醒而锋利,“我不想再当世人眼中的瞎子了。” 简短的一句话,瞬间化解了祝轻侯满腹的劝诫,他想劝献璞不要为了他涉险,献璞却看穿了他的心思。 祝轻侯沉默了半响,眉眼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透着张扬和神采。 “这下邺京不知要有多少人不得安眠了。 第58章 肃王殿下复明了。 这个消息惊动了整座邺京。 肃王进宫向晋顺帝请安, 随口提起眼疾已愈之事,当众解下蒙眼的白绫,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眸。 听闻当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晋顺帝都忍不住探身去看, 又命人请了御医前来给肃王诊脉,经过重重查验,此事确凿无疑。 “砰——” 满案的茶水卷牍被尽数扫落,哗啦碎了满地。 东宫的臣僚和侍从大气不敢出,低眉垂首,恨不得变成一尊泥俑,免得受到迁怒。 李玦站起身,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怒容,也不知在问谁,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复明?当年不是说那是剧毒, 能叫他永生永世当个瞎子吗?” 明明解药和制药的医师都被他料理干净了,李禛究竟是从何处寻到解药的?又是何时复明的?该不会他早就复明了,只是隐而不发, 暗中筹谋,只等夺走他的储君之位? 李玦越想越恐慌,眼下他还因为寿宴之事被幽禁在东宫,利用天一阁谋财博得父皇青眼的打算又不得不搁置,李禛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复明…… 他的太子之位,只怕难保。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李玦看向眼前这群鸦雀无声的下属, 心里愈发来气, “快帮我想想办法,怎样才能重新得到父皇的重视?再这样下去,我这个太子的地位还不如他一个小小藩王了。”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小心翼翼提议:“陛下最喜求仙问道, 挥麈谈玄,不如向陛下献上仙丹。” 李玦横了他一眼,他是太子,晋顺帝一死他顺理成章登基,所以晋顺帝对他百般提防,就是费尽心血寻来灵丹妙药,晋顺帝也不见得会受用。 最大的可能是,不仅不受用,还会怀疑他从中下毒。 眼见这招行不通,又有人提议:“不如查查蔺寒衣,自从祝相死后,他是陛下在前朝最信任的心腹。陛下若有所好,必然是差遣他去办。” 李玦又是一阵头疼,蔺寒衣是个忘恩负义的笑面虎,就连抚养他长大的祝家都能轻易背叛,不止心性狠辣,手段更是缜密,想要查他,哪有那么容易。 但是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你们派人去查,查到消息速速告诉孤。” 出言提议那人低下眉,恭恭敬敬地应下。 与此同时。 尚书台,蔺寒衣看完暗报,伸手揉了揉眉心,他前几日才讥讽李禛是个瞎子,残疾,谁知道今日他就复明了。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李禛复明,而是他为什么选在这个节点暴露复明之事,刺激李玦,让他狗急跳墙? 不知怎么,蔺寒衣总有一股隐隐的不详之感。 他压下萦绕心头的不安,招来心腹,“荆州那边的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若是有人走漏口风,杀无赦。” 心腹战战兢兢,连连颔首。 蔺寒衣按住眉心,荆州是富庶之地,风水绝佳,百姓数量不少,想要守住那里的秘辛,倒真是不易。 想当初要不是祝清平极力劝阻陛下做那事,惹得陛下对他厌恶至极,他蔺寒衣恐怕还在祝家当一个小小的养子,何来今日的蔺尚书令。 想了想,蔺寒衣又唤来另一个心腹:“盯着东宫的动向,千万不能叫他们发觉不该发现之事。” 李禛复明之事传遍了邺京,邺京表面仍是风平浪静,实则私底下暗流涌动。 不少人有意重新站队李禛,其中不乏  四年前见风使舵与李禛撇清关系的士族权贵,以及对祝家落井下石的人。 祝轻侯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叮嘱过李禛:“墙头草也是草,眼下最要紧的是壮大势力,别管他是谁,来者不拒。等到事了,再挨个收拾料理。” 李禛向来对他的话无有不从,无论谁来,皆是来者不拒,以礼待之。 那些墙头草本来还担忧肃王禀性冷淡,看不惯他们拜高踩低的态度,恐怕不会接纳他们,发觉肃王毫不计较从前,当即喜不自胜,兴高采烈地投靠了肃王。 毕竟肃王当年才是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皇子,在民间备受爱戴,威望素著,又兼文武双绝,智谋过人。 若是能投靠他,他们又何必对那些歪瓜裂枣的皇子曲意逢迎。 有人忙着站队肃王,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这群人太过莽撞,肃王眼睛才刚好,还不知道来日会不会复发,他们就这么眼巴巴地冲上去讨好,当真可笑。 更何况,肃王的母妃已死,在内廷毫无助力,母族也不复辉煌,光靠一个兴旺的封地有什么用? 有关李禛的议论甚器尘上,一时间,祝家贪墨案倒是渐渐沉寂了下去,祝轻侯早有预料,并不在意,如今最重要的是李禛能否扳倒李玦。 只要李禛当了太子,不,当了皇帝,他又何愁翻案? 尽管如此,祝轻侯心里清楚,他不能凡事都指望着李禛,万一他猜错了,李禛以身涉险,在这场权力角斗中落败,那他只能靠自己。 虽然已经搜罗了不少证据能够佐证祝家是清白的,但是想要证明祝清平确实没有贪墨,最关键的证据是去年十月户部的账本,不仅仅是邺京的税收,还要包括举朝上下的盐铁课税。 想要户部的账本,谈何容易,指不定真账早就被焚烧殆尽,无处可觅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根据户部对外的明文账本,通过实地考察,设法拼凑出一本大差不差的真账。 祝轻侯年少时学的是五礼六书,骑马射箭,与其叫他算账盘数,倒不如叫他轻骑上山射一双白雕来得容易。 不过也并非无路可走,当年联手给祝家罗织罪名的御史台、尚书台、廷尉如今各怀鬼胎,各有各的小算盘,多的办法让他们狗咬狗,鱼死网破。 祝轻侯心里打着鬼主意,却听槅门敞开,有人走进来。 他抬眸看去,来人竟然是韦姒。 第66章 韦姒一身素衣,比他们母子久别重逢那日穿得还要素净——她是冒充侍者进入神仙台的。 “你可曾记得去年十月,我曾和你爹大吵一架?”韦姒想起那段吵得鸡飞狗跳的日子,眉眼浮现出柔和。 