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系茶仙专治权臣疯病》 第1章 《钓系茶仙专治权臣疯病》作者:北风之北【完结】 文案: -地狱开局?但成了美强惨反派的心尖月 -外疯内热x清冷坚韧的双强智性恋 许暮以为自己刚穿书,就要命丧当场。 然而,剑锋未落,他却成了那人府里最特殊的阶下囚,锦衣玉食,珍之重之。 这反派……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一次心软,坦白异世之魂的身份,告知他不得好死的结局。 他却目光灼灼,宣告主权: “许暮,你就是变数,我的变数。” 酒意微醺,顾溪亭目光灼热,将一颗真心悄然托付: “你果真……是来渡我的。” 许暮的心跳,竟然为这危险又迷人的权臣失了序。 —————— 九年前许暮冒雨背着他,从母亲坟前一路走回茶园。 再见时,顾溪亭以为他已叛变,是真想杀了他。 但对方看他的眼神却像看一个素未谋面的路人,陌生又倔强。 既无背叛,那又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都城深渊独行,他却连一句久违都没有?还对自己避之不及! 他本该直接折断他的傲骨,让他跪地求饶。 可他却一反套路,事事坦诚,清澈凛冽如未染尘埃的真茶仙,让顾溪亭引以为傲的自制寸寸崩塌。 —————— 世人皆道监茶使顾溪亭是天子利刃,避之不及。 只有许暮知道,这男人肩骨旧疤下藏着怎样滚烫的执念与孤勇。 顾溪亭甘愿做他的刀,做他的盾,做他的信徒 许暮也早已将他视为唯一的救赎与归途。 “你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你本就是永夜之上的明月,夜再黑,路再长,也够我走到天亮了。” 从云沧茶香到都城迷局,从阶下囚到心尖月。 他是他撕裂宿命的变数,他是他焚心守护的归途。 两个不信命的人,在吃人的世道里,互为刀锋,亦为月光,誓要掀翻这腐朽的天! 一盏清茶起惊雷,且看茶魁定江山! 【食用指南】 1、强强联手,双向救赎,包甜包he!! 2、以茶破局,六大茶类革新掀翻垄断王朝。 3、非专业茶业从业者,架空王朝,私设如山,一切为剧情与感情服务! 4、穿书前书没看完,如介意请谨慎食用!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古代幻想 主角:许暮 顾溪亭 配角:深渊共溺 书阁温存 以身为链 蒙眼药浴 其它:救赎,穿书,朝堂,甜文 一句话简介:常记溪亭日暮 立意:携手并进,破旧立新 第1章 焦土重生 许暮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梦里,外公依旧坐在老屋前的竹椅上,手里捧着那只釉色温润的紫砂壶,柔声对他说:“暮哥儿,来啦?” 许暮知道他的下一句话是什么,因为他已经连续数日梦到外公了。 每次都是这样的场景,连话也分毫不差,但许暮强忍喉口的酸涩,听着老人道出下句话:“不要小看……” “外公!”许暮在梦中惊呼,伸手想去抓住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张嘴,焦苦的烟尘裹着草木灰钻进许暮的喉咙,他刚想咳嗽,舌尖就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左脸贴着的地面发烫,许暮想清醒,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哥!”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女孩扑了过来,许暮不喜欢旁人的触碰,这小女孩的举动将他彻底惊醒。 许暮费力推开身前的人,风卷着灰烬扫过眼皮,他睁开眼时,整片天空都被烟云染成了铁锈色。 “哥……”小女孩惊恐又疑惑地看着他,而许暮此刻的惊恐远胜于她,实在顾不上去哄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了。 眼前的景象已经远超许暮所能承受和理解的范围,明明只是睡前喝了点酒,怎么醒来就是翻天覆地的样子。 这不是许暮的卧室,他踉跄站起来,迎面而来是漫天灰烬。 群山翻腾在雾气之中,身后的篱笆、草垛、一片狼藉的屋舍,都在提醒他,这甚至都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 一团团带着寒气的浓雾打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心也渐渐凉了下来。 许暮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不是梦。 许暮低下头,才注意到自己手里竟然握着半张被烧去边角的地契和……一把钥匙? “让我看看许暮和许诺死透了没?”“这俩丧门星怎么还活着呢!” 女人尖利的声音传来,刺得人耳膜生疼,只见她绯红的裙子扫过满地灰烬,身后跟着三个短打的汉子,铁锹上沾着带血的茶树叶。 许诺,烧焦的茶园,绯红裙子的妇人,带血的铁锹!记忆如沸水般炸开,到这一步,许暮彻底知道了自己如今是何处境。 他竟然穿书了,此书还正是店里小姑娘最近痴迷的一本古早权谋文,好巧不巧里面的许暮是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 开篇讲的就是许暮和妹妹许诺被赶出茶园,惨死街头。 他嫌书名狗血,两人的结局又触碰到他内心最深处的伤痕,所以只看了个开头和结尾,除了开篇,只记得书中的反派同样也落了个不得好死的结局。 “官契在此!县令大人亲批的地契,这百亩茶园今日起便归晏家所有。”蓄着八字须的男人抖开黄绢,打断许暮的回忆。 许暮眯起眼,看到绢帛右下角裂成两半的火漆印,显然是仓促间伪造的。 还未来得及与眼前几人周旋,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许暮透过烟雾,看见好几匹黑马踏着余烬冲进茶园。 马匹越来越近,为首之人的身影清晰起来,只见他一身玄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让许暮不得不注意的,是他左侧眉骨上的一道陈旧疤痕,宛如利刃劈开眉峰,让这人本就冷峻脸上平添了几分煞气。 “什么人!胆敢……”话还没说完,马背上的男人抬手便是一道银光,八字须男人举着地契的手臂齐根而断,血溅了许暮一脸。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许暮,哪见过这种血腥场面,仿佛雕像般愣在原地。 “监茶使办案。” 许暮浑身的血液在听到监茶使这三个字时凝固更甚,那个惨死的监茶使顾溪亭,书中描述其画像下标着四个朱红小字:酷吏当诛。 如今这大煞神,就在自己眼前。 随顾溪亭而来的黑甲骑士,将剑架在那妇人颈间,她忽地跪地:“大人!大人明鉴啊!纵火的是他!是许暮!他收了晏家的钱,早就把这茶园卖了!是他赖着不肯搬走,自己放的火想讹诈!大人您要为小民做主啊!” 她说到晏家两个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太吵了。”顾溪亭不耐烦。 黑甲骑士剑光如白虹贯日,一剑封喉,翡翠耳坠与血滴子同时滚进灰堆里。 不到半刻,顾溪亭就在许暮面前要了两个人的性命。 “拿来。”顾溪亭翻身下马,看着许暮紧攥着的那只手,冷冷道。 许暮惊恐未定,肩上还带着伤,面对这大煞神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一边护着身后的许诺,一边抽出手中被烧了一半的地契交给顾溪亭。 顾溪亭的剑尖挑起许暮散落的发带:“许暮,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顾溪亭步步紧逼,许暮本能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腰撞上摇摇欲坠的围栏,许暮本就虚弱,最终还是没撑住瘫坐在地。 剑刃突然抵住他的喉结,许暮偏过头,在一洼映着月光的水坑里看到他此刻的模样:竟与自己本来的面貌别无二致,但年轻了许多,约莫是十八九岁时的模样,只眉间比自己多了颗朱砂痣,当然也更加狼狈。 这种天残开局,许暮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与顾溪亭对视:“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顾溪亭蹲下身来,抓起他的手腕:“你手里拿着唯一能打开我娘亲遗物的钥匙,你说你不知道?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和地契一起交给晏家!” 顾溪亭抽出钥匙,一把甩开许暮的手腕:“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东西在哪?”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下起小雨,雨水打在顾溪亭的额角,许暮看他似乎有些不舒服地甩了甩头,眉宇间掠过一丝烦躁。 趁这短暂的空隙,一直躲在许暮身后,吓得小脸惨白的许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扑了出来,挡在了许暮和顾溪亭中间:“大哥哥!” 许诺抹了把眼泪接着哭道:“不对,监茶使大人!我兄长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为了这把钥匙冲进火里,被房梁砸伤了头,腿也受伤了,刚刚清醒过来连我都不记得了,求求你别杀他!我也是在这茶园里长大的,你要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第2章 或许是许诺的年纪让顾溪亭觉得她不会骗人,又或者他还没真的到良心全无,残忍到能对一个柔弱的小女孩下手的地步。 顾溪亭竟然帮许诺擦干了眼泪:“你就是许诺?” 许诺点头回应。 顾溪亭取下身上的大麾给许诺披上:“九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在你娘亲肚子里呢。” 顾溪亭自顾自地说着,又给许诺系好大麾,眼神却始终看向很远的地方。 许暮有点懵,他看的开篇里,顾溪亭还没出场,可他这话听来,像是跟原主认识?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顾溪亭的目光突然转向旁边的许暮,语气已不似之前那般冷,情绪也稍显平静。 许暮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顾溪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他只是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最终转身上马。 “主子,还押着的其他人呢,好像都是晏家的打手。” “清。” “是!”黑甲骑士们利刃出鞘即回,一剑封喉,接着又快速处理了这些尸体。 “走。”顾溪亭低喝一声,这群人又如同来时一般,卷起烟尘,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 许暮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知道,这事恐怕没这么轻易就能解决。 早春的山上,寒气本就入骨,冷雨未停,温度骤降起来。 许暮打了个寒颤,从冰冷的泥地上爬起来,若是只有自己也就罢了,可身边还带了个小女孩。 他环顾四周,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荒芜,许暮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这要怎么活? “这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避避雨吗?” “有……有的,哥,跟我来。” 许诺带着许暮,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烧毁的屋舍,沿着一条泥泞不堪的小路,艰难地向山上爬去。 小路蜿蜒,越往上走,烧焦的痕迹越少,最终两人到达半山腰靠近山顶的一个小屋。 因为位置较高,大火并未波及这里,虽然小屋有些残破,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哥,这里……”许诺怯生生地看着许暮,小脸上满是疲惫和不安。 “累坏了吧?你先睡会儿。”许暮扶着许诺坐到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 许诺听话地裹紧了顾溪亭留给她那件大披风,她看着许暮,眼睛里充满了依赖和疑问,但终究抵不过沉重的困意,很快便沉沉睡去。 看着许诺睡熟后依旧不安的睡颜,许暮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屋外,冰冷的山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更深层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尽管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但许暮仍旧清晰地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母亲摸着微隆的小腹笑着问他:“小暮,你说,咱们家的小公主,叫许诺好不好?爸爸妈妈希望你们两兄妹,一世安然,一生喜乐。”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两尸三命,带走了父母和未出生的妹妹。 许暮这一生,再无安然喜乐。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暴雨夜,icu的消毒水味混着亲戚们的香水味,刺得他睁不开眼。 戴着父亲同款腕表的二叔,拿着遗产公证文件对他说:“你爸书房那些紫砂壶,二叔帮你保管。” 那个深夜,许暮蜷在灵堂角落,听见三姑压着嗓子说:“保险柜密码肯定在茶园地契里......” 许暮独自在漏雨的阁楼里躲了三天,直到外公来接他:“暮哥儿,跟外公回茶山。” 自此开始,许暮有过一段美好的记忆,他会陪外公窝在茶仓修补古籍,看外公指着《茶经》上的批注对他说:“这是你太姥爷写的,他说茶如人,火候差了就成不了味。” 可外公走得又很突然,那日他正教许暮辨茶,突然栽倒在晒茶匾上。 许暮抖着手去探外公鼻息……指尖一片冰凉,自此许暮成了真正的孤儿。 十余年光阴揉进茶饼,业内皆知他是最年轻有为的辨茶师和制茶师,却没人知道他是如何独自长大,无数日月只有茶香为伴,那是许暮唯一能嗅到的安全感。 冰冷的雨滴将许暮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想到这里至少还有许诺,那个眉眼也与他母亲八成像的妹妹……或许这也是天意吧。 所以,就算是地狱般的开局,他也要寻出一条活路才行。 作者有话说: ---------------------- 8月18日更新: 大修了前11章,希望宝宝们喜欢!!谢谢之前看过前11章旧版的宝宝!!希望新的大家也可以喜欢!! 不管有多少人看,我都会努力写的越来越棒的,爱你们哦! 7月24日首更作话也放进来~ 小天使们好久不见,没想到一个改文重发改了2年!签约后赶上自己工作最繁忙的一段时间,伴随着断更和我着急忙慌地赶更新,最终不出意外地崩掉了!!!崩的自己有点写不下去!(dbq我心态也有问题) 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在另一个次元里生活的角色跟着不靠谱的作者吃苦,最终还是决定改文重发了。因为我希望许暮和顾溪亭还有书中的所有角色,都能够在那个世界里活得开心,活得精彩。 好在去年free了一段时间,既可以调整自己的心态,又有时间沉淀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更好的作者,甚至还去上了茶艺课,有了新的启发。 就这样,新的《常记溪亭日暮》诞生啦!肯定还是有很多不足和进步的空间,但起码倾注了更多爱意和精力,而不是在赶更的情况下逐渐潦草。 之前收藏的小天使们对不住,希望一个不是那么全新的故事,仍然能给各位的生活中,增添一些哪怕微不足道的乐趣和情绪价值。 小小北风会继续努力,有兴趣看的小天使,留个收藏再走呀!本次存稿更新,不会断更惹! 第2章 茶之天下 顾溪亭走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茶园,他回头望向雨雾深处的两道身影。 “顾意。” “主子!”那个叫顾意的娃娃脸少年走上前来,等候顾溪亭吩咐。 “让泉鸣司的人,盯紧许家那两兄妹,我倒要看看,他是真忘了还是跟我演戏呢。” “是!”顾意领命后一个手势,队伍中立刻分出一道黑影,鬼魅般消失在雨幕里。 许家茶园在云沧城外不远处,他们还需再骑行一段距离。 顾溪亭沉默地策马,九年前被带到都城,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病吞噬了他的记忆,这次重回故地,一路行来,总有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却又抓不住清晰的脉络。 他本想在许家茶园住上一宿,找到母亲留下的遗物,或许还能从许暮口中,问出些两人一起长大的旧事。 谁知,茶园已成焦土,而许暮……竟像换了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溪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顾意靠近都没注意到。 “主子,从刚才下雨开始,你的脸色就不太好……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顾溪亭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说道:“让我想起了九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我跪在娘坟前不肯离开,高烧晕倒,许暮不知如何找到了我,将我一路背下山。” 顾意试探着问道:“所以,您刚才是因为念着这份旧情,才放过了许暮?” 顾溪亭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他转过头看向已经模糊的茶园,嘲讽道:“人心难测,离开这么多年,谁知道他变了没有。” 他重新策马前行,声音略显冰冷:“是他的眼神不对。” 顾意不解道:“眼神?” 顾溪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那不是被规训过的眼神,反而像一头误入陷阱的野兽,虽然残破,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倔强。” 顾溪亭顿了顿,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云沧城轮廓接着说:“你要知道,这云沧可是晏家的地盘,他们嚣张跋扈这么多年,这里的百姓,骨头早就被敲软了,哪还有半个硬骨头?” 顾意若有所思:“说到晏家,陛下突然让咱们九焙司来云沧主持茶魁大赛,是不是就没打算让他们活?” “就凭这种强抢茶园杀人放火的罪证?晏家做得多了,光凭这些小鱼小虾,还扳不倒他们这棵大树。” 顾意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人的锐气:“那干脆一路杀过去得了!去年在临县剿灭的那伙茶枭,不比他们更亡命之徒?还不是被咱们……” 顾溪亭打断他:“杀?提刀冲进去,一夜之间鸡犬不留,确非难事,但杀完之后呢?顾意,你可知这对大雍茶脉意味着什么?” “茶脉兴,则国兴;茶脉衰,则国危。” 一想到大雍茶脉在几个这样的世家手中,九焙司众人都沉默了。 “就没其他办法了吗?” “或许有,要看这次茶魁大赛,能不能寻个撬动晏家的真茶仙。” ----------------- 破晓的微光,穿透漏风的窗纸,许暮被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唤醒。 第3章 他睁开眼,看到许诺已经醒了,只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神中竟然有一丝探究? “饿了吧?” “嗯。” 许暮起身,开始在小屋里翻找起来,结果一无所获,没有粮食,更没有银子。 许诺看着他的动作小声说:“我们去惊蛰哥哥的馄饨摊吧?” 许暮停下动作,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惊蛰?” 许诺却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她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其实……你不是我哥吧?” 许暮的心猛地一揪,他从未有过照顾孩子的经验,更不擅长编织谎言,而面对这样一个早慧而敏锐的小女孩,欺骗似乎是最糟糕的选择。 “怎么说?” “你不知道吧,我哥没你这么聪明,他从来不说话,也不爱笑,每天都呆呆的。” 许诺缓缓诉说着,仿佛在细细搜寻着心底的某段记忆:“他只是记得娘亲临终前的交代,要照顾好我和顾家娘子那把钥匙。” “可他把你照顾得很好。”许暮深知,此刻已无需隐瞒或编造什么,也难怪许诺的懂事程度远超这个年纪的小孩。 “这里的人都欺负我哥,他却从不反抗。但只要有人伤到我,他就会像疯了一样冲出去。”许诺抬头看着许暮,泪水早已夺眶而出,“他有好几次都不想活了,但他怕他一走,我也活不长了!” 说着,许诺扑到了许暮怀里,肩膀微微抽动,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许暮将小丫头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许诺也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可以当作我之前都在一场梦里,如今梦醒了,我也清醒过来,我还是你的亲人,会陪你一起长大。”许暮温柔地安慰。 “真的吗?” “当然。” 其实事到如今,许暮也已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到底之前的种种是梦,还是如今是一场更长的梦。 可如果都是梦,那为什么所有疼痛都那么清晰,为什么他的妹妹偏偏叫许诺。 明明是两个异乡人却有着奇怪的血脉相连,让许暮愿意试着在这黄粱一梦里寻个出路。 “走吧,我们去吃馄饨。”许暮松开许诺,牵起她冰凉的小手。 正好,他也可以从那个叫惊蛰的人口中好好了解一下,他所在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两人来到山脚下的官道旁,那里支着一个简陋的竹棚。 一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架在泥炉上,旁边摆着两张小方桌和几条长凳。 “就是这儿!”许诺停住脚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许暮抬头望去,这个时辰的馄饨摊没什么客人,只看见竹棚下坐着个白面书生。 那人手中翻动着一本书,锅里蒸腾的雾气漫过他垂落的鸦青色发带,倒像是工笔临摹的寒山图里走出来的仙客。 许暮来到此处后,除了许诺外只见过顾溪亭,这人虽然危险,但确实气度不凡,况且是书中的重要角色,被设计得过于惊艳倒也能理解。 可是他再看到惊蛰……怎么连摆馄饨摊的都有此等容貌。许暮想,要么这人是个关键角色,要么就是这书的作者是个贪图美色的。 “惊蛰哥哥!”许诺扑到榆木案板前,震得陶碗里的茶芽都晃出涟漪,“嘿嘿,两碗纯素馄饨!” 惊蛰抬头刹那,许暮嗅到了松烟墨混着茶籽油的独特气息。书生眼下缀着颗小泪痣,与许暮对视时,眼中的惊喜明显转成了疑惑。 惊蛰边舀汤,边用余光扫过许暮。 按许诺的描述,许暮如今变化最大的应该就是看人的神情,不似从前那般呆滞了。 只一个眼神就能看出不同,惊蛰善于观察且了解他兄妹二人,许暮掌握了两个关键信息。 “许暮你……”惊蛰的竹勺还是顿在半空,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昨夜大火,我哥冲进着火的屋子救爹娘留下来的东西,被房梁把脑子砸好了。”许诺说着还冲惊蛰嘿嘿两声,捧着陶碗边喝边跟他笑眯眯,看得出关系很不错。 “脑子?砸好了?”惊蛰这仙人模样的脸,到底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呢!”许诺吹着惊蛰端给她的热腾腾的馄饨,“不过他除了我谁都不记得了。” 惊蛰给许暮那份也端上来,喃喃自语:“还记得你就行……” “多谢。”许暮双手接过碗,跟惊蛰微微颔首。 “唔,确不似从前……”惊蛰还在适应熟悉又陌生的许暮。 许暮决定用吃东西掩饰尴尬,他咬开半颗馄饨,鲜甜的味道陡然炸开,馄饨里竟然有晒干的野菊,仔细品这汤底,似乎还有茶香味。 藏在闹市里的悠然,是一种神奇的味道。 “刚看惊蛰公子还在温书,是准备赶考了吗?”这样一个妙人,必然是能触发剧情的关键人物,许暮决定从他下手。 “赶考?”惊蛰自嘲一笑,“看来许兄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案板下的《茶策论》残卷被风掀起一角,惊蛰许久才开口:“我朝说是不限阶级招贤纳士,但贡院的名额一直被几大世家把控,三年前我进京求学,却在贡院门前被泼了满身的桐油。” 惊蛰无奈摇头:“他们说平民百姓就该像陈茶,沤烂了才能肥田。” 许暮蹙眉,继续问道:“那普通人,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也并非全无,好在茶脉为根,当今圣上又真的爱茶近乎痴迷,自上而下茶风更甚,五年前特设了监茶司,寒门子弟可通过茶道考核入仕……”惊蛰把策论下的《茶经》摆到许暮面前。 以茶入仕,茶,这可是许暮最擅长的!但说到监茶司,那监茶使顾溪亭…… “更快的还有三年一度的茶魁大赛。”惊蛰从《茶经》的一页里抽出张鎏金笺,“夺得茶魁不仅有千两黄金赏赐,还可直入监茶司,只是……” “只是什么?” “这赛事,被晏家垄断多年了。” 许暮细看这鎏金笺,纸边缘嵌着的图案,在那晚来收茶园的八字须身上见过。 随后许暮又捻起桌板裂缝里的茶渣,闻起来是蒸青绿茶的味道。 “咱们只这一种茶吗?” “嗯,当今天下茶分九等,上三等为御品茶直供皇室和各大世家,中三等为官茶现专供监茶司调配,下三等民茶需经茶引制度交易。” “我的意思是,只这一种口味的茶吗?”许暮眼睛里闪着光。惊蛰疑惑:“什么意思?” “比如不论产地,我按照工序可以渥堆出黑茶。”许暮两根手指轻轻敲击案面儿,这是他每次讲茶时的习惯动作。 惊蛰茫然摇头:“从未听闻过什么茶叶渥堆、黑茶之类。” “当真?” “当真!”惊蛰和许诺同时掷地有声地回了他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许暮的眼睛顿时明亮,也就是说这世间茶叶,果然只有最原始的蒸青绿茶。 “若有人能制出琥珀色的茶汤呢?”许暮将茶渣撒进汤碗,看着它们如前世红茶般缓缓沉底。 “六大茶类,各有千秋。”许暮蘸着茶汤,在案板上画出六道水痕,“绿茶清冽如泉,红茶温润似玉,白茶……” 惊蛰突然开口打断许暮:“有些话太惊世骇俗,还是不要在此处说了,自从晏家不断打压民间茶师、垄断茶园和茶脉后,已经很久没出现过有灵气的茶师了。” “为什么?” “要么死于非命,要么被搓磨尽了灵气,大雍的茶脉……怕是要断了。” 许暮震惊,晏家如此手段,顾溪亭昨夜对晏家人动手时,却好像全无顾忌…… 一个危险的想法,在许暮脑中出现。 第3章 与虎谋皮 许暮的那个想法虽然危险,但也不算冒险,任何有关茶的事情,都难不倒他。 在穿书之前,他那间名为暮雪的茶室,就是他漂泊灵魂的归宿。 日复一日,守着氤氲茶香,外人看来或许清冷无趣,但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无常世间唯一能让他感到踏实的安全感。 如今,脚下这片陌生土地,竟也以茶脉为根基,这个认知,让许暮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老天爷总算是开了回眼,没把他彻底扔进绝境。 许暮牵着许诺的手回到茶园,天光明亮,他才第一次看清了入口处那块被烟熏得半黑的石碑,在焦痕中依然清晰可辨:许如故。 “如故……如顾……” 许暮喃喃自语,想来顾溪亭昨夜所言非虚,这块石碑,无声诉说着两家似乎确有不小的渊源。 许暮蹲下身,指着界碑问许诺:“小诺,顾家和咱们家,以前关系很好吗?” 许诺歪着脑袋,脸上全是茫然:“顾家哥哥应该是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云沧了,娘亲好像是跟爹爹提过顾家姨姨……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第4章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爹爹和娘亲走的那年,我也还小……” 许暮看着许诺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心头酸涩,他不是那种会哄孩子的人,只能笨拙地伸出手,揉了揉许诺的头顶,算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两人走进茶园,看着面前满目疮痍的景象,好在山顶还有一片茶丛幸免于难。 可光有茶叶还不够,要制成他记忆中的其他茶类,需要特定的工具,特定的环境。 但,许暮愿意一试,他骨子里那股对茶的执着,如同外公当年塞给他的野山楂,酸涩过后,总能品出一丝回甘。 许暮从小屋的角落里,翻出个落灰的背篓。 “走,我们去采茶。”许暮拍了拍背篓上的灰,递给许诺一个神采奕奕的眼神。 山顶的茶园,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许暮熟练地掐下最鲜嫩的一芽一叶,鼻尖萦绕着清新凛冽的茶香,连日来的紧绷和惊惶,竟在这片绿意中被冲淡了些许。 “雾锁千树茶,云开万壑葱,香飘千里外,味酽一杯中。” 置身其间,许暮仿佛又回到了外公的茶山。 “哥,你看这个芽!”许诺举着一枚肥硕的茶芽,脸上洋溢着纯真笑容。 许暮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许暮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此人正是顾意。 许暮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儿: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暮压下心头的惊悸,将许诺护到身后:“你家主子?顾溪亭?” “是的!”顾意点点头。 “又是为了他娘亲的遗物?” “是也不全是,但或许是好事儿呢?” 跟顾溪亭扯上关系的好事?那煞神昨夜杀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许暮在心底冷笑,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想起惊蛰说过的话:夺得茶魁不仅有千两黄金赏赐,还可直入监茶司。 他低头看了眼抓着他衣角的许诺,罢了,既承诺了要为她闯一闯,那么即便是龙潭虎穴也去探一探吧。 “带路吧。” 两人跟着顾意走下山,茶园门口竟停着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许暮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 至少这待遇,比昨夜刀剑相向要好得多,暂时应该也没有性命之忧。 马车驶入云沧城,最终停在一座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府邸前,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楣上悬着「顾府」二字。 踏入府内,许暮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差距。 许家茶园里连个遮风挡雨的完整屋子都难寻,这里却是雕梁画栋,曲径通幽,庭院中奇石错落,回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连空气中都飘散着淡淡的……茶香。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府主人的考究与财力。 顾意引着他们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轩榭。 听到脚步声,顾溪亭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许诺身上,甚至微微弯下腰,将视线与她齐平,柔声问道:“小许诺,昨夜睡得可好?” 许诺怯生生点头,手紧紧抓着许暮的衣摆。 顾溪亭直起身,对一旁的侍女道:“云苓,带许诺姑娘去吃点东西,小厨房新做的茶糕,应该合她口味。” “是,大人。”名唤云苓的侍女上前,对许诺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容。 许诺有些不安地看向许暮,许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 看着云苓牵着许诺离开的背影,许暮心中复杂难言,顾溪亭对许诺的态度,始终让他觉得,这人或许还没坏到根上。 可昨夜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和眼前这个会关心许诺昨天睡的怎么样的男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许诺走后,顾溪亭的目光重新落回许暮脸上,那点短暂的柔和也消失殆尽。 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说说吧,你在那馄饨摊儿上,跟惊蛰说的什么红茶、白茶、黑茶,是什么东西?” 许暮心头一凛,语气已然冷了下来:“你监视我?” 顾溪亭看向许暮,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许大公子,我娘亲临终托付的东西,还在你许家茶园里下落不明,我派人看着你,有何不可?” 许暮看着他那理所当然的姿态,心里不由窜上来一股火,他不自觉地上前一步,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迎上撞上顾溪亭冷峻的眼眸忽又顿住,猛然清醒过来。 不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顾溪亭如此在意他娘亲的遗物,却能在听到自己关于新茶的言论后,暂时放下那件事,这恰恰证明,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六大茶类的记忆,是极其重要的筹码。 既然是筹码,就不能轻易交出去。 许暮深吸一口气,迎着顾溪亭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要当茶魁。” 顾溪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呵,好大的口气。” 许暮毫不退缩:“口气大不大,试试才知道,听闻此次茶魁大赛,顾大人也会亲自主持,你既因我所说的六大茶类唤我前来,想必也是需要我这把利刃。” 顾溪亭玩味地看着许暮,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猎物。 只见他忽然站起身来,几步走到许暮面前,精准地捏住了许暮受伤的左肩! 剧痛瞬间袭来,许暮闷哼一声,额角也渐渐渗出冷汗,但他却咬紧牙关不示弱,死死回视顾溪亭的眼睛。 顾溪亭终于放过许暮的肩膀,但反手又掐住他的下巴,强行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当茶魁?那可能会让你死得更快。” 他猛地松开手,许暮踉跄一步,捂住剧痛的肩膀。 顾溪亭退后一步重新坐回主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不过,你若真能做出你口中那惊世骇俗的茶来,我保你当上茶魁。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想当茶魁?你可知道茶魁意味着什么?” 许暮忍着痛回道:“挣钱,为了活下去,那顾大人为何保我?” 顾溪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的,是大雍的茶脉易主。” 许暮心头一震:这就叫反派死于贪心? 晏家固然不是好东西,但眼前这位监茶使恐怕更加深不可测。 然而审视当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许诺需要庇护,与虎谋皮,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顾溪亭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轻哼道:“如何?” “成交。”许暮猛然抬头,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顾溪亭被他的明亮晃了一下神,片刻后微微点头——这便是协议达成了,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顾溪亭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许暮身上:“说说看,你都会些什么?除了那些闻所未闻的茶名。” 许暮挺直脊背:“与茶有关的一切。” “哦?”顾溪亭眉梢微挑,似乎被他的自信勾起了一丝兴趣,他朝顾意使了个眼色。 顾意会意,立刻转身出去。 片刻后,顾意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回来,上面摆放着精致的白瓷茶具,旁边还有一个红泥小炉,里面的水将沸未沸。 顾溪亭的目光扫过茶具,缓缓开口:“茶魁大赛,共有三试,分三日举行。” 首试,碧泉烹玉,讲究的是雅。茶魁立于人前,举手投足,行云流水,需有旁人望尘莫及的气度风华,茶未入口,人已入画。 次试,幽兰凝馥,讲究的是智。百茶之香,千变万化,需有洞悉毫微辨香识源的敏锐灵觉。 终试,青峰焙雪,讲究的是匠。心手相应,火候天成,需有赋予其魂魄的匠人之心,茶成之时,天人合一。 顾溪亭说完时,顾意的托盘刚好放到许暮面前的案几上。 顾溪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许暮:“你说你要夺魁,那就让我先看看,你这碧泉烹玉的模样,够不够格。” 许暮看着眼前光洁如玉的茶具,撩起沾着泥污的衣摆,在案几前安然落座。 肩伤隐隐作痛,衣衫褴褛,形容狼狈,跟雅毫不沾边儿。 他先以指尖感受着水汽,试壶内水的温度,随即,取过茶则,舀起茶叶,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温杯烫盏,水流如线,注入白瓷茶壶时,竟无半点溅落,投茶、注水、出汤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 滚水注入,清香四溢,许暮接着执壶分茶,手腕轻转,茶汤如同山涧清泉,精准地注入三只白瓷盏中,七分满竟分毫不差。 整个过程,许暮神情专注,眉宇间那点朱砂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那份沉静与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竟让这简陋的轩榭,也染上了几分出尘的意境。 顾意站在一旁,眼中难掩惊异,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主子。 第5章 只见顾溪亭那双总是淬着冰的眼眸深处,清晰地掠过一丝欣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顾意心头一跳,刚想轻咳一声提醒主子注意形象,顾溪亭却突然开口:“可以了。” 许暮执壶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顾溪亭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挑剔:“你过关了,但茶之一事,当赏心悦目,把你身上这身破烂换了再说吧。” 许暮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 顾溪亭却不再看他,转向顾意吩咐道:“收拾两间清净的院子出来,让许家兄妹住下,然后把城里最好的裁缝叫来,给他量身,做几件像样的衣裳。” 他目光重新落回许暮身上,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我顾溪亭一手托举的茶魁,怎么能像从乞丐窝里爬出来的?” 许暮攥紧了拳头,寄人篱下,受人施舍的屈辱感油然而生。 他几乎要脱口拒绝,但目光瞥见窗外,云苓正牵着许诺的手走过回廊,小女孩手里似乎还捏着半块糕点…… 为了许诺,许暮忍了,他垂下眼眸道:“多谢顾大人。” 顾意领命,唤来一名侍从,将许暮带了下去。 看着许暮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顾意忍不住低声道:“主子,您其实还是念着旧日交情的吧?何必用那般上刑似的手段试探?” 顾溪亭端起许暮刚刚斟好的那盏茶,凑到鼻尖,表情甚是满意,他沉声对顾意道:“挑战根深蒂固的世家、延续大雍茶脉这条路,九死一生。我需要的是能劈开荆棘的刀,不是只盯着眼前几两银子的软骨头。” 他啜饮一口茶汤,感受那清冽回甘的滋味,许暮这碧泉烹玉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顾溪亭放下茶盏继续:“他说是为了挣钱,但他刚才的眼神,对茶事有近乎偏执的执着和敬畏,却唯独没有贪婪。” 他看向许暮消失的方向,大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茶师了,这个人,他必须紧紧攥在手里。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三日惊澜 惊蛰忘了说,顾溪亭也没提,直到许暮在顾府翻到本《云沧茶事纪要》,上面清晰地写到——三月初九,茶魁盛典启于云鹤茶楼。 三月初九,就是三天后! 三天,除了首试碧泉烹玉他凭前世功底可从容应对,剩下的幽兰凝馥与青峰焙雪,都需要实打实的准备。 辨香识源,大雍虽只有绿茶,但品类繁杂,不下数十种,云雾青芽、雪峰玉露、寒潭翠针、老枞野韵……名字听着风雅,实则差异微妙。 有的差在海拔,有的贵在时令,有的则靠炒制时毫厘间的火候把控。 今日,便是顾溪亭考察他幽兰凝馥准备如何的日子。 顾意端着托盘跟在顾溪亭身后:“主子,我还没见谁能三天就掌握幽兰凝馥,这能行吗?” 他说这些顾溪亭当然知道,第二试若想过关,许暮必须求助自己,顾溪亭意味深长道:“他大可求我。” 顾意凑上前小声问:“主子这两天是又想起来些什么吗?” 顾溪亭道:“是有些儿时相处的日常。” “我就说嘛,主子对许公子确不似刚见面时那般苛刻了。” “可他凭什么全然不记得?” 顾溪亭语气骤冷,脚步停在许暮小院的月洞门前,顾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许暮一身白绿相间的素锦长衫,衬得身姿更加脱俗,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野茶树,唯有晨露微光才能触及那份深藏的孤傲。 头发也被一根青玉发带束起,几缕不羁的碎发垂落肩头,平添几分洒脱,仿佛世间一切繁文缛节都无法将他束缚。 许暮正执壶分茶,案几旁竟围了好几个府中的侍女和小厮,他们目光追随着许暮的每一个动作,眼中满是惊叹与痴迷。 一些个年纪小些的侍女,脸颊甚至飞起两抹红晕,看得入了神。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冷冰冰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主子这反应不太妙啊! 他赶紧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围观的众人听见声音如梦初醒,回头看见门边的顾溪亭煞神一般,慌忙俯身行礼,随后迅速作鸟兽散。 顷刻间,小院恢复了寂静。 许暮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来,目光触及顾溪亭时,嘴角温柔的弧度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疏离。 顾溪亭的心猛地一沉:又是这样。 只要看到自己,他那份松弛便荡然无存,儿时的相处片段又在脑海中闪现,可许暮……似乎真的将那些过往忘得一干二净了。 顾溪亭走近,目光扫过案上那几盏清茶,最终落在许暮脸上,冷嘲热讽道:“看来许公子精力旺盛得很,既有闲情逸致在此招蜂引蝶,想必对今日的考校已是成竹在胸了。” 大清早的,又是谁惹了这位煞神不快了。 许暮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不悦,如果可以,他想毒哑顾溪亭。 他放下茶壶,取过一只干净的白瓷盏倒上茶,轻轻推到顾溪亭面前,声音平静无波:“顾大人请用茶,也请出题。” 顾意立刻捧上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几个小巧的锦囊,颜色质地各不相同。 顾溪亭并未碰那杯茶,指尖在托盘边缘轻轻敲击,认真道:“每个锦囊里,除了茶叶还混杂了其他香料,茶魁大赛那日,人声鼎沸环境复杂,什么味道都有,你若只能在这清静小院里辨出纯粹的茶香,那还远远不够。” 他抬眼看许暮:“当然,许公子若愿意求助顾某……” 顾溪亭话还没说完,许暮便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靛蓝色锦囊,凑近鼻尖,他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还是大人思虑周全。” 他不再多言,依次拿起那些锦囊,每拿起一个,便闭上双眼,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他屏蔽在外,天地万物,只剩下鼻尖萦绕的那一缕复杂气息。 许暮像一个孤独的旅人,行走在由万千气味构成的迷宫中,他需要拨开层层干扰,捕捉属于茶叶本身独一无二的灵魂气息。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顾意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许暮,顾溪亭则端起许暮之前倒的那杯茶,慢条斯理地饮着,眼神却始终锁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顾溪亭皱着眉,那种许暮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愈发浓烈。 终于,许暮放下了最后一个锦囊,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澈明亮,声音平稳清晰地报出答案: “靛蓝锦囊,藏寒潭翠针,混陈皮。” “月白锦囊,藏老枞野韵,混窖金桂。” “竹青锦囊,藏雪峰玉露,混干花椒。” ………… 许暮语速不快,每报出一个名字,顾意便飞快地对照手中的册子,眼睛越睁越大。 当许暮报完最后一个,顾意猛地抬头看向顾溪亭,声音是藏不住的震惊:“主子!全……全对了!分毫不差!” 顾溪亭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掩饰住眼底的波澜,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刻薄:“呵,狗鼻子。” 许暮并未因这嘲讽而恼怒,也没有因为全对而露出半分得意。 他只是平静地看向顾溪亭,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刚才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大人满意就好。” 这近乎漠然的态度,再次点燃了顾溪亭心头的无名火,他重重地将茶杯放在石案上,怒道:“许暮!”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九焙司下属快步走进小院,在顾溪亭身侧抱拳道:“大人,痕香传讯,已近都城。” 顾溪亭脸上余怒未消,但在下属这短短几句话里竟然尽数收敛,他微微颔首:“知道了。”看得许暮心里一惊。 那人又呈上一份密函,顾溪亭展开扫了一眼对他说:“清茶吧,动静小些。” “是!”那人领命,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清茶,这是许暮第二次听到,他看着顾溪亭眼中的杀意,这两个字意味着一个不留。 顾溪亭此人当真是危险到了极致! 他目光重新落回许暮身上,缓缓道:“辨香一关,也算你过了,但关键在三试,你要记住,我顾府不养闲人。” 许暮迎着顾溪亭审视的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上面所列之物,烦请大人备齐,幽兰凝馥后,我自会给大人一个惊喜。” “惊喜?你敢跟我卖关子?” “大人信不过我?” 顾溪亭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信你?你浑身上下,哪里值得我信?” 许暮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除了忘却些前尘往事,我答应大人的事,似乎还未曾让大人失望过。”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的硝烟弥漫。 第6章 一旁的顾意只觉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算是看透了,主子和许公子,一样的骨头硬,也一样的吃软不吃硬。 人生难得年少知己,这两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啊! 顾溪亭盯着许暮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一把抓起那张图纸,直接甩给顾意:“把城东那个姓林的陶匠,请到府上来。” 顾意接过图纸看了下说道:“大人,林陶匠虽隐居云沧,但手艺冠绝大雍,找他做东西的人能排到明年开春,若贸然将他带走,必定引人注目,打草惊蛇。不过,他有个外甥,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顾溪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很好,人啊,还是得有软肋,才懂得什么叫……识时务。” 他踱步到许暮面前,微微俯身锁住许暮。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你若是成了,这图纸上的东西,便是我们对付晏家的利器,利器嘛,自然要藏好,可活人是最守不住秘密的。”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暮瞬间绷紧的身体,终于心满意足道:“所以呢,只能委屈他那位外甥,在我们府上多住些时日了,当然,你若是没成,这图纸自然也就成了废纸一张,毫无价值,那人嘛,可以全须全尾地回去,但至于你……” 顾溪亭顿了顿道:“你也不用活了。” 说完,他不再看许暮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许暮看着石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顾溪亭……他这是明明白白地,偏要拉自己下水! 月洞门外,顾意紧跟在顾溪亭身后,犹豫再三可还是忍不住试探:“主子明明在意得很,何必总说那些让许公子误会的话!许公子若是知道您已经……” “顾意!”顾溪亭猛地停下脚步,打断顾意的话。 顾意闷声道:“行行行……我不说了。” 顾溪亭回头看着许暮的小院,声音低沉道:“凭什么我在都城深渊独行,他在云沧衣不染尘……”他顿了顿,又生出几分自嘲,“他……甚至连一句久违都没有?” 他语气中继续带着自嘲:“他就非要跟旁人一样,那么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吗?” 监茶使顾溪亭,天子利刃,人人避之不及。 顾意想起来云沧的路上,自家主子确实满怀期待过重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主子他,比自己想的还要在意。但顾意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将所有化为叹息…… 叹息间顾意又反应了一下,那话说回来,这么在意,为什么还要用最伤人的方式去表达? 他抬头,却发现顾溪亭早已走远,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茶魁一试 三年一度的茶魁大赛,是云沧城乃至整个大雍茶界的盛事。 天色未明,城中的喧嚣便已透过高墙隐隐传来,鞭炮声此起彼伏,锣鼓喧天,夹杂着人群的欢呼与叫卖声。 许暮站在窗前,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他的准备简单到近乎敷衍——不过是换上顾溪亭派人送来的那身衣裳罢了。 他抖开那件长袍,入手是冰凉滑腻的触感,上好的云锦,颜色如同初春茶树顶梢最娇嫩的那一抹新芽,清新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长袍之上,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图案,针脚细密,灵动飘逸,晨光照在上面微微泛着华彩,低调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奢华。 许暮不得不承认,顾溪亭这人虽然危险,但眼光确实好的惊人。 他褪下身上的素袍,换上这件翠色长衫。 云苓上前,将他一头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嵌着碧玉的银簪固定,额前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平添几分傲然之气,她又取出一条与长袍同色的翠绿发带,系在许暮发髻末端,发带尾端随着动作微微飘动。 云苓做完这些后,向后退了一步,随即眼中发出惊艳的光芒:“公子……别说在云沧,就是以前跟着大人在都城,奴婢也没见过您这般俊美的茶师!” 许暮有些不自在地抚了抚袖口,转身看向门口,顾溪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倚在门框上。 晨曦的光勾勒出顾溪亭冷峻的侧脸,左侧眉骨的旧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只见他目光落在许暮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如同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顾溪亭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对自己的作品,极为满意。 然而,那点满意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顾溪亭像是发现了什么瑕疵,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云苓和侍女们有眼力地退到一旁。 顾溪亭近在咫尺,许暮自幼孤僻,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对这突然拉近的距离本能躲避。 他却突然拉住了许暮腰间的锦带,玩味道:“别动。” 许暮呼吸一窒,身体僵在原地,确实动弹不得。 顾溪亭看也不看他,另一只手径直探向自己腰间,解下了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雕工精湛,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旁若无人地将玉佩系在了许暮腰间的锦带上,系好后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仔细端详。 原本略显素净的锦带,因这枚玉佩的点缀,瞬间变得不同,莹白的玉佩与翠色的长袍相得益彰,碧玉珠和金铃随着许暮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滴落石上的叮咚声响。 “嗯。”顾溪亭甚是满意,摇开手中的折扇,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很贵的,茶魁大赛后,记得还回来。” “……”许暮看着腰间的玉佩,一时无言。 这时,顾意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许公子!时辰快到了,该出发……哇!” 他话没说完,目光触及许暮,瞬间瞪大了眼睛,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要是茶魁大赛比的是茶师的相貌气度,我看后边几场都不用比了!您这已经赢了啊!” 旁边的侍女们也忍不住掩嘴轻笑,纷纷附和,把许暮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 “难怪大人挑剔,这眼光确是极品。”顾意这话,一语双关,既赞了衣服,也暗指了人。 许暮没听出第二层意思,只是低头看着身上这身价值不菲的行头,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吧。” 两人在云鹤楼前停下马车。 楼外旌旗招展,楼内檀香缭绕。许暮迈进云鹤茶楼时,差点被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青年撞倒。 许暮低头整理自己被撞乱的翠珠,谁知那人不道歉,反而跟旁边的人开起许暮的玩笑:“不知是哪家公子这么不小心呀。” 旁边一阵哄笑,生生将许暮架在了这里,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更别说许暮并不是一个软包子,他皱了下眉,抬头与他对视,谁知那群人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盯着他的脸纷纷议论起来。 “你是,许暮?” “许暮?许家茶园那个许暮?” “他不是个傻子吗?” “宋明璋。”一个月白华服的男子突然出现,终止了即将爆发的争吵。 “三公子。”宋明辉等人齐齐作礼。 “许公子今日是代表监茶司参赛的,莫要失了礼数。” 来云鹤茶楼的人,谁能不知道监茶司呢,就算晏、庞、薛三家的家主齐聚在这,也不见得能从他手里讨到便宜。 那个叫宋明璋的果然怕了,一群人开始躲到晏清和身后像个缩头乌龟,没得半点茶师风骨。 “许暮公子,今日人多照顾不周,失礼了。” 晏清和其实长得还不错,气韵也不同常人,但许暮打心眼里讨厌他,明明是这群人欺负自己,他一句照顾不周性质可就变了。许暮不欲与他多言,微笑点头便离开了。 楼上顾溪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许暮生人勿近的模样,总觉得奇怪,许暮看自己的眼神,好像也是这样,难道许暮…… “你们都离他远点,那是顾溪亭派来夺魁的。”只见许暮走后晏清和立马收了笑,提醒宋明璋一行人。 “就凭他,你看他刚才话都不说一句,找个傻子来参赛,打扮的倒是好看,莫不是成了人的金丝雀……” 晏清和眼神骤冷,宋明璋声音越来越低。 “那顾溪亭油盐不进,你若还想夺魁,就把嘴闭上,一会儿好好表现就行。” “是。” 楼里虽然嘈杂,几人也压低了谈话的声音,但今天九焙司的人都在暗处,负责探听的雾焙司还是原原本本地将他们的谈话,呈在了顾溪亭面前。 “金丝雀?”顾溪亭看到这三个字,不屑冷哼,“呵,那可是个会啄人眼睛的猎鹰。” 顾溪亭向许暮的席位望去,只见他端坐着,仿佛听不见周遭的议论,气韵跟那些走后门的茶师截然不同。 许暮仿佛感知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抬头望向顾溪亭的雅间,突然歪头,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第7章 顾溪亭有些愣住,这么多人,许暮竟然没有避讳跟自己相识…… 铛!铛!铛! 青铜锣响,人潮逐渐散去,台上都知提醒:“茶魁大赛一试即将开始,请诸位茶师就位!” 虽然每次参加斗茶的人都大差不差,但总有第一次参加的,都知还是复述了一遍规则。 “诸君,请了!” 山水上,江水中,茶烟轻扬烹新玉。 檐角铜铃轻响,许暮悠然投茶、摇香,是华顶云雾的味道,细嫩烘青的茶类,泡法也是别具一格。 首冲要半杯沸水,第二冲要等水温在八九十度之间时再次注水,每次蓄水也不能等杯干再续。 “松风入瓯三分沸。”许暮玉指轻点,半盏滚水悬若银线,正浇在盏底。冷雾腾起的刹那,他忽地抬腕收壶,细密水珠凝在袖口绣的竹纹间。 二楼雕栏处,顾溪亭的茶盏已凉透多时。他望着许暮低垂的睫羽在雾气中轻颤,恍惚又见着那年雨里,他背着自己,从母亲坟前艰难回到茶园…… “便是此时。”许暮唇间溢出的轻语惊破满室喧哗。 第二道泉流自急须注中倾出,在茶烟将散未散时续上,在盏心绘出千峰叠翠。 “他竟不用试温石便知水候。”几位白发苍苍的品茶官早已离席围拢,枯枝般的手指悬在茶烟之上颤抖。 最年迈的那位忽然老泪纵横:“三十年了……自茶仙陆鸿渐仙逝,再未见过这般松涛注的绝艺。” 反观宋明璋处,鎏金茶杓舞得如戏子水袖,银匙击盏奏出《霓裳》曲调。 他特意将碾茶动作放缓三拍,孔雀翎羽扫过围观贵女们的云鬓,惹得阵阵娇呼。 茶汤未成,锦帕香囊已落满案头。 顾溪亭嗤笑着碾碎掌中茶饼。自当今圣上登基后,这般浮华做派倒是盛行。 许暮那套返璞归真的手法,倒像是从《茶经》残卷里走出来的古魂,在这满楼锦绣堆中照出一痕月色。 宋明璋一直留意着许暮的动作,没想到他竟有这等本事,心下生出歹计,他的鎏金壶突然溅出滚水,直扑许暮腕间。 剑穗无风自动,待众人回神,顾溪亭早已从二楼旋身错步而下,广袖如流云卷过案几,不仅避过烫水,还顺势将最后一滴茶露点在青瓷盖沿。 叮然清响中,宋明璋案上堆砌的茶具,碎了半数。 “茶沸则苦。”顾溪亭拂去袖上水痕,走到评委席中间坐下,看着宋明璋缓缓道出,“人躁则拙。” 宋明璋自作聪明的举动,让晏清和十分恼火,若不是大哥非要举荐,就凭他…… “罢了。”晏清和紧握拳头,谁让他不是晏家的嫡子呢。 晏清和不知,他这些小动作,早就被顾溪亭尽收眼底。 铛!铛!铛! 檐角铜铃轻颤三响,首试“碧泉烹玉”终了,顾溪亭和晏家家主晏无咎之间真正的较量也要开始了。 茶汤依次排开,此局需选出十二名茶师进入第二轮比赛,本应最无悬念的许暮,此刻却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拿到五位品茶官中三人的支持,便可再晋级,许暮手中握了两枚通过,两枚反对。 最关键的一枚通过,在那位最年迈的品茶官周老手中,他枯槁的手指几乎戳进茶汤里,颤颤巍巍地捧起茶盏,浑浊眼底映着琥珀光:“松涛注玉,烟凝鹤影……这是陆鸿渐《茶经》里失传的烟霞手啊!” 宋明璋的孔雀翎早已被茶烟打湿,他阴恻恻盯着周老:“晏家年年给周府送明前雪芽,大人莫不是吃糊涂了?” 楼上晏无咎指尖叩桌的声响蓦地加重,周老袖中的密信已被冷汗浸透——那是晏家以他在北境参军的孙儿性命相胁的警告。 周老放下茶盏,突然冷笑一声,表情视死如归,重重将那枚写着反对的茶型陶牌摔碎:“老夫品茶四十余载,宁断头不折骨!” 伴随着“许暮,晋级!”的铜锣声响起,周老也瘫坐在地,顾意上前扶起他,趁旁人不注意,递给他一枚刻着“周”字的玉佩。 周老不必细看也知道,那是他孙儿的家传玉佩,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顾意:“这……” “周老,地上凉。”顾意眼神阻止了他继续发问,只是扶着他颤颤巍巍起来,随后站回到许暮身后。 只见周老挺直了腰板儿,将写着“通过”的茶叶陶片放到许暮面前:“许公子这碧泉烹玉,颇有茶魂,老朽也自愧不如。” 许暮不知道顾意干了什么,但也能看出周老的底气足了,便恭敬作揖:“周老您过奖了。” “铛!”铜锣声响,十二盏定,许暮惊艳四座! 许暮刚才的表现,在云鹤楼内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所有人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许暮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还是以前那个在云沧默默无闻、甚至被人嘲笑为傻子的许暮吗?! 许暮在顾意的护卫下,随着人流向外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凑上来打招呼,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 “许公子!恭喜恭喜!首试风采,令人叹为观止啊!” “许贤侄!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许家茶园后继有人啊!许公子真乃茶道奇才!” 许暮被一群人簇拥着,耳边充斥着各种恭维和套近乎的话语。 他脸上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这些人几天前或许还在嘲笑许家那个傻子,如今却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顾意跟在许暮身边,昂首挺胸,脸上是与有荣焉的骄傲神情,仿佛刚才技惊四座的是他自己一般,神气得不行! 许暮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登上马车,车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许暮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腰间玉佩下的金铃随着马车颠簸发出的叮咚声,像一首安神的曲子。 马车驶回顾府,在府门前停下。 许暮刚掀开车帘准备下车,便看到顾溪亭正翻身下马。 两人在府门前相遇。 顾溪亭停下脚步,对着许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许公子,请。” 许暮微微一怔,今日若非顾溪亭及时挡下那滚水,后果不堪设想,他对着顾溪亭做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顾大人,也请。” 腰间玉佩的金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仿佛为这无声的默契,轻轻伴奏。 第6章 茶魁二试 醉红楼顶层的雅间里,宋明璋灌下一大口烈酒,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 “晏大公子!”宋明璋舌头有些打结,“你们家那个老三……晏清和!简直是个怂包!连个许暮都要怕?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攀上了顾溪亭吗?” 他对面,歪在锦绣软榻上的正是晏家嫡长子晏明辉。 晏明辉闻言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想躲这儿?前些日子手痒,抢了个不识抬举的茶商闺女玩玩。嘿!那小娘皮,看着水灵,性子烈得很!趁人不备,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老头子气得跳脚,勒令我在这节骨眼上滚远点,别露脸惹事!” 他啐了一口,随即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随手扔给宋明璋。 “喏,拿着,好好背熟了,明天就按这上面写的来,给那姓许的好好上点颜色瞧瞧!” 晏明辉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宋明璋:“也好让他知道知道,在这云沧的地界上,谁才是……天!” 宋明璋慌忙接住那纸条,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大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 昨日首试碧泉烹玉之前,云沧城的热闹,更像是三年一度约定俗成的庆典。 人们涌向云鹤楼,多是抱着看个新鲜、凑个热闹的心态。 毕竟,大雍茶界已沉寂多年,那些或老成持重或浮华做派的茶师们,早已让人提不起太多惊艳的兴致。 茶魁之位,不过是几大世家轮流坐庄的把戏,乏善可陈。 然而,许暮在云鹤楼中那惊鸿一现,一石激起千层浪。 翌日清晨,当顾府的马车再次驶向云鹤楼时,车内的许暮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街道两旁,人潮汹涌,摩肩接踵,许暮掀开车帘,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街边那些店铺上。 云裳阁昨日还挂着各色时新绸缎的铺面,今日竟在显眼处支起了架子,架子上挂着数件与许暮身上那件翠色长袍极其相似的成衣。 远远看着,料子虽不及顾溪亭所赠的云锦,但翠色和模仿的云纹图案,在阳光下依旧醒目招摇。 几个伙计正卖力地吆喝着:“快来看!快来买!许公子同款华服!” 许暮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同款……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马车再往前行,经过城中最大的赌坊如意坊门口,这里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赌坊的伙计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手里挥舞着一叠厚厚的纸单,声嘶力竭地喊着: 第8章 “下注了!下注了!明日魁首花落谁家?!” “新晋黑马,监茶司许暮!一赔一点五!” 人群爆发出阵阵喧哗,不少人挤在柜台前,挥舞着银钱铜板,争相下注。 “我押晏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押许暮!昨天那手松涛注没看见?绝了!” “对对!我也押许公子!那气度,一看就是魁首的料!” “……” 许暮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嘈杂的人声中此起彼伏。 押他赢的赔率,竟然比老牌世家还低?一赔一点五?看来经过昨日一战,他在不少人心中,已然成了夺魁的热门。 许暮眼底悄然浮现一抹笑意,这云沧城的反应倒是有趣得很:“等今日结束可以来这如意坊看看。” 顾意在前头耳朵尖,隔着车帘兴奋地嚷道:“公子!您听见没?好多人押您赢呢!咱们肯定能赢!到时候狠狠赚他一笔!” 来到云鹤茶楼,许暮又在簇拥中落座,第二轮“幽兰凝馥”的铜炉已被侍者点燃。 只见炉中非寻常香炭,而是特制的、能缓慢释放热力却不生烟火的银丝炭,只为让茶丸的香气不受干扰地腾出。 锦盒被捧上,分列于十二位参赛者面前。 “各位需在燃香一炷的时间内,仅凭嗅觉辨识出茶丸中绿茶的真身,并写出其品种、特色,乃至推断其大致产地。”都知边点香,边宣读规则。 许暮开启盒盖,拿出一粒轻嗅,应是将绿茶研磨成粉,再混合特制香料塑形,最后裹上一层薄薄的、用以混淆嗅觉的香灰。 封泥完整,香灰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许暮冲顾溪亭微微点头,顾溪亭心里暗爽,但面上不显,也微微点头回应。 二人不动声色的交流一瞬而逝,却被晏无咎捕捉到。 规则刚宣布完,宋明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几乎未做停留,立刻掀开自己面前的锦盒,故作姿态地深深一闻,随即蘸饱墨汁。 他落笔如飞,字迹虽显张狂,所列茶名却分毫不差,显然早已洞悉答案。 写罢,他傲然将答卷拍在案上,挑衅般望向还在凝神静气的许暮,嘴角轻蔑冷笑:“乡野村夫,怕是连这些名茶的名字都认不全吧?” 楼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与赞叹。 许暮对宋明璋的挑衅充耳不闻。他闭目凝神,仿佛周遭的喧嚣都已远去,整个人沉浸在鼻尖捕捉的微妙气息中。 许暮动作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炉中的银丝炭已燃过半。就在众人以为许暮被难住时,他倏然睁开眼,眸中清明如洗。 笔尖在宣纸上流淌,字迹清雅隽永,与宋明璋的张扬截然不同。他不仅准确写出了绿茶的名称,更在每种茶名后详细注明了其风味特色以产地—— 青城雪芽:幽谷兰馨,入口生津,回甘清冽,产自蜀中青城幽谷。 蒙顶甘露:毫香蜜韵,汤感醇滑,喉韵悠长,产自蒙山五峰之顶。 庐山云雾:豆香清扬,鲜爽甘活,山野之气蕴藏,产自匡庐云遮雾绕处。 紫笋凝烟:色紫形笋,兰香清雅,阳崖阴林紫者上。 …… 洋洋洒洒十行,包含了宋明璋知道和不知道的。 第二试圣上亲自出题,大内封泥,正确答案在燃香之前无人知晓,晏家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只能得知其中六颗的答案。 银丝炭燃尽,都知宣读答案,许暮竟与之分毫不差,是整个大雍建朝来,唯一一个在“幽兰凝馥”中,全部回答上来的人。 晏无咎端坐评委席,面无表情,只是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敲击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楼内再次响起一片哗然,周老捻须微颔,热泪盈眶,眼里全是对许暮的欣赏:“茶圣之智,茶仙之姿……老天眷顾大雍茶脉未绝啊!” 第二轮“幽兰凝馥”,许暮以无可辩驳的深厚功力,不仅碾压了靠作弊抢先的宋明璋,更一剑刺穿了晏家光鲜外表下的腐朽。 晏无咎突然起身喝彩,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许暮:“许公子当真是茶仙转世不成?过往同在这云沧十余载,竟未发觉你有此等才学,莫不是…… ” 晏家对许暮的身份已然产生怀疑,许暮不欲与他多言,只道了声:“谬赞。” 顾溪亭将目光从许暮身上挪开,冷冷扫过晏家父子,最终落在一脸盛怒的宋明璋身上,声音如同淬了冰:“宋公子方才交卷神速,答案精准,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另有玄机?”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暗示足以让宋明璋汗流浃背。 晏清和站在父亲身后,垂着眼帘,看似恭敬,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昨夜晏明辉和宋明璋在醉红楼喝的烂醉,晏明辉应当就是那时给了宋明璋答案,想来那醉红楼里,也早就布满他的眼线了。 天子利刃顾溪亭,还真是名不虚传。 而且,顾溪亭明明掌握了宋明璋作弊的铁证,却隐忍不发,没有当场揭穿? 晏清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许暮,只见他依旧端坐,对台上发生的事情恍若未闻,盯着其中一个茶丸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指尖那一缕气息。 只能说顾溪亭对许暮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 不过,经昨日碧泉烹玉那惊艳绝伦的一役,这云鹤楼内,或者说整个云沧,还有谁能不被眼前这人折服?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流逝,铜锣声再次响起,宣告着幽兰凝馥结束。 都知高声喊出:“监茶司,许暮,辨香识源,全中无误!” 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叹,评委席上周老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赞叹:“奇才!当真是奇才!” 宋明璋的名字,虽然也位列前茅,但此刻在许暮那耀眼的光芒下,显得黯淡无光,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 许暮在众人的瞩目和赞誉中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幽兰凝馥已过,接下来,便是最终的青峰焙雪,许暮也将要给顾溪亭一个真正的惊喜。 但在此之前… 许暮的目光已经飘向了楼外那家名为如意坊的赌坊。 两世为人,前世他守着茶室,清冷度日;今生他穿书而来,挣扎求生。 赌坊那等喧嚣的地方,他从未踏足过。 可此刻,听着楼外传来的比昨日更加鼎沸的人声,许暮的心底,竟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好奇。 他想去看看那场因他而起的赌局。 许暮脸上原本只是挂着礼貌的笑容,可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唇角正随着他的张望而浮现起雀跃的弧度。 顾溪亭在台上,将许暮的表情尽收眼底,对除了茶以外的事饶有兴致的许暮,他从未见过。 第7章 赌坊风波 许暮的马车从云鹤茶楼出发后,并没有回顾府,也没有去如意坊,而是拐去了云裳阁的后院。 因为顾意在车上夸张地说:“许公子,您这装扮去如意坊还不是一眼被识出来,被围个水泄不通啊!” 顾意言之凿凿的,正好许暮也不想太节外生枝,就听了他的建议。 掌柜得了消息知道是顾府的马车,亲自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贵客来啦~” 顾府如今可是他们的大主顾,那位监茶使大人出手之阔绰,令人咋舌。 许暮没多耽搁,径直走向成衣区,目光最终落在一件月白色的素雅长衫上:“就这件吧。” 许暮换好衣服出来后,顾意却摇摇头,许暮以为是他跟他家主子一样挑剔,嫌衣服不好看。 却听顾意说道:“公子,光换身素的可不够,您这张脸在云沧城,那就是块活招牌!还是太招眼了!” 许暮无奈,环顾四周,又将目光落在角落一个挂着纱帘的斗笠上。 斗笠样式古朴,边缘垂下的轻纱长及肩头,朦朦胧胧既能遮面,又不至于太过怪异。 他取过斗笠戴上,轻纱垂落,模糊了面容轮廓,笑着问顾意:“这下总可以了吧。” 顾意上下打量一番,终于满意地点头:“妥了!这下保管谁也认不出!”他转头对掌柜道,“记顾府账上。”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诺,许暮公子选的这身看似素净,价格可半点不便宜! 马车重新驶向喧嚣的街道,许暮靠在车厢内,他其实想了一路,自己为何会生出想去赌坊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一场巨大的豪赌。 赌自己能活下去,赌自己能护住许诺,赌自己能在这陌生的规则里,凭借前世所学挣得一席之地。 从初来时寸步难行到如今前路充满希望,这种凭借自身能力赢得入场券的感觉,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满足。 顾溪亭确实给了他机会,但能坐在这张赌桌上,是他许暮自己的本事。 第9章 “到了!” 许暮踏进如意坊,这里的喧嚣,与云鹤楼的雅致截然不同。 他一身月白素衣,头戴轻纱斗笠,气质清冷鹤立鸡群,与这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反观顾意,竟然一进来便如鱼得水,熟稔地避开几个醉醺醺的赌客,吊儿郎当地晃着肩膀,活脱脱一个市井老油条。 “下注了!下注了!明日茶魁终试,魁首花落谁家?买定离手咯!” 一个伙计站在高凳上,扯着嗓子吆喝,唾沫横飞。 顾意护着许暮往里挤,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比试结束,我却带您来这腌臜地方,回头让主子知道了,怕不是又要打断我的腿……” 许暮脚步微顿,隔着轻纱看向他:“你的腿……断过很多次吗?要不……我们回去?” 顾意嘿嘿一笑浑不在意道:“嗨!主子他总那么说,可从来没真打过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接着对许暮道:“许公子您不知道吧?当年我快被人打死了,是主子路过,见我可怜,把我捡了回去。” 许暮微微一怔,顾溪亭还会觉得别人可怜?还会捡个快死的孩子回去?这与他印象中那个杀人如麻的煞神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所以其他人都叫他大人,唯独你叫他主子?” “也不是规矩,就是习惯了,我从一开始就这么叫,后来创建九焙司,他们陆续进来,那时候主子已经是监茶使大人了。” 许暮沉默片刻又问:“你家主子如今年岁几何?” 顾意有些惊讶地看向斗笠下的许暮:“十八啊!公子,您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主子来的路上,可是很惦记您的。” 许暮在面纱后扯了扯嘴角,惦记我?是惦记他娘亲的遗物,还是惦记着什么时候杀了我? 两人挤到茶魁下注的柜台前,人群拥挤,许暮摸了摸袖袋…… 他没钱。 顾意看到许暮的表现也没在意,爽快地掏出几块碎银递给许暮:“稳赚不赔的生意,赚了记得分我就行,嘿嘿!” 许暮笑着接过,就在他放下银子的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放下一个金元宝! 他心想谁这么阔气?顺着放金子的手往上看,竟是晏家三公子,晏清和?! 许暮疑惑,他不是晏家的人吗?不是应该把注下给宋明璋吗?怎么会押给自己? 晏清和的目光早已穿透轻纱,精准地落在许暮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许暮公子,好巧,坐下聊聊?” 顾意迅速向前一步,挡在许暮身前,没好气道:“不巧,不聊。” 晏清和却无视顾意,目光依旧锁着许暮:“你……真的是许暮吗?” 顾意想也没想就呛回去:“废话!不是许公子还能是谁?” 但这话落在许暮耳中,可就是另一层意思了,他隔着轻纱,仍能感受到晏清和探究的目光。 许暮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 晏清和脸上的笑意加深,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上雅间清净,许公子,请。” 雅间布置得倒有几分雅致,与楼下的乌烟瘴气截然不同,紫砂茶具,檀木小几,大雍茶风之盛,连赌坊的雅间都透着茶韵。 许暮摘下斗笠,晏清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毫不吝啬赞赏:“许公子好风采,即便素衣简饰,亦难掩光华。” 许暮心中毫无波澜,比起晏清和这种笑里藏刀的做派,他反倒觉得顾溪亭那种把喜怒都摆在明面上、软硬都直接招呼过来的方式,更让人省心。 他不欲与之纠缠,开门见山问道:“晏三公子找我何事?” 晏清和执壶斟茶,动作优雅:“宋明璋虽是我晏家此次举荐的茶魁人选,但我并不认可。” 顾意抱着剑站在许暮身后,闻言嗤笑一声:“晏三公子,您这话说得……许公子如今已是我家主子的人了,您想撬墙角,也得掂量掂量。” 许暮也毫不客气:“晏家之事,与我一个外人何干?你不认同他,他不也连过两场比试了?可见晏三公子的认同,似乎……作不得数。” 晏清和一怔,显然没料到这茶仙般清雅的人,说起话来竟如此直接刻薄,丝毫不留情面。 就在气氛凝滞住时,砰的一声,雅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门口,顾溪亭一身玄青劲装,周身散发着杀气,他的目光先是在晏清和脸上刮过,随即大步走到许暮身边,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许暮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顾溪亭的手臂却顺势揽住他的肩膀,以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强势姿态,将他牢牢圈在自己身侧。 那力道,许暮完全挣脱不开。 顾溪亭这才重新看向晏清和:“晏清和,你不想活了可以直接来找我,用不着这么麻烦。” 晏清和的目光一直锁在顾溪亭揽住许暮肩膀的手臂上,他看着许暮略显僵硬却并未激烈反抗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道:“原来如此,顾大人与许公子的关系,比在下想的还要牢固。” 许暮眉头紧锁: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这晏清和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顾溪亭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当然,我与许暮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早已非旁人能及。” 晏清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苦笑:“既如此是在下唐突了,不打扰二位。” 他起身,拂袖而去。 许暮立刻挣扎着从顾溪亭手臂中挣脱出来,不自在的活动了两下肩膀,顾溪亭手劲儿大的很,许暮的哪怕挣脱后肩膀上依旧残存着痛意。 顾溪亭却看也没看他,只冷冷地剜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的顾意,丢下一句命令:“回府!” 马车上许暮隔着车帘,看着顾溪亭骑马疾驰而去的背影,忍不住问顾意:“回去会怎么样?” 顾意倒是心大,嘿嘿一笑:“许公子您别担心!主子看起来是凶了点,气势吓人了点,但那是对外人!咱自家人,没事儿!”他拍着胸脯保证,“他最多罚我半个月俸禄!” 顾意在外头赶着车,心里的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俸禄虽然没了,但看主子刚才那抢人的架势,这把绝对值了,这怎么不算是另一场豪赌呢? 而且刚才在如意坊,自己也真金白银押了许公子赢,这波其实连钱也不亏! 马车驶回顾府,刚下车,云苓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大人在书房等你们呢,脸色……很不好。” 两人对视一眼,走向书房。 推开门,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顾溪亭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顾意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得干脆利落,脑袋垂得低低的,一副任打任骂的架势。 “这个月的俸禄,不用领了。” “一个月的?!” 顾溪亭眉梢动了一下,冷声道:“半年。” 顾意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一个月!一个月正好!谢主子开恩!” “下去。” “是!” 顾意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溜,还不忘贴心地把书房门关严实了,主要是方便自己偷听。 书房里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许暮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心里暗骂顾意坑人。 顾溪亭一步步朝他走来,许暮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肩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书架。 “明天还有终试呢。” 顾溪亭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但许暮却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委屈的神情?! 顾溪亭?委屈?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呼之欲出 许暮怎么也没想过,会在顾溪亭脸上看到这样一种表情……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 顾溪亭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缓缓开口:“明明我们自幼相识,在云沧茶园相伴近十年,为什么你现在对我避之不及?为什么你对惊蛰可以坦诚相待,对许诺会关心备至,对云苓她们偶尔还能露出笑脸,想去如意坊那种地方就让顾意带你去,甚至对宋明璋、晏清和那种人你都能骂上两句,为什么对我就只剩下疏离?” 许暮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懵,却听顾溪亭接着说:“我离开云沧不过九年,我不信你就真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还不是因为我不是原主,还不是因为你一见面就在我面前杀人,还想要我的命?还不是因为结局写着你身边之人都不得好死? 可许暮看着顾溪亭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委屈,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谁知顾溪亭听完好像更生气了,他双手撑在许暮身体两侧的书架上,将他困在自己与书架之间:“你连解释都不愿意,如果不是能利用我参加茶魁大赛,你是不是不想再跟我有半分交集?” 第10章 许暮被他困在方寸之间活动不得,身上又凭空背了一口黑锅,一时间有些欲哭无泪。利用?他们两个不是互相利用吗?怎么到他这里就开始这样无理取闹、颠倒黑白了呢?明明是他想杀自己在先。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来云沧后要哄的第一个人,不是八岁的许诺,而是眼前这个十八岁还位高权重的男人! 许暮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许暮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顾溪亭,喝茶吗?” 顾溪亭紧绷的唇线放松下来,眉梢微微一扬,却丝毫没有什么后退的意思,许暮瞧着他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明天终试的茶品,还没人喝过,我现为你做。” 顾溪亭还是保持着将许暮困在身前的姿势,但周身的情绪,却如潮水般神奇地退去了。 “喝……” 顾溪亭终于愿意退后一步了,许暮邀请他去自己院里,做茶的东西都在他那。 许暮打开门,看到趴在门边假装看天看地看风景的顾意,又叹了口气。 这主仆俩,没一个省心的。 顾溪亭跟在许暮身后,顾意跟在顾溪亭身后,一路无话。 到了院中,许暮让顾溪亭稍等片刻,这制茶,需要些时辰呢。 院子里的东西,顾溪亭主仆俩倒是都认识,但却看不懂是干什么用的,从来也没人用这些来制茶啊…… 许暮边展开动作边给两人讲解:“我制的这茶,需要四个步骤。” 顾意嘴快:“哪四个?” 许暮笑着说:“萎调,捻揉,发酵,干燥。” “什么意思?” “那我不能告诉你。” 顾意吃了个瘪,老老实实闭嘴看许暮卷起袖子开始制茶。 其实,萎调槽是许暮用晒药架改的,虽然简陋,但相较于纯自然晾晒,确实能更好的控制脱水的速度了。 许暮认真地蹲在晒药架旁,时不时地拿起一片叶子感受,直到找到一种熟悉的触感——温润似鸟羽,柔韧有活性。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衫,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瘦,他此刻的神情是惯常的清冷,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气息。 顾溪亭看着许暮近乎虔诚的样子,微微皱眉,那种他是许暮又不是许暮的奇怪感觉,又来了。 紧接着,许暮开始第二步,顾意想应该就是他刚才说的捻揉。 顾溪亭走近,捻起一点茶叶放在鼻尖处,表情有些嫌弃地问许暮:“你是要用这烂茶叶子做茶?” 许暮没有看他,而是专注手上的动作,抽空回答他的问题:“这是半成品,这一步要达到的状态,是叶汁渗出粘手,但不成滴。” 顾溪亭看着许暮,认真问道:“你从哪学的这些?” “古书里。” “哪本书?” “忘了。” “却记得书里的内容?” 许暮刚好捻揉完,看向顾溪亭认真道:“顾大人若是还想喝茶,就去小厨房拿一筐灶灰过来。” 顾意大喊一声“我去!”就飞速溜了,他今日惹自家主子不快了,得努力表现出认错的态度。 许暮用棉布包裹揉捻后的茶叶置于陶罐中,顾意腿就是快,没一会儿就把灶灰带回来了。 许暮将陶罐埋入灶灰余烬里保温发酵,这里没有恒温箱,但发酵不足,茶汤就会寡淡如绿茶,这是他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的方法。 云苓将这个过程看了好多遍了,许暮刚一把陶罐埋好,她就去旁边点了根香计时,又端来了水盆给许暮洗手。 许暮坐到石桌旁,顾意又开始问:“这样就可以了?” “这步完事后,还有最后一步。”许暮说着指了指隔壁院里的砖砌窑。 “许公子,这是什么原理……” “该怎么跟你解释呢……”许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一棵树的叶子,春天是嫩芽,秋天是枯叶,摸起来手感不同,其实味道闻起来是不是也不一样?” 顾意呆呆地捏起一片茶叶,顾溪亭也拿了一片反复摩挲,他眼睛眯成一条缝,视线没有离开那片茶树叶:“你继续。” “闻起来不一样,尝起来肯定也是不一样的味道。”许暮说着,将手里的茶叶揉碎了递到顾溪亭鼻尖处,示意他闻一下,“是不是又是另一种味道?” 顾意见状也凑过来,被顾溪亭扒拉到一边。 “所以简单来说,茶叶本质就是茶树的叶子,不同的状态泡水,当然也会有不同的味道,但是方法不对,味道只会更差,我现在要做的,其实是找到它另外一种绝佳的状态。” 顾意对茶叶的兴致并不浓郁,听得他哈欠连天。 许暮看向他笑着摇头,好在顾溪亭似乎理解了他说的话。 一炷香燃尽,许暮打开罐子,一丝淡淡的花果蜜香味飘了出来。 “云苓。” “老规矩,第一烘,需要沸水的温度,这个温度至少需要维持半刻钟,第二烘降一分,保持两刻,第三烘再降三分,保持一刻。” “好的公子。”云苓抱着罐子去了隔壁院子。 许暮对顾溪亭说道:“这干燥,分初烘、足烘、复火,温度和时辰,包括茶叶铺开的厚度皆有不同。” 这是那日许暮通过余烬煨陶得到的启发,他还把砌砖窑分层架竹筛,好以炭火余温慢烘。 “许暮,我发现了,有人饮茶,是附庸风雅,有人爱茶,是知其妙用,有人卖茶,是有利可图,而你不同。”顾溪亭看着许暮的眼睛,缓缓道,“你爱茶,也敬畏茶,更把茶当成一种精神寄托。” 许暮愣住,没想到自己竟被顾溪亭看得这么透彻,茶对他来说……又何止是精神寄托。 只听许暮缓缓说道:“茶有三次生命,首次是天生地养,二次源自茶师妙手,不破不立,三次来自水的滋养,又在不同人手中呈现着千滋百味,每一次浩劫,迎来的都是焕然重生。” 他始终记得外公说的:茶脉啊,连着人魂。 想到初次萎调失败时,许暮才终于懂了为什么外公一直坚持纯手工制茶,如今自己摸索了一遍,才明白老一辈对传承手艺坚守的意义。 顾溪亭感觉许暮那番话似乎并不是对他说的,虽然回来后两人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发现,只要一沾上和茶有关的一切,许暮就极其耀眼,亦让人移不开眼…… 时辰一到,云苓将茶饼端了上来,许暮投茶入杯,递到顾溪亭和顾意面前:“先闻闻看。” 顾意捧着杯子,深吸一口气,一边看着许暮一边指着茶杯,激动得说不出来话:“确实不一样诶!就是那种……那种……” 许暮淡笑不语,顾意这样不懂茶的人都能发现差别,也不算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顾溪亭嗅觉比较灵敏,只是闭着眼在鼻尖处一晃,就嗅出了不同:“比这世间的茶叶更醇厚,还有果香味。” 许暮点头,顾溪亭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暮注水入杯的一瞬间香气更甚,白瓷的杯中涌出如琥珀一般的色泽。 顾溪亭入口的一瞬间就震惊了,他怔怔地看着许暮:“这茶叫什么?” 许暮目光灼灼看着顾溪亭道:“天地生茶,人赋其魂,此乃赤霞。” 顾溪亭迎着他的目光,坚定道:“许暮,我保你会赢,赤霞也必风靡我朝,但世家垄断茶政,此茶若在茶魁大赛出现,你就是与几大世家为敌了。” 许暮与顾溪亭一瞬不闪地盯着彼此的眼睛:“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出路。话说回来,顾大人,可满意了?” 顾溪亭知道许暮的另一层意思,又不想表现得自己这么快就原谅他,嘴硬道:“夜深了,早点休息。” 许暮望着顾溪亭的背影,如果不是他的错觉,顾溪亭似乎对跟原主的友谊格外在意,他可能得找个机会,解释清楚了。 ----------------- 书房内,顾溪亭正在和顾意吩咐接下来的安排:“雾焙司对晏家的侦查还要继续深入,着重调查一下晏清和,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顾溪亭的深谋远虑顾意自然是再了解不过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总感觉有种个人恩怨的意味…… 顾溪亭不知道顾意在想什么,他继续认真嘱咐道:“还有,明天茶魁三试,让惊鸿司的人都跟在许暮身边。” “是,主子。” 顾意领命后在门口吹响九焙司特质的哨子,黑影闪现,从顾意手中接过令牌离开。 “主子你是不是过于紧张了。”顾意有些调侃的意味在,保护许暮的事儿他自然不会大意,但连惊鸿司都要全员出动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九焙司由监茶使顾溪亭创建,共计四十九人,合茶经七之数,七人一司,只有顾溪亭特质茶叶熏香的令牌能号令。 此建制体系融合茶道雅韵与监茶使肃杀之气,既可隐匿于市井茶坊,又能瞬息化为利刃。 第11章 各司职责不同,之前和顾溪亭血洗许家茶园的霜刃司主刺杀;对晏家进行调查的雾焙司主情报侦查;刚才负责传信的是烟踪司。 至于惊鸿司,则是专门负责贴身保护。顾溪亭自己擅武,很少动用这七个人。 顾溪亭摇摇头认真道:“还记得进云沧前我对你说的吗?” “记得!” “大雍的茶脉,马上就要易主了。” 作者有话说: ---------------------- 茶艺课的时候,对六大茶类的诞生过程有一些小小感触,灵感就这样产生了……非专业人士,描写有误欢迎指正(补药骂我就好) 第9章 茶魁三试 翌日,云鹤茶楼内,仅存的几位茶师们凝神屏息,等待着最终试炼——青峰焙雪的铜锣敲响。 许暮立于案前,面对满场或期待或忌惮的瞩目,依旧神色淡淡,只是等着比试的开始。经过前两日的比试,他已然成了云沧的风云人物,更别提他今日带来的奇异器具。 “铛——!”青铜锣声炸响,宣告终试开始。 瞬间,楼内茶香激荡。有人引泉烹水准备冲泡,有人将萎凋好的茶青投入蒸笼,手法各异,皆是大雍茶人传承千年的正统。 此时,许暮正将萎凋好的茶青铺进揉捻台凹槽,双掌压上茶团,以腕为轴,腰身旋出流畅的弧度,似游龙显现。 “这是在做什么?蹂躏茶叶吗?” “那是什么古怪东西?从未见过如此制茶之法!” ………… 深碧茶汁顺着沟槽渗出,竟隐隐透出金红光泽,引得无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加刺眼起来,有心怀鬼胎者更是当即爆发。 “此乃制茶还是巫蛊?!”之前给许暮投过反对票的晏家品茶官厉声呵斥。 宋明璋更是趁机尖声叫嚷:“此人行止怪诞,毁坏茶青,扰乱赛制,理应驱逐!” “停手!”晏家豢养的茶博士猛然起身,“《茶律》有载,凡制茶者,当以蒸青为宗!此子邪术惑众,坏我茶道根基!毁我朝茶脉传承!” 那人说着激动,竟然将手边的香炉抄起,朝许暮的方向扔了过去。 眼见鎏金香炉砸向揉捻台的刹那,顾溪亭的玄铁扇横空将其斩落,香炉当空炸裂!顾溪亭广袖翻卷如流云,飞溅的碎瓷铜钉叮当坠地,未伤木槽分毫。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许暮淹没,顾意按剑欲动,却被顾溪亭一个眼神止住。 “茶经有云,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顾溪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他微微倾身,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陛下设此茶魁大赛,求的是推陈出新,寻的是能开大雍茶道新篇的奇才。未曾想,在座衮衮诸公,见识竟如此浅陋,容不得半点新意?” 顾溪亭的一番话扣着“推陈出新”的圣意,可谓字字诛心,那几个叫嚣的评委顿时面如土色。 晏无咎脸色铁青,却也无法反驳顾溪亭扣下的两顶大帽子,只得强装镇定:“顾大人言之有理,但制茶终需以成茶论高下,许公子,时间紧迫莫要耽误了。” 顾溪亭的强势解围,为许暮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他心无旁骛,将揉捻出汁、叶缘泛红的茶青小心移入陶罐,埋入填满灶灰余烬的砖窑之中。 接下来的发酵过程,肉眼难辨,全凭他对时间与温度的精准把控。 许暮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浑然不觉,顾溪亭藏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握拳。 滴漏声声,如同催命。 最后一刻钟,许暮终于开启陶罐。一股混合着熟果蜜香、又隐含花韵的奇异香气爆发出来,瞬间盖过了楼内所有的茶香! 那香气浓郁却不腻人,温暖醇厚,带着阳光焙烤后的甜美,勾魂摄魄,众人无不耸动鼻翼,面露惊异。 许暮动作迅疾,将发酵完成的茶胚均匀铺上特制竹筛,送入砖窑最上层,开始最后的干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香随热散,愈发清远悠长。 “铛——”终试结束的锣声敲响! 许暮几乎是踩着锣音,将干燥完成的茶叶取出。 茶条乌润紧结,细闻之下,蜜香、果香、花香层层递进,浑然天成。 他迅速取来白瓷茶瓯,投茶、注水,沸水激荡下,赤金色的茶汤如熔化的琥珀般倾泻而出,瑰丽夺目,甜香味也充盈了整个云鹤茶楼。 “赤霞……”许暮轻声念出它的名字。 茶汤呈至评委席前,前所未见的汤色、颠覆认知的浓香……让大部分评委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尝试。 “老夫来!” 周老排众而出,枯槁的手毫不犹豫地端起茶盏,他先是深嗅,脸上顿时露出赞叹之色,继而小心翼翼地饮了一口茶汤。 刹那间,周老整个人僵住了,楼内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好!好!好!”周老猛地放下茶盏,连呼三声,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醇厚如蜜,回甘生津!”周老在众人的注视下,饮完整整一杯,“此茶绝非妖邪,乃天地造化之灵物!老夫品茶一甲子,今日方知茶道尚有如此新天!” 他满眼欣赏看着许暮:“许公子,真乃神乎其技!” “荒唐!”晏无咎厉声喝道。 “此茶色泽妖异,香气惑人,绝非人间正道!周老年迈昏聩,已被妖茶所惑!这许暮,自大火之后性情大变,制此妖茶,分明是妖人作祟!饮之必遭横祸,祸及满门!” 此等颠倒黑白的说辞顾溪亭早有预料,却未想到强行上升到这般地步。晏无咎提前吩咐管家,派人打听了许暮最近的遭遇之后,竟是这般随意编排污蔑许暮。 “妖人!妖茶!”宋明璋等人立刻跟着煽动起来。 “来人!拿下妖人,砸了妖茶!”晏无咎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人群中的晏家打手凶相毕露,拔出暗藏的短刃,朝着许暮所在的茶案猛扑过来。 楼内顿时大乱,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保护许公子!”顾意挡在许暮身前,惊鸿司的暗卫如鬼魅般闪现,瞬间与晏家打手战作一团。 许暮猝不及防被刀剑反射的寒光晃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已经被顾意和两名暗卫护牢牢在身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许暮虽预想过艰难,却未料晏家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但云鹤楼毕竟是晏家经营多年的地盘,楼内结构复杂,处处都是藏身之所,刺客显然早已埋伏妥当,占尽了地利。 反观顾意和惊鸿司的人,既要护住许暮,又要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顿时有些被动。 “公子小心!”顾意奋力挡开砍向许暮的刀,刚想反击,又观察到侧面的刀光直刺过来,还好护在许暮左侧的惊鸿司之人反应极快,拧身格挡避开致命一击。 顾意想带许暮冲出去,却又被两名刺客缠住,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许暮余光瞥见一道寒光向着自己而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玄铁扇从二楼雅间的方向飞来,将那枚箭撞得偏离了方向。 只见一道霜色身影如惊鸿般掠至身后,许暮回头,看到了熟悉的背影,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噗嗤”一声。 是利箭入肉的声音。 顾溪亭闷哼一声,左肩瞬间被鲜血染红。他身形微晃,却仍将许暮牢牢护在身后。 “主子!”顾意着急却也分身乏术。 “顾大人……”许暮看着顾溪亭肩头染上刺目的鲜红,急忙上前想要扶住对方:这个人竟然会为他挡箭? “我没事,刀剑无眼,你躲好。”顾溪亭只回头望了他一眼,浑不在意的拔出箭矢后,依旧密不透风地护着他。 就在晏家打手依仗人数优势即将冲破惊鸿司防线、楼内形势万分危急之际—— “圣——旨——到!” 混乱的打斗瞬间停滞,所有人都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茶楼门口一位身着绛紫宫袍的大监,在一队金甲禁卫的簇拥下走进来。 他目光如炬,扫过狼藉的现场和受伤的顾溪亭,朗声道: “陛下口谕:监茶使顾溪亭呈献之新茶,实乃天赐瑞草,匠心独运!朕心甚悦!着令茶魁大赛,凡新茶有成者,皆应秉公而断,不得以古法旧制为由,妄加诋毁阻挠!如有违逆,视同抗旨!钦此——” 圣旨宣毕,满楼死寂…… 顾溪亭捂着肩伤,丝毫不顾肩头的伤势,反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许暮平静下来,思绪也清晰了很多,原来顾溪亭前几日加急送往宫中的,是预判了今日这场风暴的奏报,可那时他还未给顾溪亭品尝过赤霞,更谈何献给陛下,许暮有些惊讶。 但显然,顾溪亭早已有了准备,并且他赌赢了,这场茶魁大赛的胜负,在圣旨降临的这一刻,已再无悬念。 “大监急时赶到,想必辛苦了一路。”顾溪亭刚要作揖就被大监止住。 第12章 “小侯爷重伤在身就不必多礼了,咱家既已完成任务,就回去给圣上复命了。” 送走大监之后,顾溪亭依旧护在许暮身前,只是在临走时回头留给晏无咎等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全然没注意许暮在听到“小侯爷”三个字后的困惑。 晏无咎站在原地,那张惯常带着虚伪笑意的脸此刻僵硬如磐石。 皇帝不仅认可了那妖茶,更是在天下人面前,狠狠扇了他晏家一记响亮的耳光,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缓缓转头,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人群后方、脸色同样苍白的晏清和身上。 众人尚未从圣旨的震撼中完全回神,只听“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 晏清和猝不及防,被这一巴掌扇得踉跄数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废物!”晏无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刻骨的寒意。 “许暮在云沧这么多年,就是个任人欺凌的傻子!为什么这样的人落到顾溪亭手里就能被他调教出这么一身鬼魅本事?!连姓周的那条老狗都对他摇尾巴!你告诉我,为什么?!” “父亲,我……”晏清和艰难开口。 “闭嘴。”晏无咎粗暴地打断他,“顾溪亭……许暮……”晏无咎的声音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你们以为,赢了茶魁,得了圣眷,就能撼动我晏家根基?” “去查,查清楚许暮怎么做出来的赤霞。”他对着心腹管家下令,声音如同淬了毒,“还有,把我们库房里那些草都拿出来……想从我晏无咎手里抢走大雍的茶脉,痴心妄想!” “是!老爷!” 晏无咎离开前,最后回望了一眼云鹤茶楼,那些灯火在他眼中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 第10章一场豪赌 顾府此刻灯火通明,顾溪亭房间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压过了往日清雅的茶香。 许暮站在屏风旁,看着顾府那位老大夫,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剪剪开顾溪亭左肩上被血浸透的霜色衣料。 顾溪亭肩头的箭簇剜出时,带出一小截骨茬,浓烈血腥混着苦气漫开。 “嘶……”旁边捧着药盘的云苓忍不住吸了口气,显然被那伤势吓到。 许暮一直紧蹙着眉头,顾溪亭肩头的伤,让前世父母支离破碎的躯体与眼前血肉模糊的伤口重叠,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顾溪亭侧过头,恰好捕捉到许暮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凝重,这是他第一次在许暮脸上看到对自己近乎担心的表情。 一股奇异的暖流涌上心头,竟让他觉得这伤受得似乎也值了,顾溪亭安慰许暮道:“小伤,死不了。” 许暮闻言看向他,此时为了方便,顾溪亭的上衣褪去了一半,他隐约能看到他背上还交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就在这时,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竟然是许诺,她正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往里张望。 许暮不想让小孩子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刚想转身哄她回去睡觉,许诺却像只小兔子一样自己跑了进来。 她跑到许暮身边,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许暮下意识想要挡住她的眼睛,手抬到一半却发现许诺脸上没有任何惊恐与害怕的表情,便转手捏了捏她的脸,手感竟然出奇得好,可见在顾府这些天,云苓将她照顾得很好。 许诺的目光则落在顾溪亭肩头,小声问道:“很疼吧?” 顾溪亭看着她,没有掩饰,只是将声音放轻了些:“疼,但只要你哥哥没事就好。” 许暮:……顾溪亭怎么突然茶言茶语的? “大人莫要乱动!”老大夫连忙按住他,语气严肃,“此箭入肉颇深,幸而未伤及筋骨,但若养护不当,恐留病根,日后阴雨天便够您受的。”他边说边将特制的金疮药粉仔细撒在创面上,又用干净的细布层层包扎。 许诺抬起头看向许暮,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认真:“哥哥们现在做的事情很危险吧。” 许暮心中一酸,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再危险,哥哥也会保护好你的。” 谁知许诺却用力摇了摇头,小拳头握紧,眼神亮得惊人:“不!我也要成为能保护哥哥的人!” “小诺……” “我也要学武功!像顾大哥一样厉害!” 许诺挺起胸脯,没有一丝畏惧:“这样坏人再来,我就能保护哥哥了!” 