祝轻侯当然记得,那回他娘和他爹吵得可厉害了,他爹甚至说要把他娘给休了,最后的结果是——他和祝琉君轮流把他爹教训了一顿,祝清平只是沉默不语,再没有提过休妻和离之事。 直到几日后祝家倾覆,他爹被凌迟,祝轻侯危难中费尽心思把他娘送回娘家,他才隐隐察觉出他爹为何会有如此反常的举动。 早在那时,祝清平便已经察觉到大厦将倾的前兆。 “你爹留了账本,我将其背了下来,日日夜夜回想,为免遗忘,在韦家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韦姒轻描淡写揭过了这半年的不易,从怀中抽出账本交给祝轻侯,“我用了十几日写下来,应当没有错漏。” 祝轻侯接过那卷厚厚的账本,被这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心头微微一震,低声唤道:“……娘。” 被流放在外这些日子,他刻意不去想娘亲,一旦想起娘亲,便忍不住眼眶发酸。 韦姒目光柔和地望着他,看向他眉心上的殷红烙印,上面早已结了痂,生了新肉,留下一道鲜明的色泽。 “有什么事不必自己一人扛着,”韦姒轻声道,“娘会帮你。” 虽然她不知道肃王为何会帮她,帮小玉,但是以小玉四年前和肃王的纠葛,小玉定然也吃了不少苦头,方能和肃王解开之前的心结。 她的小玉自小便没有出过远门,从未踏出邺京一步,头一次出远门,竟是被流放到九千里之外的雍州。 想到此处,韦姒眼圈微微红了,恨不得把那些害得祝家沦落至此的豺狼虎豹通通料理了。 祝轻侯打小就不爱哭,他少年时花团锦簇,所有人都哄着他,想要博他一笑。 纵然是此刻,母子在阁楼中对坐相望,他也没有哭,用手背向上拭去了眼角边的晶莹,微微笑道:“娘,你不必担心我,”他道,“还有献璞在呢。” 无论如何,还有李禛,以他的性子,做鬼也会缠着他。 …… 远隔九千里的雍州。 祝琉君忙得焦头烂额,天知道肃王殿下为何会把肃王府,乃至雍州都交给她打理?! 与其说是打理,倒不如说她坐镇幕后,看着这群老古板小古板唇枪舌剑,吵个没完没了。 她忙个不停,以至于成了最后一个听说肃王复明的人,祝琉君顶着黑眼圈,又惊又喜,“姐夫,嫂子……”她接连脱口而出两个称呼,都觉不妥,“肃王殿下当真复明了?!” 一旁辅佐她的见素心道,恐怕祝琉君是晋朝中为数不多真心替殿下高兴的人,她言简意赅:“是。” 祝琉君自然欢呼雀跃,肃王殿下眼睛好了,小玉肯定也高兴。 她高兴了没一会儿,又发愁起来,“那岂不是很多人想要害死他们?” 前阵子小玉替祝家翻案的事情也传到了她耳中,她日日都看邺京来的飞书,一连看了好几日,却没看到案件更进一步,想必是受到了阻挠。 祝琉君严肃着一张脸,“我们不能给他们拖后腿,必须想法子帮他们。” 第59章 继肃王复明, 又有一桩消息惊动了邺京,有关去岁盐铁课税的账本流了出来。 漫天飞纸,从高檐飞瓦上纷落而下, 每一张草纸上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将晋朝上下每一州每一郡的课税的记得一清二楚。 长街上,百姓望着从天而降的草纸,不少人弯下腰一张张地捡拾,其中不乏擅长文墨之人,细细端详,一眼便发觉了其中的端倪。 行文有理有据,还有种种经手之人的名号官职,应当是真账。上面还写, 祝清平去年十月奉命回京, 将赋税原封不动地呈给了朝廷。 既然祝清平没有贪墨,银子到底去哪了? 一时间,所有人围绕着这个账本议论不休, 有人说这是祝轻侯放出来蛊惑人心的,有人说这瞧着像是真账,不像是骗人的。 坊间议论不休,慢慢的,逐渐有人站出来说昔日的国相并非硕鼠,曾经也做过不少为国为民的好事。 去年祝家一传出贪墨的消息, 民间便有人一边倒地詈骂祝家, 义愤填膺,仇恨至极,导致想为祝家说话的百姓都不敢站出来,生怕被牵连。 如今风气慢慢有所转变, 他们终于大起胆子,循着本心替祝家说话。 百姓手中的草纸自然也落到了官吏手中,御史台的萧佑望着草纸,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不已。 这是真账,母庸质疑。 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这是真账,有了这个,祝家的案子大白天下是迟早的事,但凡是个稍微了解朝局和珠算的百姓,一眼便能看穿祝家是被冤枉的。 “可曾查到究竟是谁散的草纸?”萧佑面色不太好看,追问心腹。 心腹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属下无能,没有查到。” 萧佑深深呼了一口气,无能,好一个无能,昔日祝清平的臣属比他们能干多了,反观自己麾下,全是一群废物。 他被桩桩件件接踵而来的烦心事折腾得焦头烂额,顾不上问责心腹,“将草纸全部销毁,一张张搜罗,绝不能留在百姓手里!” 距离消息传到萧佑耳中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的时间,都不知道已经散了多少张草纸。 祝家账本的事早已传开了,这个时候去销毁,免得引人疑窦。 心腹欲言又止,只能答应下来。 这厢御史台的人在紧急搜罗草纸,东宫也不复平静,李玦站起身来回踱步,殿内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阴郁。 “账本……祝轻侯怎么会有账本?”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祝轻侯搞出来的鬼,令李玦最想不明白的便是,祝轻侯为何会有去年盐铁课税的账本? 账本上涉及的官吏足有上万人,还不包括押送课税的兵卒和镖师,这些人都会成为账本的佐证,想要全部抹杀掉这些人的存在难如登天。 倘若这账本是私底下呈给廷尉的,那还有斡旋的余地,谁能想到他竟然如此张扬,沸沸扬扬地洒了满京。 李玦惊怒之余,又有些久违的熟悉之感,是了,只有祝轻侯才会行事如此张扬。 从前如此,现在也不曾改过。 李玦心情愈发复杂,却见东宫詹事满脸喜色走了进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李玦面色冰冷,一旦祝家翻案,祝轻侯和李禛二人会成为他的劲敌,何喜之有? “下臣派人跟随蔺寒衣身边的人数日,终于找到了能让陛下回心转意的方法。” 李玦侧目看去,眸色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说来听听。” 詹事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说道:“陛下暗中在荆州建行宫,需要耗费许多许多财力人力,不如我们暗中帮陛下修葺,届时陛下见了,定然会龙颜大悦。” 父皇在荆州修建行宫? 李玦微微皱眉,既然如此,父皇又何必瞒着所有人?难不成是行宫中有父皇的秘密? 那他更不该插手了。 詹事继续道:“蔺寒衣是替陛下修建行宫,才得了陛下看重,眼下陛下最重视的臣子便是他了。” 这话不假,李玦若有所思,问道:“详细说来听听,究竟修的是什么行宫?” 詹事迟疑片刻,声音愈发低了:“是地下行宫,听闻陛下想要在行宫内登仙,炼灵丹,铸泥俑,以求长生不老。” 李玦敏锐道听出了“炼灵丹,铸泥俑”背后的真意,如此说来,晋顺帝不敢光明正大修葺的原因也找到了。 难怪蔺寒衣能在祝家倒台那短短一个月,博得晋顺帝的青眼,一跃而成尚书台的尚书令。 他犹豫不决,“此举劳民伤民,本是不该。只是孤身为人臣,人子,孝敬君父,理所应当。” 李玦脸上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平静,“速速派人前去修葺行宫,他们要什么,只管给他们。” …… “蠢货!” 蔺寒衣看见从荆州八百里加急送来飞书,一贯带笑的面容罕见地没了笑意,低声骂了一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愚蠢之人?! 分明知道陛下不想被人知晓,生怕出现意外无法顺利成仙,李玦还偏偏派人到荆州,还说什么要帮忙修葺行宫? 消息不传出去还好,一旦传出去,只怕李玦这个太子也当到尽头了。 第67章 又想起账本之事,蔺寒衣只觉所有倒霉事都找上了门,他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眉间的疲惫还是挥之不去。 不管怎么说,李玦到底是太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又有各个士族的鼎力支持。 纵然再怎么蠢笨,他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 蔺寒衣沉思良久,以晋顺帝对行宫的在意程度,恐怕这个时候,他已经得知了李玦插手行宫之事。 “镗鞳——” 铜钵敲响,回响空灵绵长。 雪白垂帷在大殿四面飘忽,长长的影子晃来晃去。 晋顺帝一身鹤袍,飘逸松散,赤着脚,跽坐在大殿中央,听着白鹤的汇报,苍老得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直到敲完整首颂词,他才拂衣缓缓站起身,口中念叨着那首出自民间的神仙赋,老神仙将死,小神仙继位,继承了老神仙的所有…… 念到小神仙继位那句诗,他脸上依旧表情,随手将钵锤掷在地上。 小巧纤细的钵锤轻轻落地,砸出一声清脆的响,碎成了片片碎玉。 “这些人斗来斗去,看得寡人心烦,”晋顺帝叹了一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他阻挠寡人便罢了,就连寡人的亲生儿子,都要千方百计地来破坏寡人的计划。”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侍奉在殿中的白鹤屏息敛声,跪在晋顺帝脚下,一身雪白,真像一只伏在仙人脚下的鹤。 晋顺帝垂目看着一地碎玉,视线落在安静不动的白鹤身上,“谁阻挠寡人,寡人就杀了谁。” 白鹤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蓦然传来帝王苍老年迈的声音:“取圣旨来。” 他要亲自,除掉成仙路上所有的阻碍。 那些闹个没完的跳梁小丑,以及……:他愚蠢的儿子。 “哗啦。” 纸张飘飞,一张张从案几飘落,像是落雪。 祝轻侯从梦中醒来,朦朦胧胧睁着眼,于阁楼内一片幽暗的漆黑中,透过飘飞的雪白纸张,看见眼前正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白衣缟素,一身寒衣,散着发,慢悠悠地将纸张掷落。 “啊,你醒了啊?”仿佛终于察觉到他的视线,蔺寒衣笑吟吟地朝他招手,一松手,掌心上所有素纸翩飞而来,尽数砸到祝轻侯身上。 他已经没有了上一回的迟疑犹豫,只剩下盈盈的笑。 “小玉,十五年前你救了我,如今我特意来送你一程。”蔺寒衣已经不在乎祝轻侯的态度,他满眼都是怜悯,怜悯祝轻侯为了死去的祝家,赔上了性命。 “谅你再怎么聪明狡猾,机关算尽,手握皇权、至高无上的是皇帝。皇帝要你死,你就得死。”蔺寒衣好心地解释,好让祝轻侯死个明明白白。 祝轻侯慢慢坐起身,跽坐在黑暗中,刚刚睡醒,披着漆黑的发,肌发光细,像一尊玉像。 好像听见了蔺寒衣的话,又好像没有,脸上平静得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笑。 蔺寒衣自顾自说道:“这一路走来,不少人背地里骂我是杂种,是孤儿。”他看向祝轻侯,慢慢地回忆过去,“我至今还记得那一幕,你听见那些士族子弟议论我,笑着阴了他们一把,还叫他们对你感恩戴德。” 想起少年时的过去,蔺寒衣脸上浮起几分真切的笑意,很淡。 祝轻侯静静地望着他,声音平静,“你学得很好。只不过,祝家从未奚落过你半句,从未有过半点薄待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祝家?这样对我?” 蔺寒衣清楚他在拖延时间,依旧微笑着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想要的太多了,祝家给不了我。” 他轻轻揭过这个话题,望着祝轻侯镇定的面色,“你以为李禛能保你吗?”他轻声道,“李禛被陛下召进了宫。” 蔺寒衣满意地看着祝轻侯的面色微微一变,微笑道:“现在,距离天明还有三个时辰。” 第60章 漆黑的阁楼内, 祝轻侯长睫微动,抬眸望向他,蓦然微微笑了, “你想做什么?” 蔺寒衣双手交叠,不轻不重地叩着指尖,会以一个微笑,“你和李禛做过什么,我也要试试。” “哦,那可多了,”祝轻侯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微微近身倾向蔺寒衣,朝他勾了勾指尖, “你过来, 我教你。” 明明沦为待宰羔羊的是祝轻侯,他却毫无任人宰割的恐慌,反而表现得气定神闲。 蔺寒衣定定凝视着他, 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慌张,旋即缓缓起身,慢慢走向他。 这是他少年时求不得的妄想,现在,他即将将其攥在手下,任意摆布—— 皇宫。 宫禁时辰早已过了, 一道道青璁门紧闭着, 在黑暗中像蛰伏的兽口,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养心殿亦是宫门紧闭,殿内垂着一道道帷幕,年迈的帝王一身素袍, 不似天子,反倒像是寻常道士,垂手而坐,与对面的青年对弈。 坐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禛,他眼疾初愈,解了蒙眼的白绫,缚在漆黑发首,黑白分明,清冷狷介。 “时辰已晚,儿臣不便叨扰父皇,明日再来陪父皇对弈。”李禛执棋不落,对晋顺帝道。 