童言稚语,却重重地敲在许暮心上,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他心口,两世为人,从来没有人说过会保护他。 一旁的顾溪亭闻言,低沉一笑又牵动了伤口,然而他只是一瞬的蹙眉,待看向许诺时,眼神中已带上难掩的欣赏。 顾溪亭伸出未受伤的手,轻轻捏了捏许诺纤细却明显带着点韧劲的小胳膊:“嗯,骨肉匀称,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不管顾溪亭是不是认真的,许诺是当真了。 不等许暮发表意见,许诺就拉起顾溪亭的手:“真的吗?” 顾溪亭坚定地点点头,许诺开始盘算:“那顾大哥受伤了,先让顾意哥哥教我怎么样!” 许暮刚要说话,就被顾溪亭扯着手打断,他冲着外面喊了一声:“顾意。” 一直守在门口的顾意立刻闪身进来:“主子!” “听到了?从明日起,你就是小诺的小师父了。”顾溪亭又看向许诺,“不过这习武可苦,你若是学不下去也不要硬撑哦。” 许诺重重点头,为了明日能早起,竟然没怎么劝就回自己房间准备休息了。 老大夫包扎完毕,又开了内服的汤药方子,叮嘱了诸多禁忌,才躬身退下。 云苓也捧着染血的布巾和水盆离开,眼下屋内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气氛一时静谧。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我知道你肯定心疼她,但小诺有自己选择的权力,你只管做她后盾,而不是掌控她的人生。” 许暮皱眉若有所思,顾溪亭起身更换中衣,接着道:“你对许诺总是小心翼翼,对我时常疏离,对这里没有归属感。今天在茶楼,你的震惊远大于恐惧,你是真的不怕死啊。”顾溪亭系好带子抬头看着他,“许暮,你到底怎么了?还是说你这几年又经历了什么?” 许暮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顾溪亭:“喝点水。” 顾溪亭也没妄想听到许暮的答案,他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许暮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抿了几口水,顾溪亭将杯子递还,目光落在许暮脸上:“后悔吗?” 许暮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清凉的夜风带着院中草木的气息涌入,吹散了部分药味。许暮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偶尔闪烁的星辰,声音平静而坚定:“开弓没有回头箭,后悔是最无用的情绪。” 顾溪亭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月光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轮廓。 即使经历了今日的惊心动魄,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退缩。 “好个开弓没有回头箭!”顾溪亭忽然大笑,一丝欣赏如同投入古井的微石,在他心底漾开涟漪。 这几年,他见过太多人在权势和危险面前动摇、退缩甚至背叛,像许暮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他果然没选错人,许暮本质上跟他就是一类人。 “赤霞一出,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圣旨加持,更是让它成了御口亲封的天赐瑞草,但这还不够。” 顾溪亭起身来到案前,在纸上勾画:“晏家掌控大雍七成茶园,蒸青绿茶市价每斤三百文,茶农实得不过三十文。若赤霞卖五百文一斤,茶农能得四百文。” 许暮渐渐听出端倪,他抬头看了一眼顾溪亭,正撞上对方灼灼的目光,心下了然。 顾溪亭要的竟然不是虚名,而是燎原之火。 “可赤霞工艺独特,目前只有我能做。我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但若传承技艺给别人……” “这些人我去筛选,必是有死穴握在顾府的。但重赏之下必有叛徒,你可将核心技法拆分,这样既解决了产量问题,又能保证技法不被破解,没人知道完整的赤霞工艺。” 顾溪亭见许暮没有反驳,接着道:“渠道铺开,品鉴引导,我们需要彻底打破蒸青为宗的刻板印象,引导大家品鉴赤霞的独特风味,培养新的饮茶习惯。” 许暮静静地听着,若是为了虚名,赤霞可以只盯着权贵和贡品,但难得的是顾溪亭想让赤霞进入寻常百姓家,他似乎因为那个一扫而过的结局,一直对顾溪亭有一些偏见。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许暮关上窗户,转身看向顾溪亭突然问道:“虽然我不知道从都城到云沧,八百里加急需要多久,但今天那道圣旨,来得未免太及时了。” 顾溪亭闻言眉梢微挑:“怎么了?” 许暮探究道:“你昨天晚上才喝到赤霞,才确认我真的能做出这种茶。可圣旨却在你确认之前就送出了,甚至提到了新茶,也就是说,在你还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出赤霞的时候,就已经给皇上送了信,夸下了海口,让他与你做这一出好戏?如果我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的茶不够惊艳大雍,你要怎么向皇上交差?” 第13章 他直视顾溪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就如此信我?” 顾溪亭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许公子这是在担心我?” 许暮别开视线:“你刚救了我。” 顾溪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算是发现了,许暮这个人别扭得很。 想安慰许诺的时候,会笨拙地摸摸她的头;想让自己冷静的时候,会问喝茶吗;现在想表达关心,也不肯直接说出口,非要拐弯抹角地扯到圣旨上去。 许暮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结果未定之前,便以笃定之词上达天听,这算不算欺君?” 顾溪亭听到欺君二字,忍不住低笑出声:“我说许暮,我一番苦心谋划,在你这里倒成了欺君?你是不是真想我死啊?” 许暮能听出那是玩笑,但眼前还是闪过书中那个酷吏当诛的结局,他怕自己会成为推动顾溪亭走向那个结局的推手。 至少现在的顾溪亭,不该有如此结局。 许暮沉默良久:“我没有。” 顾溪亭看着许暮,他知道很难逼这个别扭的家伙说出我只是关心你这种话,便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外人既说我是天子利刃,那我便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一把刀,陛下只会担心它不够锋利罢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再说了,陛下也需要一个赤霞,一个足以撬动朝廷格局的契机,我不过是为了大雍的茶脉赌了一把,只是赌注大了点而已。” 许暮突然关心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茶脉?” 顾溪亭想了一下道:“简单说,是大雍的钱袋子和脊梁骨。复杂点说……是各方势力角逐权利,最终指向那把龙椅的钥匙。” 许暮眉头紧锁,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权利角逐?恐怕这所谓的脊梁骨,早就打断了吧…… 他想起晏家的跋扈,宋明璋的作弊,这茶脉,早已腐朽不堪。 许暮虽然渴望坐上那张能改变命运的赌桌,但其实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他竟然成了一个能影响这个王朝命脉、甚至影响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命运的人,那有些事,他必须坦白。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首次交心 许暮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顾溪亭脸上,极其郑重道:“顾溪亭,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骗了你。” 听他冷不丁的这么一说,顾溪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许暮!”顾溪亭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叫过他了。 “你别说话听我说,其实也不能算骗你,因为我确实叫许暮,但又不是许暮。” “什么意思?” “有酒吗?” 顾溪亭让顾意把珍藏的好酒都给许暮拿来,他虽然也爱饮酒,但毕竟现在肩膀受伤……只是许暮想喝,顾溪亭自然也不会阻拦。 顾意感觉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微妙,收起八卦的心,放下酒就溜了,反正屋外一样的听。 许暮一杯接一杯,直到脸上开始泛红,明显是喝到位了,才开始跟顾溪亭说正事儿。 “我不属于这里。” 天知道许暮说出不属于这里时,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如此骇人听闻的话,不知道顾溪亭听完会不会又想杀了他。 但顾溪亭似乎并不意外,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你也不该属于这里,云沧太小困不住你,你制的茶该风靡整个大雍,让天下皆知,你该是流传千古的茶仙。” 说话间,顾溪亭的目光始终落在许暮清俊的侧脸上,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希望云沧事了,找到娘亲的遗物后,能把许暮一起带走…… 顾溪亭曾想过,有许暮这个唯一与自己过去相连的人陪在身边,他或许能偶尔记起自己不只是帝王的一把刀,也曾是云沧茶园里那个简单的少年。 然而,许暮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顾溪亭的所有预想。 “我不是不属于云沧,我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间。” “许暮,什么意思?” “倘若我说,这里其实是一个书中的世界,你们,都是我在一本书中看到的呢。” 顾溪亭猛地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 许暮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他必须坦诚了。 “在我之前的那个世界里,我也叫许暮。七岁那年,父母和尚未出生的妹妹许诺,在一场意外中离开了人世。之后,我便跟着外公生活,十四岁时外公也走了。我一个人……长到了二十五岁。” 许暮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时,身上的孤寂感蔓延开来,看得顾溪亭心口一揪。 他从未想过,许暮那份近乎漠然的平静之下,竟藏着如此沉重的真相。 许暮微微侧过头,避开顾溪亭的目光接着道:“虽然在书外,这世间或许并不存在,但既然这里的人也可能会被我所制的茶改变一生,你又……我觉得自己需要坦白。” 他虽冷淡,但并非冷漠之人,他只能接受一切因自己而变好。 然而,当茶魁的头衔成为枷锁,当他的身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他怕自己成为悲剧的导火索。 顾溪亭之前就觉得许暮身上有着这世间难得一见的傲骨和赤诚,但他说的话,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顾溪亭沉默了许久,最终平静地问许暮:“那你在书中看到了什么?” 许暮垂下眼眸,低声道:“许家兄妹开篇便惨死街头,而你最后落得四个字,酷吏当诛。” 顾溪亭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酷吏当诛,酷吏当诛……” 他突然嗤笑了一声,对许暮说道:“许暮,你看到的东西好没有用。” “什么?”许暮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这结局只能看出来我是把没用的刀了,但它却不说清楚,到底是一切事了,陛下用不上我了,所以弃如敝履?还是我输了,才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死死盯着许暮:“我从来不怕死。” 许暮被他这番言论惊得语塞,他预想过顾溪亭的震惊、怀疑,却独独没料到,他在得知自己必死的结局后,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顾溪亭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还真是个疯子,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我还关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总得有个缘由吧?” 许暮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别人穿书,或许有执念未了,或许有任务在身,可我没有。小诺说我之前像失了神魂一般呆傻,我都怀疑,之前是不是我的黄粱一梦了。” “黄粱一梦……” 顾溪亭沉默了片刻,突然笑起来:“我原本以为,你是把我忘了,或者是因为我的身份,对我避之不及。我总想问问你,凭什么?我们明明认识在先……可照你说的,若我们是初识,那你刚一来,就被这该死的命运与我紧紧绑在了一起,被推上这盘赌局……” 他认真地看向许暮,清晰地讲道:“许暮你的到来,已经打破了原本的设定不是吗?故事已经在改变了,你就是变数,我的变数。” 许暮看着顾溪亭竟然就这么把他自己说服了,这个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但至少,他没有把自己当成疯子。 只是许暮还是觉得顾溪亭这个人,太难猜了,他怎么就从自己不属于这里的信息,判断出自己是他的变数的呢? 许暮深吸一口气:“罢了。” 他说完,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写了半天,然后将自己写的东西递给顾溪亭:“这个,你收好。” 顾溪亭看了半响反应过来,这竟然是赤霞的全套制法: 萎凋如抚羽,透而不枯——触感似湿润鸟羽,柔韧有活性。 揉捻求破壁,汁凝如露——叶汁渗出粘手,但不成滴。 发酵观血变,三分红边七分褐——叶脉透红,叶面铜褐。 干燥似煨药,文火锁魂——炭火余温慢焙三烘,保留茶魂香气。 顾溪亭看着那张纸,又抬眼看向许暮,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只听许暮缓缓道来:“我初来时,是小诺给了我活下去的动力,现在,我没想到赤霞会牵动这么多,关乎大雍茶脉,关乎无数人的命运。若哪一日,我梦醒了,或者死在了这里,你替我照顾好小诺。” 许暮竟然在托孤! 顾溪亭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我不会让你死的。” 许暮却异常平静地看着他:“人,终究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你只管答应我便是。” 顾溪亭并没有撒手,他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之前,他处心积虑,想将许暮拉上自己的船,想让他成为自己对抗世家的利刃,成为搅动茶脉的棋子。他欣赏许暮的才华,也隐隐带着一丝利用的心思。 可此刻,顾溪亭心底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忍。 许暮这样一个人,心思纯粹如茶,技艺通神似仙,本该远离这些肮脏的权谋倾轧,在茶香缭绕中安然度日。 第14章 他这样的人,不该被自己拖进这滩浑水,更不该为了一场未知的赌局,赔上性命。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许暮看着顾溪亭紧锁的眉头,知道自己的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但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接下来的事情,得顾溪亭自己去一点点消化。 “夜深了,你还受着伤,好好休息吧。” 许暮挣脱开被拽着的手腕,转身离开了顾溪亭的房间。 许暮转身的一刹那,顾溪亭很想抓住他,把他留下来,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如今两人的关系,他以什么身份、凭什么立场去要求许暮? 是那个一见面就对他拔剑相向的自己?还是那个步步紧逼、拉他入局的监茶使? 门被许暮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顾溪亭一人。 最终,他只是拿起酒坛,猛地灌了起来。 许暮是他的变数,可这变数,他抓得住吗? 顾溪亭大口喝着,许暮在茶魁大赛上的茶仙模样,总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喝着喝着,顾溪亭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许暮既然是自己的变数,那他凭什么抓不住?而且自己当初拿刀抵着他,他都能对自己这般信任,他对晏清和可没这样。 可见自己在许暮心中,也是不一样的。顾溪亭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 ----------------- 寅时未至,庭院已响起木剑破空之声。 许暮推窗望去——许诺正跟着顾意习武。 小丫头马步扎得摇摇欲坠,木剑劈砍却带起尖利风声,顾意剑鞘轻拍她塌陷的腰:“此处若松,敌人一刀便能趁虚而入。” “就像顾大哥那样?”稚气嗓音惊得许暮指尖一颤。 “是。”顾意剑尖忽指槐树,“看好了!”身影如鹞子翻空,枯枝应声而断。 许暮猛地扣紧窗棂,木刺扎进掌心时,他忽然想起那夜顾溪亭的话:“这世道,干净的手活不长。” “罢了……”许暮摇头,有自保的能力,比躲在别人身后要可靠得多,便随许诺去吧。 晨雾弥漫,许暮抬眼撞上一道玄色身影,自己竟然在这人走到眼前了才察觉。 顾溪亭肩头绷带沁着血,手里却拎着酒坛子:“小孩习武,大人倒赖床?” 两人坦诚相待后的第一次见面,顾溪亭却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一样。 许暮闻到他身上浓烈酒气:该不会是喝了一宿吧? 但他并不想再讨论昨晚的事情,只是许暮有点好奇,顾溪亭这种脑回路的人,这一晚上又想通了什么,竟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可这伤,毕竟是为自己受的,许暮还是决定关心一下:“你伤成这样,竟在喝酒?” 顾溪亭晃晃酒坛子:“死不了。” 许暮刚要夺走他手里的坛子,就听到两名洒扫的小侍女在角落里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呢!说咱们府上的许公子,根本不是什么茶农之子,是茶仙转世!那晚茶园大火,是他神魂归位了!” “啊?也难怪能做出赤霞那样的仙茶!我听周府的下人说,周老回去后激动得一夜没睡,反复念叨什么茶圣之姿、天佑大雍呢!” “可不嘛!说是茶魁大赛那日,有人亲眼看到许公子制茶时,指尖有金光流转,茶烟都凝成了仙鹤的形状!要不是茶仙,怎么能让圣上都惊动,还下了口谕? 茶仙转世?指尖金光?烟凝仙鹤? 许暮蹙眉:“你放的风?” 顾溪亭眸色骤冷:“我若要造神,只会让人说——” “什么?” 他忽然靠近许暮:“此乃顾府镇宅的玉面修罗,须得饮血啖骨,方育得出赤霞。” 顾溪亭突然的靠近,超出了两人认识以来的最近距离,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强势,许暮后退一步:这人怎的一夜过去就如此奇怪?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许暮的错觉,顾溪亭的表情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危险了。 但许暮懒得多想,他此刻更关注的是坊间传开的茶仙之说。 不是顾溪亭,那便是……“晏家?” 可晏家恨他入骨,又为何要帮他造势。 第12章 嘴硬心软 神坛之下,堆积的必是柴薪。 许暮和顾溪亭眼神碰撞的瞬间,似乎就懂了对方的想法,齐声道:“捧杀。” 顾溪亭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中的风暴却未曾平息:“这捧杀之术,须得捧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粉身碎骨,只等一把妖火点燃,便可将你这妖孽连同赤霞一同毁灭。” 许暮心头一凛,倏然想起茶魁赛上,晏无咎摔盏怒斥赤霞是妖茶,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此人果真是歹毒。 许暮尚未开口,就见顾府门房跌撞着冲进内院:“主子!外头……外头供起香案了!” 顾溪亭揽着许暮飞上房梁,放眼望去泱泱跪倒一片人影。粗陶碗里插着枯茶枝当香烛,青烟缭绕间,“茶仙许公长生牌位”几个血字刺得他眼底生疼。 “晏家动作倒快。”顾溪亭玄铁扇“唰”地展开,扇面墨竹沾着露水寒气逼人,“顾意,传九焙司,即日起凡妄议茶魁许暮为仙神转世、散布怪力乱神者,视同妖言惑众,扰乱茶市,九焙司有权锁拿问罪,凡有传谣者当场申饬,屡教不改者杖二十。” “是!”顾意领命,身影一闪即逝。 顾溪亭转向许暮,脸上再无一丝玩笑,只剩下冷冷的决断:“看我把这股妖风,狠狠压下去。” 许暮沉默着点了点头,这手段虽然冷酷,却是这泥潭中唯一的通路。 许暮忽然想起一事,眉峰紧蹙:“对了,昨日茶魁赛,那紫笋凝烟……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本想着今日确认一下再同你讲。” 顾溪亭目光一凝:“哦?” 许暮转身,从书架的暗格里抽出一个青瓷罐——里面竟然是茶魁赛上私藏的紫笋残茶。 “你还有空偷茶渣?” “藏指甲缝里不就行了……” 许暮一副你也太小瞧我的表情,看着顾溪亭转移话题:“那茶香气清雅,表面看是上品。” 许暮语速放慢,似乎在努力捕捉记忆深处那一缕极其细微的异样:“但我在兰香深处,似乎嗅到一丝极淡、极隐晦的草腥气,当时情况比较复杂,气味又淡得几乎难以察觉,我担心是错觉才藏了这点带出来。” “草腥气?”顾溪亭拿起青瓷罐凑近鼻尖深嗅,清幽的兰香依旧占据主导,他冲许暮摇摇头,“是上品的紫笋。” 许暮凑近,直接抓着顾溪亭的手靠近鼻尖。 初闻确是幽香,但当他屏住呼吸凝神细辨,那丝若有似无的、如同雨后湿土混杂着某种草根折断汁液的腥苦气,还是顽强地钻了出来。 极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许暮天生五感敏锐,又对气味异常执着,是绝难察觉的,在云鹤茶楼那种混杂环境下更是难以捕捉。 “确实有那种味道。”许暮扭头跟顾溪亭说话,却发现顾溪亭竟然在这种时候有一瞬间的慌神,疑惑问道,“想到什么了?” “没有!”顾溪亭否认极快,他将青瓷罐放在桌上,趁许暮的思绪还在茶里,将被他抓过的那只手不自然地藏在袖间。 “你的嗅觉也算敏锐,若连你都闻不出来异常,会不会是我想多了……”许暮此刻有些犹豫,或许是自己太过于紧张了。 顾溪亭早已没了刚才的慌乱,安慰许暮:“不,你不会错,紫笋是贡茶,一旦查出问题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常人难以察觉,只能证明那东西不是简单掺杂在茶里的,晏家用了更隐晦的办法。” 顾溪亭的眼神开始变得无比幽深,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严肃道:“三年前户部侍郎暴毙,仵作给的尸格上,出现过草腥气这三个字。” 那丝极淡的腥苦气,混合着顾溪亭身上未散的酒气与血腥,无声地弥漫,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许暮咽喉。 线索如破碎的蛛网,丝丝缕缕都指向晏家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暮沉下心,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理清现在的境况:“晏家捧杀之术在前,为的是将我拉下神坛粉身碎骨,但妖魔化我的东西是什么呢?我隐约觉得……” 顾溪亭也恍然大悟:“或许就是这个草腥味的来源。” 许暮点点头,接着往下梳理:“捧杀之术易破,草腥之气难寻,晏家现在,可能比我们还要着急让赤霞大范围面世。” 要不然这局,做给谁来入呢。 “顾意!”顾溪亭一声召唤,顾意又如魅影般出现。 “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让雾焙司不惜代价,潜入凝翠谷,取新鲜采摘的紫笋凝烟茶青;第二,盯死晏家所有药铺、山货行、秘密货栈,查最近三月所有大宗草药进出。” “三天内。”顾意刚要转身,就听见顾溪亭给这件事加上了期限。 第15章 “属下领命!”顾意神色凛然,转身如疾风般掠出。 顾溪亭走到案前,就着许暮刚才的字迹,用朱墨在草腥气上画了个圈:“晏家做了局,我们可顺势入局引蛇出洞,但在此之前,也得知道毒蛇究竟是哪条。” “三天真的能查出来吗?” “你可不要小瞧了我的九焙司。”顾溪亭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青色名册递给许暮,“挑人吧。” 名册封面上,是顾溪亭凌厉的笔迹,写着「云沧茶户名录」。 许暮的目光落在那名册上,又缓缓移向顾溪亭沁血的肩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关心之词。 许暮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卷名册冰凉的封皮,他知道这名录里的人,都是签了死契的。 翻开第一页,许暮的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按下的鲜红指印,为了让他能快速了解这些茶农的生平,每个名字旁边还用小字做了详细的批注。短短几天时间就能将调查做到如此极致,也难怪顾溪亭对九焙司的能力自信不疑。 而这本薄薄的名册,也承载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但这就是这世间的规则。 要么逆来顺受,要么奋力打破。 在一个个陌生的名字里,许暮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卜珏?” 顾溪亭定睛一看:“对,就是老林那外甥。” 老林在给顾府做那套器具当天,他唯一的亲人也就是他的外甥,便被“接”到了顾府。那人倒也看得开,反正生死由不得自己了,索性在顾府钓钓鱼养养花,还养了一院子的猫,属实没有做人质的觉悟。 许暮在顾府看到他好几次,当真是有些羡慕。 “他怎么?” “他跟老林怄气,先前跟顾意吃酒抱怨凭什么他舅父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生死,说再有这样的机会记得也留给他。” 许暮有些无语凝噎,又有些敬佩,这舅甥俩的心态真是够自己学一辈子了。 但话说回来,老林舅甥二人的插曲,确实缓解了许暮心中的焦躁,就算这世间是既定的话本,生死不由人,还是可以活得妙趣横生呢。 日头西斜,将顾府高耸的院墙染成一片暗金。许暮终于从名册上的百个名字中圈定了合适的人选。 这一天下来,不比茶魁大赛那天轻松。 许暮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转头看到顶着肩伤陪自己待了一天的顾溪亭,伸了一半懒腰又把手放下。 肩上新换的纱布,又浸上了淡淡的血红色。 “你……”许暮话说一半又顿住,收拾起桌上的笔墨,将名单藏在暗格里。 顾溪亭面上不显,但心里暗爽,与许暮朝夕相处下来,早看得出他面冷心热、嘴硬心软了,刚能说出那一个字,已经是关心非常了。 于是他贴心地替许暮接下了新的话头:“该走了。” “去哪?” 顾溪亭唇角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带你去见个人。” “这么晚去拜访?” “在他那住一宿。” 不等许暮问要见的是谁,就被顾溪亭带到大门口,门外早已备好了马。 “骑马?” “坐马车难受。” “可是你的伤……” 顾溪亭嘴角微扬,表情仿佛在说他听到了一句很满意的回答。他翻身上马,玄色大氅拂过许暮额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顾溪亭在马上向许暮发出邀请:“上马,我就算只剩一只手,也能带着你踏遍大雍南北。” 许暮已然不能拒绝,只能握住他的手腕,顾溪亭手臂发力一带,许暮借势点地腾空而起,下一瞬,整个人已经稳稳落入顾溪亭身前,后背瞬间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带着清苦药味。 想到他的肩伤,许暮回头问道:“真的没关系吗?” “坐稳。”顾溪亭低沉的嗓音几乎是贴着许暮耳廓响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控住缰绳,左手圈住许暮。 “驾!”蹄声骤起,马儿一声长嘶,驮着两个人飞驰而去。 疾驰带来的失重与背后的依托感奇妙交织在一起,心跳声像是鼓点,分不清是马背的颠簸,还是胸腔里失了方寸的跳动。 “如何?”风声呼啸里,顾溪亭低沉的声音贴着许暮的耳廓传来。 “尚可。” ----------------- 西市茶坊的鎏金匾额下,说书人的醒木拍得震天响—— “……只见许茶仙指尖流光,茶烟化鹤!要问仙缘何处来?原是九天司茶星君降凡尘!” 人群轰然叫好。 “妖言惑众!”蒙面甲卫如黑潮裂开人墙,顾意衣袂掠过香案,长生牌位“咔嚓”断成两截! “监茶使代天巡狩,见妖必斩。”顾意靴尖碾碎牌位血字,目光如刀刮过说书人惨白的脸。 顾溪亭带许暮远离云沧闹市,或许也是想给他片刻的安宁,待二人回来,捧杀的庙宇,早就被他的九焙司拆得片瓦不留。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故园寒钗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霜,夜风裹挟着山野的凉意扑面而来,风声呼啸,将身后关于茶仙的喧嚣彻底隔绝。 顾溪亭控着缰绳,受伤的左臂虚拢着身前的许暮。 出了云沧后,人烟渐渐稀少,二人行进的速度也明显慢了很多,若是刚认识顾溪亭那几日,这幅场景会让许暮以为自己要被带到郊外灭口了。 “我们去见谁?”许暮在风声中提高了些声音问道。 “钱秉坤。”顾溪亭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来,低沉而清晰。 许暮心头微动,钱秉坤这个名字他初来乍到也有所耳闻,一个游离于晏家庞大茶业体系之外,却又似乎总能巧妙分得一杯羹的神秘存在。 此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坊间传言他背景深不可测。 许暮若有所思,这样的人不打招呼就来拜访,真的不会吃了闭门羹吗。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声在耳畔低鸣。 不知奔驰了多久,官道转入一条更为幽静的山路。 月光透过稀疏的林木洒下斑驳的光影,最终,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庄园出现在视野里。 庄园门庭并不奢华,反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朴素感,两盏素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门上那方木匾——钱园。 门前并无守卫,顾溪亭勒马停下,将许暮扶下马背。 许暮下马一瞬便抬头去看顾溪亭的肩头,他的伤显然被这长途颠簸牵扯到了,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腰背仍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依旧。 许暮心里嘀咕:这人任性起来,恐怕还没许诺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劝。 顾溪亭上前叩响门环,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浑浊的目光在顾溪亭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许暮,声音沙哑:“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求见钱老爷。” 老仆的目光在顾溪亭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那略显憔悴的脸色和肩头依稀透出的暗色上顿了顿,最终缓缓道:“老爷已歇下,不见客。” 顾溪亭并未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个素帕仔细包好的物件,递给老仆:“烦请将此物呈给钱老爷,就说是故人之子,带来旧物。” 老仆未动,顾溪亭声音平静接着道:“‘春垄分秧同稚语,纸鸢斜日并鞍归’,还有半句诗烦请老人家一并带到。” 老仆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东西接了过去,侧门再次关上。 “这样就可以了?” “那支珠钗,是他当年送给我娘亲的生辰礼。至于那半句诗,是我赌的。” 深更半夜用一只珠钗半句诗赌一面机缘,许暮有些哭笑不得,但顾溪亭办事向来有后手,他也乐得在这晒一晒月光。 片刻,侧门再次打开,老仆微微躬身:“老爷请二位花厅叙话。” 两人跟随老仆穿过曲折的回廊,园内布置清雅,不见豪奢,却处处透着主人不凡的品味和底蕴。 花厅内燃着几盏暖黄的烛火,光线柔和,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衫的男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想必就是钱秉坤了。 此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钱秉坤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顾溪亭脸上,眼神极其复杂,震惊、痛楚、怀念,和一种深沉的……愧疚。 许暮忍不住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渊源,才能让一个早就过了不惑之年的人,显露出如此复杂的感情。 “像……真像……”钱秉坤喃喃出声,声音有些发涩,眼睛死死盯着顾溪亭,仿佛要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孔,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溪亭……” 顾溪亭微微颔首:“钱世叔。” 钱秉坤平复了翻涌的情绪,目光转向顾溪亭身旁的许暮,带着审视:“这位是?” 第16章 “许暮。” 钱秉坤眼中精光一闪:“茶魁许暮?” 许暮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是晚辈,深夜到访,打扰了。” 此人身居山林却早已洞悉城中的一切,可见传言非虚。 钱秉坤的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最终抬手示意:“坐吧。” 短暂的沉默后钱秉坤开门见山:“我知你此行目的,赤霞的事情我着人去办,你只管放心,半年后此茶必风靡大雍大江南北,晏家支棱不了多久。” 顾溪亭端起茶杯,杯中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世叔,这确是我想要拜托您的,但我深夜前来,还有更想知道的事。” 时间凝滞了片刻,钱秉坤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祁远之待你如何?” 顾溪亭了然一笑:“娘亲离世后我被老侯爷以膝下无子、八字相合为由收为养子,是您的手笔吧。” 许暮安静听着,心中掀起波澜,顾溪亭的身世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钱秉坤并未否认,而是看了眼许暮,不再言语。 顾溪亭了然:“我的事,没什么他不能知道的。” 钱秉坤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但顾溪亭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提防:“祁远之承靖安侯爵位却无实权,他当年在江南一带担任协调边贸之职,路过云沧时结识了清漪,也就是你的母亲。” 钱秉坤深吸了一口气,显而易见,回想起这段往事对他来说并不愉快。 “清漪那样的女子,任谁都会为之倾倒,祁远之也不例外。” “您也不例外。”顾溪亭单刀直入。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钱秉坤低下头,“是啊,我也不例外。” “所以他是我爹吗?” 钱秉坤摇头:“他也不配。但你的生父是谁,我并不知道。” 许暮越听越糊涂,也越听越精神,难怪要半夜过来,白天人多眼杂的,确实很难聊这些秘密往事。 其实,顾溪亭也不见得比许暮了解多少,只听他对钱秉坤说道:“我被带到侯府时年纪尚小,又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很多事便记不清了。倒是回了云沧,一些模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我娘亲的样貌,还有我们短暂的相处……” 钱秉坤面色凝重:“那我便同你详细说说。” 接下来的话,许暮倒是听得明明白白。 顾溪亭的母亲顾清漪,是大雍百年难遇的女茶魁,听钱秉坤的形容,是一个似初雪覆玉,疏离又莹润的女子。 顾溪亭的舅舅顾停云,年轻有为、意气风发,在沙场建功立业,前途无量。 然此二人也是只知生母不知生父,便都随了顾溪亭外婆顾令纾的姓氏。 提及顾溪亭的外婆,钱秉坤眼中尽是崇拜之色:“你外婆当年何等人物,执掌江南茶帮令旗,说一不二,多少豪商巨贾都要看她眼色行事……” 听到这儿许暮有些不解,有这样的身世背景,顾溪亭又如何会走到那般田地。 “那年我从古道回来,本想跟你外婆下聘,却得知清漪腹中已经有了你,我那时年轻气盛,便负气请命去岭南处理一桩棘手生意,可最终也抵不过对你母亲的思念,回到了云沧…… ” 钱秉坤猛地灌下一大口茶,看向顾溪亭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回去时,正赶上你小舅舅战死的军报传来,死因蹊跷,你外婆闻讯,一口血喷在祠堂的家谱上,三日后便撒手人寰,你娘亲接二连三失去至亲,能撑过那几年,全是因为放心不下你。” 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顾溪亭心上。 顾溪亭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分明,指尖因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花厅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空气沉重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暮看着顾溪亭僵直的侧影,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我隐约察觉此事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那时却又没能力深入调查,便隐姓埋名一路攀爬至今日,顾家倾覆后几年,现在的几大世家相继崛起,尤其是晏家,这更证实了我之前的猜测。” 钱秉坤看着顾溪亭神色复杂:“那时我没有能力带着你,想着祁远之的身份更有利调查,便将你托付于他,他竟也同意了。” 顾溪亭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许暮握住他的手安慰,良久才让他缓过劲儿来。 “半年前。”顾溪亭忽然开口,打破了关于身世的沉默,“我收到了两封未署名的密信,两封信里的内容……有重合之处,指向顾家当年倾覆与某些势力有关,但是也有互相矛盾的地方。” 钱秉坤神色一凛:“信呢?” “毁了。”顾溪亭淡淡道,“其中一封信上说,我娘亲临终前,留有一封亲笔遗书,但这份遗书至今下落不明。” 许暮心中酸涩,这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追寻真相的线索渺茫如烟,唯一的希望竟落在了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身上。 一向逃避帮顾溪亭寻找遗物的许暮,此刻心里充满了愧疚。 顾溪亭将许暮眼中的复杂情绪尽收眼底,他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遗书的事您无需担心,就算掘地三尺我也会找到。倒是赤霞和晏家的事,就拜托您了。” 顾溪亭说完,竟然起身就要离开,钱秉坤挽留不下,只得边送二人出门,边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夜色更深,露水渐重,顾溪亭和许暮再次策马,踏上了返回云沧的路,这一次,马速放慢了许多。 远离了钱园那沉重而充满决绝的氛围,山野间只剩下马蹄的嘚嘚声和夜虫的鸣叫。 许暮坐在顾溪亭身前,后背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温热,以及顾溪亭沉重的呼吸。 “寻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一半吧。” “怎么说?” “钱秉坤我调查过,可以确认那两封密信没有出自他手,但他的话却跟其中一封信是一样的,若他之后确不插手寻找遗物之事,那么此二人讲的是真。” “若是他插手呢?” “证明他心虚了,需要比我更早的找到娘亲的遗物,然后毁掉。” 顾溪亭语气平静,许暮却听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没有父辈的荫庇,没有家族的根脉,他同自己一样,像一株无根的浮萍。 “那赤霞的事,真的可以交给他吗?” “自然,他若真心待我必会尽力去办,他若是骗我的,赤霞这么有利可图,他也会替我们扫清不少障碍。” 许暮沉默了片刻,确是这个道理,就是风险有些高。 夜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丝,带来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静默良久,顾溪亭圈着缰绳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将许暮更稳地护在身前,他的下巴几乎要抵在许暮的鬓角。 温热的气息拂过许暮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仿佛穿透了命运迷雾的笃定:“许暮,所以你一定是我的变数。” “我一定找到它。” 许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承诺的重量。 第14章 归途絮语 夜风依旧带着凉意,却不再像来时那般裹挟着仓惶与沉重。 长久的沉默后,顾溪亭的声音贴着许暮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许暮从未听过的茫然:“你外公……是个怎样的人?” 许暮微微一怔,这问题来得突兀,却又顺理成章。 他深知那种感觉,顾溪亭的心正被因亲人的缺失而产生的巨大空洞吞噬着。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身后传来的那份难得的脆弱卸防,让许暮心底某个紧闭的角落松动了几分。 “一个……痴人。” 许暮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痴人?” “守着贫瘠的茶山,手艺顶尖但脾气犟,整天就琢磨他那几棵茶树,像守着什么宝贝疙瘩。” 许暮顿了顿,语气复杂起来:“他总说茶脉连着人魂,还总说他种的茶,根骨里藏着别人尝不出的东西。” “后来呢?” 许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后来……他没等我长大,在一个午后平静地走了,倒在他晒茶的匾上。” 许暮的讲述没有太多渲染,但他口中简单描绘的画面和结局,却透着一股极深的思念。 顾溪亭安静听完,同许暮讲话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连我外公是否还在这世上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是痴是慧都全然不知。” 许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头发紧,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更紧地贴近身后那片温热的胸膛,试图传递一丝无声的支持。 顾溪亭圈着他的手臂,似乎也下意识地收拢了些。 许暮不知时辰,但长夜奔袭的疲惫、钱园中那场揭开疮疤的谈话以及连日来的紧绷神经,彻底压垮了他。 第17章 许暮的眼皮越来越沉,视野也开始模糊,风声和马蹄声渐渐远去,他的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偏,最终,沉沉地靠在了顾溪亭的肩窝处。 顾溪亭的身体在许暮靠上来的瞬间骤然绷紧,他微微调整了姿势,让许暮能靠得更安稳些。 借着微弱的月光,顾溪亭看到许暮沉睡中略显苍白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顾溪亭的目光在那张沉睡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眼底竟添了几分被依赖时微不可察的柔软,但最终为黑暗所掩盖。 许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天空已变了颜色,空气清冽湿润,带着草木苏醒的微香。 清醒过后,许暮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靠在顾溪亭怀里,一种强烈的窘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是弹开般坐直身体,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抹掉残留的睡意和尴尬,轻咳一声问道:“天亮了?” “嗯。”顾溪亭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为了打破这微妙的沉默,顾溪亭抬手,指向官道旁岔出的一条蜿蜒小路尽头。 晨光熹微中,一座小小的庙宇掩映在林木之间,瓦顶泛着温润的光泽,隐隐有香火气随风飘来。 “前面有座庙,”顾溪亭开口,“香火颇盛,尤其……求财,听说极灵,要不要去拜拜?” 许暮下意识脱口反驳:“不信鬼神……”然而话还未说完,眼睛却在听到“求财极灵”四个字时瞬间亮了起来。 顾溪亭看着他瞬间鲜活起来的表情,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眼中那层沉重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晨光驱散了一丝。 两人都心知肚明,回到云沧意味着什么:神坛余烬未冷,草腥气阴影笼罩,晏家必然的反扑如同悬顶之剑。 这片刻偏离正轨的宁静,便异常珍贵。 二人来到财神庙前,这庙宇虽小,却热闹非凡。 天光初亮,已有不少商贩旅人前来上香,香炉里插满了新燃的线香,颇有几分人间烟火的热闹。 许暮挤在人群中,动作却无比虔诚。 一个笑容可掬的老庙祝捧着装满红布条签文的托盘走过来:“二位善信,解支签吧?很灵的!” 许暮睁开眼,看着那红布条,犹豫间顾溪亭已先开口:“不必了,多谢。” 庙祝也不强求,转向许暮这边,然而他更信自己赚钱的本事,便摆摆手道:“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两人挤出喧嚣的庙门,重新踏上官道,庙里的烟火气被山风吹散。 马儿重新迈开步子,朝着云沧的方向小跑起来。 许暮和顾溪亭默契地享受着这最后一段,带着烟火气的短暂而宁静的时光。 ----------------- 临近城郊,街市上的喧嚣渐渐传来。 许暮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在略显安静的气氛中格外响亮。 顾溪亭忍俊不禁,却也难得收敛了嘲笑的语气:“想吃什么,回府上让小厨房都给你端来。” 许暮想了一下,试探道:“想去城南的馄饨摊。” 顾溪亭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你是惦记馄饨还是那书生?” “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就吃馄饨。” 顾溪亭似乎对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有点恼火,别扭地答应许暮。 两人赶到时,惊蛰正熟练地捞着馄饨,那双带着书卷气的眼睛,却被烟火熏染的有些疲惫。 顾溪亭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旁,跟着许暮找了个无人的桌子,只是脸色有些不善。 惊蛰忙完起身,看到许暮先是眼睛一亮,但看到他身旁的顾溪亭,又显而易见地生疏招呼起来:“许公子,顾大人。” “惊蛰公子,两碗馄饨。”许暮笑意盈盈地伸出两根手指。 片刻,惊蛰端着馄饨过来,许暮先品了一口馄饨汤,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恭喜许公子夺得茶魁。”惊蛰声音平稳而清晰,听不出太多激动,却有种真诚的意味。 许暮感激地看向惊蛰:“那晚多亏了你的提点。” 惊蛰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妄言罢了,是许公子自己的本事和顾大人的神机妙算。” 顾溪亭眯眼看他:一个局外人,能想到圣旨是自己的安排,是个机敏的。 许暮拨动着勺里的馄饨,他抬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投向顾溪亭。 顾溪亭正斯文地吹着碗边的热气,眼神平静无波,几不可察地向他点了一下头。 许暮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只有三个人能听到:“要不要真正地参与进来?” 正在收拾旁边桌面的惊蛰动作猛地一滞,未等他思虑完全,就又新来了几个行脚商模样的客人,馄饨摊本就不大,顿时显得拥挤嘈杂起来。 惊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目光垂下落在自己沾着油渍的双手上,沉默了。 顾溪亭放下早已喝完馄饨汤的碗,指节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一叩:“结账。” 眼下人多眼杂,许暮趁结账的缝隙,跟惊蛰约定,若他愿意就午后来顾府找自己。 回到顾府时,天光已然大亮,许暮和顾溪亭默契地各回各屋,这一夜让两人都疲惫不堪。 半个时辰后,许暮换了一身干净常服,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 他想去顾溪亭院中商议后边的事情,又怕顾溪亭在休息,犹豫片刻后,还是朝着顾溪亭的院落去了。 刚走到连接两院的小径分岔口,就看到顾溪亭带着顾意,也正朝他这边走来。 顾溪亭头发微湿,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身上的玄色常服将他挺拔冷峭的身形勾勒出来,肩头的伤显然已经处理过了。 虽然脸上仍有疲惫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锐利。 两人在青石板小径上相遇,脚步同时停住。 “去你那里吧。”两个人同时开口…… “那去我院里吧。”两个人又不约而同…… 四目相对,尴尬无言,好在顾意及时开口:“要不就去许公子院里吧,主子你院里连口吃的都没有,不像许公子那常有小厨房送来的点心。” 许暮逃也似的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 顾溪亭主仆二人默默跟着,顾意嘴却没闲着:“主子,昨晚你和许公子发生什么了,怎么感觉怪怪的。” “你想多了。” “哦……” “你若敢去问惊鸿司和泉鸣司的人,我就将你的嘴缝上。” 顾意抿嘴做了个拉封条的动作,全然没有被识破的尴尬。 反正惊鸿司和泉鸣司的人一直暗中跟着保护两人的安全,就算顾意不主动去问,他们也会将昨晚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承报给他这个天魁首。 顾意默想:小事一桩。 几人在许暮院中筹划接下来的事情,时间流逝飞快,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石桌上。 就在许暮以为惊蛰需要更多时间权衡或最终退缩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口。 “许公子,顾大人。”惊蛰走到石桌前两步远停下,微微躬身作揖,姿态保持着一种混合着卑微与矜持的礼节,“叨扰二位了。” 许暮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惊蛰坐下:“想得如何?” 惊蛰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如习惯般自嘲:“承蒙许公子和顾大人抬爱,但这碗饭,我这样的寻常人怕是端不稳,也端不起。” 许暮有些黯然,看来之前在贡院被泼桐油的阴影,惊蛰还没有走出来,他不会安慰人,但此事似乎也强求不得。 就在这时,旁边的顾溪亭突然冷冷开口:“你怨天道不公,想改变局面却又不肯入局,这是什么道理。” 许暮有些担心地看向惊蛰,生怕顾溪亭的话又刺痛了他,却见他眼神异常冷漠又坚定。 “顾大人,若我所求,非黄白之物呢。” 惊蛰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 基友说,嗑到了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温馨糖…… 本人也确实一直非常喜欢先灵魂共振再情不自禁的过程,这章开始有种我不是执笔者,是他俩的见证者的感觉…… 第15章 落子无悔 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 惊蛰那双带着书卷气却又因烟火熏染而疲惫的眼睛,此刻异常清亮,他直视着二人。 顾溪亭笑意未达眼底:“那也先说来听听看,不是谁都有资格,做我的棋子。” 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在顾溪亭那句冰冷的话里。 “我要的,是改变这茶道,改变这世道。”惊蛰的话掷地有声,眼中是一个压抑已久、被剥夺了前途的读书人的不甘与执念。 顾溪亭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但只是显露了一瞬的情绪便即刻收回。 第18章 改变茶道?改变世道?惊蛰的话劈开了许暮混沌的思路,却又让他感到一阵茫然和沉重。 许暮的每一步都像洪流中的浮木,被命运推着往前走,他未曾想过这么深远的事情。 “妙极。”顾溪亭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随意的坐姿,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倦怠,“有信仰的人,学不会背叛。” 这赞许来得突兀,甚至有些冷酷。 “那你们所求,究竟为何?”惊蛰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 “惊蛰公子。”顾溪亭抬起眼,深邃的眸子锁住惊蛰,“许暮在馄饨摊对你说的是‘如果愿意就来顾府’,你既来了便是不想放弃眼前的机会,却又自持清高与骄傲,不想与我这样的人为伍,可你有的选吗?” 顾溪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直接:“我可以告诉你,他图他的安稳,我图我的真相,你图你的公道,道不同,路却暂同。” “现在,我只问你——”顾溪亭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惊蛰心上,“眼前有把刀递给你,你是接过来,为自己劈出一条路,还是继续缩在你的馄饨摊前,怨天尤人感叹世道不公,然后卖一辈子馄饨?” “你!”惊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顾溪亭的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他最敏感的自尊之上,不留一丝情面。 许暮有些意外地看向顾溪亭,他见过顾溪亭杀伐决断的冷酷,也见过他偶尔流露的复杂心绪。 但这种近乎粗鲁的明牌方式,却是第一次。 不过,对付惊蛰这样处境窘迫又内心骄傲的理想主义者,顾溪亭这招釜底抽薪虽然伤人,却异常有效。 良久,惊蛰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醒:“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很好。”顾溪亭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再想退出……”顾溪亭的声音蕴含着杀意,“我会杀了你。” 许暮看着顾溪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知道这绝非虚言,这才是属于他监茶使顾溪亭的规则。 无暇顾及其他,许暮适时开口打破了因警告而产生的凝重气氛:“我们屋里详谈。” 几人走到案前,许暮将前几日的事情跟惊蛰长话短说娓娓道来。 “我们现在在等,等九焙司从凝翠谷带回来的茶叶,只有知道草腥气的来源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引君入瓮。” 惊蛰听得极其专注,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轻叩,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草腥气……” “你有线索?”这草腥气是来源,是破局的关键,许暮有些急切地问道。 惊蛰思索片刻道:“我那馄饨摊胜在接触的人够杂,走南闯北出入云沧的基本都会在那歇一脚,你形容的草腥气,我确实从哪队人身上闻到过,但一时也很难对应上。” “当真?”许暮惊讶道。 “嗯,而且不止一次,因为总在夜里,所以我有印象。” “掺在茶丸里的那些,他这样灵敏的嗅觉才能察觉。”顾溪亭看了一眼许暮,又接着对惊蛰道,“若你混着馄饨香都能闻到,可见数量不少,或许可以直接接触到源头。” “我最近再出摊,留意着。” 没想到惊蛰刚刚加入,就带来了关键信息,顾溪亭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毕竟顾府不养闲人。 事情有了眉目,紧张的气氛也稍有缓和。 日头渐落惊蛰要离开,却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我还得去准备明早出摊的食材,先告辞了。”惊蛰看了眼外面的时辰,低声说道。 顾溪亭点点头,未再多言,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竹哨,哨身打磨得光滑,刻着简单的云纹。 “拿着。”他将哨子抛给惊蛰,“吹出来是山雀叫。若遇性命之忧,或是你发现了草腥气的来源,可以吹响它。” 惊蛰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多谢顾大人。”他对着许暮和顾溪亭分别一揖,转身推门,融入了门外的雨幕之中。 许暮看着惊蛰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他拿起门边的一把油纸伞,也跟了出去。 “我送送你。” 顾溪亭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廊下,正倚着柱子,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们。 许暮给惊蛰撑着伞,沉默地走了一小段,惊蛰忽然低声开口:“许公子当真不是茶仙转世吗?” 许暮脚步微顿,随即失笑:“外面的传言连你都信了?” “传言自然有夸大的地方,但我那日就在云鹤楼外,亲眼看着你制茶,确有茶仙之姿。” 许暮轻轻摇头:“一些机缘巧合罢了。” 他避开了惊蛰探究的目光,望向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翠竹。 机缘巧合……惊蛰本也是调侃,再加上他本就是个聪明人,便也没再追着刨根问底。 许暮把伞留给惊蛰准备一路小跑回去,转身却和撑着伞的顾溪亭撞了个满怀。 他刚想道谢,头顶便传来一声清晰的略带点生硬的轻哼。 “把伞给别人,自己淋雨。” “你不也一样。” 许暮推着顾溪亭的手,将伞朝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顾溪亭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袖子,一时语塞……只是默默把伞又倾向了许暮。 两人一伞,走得很慢。 顾溪亭突然停下脚步歪头看向许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与他平日深沉不符的探究:“这机缘巧合……该不会说的是我吧?” 许暮心头一跳,对上顾溪亭那双执拗的眼睛,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从未见过顾溪亭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追问一个答案。 顾溪亭似乎没指望他回答,但也得到了想要的效果。 回到廊下,顾溪亭收起伞,两个人一起看着廊外的雨发呆。 顾溪亭若有所思地问许暮:“为什么要拽他入伙?你也想改变这世道?” “我没想那么深。”许暮声音很轻,带着不该有的愧疚。 “我只知道,想撼动晏家,你和我远远不够,你站得太高,看到的未必是底下的根须,而我……”许暮自嘲地笑了笑,“我刚来云沧什么都不了解又全无根基。” 他顿了顿,看向惊蛰消失的方向,语气中透着一股对现实的考量:“惊蛰不一样,他生于斯长于斯,困顿于此,挣扎于此,他读圣贤书,心怀理想却寸步难行,这种痛苦和抱负是最真切的。他是市井里的眼睛,是能点燃草根野火的那一点火星,我们需要他。” 顾溪亭静静听着,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他没想到许暮竟看得如此透彻,他或许没有想过太深,却已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 或许雨天真有催眠的作用,许暮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溪亭瞥了他一眼:“歇着吧,有什么消息,我会叫醒你。” 许暮确实累极了,便也没推辞,转身走进书房,和衣躺倒在窗边的湘妃竹躺椅上。 窗外雨声淅沥,像是天然的催眠曲,他几乎闭上眼睛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顾溪亭没有睡意,给许暮盖了薄薄的毯子,踱步到书案前坐下。 无数的疑团和沉重的过往在他心头翻涌。 为什么到了都城后,自己对小时候事情的印象,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回了云沧后记忆反而逐渐清晰,真的只是因为触景生情吗? 老侯爷将自己收为养子,那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还有,那两封信到底是谁寄出的,为什么一点眉目都没有。 钱秉坤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清漪那样的女子,任谁都会为之倾倒……” 那娘亲的遗书里,会藏着关于生父的线索吗?还是指向顾家倾覆的真相? 他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 突然,书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顾意带着一身水汽和外面的寒意闯了进来。 他刚想开口大声禀报,就见顾溪亭责备的眼神瞬间扫了过来,顾意猛地刹住脚步,注意到窗边睡得正香的许暮。 顾意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躺在躺椅上沉睡的许暮,看到他并未被自己吵醒才放下心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案前,几乎是贴着顾溪亭的耳朵急促地说道:“主子!去凝翠谷的探子回来了!” 顾溪亭缓缓抬起头看向顾意,眼神里所有的纷扰思绪瞬间褪去。 顾溪亭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东西呢?” 顾意眼里放光:“带回来了!” 顾溪亭下意识地就要转头去叫醒许暮,然而,当他的视线再次落到躺椅上那个沉睡的身影时,动作却僵住了。 许暮睡得很沉,眉头舒展,难得地卸下了防备。 但他太了解许暮了,若事后知道有如此重要的线索却不叫醒他,以许暮的性格,不仅不会领情,反而会觉得自己被轻视。 第19章 顾溪亭起身走到躺椅旁,轻轻敲了敲躺椅的扶手。 “嗒、嗒。”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许暮带着初醒的茫然看向顾溪亭:“怎么了?” “凝翠谷的东西,带回来了。” 许暮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走。”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毒源鉴真 许暮那句斩钉截铁的“走!”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动作快得仿佛刚才的沉睡只是错觉。 顾溪亭拉住许暮,给他取来披风:“雨夜,天凉。” 许暮习惯性地以眼神传递谢意,两人不敢再耽搁,让顾意在前面带路,一前一后步履急促地出了门。 廊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湿冷的寒意更重了。 他们没有走向顾府寻常的厅室,而是沿着曲折的回廊,深入顾府宅邸更隐秘的后院。 顾意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灰墙前停下,手指摸索到几块略微凸起的墙砖,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击了几下。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 “跟紧我。”顾溪亭率先步入昏暗的阶梯,回头对许暮嘱咐着。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木门,顾意再次用特殊的方式叩门后,门从内打开。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间异常宽敞的地下石室,此时灯火通明,室内陈列着大量许暮从未见过的器具。 两道身着素白长袍、连袖口都束紧的身影几乎同时迎了上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人脸上都覆着一层白色面纱。 “云庾司统领醍醐,副统领冰绡。”顾溪亭向许暮介绍云庾司的两位统领。 “大人。”两人手上忙碌的动作未停,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同时跟顾溪亭打了个招呼。 这二人声音一出,让许暮有些意外,九焙司的人他接触了不少,而这两位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组织里接触到的女子。 顾意敏锐地捕捉到了许暮的意外,凑近他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介绍:“公子,这便是九焙司最晚成立也最神秘的云庾司。专司鉴毒、辨伪、药理。那个腰间挂着百毒茶囊的是醍醐,手腕上嵌着试毒银叶的是冰绡。” 许暮恍然大悟,九焙司的实力他是知道的,对这两位女子的敬佩油然而生。 顾意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他接着说道:“云庾司的人,白纱蒙面极少外出。非任务所需几乎只待在这鉴真堂里,像醍醐、冰绡这样的人物,整个大雍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顾溪亭看着许暮略带惊叹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许暮忍不住低声问顾溪亭:“你是如何劝说她俩加入九焙司的,不会跟对惊蛰一样吧?” 不怪许暮好奇,他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两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怪才,会自愿为谁效力。 顾溪亭还没开口,一旁的顾意却像憋不住似的抢答:“公子,这您就有所不知了!醍醐和冰绡是双生子,从娘胎里出来到现在,除了我家主子,就没第二个人能一眼分清她俩谁是谁!” 顾意的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这俩人自小就因为这分不清的事儿别扭,结果遇到主子,嘿!就凭这个!”说着暗戳戳竖起一个大拇指。 顾溪亭瞥了顾意一眼,倒也没阻止他这略显夸张但基本属实的炫耀:“并非我的本事,是她们自己选择了让我分得清。” 正在忙碌的醍醐和冰绡没抬头,齐声声地接了一句:“大人谦虚,是大人能分清我们啊。”两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 许暮皱眉,两人本就带着面纱,声音也听不出差异,确实分不清,便学着顾意的样子,暗戳戳对顾溪亭竖起个大拇指。 顾溪亭笑着摇头,拿这几个人没办法。 醍醐和冰绡进行到关键地方,齐齐抬手做了噤声的动作。 醍醐开始用刚才调配出来的液体滴在茶叶上,冰绡将茶叶碎片置于极小的坩埚中,用极低的温度熏烤,收集产生的气体,同时观察着腕间银针的颜色变化。 许暮屏息凝神地看着,虽然他也不懂那些复杂的操作,但空气中偶尔溢出的草腥气,让他心跳加速。 顾溪亭也负手而立,目光沉静下颚线紧绷。 半个时辰过去。 醍醐和冰绡停下了手中的操作,看向顾溪亭和许暮,透过面纱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如何?”顾溪亭追问。 “草腥气之物,存在。”醍醐的声音依旧平直,“但含量极低,若要确定具体为何物,需要大量时间。” 鉴真堂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时间,恰恰是现在最缺少的东西。 顾溪亭的眉头锁紧,许暮的心也沉了下去,难道线索又要中断,只能被晏家追着打吗? 许暮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将有关草腥气的线索梳理开来,茶叶里极低的含量,夜晚在馄饨摊出现的明显气息…… 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许暮的思绪里,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许暮睁开眼,看向顾意:“那些探子穿过的鞋还在吗?” 顾意点点头:“在的,探子先送来的茶叶,之后就去跟雾焙司的岫影和潜鳞汇报凝翠谷里的其他事情了。” “把他们鞋底的泥土,全部找来。” “泥土…… ”顾意不带迟疑,转身飞奔而去。 顾溪亭瞬间明白了许暮的意思,眼中精光一闪,醍醐和冰绡的眼神微微一凝,似乎也被点醒了什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顾意抱着一包土回来交给醍醐和冰绡,又转身准备出去。 “雾焙司那边的茶报快整理好了。” “速去速回。” 顾意走后,鉴真堂里的人,又沉浸在之前的氛围里,尝试从这抔土里获得更多的线索。 在进行到关键步骤的时候,连顾溪亭都能闻到空气中的草腥气了,他看向许暮,两人相视一笑。 “找到了!”醍醐和冰绡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确定无疑的意味。 “是血锈草。”冰绡继续操作,醍醐停下手里的动作,开始在书架上翻找。 “此非中原之物,源自西域。”找到想要的那本书后,醍醐快速翻页,“其花艳丽如血,根茎干枯后汁液凝固如锈,故称血锈草,此物极其罕见,在大雍知其存在者更是屈指可数。” 醍醐将手中的书递给顾溪亭:“就是这个。” 顾溪亭靠近许暮,把书递到他眼前。 “血锈草,其可怕之处不在剧毒,而在其潜毒与惑心之效,只需少量短期接触,便可使人……精神亢奋或暴躁难抑……” 醍醐皱眉,目光扫过书上血锈草的绘图:“嗯,悄无声息地侵蚀神智,起初只是易怒、烦躁、失眠,久而久之则会性情大变,变得极端暴躁、偏执、多疑,最终陷入疯癫,伤人伤己。” “晏家竟然敢在贡茶里做这样的手脚。”连顾溪亭都对晏家的举动感到震惊。 许暮不说话,眉头也未再舒展开。 结合赤霞即将大量面世,晏家若在茶品中加大血锈草的毒量,那云沧的疯子便会多起来。 到时候只需有人带头煽动民愤,说赤霞出现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无论真实原因如何,最后都会归咎为赤霞是妖茶,许暮是妖孽。 许暮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顾溪亭察觉到他的变化,捏了捏他的肩膀,叫他放心。 就在这时,顾意再次匆匆回来,他将雾焙司的茶报交给顾溪亭,声音带着急切:“主子!确有异常!探子说凝翠谷深处靠近水源的一片区域,守卫极其森严,远超茶园其他地方,他们试图靠近,差点被发现!” 水有问题,许暮的猜想被侧面印证了,这样隐蔽的手法,确实很难被察觉,长此以往晏家不光可以更深的控制茶市,甚至还能控制……庙堂。 关键时刻,还可以用来诬陷许暮这样的竞争对手。 鉴真堂里的所有人,都向许暮投去了敬佩的目光,尤其是醍醐和冰绡,很少有人能被她们二人如此认可。 许暮看到众人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连日被草腥气牵着思路走,确实很容易忽略影响茶树生长本身的条件,只是凑巧,我更了解茶罢了。” 醍醐和冰绡对视一眼,看着许暮调侃:“跟我们大人一样,谦虚!” 许暮挠头,想说的话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看向顾溪亭:“那个惊蛰的馄饨里……” 顾溪亭接收到许暮求助的目光,顺着他的话对醍醐和冰绡问道:“城南馄饨摊的馅儿里,有野菊和几味草药,会缓解血锈草的毒性吗?” 醍醐坚定点头:“野菊不能直接解毒,但清肝明目理气燥湿,确有一定疏解郁滞安抚心神之效,对长期接触但中毒不深的人来说,食用后身体会舒适很多。” 第20章 许暮喃喃道:“难怪那些人总是光顾惊蛰那里,那些馄饨无意中成了他们的解药,也成了他们暴露行踪的线索来源。” 这阴差阳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顾溪亭的声音陡然转厉:“盯死惊蛰的馄饨摊,晏家要对付赤霞,必然大量动用血锈草,这些人近期一定会再去。” “是!主子!” “惊蛰的安危。”许暮有些担忧地交代。 “重中之重。”顾溪亭嘱咐顾意,给了许暮一个大大的定心丸。 顾意领命,神情肃然,转身疾步离去。 顾溪亭继而看向醍醐和冰绡:“三天时间,用形态气味最接近的寻常草药,仿制出足以以假乱真的血锈草粉末,分量要足,可能做到?” 二人眼神蠢蠢欲动:“只需两日。” “好!”顾溪亭眼中也是兴奋,像守着猎物的豹子,“那我们就等着,用晏家搭好的戏台,唱一出给他们送终的大戏。” 作者有话说: ---------------------- 醍醐和冰绡真的是我非常喜欢的角色!!! 作者本人其实记性时好时坏,写过的角色都要弱弱在excel里备注名字,尤其九焙司的人,但她俩不用!再弱弱说一句,醍醐冰绡精通药理,她俩没事的时候在制毒玩,emm是这样的 第17章 毒穴现踪 清晨的微光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也带走了昨夜鉴真堂的沉重寒意。 找到草腥气的源头,就如同卸下了心里的一块巨石,让许暮难得一夜无梦地睡了个完整觉。 推开窗,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鼻腔,令人精神一振。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许暮回头,有些意外地看到顾溪亭竟已站在门口。 他手中拿着一件干净的披风,正是许暮的那件。昨夜出门急切,顾溪亭给他披的是自己那件。 “给。”顾溪亭走近,将披风递过来,声音里带着晨间特有的微凉感,想来也是刚醒没多久,“晨露重。” 许暮微怔,伸手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顾溪亭的手背,触感微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干燥和薄茧,与自己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许暮垂下眼睫低声道谢:“多谢。”随后接过披风,迅速披上。 顾溪亭却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与许暮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窗外的野茶树。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沉默地望着同一片风景,似乎都在试图驱散那一丝莫名且陌生的悸动。 “在想什么?”顾溪亭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没什么。”许暮摇了摇头,嘴角下意识地勾起一点弧度,“只是觉得,这茶树长得真好。” 顾溪亭看着许暮的侧脸,捕捉到那抹浅淡却生动的笑意:“你照料得很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耳边轻响。 “喝杯茶?”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许暮自己都有些意外。 顾溪亭似乎也没有想到,但他完全不想拒绝:“好。” 许暮前些日子刚在院中一角精心布置好的小茶室,一直还没用起来,顾溪亭倒成了这里的第一位“客人”。 赤霞独有的温醇果蜜香,渐渐弥漫开来。 许暮的动作依旧是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透着浑然天成的平静与优雅。 与那日在云鹤楼茶魁大赛上技惊四座近乎神性的茶仙之姿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沉浸在茶道之乐中的寻常茶人,周身散发着温润的气息,是顾溪亭触手可及的人间绝色。 “茶魁亲自给我泡茶。”顾溪亭看着许暮将茶汤缓缓注入白瓷杯中的侧影,又忍不住近乎本能地调侃,“这待遇,可是当今圣上都未曾有过啊。” 许暮手腕微顿,抬头瞥了他一眼,精准地还击回去:“顾大人,慎言啊。” 顾溪亭低笑一声,不再多言,茶汤入口,温润醇厚的滋味驱散了晨起的微凉,他忍不住赞叹:“世间竟真能有赤霞这样的好茶。” 许暮端起杯来默默品茶,茶室的氛围再次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茶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对坐饮茶,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相接,却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惊蛰那边……”许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应该也快有消息了吧?” 顾溪亭点了点头,眼神沉静:“贪吃的鱼,总会上钩。” 那伙人他们有直觉会抓到,而最令二人担心的,是晏家提前投放血锈草,到时候真遭殃的,便是云沧的无辜百姓。 -----------------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城南长街,此刻已彻底陷入沉睡般的死寂。 长街尽头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狗叫声,或更夫遥远模糊的梆子声,更添凄清。 两侧店铺紧闭,街道黢黑一片,只有惊蛰的馄饨摊还留着一盏烛灯。 惊蛰借着微弱的光,在摊前看着那本泛旧的书,与周边格格不入。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今天没收摊儿,可算赶上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说话人的语气中带着点庆幸。 惊蛰闻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四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 “小老板!老规矩,四碗大份馄饨!可饿死哥几个了!”络腮胡子大咧咧地拍着桌子坐下,其他三人也嘻嘻哈哈地跟着落座。 “几位稍等,马上就好。”惊蛰放下书,动作麻利地开始烧水下馄饨。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几个深夜来客,鼻尖是许暮给他闻过的草腥气的味道。 “我说小老板,你这摊儿收得也太早了,前两天哥几个过来都扑了空!害得咱们浑身不得劲儿,就想这口热乎的!”另一个精瘦些的男人搓着手,半开玩笑地抱怨道,眼睛却滴溜溜地扫视着惊蛰的动作。 “就是就是,”络腮胡子接话,声音洪亮。 “一天不吃你这馄饨啊,身上就跟少了点什么似的!老板,你不会是给馄饨里下了什么药了吧?哈哈!”他这玩笑话引得另外两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虽说是无心之言,惊蛰却手上一抖。 惊蛰迅速稳住心绪,声音保持着平静:“几位大哥说笑了,小本买卖,图个回头客罢了。前几日家中有事,收得早些,实在对不住。” 他一边说着,一边借着俯身查看锅中馄饨火候的动作,身体微微侧倾,正好背对着那桌人,也挡住了自己的上半身。 就在这瞬间,他飞快地摸出那枚光滑的竹哨,迅速凑到嘴边,对着翻腾的热气吹了起来。 “啾啾——啾啾啾——啾!”如同山雀幼鸟呼唤的声音,完美地融入了锅中汤水沸腾的声音和蒸腾的热气里。 哨音发出的同时,惊蛰顺势直起身,用锅勺搅动了一下馄饨,看上去只是被热气熏得侧了下脸。 槐树浓密的阴影里,仿佛只是光影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身着深灰劲装两个身影贴着粗糙的树干,显然早已锁定了这四个可疑的人。 “目标四人,东南角桌,气味确认。” “你留下,确保惊蛰安全。” 漱玉和涧踪两人用泉鸣司特定的手语交流着,目光扫过惊蛰看似忙碌的背影,又落回那四个还在说笑的男人身上。 惊蛰将四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那四人立刻埋头大吃起来,刚才的玩笑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你这汤头还是这么鲜!”络腮胡子边吃边夸,“里头是不是真搁了啥秘方啊?吃了提神醒脑的!” 惊蛰笑笑:“就是些寻常的配料,几位满意就好。” 四人风卷残云般吃完,麻利地结了账。 “走了老板!下次还来!”络腮胡子起身招呼同伴,四人再次融入长街的黑暗。 几乎在他们迈步的同时,槐树阴影下的漱玉手腕一翻,一道细小的银光落在了惊蛰脚边不远的阴影里。 惊蛰正弯腰擦桌,眼角余光瞥见那熟悉的铜钉,放下心来。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铜钉拨到摊子下面,继续手上的动作。 而街角的阴影里,涧踪的身影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漱玉缓缓从树干上滑下,无声地落在馄饨摊侧后方的暗影里,发现惊蛰正淡定地收拾着碗筷,仿佛刚才只是招待了一桌再普通不过的深夜食客。 “喵……呜……”一声带着点慵懒睡意的猫叫声,从后面飘了出来。 惊蛰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他当然知道这声音的来源,九焙司的人他接触了几天后发现,还真是……挺有意思。 ----------------- 顾府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温暖的光芒,一直亮到了深夜,许暮和顾溪亭正隔着书案对坐,桌面上摊开一张云沧简图。 就在这时,紧闭的窗外传来几声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鸟鸣,门被无声推开,漱玉和涧踪带进一股裹挟着夜露的凉风走了进来。 第21章 “大人!许公子!”漱玉性子更急,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找到了!” “西市永昌杂货铺后院地窖。守卫极其严密,暗桩至少三处,轮换毫无间隙,我们不敢靠得太近,但那股味儿……”漱玉用力吸了吸鼻子,“绝对是!” “永昌杂货铺?”顾溪亭修长的手指在桌面的西市简图上划过…… “好一个永昌。藏污纳垢之地,偏要挂个太平盛世的招牌!”许暮盯着简图上的位置皱眉。 顾溪亭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标记点上轻轻敲击:“就在这里,偷梁换柱。” “晏家不是处心积虑地等着赤霞大量上市,好将他们的毒茶混迹其中,制造恐慌嫁祸于我们吗?”顾溪亭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以为,毒计已然得逞,神不知鬼不觉。” 顾溪亭一字一句仿佛淬了毒:“用他们自己的毒,送他们下地狱。许暮你说,这是不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烛火下,顾溪亭的脸半明半暗,那份俊美中带着一种近乎魔性的杀意。 许暮的心重重一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溪亭,正与书中描述的反派角色如出一辙。 过去这段时间,顾溪亭对他从胁迫利用,到利益捆绑,再到挡下致命一箭……那些似有若无的信任和迁就,让许暮在不知不觉中几乎快忘了。 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可以将对手置于万劫不复,并且还很享受这种过程的大反派。 那么,等晏家事了……他还会走上那条路吗?他们也真的能就此一别两宽吗? 顾溪亭似乎并未察觉许暮的状态,他坐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那份掌控生死的威压依旧未减。 “顾意。” “主子!” “传令泉鸣司、烟踪司、云庾司、霜刃司即刻待命,蛰伏于永昌杂货铺周遭,等候我的指令。” “是!”顾意躬身领命,飞速出门。 烛火被顾意的速度带得摇晃,映着两人的剪影,如同凝固在风暴中心。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戏台高筑 晨光熹微,顾府大门外却已是一番热闹景象。 朱漆大门难得敞开着,平日清冷肃杀的门庭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喧闹。 几名穿着崭新制服的年轻学徒正吃力地抬着几个大筐,负责指挥的不是管家,也不是顾溪亭的亲卫,而是一个看起来睡眼惺忪的年轻人。 此人正是老林那外甥,卜珏。 卜珏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被人强行拖出来,头上还翘着两撮不听话的呆毛,脚边窝着懒洋洋舔爪子的狸花猫。 “慢点……”卜珏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无奈,“这些东西可娇贵,磕了碰了,回头顾意又要念叨我糟蹋东西……” 顾府的管家一脸严肃地站在旁边,手持账簿清点着。 他目光扫过卜珏时,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小管事可要上心些,许公子交代了,务必要让云沧城内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哪怕是街角的瓦罐铺子,都能尝上几口仙茶的滋味儿!许公子说了,这叫……普惠茶香!” 管家刻意强调着最后四个字,音调拔高了几分。 这番景象自然引得门外路过的各色人等侧目,也清晰地落入假装行人路过的探子耳朵里。 府邸深处,顾溪亭书房二层,许暮看着外面这热闹,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卜珏那副永远睡不醒、却又透着奇奇怪怪认真的样子也真是…… “啧。”身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顾大人,这位小管事……”许暮斟酌着用词,他其实有点害怕卜珏那佛系过头的样子把戏演砸了。 “看见他脚边那只猫了么?”顾溪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洞察的了然。 “那么胖一只,很难不注意到。”许暮看着那猫油光水滑的,不知道猫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两个月前,顾意在后巷柴堆里捡到它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卜珏把它抱回去,自己捣鼓些草药,一天三遍不厌其烦地清洗上药,夜里就把它裹在怀里暖着,两个月,硬是把这只半死不活的小东西,养成了现在这样。” 顾溪亭又指引许暮注意卜珏的站位,他看似睡眼惺忪,实则将学徒可能失手的位置都悄然卡住。 “还有后园那个小池塘,里头养着十几尾杂色锦鲤,除了卜珏,府里没人分得清哪条是哪条。” 顾溪亭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玩味:“至于他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呵……那是他从出生起就是如此了,你别看他这样,顾意有一次拉着他灌了三坛最烈的烧刀子,想看他出丑,他愣是一点没醉。” 许暮震惊,卜珏这样一个人,也太具有迷惑性了。 正说着,窗外的卜珏像是感应到什么,迷迷糊糊地朝书房窗边这个方向抬了下头,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许暮正观察着窗外呢,顾溪亭忽然抬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拂过许暮外袍肩头一处极其细微的褶皱。 那动作过于亲昵,许暮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回头,对上了顾溪亭深邃的眼睛。 “茶仙的风仪要紧。”顾溪亭声音低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院墙外某个阴影角落,“既是得意,又何妨更忘形一些?” 许暮背过身,别开顾溪亭直勾勾的目光,他实在费解:之前顾溪亭因年少情谊步步紧逼,可坦白身份后,两人明明只是合作关系,他为何比先前还要变本加厉? 然而,他没看到的是,他这个看似有些别扭的举动,却让顾溪亭嘴角玩味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 “父亲!成了!”晏明辉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顾溪亭和那个许暮果然沉不住气了!一大早顾府就打开中门,搬进搬出全是赤霞!连那个睡不醒的小管事都在门口吆喝上了,说什么普惠茶香!呸!”他将密报急切地铺展在主位的晏无咎面前。 晏明辉的语气充满了鄙夷:“现在就是投出去的最好时机!只等他们的烂茶叶卖得铺天盖地,我们的草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去!到时候……”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阴狠笑容:“……赤霞变妖茶!天赐祥瑞成天罚妖火!我看他们怎么死!” 晏无咎布满褶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扫过那纸密报。 这表象背后,是不是太顺理成章了一点? “父亲,事情……”一个犹豫的声音从角落中试探性地传来,是晏清和站在远离主灯光照的阴影里说话。 “晏清和,你捣什么乱,那俩人谨慎了这么多天,查出我们什么了?”晏明辉越说越激动,恶意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晏清和。 “交代你的事哪次办成过?许家茶园没收到手,茶魁赛叫你关照周老,你也办砸了,现在又跳出来唧唧歪歪?” 晏清和听着晏明辉对他的辱骂,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茶魁大赛后,他在晏家祠堂里跪了三天。 他看着眼前指着自己鼻子的长兄晏明辉,又看向主位上那个对自己的痛苦视若无睹的父亲。 最终,他将头垂了下去,披散的头发遮住了眼中的愤恨,对着晏无咎的方向,一字一句如同木偶:“儿子无知,大哥教训得是。一切皆由父亲做主。” 晏无咎的视线扫过面前争论不休的两个儿子,大儿子这房仗着外祖家的势力谁也不放在眼里,三儿子跟他那硬骨头的娘如出一辙。 若是老二还在…… 晏无咎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疲惫,那个虽非嫡母所生,但却最像他行事、也最合他心意的次子,在三年前因为一场意外走了。 否则,这等大事,何须他这把老骨头亲自盯着? “得意忘形?”晏无咎终于开口了。 “顾溪亭这阵子深居简出,表面上看是肩伤未愈,实则暗地里动作不断。他迟迟没有大举推广赤霞,是在筛人。”晏明辉越说越激动,“说是筛那些能守住制作赤霞秘诀核心的人。” 晏明辉不屑,又瞪了一眼晏清和,若不是他搞砸了茶魁大赛,怎么会有怎么多麻烦事,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不搞砸这件事,怎么能有自己在父亲面前表现的机会。 “那破茶叶子,也就他当是个宝贝,大雍盛行什么茶叶,还不是咱们晏家说了算。” 晏无咎年纪大了确不如从前果断,他移开目光,对一脸志得意满的晏明辉沉声道:“再观察三日,确无异常再动手,那草运输不易,不能出岔子。” “是……”晏明辉不甘心地应下,随即厌恶地看向晏清和,竟然敢坏了自己的好事。 他恨不得现在就看到许暮被扒皮抽筋,如今竟然又要多等上三日。 ----------------- 黄昏的光线柔和地洒在顾府后院的小演武场上。一阵清脆的“嘿!哈!”声节奏感十足。 第22章 许暮站在月洞门外,脚步顿住,许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短打,正全神贯注地让顾意检验她最近的习武情况。 顾意在旁边指点着,平时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是难得的正经,细察神色之中还流露着一丝得意。 “哥!”许诺看到许暮,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飞奔过来,脸上是纯粹而明亮的笑容。 许暮回过神,弯下腰看着她跑近。 他习惯性地想捏捏她的小脸蛋,手伸到半空却改变方向,轻轻捏了捏她的上臂,指尖传来的已不是小胳膊软乎乎的触感。 竟然这么结实了!顾溪亭说她是练武奇才,难道是真的? 许暮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和暖意,温声问道:“练了多久了?累不累?” 许诺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带着兴奋:“不累!好玩得很!” 顾意也得意洋洋地凑过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爽朗中带点傻气的笑容,眼里都是对许诺毫不掩饰的欣赏。 许暮看着妹妹轮廓初显的小小肌肉线条,连日里的紧张被融化开,他蹲下身掏出手帕,擦去许诺额角的汗珠:“我们小诺真了不起。” 许暮起身,目光掠过被他填充满的精致小院儿,又落在许诺因为练功累的红润的小脸上。 一种极其温暖也极其复杂的情绪弥漫在心里。 来到这里多久了? “哥?你在想什么?”许诺仰着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映着晚霞,好奇地看向许暮。 顾意在许暮发呆之时便悄悄离开了庭院,兄妹二人想必要聊些贴心话,他自是不便打扰。 许暮沉默了一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问道:“小诺,跟我说说爹和娘吧,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许诺往许暮怀里缩了缩:“爹娘……很好的!爹虽然总去茶园忙,但是一回来就会抱起我举高高。他的手很大,有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许诺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怀念和纯粹的依恋:“娘很温柔,身上总是香香的,从来不会责备我们。” 但她的声音还是逐渐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难过:“那一天……爹和娘说去茶园看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许诺断断续续地讲着,只是她那时候也没完全记事。 许诺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窝在哥哥怀里:“对了,哥!娘之前给过我们一样好东西呢!可宝贝了,你之前每天都要抱着睡!” “哦?什么宝贝?”许暮顺着她的话问,想转移开这份沉重的气氛。 “是个拨浪鼓!”许诺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不是普通的拨浪鼓哦!是娘特意找了很厉害的老匠人做的,说千万要留好,应该要好些银子!” 说着她的小脸又垮了下来,有些懊恼:“大火之后,咱们家的东西都没了……那个拨浪鼓也没了……” 拨浪鼓?特意找人做的? 许诺还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着对丢失拨浪鼓的遗憾,许暮的心却在这一串描述中,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骤然提起。 第19章 尘封之钥 暮色四合,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顾府院落染成温暖的橘色。 书房内,烛火尚未点燃,顾溪亭独自站在窗边。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顾溪亭闻声侧头,这个时辰会是谁呢?他转身走向书案,顺手点亮了案头的烛台。 门被推开,许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茶仙造访,可是有何仙谕示下?”顾溪亭刻意拖长了仙谕二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的调侃。 许暮早已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此刻有要紧事找他,也懒得计较。 许暮难得没有还击顾溪亭的调侃,目光扫过对方带着笑意的脸,开门见山:“许家茶园大火之后,我和小诺的所有东西,除了烧成灰的,其余都还在吗?” 顾溪亭脸上的那抹戏谑笑意,在听到“许家茶园大火”这几个字的瞬间骤然消失。 “你问这个做什么?”顾溪亭紧盯着许暮的眼睛,“是不是……” 许暮点了点头:“小诺今天跟我说起,娘亲给我们留了一个拨浪鼓。” “拨浪鼓?” “那不是普通的拨浪鼓,小诺说,那是娘特意找人做的,做工非常精巧,鼓把不是粘死的,可以拧开!” 一个做工精巧、鼓把可以拧开的拨浪鼓,确实非寻常玩具。 “顾意!”顾溪亭的声音穿透书房的门板,“将丙辰七证物箱,即刻送到书房!” “是!” “所有未被焚毁的东西都被封存起来了,就是怕遗漏了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顾溪亭深吸一口气,“但我确实没把注意力放在这种玩物上。”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气息。 顾溪亭在案边寻到本书来看,但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许暮不忍看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不多时,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顾意捧着一个半旧的箱子进来,上面用红漆写着醒目的“丙辰七”,他将箱子轻轻放在书案上。 顾溪亭的目光如同焊在了那个箱子上,许暮也走了过来,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顾溪亭在杂物中翻捡着,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突然,顾溪亭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拨浪鼓。 许暮也凑上来仔细辨认:“跟小诺描述的那个很像,而且寻常拨浪鼓在那样的大火里,应该早就变成灰了。” 顾溪亭将拨浪鼓仔细看了个遍,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房内嵌墙壁的书架旁。 在书架侧面某个不起眼的雕花处按了几下,只听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一块暗格弹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被素色锦帕仔细包裹的物件——正是那日他从许暮手中强行夺下的那把钥匙。 顾溪亭的目光在钥匙和拨浪鼓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将钥匙的尖端,插入了拨浪鼓鼓身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细小孔洞之中。 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那原本浑然一体的鼓面,竟如精巧的匣盖般,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折叠得异常整齐的丝帛。 顾溪亭屏住了呼吸,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小心翼翼地将丝帛取了出来。 许暮站在一旁,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震动。 顾溪亭近乎贪婪地看着上面的每个字,时间流淌,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溪亭吾儿,不知你读到这封信时,年岁几何?是否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娘亲不求你显赫富贵,只愿你平安喜乐,莫因自己的身世和仇恨,成他人手中刀……」 许久,顾溪亭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罕见的泪光。 他看向许暮,眼神复杂,将东西递到他手中:“是我娘的遗书。” 许暮犹豫着接过来仔细阅读。 信件开头的内容,充斥着一个母亲最纯粹的挂念和不舍。 后面的内容,才是顾溪亭的身世。 信中对顾溪亭外婆顾令纾和舅舅顾停云的描述,与钱秉坤所言一致,也印证了顾停云的死因确有蹊跷。 “信上提到了你的外公……萧屹川?” “萧屹川?!”听到这三个字,旁边一直默默等待的顾意突然震惊起来。 “你认识?” “当朝柱石,威名赫赫的老将军萧屹川,没有他就没有我朝边境的安宁。” 许暮长大嘴巴,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这样的身世背景,若他的家人都在,顾溪亭又何须成为皇帝的爪牙才能生存下来。 但是这位老将军既然还在世,又怎么会让顾家一朝倾覆呢。 许暮接着往下看,可真相又让他一时语塞。 简言之,顾溪亭的外婆顾令纾,当年无意被婚姻束缚,却想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作伴,一直物色优秀的男人未果,直到偶遇受伤的萧屹川。 彼时他还未封将军,只是边军一员骁将,二人私定终身后有了身孕,萧屹川想要迎娶却遭无情拒绝,无意间得知自己被去父留子的真相,那份被至爱欺骗、尊严扫地的愤怒与绝望,让他愤然离去,远赴西北战场……十余年未归。 当他功成名就归来时,顾家已遭剧变,顾清漪拒绝见这个素未谋面又迟来的父亲,无奈萧屹川只能派……许家夫妇暗中保护女儿?! 许暮心头一震,抬头向顾溪亭望去,原来父母与顾家的渊源,竟是如此……难怪顾清漪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许家。 顾溪亭迎上许暮的目光,便知道许暮看到什么内容了。 “小时候你为了救我,重伤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便如同丢了魂魄一般,痴痴傻傻,再不复从前灵秀。” 他直视着许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着信中的嘱托:“她让我无论如何,要护你兄妹周全,以偿此恩。” 第23章 许暮脑壳有点疼,到底哪个世界才是他的大梦初醒。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这封遗书最后清楚地写到,鼓把里有顾家倾覆的关键线索,是顾溪亭父亲的身份…… 若顾溪亭不执着于弄清自己的身份,便不会四处寻找这份遗书,当他开始寻找,就势必会被仇恨冲垮,顾清漪千叮万嘱,就算他要复仇,也不要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开启鼓面的钥匙还静静放在桌案之上,而更深层的秘密仍未揭开。顾溪亭再次拿起那把钥匙,尝试着将其对准了鼓把解封中央,没想到钥匙竟顺利进入,纹丝合缝。 “顾溪亭!”许暮握住他的手,“你真的要打开吗?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场梦的结局吗!” “如此,亦无悔。”顾溪亭眼角猩红,注视着许暮握着自己的手,“处理完晏家的事,你和小诺就留在云沧好好生活,不要因为我们的相识受到牵连……九焙司的人我会留下一半,至死守护你的安危。” “顾溪亭……你……” “许暮……谢谢你……” 顾溪亭抬头泪如雨下,语气中带着对许暮的乞求,许暮被他这副模样揪得心脏紧紧的,颤抖着把手挪开。 顾溪亭缓缓扭转钥匙,屋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无论他如何尝试拧动,那鼓把的尾端竟都纹丝不动。 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反复尝试,钥匙与锁孔显然匹配,却无法开启鼓把。 顾溪亭的声音里压抑着焦躁和更深的疑惧:“为什么?!为什么?!” 他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玄铁扇,冰冷的扇骨带着破空之声,朝着那鼓把狠狠劈下。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甚至擦出了火花。 “顾溪亭!”许暮拉住顾溪亭的胳膊,带着一丝急促的制止。 顾溪亭的动作猛然停住。 “她费尽心思分藏于此,就是怕你一时冲动,被仇恨蒙了心,你这样对得起她拖着病体仔细为你谋划生路吗?” 顾溪亭握着玄铁扇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鼓把,又低头看了一眼遗书上母亲的嘱托。 “许暮……” 他死死咬着牙,最终收回了玄铁扇,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烛火下,顾溪亭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交织着痛苦迷茫与不甘,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顾溪亭只是被强行顺毛安抚住,还未恢复往日的冷静,相反,许暮的思路却异常清晰。 之前在钱秉坤那,顾溪亭提到他收了两封密信,想必其中一封真实的就是萧屹川给顾溪亭的,也是他跟顾溪亭说了钥匙的事情。 那送出另一封的人,就是真想置顾溪亭于万劫不复之地。 若自己和小诺死在那场大火里,那顾溪亭确实永远都无法知道真相,最终在被两封密信上的内容拉扯间,走向深渊。 他说自己是变数,恐怕还真是如此。 顾溪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封书信。 许暮不知道如何安慰,便和顾意无声地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 “许公子……”顾意的眉宇也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许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等他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当年老侯爷从云沧接主子入都城,外人看来是件天大的喜事,能入公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可谁又能想到那富贵地,才是真正的寒冰炼狱。” 顾意带着无奈接着道:“主子刚到不久,就染了一场重风寒,高烧不退人事不省,老侯爷不在府中,等公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忘了许多事情。” “而那些勋贵子弟自诩天潢贵胄,对主子尽是鄙夷轻蔑,暗地里骂他是老侯爷在外面的……野种。” 顾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许暮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一样,扎进他心里。 一个少年,高烧濒死,忘事失魂,举目无亲,受尽唾弃…… 他回头望向门内,想起方才在书房里顾溪亭声音嘶哑地承诺让他留在云沧,还要护他周全。 留在云沧?那他顾溪亭自己呢?去继续他那条如履薄冰的路吗? 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告别顾意,许暮重新推开了顾溪亭书房的门。 第20章 藏舟归川 夜色已深,不知何时开始下的雨也停了,青石板反射着稀薄的月光。 