晋顺帝抬手落下一棋,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时辰已晚,今日不必出宫了。” 他沉默片刻,望着李禛,不知想起什么,“再过几日便是你母妃的忌日。” 李禛神色平静,不悲不喜,轻轻落下一子,“父皇还记得。” “寡人自然记得,”晋顺帝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浑浊的眼珠有一瞬间的璀然,“你母妃服黄金,吞白玉,先行前往蓬莱,以待接引仙人。” 崔妃已经死了四年,死在李禛眼盲后的第二个月。 那时李玦趁他眼盲,联合祝氏在前朝打压清河崔氏。韦后在内廷对付崔妃,以至于备受圣宠的崔妃莫名病死。 说是病死,实则是吞了黄金,服了白玉惨死——是晋顺帝的授意。 在韦后的蛊惑下,晋顺帝妄想着将心爱的妃子送入蓬莱,来日再来接引他登仙。 避开晋顺帝眸底异样的光彩,李禛垂下黑阗眼睫,“倘若母妃当真到了蓬莱,她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害她的人。” 这句话对帝王来说堪称挑衅,李禛却说得轻描淡写,无比平静。 晋顺帝的眸光微微一变,指间的白棋啪嗒砸下,落在棋盘上晃了一晃,“这是她的福气,何来遭害一说?” 在他眼里,这个排行第四的儿子一直温良平和,内敛温润。更何况眼下这个关头,他怎么会,又怎么敢顶撞他? “福气?”李禛重复了一遍,神色依旧平静,却仿佛多了一丝令人揣摩不透的讥讽。 晋顺帝望着渐入末路的棋局,话锋一转,不再提起崔妃,“你是寡人最重视的儿子,这段日子你和姓祝的胡闹,寡人都没有在意。”他看着李禛的眼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动容,“当年,你为那人求情,寡人也纵容了你。” 四年前李禛失明的第二日,主动跪在崔妃殿前为祝轻侯求情,惹得崔妃大怒。 这件事晋顺帝自然也知道,他膝下多的是薄情狠心的皇子,难得出了一个重情重义的李禛。 他当时本想立即处死祝轻侯,免得李禛长歪,让旁人看轻了皇家威严。但是一来当时祝家势大,若是处死祝清平的独子,为免不妥。二来李禛确实看重祝轻侯,一旦被他知道祝轻侯死在他手上,难免伤了父子之情。 李禛平静道:“陛下海量。” 晋顺帝掀起眼帘,没从这个年纪轻轻的儿子脸上发现任何情绪,这么多皇子中,唯有李禛最肖似他。 当年如无意外,东宫之位会是他的。 只可惜晚了这么些年。 “寡人已经拟了圣旨,要废东宫,立你为储君。”晋顺帝道。 李禛缓缓站起身,离开棋盘,撩起衣摆俯身行礼,平静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多谢陛下。” 晋顺帝满意地打量了他的脊梁两眼,终于体会到一丝为人君父的傲慢,随口敲打:“从前种种,不必再提,往后你身为东宫储君,行事不可偏颇。” 李禛抬眸,直直对上了帝王的眼眸,漆黑温凉的眸瞳叫晋顺帝都为之一惊。 李禛缓慢敛下黑睫,“儿臣知晓。” 改立太子的诏书静静躺在龙案上,只等翌日天明便明发上谕,广而告之。 “殿下,不能再等了!” 御史台的萧佑立在东宫,一身黑袍斗篷,神色平生未有的严肃。 “韦后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已经写好了改立太子的诏书,只等明日一早便颁发下去。若是还不行动,再过三个时辰太子就改立他人了!” 第68章 东宫大半的幕僚臣属深夜被叫醒,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趿着长靴,惶惶不安地立在殿内。 大多数人脸上都是惊惶恐惧,陛下竟然要废太子?!废了李玦,又要改立何人? 李玦是中宫嫡出,韦后的独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和各位岳家的支持,虽说蠢笨些,按理来说不至于被废。 究竟出了何事,以至于陛下突然做了这个决定? 李玦立在殿中央,闭着眼深呼吸,父皇竟然要废了他这个太子,就因为他好心要帮父皇修葺地宫吗? 还是说,又是李禛和祝轻侯在幕后搞鬼? 他好不容易才当上太子,日盼夜盼,只等着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任何人都不能挡了他的路。 李禛玦睁开眼,眸底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狠绝,“即刻点兵,将能调动的各府府兵都招来,切不可走漏风声。若是有人不配合,尽数屠了。”最后四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殿内所有人都被他平静但是狠绝的语气吓得浑身发冷,甚至还有胆子小的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事已至此,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东宫豢养的私兵几乎倾巢而出,快马加鞭前往邺京各府,一队人马请来各家的女眷,另一队人马前去和掌权的男丁商议。 往日热闹的邺京一片漆黑,各府紧闭门户,私兵索性一脚踹开府门。 “砰——” 案几连着酒樽倾倒,哗啦碎了一地。 祝轻侯往后仰倒,腰身倚靠在倾斜的案几上,漆黑的瀑发散落铺开,像是扇面铺在案几后。 阁内只余一点薄灯,朦胧照着他的桃花面,眉心间红痣如血,殷红漂亮。 蔺寒衣今日着了一身寒衣,雪白明净,权当提前给祝轻侯服丧送行,脚下衣摆落在祝轻侯的衣摆上,白紫两色错位交叠。 他目光落在祝轻侯双手的铁链上,随手拽过铁链,逼得祝轻侯愈发靠近他。 距离愈发得短,缩短到不剩两寸。 被铁链束缚双手的青年微微一笑,蔺寒衣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想要凝眸端详,余光中忽见寒光一现,颈项上骤然多了一道锋锐的冰凉。 “寒衣,”祝轻侯轻声唤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他给蔺寒衣取的,寓意天寒有衣,以免冻毙风雪中。 他的语气与从前一般无二,以至于蔺寒衣纵然被刀刃抵住颈项,还是忍不住一晃神,低声应道:“小玉。” “我要走了。”祝轻侯道。 他不能再陪蔺寒衣闹下去了。 话音未落,蔺寒衣以手按住颈间的锋锐,掌心和五指陷进剑锋里,祝轻侯这一次没有心疼他,手腕一落,剑锋偏开,豁然刺进他的腿上。 祝轻侯刺得毫不犹豫,力道毫不收敛,他松开剑,伸手碰了一下蔺寒衣,后者眼眸微微一亮,连带着脸上的痛楚之色都消减了不少。 祝轻侯取了尚书令的腰牌,随手将蔺寒衣推开,甚至还踩了他受伤的腿一脚,随口留下一句:“若有下辈子,好好学学李禛。” 好好学学李禛是怎么对他无有不应,任予任取。 