许暮站在廊下,看着顾溪亭书房里映出的烛火跳动,脚步有些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雨后的微凉,推开了书房的门。 听到门被打开,顾溪亭猛地抬起头来。 看清是许暮去而复返的瞬间,顾溪亭的压抑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和要溢出来的脆弱。 “你……”顾溪亭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 许暮静静地看向他:“来陪你。” 听到许暮的话,顾溪亭再也绷不住了,几步绕过书案,直直地朝着许暮走来。 许暮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入滚烫的怀抱。 顾溪亭将脸深深地埋进许暮的颈窝,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度。 许暮的身体瞬间僵硬,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他向来是抵触的,但此刻却不忍心推开顾溪亭。 不到片刻,颈肩处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无声地渗透了许暮的衣领。 顾溪亭……哭了? 那个冷酷无情心硬如铁的监茶使,此刻竟像个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的流浪犬,将所有的脆弱和无助都暴露在自己面前。 许暮僵直的手臂,在感受到颈间那片湿意不断扩大时终于抬起,轻轻地环住了顾溪亭的腰背。 手臂落下的瞬间,顾溪亭将他抱得更紧了。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顾溪亭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了一些,但双臂依然固执地圈着许暮。 顾溪亭闷闷的声音从许暮颈间传来:“别走……” 许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明白顾溪亭的意思,晏家事了后,顾溪亭终究要回到那座都城去找寻幕后之人,而自己和小诺,留在云沧才是最好的选择。 过了很久顾溪亭才直起身子,从许暮的颈窝离开,许暮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眼尾泛红甚是可怜。 但晏家已经虎视眈眈还仍未上钩,顾溪亭绝不能这样沉沦下去。 要不然就一醉解千愁?许暮突然问道:“喝酒吗?” 顾溪亭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今日我陪你醉。”许暮的声音依旧平静,“待酒醒了,你也该醒了。” 他微微侧头,避开顾溪亭灼热的呼吸和视线:“我需要你清醒着。” 许暮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顾溪亭的迷障,他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痛楚的清醒。 顾溪亭哑声道:“好。” 庭院里,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两人在石桌旁相对而坐,沉默地饮了几杯,清冽的酒冲淡了方才书房里沉重粘稠的氛围。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二人之间。 “许暮。”顾溪亭放下酒杯问他:“你有表字吗?” “没有。”许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名是父母赐,字是己身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远处屋檐滴落的残雨水珠:“或许可以叫昀川。” 顾溪亭重复了一遍:“昀川?” 许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这样的人所求不多,檐下听雨,灶前焙茶,这日子不用炽烈,但求温煦。”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划过:“川是顺势而流随遇而安,终归大海。” 许暮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宁静,仿佛真如他所说,是那破雨而照的微光,是那顺势流淌的清川。 顾溪亭静静地听着,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藏舟。”顾溪亭忽然开口。 许暮闻声转头看他,顾溪亭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我的表字。” “藏舟……”许暮低声念了一遍,暗渊沉舟,永夜无光,这字带着沉甸甸的枷锁,有哪个长辈会赐这样一个字。 回想刚才顾意所说,顾溪亭在都城的境遇,许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续了满杯。 顾溪亭的目光锁在许暮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愈发浓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牢笼。 他忽然低声吟道:“破雨流昀终照夜,沉渊藏舟始归川。” 破雨之光,照彻暗夜,顺势之川,引渡沉舟…… 顾溪亭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在许暮的心上。 “许昀川。”顾溪亭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颤抖:“你果真是……来渡我的。” 第24章 许暮心头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自己随口取的字,竟被顾溪亭解读出这样一层深意。 仿佛老天又跟自己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他看着顾溪亭越靠越近的脸,那双眼睛里,竟然有许暮不敢深究的东西。 顾溪亭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酒气的温热拂过许暮的脸颊。 他的目光落在许暮嘴角,眼神幽暗试探性地靠近。 许暮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在他想不清楚是应该推开还是应该闭眼的时候,顾溪亭的动作却骤然停住了。 许暮眼见他眼底翻涌的渴望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更深的克制所取代。 顾溪亭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清明。 他倏地收回前倾的身体,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抓过许暮的手,转动杯沿,就着许暮刚才喝过的地方,将他手中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这杯,我替你喝了。”顾溪亭声音沙哑。 酒入喉咙,仿佛也咽下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冲动。 许暮看着空了的酒杯,心中五味杂陈。 此后两人便一杯接一杯,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直到天光有些泛白。 “顾溪亭,我……”许暮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含糊。 “我送你回房。”顾溪亭闻言立刻放下酒杯,打断许暮的话,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冲动很懊恼,有些害怕听到许暮后边的话。 “要不……”顾溪亭起身之后,脚步又微微一顿。 然而许暮还是打断了他的话:“还是回我自己那吧。” “我送你。” 这次许暮没有拒绝,任由顾溪亭将他搀扶起来,虽然他酒量不错,此刻脑子也是清醒的,但今天还是喝了太多了。 他脚步虚浮绵软,再加上心思杂乱没有仔细看路,走过台阶时差点向前栽去。 顾溪亭的手臂稳稳将他揽住,许暮半个身子都栽在他的怀里。 两人衣衫单薄,顾溪亭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许暮身上无力,最终还是软绵绵地靠在了顾溪亭的身上。 “算了……就当自己醉了,明天醒来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记得。”许暮在心里安慰自己,打算一装到底,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顾溪亭的身体,也在许暮靠上来的瞬间绷紧了。 怀中人的重量和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独属于许暮的干净气息。 那绵软无力的依靠,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 一股陌生的燥热毫无预兆地自下而上窜起,席卷了他的四肢。 顾溪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呼吸在夜色中陡然变得粗重了几分,试图稳住自己汹涌而上的冲动。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青石板路上。 从顾溪亭书房到许暮住的小院,这段平日里只需片刻的路程,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许暮其实能清晰地感受到顾溪亭身体的变化,早知道装醉会引来这样的麻烦,还不如刚才就顺势留在顾溪亭的书房里…… 就在许暮被这无声的暧昧和身体的燥热搅得心神不宁时,顾溪亭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只听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最终将许暮打横抱起。 许暮下意识地攥紧了顾溪亭胸前的衣襟。 顾溪亭却像是毫无所觉,又或者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将许暮稳稳地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朝着小院走去。 微风拂过两人交叠的身影,许暮被迫窝在顾溪亭怀里,感受着顾溪亭的步履急切,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意味。 “许暮……”顾溪亭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许暮没有应声,顾溪亭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以后……我可以叫你昀川吗?” 许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今夜,他已经拒绝顾溪亭两次了,如果再拒绝他…… 他终究不忍心,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几不可闻的回应:“……嗯……” 这段路,终于是走到终点了。 顾溪亭小心翼翼地将许暮安置在床榻上,站在床边,沉默地看了许暮片刻。 昏黄的烛光下,许暮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去。 顾溪亭的目光落在许暮微微凌乱的额发上,将他额前那几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拢的轻响传来,屋内彻底恢复了寂静。 床榻上,许暮缓缓睁开了眼睛,耳边回响起顾溪亭那句藏舟始归川…… 以及最后关头那戛然而止的克制。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顾溪亭指尖拂过的额角,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房间里幽幽响起。 顾溪亭对他的感情,似乎从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也尚未准备好的方向汹涌而来。 对此,许暮苦思冥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竟让他产生了非分之想。 作者有话说: ---------------------- 其实我是个起名废来着,尤其纠结主角的名字,看过第一本的都知道hhhh,但是常记这本的俩人名字起的特别自然,我们【赏溪悦暮】好般配呀!!!!至于字,让我卡文很久,因为还是想有独属于他俩的浪漫,藏舟归川,顾溪亭我说你是真的沦陷了! 第21章 赤焰待燃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暮猛地从梦境中惊醒,梦里的画面光怪陆离,却总是出现昨夜那双灼热的眼睛。 掀开薄被坐起来,身体的异样让许暮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后,耳根也瞬间烧了起来。 “啧……”许暮烦躁地抓了抓散乱的头发,重重叹了口气。 他赤脚走下床,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再不能跟他喝酒了……”许暮咬牙切齿地下定决心。 沐浴更衣后,他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青绿色窄袖常服,试图压下心头的纷乱。 前厅早已备好了清粥小菜,许暮刚坐下,就见顾意打着哈欠路过,应当是刚教完许诺功夫准备去顾溪亭那待命。 “哟,许公子早啊。”顾意笑嘻嘻地打招呼,“小诺回去吃早饭了。” “早。”许暮有些心虚,想到他每天早起带许诺练武,竟然鬼使神差地对顾意说,“一起用点?” 他本是作为许诺兄长对教习师父的客气,料定顾意着急去自家主子那,不会真的留下。 却没想到顾意竟真的走了进来,带着促狭的表情:“许公子盛情难却,我也就不推托了。” 许暮僵硬扯起一侧的嘴角,这主仆俩真是……自己哪里有盛情邀请了? “许公子昨晚睡得可好?主子今早好多了,就是洗了半天的冷水澡,啧啧……” 许暮瞬间想到晨起时自己身体的状态,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搅动着碗里的粥:“顾大人身体康健,是好事。”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奇,仿佛顾意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然而在咽下那口粥后,许暮猛然想到,那日顾溪亭跟他说的九焙司上报制度,以及惊鸿司……都是无间隙护卫在他和顾溪亭周围的…… 那昨晚两个人……许暮的耳根越来越烧,只能强装镇定。 顾意仿佛迟钝般自顾自地吃起来,也没再多嘴。 他吃完临走又冲许暮嘿嘿一笑:“我去主子那待命啦。” 许暮也不知道顾意是无意还是故意了…… 他边叹气边懊恼,常服侍她的侍女从未见过这样的许暮,大气不敢喘,只是默默记下这几道菜都是他不爱吃的,过后告诉小厨房以后不要做了。 刚用过早饭就有人来通传,说前院演武场旁的空地上,卜珏和一众学徒都已到齐,正等着许暮。 许暮收敛心神快步走去,今天还有正事要干。 空地上整齐地站了约莫二十余人,卜珏站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怀里还抱着那只油光水滑的狸花猫,但站姿却难得地挺直了些。 许暮扫过这些面孔,心中了然。 这些人要么是祖传的小茶园被晏家巧取豪夺,要么是痴迷茶道却因出身寒微,只能在底层茶行做苦力,还有几个是有亲人被晏家拿捏,不得不依附顾府,但本身对茶有着纯粹热爱的匠人之后…… 显然在许暮圈定名单后,顾溪亭又根据这些人的背景和能力精心筛选了一番,不禁让人感叹他办事果然滴水不漏。 “许公子。”众人齐声行礼。 许暮点点头,走到临时搭起的简易茶案前,案上放着改良过的竹制萎凋槽、揉捻木台、几个干净的陶罐,和一小筐新鲜采摘的茶青。 第25章 “诸位。”许暮开口声音清朗,“我在茶魁大赛上展示的茶名为赤霞,此茶与诸位熟知的蒸青绿茶不同,绿茶求鲜求嫩,杀青以保其绿,而赤霞追求的则是醇厚与甘香,关键在于四个步骤,萎凋、揉捻、发酵、干燥。” 他示意众人靠近些,拿起萎凋槽中的叶片示范。 许暮细致地讲解着要领,手在叶片上轻轻抚过,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讲解完毕后,许暮取出一小包之前制好的赤霞,白瓷盖碗沸水悬壶高冲,浓郁醇厚的果蜜香混合着温暖的花香,霸道地占据了每个人的嗅觉。 许暮抬手示意:“诸位请品尝。” 众人都只是听闻赤霞绝味,却没机会真正品尝,纷纷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茶汤入口后这些学徒们齐齐怔住了。 “醇厚如蜜,暖入肺腑!竟真有如此绝妙之茶!” “比传说中最好的茶,滋味还要更胜一筹!” “许公子……”一个年轻学徒看向许暮的眼神充满了敬畏,“您……您真的不是茶仙转世吗? 许暮无奈摇头,晨光中沏茶的身影专注清雅,茶烟缭绕间的超然,反而更坐实了他们心中茶仙的猜想。 众人纷纷附和,赞叹声不绝于耳,他们围着许暮气氛正热烈时,一道霜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月洞门下——顾溪亭来了。 他今日一身霜色云纹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身后跟着一脸严肃的顾意,一看就是因为多嘴被顾溪亭罚过了。 顾溪亭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许暮身上。 他看到许暮被众人簇拥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对茶道的专注和一丝被认可的温和笑意。 顾溪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许暮留在这里的未来。 这才是许暮的昀川之道——温煦、顺势、归于宁静。 而自己这艘注定沉渊的藏舟,又有什么资格,妄想将他拖入那漩涡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自厌悄然爬上心头。 有人注意到顾溪亭的到来互相提醒,大家脸上的崇敬瞬间化为紧张,纷纷躬身行礼:“顾大人!” 顾溪亭目光淡淡扫过这些围在许暮身边的人,只觉得他们格外刺眼,仿佛在提醒他与许暮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他微不可察地蹙眉:“都去做自己的事吧。” “是!”众人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停留,各自去练习许暮方才讲解的要点。 人群散去,那份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消散,许暮暗自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顾溪亭,正好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昨夜月下那灼热的眼神与此刻的疏离重叠,让许暮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坐。”许暮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语气尽量自然,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刚沏的赤霞,尝尝?” 顾溪亭依言坐下,目光却始终胶着在许暮倒茶的手上。 就在许暮将茶杯递过来的瞬间,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碰触了一下。 许暮微微停顿了半秒,便若无其事地将茶杯放入顾溪亭手中。 但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比任何明确的回应都更让顾溪亭心头悸动。 顾意站在几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是个隐形人,再多嘴恐怕就要被主子逐出顾府了。 茶喝了大半,顾溪亭才放下茶杯打破了沉默:“晏无咎那老狐狸,比预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许暮看向他:“怎么了?” “永昌杂货铺我们盯死了,但他迟迟没有大动作,只是加强了守卫。” 顾溪亭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面接着道:“显然还在观望,不过……”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那个蠢儿子晏明辉,快要憋不住了。赤霞普惠茶香声势越大他越焦躁,昨天我们的探子回报,他因为手下办事不力,在府里砸碎了一套前朝官窑的茶具。” 许暮了然一笑:“或许我们可以再激他一下。” 顾溪亭点头:“不错,他那点可怜的耐心,怕是要耗尽了。” 顾溪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掏出一张纸递给许暮:“我们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许暮疑惑地接过,展开后竟是惊蛰的字迹,里面是一首童谣: 赤霞红,赤霞香, 天赐仙草降云沧。 蒸青老,蒸青黄, 晏家茶霸黑心肠! 茶霸倒,茶市亮, 百姓拍手笑断肠! 看完后,许暮眼前一亮,这童谣编得粗粝却狠辣,精准无比地扎向晏家最脆弱也最敏感的地方。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是会戳人肺管子。” 这要是传到晏明辉耳朵里,以他那不堪一击的尊严和暴脾气,必定是一刻都等不了,要不是顾府守卫森严,他怕是能直接冲过来手刃了许暮。 顾溪亭也笑得狡黠: “他们既筑起捧杀你的神坛,那我便借稚子之声把他们都烧了。” 许暮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顾溪亭带着冰冷狡黠笑意的侧脸上,他这是在帮自己出气:“确实是个好饵,顾大人煞费苦心了。” “为了让这个饵撒的更广些,钱园的人倒也出了一份力。”顾溪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杯沿,“明天,你只需等着看戏就好,看那条被激怒的疯狗,会如何迫不及待地,扑向我们为他准备好的陷阱。” 许暮心下了然,有了钱秉坤的推波助澜,势必会让晏家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许暮正欲点头,突然想起一事:“醍醐和冰绡那边呢……” “足以以假乱真,只等永昌那边有动静,便可偷梁换柱。”顾溪亭顿了顿补充道,“霜刃司和泉鸣司的人也已就位,随时可以动手。” 许暮点了点头,心中稍安。所有计划都在稳步推进,晏家的末日似乎已在眼前。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便悄然爬上心头。 他抬眼看向顾溪亭,顾溪亭也正看着他。 晏家进入死亡倒计时,意味着顾溪亭留在云沧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分别的阴影,笼罩在庭院上空。 许暮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凉掉的赤霞,苦涩之味似乎更重了些,他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底的茶叶,低声道:“那就好。” 晨光温暖和煦,却怎么也照不透两人之间抉择的鸿沟。 第22章 引蛇出洞 夜色如墨,西市早已陷入死寂,唯有永昌杂货铺后院的高墙内,几盏风灯映着地窖入口处森严的守卫。 “喵……呜……嗷嗷……”此起彼伏的猫叫声毫无预兆地在墙外响起,好像两只野猫为争夺地盘打起来了。 “娘的!又是哪来的野猫!天天乱叫烦死了!” 连着守了几个大夜了,刚要靠着门框小眯一会儿,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吵得心烦意乱,一个守卫忍不住小声咒骂。 另一个守卫也皱眉:“听着像是要打起来了?别把野猫引进院里了,把头儿叫醒了咱俩又得挨顿骂。” 就在两人注意力都被墙外的两猫大战吸引时,几道融入夜色的黑影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滑入院中。 守卫们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后传来一阵酸麻,意识瞬间模糊,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紧随而至的影子接住,拖入旁边的杂物堆里。 整个过程相当迅速,唯一的一点声响也被外面的猫叫声完美掩盖。 一场完美的偷梁换柱在悄然进行。 次日一早,晏家还会收到更大的礼,一场声东击西引蛇出洞的好戏会吸引他们全部的注意,让永昌杂货铺被忽视,便是这场行动最好的掩护。 ----------------- “赤霞红,赤霞香,天赐仙草降云沧!蒸青老,蒸青黄,晏家茶霸黑心肠!茶霸倒,茶市亮,百姓拍手笑断肠!” 童谣一夜之间已传遍了云沧的大街小巷。 顾府前院的空地上,卜珏和一众学徒早早就到了,等着许暮传授捻揉的技巧。 但此刻许暮还没过来,众人的话题都聚焦在那首童谣上。 “听说了吗?晏家铺子门口都堵上人了!有人喊着要退掉那些贵死人的旧茶!” “何止!码头那边,晏家运茶船的船老大都跟人吵起来了,说童谣唱的就是事实!” 学徒们兴奋地议论着,纷纷拍手叫绝,更因为自己能被选中做赤霞的学徒而骄傲。 卜珏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抱着他那狸花猫倚在月洞门旁,看见许暮过来了,才慢悠悠地凑到他跟前。 他带着点睡意未消的慵懒问道:“是顾大人的手笔吧?” 许暮看了卜珏一眼,这小子,果然如顾溪亭所言,聪明剔透,昨日萎凋掌握最快的也是他,对温度的感知异常敏锐。 许暮招招手让他贴近点,语气带着玩笑的警告:“想活得久一点,就别问太多。” 卜珏瞬间领悟,做了个捂嘴的动作,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抱着猫转身走开,嘴里小声嘟囔:“不问了不问了,我死了,我家咪咪可怎么办。” 第26章 那姿态,仿佛刚才那个问出敏感问题的不是他。 许暮宠溺摇头,拿这种天赋型制茶选手没办法。 不过许暮心里也清楚,顾溪亭派人将童谣传遍大街小巷,引发云沧百姓的众怒,并不能真正意义上地击垮晏家,想要撼动晏家的根基,靠的是钱秉坤在背后的暗箱操作。 许暮暗自感慨,在这样一个世家掌权的世道上,钱秉坤表面不露锋芒,却能在幕后操纵,引导局势的走向,撼动世家的根基。连他这样的人都对顾溪亭的外婆赞不绝口,很难想象她会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钱秉坤在暗中做了什么许暮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将赤霞的制作工艺传授出去。 许暮收了心,拍拍手把议论纷纷的众人召唤过来,开始讲解捻揉的要领:“力道需稳且匀活,茶汁渗出汁凝如露,能在后续发酵中转化出醇厚甘香。” 他拿起萎凋适度的茶青,双手覆上,在揉捻台上示范起来。 大家屏息凝神认真模仿,捻揉看似简单,实则极考究手上功夫的细腻与力道掌控。 不多时,便有人用力过猛,将叶片揉烂,有人力道太轻,茶汁渗出不足,还有人节奏混乱,揉出的茶团松散不成型。 一时间,哀叹和请教声此起彼伏,许暮耐着性子,穿梭在学徒间,一一指点纠正。 不远处连接前院的小阁楼二层,顾溪亭斜倚在窗边,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那个尚未能解开的鼓把,目光落在院中那个青碧色的身影上。 顾意看在眼里,虽然因为昨天多嘴被罚了,但实在忍不住想说:“您就算把我逐出府我也要问,属下就是不明白,您既然这么在意许公子,为何不干脆带他一起走呢?” 顾溪亭没有说话,顾意壮着胆子接着说:“有九焙司在定能护许公子周全,那晚在书房若不是许公子……” “顾意。”顾溪亭打断了顾意的话,他握着鼓把的手指骤然收紧,“别说了。” 顾意知道他不可能劝动自家主子了,只能收起心思汇报今天的要紧事儿。 “信送出去了吗?” “主子放心,烟踪司的密线已经动起来了,按脚程,不日便会抵达大将军府。” 顾溪亭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未从许暮身上移开:“晏家那边,有何动静?” 顾意从怀中取出一份茶报呈上:“这是刚收到的雾焙司密报。”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童谣如何传遍云沧各处,以及晏家各茶铺和码头遭受的冲击情况,当然也有晏家大宅里的响动。 与顾府的景象截然相反,晏家大宅此刻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氛围。 晏明辉脸色铁青,手中握着一条沾着血痕的皮鞭。 几个手下跪在地上,背上衣衫破裂,露出一道道血痕。 “废物!一群废物!”晏明辉咆哮着,“两个时辰了!连几个泥腿子都抓不到?查不到源头?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当然知道这源头根本不用查,定是顾溪亭使得阴招,他恨不得立刻冲进顾府,将顾溪亭和那个该死的许暮千刀万剐! “顾溪亭!许暮!我要杀了你们!” 晏明辉双眼通红,怒吼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晏无咎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父亲!你别拦我!” “两句市井传言,就能让你方寸大乱、喊打喊杀?”晏无咎看着一片狼藉的前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如此心性,让为父如何放心将晏家交予你手?” 晏明辉急道:“那顾溪亭不过是个……” 晏无咎冷笑打断他:“监茶使?” “你以为好好的怎么凭空冒出来一个只听皇帝密令的监茶使,还独独被派来参与云沧的茶魁大赛?来做什么的?游山玩水吗!”晏无咎拐杖重重杵地,“圣上要动几大家族根基的心都昭然若揭了!顾溪亭这把刀,第一个点的就是咱们晏家!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蠢货!” 晏明辉被父亲骂得一时语塞,但脸上依旧写满不服。 晏无咎看着他这不成器的样子,心中倍感疲惫:“永昌杂货铺后院地窖的钥匙,交出来。” “凭什么!” “交出来!” 父子俩僵持不下,晏明辉终究还是不敢违逆,愤愤地从腰间解下一枚黄铜钥匙,拍在旁边的案几上。 晏明辉本就心烦意乱,还被他父亲收走了钥匙,待晏无咎离开后,他气的一头扎进了醉红楼。 这阵子为了跟父亲证明自己,他有些日子没来消遣了。 他包下了头牌莺儿的雅间,最贵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怎么也疏解不了心头那股憋屈的邪火。 “你是没看见那老东西的眼神!好像我晏明辉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他醉醺醺地对着怀中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大倒苦水。 莺儿的手指轻抚着晏明辉的胸口,眼波流转,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哎哟我的好公子,您消消气儿,莺儿都不能哄你开心,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别说,这招果然奏效,晏明辉握住在他胸口乱划的手指:“好莺儿,我可想死你了,早知道做什么他都看不上,我还用忍这么些天……” 莺儿软趴趴地躺在晏明辉怀里:“不过你家老爷子也真是的,你想教训那许暮替晏家出气,这是天经地义呀!” 晏明辉轻哼出声:“他就是瞧不起我,觉得谁都比不上老二,但是……”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已经死了呀!哈哈哈哈哈!” “那你家老爷子把钥匙都收走了,会不会交给晏清和?那您这阵子忙前忙后的,岂不是为他做了嫁衣?” 啪!提到晏清和,晏明辉气得摔碎了手里的杯子。 “他晏清和是个什么狗东西,就凭他!” “不对……不对不对……”晏明辉推开莺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越想越不对,父亲也没有其他儿子了,他不会真的要给晏清和吧! 晏明辉心下狂怒,就算是偷,也得把这钥匙偷回来,决不能落入晏清和手里。 偷?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晏明辉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这个想法在酒精的作用下形成一股巨大的诱惑。 是啊!只要他拿到那东西,把事办成了!父亲还敢小看他吗?整个晏家谁敢不服他? 他甚至等不及第二天早上,就跌跌撞撞地冲出醉红楼。 晏明辉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晏家,得知父亲果然宿在年轻貌美的小夫人院中,顿时心下一松,也更添怨怼。 他脚步踉跄,径直奔向内院深处母亲薛氏居住的清心苑。 他不顾值夜丫鬟的阻拦,一把推开正房门带着哭腔喊道:“娘!娘!” 薛氏匆匆从内室走出,看到儿子大吃一惊:“辉儿!你这是怎么了?” 晏明辉冲到母亲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起来:“娘啊!爹他欺人太甚!他当众斥责孩儿无用,夺走了我掌管永昌地窖的钥匙,他分明是想把孩儿功劳给那庶出的贱种!” 晏明辉喝了酒,说得语无伦次,半天才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跟薛氏讲明白。 薛氏心疼儿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辉儿待如何?需要给你舅舅送信过来吗?” 晏明辉见母亲要帮自己,立马擦干眼泪屏退所有下人,在她耳边说道:“儿子有一妙计……”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祸水东引 日上三竿,晏明辉还没有醒,薛氏早已坐在前厅,慢条斯理地用着精致的早膳,心下合计该怎么安抚自己的好儿子。 “娘,你怎么来了。”晏明辉揉着额角坐下,一脸宿醉的昏沉,好像已经忘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薛氏看儿子已经没有那么狂躁了,便放下筷子,接过热巾递给儿子擦脸,试探道:“辉儿,那钥匙……你爹没藏在暗格里,娘再给你找找其他地方。” 晏明辉听后微微一怔,但也没再像昨夜那般暴怒:“算了娘,我爹爹那只老狐狸,防贼一样防着咱娘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薛氏没想到自己这儿子真是长大了,比以前懂事多了,接着安慰晏明辉:“你放心,娘已经派人给你舅舅送了信。有薛家在定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薛家世代名门,如今的家主正是晏明辉的亲舅舅,是个晏无咎也要忌惮三分的狠人。 晏明辉脸上露出点得意:“就是!有舅舅撑腰老爷子总不至于真把家主之位给晏清和吧,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提到晏清和,晏明辉的情绪就不受控制,满脸都写着轻蔑。 薛氏拍了拍儿子的手:“你能想开就好。”她语气柔和下来挥手示意,“把大公子的早膳和醒酒汤端上来。” 侍女鱼贯而入,奉上热腾腾的清粥小菜和一碗醒酒汤。 晏明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粥看向薛氏:“还是娘对我最好。” 喝完醒酒汤在想去哪接着消遣的时候,他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大……大公子!不好了!” 第27章 晏明辉一脸不耐烦:“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那人气喘吁吁:“咱们……咱们的眼线刚传回消息!老爷他……他把永昌杂货铺地窖的钥匙,给三公子了!” 晏明辉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老爷今早召见了三公子,把钥匙交给他了!还说了好些勉励的话,书房外的人都听见了!” “晏清和——!!!”晏明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大清早好不容易恢复的理智已不复存在。 “辉儿莫急,待你舅舅派人过来……” 薛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晏明辉打断:“娘!你不用说了,他这是在羞辱咱娘俩,羞辱薛家!舅舅知道了只会怪我太心慈手软!” 他将跪在地上的心腹薅起来:“召集咱们的人,去晏清和的院子!给我把钥匙抢回来!” “辉儿……”薛氏的声音被抛在身后,晏明辉早就带着人走了。 片刻之后,晏清和的院落被晏明辉的一众家丁护卫闯入,众人二话不说就开始打砸。 雅致的书房变成了一片废墟。 晏清和安静地站在角落,冷眼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被砸的不是他的东西。 一个家丁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锦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黄铜钥匙,他谄媚地将钥匙递给晏明辉。 晏明辉一把夺过钥匙:“就是这个!” 他几步冲到晏清和面前,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晏清和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嘴角流血。 “狗东西!凭你也配跟老子争?”晏明辉揪住晏清和的衣领,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踩住他的肩膀,“记住了!晏家是老子晏明辉的!再敢动歪心思,老子让你连这条贱命都保不住!” “我们走!” 晏明辉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蜷缩在地上的晏清和。 晏清和没有起身,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竟然笑了起来。 一把假钥匙,让他看清了父亲,也看清了自己在晏家的作用——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 晏清和无意间听到了晏无咎对管事的吩咐:晏明辉不会对钥匙死心,干脆给晏清和一把假钥匙,到时候晏明辉一定会疯了似的来抢,这样真钥匙安全,晏明辉也能消停,省的又把他舅舅搬出来。 今天这一出,根本就是自己父亲精心设计的祸水东引的计划罢了! 为了稳住那个蠢货,父亲毫不犹豫地牺牲了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庶子。 “呵……”晏清和带着悲凉的恨意坐起身来,他艰难地扶着墙壁站起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就都别活。” ----------------- 顾溪亭将密信放在书案上,手指敲击着桌面,许暮坐在他身侧。 “晏清和?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许暮微微蹙眉,语气满是疑问,晏清和如此决绝的倒戈,确实有些超出预期了。 “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顾溪亭眉梢一挑,晏清和对晏家的不满早有预兆,他本想利用这一点让晏清和成为自己计划之中的一枚棋子,没想到晏家人主动将人推上了棋盘,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功夫,“晏无咎那招祸水东引,确实做得太绝了。” 许暮点点头:“确实,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溪亭把信一烧:“一试便知。” 夜色越来越浓,约定的时辰刚到,一道踉跄的身影在顾意的引领下,来到了书房门口。 晏清和摘下兜帽,许暮注意到他嘴角还带着青紫的伤痕。 顾溪亭没有说话,他生命里父亲的角色是缺失的,晏清和的倒戈也对自己有利,他很难落井下石去戳对方的痛处。 晏清和也不行礼,更不寒暄:“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是晏家的人,最知道如何让他们彻底垮掉。” 顾溪亭眉梢微挑:“哦?说说看。” 许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聊,晏清和摇头拒绝。 “血锈草。” “血锈草?”顾溪亭和许暮都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一样,异口同声。 “嗯,西域奇毒,你的人一查就能知道是什么,之前一直用来混入凝翠谷水源,掺入贡茶紫笋凝烟中,用来清除朝中异己。”他跟顾溪亭说完后,看着许暮接着道,“这次是想在云沧的普通茶叶里大量投放,以此制造恐慌嫁祸上市的赤霞,让你身败名裂。”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顾溪亭和许暮对视一眼,晏清和给出的信息,与云庾司之前的推断完全吻合,甚至更具体。 但……戏还是要做全套。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顾溪亭的声音依旧平静。 “也有可能是你们想出来,阻碍赤霞的计划。”许暮跟顾溪亭默契地打着配合。 “城西永昌杂货铺的地窖,你们可以去看一下,自然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晏清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还有,我在晏家虽没什么实权,但也有一些零星的证据,虽然不多却足以撕开一道口子。” 最后,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你们也需要人证,我可以。” “那你也会死。” “我也没想活。” 晏清和几乎是将所有的底牌亮了出来,可见他一心想让顾溪亭斗垮晏家,再无后退之路。 “两日之内,我要凝翠谷源头的水,被污染过的土壤,还有沾染了血锈草的茶青。” 晏清和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这是晏家最核心、守卫最森严的命脉,你的人需要配合我,我死了倒无所谓,打草惊蛇的话他们不介意连凝翠谷一起烧了。” “顾意。” “明白。” 如此干脆利落不问生死,这份决绝连顾溪亭都忍不住发问了:“所以你要的是什么,仅仅是要毁了晏家出一口恶气吗?” 晏清和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我只想知道,当年我二哥是怎么死的。” “你二哥……”顾溪亭在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晏清远?他也是晏家的人,你不恨他?” 晏清和听到晏清远这三个字时眼泪夺眶而出。 许暮看着他的眼神,陷入了沉思,若是之前他可能读不懂这种感情,但经历了那晚和顾溪亭的事情后,许暮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顾溪亭则是在看到他提起晏清远的时候,就对一切都了然于胸了。 那是一种妄念。 顾溪亭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成交。” 晏清和如释重负,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重新拉起兜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许暮看着晏清和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对晏清远……” “这么好奇?”顾溪亭的语气带着调笑的意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求我,我就让雾焙司的人去查得更详细些,连他几岁偷藏了晏清远的旧帕子这种事儿,都给你翻出来,如何?”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戏谑弄得先是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这话里分明带着调戏的意味。想到最近顾溪亭的种种,许暮只觉得面红耳赤,转过身说了句:“倒也不必。” 许暮转过身,不再看顾溪亭。 顾溪亭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愉悦。 他看着许暮略显僵硬的背影和泛红的耳尖,猜出他没有忘记那晚发生的事,但又没因为自己的冒犯而疏远…… 许昀川,你是真会装。 顾溪亭眼底露出神采,温和地询问许暮:“夜深了,要不要休息?” 许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感觉窗外的夜风似乎更凉了些,但心里却痒痒的。 两人都知道没几天相处的光景,尽量克制但也珍惜。 顾溪亭看许暮没有说话,调戏的心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他说到回去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许暮没有回头跟顾溪亭告别,直接推门走了,但顾溪亭分明看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顾溪亭追出去,跟在许暮身后:“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被拉长,看起来像是并肩前行。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暗流涌动 午后的书房,顾溪亭和许暮隔案对坐,手边摊开一本本装订整齐墨迹新鲜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赤霞的预订单数额。 顾溪亭一页页捻开,赞叹道:“钱秉坤此人,当真有本事。” 许暮的目光也落在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上:三州七府,大小商号数十家,预付定金数额之大,远超想象。 自己竟然成为这么富有的人了?许暮此刻真心诚意地祈祷,希望这不是在做梦了。 第28章 顾溪亭看着许暮的表情,嘴角微扬:“只要赤霞没有闪失,凭你手中这空前绝后的制茶技艺,加上他在幕后为你运作。”他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在云沧,富甲一方,安稳一生,对你而言,应是不难了。” 富甲一方,安稳一生。 许暮想起初来此世时的绝望,那时最大的奢望不过是活着,如今顾溪亭竟真的实现了二人达成交易时的承诺。 他对上顾溪亭的目光,低低应了一声:“嗯……”指尖无意识地在账册边缘描摹,打破平静,“其实也不止赤霞。” 顾溪亭正端起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挑眉看向他:“嗯哼?” “过程不同其实还能再有黑、白、黄茶,皆有其独特风味。” 顾溪亭闻言一怔,越过书案上堆积的账册山峦,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声问:“怎么?一个小小的云沧首富,已经满足不了我们茶仙的胃口了?这是要做整个大雍首富的架势?” 许暮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想移开视线,又觉得太过刻意,只能强作镇定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技多不压身。” 顾溪亭欣赏许暮的才华,但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握住许暮描摹账册的手指:“听起来确实精妙,但此刻,绝非显露之机。” 许暮想抽出手指,又被顾溪亭紧紧握住,他接着说道:“晏家虽然大厦将倾,但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绝非孤立无援,他们都是与晏家利益紧缚的关系。在我将他们彻底连根拔起之前,赤霞的锋芒已足以让你立于危墙之下,其余,便是你保命藏锋的最后底牌。” 他的目光凝在许暮脸上,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答应我,在风浪平息之前,守好这张底牌,你活着,便是一切。” 至于几大世家之间更详细的关系,顾溪亭不想说出来让许暮糟心,他只管做他心无旁骛、衣不染尘的茶仙即可,路上的阻碍,自己会替他扫干净。 此前,顾溪亭从未如此郑重其事地跟他交代过什么,许暮感受到了他强烈的保护欲,顿时手指也忘记抽出来了,只配合地点了头:“听你的。” “主子!薛家的人刚进了晏家大门!”顾意还是改不了着急了就推门而入的习惯。 惊得许暮火速把手指抽回来,顾溪亭也连忙撤回到自己位置上。 ----------------- “薛承辞见过晏家主。” 晏无咎端坐主位,面色微沉,下首客位上坐着一位身着劲装腰佩雁翎长刀的中年男子。 正是薛家当代家主派来的心腹。 晏明辉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剌剌坐在自己位置上,而是缩在薛承辞下首的一把椅子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若非舅舅派来了薛承辞,这等核心密谈,他是根本没资格旁听的。 薛承辞开口打破了死寂:“家主遣某前来,是关切晏家与几大世家共同经营多年的根基,近来风波不断,家主深忧,望晏家主能以大局为重,莫因家宅内务失了分寸,寒了盟友之心。” 他意有所指的目光最后落在略显焦躁的晏明辉身上。 晏无咎藏在袖里手攥紧了拳头,脸上却满是世故的笑:“此话怎讲,晏家与几大世家同气连枝,唇亡齿寒的道理老夫岂能不知?薛兄的挂念,老夫感怀于心。” 他看着自己的长子,话锋一转:“至于最重要之物,老夫早已交到明辉手上,他年轻气盛,有时行事欠妥,但这关乎根本的物件,绝不能有失。” 晏无咎这太极打得四平八稳,直接把话题引向晏明辉的意气用事。 薛承辞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晏家主,咱明人不说暗话,薛家军帐虽在北疆,耳目却还通达,您交给大公子的那把钥匙,怕是连永昌杂货铺的柴房都打不开吧?” “什么?!”晏明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亲爹:“爹!你竟然拿假钥匙糊弄我?!” “坐下!”薛承辞一声低喝,瞬间让晏明辉乖乖听话,他低着头,拳头捏得死紧,不想再看自己的父亲。 而晏无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化为一片铁青,过了好久,他重重放下茶盏,朝侍立一旁的管家挥了挥手。 管家捧着一个古朴的小匣子上前,躬身放在薛承辞面前的几案上。 薛承辞面无表情地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钥匙,反手将它递向身旁仍在咬牙切齿的晏明辉:“拿着。” 晏明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才是永昌杂货铺地窖的真钥。”薛承辞再三嘱咐,“拿稳,别再丢了。” 晏无咎看着不争气的儿子握着钥匙那副狂喜模样,心中甚是忧虑。 “顾溪亭此人诡谲多端,永昌地窖绝不可贸然打开。” “晏家主,看来岁月真能消磨胆魄,你似乎忘了,当年江南顾家是何等声威赫赫让茶道俯首,结果又如何?不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铲除殆尽了吗?” 薛承辞丝毫不在乎晏无咎的面子,接着说道:“一个侥幸逃脱的顾家余孽,苟延残喘了十几年,如今稍有点手段卷土重来,就把你吓破胆了。” 他字字扎心,却没有作罢的意思:“当年你夺下茶市取代顾家时,是如何向曹家、向我们薛家承诺的?每年三家分润,如今一个什么赤霞就能分走大半利润,你竟畏畏缩缩,是打算借此机会独占了吗?” 薛家的强势介入和毫不留情的揭短,让晏无咎彻底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薛承辞冷哼一声,不再看哑口无言的晏无咎,对旁边攥着钥匙的晏明辉道:“大公子,真钥在手,你还等什么?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是!薛叔!”晏明辉此刻异常兴奋。 晏明辉走了,薛承辞也不愿在晏家多留,不多久就起身告辞。 薛承辞离开之后,晏无咎将管家叫到身边嘱咐:“去把府上能动用的好手精锐都召集起来,立刻赶去永昌杂货铺,别让那不孝子闯下大祸。” 老管家应声退下,不敢有片刻耽搁。 就在晏家各处守卫松懈之际,花园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假山后,冒出了个人影。 是晏清和,他知道,时机到了。 ----------------- 距离凝翠谷谷口不远的一处背风山坳里,九焙司的人装扮成晏家低级家丁隐藏在阴影里,跟在晏清和旁边。 领头的是云庾司的竹青和雾焙司的石棱。 “水源在北侧潭眼,守卫换岗在子时三刻,只有不到半炷香的空隙,东侧那条小路守卫最疏,但路况也最差。” 石棱和竹青点点头。 三人不再言语,晏清和走在最前面,石棱和竹青落后半步,头上罩着兜帽遮住面容,像两个沉默的跟班,朝着凝翠谷守卫森严的入口走去。 刚到谷口,几支长矛交叉挡住了去路。 “站住!口令!”一个守卫队长模样的汉子厉声喝道,看清领头的是晏清和时,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又变成了不耐烦。 晏清和停下脚步,让自己带上了些许往日里三公子的气度:“是我,奉家主密令,进谷查验水源情况。” 守卫队长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并不买账:“三公子?查验水源?这个时辰?可有家主手令或令牌?” 他狐疑地打量着晏清和身后那两个家丁,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事出紧急,父亲口谕,未曾给手令。”晏清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怎么?我的话在这凝翠谷也算不得数了?还是说,你们只听大公子的?” 提到晏明辉,守卫队长的脸色微微一变。 昨天大公子带人冲进三公子院落**掠,还把三公子揍得鼻青脸肿,这事在晏府早就传遍了。 这位三公子,如今在府里可谓是颜面扫地,比个管事都不如。 旁边一个年轻守卫忍不住低声嗤笑:“呵……真拿自己当少爷了。” 声音虽低,但在如此寂静的环境里清晰可闻。 晏清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席卷而来。 “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在背后妄议主子!”他上前一步对着队长怒道,“刘队长,这就是你带出来的手下?