蔺寒衣倒在地上,拖着伤腿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始终没能追上祝轻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疾声道:“小玉!你不能去!你去了会死的!” 以今夜的情形,东宫必然会举兵谋反,整座邺京动荡不安,最危险的地方便是皇宫。 以他对祝轻侯的了解,他一定会去皇宫找李禛。 眼见祝轻侯不为所动,就连脚步也不曾有一瞬间的停滞,蔺寒衣道:“李玦有皇宫的布防图!” 即将走出阁楼的紫衣青年终于停下脚步,立在洞开的槅门中间,有烛火倾斜而下。 下一刻。 祝轻侯走了回来,他甚至懒得俯身和蔺寒衣对话,居高临下立在他面前,言简意赅:“皇宫的布防图给我。” “你要去皇宫?不可!宫变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去了一定会丧命!”蔺寒衣语气极快,甚至没有半点停顿。 去岁祝家的案子闹得极为血腥恐怖,短短几日不知多少人人头落地,更何况是事关皇位的宫变?! 祝轻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去了那里不就是寻死么?! 祝轻侯蹲下身,一把拔掉了蔺寒衣腿上的长剑,任由鲜血溅在他面上,将剑横在蔺寒衣颈上。 他轻描淡写:“说,还是死?” 第61章 月下的邺京一片死寂, 漆黑冰凉,举目不见灯火,亦不闻人声, 仿佛满京的人都在一瞬间死去。 唯有皇宫依旧灯火辉煌,养心殿内,晋顺帝仍在和李禛对弈。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守在殿外的宦官白鹤急匆匆赶来,扑通跪在晋顺帝脚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晋顺帝面色骤然一变,手中的棋子脱手而出,啪嗒落地。 “他竟敢谋逆?!即刻调动宫内禁军护驾!再派人去宫外传九门提督勤王救驾!”晋顺帝疾声道。 白鹤急匆匆地爬起身, 传命下去。 晋顺帝面色不虞, 彻底无心对弈,又对白鹤道:“去坤宁宫把皇后请来!让她好好看看她生的好儿子!” 坐在晋顺帝对面的李禛适当地流露出慌张,“陛下, 李玦怎会谋逆?”他又道:“皇后娘娘或许对此事并不知情。” 不知情? 晋顺帝冷笑一声,以韦氏对李玦的在意,她又怎会不知情,说不定还是她串通母族鼎力支持李玦谋反的。 李玦又为何贸然谋反,莫非是有人告诉他即将被废的消息? 晋顺帝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把韦氏带来, 倘若不从——”他的态度已经不是对待相伴多年的结发妻子, 而是对待意图谋反的篡位者,“生死不论。” 李禛慢条斯理放下手中漆黑的棋子,静静地目睹一切,在晋顺帝看不见的地方, 眸光平静得可怕。 殿外日晷上的月影幽暗,时间一寸寸地挪过,此时的皇宫尚且平静,四面死寂无声,无数个禁军守卫守在养心殿内外,围成铜墙铁壁。 晋顺帝已经起身,坐回养心殿最高的地方——那道属于他的龙椅。 他坐在龙椅上,紧紧攥住扶手上的龙首,提笔在圣旨上快速写着什么。 殿内寂静,只有狼毫划过圣旨的沙沙声,晋顺帝终于落下最后一字,对待在原地的李禛道:“你是晋朝的太子,你才是正统,李玦是逆党。逆不胜正,倘若他真的杀进来,寡人将禁军和虎符给你,势必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倘若李玦赢了,纵使他答应让李玦继续做太子,恐怕李玦也不会继续做下去。李玦此番孤注一掷,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绝无退让的可能。 只有李禛赢了,他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事到如今,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禛身上。 白鹤上前将圣旨捧下来,恭恭敬敬地递到李禛面前,李禛低眉看了几眼,接过虎符,“多谢陛下。” 晋顺帝松了一口气,能从偏远边镇的藩王一跃而成名正言顺的太子,李禛应当会对他感恩戴德,极力保住来之不易的太子之位。 不知怎么,他心底还是有些难以言喻的恐慌,李禛孤身一人入宫,又无私兵缇骑,宫中的禁军数量不多,只有寥寥几千。 李禛带着这几千禁军,能撑到九门堤督前来救驾吗? 而且,李禛会全力保护他吗? 晋顺帝只能极力朝李禛承诺:“等到处理了逆党,寡人便消了祝轻侯的贱籍之身,你们苦心筹谋,不就是为了这件事么?” 堂堂皇子,对一个男人情根深种,传出去贻笑大方,晋顺帝忙着求仙问道,无暇收拾他们,却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件事。 听到祝轻侯这个名字,李禛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波动,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眸掀起,冰凉危险,“你派人对他下手了?” 晋顺帝一怔,他昨夜确实命蔺寒衣暗中处死祝轻侯,只不过——李禛是怎么通过他说的话推断出这件事的? 李禛捕捉到晋顺帝脸上一瞬间的错愕,蓦然意识到了什么,指尖攥住虎符,将圣旨丢给白鹤,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照顾好陛下。”随后大步朝外走去。 望着李禛高挑的背影,晋顺帝长长出了一口气,宛若吃了一颗定神丹。 白鹤缓缓收起圣旨,小心敛进袖中,一如往常那般,端来丹药和茶水给晋顺帝。 晋顺帝惊魂未定,就着温茶服下丹药,看着白鹤平静的模样,心里感慨道,真不愧是他一手调教出的人,临危不惧。 晋顺帝深感自己过于谨慎,皇宫地形复杂,又有重重关卡,纵然李玦人数再多,一时间也闯不进来—— 死寂的长夜里,骤然响起兵戈相撞的锵鸣。 晋顺帝手一抖,险些洒了茶水,神色阴狠,“韦氏究竟在何处?!” 第69章 韦皇后一身华衣,缓缓从殿外走了进来,经年不改的阴柔温婉,款款跪在晋顺帝面前,“臣妾梳妆打扮来迟了,还请陛下恕罪。” 养心殿外不远处,两队人马激烈地厮杀。 分明孤注一掷谋反的是李玦,人多势众的也是李玦,他却悲哀地发现——只带了数千禁军的李禛比他还不要命,刀刀见血,狠绝恐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 李玦被追杀得没了出发时的狠决,只剩下清澈的疑惑,谋反的究竟是谁? 李禛全然没有多想,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李玦,出宫去救小玉。 李玦身上挨了好几刀,狼狈地退回队伍里,一直退到最深处,还不忘强撑颜面:“他手里只有几千人撑不了多久,九门提督的家眷在东宫,他不会来救驾。” 