我晏清和再不济,也是晏家的主子,今天父亲让我来查水源,就是因为收到密报,说有人玩忽职守导致水源出了问题,我看你们是心虚了,故意刁难阻拦,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刘队脸色变幻不定,心下盘算—— 昨天大公子才闹过一场,今天薛家那人刚走,这位三公子就半夜跑来查水源,里外里都透着古怪。 但他又说得煞有介事,还提到密报……万一真出点纰漏,大公子刚闯了祸,责任岂不是全落在自己这些守卫头上? 刘队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了不得罪这位名义上的主子:“三公子息怒!查水源是大事,只是……这黑灯瞎火的,又没个手令,您看……” 第29章 “怎么?没手令就进不得这凝翠谷了?我晏家三公子这张脸在你们这儿连个凭证都不算?”晏清和抓住机会咄咄逼人。 “那好,我就在这谷口等着,你现在就去禀报父亲,请他老人家亲自过来,但耽误了时机,让那暗地里搞鬼的人跑了,或者……毁了证据,你知道怎么交代就行。” “别别别!三公子息怒!”刘队一听要惊动家主,魂都快吓飞了,家主这几天脾气极差,为这事去打扰他,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这三公子再怎么着也是家主的亲儿子,总不至于害自己家族吧。 “您请进,您请进!只是这谷里路不好走,现在天又黑,要不我派两个兄弟跟着也好照应?” “不必。”晏清和果断拒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自有父亲指派的人手,你们守好谷口,任何人不许进出,若是放跑了可疑之人,唯你是问。” 刘队被他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唬住,只能悻悻然挥手:“放行!” 几人如同巡视自己领地般走进谷里,身后传来守卫们压抑的议论声: “切,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是,被大公子揍成那样……”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怕啥?我看他就是被逼急了,想找点事给自己脸上贴金!等着吧,查不出什么来,看他怎么收场!到时候更丢人!” 对于这些议论晏清和充耳不闻,他现在只想晏家的人身败名裂地死去。 石棱和竹青在晏清和身后,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掩护成功,第一阶段顺利! 第25章 夜谷取证 凝翠谷的名字,本身是带着翠意的,可如今谷中的景象却与之前相去甚远。 晏清和、竹青和石棱三人行走在谷底的路上,越往深处走,那股草腥气也越发浓烈。 竹青皱了皱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就是这个味道。” 云庾司的人对草药气息的敏感都远超常人,这股浓重的腥腐气让她的胃里隐隐翻腾。 石棱绷着脸,目光扫过破败茅棚,那是看守水源的茶奴的栖身之所。 这些人佝偻着背,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当晏清和一行人经过时,茶奴们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 “都看紧了!别惊扰了水源净地还有那个三公子!眼睛放亮点!”负责看守茶奴的守卫小头目看着晏清和,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晏清和华贵的长衫,在这片灰败中显得格格不入。 走过茅棚区后,石棱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将守卫分布和换岗的间隙一一记好。 几人终于走到了最深处的潭边,这里光线更暗,只有几盏挂在木桩上的风灯,灯光下看不出潭水有什么异常。 周围混着花草树木的香气,若不是竹青的鼻子,谁也不能断定这就是被下了血锈草的水源。 就在几人找时机准备行动时,守卫队长提着一盏灯,挡在潭前:“三公子,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您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石棱和竹青隐在晏清和身后的暗影里,屏住了呼吸。 晏清和像是被这话激怒了一般,猛地往前一步:“父亲忧心水源,特命我来查看,这潭边……” 话音未落,晏清和脚下一滑,不知被什么绊到,整个人向斜后方一道狭窄漆黑的石缝栽了下去。 “呃啊!”黑暗处传来一声晏清和的惊呼,接着是身体撞上岩石的闷响。 “公子!”竹青刻意压低声音惊叫,石棱趁机瞬移到前面,巧妙挡住了最近几个守卫的视线。 “快!快救人!点灯!多点几盏灯!”守卫队长声音都变了调,彻底慌了神。 这黑灯瞎火的,要是主家的三公子真摔死在这了,他麻烦可就大了! 所有人都涌向那黑黢黢的石缝,整个守卫团乱成一片。 竹青扑到石缝边,继续带着哭腔压低声音:“公子!您怎么样?别乱动啊!”她伸手去够,身体有意无意地挡住部分光亮,又似是不经意地推搡着要靠近的守卫。 就在这片混乱中,石棱精准地滑到竹青之前暗示的方位,顺走了一瓶水潭里的水和部分周围的泥土。 任务完成,他快速回到原位,用匕首反光示意竹青,然后才正儿八经地加入营救晏清和的队伍里。 大家费了老大的劲儿,才终于把晏清和从石缝里拖了出来。 他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呼吸着空气,他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 晏清和半天才缓过来,衣服破了好几处,身上擦破了皮还渗着血丝,脸上也沾着泥。 就在这混乱后的片刻宁静里,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守卫,看着眼前这位在晏家没什么地位的公子这副落水狗般的惨样,没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晏清和本就受了一晚上的气,既然东西已经到手,他也不怕节外生枝了。 晏清和寻到那声音的来源,走过去抬手——“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守卫脸上,打得他闷哼一声,趔趄着撞到旁边的人身上,嘴角见了红。 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还是那个只会摇扇和让人随便拿捏的晏家三公子吗? “三公子息怒!息怒啊!”守卫长扑过来跪在晏清和脚边,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再生出别的事端,怕是真不用活了。 “狗东西!拖下去重打!”他狠狠瞪着刚才被晏清和抽了巴掌的手下,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意外。 守卫长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擦着晏清和鞋上的泥水。 这晏家从上到下欺软怕硬,吃人不吐骨头,晏清和突然觉得恶心,声音带着颤抖:“滚开。” 守卫长不敢再怠慢,慌忙站起身提着灯在前面给晏清和引路,呵斥着沿路的守卫让开,灯光映出守卫长着急送走瘟神的嘴脸。 石棱和竹青无声地护在晏清和两侧,三人都想赶快离开。 直到彻底远离了凝翠谷,被夜风一吹才觉得那令人窒息的感觉淡了一些。 紧张加上落水,晏清和终是脚下一软,撑着旁边的山石咳嗽起来。 冷汗浸透了内衫,他因为寒冷和伤处的疼痛抖个不停。 “三公子。”竹青上前一步。 晏清和抬手让她不用过来,自己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石棱也走上前,他看着晏清和:“三公子,刚才太险了,我们其实有把握的。” 晏清和摇摇头:“进谷一次不易,我若不这样他们明天报到父亲那,也容易打草惊蛇,我这一折腾,就没人敢说这件事了。” 确认东西到手后,晏清和没再看两人,摇晃着上了自己的马车。 ----------------- 竹青和石棱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悄无声息潜入顾府后院的鉴真堂。 醍醐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图谱拧着眉,冰绡在一旁安静地磨着药粉。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动作几乎完全一致。 “东西呢?”醍醐和冰绡的声音同时传来。 石棱笑着摇头,从腰袋里掏出密封瓶递给醍醐:“水和土都在里面了。” 醍醐接过密封瓶旋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嗯,味儿真冲。” 说罢,她将瓶内的水样和湿土分别倒入两个特制的琉璃浅碟中,冰绡默契地递过银针和几种研磨好的药粉。 醍醐动作麻利,将药粉分别撒入水样和土样,又用银针轻点观察反应。 冰绡在一旁安静地记录着变化,姐妹俩全程没有一句交流,但每一个动作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等待期间,竹青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那位晏家三公子,对自己可真够狠的,那么高的石缝,说摔就摔下去了。” 石棱想到他那样子,跟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也沉声道:“在晏家那种地方,能对自己下这种狠手的,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心有大恨,他今天那一巴掌,看起来不像一时冲动。” 醍醐正专注地观察着碟中反应,闻言头也不抬:“晏家那窝蛇鼠里钻出个敢咬人的,倒也不算稀奇,可惜了命不好。” 冰绡抬眼看了看姐姐,她既能开始跟旁人闲聊,还说了这么多字,估计是要成了。 她没说话,只是将笔尖蘸饱了墨,做好准备。 果不其然,醍醐的动作越来越快,冰绡的记录也完全跟得上。 竹青和石棱安静等候,只见醍醐放下银针,拿起旁边湿布擦了擦手:“成了。” 冰绡几乎在同一时间搁下笔,将记录好的纸笺推到醍醐手边。 两人动作的同步率,即使竹青和石棱早已熟悉,此刻看着依然觉得有些震撼。 醍醐拿起纸笺,扫了一眼冰绡的记录,对着石棱竹青言简意赅地总结:“血锈草,量很大,货很纯,可以作为物证。” 石棱和竹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辱使命,可以向大人交代了。 第30章 此时,顾溪亭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昏黄。 许暮趴在堆满图纸、账册和一叠叠待批信件的大桌子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 他最近真是太累了,白天泡在茶坊里,手把手地教那些筛选出来的学徒,晚上还要整理账目,规划交付估算库存…… 顾溪亭就坐在桌子对面,静静地看着沉睡的许暮,眼下的青色和倦意,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清晰可见。 其实顾溪亭给他派了人,许暮却坚持要自己熟悉一遍整个过程。 许暮做事的态度和不要命般的认真,让顾溪亭对他的认识又深了一分,就算没有自己的协助,许暮也一定能在云沧闯出一片天。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石棱的身影闪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顾溪亭身边,将信笺放在他手边的桌角。 顾溪亭的目光终于从许暮沉睡的脸上移开,展开信笺,纸上只有醍醐凌厉的几个字: 含大量血锈草成分,铁证。 顾溪亭勾起唇角,带着尘埃落定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暮的肩膀:“昀川。” 许暮将醒未醒,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应了声:“藏舟。” 顾溪亭手上一顿,本是想偷摸占个便宜的小心思,没想到得到了许暮下意识的回应,他急忙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许暮。” 许暮带着初醒的茫然看向顾溪亭,显然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怎么了?” “成了。” 顾溪亭将手中的信笺递到他眼前,许暮的睡意在看清那几行字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准备都等着今天这一刻呢。 两人对视一笑,顾溪亭对门外的顾意吩咐:“传令下去,天一亮即刻开始交付赤霞。” “是!主子!” 门口传来顾意兴奋的回应,这种时刻他向来喜形于色。 一切顺利进行,现下屋里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 自己好歹偶尔还能趴一会儿,顾溪亭却很少能有睡觉的时候,反正许暮是没撞见过,他看向顾溪亭:“你也睡一会儿吧。” 顾溪亭意味深长地看向许暮:“我到底年轻些,体力好,倒是你……”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又偏带了点看热闹的语气,顾溪亭这人说话总是这样,好听点叫意味深长,直白点就是有点欠揍。 许暮看着他的表情,让人有些恼,顺手抄起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朝着顾溪亭的方向就砸了过去。 顾溪亭嘴角那抹笑反倒更深了些,稳稳地将飞至面前的账册抄在手里:“谢了。” “什么?” 顾溪亭掂了掂份量沉甸甸的账册,对着许暮扬了扬下巴,语气悠哉:“刚好缺个合用的枕头。” 他说着看向许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许暮如此冷静自持的人,却总能被自己逗急了,顾溪亭不觉得自己过分,反而坚信他在许暮心里,比旁人更特殊。 围绕在两人头顶多日的阴霾,也总算是散了。 第26章 赤霞燎原 天刚蒙蒙亮,顾府门口那条平日还算清静的巷子,此刻已经人声鼎沸。 伙计们吆喝着,将一箱箱贴着「赤霞」签封的茶箱扛上门外等着接货的板车。 浓郁的赤霞香气,飘荡在整条街上。 “劳驾!劳驾!借过借过!”一辆板车刚刚装满,车夫推着车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旁边茶楼的伙计早早倚在门口瞧热闹,跟旁人感叹:“好家伙!这阵仗!多少年没见这么热闹的茶市了?我家的老主顾一早派人传话说,今儿的早茶点心,一应改配赤霞了!” 旁边那人咂咂嘴:“可不是么!听说几大掌柜都放出话,凡与自己有往来的商号、船帮,这个月的应酬礼,全都换赤霞!这还了得?” “关键还是东西好啊!”旁边一老人捏着自己刚买的一小撮散茶感叹,“温温润润的,喝了胃里舒坦。” 一夜之间,云沧不论男女老少,都开始追捧赤霞,甚至有传言赤霞要成为贡茶,那还不趁现在赶紧多囤点。 赤霞之火,席卷云沧,有钱秉坤在背后以商势推波助澜是一方面,赤霞本身的味道喜人更是最重要的原因。 顾府院内,仓库肉眼可见地空了一大块儿。 顾意兴奋地跑进来,对着站在檐下的许暮大声道:“许公子!全城都在抢咱的赤霞!早上天没亮,几个大商行的管事就亲自堵在门口催货了!” 许暮脸上也带着笑意,但明显不是顾意想象中那样的狂喜。 顾意看着许暮这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样子,抓了抓头不解问道:“许公子?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兴奋呢?” 许暮被他一问回过神,看向院子里还在热火朝天装车清点和记账的众人:“昨晚上是兴奋得睡不着,但真到了这一刻,反倒觉得心里头一下子安稳了。” 他转头看向顾意和忙碌的大伙:“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是大家的产业。” 众人与有荣焉,更加埋头苦干。 “传我话下去,从这个月起所有参与赤霞的工人工钱按双倍算,另外所有制作赤霞的学徒们,按表现和出力,都可以拿到赤霞净利的分红,忙完这茬让钱先生跟大家签文书。”许暮的声音不大,却能穿透每个人的心。 账房的钱先生默默记下,这样大方的主顾属实不多见,当时顾溪亭非把自己从钱老爷那要来的时候,他是极不愿意的,如今看来真是不亏。 顾意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哎!好!公子仁义!我这就去传话!保管一个个都干劲十足!” 许暮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上心头,茶是卖出去了,但这热闹之后呢?顾溪亭他…… “在想什么?”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许暮心口猛地一跳,顾溪亭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依旧是那身玄色的劲装。 许暮下意识地垂眼不与他对视,嘴上含含糊糊:“没什么,看着出货呢。” 顾溪亭敏锐地捕捉到他那瞬间的闪躲,于是将一个蜡封竹筒递给许暮:“拿着。” “是什么?” “凝翠谷的水样、土样析出的血锈草,还有醍醐的手书。” 顾溪亭凑到许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向他的耳边吹气了:“连同我连夜写好的弹劾奏章密报加急送走了,物证留一份给你,可得藏好。” 许暮只觉得耳朵火辣辣的烧了起来,比那小竹筒子还让人觉得烫手。 “你给大家分红的想法不错,利益均沾人心才能凝聚,也能大大降低其他世家高价收买刺探核心手艺的可能性,只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懂。” 顾溪亭对许暮的回答甚是满意。 许暮退开一步,看着顾溪亭眼下的青黑,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当真一夜没睡?” 顾溪亭没直接回答:“拔除一个晏家容易,但断掉依附于它的庞大根系,需步步为营。眼下,这赤霞只是第一步。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许暮脸上,“光有这些护着你,还远远不够。” 许暮抬头看向顾溪亭,眉头皱得极深。 顾溪亭负手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天,背对着许暮说道:“就算晏家彻底倒了,云沧乃至整个大雍茶市,明里暗里盯着你的人也不会少,单靠生意做得大,靠九焙司的护卫,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得给你身上,再加一道谁都轻易不敢碰的护身符。” 许暮一怔:“护身符?” “其一。” 顾溪亭停住脚步,没有向前也没有回头:“我会让钱秉坤动用他的全部人脉,让饮赤霞不仅成为云沧的风潮,而是要成为整个大雍官民之间、商贾往来之间,约定俗成的风尚。当你做的茶,成了万千百姓日常,成了权贵席间必备,成了商旅途中的通行证,你就有了无形的屏障。想动你,先问问这些无数喝惯了赤霞的人答不答应,你的名气越大根基越稳,反而越安全。” 许暮听得心头一震,这手笔,他是万万没想到,能让赤霞占领半个云沧茶市,他已然觉得满足了。 “其二。” 顾溪亭斩钉截铁地接着说道:“我回京述职时,会将你亲自制作品质最优、工艺最精的那批特制赤霞,呈献陛下,奏明此茶乃普惠茶香根基之首功。” 顾溪亭回过头,坚定地看着许暮:“一旦御笔亲点敕封贡茶仙,你便是陛下钦点的御前茶师,谁再敢动你,就是打陛下的脸,有这层金身加持,我才能安心。” 许暮彻底呆住了,傻傻地看着顾溪亭。 他没想到,顾溪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为他铺了一条安身立命的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让他喉咙有些发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视着,心里五味杂陈。 “顾大人,许公子。” 第31章 惊蛰手里攥着几张纸卷赶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说不清的氛围,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激动。 “什么事这么高兴?”顾溪亭带着被打扰的不悦问惊蛰,仿佛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要去云庾司拿瓶哑药过来。 惊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没注意到顾溪亭冷冰冰的语气,大概也是习惯了吧,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卷:“几位商茶会的主笔先生,看到咱们印的关于普惠茶香的征文后,今早托人递话来了!” 他眼睛亮亮的:“尤其那位因不肯奉承晏家而屡屡落榜,现在开小私塾的韩松先生,激动地直拍桌子,说咱们这赤霞不止是茶,更是正道,当场就写了篇新文章,说茶可通神亦可济世,还有一些原本依附晏家为生的落魄文人,也开始动摇了!” 顾溪亭颔首,暂且不计较刚才惊蛰突然的闯入,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许暮拉惊蛰入伙这招确实高。 让他去接触这些不得志却有骨气的边缘文人,是在从根本上在瓦解晏家多年把持形成的规矩。 现在看来,效果远超预期。 然而,许暮的肩头却顿感沉重了几分,起初做出赤霞,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可如今竟成了这么多人的希望。 “怎么了?”顾溪亭再次敏锐地察觉到许暮一瞬间的失神,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许暮摇头:“没什么。” 顾溪亭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手覆在许暮紧绷的肩上轻轻按了按:“不用想那么多。” 许暮侧头看向他,下巴划过顾溪亭在他肩头的手背。 “做好你自己就行,剩下那些都是别人的事。” 顾溪亭今天给了许暮两个意外的感动,一是为自己铺的路,二是他看透了自己的情绪。 两人笑着对视,仿佛刚才那一下微小的触碰只是错觉。 顾溪亭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扫过四周喧闹的人群,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扣住了许暮的手腕。 许暮猝不及防,也顾不上回应惊蛰惊讶的表情了,被顾溪亭带着往旁边走了几步,绕过几丛茂密的翠竹,来到一处僻静的假山石后。 “怎么了?”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心跳加速。 顾溪亭松开手,背靠着假山:“晏明辉那蠢货不足为惧,他如今上蹿下跳,不过是仗着薛家在后头撑腰,晏无咎无奈,只能放他出来搅混水。”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但晏无咎这老狐狸,绝不会只把宝押在他那个草包儿子身上。” 许暮心头一凛:“你是说……” 顾溪亭目光犀利,语气中带着寒意:“晏明辉的目标是你,手段粗暴直接,好防。但晏无咎他更狠,也更阴,他或许不会直接冲你来,而是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许暮瞳孔微缩:“小诺?” 顾溪亭摇摇头:“小诺早就不能出顾府大门了,被看得很紧,我比较担心这些学徒,就算要挟不到你,也能逼问出做赤霞的方子。” “不过……”顾溪亭话锋一转,看着许暮瞬间绷紧的脸色,语气带上了一丝求夸的意味,“这些,我都替你防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瞬间冲散了许暮背后的寒意:“多谢。” 仅两个字就让顾溪亭唇角上扬,他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许暮肩头的竹叶:“给你讲个好笑的解解闷?” “有多好笑?” “晏无咎,竟然在求佛,你觉得佛祖能帮他吗?” ----------------- 晏家大宅深处,晏明辉衣衫微敞,醉眼迷蒙地斜倚在软榻上。 莺儿在一旁小心地剥着葡萄喂到他嘴边,厅中几个舞姬也在卖力逗他开心。 “公子~~今日看着格外高兴呢!”莺儿娇声道。 “高兴!当然高兴!”晏明辉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姓许的,他的好日子,到头咯!” 按照以往,晏明辉虽然是晏家大公子,但把她们叫到家里来快活的事情,是断然不会有的。 上次晏明辉只叫了莺儿一个人,就差点被他爹打断了腿。 莺儿小心翼翼地问:“那老爷呢?今日不见老爷?” 晏明辉不屑地撇撇嘴,挥手将一颗葡萄核吐得老远:“老头?呵,又在佛堂里对着他那泥菩萨装模作样呢!” 晏家佛堂里,檀香袅袅却幽暗冷清。 晏无咎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双手合十,深深叩拜下去。 布满皱纹的脸上不见平日的精明算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溪亭的身份,让晏无咎总觉得他这次来就是要报复自己的。 还是他真的像薛承辞说的那样,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但这次他心里,就是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佛祖在上,若此番能顺利扳倒顾溪亭和那许暮,助我晏家平安渡过此劫,老朽定为您重塑七宝莲台金身。” 晏无咎垂下眼,开始默念经文。 那七宝莲台金身的承诺,不是像为了供奉神明,更像是想封印自己肮脏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 许暮这样专注的人,不论在哪个世界里,都会有一个自己的小世界,再加上他还没有完全了解这个世界,所以很多事当然要我们顾大人操心啦~ 第27章 螳螂捕蝉 晏家佛堂,沉水香的青烟依旧笔直,晏无咎跪在蒲团上闭着眼,默诵经文。 看似平静,但那握在膝前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他的紧绷。 昨日,那蠢货晏明辉将最后一批东西散出去了,此事毫无章法也无退路,成与不成,关乎着晏家的未来。 晏无咎一遍遍默念着经文,试图压下心头的不安,这不安是棋至终盘,却嗅到一丝失控感的焦躁。 “啪嗒…嗒…嗒嗒嗒……” 突然,一声清晰的断裂声响起,晏无咎猛地睁开眼,只见他手中那串高僧开过光的紫檀佛珠,串绳竟毫无征兆地从中崩断。 晏无咎瞳孔骤然收紧,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怕不是……” “老爷!老爷!乱了!云沧乱了!”佛堂的门被猛地推开,管家晏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说清楚!” 晏福喘着粗气:“衙门!衙门那边抓了好几波当街斗殴的!大牢都快塞不下了!街面上都在吵!哭闹的、邻里反目的,全乱套了!” 晏无咎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心头狂喜瞬间冲散了刚才的寒意。 乱的刚刚好,云沧乱了,他晏家才能稳住根基。 晏无咎抬眼望向佛像,老天爷终究还是眷顾他晏家的。 晏明辉那小子,虽然不学无术,但歪打正着竟真是走了狗屎运,不像自己,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才走到今天。 “晏福。”晏无咎对着管家命令,“去,放出风声,就说赤霞上市以来,云沧城怪事频发,人心浮躁,案件陡增,这茶怕是什么妖邪之物,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把火,他要烧得更旺才行。 ----------------- 而另一边的晏明辉,是在莺儿温软的怀抱和宿醉的头痛中醒来的。 他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乏力。 “少爷,您醒了?”莺儿的声音柔媚入骨,小心地递过一盏温茶。 晏明辉有起床气,不耐烦地挥开,正想发火,房门砰地被撞开。 他的心腹狗腿子晏禄一脸狂喜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恭喜少爷!贺喜少爷!成了啊!” 晏明辉被他一嗓子吼得脑仁更疼,破口大骂:“嚎什么丧!什么成了?” 晏禄激动得唾沫横飞:“外面都传疯了,都说那赤霞是妖茶,喝了就让人心浮气躁,衙门大牢因为打架斗殴被抓起来的都塞不下了,现在顾家门口,全是嚷嚷着要退货的!” 晏明辉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猛地坐起身,宿醉的头痛奇迹般消失了:“当真?!” 晏禄拍着胸脯保证:“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 晏明辉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推开身边的莺儿:“你先回去,爷爷我有正事要办!” 昨天刚把血锈草全投出去,今天云沧就乱了,也不知道他爹之前在犹豫什么。 不过……这么快就能联想到是因为赤霞,晏明辉再蠢也知道是谁推波助澜的。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还算老头子有点良心,知道最后关头给添把火,哼!他是不是发现这晏家以后还得指望我?” 晏禄狗腿子似的点头。 他迅速起身,在莺儿幽怨的目光中,由晏禄伺候着梳洗更衣。 晏明辉挑了一身最张扬的衣服,腰间挂上镶金嵌玉的佩刀,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感觉自己简直是威风凛凛。 “走!去衙门!”晏明辉大手一挥,带着晏禄和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晏清和隐在角落里,他早已知晓了云沧城这几日的乱象,也猜到了晏明辉和老头子打的什么算盘。 第32章 昨夜,他给顾溪亭送了封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有异。 顾溪亭也回了他两个字:看戏。 如今,他期待着,期待着晏明辉这条疯狗,一头撞上顾溪亭那块铁板,期待着明年今天,就是晏明辉,甚至整个晏家的忌日。 而晏明辉这一路上,故意绕到了几家还在售卖赤霞的小茶铺前。 看着那些店主惊慌失措的脸,晏明辉心头涌起一股暴虐的快感。 他开始指挥家丁:“砸!给我狠狠地砸!卖妖茶害人性命!都该抓起来!” 一时间,茶铺的招牌、柜台、茶罐被砸得稀烂,茶叶撒了一地。 晏明辉趾高气扬地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喊:“都看清楚了,赤霞是妖茶,那许暮是妖人!谁再敢卖赤霞,就是同伙!一起抓进大牢!” 人群骚动,晏明辉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一路打打砸砸直奔云沧府衙。 云沧府衙的后堂,县令王有德正歪在太师椅上打盹。 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官帽歪在一边,这几日城里乱象频发,尤其是今日一大早开始,打架斗殴、邻里纠纷,报案的人几乎踏破了衙门门槛。 他好不容易趁着午后这点清静眯一会儿,眼皮刚合上。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晏家那位大公子来了,带着人气势汹汹,说要报案!” 王有德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扶正官帽,心里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如今这云沧城里,最要命的就是两尊大佛:一边是根基深厚,背后站着薛家这棵大树的晏家。 另一边是手握重权、深得圣心、行事狠辣不留情面的监茶使顾溪亭。 王有德一边整理官袍,一边小跑着出去迎:“哎哟,晏大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上座!” 晏明辉大马金刀地一坐,鼻孔朝天嚷嚷着:“王大人,你这衙门好大的架子,本公子亲自来报案,还得等你睡醒了不成?” “不敢不敢!下官该死!下官该死!”王有德连连作揖,额头冒汗。 “不知大公子要报何案?” “报案告那许暮!他制售妖茶,蛊惑人心,致使云沧城连日来怪事频发,斗殴不断,民怨沸腾,此等妖人,祸乱地方,动摇我大雍根基,王大人你还不速速派人将其捉拿归案?” 王有德听得心肝直颤,整个云沧谁人不知那许暮是顾溪亭的人! 抓许暮?那跟直接去捅顾溪亭的马蜂窝有什么区别…… 去年邻县那个包庇茶枭的县令,在顾溪亭去抓人时拒不配合,可是被他一把火烧了祠堂。 他这小身板,够他顾溪亭烧几回的? 王有德只觉得自己的乌纱帽在脖子上摇摇欲坠,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官袍。 “大公子,兹事体大兹事体大啊!”王有德搓着手一脸为难,“您看,这妖茶之说,尚无确凿证据……” “证据?”晏明辉冷笑一声,指着衙门外,“满城百姓都是人证!王大人,你是不是怕了顾溪亭?你到底是朝廷命官,还是他顾溪亭的看门狗?” 这话太重,听的王有德脸色煞白,他知道今天这劫是躲不过去了。 “是是是……下官这就派人,这就派人!”王有德抹了把汗,转身对着几个衙役拿腔,“你们几个,跟着晏大公子去,请许暮先生过来协助调查!” 他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衙役们面面相觑,苦着脸应了。 晏明辉带着晏禄和一众家丁,身后跟着几个衙役,浩浩荡荡地来到顾府所在的街巷。 离得老远,晏明辉就看到了那令人牙痒的两个字。 然而,顾府门前却异常安静。 只见顾府大门紧闭,门两侧每隔三步,便肃立着一名黑甲骑士,腰间还都悬挂着制式统一的狭长佩刀。 在这片黑甲骑士拱卫的中心,顾溪亭端坐在一张木圈椅上。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支着下颌,看着晏明辉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晏明辉嚣张的气焰在跟顾溪亭眼神对视上的瞬间,不由自主地萎了一下。 顾溪亭微微抬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我顾府门前,向来清净,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晏明辉被顾溪亭那轻蔑的眼神和话语激得上头,方才被震慑住的气势又猛地蹿了上来,他指着顾溪亭大声嚷道:“顾溪亭!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许暮制售妖茶,蛊惑人心,致使云沧城连日动荡,民不聊生,此等妖人祸国殃民,动摇我大雍根基!本公子今日就要将他带走,交由王大人审问!你若包庇妖人,就是同罪!” 他身后的晏禄也跟着叫嚣:“对!交出妖人许暮!” 顾溪亭依旧端坐不动,甚至连支着下颌的手都未曾放下。 “妖茶?祸国殃民?”顾溪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晏大公子,污蔑圣上钦点的茶魁,这罪名你可担得起?” “污蔑?”晏明辉突然笑了,“满城百姓都是见证,衙门大牢都塞满了因赤霞斗殴的犯人,这还不是铁证?顾溪亭,你不要仗势欺人!今日这许暮我抓定了!给我上!” 晏明辉身后的家丁蠢蠢欲动,但看着黑甲骑士和顾溪亭,又开始畏缩不前。 那几个衙役更是恨不得缩到地缝里去。 顾溪亭放下支着下颌的手,搭在另一侧的扶手上。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气氛瞬间紧绷到了顶点,他身后的黑甲骑士,整齐划一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抓人?凭你?还是凭你身后那几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 顾溪亭微微前倾身体:“晏明辉,你若拿不出证据,再敢上前一步,扰了我府上清净,顾某不介意,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仗势欺人。” 晏明辉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突,开始有些冒虚汗。 眼见他防线逐渐崩塌,顾溪亭乘胜追击:“晏大公子,你是为何如此笃定,这云沧城的乱象,根源就在于赤霞?” 晏明辉被顾溪亭步步紧逼的质问弄得心烦意乱,加上急于带走许暮,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当然是因为那茶里有血锈草 !那玩意儿能让人脾气暴躁,喝了就上火打架!这还不是铁证?!” 顾溪亭眼中寒光一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说道:“晏大公子,据我所知你从未离开过云沧地界,也并非精通药理,这一路从你晏府到我这门前,更是未曾见你寻过任何药师检验过赤霞。” 晏明辉被顾溪亭这连珠炮般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又一时嘴快说出了血锈草,此刻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语无伦次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晏大公子如此言之凿凿,除非这祸乱云沧、毒害百姓的阴毒之物,正是你晏明辉亲手下的!” 顾溪亭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如同出鞘利刃,锋芒毕露:“除非这凭空捏造、栽赃陷害的毒草之名,正是出自你晏明辉之手!” 晏明辉被他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看穿人心的眼神逼得节节后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顾溪亭看着晏明辉的样子,心中冷笑,他今天坐在这里,等的就是这一刻,逼晏明辉这蠢货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说出血锈草这三个字。 “我……我没有……”晏明辉开始语无伦次。 “大公子休要说梦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晏府管家晏福带着几个家丁,中间还押着两个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被押着的两人,竟然是曾在茶魁大赛上力挺许暮的周老,以及那位因赤霞而写下茶可通神亦可济世的韩松先生。 两人虽然都被绳索捆缚,却都带着一丝不屈。 顾溪亭眼神骤然一厉,他千算万算,防备着晏家从学徒和他们的家人下手,却没想道晏无咎这老狐狸,竟然…… 他火速示意顾意进去,势必要按住许暮。 晏福安抚了一下晏明辉:“老爷派我代行,给大公子撑腰。” 晏明辉茫然地点点头,只见晏福气定神闲地对着顾府大门方向高喊:“许暮先生,你既自诩普惠茶香,被奉为茶仙。如今云沧因你之茶而乱象丛生人心惶惶,你既为仙,又何惧官府调查?” 他挥挥手命人把周老和韩松推到前面,接着喊道:“你既为仙,又岂能因你一己之事,连累这无辜受你牵连之人?他们可都是因推崇你的赤霞而获罪的!” 这一番操作可谓诛心,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许暮的茶仙名声和仁心,更是用周老和韩松的安危,逼他现身。 晏明辉一愣后接着狂喜,心中第一次对自家老头子生出了由衷的佩服,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用仁义之名,行绑架之实,顾溪亭恨得牙痒痒,但又顾念两位老先生的安危不能轻易动作。 第33章 若是他二人有什么意外,许暮是真的会用命来抵,就算让他苟活也会自责一辈子。 真可谓百密一疏,顾溪亭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顾意真的能稳住许暮。 可许暮骨子里是个多犟的人,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果然,顾府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入门内,勾勒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许暮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 许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依次扫过门外剑拔弩张的人群,被捆缚的两位先生,最后落在晏明辉那张得意的脸上。 许暮抬步,顾溪亭悠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顾溪亭背对着他,高大的身躯将许暮完全护在身后。 他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看向晏家人的眼神和声音都冷得刺骨:“我看谁敢动他。” 作者有话说: ---------------------- 顾溪亭你疯起来的样子真是上大分,可是许暮在门里看不到诶…… 第28章 许暮赴险 顾溪亭惯用玄铁扇, 谈笑间可取人性命于无形,可如今他挡在许暮身前,扇子早已收起,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 此剑名为焚心,顾溪亭得到此剑后从未用过, 此剑一出, 九焙司的黑甲骑士瞬间领会, 都报着必死的决心。 明明是午后, 顾府门前的氛围, 却有点冷得刺骨。 此番情景, 让晏福堆起来的假笑僵在脸上,晏明辉的脸色也像纸一样白, 他似乎有点后悔没听自己父亲的劝, 这个顾溪亭确实不好轻易招惹。 而许暮站在顾溪亭身后,清晰地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紧绷感。 他目光越过顾溪亭的肩膀,真的动起手来, 眼前这些人恐怕无一生还。 官府的人在场, 晏家的人还在叫嚣,还有围观的无辜百姓, 这血洗当街的惨剧一旦发生, 无论起因如何, 顾溪亭都必将被扣上滥杀无辜藐视王法的滔天罪名。 许暮仿佛看到了原著中顾溪亭最终那个身败名裂、被千夫所指的结局。 若他许暮的到来, 这个所谓的变数,是最终加速了顾溪亭走向毁灭, 他恐怕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更何况,周老和韩松,这两位因他而遭受无妄之灾的老人, 他们本不该有此劫难。 箭在弦上,就在所有人都将满弓而发的时候,许暮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顾溪亭握着剑的手背上。 顾溪亭身体一僵,那蔓延的杀意猛地被截断了一瞬。他侧过头,许暮正面带微笑、平静地看着他。 许暮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藏舟。” 顾溪亭喉结滚动,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许暮深吸一口气,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结局?” 结局?顾溪亭眉头紧皱,许暮说他千夫所指会不得好死的结局,他当然记得。 许暮此刻提起,用意不言而喻:他不想看到那个结局因自己而提前上演。 顾溪亭被许暮覆着的手骤然缩紧,他明白,但他无法接受许暮被带走。 许暮也感受到了顾溪亭的抗拒,他迎着顾溪亭的目光,眼眸清亮,没有恐惧和退缩,只有一种坚定。 “其实,你也早就是我的变数了。”许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顾溪亭的心上,“从你把我带回来的那刻,就注定了。” 顾溪亭的眼角晶莹,他的怒火在被许暮一步步浇灭。 许暮将目光再次投向周老和韩松:“若两位先生也因我出事,我许暮,绝不独活。” 顾溪亭的心脏有些抽痛,他死死盯着许暮的眼睛,却始终不肯让开。 许暮知道顾溪亭的性子,就像顾溪亭也知道许暮是个固执的大犟种。 “看好家。” “我等着你接我回家。” 这简短的两句话,让顾溪亭感动又自责,许暮竟然把顾府当成家,他自己都不知道家是什么,可他却把这里当家,那自己就是他的家人啊。 许暮曾跟他说过自己之前的经历,他深知家和家人在许暮心里的分量。 顾溪亭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低下头,将脸别到一边:“可是……” 许暮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那在外人面前总是冷着的眉眼,此刻透出的却是一种紧绷和愧疚。 他想伸出手,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只是余光扫到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手终究还是落回身侧。 许暮轻笑调侃:“大家都看着呢,你可是监茶使。” 顾溪亭再抬头时,神情已与往常无异,只是眼神有些闪避:“没护好你,对不起。” 许暮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你知道的,他们还想要我手中赤霞的方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拿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看向顾溪亭的眼睛,语气中甚至带了点耍赖的意味:“但是你得抓紧时间,我还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呢,这刚看到点希望和盼头。” 看顾溪亭点头,许暮终于放下心来,接着补充道:“哦,对了,鱼死网破也不是不行,可我,还是喜欢檐下听雨。” 檐下听雨,灶前焙茶,许暮简单的小愿望。 顾溪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坚定不移的承诺:“好。” 看见他这个状态,许暮终于放下心来。其实上次顾溪亭失控被他安抚下来后,许暮虽然下意识逃避,但他心里清楚,顾溪亭这人疯起来不管不顾,可自己总是能摁住他的……许暮从未想过利用这一点,但此刻,他必须这样做。 果然,顾溪亭在他这番安抚之下,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向旁边让开了一步,许暮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只这一步,许暮周身的气度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份沉静依旧在,却多了一份凛然的锐气。 许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阶下众人,最后落在晏福脸上。 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刻薄嘲讽道:“晏管家,会叫的狗,竟然也咬人啊。” 这话一出,晏福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晏明辉气得脸色铁青就要往前冲,却被晏福一个眼神制止。 许暮的目光定格在晏福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放了两位老先生,我跟你走。” 两位老先生早死晚死,对于晏家来说真的无所谓,他们就是鱼钩上的饵而已。 晏福当然不纠缠,他今天的任务就是带走许暮,他立刻拱手:“许公子深明大义,老朽佩服,请!” 许暮下台阶前轻声对顾溪亭说了六个字:“别让我等太久。” 他整了整自己的长衫,脊背笔直地走下台阶,那气度,不像是被押解的囚徒,倒像是去巡视自己的领地。 在许暮迈下台阶的瞬间,顾溪亭负在身后的手,快速地打了一个手势,暗卫悄然尾随而去。 许暮最终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顾府门前人群散去,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只有泉鸣司的漱玉对着顾意小声讨论:“上次邻县那茶枭头子,不过是伤了咱们一个兄弟就……” 那一次,顾溪亭烧了县令家的祠堂,屠了半个山寨。 事后虽有御史弹劾,但最终也被他以雷霆手段和确凿证据压了下去,只是那暴戾嗜杀的名声怎么也洗不掉了。 顾意难得稳重,他摇摇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事后要背负何等滔天的罪名,他有时候只想让对方死。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来临。 顾溪亭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焚心不知何时也已悄然归鞘。 惊蛰从城南匆匆赶来,顾溪亭示意他进去再说。 周老和韩松也被九焙司的人小心地搀扶着,两位老先生面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和担忧。 书房里,顾溪亭命人开了两副压惊的方子交给两人:“今日之事,非二位先生之过,晏无咎阴险狡诈,竟行此下作手段。” 周老与顾溪亭相熟一些,他疑惑问道:“今日这局面到底是何情况?” 顾溪亭不打算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两位细说道来。 周老与韩松先生从不涉争端,都露出疑惑之色,周老接着问道:“可之前明知晏家要栽赃,为何隐忍不发,甚至还要暗中推波助澜,让那些中毒的戏码愈演愈烈?” 顾溪亭冷静答道:“其一,防其销毁证据,晏家行事周密,若非我们提前布局,在晏明辉动手前便已调包了永昌杂货铺那批血锈草,并提取了凝翠谷的水土样为证,他们只需一把火,便能将关键物证付之一炬,死无对证。” 第34章 两位先生了然,他们钻研茶术和学术太久,确实很难想到这层。 “其二。”顾溪亭眼中寒光一闪,“防其金蝉脱壳,晏无咎最擅长的,便是找替罪羊。若我们贸然出手,他大可将所有罪责推给看守杂货铺的守卫,甚至某个不起眼的管事,这场大戏,就是要从晏明辉入手,逼得他无处可退,百口莫辩。” 因为自己耽误了这么大的事儿……周老和韩松先生闻言,脸上的愧疚更深,同时也对顾溪亭和许暮的深谋远虑感到佩服。 顾溪亭最后冷冷道:“晏无咎之阴毒,超出预料,但棋局未终,胜负未定。” “顾意。” “属下在。” “安排人手,将周老和韩先生,以及所有与许暮有旧、哪怕只是说过几句话的人,都全部护送到安全之处,严加保护,绝不能再让晏家有任何可乘之机。” 顾意肃然领命。 紧接着,顾溪亭对惊鸿司、雾焙司、霜刃司、璇玑司的统领们吩咐道:“首要任务,确保许暮安全,你们盯死在他被关押的地方,我要知道那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每一个守卫的换岗时间,一旦时机成熟,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刺骨,接着道,“不计代价,立刻营救!” 众人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紧接着顾溪亭对烟踪司的副统领继续下令:“痕香,传信给钱秉坤,将市面上所有流通的赤霞,无论大小店铺,无论何人持有,全部高价回收。” 痕香一愣,随即领命:“是!” 一旁的顾意忍不住问道:“主子,此时回收赤霞,岂不是坐实了它有问题?而且市面上没了赤霞,那些中毒的戏码还如何演下去?” 顾溪亭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要的就是它消失。” 他看着顾意,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赤霞没了,但那些中毒的症状,却要愈演愈烈,让整个云沧城都看到,没有了赤霞,人们却依然在发疯。” 接着,顾溪亭带着更深的寒意说道:“而且,这次的狂躁,不能只是邻里争吵街头斗殴那么简单了,让那些人有意无意地去砸晏家的茶铺,去冲撞晏家的商队,去他们名下的产业门口闹事,要闹得他们鸡犬不宁,焦头烂额。” 顾意瞬间明白了顾溪亭的用意,惊蛰也赞叹这招行得妙:“好一个釜底抽薪,反客为主,晏家的人又不知道大家都是假中毒,晏无咎只会怪晏明辉没控制好量,把那东西全放出来了。” “惊蛰,你有更重要的事情。” “顾大人请讲。” “小诺,这阵子就靠你了……” 惊蛰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让顾溪亭放心。 顾溪亭看着众人领命而去,没有再多言,转身向内院走去了,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顾意看着主子消失在回廊深处的背影,眉头紧锁,低声对旁边的惊蛰道:“原来,人真的会一瞬间就变了。” 惊蛰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顾溪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变了,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骤然投入冰水之中。顾大人心志如铁,骄傲入骨,他布下天罗地网,以为算无遗策,却终究低估了人心的至暗,他自责,他在逼自己更强,以最痛苦的方式。” ----------------- 云沧从赤霞上市后的热闹,骤然变成人人自危的寂静,许暮被带走当天的夜色,也浓稠的压抑。 凝翠谷附近一处偏僻院落外,数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黑猫,无声地潜伏在围墙四周的阴影里。 雾焙司的岫影伏在一处屋脊后,死死盯着院落内微弱的灯火,正通过特殊的手势向周围的暗卫传递着信息。 忽然,他身边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角摩擦声,岫影猛地转头! 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鬼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来人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脸上覆着半张冰冷的面具——是顾溪亭! 岫影以及附近几个察觉到动静的暗卫,瞬间僵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大人竟然亲自来了?! ----------------------- 作者有话说:许暮你怎么把顾溪亭哄成胚胎了!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哄好他呀! 第29章 暗香为引 夜色如墨, 只有山风掠过树梢,衬得死寂沉沉。 顾溪亭的到来让九焙司众人倍感意外,但此情此景也只能眼神交流, 各自暗暗地在心里炸开了锅。 顾溪亭微微侧头,一个眼神示意, 带着岫影如狸猫般闪走, 去到远处一个方便说话又不会打草惊蛇的地方。 “大人。” “情况如何, 详细说。” 岫影立刻正色汇报:“目标院落已确认, 此处位于凝翠谷旧库旧址, 表面废弃, 实为晏家密道出口伪装,晏家押送许公子进入后, 院门紧闭, 再无人员进出迹象,守卫亦未见踪影,极可能通过密道内部轮换。” 顾溪亭点头, 对他说道:“继续。” 岫影语速清晰流畅:“幸得大人安排, 晏清和及时送来晏家宅院及周边密道图纸,璇玑司玉枋统领亲自分析图纸都耗时半日, 最终锁定三条潜在密道出口, 分别在后山、城西废弃染坊和凝翠谷旧库。” 