换言之,他们唯一的阻力只剩下李禛和寥寥几千的宫廷禁军。 被李禛杀得胆寒的叛军顿时士气大振,只要杀了李禛,他们就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 “殿下!不如我们先退守养心殿等援军,再打下去人都死绝了!”禁军统领挡下叛军一箭,匆忙对李禛道。 杀得满眼血腥的李禛回过头,冰凉嗜血的目光吓了统领一跳,只听见肃王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小玉在宫外。” 统领不解其意,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退还是杀? 还不等他继续发问,肃王已经提剑斩下了又一道叛军的首级,转头便杀进了叛军中。 统领只得咬着牙,高声道:“杀!” “负隅顽抗罢了!”李玦坐在后方的马匹上,强撑着支起身子,望着那道孤身杀进叛军的身影,脸色并不好看。 李禛明明当了四年的瞎子,怎么身手不见退步,反而更加恐怖了? 幸好,他带来的人数是禁军的数倍,以多对少,李禛必输无疑。 年迈的萧佑一身黑袍,立在李玦身后,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李禛,若不是他不会射箭,他都想夺过弓手手中的弓箭射向李禛。 他好好的长子到了雍州,回来就变成了疯子,整日喊着我错了我再也不辜负你,不是李禛搞的鬼,还能是谁搞的鬼? 他特意带了不少善弓的府兵,只为围剿李禛。 弓手占据高地,居高临下地追击李禛,即便李禛身手再好也躲不过。 萧佑满意地看着李禛手臂上中了一箭,恨不得拍手称快。 随行入宫的抱朴挥剑替李禛挡下一箭,“殿下,皇宫地势复杂,我们的人手应当快到了!” 此次进宫他们早已料到李玦会造反,提前准备了人手,为免打草惊蛇,只能让他们先行埋伏在城外。 从城外到皇宫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再撑小半刻钟,他们的人就来了!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拼命,保住性命要紧。 李禛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猛然折下手臂上的弓箭,半截断箭还残留在血肉里,他毫不在意,提剑重新杀了进去,杀得叛军步步退让。 “殿下!”抱朴刚想追上去护着殿下,却骤然被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包围,寸步难行。 他满怀担忧,烦躁地掀翻挡在前面的叛军,刚看见殿下浸满红色的衣角,又被下一个人挡住。 见惯大场面的禁军统领都被李禛这不要命的杀法震惊了,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一味地除掉眼前的阻碍,难不成前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不成? 前面都是大批大批的叛军啊! 禁军统领心想,完了,等到李禛一死,他们都完了。 李玦已经定下心,在众人的簇拥下,气定神闲地让随从给自己上金疮药,就连身上的伤口也不觉得痛了,悠闲地欣赏着李禛浴血厮杀的模样。 孤身一人杀入千军万马中,很快就会被耗尽,体力不支,鲜血流遍,最终死在他面前。 李玦忍不住大笑,高声道:“取肃王首级者封万户侯!” 叛军精神一振,忍住畏惧朝李禛扑了上去,那可是万户侯! “嘭——” 漆黑的天穹骤然大亮,焰火一瞬间照亮了整个邺京的天空。 也照亮了底下一张张带血的面庞,叛军略显错愕看向天空,所剩无几的禁军无暇看天,不停地厮杀着。禁军统领心中绝望,难不成又有新的叛军来了? 李玦皱起眉头,连带着萧佑也有些不安,自我安慰道:“邺京九门提督和羽林军统领向来重情重义,绝无可能抛弃家眷前来救驾。” 至于短时间内从东宫救出家眷,再来勤王救驾,绝无可能。 不远处人声滔天,脚步声和马匹声越来越近,叛军一时间躁动不安。 转眼间,那批人马便到了跟前。 “尚书令前来勤王救驾!” 第62章 ……尚书令? 李玦和萧佑对视一眼, 蔺寒衣怎么可能会前来救驾?明明是蔺寒衣亲自将皇宫的布防图交给他们的,他怎会临阵倒戈?! 冲天火光越来越近,大批黑衣人马手持火把, 策马奔来,为首之人身骑高大铁骊,轻盈矫健,奔在所有人前面,一身紫衣熠熠生辉,手持尚书台的玉令。 玉令在火光下泛着华光,耀眼夺目。 那人是谁? 李玦调转马头,回头去看,等到看清那人的眉眼, 脸色骤然一变, “他怎么会来?!” 萧佑年迈,动作迟钝了些,隔着大军看见马上青年, 浑浊的眼眸微微睁大,“怎么可能是他?!” 连带着叛军也跟着不安起来,他们无心厮杀,抽空看了一眼,顿时满怀诧异。 “那不是祝轻侯吗?” 杀红眼的李禛蓦然抬眸望去,隔着攒动的人头, 不远处火光万重, 几乎要燎亮漆黑天幕,紫衣青年披着火光策马而来,光辉耀眼。 “吁——” 距离叛军不到一臂的距离,祝轻侯猛然勒停缰绳, 疾冲的马匹随之高高扬起前蹄,手中的玉令也随之高高扬起。 “晋朝尚书令率领羽林军前来救驾!尔等速速投降,饶你们不死!” 被叛军围困在垓心的宫廷禁军顿时大喜,尚书令带着羽林军来了!他们有救了! 萧佑冷笑,高声道:“你算哪门子的尚书令?区区一个罪囚,也敢调动羽林军?” 他问祝轻侯身后的黑衣羽林军:“他一个贱籍罪囚,你们也肯认他是尚书令?肃王谋逆,太子殿下前来救驾,你们非但不帮太子殿下,还要跟着他对付殿下,你们想造反不成?” 祝轻侯同样高声道:“我手上有尚书令的玉牌,统摄百官,谁敢不从?” 紫衣青年策马持缰,高举玉令,目光凛然,扫向四面八方,视线所到之处,就连叛军也有些胆寒。 不知看到何处,祝轻侯的视线骤然一顿。 漫天火光,千军万马中,祝轻侯与李禛隔着上万叛军遥遥对望,李禛一身血衣,湛如冰玉的面容满是猩红,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孤身立在叛军重重包围之中。 祝轻侯看见李禛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安的预感,来不及制止,李禛蓦然举起手中的东西,厉声道:“我有虎符在此!奉陛下之命勤王救驾!维护国祚!” 虎符?! 李禛竟然有虎符?! 叛军顿时炸开了锅,望着那道虎符,有一瞬间的犹豫迟疑,随之而来的便是疯狂的围剿。 羽林军则不再犹豫,策马跟上祝轻侯,只等他一声令下,“我等谨遵肃王和尚书令之命!” 祝轻侯扬起玉令,声音嘶哑:“杀叛军!救肃王!” 羽林军策马杀向叛军,声势滔天,杀得叛军心神俱裂,这可是皇室正统的部曲羽林军! 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是,伤势严重的禁军心神大振,拖着重伤杀得叛军落花流水,进不得退不得,一时间竟然成了瓮中之鳖。 祝轻侯提着剑,策马奔向叛军中的李禛,在李禛拿出虎符后,叛军便疯了似的针对李禛,想要杀死他拿到虎符。 李禛当真是不要命了!明明可以好好待在禁军的保护里面,竟然孤身一人跑到最外围的叛军里去。 祝轻侯又气又急,不顾一切策马跑得极快,把随行保护他的羽林军都抛下了,他匆忙避开叛军的大刀,甚至无暇去避开另一侧袭来的长枪—— “锵——” 剑身迸溅出寒光,李禛用剑替他格挡下一击,劈头盖脸地质问他:“你不要命了?!” 祝轻侯冷笑:“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 说话间,他策马伸手捞起李禛,将李禛拉上马,二人背对背,一起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刀光剑影。 不知又有谁的血肉在眼前绽开,溅了满眼的鲜血,祝轻侯感受到背后湿漉漉的,一片温热的粘稠,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即高声道:“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第70章 闻言,叛军有所迟疑,羽林军已经来了,他们大势已去,与其被清算,倒不如现在投降。 “杀了祝轻侯!杀了李禛!即刻封王!”李玦声嘶力竭吼道,扯得伤口齐齐裂开,疼得龇牙咧嘴。 叛军又有些迟疑,其中一个叛军亲眼看见面前的羽林军声情并茂地喊出了一句:“我投降!” 叛军:“……?” 随之响起的是更多的“我投降!”,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叠成浪潮,其他不明所以的叛军听见后以为大部分人都投降了,生怕自己落后,也跟着放下武器投降。 李玦面色铁青,几乎晕死过去,在后方观察的萧佑亦是神色灰败,不知发现了什么,“殿下,我们被骗了!他们根本不是羽林军!” 羽林军分为东西南北四个营,这里的人数连一个营都不到,而且他们身上没有正规的铁甲,就连兵器也不像是邺京造的。 这些明明是外来的杂军!这些人祝轻侯究竟是从哪里搞来的?! 要不是冲天的火光和祝轻侯的话语,以及刚刚“羽林军”的犹豫,他们早就发现端倪了。 但是为时已晚,叛军已经士气全无,只想着随大流投降,如今已经有大半的人都放下武器投降了,乖乖跟着“羽林军”,转眼冲着他们来了! 看着纷纷倒戈的叛军,李玦气血攻心,猛然吐了一口鲜血。 萧佑大惊,眼睁睁看着李玦望着近在咫尺的养心殿喊了一声母后,勒着缰绳疾冲了出去。 “太子殿下——”萧佑凄厉地喊道。 李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母后还在养心殿,一旦他输了,母后会死,他绝不能输! 祝轻侯望着带着寥寥百人冲过来的李玦,看见的却不是让他顶罪,要治他于死地的东宫太子,而是小时候对他很好的表哥。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道:“生擒李玦。” “你舍不得他死?”头顶骤然传来李禛低沉的声音,带着湿漉漉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你想到哪里去了?”祝轻侯抱住李禛的腰身,不经意间看见他手臂上的断箭,呼吸骤然一屏,陡然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环着李禛,转头高声道:“传太医来!” 这场宫变终于落下帷幕。 伤痕累累的禁军热泪盈眶,和同样伤痕累累的羽林军互相拥抱,禁军统领老泪纵横:“幸好你们来得及时!以后我们再也不说你们是饭桶了!” 但凡再迟一步,他们真的撑不住了。 正拥抱着,却见身后冒起火光,一队队黑压压的人马策马而来。 “微臣率羽林军前来救驾!” 宫廷禁军:“……” 你们是羽林军,他们是谁? 养心殿外一片狼藉,祝轻侯只能先带李禛进殿疗伤,连带着禁军统领和真正的羽林军一起前来觐见陛下。 刚踏进养心殿,众人便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晋顺帝歪头倒在皇位下,七窍流血,睁着眼睛,俨然已经死了。 韦皇后静静地立在空荡荡的皇位身侧,像是在等着谁来,看清是他们,韦皇后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她问祝轻侯:“小玉,你表哥呢?” 祝轻侯不答反问:“韦娘娘,你杀了陛下?” 一旦亲口承认弑君的罪名,只剩死路一条,韦皇后神色复杂,低声承认:“是。” 祝轻侯问身后的禁军统领,“李玦呢?” 禁军统领一时哑然,他们原本听祝轻侯的命令,准备生擒李玦,谁知李玦拼了命要闯进养心殿,他们自然不能让他闯进来…… 韦皇后顿时明白了什么,瘫坐在皇位边上,眼神空洞。 为了能让李玦登上皇位,她费尽心思杀了崔妃,借亲侄子之手毒瞎了李禛…… 到头来,登上皇位的还是崔妃的儿子。 面对害死他母妃的凶手,李禛没有多看韦皇后一眼,轻轻瞥了皇位下的晋顺帝一眼,平静道:“陛下驾崩了。” 此话一出,满殿的重臣面面相觑,纷纷跪在李禛脚下,哀声道:“陛下驾崩了——” “锽——” 当夜,沉重的钟謦声传遍了邺京。 尚在睡梦中的百姓朦胧惊醒,望着邺京逐渐大白的天色,面面相顾,满是张皇,不知这场宫变中胜利的究竟是谁。 养心殿。 祝轻侯坐在塌上,忧心忡忡地望着李禛,李禛手臂上断箭已经抽了出来,露出了底下深可见骨的血洞,上药后用纱布包裹。 太医说再迟一些,恐怕这只手臂都废了。 祝轻侯又气又急,要不是顾忌着李禛的伤口,他恨不得捶李禛两拳,好让他长长记性,不要再不顾自身安危。 晋顺帝临死前立李禛为太子的圣旨已经昭告天下,李禛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晋顺帝的皇位,再过几日便要登基了。 李禛顶着满身的伤势没停下哪怕一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旨给祝家翻了案,满朝的官员随之震动,听清圣旨上的内容后才松了一口气,李禛只是给祝家翻了案,没有追究他们的过错。 ——是祝轻侯执意让李禛不追究的。 李禛如今有伤在身,再加上从雍州带来的部曲人数不多,若是还未登基就和满朝官员抗衡,危险重重,只能徐徐图之。 李禛向来对他无有不从,这次也不例外,他所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昭告世人,三朝互事和高粱杂论祝轻侯居功甚伟。 世人哗然,想到即将继位的陛下和祝轻侯从前的关系,又不得不信服。 若非祝轻侯真的做了这些事,陛下又怎会不计前嫌对他这般好?逞论为他正名? 