岫影将图纸递到顾溪亭面前, 继续道:“各司人员分头探查, 后山出口为死路,染坊出口守卫森严, 布有明暗哨,唯有凝翠谷旧库此处,表面破败, 但附近暗哨活动频繁,今天白天开始,进出痕迹明显且新鲜,我们通过晏家几位重要人物消失又出现的时间差,确认许公子被关押于该院落地下。” 顾溪亭微微颔首,接过岫影递来的图纸,上面玉枋的笔迹清晰,分析条理分明,朱砂标记精准:“璇玑司记一功。” 他在图纸上快速扫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图纸边缘,大脑飞速运转。 “密道是关键。”顾溪亭的声音低沉,“他们现在必定十分警觉,从密道转移,强攻便是徒劳。” 他话音未落,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身旁岫影脸上闪过的一丝异样。 “岫影?”顾溪亭眉头微皱,声音又沉了几分,“还有何事未报?” 岫影没想到自己是一点都瞒不住顾溪亭,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显而易见的艰涩:“大人,我们还探到一件事,那院子底下不是普通的牢房。”他抬眼看向顾溪亭,眼神复杂,“是……水牢。” 顾溪亭听到水牢二字,还是没能稳住,扯碎了图纸一角。 水牢意味着,他们打算吊着许暮一口气,折磨他的意志,逼他服软。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许暮多受一刻煎熬。 “岫影。” “属下在!” 顾溪亭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密封严实的乌木小盒,递到他面前:“找个上风口,离那院子近些,但又不易被察觉的地方,把这个点了。” 岫影接过小盒,入手微沉,细闻好像还带着一丝清苦的药香,他好奇地问:“主子,这是?” “下午让醍醐和冰绡赶制的。”顾溪亭此刻的目光锁在远处院落的灯光上,“里面混了特制的安神止痛香料,分量极轻,不会引人注意,最重要的是还掺了赤霞的茶香。” “许暮那鼻子,灵得很,闻到这味道,就知道我们找到这里了。” 岫影微微一怔,他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这样,再想起白天在顾府门前,许暮公子能劝住焚心出鞘的大人,已让九焙司上下惊掉下巴。 如今这番心思,看来大人对许公子的情意,哪里是不一般能形容的,这分明是刻进了骨子里! 岫影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 水牢里,冰冷刺骨的水漫过许暮腰际,还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这里空气潮湿粘稠,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有着沉重的窒息感。 许暮被粗重的铁链吊着,双臂高高悬起,脚尖勉强能触到水底滑腻的石头。 长时间的吊挂让他的双臂早已麻木,肩膀和手腕的关节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许暮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几缕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水珠沿着他清瘦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无聊极了,他就数着水滴声,倒也挺像雨停后,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晏家的人不可能杀他,但把他关在这样的地方,无非就是想撬开他的嘴,逼他低头臣服,交出赤霞的方子。 许暮闭着眼,努力调整着呼吸,对抗着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折磨,他在心里冷笑:晏家懂个屁的茶! 第35章 就在许暮强撑着清醒的时候,突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味道,悄然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气息,好像是赤霞,可许暮怕自己是产生幻觉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集中心神去捕捉那缕香气。 味道极淡,但是比刚才浓郁,许暮断定,是赤霞。 许暮低下头,笑得坦然,自言自语道:“竟真这么快就找到了。”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一分:他来了,这份等待就不是纯粹的煎熬了。 许暮刚放下心来,水牢入口处便传来铁链拖动声和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带来了令人作呕的气息——晏明辉身上带着轻浮的熏香混合着酒气。 晏明辉在晏禄的陪同下,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走下石阶。 他看着水牢中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许暮,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和一种令人恶心的探究。 晏明辉来到水池边,又往前凑了凑,火把的光映着他那张因纵欲而浮肿的脸,只听他得意洋洋道:“许大茶仙?这水牢的滋味如何?比起你在顾溪亭那金窝窝里泡的香茶,可还入得了口?” 许暮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他甚至懒得跟这种人开口。 “怎么不说话了?白天在顾府门前,对着顾溪亭那疯子的那股劲儿呢?现在知道谁才是云沧的天了?” 许暮本来就对气味敏感,晏明辉一嘴的酒气,熏得他下意识地向后躲。 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晏明辉,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把扯过许暮的领子,声音陡然拔高:“许暮!都现在了,你还装什么清高!顾溪亭能给你的,本公子一样能给!钱?权?女人?只要你跟了我,交出赤霞的方子,帮我们晏家做事,我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比跟着那个动不动就拔剑的疯子强百倍!” 许暮脚底不稳,没办法挣脱开,只能把头侧到一边。 晏明辉眼神猥琐地在许暮苍白的脸和沾着湿发的颈上逡巡:“你在云沧这么多年,倒是没发现你还有几分姿色,难怪顾溪亭天天把你养在府上,家都不让回。” 他一把甩开许暮,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或者,你把本公子伺候高兴了,这方子什么时候给,也不是不能商量,反正你也是靠取悦顾溪亭得到了现在的一切。” 晏明辉若是用其他言语,不一定能激怒许暮,但这种显而易见的羞辱,倒确实能恶心到他。 许暮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被这赤裸裸的污言秽语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这人脑子里除了这些肮脏下流的念头,好像真就什么都没有了。 许暮气极反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说晏大公子。” 晏明辉以为他心动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么快就想通了?” 许暮看着他,像看一个跳梁小丑,他语气轻蔑道:“顾溪亭能给我的,你确实给不了。” “什么?”晏明辉皱眉,随即嗤笑道,“钱?权?女人?本公子……” 许暮轻轻吐出几个字,打断了他的话:“他长得赏心悦目的,而你,丑极了。” “你!”晏明辉瞬间暴怒,脸色涨得如同猪肝,指着许暮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来人!把他给我……” “晏明辉。”许暮再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晏明辉的叫嚣戛然而止。 许暮抬起眼,那双被折磨多时却依旧清亮的眼眸,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定定地看着晏明辉,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肮脏的秘密都看穿,“除了晏清和,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才对?叫……晏清远?” 晏明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所有情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只剩下一种空白。 许暮的声音如同咒语,钻进他的耳朵:“听说那位晏二公子,天资聪颖,性情温润,最得晏老爷喜爱了,可惜啊……”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晏明辉脸上血色褪尽的惨白:“可惜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意外身亡了?” “你……你……”晏明辉嘴唇哆嗦着。 晏清远,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刺入他心底最阴暗又最恐惧的角落。 那个被他设计陷害推入悬崖粉身碎骨的庶弟,那个明明身份低贱,却处处压他一头、夺走父亲所有宠爱的眼中钉!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这个许暮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许暮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如同见了鬼的丑态,嘴角的讽刺更深了,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被铁链束缚,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说,要是晏老爷知道,他那个最疼爱的儿子,其实不是死于意外,而是……” “住口!”晏明辉再也无法忍受,揪着晏禄指向许暮,“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杀了我也没用,知道这个秘密的不止我一个人,我若是死了,他会将你的秘密,传遍整个云沧。” 晏明辉乱舞的手停在半空:“你……” 就在晏明辉想要逃离的时候,外面沉重的锁链声再次响起,他慌张回头,迎上晏无咎满是愤怒的一张脸。 晏明辉胆战心惊:“父……父亲……” 晏无咎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跪下。” 许暮缓缓闭上眼,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渐渐平复,没想到这场大戏会在这里上演,顾溪亭要看不到了,真是可惜。 晏清远的死,必将会是悬在晏家头顶的一把利剑。 此时,在牢房众人看不到的阴影处,晏清和也转身离开,他已经想好晏明辉最痛苦的死法了。 第30章 月照归途 离开水牢的密道幽深曲折, 火把的光线跳跃不定,将晏清和的身影拉得长长短短,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的脚步很慢,鞋底踏在湿滑的地面上, 发出回响。 今日他将晏无咎引到这里, 为的就是看一场大戏, 只是没想到, 他的心此刻揪得更厉害。 白日里顾溪亭将他唤去府上提醒的话, 此刻在寂静的密道里异常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 “留意好你们晏家那位大公子, 他那种无耻之人,见许暮如此清傲的人落难, 肯定会忍不住去羞辱。” “许暮手里有张牌, 专打晏明辉这疯狗的七寸,但牌,总得亮给该看的人瞧, 才能见真章。” 当时, 顾溪亭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仿佛已经将晏家的糟烂事看了个通透。 但这句话对晏清和却像一束光, 瞬间照亮了他压抑的情绪, 他当时隐隐感知到这件事与二哥哥有关, 顾溪亭却不肯多说, 只让他关照好许暮,自然会知道。 二哥哥, 晏清远,那名字如同烙印,在晏清和的心底日夜灼痛。 晏清和眼中寒光一闪, 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湿滑的地面差点让他摔个踉跄,他稳住身形,捂着胸口扶住墙面,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就在方才,得知晏明辉从醉红楼出来,果然按耐不住去往水牢,晏清和就毫不犹豫地去了佛堂。 摇曳的烛光中,晏无咎正在冰冷且规律的捻动佛珠。 “父亲。”晏清和声音放得很低,“儿子想,或许能试试另一种法子,撬开那许暮的嘴。” 晏无咎听到此话,才缓缓抬起眼皮,审视着这个近乎被遗忘的儿子。 “这么晚了,明天再说。”晏无咎重新闭上眼,声音淡薄充满了不耐烦,“你若真想跟你大哥抢功劳,就带着撬来的方子见我。” 晏清和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和失落,微微低下头:“是,儿子愚钝。” 就在他准备告退,另寻时机时,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晏无咎那名心腹贴身侍卫,大步走到晏无咎身侧,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只见晏无咎捻动佛珠的手指霍然一顿 ,他猛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侍卫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但佛堂太安静了,晏清和听得一清二楚。 “水牢里确有争执,并且提到了……二公子……” “走,去水牢!”晏无咎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他甚至没有再看旁边的晏清和一眼,仿佛这个儿子已然隐形。 晏清和低头跟上,脸上那抹失落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算计,因为这消息,也是他绕开所有明线传给晏无咎最信任的贴身侍卫的。 于是便有了刚才那“巧合”的一幕。 第36章 回想这些时,不知是因为心痛还是窒息,晏清和将自己的嘴角咬出了血痕。 他快步走出密道,想让清冷的夜风彻底吹散那股窒息,月光如水,却将他带到了更远的记忆里。 娘亲去世得早,晏清和每逢暴雨夜,都会跌跌撞撞地敲开晏清远的房间。 门几乎总是立刻就开了,二哥哥仿佛知道他会来一样。 “都多大了,这么多年竟还是怕这天气。”晏清远的声音总是很温和。 他轻车熟路地躺在床榻里侧,晏清远则合衣坐在床边,两人讨论着府上大大小小的趣事。 窗外雷声滚滚,电光撕裂夜空,但在弥漫着兄长气息的被窝里,他紧绷的神经总能奇迹般地放松下来,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他那时,甚至开始隐隐期盼着打雷下雨的夜晚,其实他早就不怕打雷了。 冰冷的夜风吹过,晏清和猛地从回忆的暖意中惊醒。 他真的厌倦了,厌倦这充斥着阴谋、背叛和杀戮的深渊。 二哥哥他那么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宛如云端朗月,对所有人都谦和有礼,温煦如春。 更难得的是,他有能力在父亲不近人情的指令与他自己温和坚守的原则底线之间,找到那条完美的平衡之道。 他既能完成父亲的交代,又不会违背自己的良知。 晏清远在的时候,他也根本不需要去向父亲证明什么,他只需要安心做他的弟弟。 他甚至觉得,日子若能永远这样就好了,哪怕二哥哥有一天娶妻生子,他也可以看着他和别人举案齐眉。 然而这一切,都被晏明辉毁了! 恨意再次翻涌,晏清和快步离开庭院回到自己房间,在案前写下给顾溪亭的报信。 ----------------- 凝翠谷旧库外,一道飘忽的身影悄然落在顾溪亭身边。 烟踪司的信使双手奉上一个细小的竹筒:“大人,晏府密信,晏三公子那边送出的,说是戏已开幕。” 顾溪亭接过竹筒,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信笺展开,只一眼就彻底点燃了顾溪亭的怒火。 信中清晰地记录了晏明辉在水牢中对许暮的污言秽语。 咔嚓一声脆响,顾溪亭将竹筒捏了个粉碎,一股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让九焙司众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顾溪亭稳定了一下心神继续看信,信末,晏清和还写了几个字:“请大人成全,清和想让他生不如死。” 他盯着那行字,声音冷冷道:“告诉他,满足他的愿望,你给醍醐和冰绡捎个口信,让她们给晏明辉配一剂猛药。对付这种风流的畜生,就该用最能根除病源的方子。” 旁边静候的烟踪司信使,饶是训练有素,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多言,低头应了声:“是” 就在这时,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而来,正是烟踪司统领——篆烟。 他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急行,看到信使也在场,他微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正色对顾溪亭抱拳:“大人,属下回来了。” 顾溪亭眼中的怒火退去,惊讶于篆烟的出现:“按路程,你应还需两日,出什么事了?” “回大人,此次携圣旨而来的,是镇国老将军——萧屹川!” “萧屹川。”顾溪亭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个他未曾相认过的外公…… “老将军极为关切大人安危,便命属下即刻折返,先一步回来报讯,老将军说,朝中势力复杂恐有人泄密,事态有变,大人需先知晓朝中动向以作应对。” “说。” “陛下此次震怒,却未在朝堂发作,而是当夜独召薛贵妃至御书房密谈整晚。老将军推断,陛下恐有意给薛家一份人情,以其不插手晏家之事为条件,换取某种妥协。” “继续说。”顾溪亭眉头紧皱。 “次日,刑部尚书入御书房又密议至深夜,第三日一早,便命才刚返京复命的萧老将军持圣旨出发。老将军不方便透露圣旨内容,但暗示了属下,此次降罪晏家,并非茶毒案,而是……谋逆大罪! ” “谋逆?!”九焙司众人听到这两个字,齐齐震惊了一下。 “没错,就应该是谋逆。”顾溪亭轻哼一声,眼中皆是算计,看来他在密信中的暗示,那位陛下是读到心里去了。 如今,东南水匪蠢蠢欲动,北境不宁多年,朝中确需两大武将坐镇稳住局面,萧屹川是其一,另一个就是薛家的那位家主,也就是晏明辉的舅舅。 若因晏家而直接牵连薛家,势必引发朝局动荡,外患未除内乱又起。 但晏家构陷毒害、绑架要员、盘踞云沧作恶多年,又必须根除,以谋反定罪,既可绕开薛家,又能名正言顺派遣萧屹川这等老将执掌生杀大权,以雷霆手段平叛。 不牵连薛家表面,又能彻底拔除晏家这颗毒瘤,顾溪亭低语:“贪多必失,这样虽然便宜了薛家,但也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众人不知道顾溪亭给陛下送去的密信内容到底是什么,但是对于自家大人此番算计,又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若陛下懂了,以谋逆论处晏家最好,若陛下不懂,晏明辉在顾府门前险些暴露,也能带着晏家一起下地狱。 顾溪亭的心放下一半,继续问篆烟:“萧老将军何时可至云沧?” 篆烟回道:“老将军一行最快也需两日,预计后天傍晚方能抵达。” 顾溪亭断然下令:“立即遣快马回报萧老将军,云沧晏家图谋不轨,证据确凿,请老将军火速移驾,最迟于明日傍晚入城接手。” 篆烟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明日傍晚?老将军刚到都城就被派来云沧,一路急行已甚是辛劳,如今事态尚可控制,如此急促,是否……是否会略显失礼,得罪人啊。” 九焙司众人也纷纷点头,那可是镇国老将啊! 顾溪亭坚定:“就这么说,萧老将军久历沙场,当知兵贵神速,晏家逆党狡诈如狐,迟则生变,云沧万千百姓安危,皆系于此,烦请老将军,务必披星戴月。 ” 篆烟不再多言,抱拳沉声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除了许暮和顾意,旁人都不知道顾溪亭和萧屹川的关系,只当是自家大人为了尽快救出许公子,已经什么都不顾了,九焙司众人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监视着院子里的情况。 看着篆烟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顾溪亭的目光也重新注视洛回院内,如同蛰伏的凶兽。 月光似乎比刚才更加明亮了几分,照亮了顾溪亭眼中的冰冷。 第31章 破晓前夜 寅时将近, 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从许暮被带走开始,九焙司不是在凝翠谷旧库的墙上趴着,就是窝在外围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这里寒气刺骨, 顾溪亭让篆烟快马加鞭去给老将军送信后,就一直靠在这冰冷的岩壁旁, 死死盯着远处沉寂的院落。 沉寂, 没有消息, 便是最好的消息, 证明许暮一直被关在里面, 晏家没有动作, 他也就没有性命之忧。 岫影跟其他人换完班,又悄无声息地滑到顾溪亭身侧:“大人, 各司兄弟都已经就位了, 密道出口也已经锁死,只等行动的信号了。” 顾溪亭点头道:“辛苦了。” 岫影看顾溪亭没有其他反应,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主子, 圣旨内容我们虽未亲见, 但篆烟带回来的消息肯定是八九不离十的,晏家谋逆铁证如山,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都是名正言顺的, 您若实在担心许公子安危, 何不现在就动手。” 顾溪亭没动, 也没说话,岫影以为自家主子已经在盘算怎么冲进去了。 他顿了顿, 看着顾溪亭紧绷的脸,接着说道:“咱们九焙司上下不说各个精锐,但也都是高手, 去年茶枭老巢,咱们十几个人就敢杀个七进七出,今日我们也定能将许公子完完好好地带出来。” 从入了九焙司跟着顾溪亭开始,岫影和其他兄弟们,就没见自家大人为了一件事如此忧心,大家都想赶紧救出许公子。 顾溪亭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岫影心头莫名一紧。 他的声音低沉说道:“以前,咱们都是了无牵挂的赌徒,赌注就是自己,赌的就是一个天不收我,真输了不过一死,反正这一场没白活。” 顾溪亭顿了顿,带着近乎沉重的沙哑:“可这次,赌注是他。” “咱们九焙司,七司四十九人,惊鸿、霜刃主攻伐;雾焙擅潜行,烟踪掌信,璇玑精机关,云庾通药理,泉鸣善追踪,各司其职,缺一不可。”顾溪亭冷静地剖析着自己的力量,“强攻旧库,需惊鸿、霜刃主力破门,雾焙潜行策应,烟踪监控传讯,璇玑破解可能的机关陷阱。” 第37章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岫影,眼底尽是焦灼:“晏家现在盯死了许暮,我们如此分散,还只能从外围攻破内里全无接应,我赌不了晏家狗急跳墙之下,仍能不伤他分毫,只怕他们会拼个鱼死网破。” 岫影大为震惊,他终于明白自家大人连日来,近乎偏执地潜伏和按兵不动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等圣旨的名分,而是为了等一个能将所有风险压到最低,可以万无一失救出许公子的时机。 他不敢赌,他输不起许暮的命。 “大人……我莽撞了。”岫影嗓子发紧,一时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顾溪亭不怪岫影,这么多年,整个九焙司都莽撞惯了。 只是他现在清醒地知道,作为监茶使和九焙司的掌控者,他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坐镇中枢调兵遣将,为即将到来的雷霆清算和云沧稳定做准备。 可是…… 顾溪亭的目光没办法从那个院落离开,顾府离这里太远了,虽然理智告诉他晏家暂时不会对许暮怎么样,但至少这里离他近一点。 若真有什么异动,他能第一时间冲过去。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顾溪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醒和决断。 “顾意呢?”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像只大鸟般,从旁边一颗树的阴影里滑落到顾溪亭眼前:“主子,我来了。” 正是顾意。 顾溪亭看着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得倒是及时。” 顾意露出一口大白牙:“主子召唤,刀山火海也是要及时赶来的,你看,刚刚好。” 顾溪亭知道他是在努力耍宝,缓和自己的情绪,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让顾意去做:“惊鸿司和霜刃司全部留下,听你指挥。” 顾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这怎么行!惊鸿和霜刃是九焙司最强的战力,明天晏家……” “别说了。”顾溪亭打断他的话,“顾意,听命行事,你的任务就是守在这里,一旦收到烟踪司的信号,或者察觉到里面许暮有性命之忧,立刻行动,一定要护他周全。” 看顾意不说话,顾溪亭盯着他的眼睛道:“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应该是知道的。” 顾意张了张嘴,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知道! 从主子把许公子带回来那天起,他就眼看着自家主子那颗冰冷的心,是如何一点点被许暮盘活的。 他见过顾溪亭以前不要命的样子,连死都无法终结。 顾意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属下明白,誓死护许公子周全,人在,许公子在!”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那份决心,拍了拍顾意的肩膀:“他,就交给你了。” 顾溪亭转身要走,却又被顾意叫住:“主子,等一下!” 只见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长筒子一样的东西,顾意将东西递给顾溪亭:“这个旧库的水牢,窗户有一线露在地面上,但位置刁钻,趴在外面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寻常的千里镜这里派不上用场,这是璇玑司特意赶制的,大家都知道您挂心许公子。” 顾溪亭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分担这份沉重。 “替我谢过兄弟们。” “主子客气啥!许公子就是我第二个主子!”顾意咧着嘴,半认真地叮嘱起顾溪亭,“主子,许公子他,肯定也不希望您一命换一命的,您一定要在意自己的安危。” 顾溪亭掂了掂手里的千里镜,抬眼看向顾意:“你小子,现在也学会攻心为上了。” 顾意嘿嘿一笑,没接话。 顾溪亭不再多言,转身几个起落,再次悄无声息地潜伏回屋顶,趁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来之前,用千里镜再看一下许暮的情况。 他小心地调整位置,对准了水牢唯一的气窗。 千里镜的视野里,地牢的场景清晰得令顾溪亭心悸。 ----------------- 许暮一直被两根铁链吊着,虽然虚弱,但眼睛依旧明亮,微微垂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 晏无咎让贴身侍卫将晏明辉偷偷关在了别处,谨防他又去给他舅舅报信。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离许暮不远不近的水池边缘,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公子,老夫很好奇,你一个外人,为何对我晏家几年前的旧事,会如此了如指掌,甚至不惜以此激怒我那大儿子,引老夫前来。” 许暮刚抬起头,晏无咎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就微微一顿:“别说什么知己知彼这种话,这样的说辞骗骗那蠢货还行。” “晏老爷子,说笑了,我不过是想知道,能养出晏大公子这等英才的家族,究竟有何底蕴罢了,前尘旧事,无意间查到。” 晏无咎低低哼笑了一声,充满了讽刺:“底蕴?呵……是清和找过你吧?他给你承诺了什么,让你甘愿帮他翻这陈年旧账。” 许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在思考对策,若是让这老狐狸知道晏清和跟顾溪亭合作,恐怕所有的计划都会被识破。 晏无咎叹了口气:“他骗得过别人,但骗不过我这个当爹的,他那点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他看清远的眼神……”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厌恶和鄙夷,“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觊觎着天上的月亮一样,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我只是不想家丑外扬罢了!” 他盯着许暮,声音陡然变得更冷:“他对他二哥那份龌龊心思,若是被清远知道,恐怕早就避之不及了,哪还会护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许暮的心猛地一沉,这老狐狸竟然什么都知道,连晏清和那份隐秘的心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晏老爷子多虑了。”许暮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与三公子,确有交易,他找过我和顾溪亭,只是想知道他二哥真正的死因而已,至于交易……”许暮叹了口气,“一个赌局罢了,我与你这等老狐狸作对,他断定我不会有好下场,若我因赤霞一事身陷囹圄,他承诺设法保我一命,仅此而已。” 许暮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撇清了与晏清和的交易,更踩中了晏无咎的自负——原来你也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啊。 果然,晏无咎还是有些受用的:“保你一命?呵呵,他真以为自己有那本事?” 晏无咎站起身来,看着狼狈不堪的许暮:“不过,看在你对清远还算有几分敬意的份上,老夫今夜,可以不杀你。” 他转身朝水牢入口走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但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许暮看着他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本来就被吊着,还要跟他斡旋。 不过,看样子晏无咎是知道晏清远的死,跟晏明辉脱不了干系的,恐怕又是因为薛家在背后,才没有办法深究这件事。 他留着自己,感念晏清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想用自己拿捏住他那个不听话、总给薛家报信的蠢儿子。 ----------------- 屋顶上,顾溪亭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他通过嘴形,倒是能猜测出一些只言片语。 顾溪亭从屋顶飞落,将千里镜交给顾意,让他时刻注意水牢的状况后,转身融入夜色。 一路上顾溪亭只有一个念头:昀川,下一个天黑前,我必接你回家。 ----------------------- 作者有话说:认识许暮前的顾溪亭: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认识许暮后的顾溪亭:我输不起…… 第32章 焚心出鞘 午后的日头越发毒辣, 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倦怠。 西厢房里,晏明辉四仰八叉地躺在凉榻上,宿醉的头痛让他哼哼唧唧地睁开了眼。 “这他娘的是哪?”晏明辉对昨夜的记忆始终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灌了不少酒, 好像还去了水牢?对着那个叫许暮的说了些什么?然后……然后就撞见了父亲。 “晏禄!”他哑着嗓子冲外面喊了一声。 晏禄立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谄媚:“大公子, 您醒了?可要用些醒酒汤?” 晏明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不耐烦地摆摆手:“昨儿怎么回事?这是哪?”他语气随意, 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晏禄小心翼翼地凑近, 压低声音:“大公子, 您忘了?您昨晚去了水牢……” 他拼拼凑凑地帮晏明辉回忆起前一天晚上, 他在水牢羞辱许暮,结果被许暮以晏清远之事威胁, 后来, 他好像撞见他爹了。 晏明辉烦躁地打断晏禄的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父亲……父亲他听到什么了?他……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第38章 晏禄被抓得生疼也不敢挣脱,只能低声道:“老爷……他在门外全都听到了……” 晏明辉只觉得眼前一黑, 都怪这个许暮, 等他交出赤霞的方子后,必须将他千刀万剐了。 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乱转, 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定住了:“我爹他昨天把我关起来的时候, 怎么说的?” “老爷说, 带大公子去西厢房静养。” “静养……静养……”晏明辉碎碎念, 然后就又大咧咧地坐回了床边,“既然是静养, 那就是没证据,也没办法对我怎么样,再说了, 老二死了那么多年,爹就剩我和老三两个儿子了,杀了我,他靠谁传承晏家香火。” 晏禄也被他的思路带着走了:“是哦公子!老爷他就是拿您没办法,才只能让您静养!” 晏明辉翘起二郎腿,抖个不停:“给舅舅送个信,就说他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得嘞少爷!” 晏禄刚要出门,又被晏明辉叫住:“去!把莺儿给我接来!这破地方闷死了,让她带点冰镇的果子酒!” 晏禄有些面露难色:“大公子……老爷刚下令让您静养……这……” “静养个屁!”晏明辉抓起一个茶杯就砸了过去,“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快去!” 晏禄不敢再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莺儿带着一身香风,拎着食盒,袅袅娜娜地来了。 晏明辉心想在哪不是玩,他灌了几口冰凉的果子酒,又吃了些点心,听着莺儿娇声软语地说着话,那股烦躁劲儿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他看着莺儿娇媚的脸蛋和玲珑的身段,一股邪火又冒了上来。 酒足饭饱后,他一把将莺儿拉入怀中,莺儿娇笑着欲拒还迎。 然而,无论晏明辉如何努力,身体却像一滩烂泥,毫无反应! 更让他惊恐的是,下腹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如同被针扎般的刺痛和麻木感! “公子……”莺儿也发现了晏明辉的异常,刚要给他找个理由。 “滚!滚出去!”晏明辉猛地推开莺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晏禄听见里面的动静,想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又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正在门口焦灼的时候,只见大门被推开,露出莺儿吓得花容失色的一张脸。 “晏禄!叫大夫!快叫大夫!!”晏明辉的嘶吼声充满了绝望。 晏禄顿时也顾不得别的,赶紧让人送走了莺儿,自己去找大夫过来。 大夫一个接一个的过来,诊脉后皆是眉头紧锁,连连摇头欲言又止…… 最后晏家常用的老供奉终于能来了,他搭上晏明辉的腕脉,指尖刚落下不久,脸色就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公子,您……您这肾脉……如同……如同被利刃斩断,生机……生机已绝,恐……恐怕……后半辈子……再……再不能人道了……” 晏明辉整个人僵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而门外,闻讯赶来的晏无咎正巧听到了这最后一句话,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幸亏被身后的晏福死死扶住。 “谁……是谁?!是谁干的?!”晏无咎目眦欲裂,声音嘶哑。突然,他猛地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向晏清和院子的方向。 晏无咎甩开晏福,带着一身煞气,直扑晏清和的院落。 房门被推开时,晏清和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平静无波,他抬眼看向暴怒的父亲,眼神淡漠。 “你干的?” “是我。” 那副平静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晏无咎的怒火:“孽障!我杀了你!!” 晏清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杀了我,晏家就真的绝后了。” 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晏无咎的疯狂,他扬起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晏无咎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晏福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大喊,“快!快抬老爷回房!叫大夫!快叫大夫啊!”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晏福一边指挥着人抬晏无咎,一边哭天抢地。 晏清和站在窗边,冷眼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望向顾府的方向,无声低语:“顾大人,接下来,看你的了。” ----------------- 顾府书房,门窗大开,穿堂风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顾溪亭一身玄色云纹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头发束成马尾,周身散发着蓄势待发的气场。 他走到桌案旁,拿起焚心,缓缓抽出剑身擦拭起来。 剑身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为一人而起的波澜。 越是临近傍晚,那份潜藏的焦灼便越是无声地缠绕着他的心,但顾溪亭知道,他不能乱。 晏清和派人送来的密信就在袖中,晏家此刻的鸡飞狗跳,晏明辉的彻底废掉,都在他计划之中。 不过晏明辉发病这么快,应当是晏清和把药全都下给他了。晏清和的狠辣与果决,倒是让顾溪亭刮目相看。 顾溪亭手腕轻抖,焚心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随即精准地将焚心归入剑鞘。 就在此时,篆烟的身影轻风般掠入书房,脸上带着振奋:“大人!属下回来了!” 顾溪亭转身,急切问道:“如何?” “属下刚出城不远,便遇上了萧老将军的先锋斥候,老将军怕您着急,星夜兼程一刻未歇!斥候说,大军主力随后就到,老将军亲口约定——今日酉时整!” 酉时,顾溪亭眼中精光一闪,时间刚刚好。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出书房,沉声下令:“九焙司听令!全体集结,即刻出发!” 九焙司全员早已装备好黑甲,此声令后迅速集结。 刚走到前院,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是许诺。 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却又隐隐透着期待:“顾大哥!哥哥今天会回来吗?” 顾溪亭停下脚步,冷峻的眉眼在看到小姑娘时柔和下来,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许诺的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放心,哥哥答应过你,今天,一定带他回家。” 许诺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顾溪亭站起身,目光扫过庭院中的黑甲身影,从漱玉手中接过监茶使的披风,系好领口的暗扣,带领众人出发。 翻身上马,顾溪亭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出府门。 黑甲骑士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撼的声响,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侧目而视,被这气势所慑大气不敢出。 酉时将至,夕阳的余晖将晏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染上了一层血色。 顾溪亭勒马停在门前,目光沉静如水,望着长街尽头。 时间缓缓过去,晏府门内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几个家丁探头探脑,被门外肃杀的气势吓得缩了回去。 片刻后,长街尽头烟尘滚滚,一面巨大的萧字帅旗率先映入眼帘,为首的老将军,身披玄甲,须发皆白却精神抖擞——此人正是萧屹川。 顾溪亭的目光与萧屹川在空中交汇,刹那间,无需言语,既聪明又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默契已然达成——还不是认亲的时候。 萧屹川眼中的慈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老将军的威严。 “围!”萧屹川一声令下,大军瞬间如同潮水般散开,将偌大的晏府围得水泄不通。 晏府大门猛地被拉开,管家晏福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看到这阵仗强撑着胆子应对:“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围困晏府!知不知道这是……” “就是知道这是晏府,才来的。”顾溪亭的声音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晏无咎出来接旨。” 晏福脸色惨白,又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 府内早已乱作一团,晏无咎刚被大夫扎了几针,才悠悠醒转,就听到晏福带着哭腔的禀报。 他听后心猛得一沉,强撑着坐起:“圣旨?快!更衣!扶我出去!” 若是顾溪亭自己来的,根本不足为惧,可带着萧字的帅旗,来人只能是萧屹川了,他与薛家向来不和。 但晏无咎转念一想,这么大动静,若真有什么事,薛家必定早就派人来报了,他更衣的动作又放缓了一些:“怕什么,这么多年了不都是那些不大不小的罪名。” 第39章 晏福擦着额角的汗:“是……是……” 晏无咎接过他递来的拐杖吩咐道:“还是做个万全的准备,让凝翠谷的兵,都去旧库门口待命,还有,那许暮,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 第33章 焚心归途 晏府大门前,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 晏无咎在晏福的搀扶下,踉跄着出现在门口。 他脸色灰败, 嘴唇干裂,昔日精明的老眼此刻浑浊不堪, 强撑着病体, 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萧屹川端坐马上, 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他举着圣旨翻身下马:“跪下接旨。” 晏无咎竭力挺直佝偻的脊背下跪, 试图维持最后一丝晏家家主的威严。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查云沧晏氏,世受皇恩, 不思报效, 反勾结外邦,染毒贡茶,私蓄甲兵, 绑架新晋贡茶茶官, 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实乃谋逆大罪!着镇国将军萧屹川, 监茶使顾溪亭, 即刻查抄晏府, 缉拿首恶晏无咎、晏明辉及晏家所有相关人等, 若反抗则就地斩杀,钦此——!” “谋……谋逆?!” 晏无咎五雷轰雷, 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屹川, 嘶声力竭地吼道:“假的!这圣旨是假的!萧屹川!顾溪亭!你们构陷忠良!我要面圣!我要……” “拿下!”萧屹川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大手一挥,声如雷霆! “保护老爷!”晏无咎身边的几个心腹护卫反应极快,他们是晏家豢养的死士,对晏家忠心耿耿。 为首之人拔刀出鞘,寒光一闪便砍翻了离得最近的一名官兵,与此同时,他一把架起摇摇欲坠的晏无咎:“老爷!走!” 见状,晏府内的死士也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纷纷从暗处涌出,挥舞着兵器,试图抵抗。 一时间,晏府门前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晏家的丫鬟仆役吓得尖叫奔逃,家丁们有的抱头鼠窜,有的则被裹挟着加入了混战。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顾溪亭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瞬间锁定了被护卫簇拥着向府内退去的晏无咎,焚心出鞘,冰冷的剑光在夕阳下染上了血色。 一个试图阻拦他的晏家护卫只觉得脖子一凉,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老将军,晏无咎交给我!” “好!其余人交给老夫!” 顾溪亭不再多言,直追晏无咎,他料定这老家伙此刻一定会赶往水牢。 他手握焚心,所过之处血花飞溅,顾溪亭如同化身索命的修罗,晏家那些平日里也算好手的护卫,在他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顾溪亭高高束起的马尾在激烈的动作中飞扬,冷峻的脸上溅上了点点血迹,更添几分肃杀与妖异。 “拦住他!快拦住他!”晏无咎被护卫架着,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一边惊恐地回头,一边看到顾溪亭势如破竹地杀来。 两名死士转身扑向顾溪亭,试图用身体阻挡,顾溪亭眼神一冷,焚心剑划出两道凄厉的寒光,两名护卫几乎同时倒在他脚下。 而就在这瞬间,一名躲在廊柱后的死士,瞅准顾溪亭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猛地掷出一柄飞刀! 顾溪亭虽已察觉,侧身急闪,但飞刀仍擦着他的左臂外侧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刺痛传来,顾溪亭眉头微蹙,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用剑挑起伤到自己的那把飞刀,将那偷袭者钉死在廊柱之上。 “痕香!信号!” 紧随其后的痕香,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哨箭,对着天空猛地一拉引线。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在晏府上空炸开,这是给凝翠谷旧库外埋伏的顾意等人动手的信号。 顾溪亭斩杀期间,晏无咎的身影消失在了假山后。 但璇玑司给的地图,顾溪亭早已烂熟于心,解决完几个残兵败将后,顾溪亭朝着通往凝翠谷水牢的密道入口追了过去。 进入密道,迎面袭来的皆是晏无咎留下阻拦他的死士。 顾溪亭轻哼,甩了甩焚心剑身上的血珠,二话不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跟在他身后赶来的九焙司众人,也一起杀红了眼。 幽暗潮湿的密道,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晏无咎被两名心腹护卫半拖半架着,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他剧烈地喘息着,死死盯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光亮,那里是密道的出口,也是水牢的位置。 “快……快!”晏无咎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抓住许暮!只要抓住许暮,就能威胁顾溪亭!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到了水牢,那里还有凝翠谷的守卫接应,他还有机会! 终于,他们冲到了水牢里,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晏无咎彻底僵在原地。 水牢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全是晏家凝翠谷的守卫,而站在尸堆中央的,正是顾意。 他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身后站着的几个人,虽然个个身上带伤,眼神却如同刚狩猎完的野兽。 顾意抬眼看向狼狈不堪的晏无咎和他身边仅剩的两名护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晏老爷,您来得可真慢,我们,恭候多时了。” “不……不可能……”晏无咎浑身筛糠般颤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保护老爷!”晏无咎身边最后两名护卫拔刀冲向顾意等人,但他们哪里是九焙司最强战力的对手? 刀光剑影交错,仅仅几个呼吸间,那两名护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顾意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到瘫软如泥的晏无咎面前,蹲下身,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摸索到钥匙。 顾意起身时,顾溪亭正好也杀到了水牢门口,他将钥匙递给顾溪亭:“主子,钥匙。” 顾溪亭接过钥匙,看也没看地上瘫着的晏无咎,大步流星地朝着水牢深处走去。 许暮被两根粗重的铁链锁在中央的水池中,大半身子浸泡在冷水里。 他低垂着头,湿透的黑发遮住了苍白的脸颊,长时间的折磨,让许暮看起来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掉。 许暮似乎有所感应,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许暮那双清亮的眼眸,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虽然疲惫,但更有一切尘埃落定的安然。 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来。 顾溪亭的心狠狠抽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将焚心和身上的披风都递给顾意。 他走入水池,一步步来到许暮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锁住许暮手腕的沉重铁链。 当最后一根锁链落入水中,许暮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 顾溪亭稳稳地将他拥入怀中,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许暮发顶:“我来了。” 许暮的脸颊贴在顾溪亭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剧烈的心跳和灼热的体温。 “比我想得还要快。”许暮虚弱至此,第一句话竟还是安慰顾溪亭。 顾溪亭嗓子更紧了,他打横将许暮抱起,往水池边走去,许暮闭着眼:“没想到赤霞的茶烟,也挺好闻。” 顾溪亭的心猛地一缩,许暮是在告诉他,自己做的哪怕只是一点努力,他也都知道,许暮的每句话都让他心疼。 他抱着许暮终于走到岸边,顾意立刻上前,将手中的披风递了过来。 顾溪亭接过披风,将许暮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许暮的身体冷得吓人,顾溪亭顾不得旁人,只紧紧地把许暮抱在怀里,希望自己的体温能温暖他。 就在这时,瘫坐在地上差点被遗忘的晏无咎,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 他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看着顾溪亭那珍视至极的姿态,还有许暮那副全然依赖的模样,一股扭曲的怨毒猛地冲上头顶,他挣扎着吼叫—— “哈哈哈哈!顾溪亭!许暮!你们好手段啊!是不是晏清和?!是不是那个孽障出卖了晏家?!他是不是早就和你们勾结在一起了?!你们用什么说服他的?啊?!” 晏无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上面布满了血丝:“是不是……是不是你们认同了他对他亲生哥哥那肮脏龌龊的心思!就跟你们一样!” 那充满恶意的揣测,狠狠刺向顾溪亭,他怀中的许暮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顾溪亭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那污言秽语侮辱了许暮,一股杀意顿时爆发:“聒噪。” 第40章 他抱着许暮,无法拔剑,但…… 顾溪亭猛地侧头,冰冷的目光刺向晏无咎,同时,他空出左手探向腰间,抽出那把玄铁扇。 他手腕一抖,玄铁扇如同离弦之箭,精准无比地划过晏无咎的脖子。 