祝轻侯对外界的议论毫不在意,最关心的便是李禛的伤势,看着李禛伤口的目光沉凝不已。 李禛何曾见过他这般安静的模样,连忙拉了个人替自己分担小玉的怒火。 祝琉君打扮得花枝招展,试图掩盖昨夜的风尘仆仆,老实巴结道:“小玉。” 昨夜宫变的时候她也来了,带着雍州的部曲来的,刚进城便和堵得水泄不通的羽林军撞上了,为了劝动羽林军进宫,转道跑到了东宫救人。 刚到东宫,便看见那里已经蹿起了冲天火光,众多东宫的守卫和家眷趁乱朝外跑。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有人在里面放火,逼得东宫不得不大开殿门。 她顺手把放火的东宫侧妃也救出来了。 祝轻侯没好气地望着她,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 第63章 一连过去三日, 礼部已经筹备好践祚大典,一早李禛带着祝轻侯前去祭祀天地宗庙,拜完天地祖宗, 又回到乾清殿接受万臣朝贺。 乾清殿上皇位设了副座,是专门留给祝轻侯的。 此举让满殿的朝臣都为之哗然,想要置喙却不敢,生怕触怒新帝被杀鸡儆猴,只能俯身跪着,手持笏板,满眼艳羡地望着副座之上的祝轻侯。 天子身侧,滔天权势,昨夜还是罪囚, 今朝便成了殿前贵胄。 祝轻侯一身绣禽官袍, 遍身降紫,流光生辉,头顶官帽, 姿态难得端正,板板正正地坐在副座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满殿的朱紫勋贵。 大殿内,曾经对祝家落井下石的权贵不由暗暗抹了一把汗,早知肃王殿下会登基,早知新帝会如此看重祝轻侯, 他们说什么也不敢得罪祝轻侯。 祝轻侯随意扫了一圈, 目光不轻不重,不甚在意。 礼部官员嗓音洪亮,不疾不徐念完了圣旨,宣告新帝继位, 改元元朔。 百官连忙叩首,山呼万岁。 巍巍大殿,堂下百官俯首跪拜,场面壮观。 祝轻侯站起身打算也朝李禛拜一拜,好做个样子,还不等他弯下腰,李禛便已经先行将他扶住,指尖触碰,两人视线隔着冕旒下的琉珠对上,不由相视一笑。 李禛登基当日连下三道圣旨,第一道轻薄徭役,减免赋税,令百姓安居乐业,不必受苛捐杂税所扰。第二道则是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第三道圣旨调动百官,将朝中的官员提拔的提拔,贬职的贬职,平衡了各方势力,其中最大的调动是——废前任尚书令蔺寒衣,超擢尚书右丞祝轻侯为新任尚书令,统摄百官,协理国务。 崭新的尚书令玉令送到了祝轻侯面前,上面刻着他的名讳。他新奇地看了好几眼,抬手将玉令系在腰襕上,在李禛面前转了一圈。 祝轻侯笑问道:“献璞,好看吗?” 一旁,一朝从王府总管擢升皇室总管的崔伯目光复杂地望着祝轻侯,不愧是祝轻侯,无论何时何地都如此张扬,全然没有该对新帝谨小慎微的自觉。 一身漆黑衮服的李禛没有去看那枚玉令,凝望着祝轻侯的面容,含笑道:“好看。” 第71章 祝轻侯眉眼间的笑容越发灿烂张扬,带着轻狂的少年意气,熠熠生辉,“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呢。” 比如把尚书台治理得服服帖帖,把祝氏的门生提拔上来,再收拾收拾那些算计祝氏的人。 李禛低笑了一声,“小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祝轻侯抬眸,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自己究竟忘了什么,李禛无奈,拉起他的手,将他带进御书房。 御案上摆着许多卷宗和奏折,唯独中央空着一片位置,上面只摆了一卷圣旨。 还未看见圣旨的内容,祝轻侯便隐隐察觉了什么,他拿起圣旨,准备展开,蓦然偏头看了一眼李禛。 李禛一身衮服冕旒,举手投足间帝王的威严,唯独看向他的目光依旧柔和,平静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比珍视爱重还要深沉得多。 祝轻侯动作一顿,缓缓展开圣旨,上面的字迹慢慢映入眼帘,出乎意料的是,这是一份立后诏书。 李禛,要把他立为晋朝新后。 晋朝对男风讳莫若深,李禛身为新帝,立男子为后,必然会受到史官的痛批以及民间的议论。 倘若他接下这封立后诏书,成为李禛的皇后,不可避免地会迎来朝廷百官异样的目光,来日一旦李禛驾崩,他这个男后没了依仗,恐怕会死得很惨。 祝轻侯犹豫了一瞬,脑海中掠过千万个念头,随后眉眼弯起,轻轻朝李禛一笑,“好啊。” 不就是当皇后么? 难得李禛有一个愿望,他替他实现又有何妨? 新帝登基后不到半月,下旨册立新后,就在众人都在揣测究竟是哪一位士族贵女时,却得知新后竟然是尚书台新任的尚书令,大名鼎鼎的祝轻侯。 整座邺京,乃至整个晋朝都炸开了锅,当今陛下竟然对祝轻侯有情?还执意立他为后? 当即有朝臣想要上谏劝说陛下,新帝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全然没有在意他的话,倒是端坐副座的新后懒洋洋瞥向他,笑眯眯道:“我当不了皇后,那你来当?” 那位大臣已经年逾古稀,头发花白,一听这话,在同僚揶揄的目光下,险些仰头晕死过去。 好一个祝轻侯,在天子殿前竟然如此巧言令色! 偏偏新帝还纵着他,由着他胡说八道,肆意妄为。 其他的朝臣见势不敢再劝,生怕祝轻侯又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再加上新帝手段狠决,登基不到一月便以雷霆手段收拾了好几个心怀异心之人,震慑得整个朝廷都噤了声,只能惟新帝马首是鞍。 别说他要娶男后,就是要刨了先帝的陵墓,他们也不敢多说一句。 终于赶到邺京赴任的清河崔氏的家主听到消息,急匆匆进宫觐见新帝,劝说的话还没说出口,新帝便道:“既然来了,便一道觐见皇后。” 祝轻侯从帷后走出,怀中捧着那兰提花,紫衣张扬,笑着俯视他,“舅父请起。” 崔彧:“……” 他生怕祝轻侯口出狂言,只得忍辱负重拜见新后。 祝府在原址修葺一新,和祝琉君搬回祝府的韦姒得知立后之事,带着祝琉君一道入宫。 前来接待她们的反而是传闻中狠辣无情的新帝,新帝一改人前的疏冷,低声唤韦姒:“母亲。”又唤祝琉君:“妹妹。” 韦姒:“……” 祝琉君:“……” 犹豫了半响,韦姒终于挤出一句话:“陛下,小玉怎么还没来?” 冕旒后,新帝漆黑眼睫微微一动,仿佛有一丝迟疑,“小玉还未醒,寡人打算让他多睡一阵。” 韦姒默默和祝琉君对视一眼,来时准备的千万句话都咽了下去。 殿内长风蓦然微动,掀起一阵叮铃清响,新帝陡然转头看去。 祝轻侯一副慵骨懒态,随意抬手掀起珠帷,走了出来。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感谢大家陪伴得玉和献璞,这章留评发红包[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