晏无咎双眼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鲜血瞬间涌出,很快,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安静了,水牢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许暮微弱的呼吸声。 顾溪亭收回目光,眼中的暴戾瞬间褪去,看向许暮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抱着许暮,大步走出这阴冷污秽的水牢,顾溪亭踏过地上的血污,迎着从旧库破窗透进来的一抹残阳,带许暮回家。 焚心归鞘,而顾溪亭的归途,正安稳地睡在他怀里。 第34章 尘埃落定 晏府的喧嚣与血腥, 终于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归于死寂。 反抗者伏诛,残敌肃清,九焙司众人纷纷感慨:萧家军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晏无咎的尸体被收殓, 盖上白布抬走,这位曾经在云沧呼风唤雨的家主, 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萧屹川派去的人冲进西厢房抓捕晏明辉时, 这位大公子正躺在床上, 因下腹持续的剧痛和麻木而辗转呻吟。 他脸色蜡黄, 眼神涣散, 看到闯入的官兵时还喊着:“大夫!快叫大夫来!” 虽然不对晏家的人抱有什么希望, 但是看到这位晏大公子时,还是觉得自己见识短浅了。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将晏明辉拖下床, 困了个结实, 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他试图挣扎,声音里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愚蠢和可笑:“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舅舅是谁吗!快放开我!我舅舅不会放过你们的——” 提到他舅舅,士兵们拖拽他的动作更加粗鲁, 心想你舅舅不就是薛怀远吗, 比起我们老将军,恐怕提鞋都不配。 夜色渐深, 萧屹川站在前院, 看着满院狼藉, 想着家产的清点查抄非一日之功, 只能留待明日。 萧屹川叫来篆烟打听顾溪亭的动向,被他带着赶往后院, 心里直惦记,也不知道顾溪亭心急救下的人怎么样了。 萧屹川当年未能救下妻女的悔恨与自责,折磨了他半生, 当他从篆烟口中得知顾溪亭不顾一切也要去救那个叫许暮的年轻人时,他几乎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来。 他不想让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也背负上和他一样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萧屹川快步走向密道出口,刚走到假山附近,便看到顾溪亭抱着一个人影,从密道口走了出来。 只见顾溪亭的脸上溅满了血迹,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看向赶来的萧屹川。 而他怀中的人被披风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侧脸,紧闭着双眼…… 萧屹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难道……还是来迟了? “老将军!”顾意眼疾手快,看到萧屹川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忧。 他快步上前:“老将军放心,许公子性命无碍,只是太过虚弱,加上水牢阴寒,此刻昏过去了。” 萧屹川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顾意暗自叹气,自家主子心疼得说不出什么,表情也……差点让老将军误会了。 顾溪亭也感受到了萧屹川的关切,微微颔首,抱着许暮,径直走向晏府外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帘被掀开,顾溪亭小心翼翼地将许暮安置在车厢内,随即自己也钻了进去,将人重新揽入怀中。 他一路都未曾松手,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萧家军的一部分人留下清理战场,其余人都跟着顾溪亭先回了顾府。 此刻,顾府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药草气味和紧张忙碌的气息。 烟踪司的消息传得极快,府内早已做好准备,因为今晚不仅顾溪亭和许暮需要大夫,九焙司此番行动也伤了不少人。 府里几位医术精湛的大夫连同萧家军带来的军医,正穿梭于各个院落,忙碌地诊治着伤员。 顾溪亭抱着许暮,脚步急切地穿过庭院,直奔自己房间,但他又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颠簸了怀中的人。 刚走到房门口,他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萧屹川,顾溪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萧屹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问出口,便挥了挥手,声音洪亮还带着暖意:“傻孩子,快进去!别操心这些!萧家军有自己的军医,老夫也好得很!倒是你……” 他目光落在顾溪亭染血的左臂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别光顾着担心别人,冷落了自己!” 顾溪亭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不再耽搁,抱着许暮走进了房间。 他将许暮轻轻放在床上,刚直起身,早已等候在旁的两位老大夫立刻上前。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是云沧最有名的杏林圣手,他搭上许暮冰冷的手腕,仔细诊脉。 房间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大夫的脸上。 良久,老大夫才缓缓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对顾溪亭道:“大人放心,许公子性命无碍。只是……” 顾溪亭突然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老大夫摆手安抚,示意他放心:“水牢阴湿之气极重,许公子又在冷水中浸泡过久,寒气已深入肌理骨髓,如今他元气大伤,身体极度虚弱,陷入昏睡亦是正常,但若不及早将这寒湿之气逼出体外,恐怕……恐怕日后会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气便疼痛难忍,甚至损及寿元。” 顾溪亭的心猛地一沉,急声问道:“需要怎么做?” 老大夫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两张方子:“一张内服,固本培元,温养经脉,另一张则是药浴方子,需以药汤浸泡全身,每次至少一炷香的时间,连泡七日,方能将深藏的寒湿缓缓逼出。” 顾意此时也包扎完毕,走了进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立刻接口道:“许公子现在这样子,连坐都坐不住,怎么泡药浴?” 顾溪亭的眉头紧紧皱起,看着床上脸色苍白昏睡着的许暮,又看了看老大夫递过来的药方,只沉思片刻便有了打算。 “多谢大夫。”顾溪亭接过药方,他本习惯性的要让顾意去安排煎药,但在看到顾意肩上的绷带时又反应过来。 他叫来管事吩咐道:“立刻按方子去抓药,内服的即刻煎煮,药浴的药材和浴桶,备好送到这里来。” 管事领命,匆匆而去。 待大夫们又为许暮仔细检查确没有其他外伤,又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后,才退了出去。 “顾大人,您身上的伤……”一位大夫停在门口,看着顾溪亭染血的衣袖,欲言又止。 顾溪亭这才想起自己手臂的伤,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许暮,低声道:“出去看吧,别吵着他。” 他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外间时看到了萧屹川,他并未离开,而是负手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忙碌的景象,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背影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萧屹川转过身。 顾溪亭走到他面前,神色有些别扭,似乎想为之前的忽视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措辞,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怠慢了。” 萧屹川看着他那副别扭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顾溪亭不自在地坐到萧屹川身边后,大夫上前来,小心地剪开他左臂外侧被飞刀划破的衣袖。 未伤筋骨,但皮肉翻卷,周围一片青紫肿胀,大夫仔细清洗包扎,整个过程,顾溪亭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不是在自己身上。 萧屹川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顾溪亭手臂那几道新旧交错的疤痕上,又看了看他此刻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嘀咕:这孩子,就这样带着伤,一路抱着人从水牢抱回顾府? 这许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这孩子如此不顾一切。 包扎完毕,大夫叮嘱了几句换药和静养的事宜,便匆匆赶去其他院子帮忙了。 廊下只剩下萧屹川和顾溪亭两人,夜风微凉,气氛一时有些沉默的……尴尬。 顾溪亭看着萧屹川风尘仆仆的脸和眼底的疲惫,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您……饿么?” 问完又觉得有些突兀,耳根微微发热。 萧屹川倒是很坦然,摸了摸肚子,爽朗一笑:“嘿,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饿了!” 顾溪亭被他这直白的回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吩咐候在远处的侍从:“去小厨房,让做些易消化的宵夜送来,多备些给老将军,也给各院还在忙的兄弟们都送一份。” 第41章 侍从领命而去。 很快热腾腾的鸡丝粥、几样精致小菜便送了上来,两人挪到廊外的石桌旁坐下。 顾溪亭没什么胃口,只舀了几勺粥,便放下了碗,他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萧屹川,心中百感交集。 血脉的联系是如此奇妙,即使从未谋面,那份天然的亲近感却无法忽视,他想开口喊一声“外祖父”,可那三个字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又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这突如其来的亲情,让他既渴望又无措。 萧屹川将顾溪亭的纠结尽收眼底,他放下碗看着顾溪亭,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和深深的疼爱:“你这孩子,心思也忒重了。” 萧屹川并不急于相认,有些事,需要时间。 顾溪亭闻言又不好意思起来,还好房间里的一切都准备好了,管事来唤他。 萧屹川挥挥手:“行了,别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了。”他指了指房间道,“里面都准备好了,你快去忙你的正事。咱爷俩有的是时间聊。 顾溪亭看着萧屹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慈爱和包容,心里暖暖的,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许,他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您早些休息。” 顾溪亭推门回到房间,浴桶已经安置在屏风后,里面盛满了浓郁的褐色药汤,水汽氤氲,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走到床边,许暮依旧安静地沉睡着,顾溪亭伸出手,指尖轻轻探了探许暮的鼻息,感受到那温热的气息他才觉得踏实。 顾溪亭深吸一口气,走到衣柜前,迅速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后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褪去许暮的衣衫。 顾溪亭皱眉,许暮本就生得白皙,如今因腰腹以下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皮肤更是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冷白,仿佛轻轻一碰就破了。 他俯身将许暮抱起,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药气扑面而来,顾溪亭试了试水温,是大夫要求的温度,便抱着许暮,抬腿跨进了浴桶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滚烫的药水瞬间包裹上来,让两人的身体都浸入药汤之中。 顾溪亭将许暮的身体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环过他的腰腹,另一只手则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免得他呛了水。 许暮这个状态,顾溪亭实在不想一帮人把他架来拖去的,便想了此法。 浴桶里,许暮被动地倚靠着顾溪亭,只泡了半程,药力就开始发挥作用,丝丝渗入他冰冷的身体将寒气驱出,顾溪亭能感觉到怀中的人似乎无意识地轻轻瑟缩了一下。 药香弥漫,水声轻响,顾溪亭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生命力。 ----------------------- 作者有话说:外公:我外孙他抱着的好像是个男子…… 顾溪亭:外公我好像没什么好解释的…… 顾意:主子要怎么给许公子泡药浴呢,好难猜哦…… 顾溪亭:你小子最好闭嘴…… 第35章 情之一字 顾溪亭抱着许暮从药浴桶里出来时, 自己都快被蒸熟了。 他顾不上擦干自己,先用大布巾把怀里的许暮裹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快速擦干他身上的水珠, 给他穿上里衣抱回床上。 许暮的身体终于不再像刚从水牢里捞出来时那样冰冷刺骨,身体开始散发微弱的暖意, 呼吸也不再是那种气若游丝的虚弱。 顾溪亭悬了一路的心, 这才稍微落回肚子里一点。 他拿起床头的药碗试了试温度, 舀起一勺凑到许暮唇边, 昏迷中的人吞咽困难, 顾溪亭也不急, 耐心地一点点给他喂完药。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 顾溪亭重新换了身干爽的里衣, 吹熄了灯,上床躺到许暮身边。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静静地看着许暮沉睡的侧脸。 他把许暮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焐着, 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 用自己的身体温热许暮。 这一晚上, 顾溪亭睡得并不沉。 他时刻留意着怀里人的动静, 感受着他的体温变化, 直到后半夜,许暮的身体终于越来越温热, 顾溪亭才浅浅地睡去。 如今,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还笼罩着顾府, 顾溪亭就又掐着点儿醒了。 怀里的许暮依旧沉睡着,顾溪亭有些眷恋,他伸出手将许暮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内心挣扎着从床上下来。 顾溪亭心里默念,不能再躺了,今天的事儿堆成山了,他要是再不起,那老头子肯定会全揽过去,顾溪亭可不想这么虐待老人。 他披上外袍,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露水的清新。 院子里候着的侍从正靠着廊柱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一看是顾溪亭,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大人起得这么早! “大人……”侍从赶紧站直。 顾溪亭没在意他的惊讶,低声吩咐:“看着点屋里,许公子要是醒了,或者有什么动静,立刻去书房找我。” 他刚迈出一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府里兄弟们身上都带着伤,跟厨房说一声,这几天的饮食清淡些,忌辛辣发物。” 侍从连连点头应下,心里头暖烘烘的。 等顾溪亭走远了,他才跟旁边刚凑过来的同伴嘀咕:“发现没有,自从许公子来咱府上,大人再也不那么冷冰冰的了……还越来越会关心人了!” 顾溪亭穿过回廊,路过安置萧屹川的那个小院时,竟然听见里面传来呼呼的破风声。 他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瞧,看见萧屹川在院子里舞他那把大刀。 萧屹川招式大开大合,虎虎生风,一点不像个老头儿。 顾溪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有点酸涩的眼睛,心里直摇头:这老头儿,精力也太旺盛了。 他索性不走了,抱着胳膊靠在月洞门边上看。 昨天光顾着担心许暮,都没好好看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外公,以前在朝堂上远远见过几回,听说他终身未娶常年戍边,只知道是个刚正不阿的老将军,跟自己没啥交集,也就没太在意。 谁能想到,这人竟是自己的亲外公? 这会儿仔细看去,老头子虽然头发胡子都见白了,可精气神儿比不少年轻人都硬朗,身上还透着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果断。 顾溪亭看着他现在的样子,能想象出他年轻时必定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也难怪外婆当年会选他。 顾溪亭心里嘀咕着,下意识挠了挠头。 萧屹川其实早就瞥见他了,一个漂亮的收刀式,刀尖稳稳点地,气息都没怎么乱,他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冲顾溪亭招招手:“小子,站那儿看啥?过两招?” 顾溪亭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左臂缠着绷带的地方,一脸的拒绝。 萧屹川哈哈一笑也不勉强,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顾溪亭也从门口走过去,拎起石桌上的凉茶壶,给他倒了杯水。 萧屹川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咦?这茶味儿不错啊!” 顾溪亭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这就是赤霞。” “赤霞?”萧屹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是那个茶仙许暮制的茶?” 顾溪亭点了点头,自己都没发觉他脸上的骄傲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萧屹川又品了一口,啧啧赞叹:“怪不得晏家那帮孙子急得跳脚呢。” 提到晏家,顾溪亭眼中尽是寒光:“他们跳脚,可不是因为这赤霞好喝,他们靠着蒸青茶,在茶市上作威作福多年了,视朝廷定的茶税如无物,做假账瞒报产量虚报损耗,户部派人下去查,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杀害,皇上对此早就心知肚明,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薛家根深蒂固,庞家把持漕运,且大雍茶脉又不能绝。” 萧屹川久在塞外不涉朝堂,顾溪亭说这些属实令他惊讶:“胆子这么大?” “呵……”顾溪亭冷笑一声接着道,“何止,大雍的茶路几乎被他们三家联手垄断了,还强占茶园,操控茶魁大赛,晏家就是靠着这些,硬生生挤进世家前列了。” 所以,以晏家为代表的几大世家,怎么可能容得下许暮。 提到薛家和庞家,顾溪亭眼神沉了沉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猜测。” “哦?说来听听。”萧屹川放下茶杯,来了兴趣。 “为什么这么多年,皇上明明知道薛家尾大不掉,晏家贪墨茶税如此猖獗,却一直动不了他们,真的仅仅是因为根基太深,盘根错节吗?” 第42章 “难道不是?” 顾溪亭摇摇头:“是也不全是,我始终认为皇上动不了,是因为还用得上,你看新茶上市茶脉兴盛,他立马对晏家下手了。” 萧屹川眉头紧锁若有所思道:“我没太懂。” 顾溪亭叹气:“此事牵连甚广,待我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再同你讲,省的您说我骇人听闻。” 萧屹川瞪了他一眼:“臭小子!跟你外公我还卖关子!” 顾溪亭听到外公两字,有些不自在地笑着问他:“之前那封密信,是您派人送来的吧?” 萧屹川点点头。 顾溪亭眼神冷了下来,沉声道:“您那封所讲必定为真,那同时把我往相反方向指引的另一封,送信之人可谓心思歹毒,我隐隐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联系。” 萧屹川沉默片刻,看着顾溪亭年轻却沉稳坚毅的侧脸,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你这性子,跟你外婆真像啊,心思重得很。” 提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婆,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物是人非,岁月留下的痕迹,总是带着点唏嘘。 沉默之时,府里的下人端着食盒过来了。 顾溪亭陪着萧屹川简单吃了两口,爷孙俩对坐着,晨光熹微洒在院子里,气氛难得的温馨平和。 吃完饭,顾溪亭起身告辞。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背对着萧屹川,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外公……我先去忙了。” 萧屹川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他的女儿顾清漪至死未叫过他一声父亲,如今他却等来了顾溪亭的一声外公。 ----------------- 九焙司的人醒后听说自家大人天不亮就起了,一个个都麻溜地爬了起来,赶紧往书房赶。 并肩多年,大家最知道自家这位大人是何等的敬业,众人进来的时候都像做错事了一样低着头。 可在看到彼此的模样后,又都没憋住笑。 只见惊鸿司的掠雪吊着一条胳膊,霜刃司的冰锷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顾意胳膊上也裹了好几圈。 顾溪亭坐在书案后,看着他们努力憋笑又破功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行了,都别绷着了,人还在就好。” 这简单一句话,让书房里紧绷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轻松过后,顾溪亭正了正神色:“不过,还得辛苦大家几日,晏家的人悉数落网,但后续的工作必须尽快收尾。” 众人立刻收起笑容,等着顾溪亭的指令。 顾溪亭开始分派任务:“老将军体谅咱们人手紧,伤兵多,拨了一部分萧家军的兄弟过来帮忙,璇玑司的人跟我一起,负责晏家的彻底查抄,晏家任何暗格夹层都不能放过。” 璇玑司副统领星凿抱拳:“璇玑司领命!” 顾溪亭看向岫影:“凝翠谷那边你比较熟,晏家扣押的茶农,你去负责安置安抚和遣散,务必妥善处理,让他们都能回家。” 岫影抱拳:“属下明白!” “冰锷你带着霜刃司的人去县衙盯着王有德,把晏家这些年强占的茶园,一亩不少地吐出来,物归原主,该办的文书立刻办,谁敢推诿拖延你知道该怎么做。” 冰锷抱拳:“大人放心。” 众人领命而去,顾溪亭带着顾意还有璇玑司的人去了晏府。 一夜过去,那里已被萧家军的人控制,一箱箱金银珠宝被抬出来,还有不少没来得及藏匿或销毁的账册、地契。 顾溪亭在府里巡视,走到一处僻静的院落时,停下了脚步。 这院子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但意外的干净整洁,竟然能在昨天那么混乱的情况下保持完好? 顾溪亭心中一动,走了进去。 只见房间布置得清雅简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字画,透着一股书卷气,顾溪亭猜测,这大概就是那位早逝的晏二公子,晏清远的房间。 跟着顾溪亭的星凿也紧随其后进了这间屋子,在顾溪亭示意后,开始在房间里敲敲打打。 不多时,星凿就在床榻的枕头下方,发现了一块隐秘的暗格,他几下撬开,里面竟只放着一个封皮泛黄的本子。 顾溪亭接过他手中的本子,随手翻开。 里面清隽的字迹,记录着一些……这竟然是晏清远的手记。 顾溪亭将本子合上,握在手中。 他交代了顾意几句后续查抄的要点,便带着这本手记,转身离开了晏府,直奔关押晏家核心人员的大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晏明辉的母亲,那位曾经趾高气扬的薛家小姐,此刻蓬头垢面。 她一看到顾溪亭就扑到栅栏前尖声哭喊:“我要见我哥哥!我要见薛怀山!你们放我出去!薛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溪亭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闹这么大动静,你猜你那位好哥哥,为什么连个信儿都没提前给你送?” 她听后如遭雷击,浑身一软瘫坐在地,虽然此前也猜到了,但顾溪亭的话实实在在的证实了:晏家,已经被薛家当成了弃子。 顾溪亭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到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前。 晏清和抱膝坐在角落的草堆上,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顾溪亭吩咐狱卒开门,对晏清和说:“出来吧。” 牢门打开,晏清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这等死挺好的。”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多说什么,只是拿出那本泛黄的手记,扔到了晏清和面前的草堆上。 “你二哥的东西。”顾溪亭说完转身就走。 他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牢房里就传来晏清和撕心裂肺的哭喊:“晏清远——!!!” 那哭声在阴暗的牢房里久久回荡。 顾溪亭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或许是因为自己心里也装着一个人,他总觉得这本写满了隐秘情愫的日记,应该让晏清和看到。 就算晏清和一心求死,也该在死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二哥,对他并非无情。 至此,晏家的事,总算能告一段落。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计划在30章就收尾来着,结果越写越多,不知不觉竟然35章了,准小情侣也忙了30多章,是时候让他们两个放个假了!但他们放我不会放,泪奔…… 真是对不起顾溪亭,我一个超爱赶ddl有点事儿就掐点醒的人,一不小心就让他变成了亲妈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年轻人觉少点,就也还好啦! 前面出场的人物里,目前计划是有晏清和跟他二哥哥的番外,也计划写一下外公外婆的嘿嘿嘿…… 第36章 暖意初萌 晏家这棵盘踞云沧多年的毒树轰然倒下, 后续的清算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顾溪亭下午从晏府和大牢回来后,就先回房间看了许暮。 看见他比自己早上出门时面色更红润了几分, 顾溪亭才彻底放下心来,只是不知道, 许暮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顾溪亭退出房间, 轻轻把门带上, 他让人唤来惊蛰, 又让府上的侍女去把许诺送来。 顾意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 她也没心思练武。昨天晚上许暮的状态太过吓人, 顾溪亭一直哄着没让她过来。 如今倒是可以让她来守着许暮了。 惊蛰和许诺来之前,顾溪亭又在房间里陪了许暮好一会儿, 既期待他醒来, 又觉得他多休息一下也挺好,被晏家带走之前,许暮就时常忙得饭都吃不上两口, 更别说好好睡上一觉了。 不多时惊蛰和许诺都来了, 两个人看着床上的许暮,说起话来都是用气音。 顾溪亭揉了揉许诺的小脑袋, 对惊蛰道:“你留在这里, 陪着小诺, 若他醒了, 或有什么动静,让人去书房找我。” 惊蛰点点头, 让顾溪亭放心。 许诺抬头看了看惊蛰,又看了看顾溪亭,紧绷的小脸终于放松了一些。 顾溪亭看着她依赖地往惊蛰身边靠了靠的小动作, 心里微动。 惊蛰是看着许诺长大的,或许这种熟悉的安全感,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 安排妥当,顾溪亭才转身去了书房。 案头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文书,晏家产业的初步清点目录、查抄的账册副本、各处被强占茶园的申诉状,整理好的都先送过来了,每一份都需要顾溪亭批示。 他坐到书案后,强迫自己将心神沉入这些繁杂的事务中。 然而,当一份关于许家茶园的归还文书摆到他面前时,顾溪亭的笔尖却悬在了半空。 第43章 许家茶园……顾溪亭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他与许暮的初次相见,正是在许家茶园被晏家爪牙强占的那天,那时他初回云沧,满心只想着寻找母亲的遗物,对那时的许暮,也不过是念着一点幼时模糊的交情才放了他一马。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的光景,这个人竟已悄然占据了他心底最不能触碰的位置。 顾溪亭指尖无意识地在许家茶园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自己走后他应当是不愿意一直住在这里,然而他除了茶园又没什么归宿,或许等所有的事了结后,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主子?”顾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顾溪亭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对着文书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笔,抬眼看向顾意:“何事?” 顾意走了进来,将一摞新的卷宗放在案上,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刚刚让自家主子明显走神的地方。 他心里嘀咕:自家这位主子,处理正事时向来是心无旁骛的,像刚才那样愣神发呆的模样,可是极其罕见。 然而,顾意看见许家茶园几个字后瞬间明白了:这心里在想谁那还用猜吗? 顾意放下卷宗,没急着汇报,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些:“主子,您刚才在想许公子啊?” 顾溪亭眼皮都没抬:“看来你最近是太闲了,下个月月俸减半。” “哎别啊主子!”顾意立刻苦了脸,但随即又嬉皮笑脸起来,“算了,扣就扣吧,反正我的吃穿住行都是主子您负责,饿不着冻不着。这点月俸嘛,正好够给许公子再添套上好的茶具。” 顾溪亭终于舍得看他了,那眼神凉飕飕的:“那也是寒酸了点儿。” 顾意浑不在意地嘿嘿一笑:“苍蝇腿儿也是肉。” 顾溪亭懒得再跟他贫,拿起他刚放下的卷宗翻看:“老将军住的可还习惯?” 顾意突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问道:“主子,您跟老将军算是相认了?” “嗯。”顾溪亭应了一声,目光仍在卷宗上。 “那老将军知道多少?”顾意试探着问,“关于您在京都的情况。” 顾溪亭翻页的手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外公年纪大了,这些年又多在塞外,对朝堂上那些浑水了解不深,我不想他忧心,有些事暂时没提太多。” 顾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还是您想得全面,老将军要是知道您刚去都城那会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生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病,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还忘了好些事,后来又被人引着来了云沧,怕是以后连仗都打不好了。” 提到那段晦暗的日子,顾溪亭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合上卷宗,手指在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以前总以为是那场高烧留下的病根,可自从来了云沧,再没做过噩梦,记忆也清晰了许多。现在想来,恐怕不是病根,而是被人暗中下了药。” 顾意神色一凛:“主子是说?” 顾溪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都城的水,比我们想的更深,这次回去前,得让醍醐和冰绡提前准备了。” “属下明白!”顾意立刻抱拳,但随即又忍不住嘴贫了一句,“不过主子,您说有没有可能不全是因为离了都城那鬼地方,说不定啊,是许公子在您身边,您才能睡得安稳?我瞧着啊这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 顾溪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当年应该确实是烧坏了脑子,不然怎么会看你可怜把你带回侯府。” 顾意夸张“认错”,老老实实地帮顾溪亭整理起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 两人在书房里一直忙到日头西斜,就在顾溪亭准备让顾意点灯时,门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大人!大人!许公子醒了!” 顾溪亭闻信,立刻将笔放下,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去,动作快的甚至带起来一阵风。 顾意紧随其后,看着自家主子那明显失了方寸的背影,心里忍不住腹诽:主子啊,您这嘴硬心软的毛病,怕是这辈子都改不掉喽! 顾溪亭特意把许暮抱回自己这里,就是为了从书房赶过去的时候能快一点,如今却连这几步路都觉得过于漫长。 他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许暮已经靠坐在床头,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连那略显单薄的身影都仿佛鲜活了起来。 许诺像只小兔子似的趴在他腿边,仰着小脸,惊蛰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陪他们兄妹俩闲聊,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平静与温馨的气息。 许暮的目光与顾溪亭焦灼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顾溪亭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消融殆尽,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明明眼前的人还虚弱着,可那眼底的笑意,却仿佛带着某种惊心动魄的艳色,让他移不开眼。 顾溪亭定了定神,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走到床边:“醒了?感觉如何?”他一边问,一边吩咐侍从,“快去请大夫!” 许诺懂事地往旁边挪了挪,给顾溪亭让出位置。 “还好。”许暮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轻松的笑意,“感觉还能再看两册账本。” 他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惊蛰的嘴角都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很快,老大夫就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仔细诊脉后,他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许公子到底是年轻底子好,恢复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些,脉象平稳有力,寒气也被药力驱散了不少。” 老大夫看着顾溪亭叮嘱道:“内服的汤药和晚上的药浴,可千万不能断,还得坚持几日,务必将那深入骨髓的寒气彻底拔除干净才行。” 顾溪亭认真记着:“有劳大夫。” 大夫正要离去的时候,顾溪亭给顾意使了个眼色,他立马机灵地上前:“我送送您。” 他陪着老大夫往外走,除了奉上丰厚的诊金,还塞给他一枚九焙司特制的哨子。 “老神医,以后在云沧,若遇到什么棘手事,您只需吹响这哨子,九焙司的人随叫随到。” 老大夫却不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啊!你们九焙司干的都是大事,老头子我替云沧的百姓和那些被晏家欺压的茶农们谢你们都来不及,哪还敢麻烦诸位……” 顾意笑嘻嘻地把哨子硬塞进老大夫手里:“您老就收着吧!以后许公子少不了要麻烦大伙照应呢。”话说到这份上,老大夫也不再推辞,郑重地将哨子收好。 送走大夫,顾意回到屋里。 他看着还赖在许暮身边的许诺,以及一旁安静如山的惊蛰,觉得此时此刻这两个人的存在,竟然有一点点的……多余。 顾意眼珠一转,突然计上心来。 他走过去,拍拍许诺的肩膀,“走!好久没检查你的功夫了,师父教你的是不是都忘了?” 许诺小嘴一撅,明显舍不得离开哥哥,但还是乖乖点头:“哦……” 惊蛰也是个明白人,见状立刻起身,与顾溪亭和许暮告辞:“顾大人,许公子,我也得去摊子上瞧瞧了。”说完,便跟着顾意和许诺一起退了出去。 出门后,顾意叫来门口的侍从,低声道:“许公子一会儿该吃药了,还有,厨房熬的清粥小菜也记得一起送来。” 侍从连连点头答应,马上就要去安排,又被顾意叫住:“东西送进去就出来,没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别进去打扰两位主子歇息。” 侍从心领神会,向后厨跑去。 惊蛰到底年长一些,看着顾意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只觉得有趣,反观许诺则是叉着腰问顾意:“你干嘛突然拉我走?刚才还那么殷勤……” 顾意皱眉:“小孩子不要打听大人的事情。” 许诺不服:“你也没多大!!” 顾意假装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怎么跟师父说话呢,你师父我可是天魁首!” 两人一路斗着嘴,顾意心里却在想别的:许公子胳膊还没好利索,一会儿喂药喂饭这种事情…… 画面一定很养眼! ----------------------- 作者有话说:顾意,我不同意你坐主桌,我建议你直接坐桌子上! 第37章 药暖情生 当房门被轻轻带上, 隔绝了外面的杂乱声,房间里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时,一种奇异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顾溪亭坐在床边看着许暮,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一次的失而复得,彻底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情感, 相比那次醉酒后, 身体本能的冲动带给他的无措和意外, 这一次,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本心——他不能失去眼前这个人。 第44章 这份认知, 让他既有些忐忑, 又忍不住心生欢喜。 许暮见他久久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 便以为他还在为水牢之事自责, 便想着安慰:“算上这次,你救了我三次。” 顾溪亭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丝无奈又温柔的弧度, 他知道, 许暮说的第一次,是在许家茶园把他带回来的那次。 茶园那次, 他是有自己的目的顺手为之, 哪里算得上是救? 但顾溪亭知道许暮的性子, 对自己要求严苛, 对旁人却总是宽容,习惯性地为别人找借口。 顾溪亭的声音有些低沉:“那还是别有第四次了, 上次的伤刚好利索,这次又来这么一遭,再好的底子, 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侍从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大人,许公子的药煎好了。” “进来。” 侍从低着头进来,将药碗和白粥放下,整个过程始终垂着眼,没敢往床边多看一下,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 许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感觉府中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开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劲儿。 但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实在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 顾溪亭没注意到许暮的疑惑,他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刚刚好,温热不烫口。 他将碗递向许暮:“先吃点东西垫垫,再喝药。” 许暮点点头伸手去接,然而,手臂刚一抬起,便传来一阵无力的酸软让他险些没拿稳碗。 他尴尬地停住动作,无奈地看向顾溪亭,语气里竟然还带着点自嘲的轻松:“看来暂时还看不了账本。” 顾溪亭被他这模样逗得笑出声:“无妨,账本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自然地收回手,舀起一小勺粥递到许暮唇边:“张嘴。” 许暮看看近在咫尺的勺子,再看看顾溪亭自然又专注的样子,倒不好太扭捏了,他张开嘴,耳根悄然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许暮安静地吃着,目光偶尔掠过顾溪亭骨节分明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如同涟漪一圈圈漾开。 吃了小半碗,许暮摇头:“吃不下了。” 顾溪亭也不勉强,收回勺子,很自然地端起剩下的半碗粥,几口便喝了个干净。 他起身走到桌边放下空碗,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帕子,又走回床边。 许暮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中微动,眼前的顾溪亭,似乎更加沉稳了,想来被晏无咎反将那一军,对他的影响确实很大。 顾溪亭拿着帕子,准备给许暮擦拭嘴角,只是昨晚他做这事时,许暮昏迷着,他动作也就非常自然。 可此刻…… 许暮睁着一双眼睛望着他,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探究,顾溪亭的心跳莫名慌乱起来。 他拿着帕子的手有些紧张,擦拭间竟然失了分寸,指尖不经意碰到了许暮的嘴唇。 那麻酥酥的触感瞬间窜过两人的身体,顾溪亭的手猛地一顿,许暮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眸,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顾溪亭清晰地看到,许暮原本只是微红的耳根瞬间被点燃,从耳廓一路烧到了脖颈,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而顾溪亭自己,也感觉一股热气直冲耳后。 “咳……”两人几乎是同时略显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各自别开了视线。 顾溪亭强作镇定地收回手,转身去端药碗,借此掩饰自己的慌乱:“药快凉了。” 许暮也低低应了一声:“嗯。” 为了避免再次陷入那种心慌意乱的尴尬,许暮在顾溪亭喂他喝药时,主动挑起了话题,问起了昨天他完全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顾溪亭定了定神,将主要的几件事告诉了许暮。 听到茶农们能回家,被强占的茶园能归还,许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好,大家都能回家了。” 许暮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多了不起的人,但却因为这了不起的成就,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很有意义。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光亮,接着道:“这次能如此顺利,多亏了萧屹川老将军及时带兵赶到。” 许暮立刻想起,这位老将军正是顾溪亭的外公,他看向顾溪亭:“你外公来了?” 顾溪亭喂药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温暖的笑,他点了点头:“嗯。” 许暮打心底里为顾溪亭高兴,他最能体会这种突然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的感觉,当初他找到许诺时,也是这般心情激荡。 一碗药终于喂完,顾溪亭放下药碗轻声问许暮:“累不累?要不要躺下歇会儿?” 许暮摇摇头:“还好,就是胳膊没什么力气,身上倒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躺了一天一夜,后背都有些发麻,还是再坐会儿吧。” 顾溪亭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大浴桶的轮廓。 药浴……晚上还得泡……许暮现在醒着却浑身无力……自己……难道还要…… 就在顾溪亭内心天人交战,思考着如何解决这个难题时,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主子?”是顾意的声音,“老将军回来了,唤您过去一趟呢!” 顾溪亭眉头微蹙,外公找他?他起身走到门边,顾意站在门外,脸上表情一本正经:“老将军刚回府,说有事找您。” “发生什么了?” 顾意耸耸肩一脸无辜:“许是一天没见着您,想您了呗?” 虽然这话听起来极其不靠谱,但被长辈惦记这个念头,还是让顾溪亭心头微微一暖。这种感觉,他确实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顾溪亭往外走去,顾意这跟屁虫却还定在原地,顾溪亭回头看他,他却往廊下一坐:“主子,我站一天了,就不去耽误您爷俩叙旧了,我就在这侯着,等您回来。” 顾溪亭一脸疑惑地看着顾意,随即听他又问道:“您一会儿还回来吧” 顾溪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我的房间,不回来去哪?” “那您早去早回。” 顾溪亭没再多想,转身便往外公萧屹川暂住的小院走去,只是怎么越想越觉得奇怪呢。 到了萧屹川的院子,只见他老人家正悠闲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慢悠悠地品着茶。 “外公。”顾溪亭走上前。 “来了?坐。”萧屹川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顾溪亭看着外公手里的茶杯提醒道:“晚上还喝这么多,当心睡不着。” 萧屹川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没事,年纪大了觉本来就少。” 顾溪亭一笑,继续和他聊着家常:“饭菜也都可口吗?” 萧屹川夸了一句,顺便拿起桌上精致点心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府上厨子的手艺是真的不错。” 顾溪亭看着外公满足的样子,嘴角也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壶给外公续上茶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小侯爷,但吃穿用度上,确实没被亏待过,现在陛下的赏赐也是没断过。” 顾溪亭说的轻飘飘,但萧屹川却有些心疼,他虽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陛下的圣眷,是权势,却也可能是悬顶之剑,是众矢之的。 放下茶杯,萧屹川关切问他:“忙得怎么样了?听说许家那小子醒了?你怎么还有空跑外公这儿来?” 顾溪亭一愣:“不是您让人叫我过来的吗?” 萧屹川也是一愣,放下茶杯:“我?没有啊,我刚回来坐下,茶还没喝两口呢。” 顾溪亭的心猛地一沉!坏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豁然起身对着萧屹川道:“外公,我还有急事,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人已冲了出去,留下萧屹川一脸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 顾溪亭几乎是飞奔着赶回自己的院落,远远地就看见顾意正鬼鬼祟祟从他房间门口溜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狡黠。 顾意一抬眼看见自家主子去而复返,而且脸色好像不太妙,吓得魂飞魄散:“主子您怎么这么快?!” 话音未落,他脚底抹油,运起功夫就要开溜。 “顾意!” “主子息怒!药浴也快备好了,属下告退!”顾意一边跑一边飞快地喊完,身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廊角,速度快得惊人。 顾溪亭气得牙痒痒,不用猜也知道他把自己支走是为了什么。 第45章 然而,顾溪亭现在顾不得追上去揍顾意,他只想知道许暮现在是什么反应,最终他稳了稳心神,推门进屋去了。 房间内,许暮依旧靠坐在床头,姿势似乎没变,只是腿上多了一本书。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角,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阅读。 顾溪亭的心稍稍放下一点,难道顾意还没来得及说? 许暮闻声抬头:“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溪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外公他忙了一天也有些乏了,没什么要紧事。” 许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书上。 顾溪亭走向床边随口问道:“在看什么呢?” 许暮下意识地回他:“茶策论。” 顾溪亭靠近后,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到书页上,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书是倒着的! 顾溪亭只觉得眼前一黑,顾意绝对是添油加醋地把昨晚的事都跟他讲了,不然以许暮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出把书拿倒了还看得认真这种离谱的事儿! 他心里又气又无奈,主要是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的窘迫,顾溪亭伸手抽走了许暮手里的书:“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许暮任由他把书拿走,只是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唯独耳根那抹刚刚褪下去的红晕,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就在这气氛微妙又尴尬的时刻,房门再次被敲响。 顾溪亭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是顾意那小兔崽子还敢回来,他今天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大人,药浴准备好了。”门外传来侍从恭敬的声音。 顾溪亭:“……” 但许暮也确实到了该泡药浴的时候,他认命地叫人进来准备,很快,房间里便弥漫开浓重的草药气息。 侍从们手脚麻利地弄好,迅速退了出去,再次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以及屏风后那桶热气氤氲的药浴。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许暮看着那桶热气腾腾的药汤,又看看自己依旧无力的手臂,他在想,除了顾溪亭还有谁能帮自己,可却没想出来。 顾溪亭同样在飞速思考,昨晚是情况紧急,许暮又昏迷着,可现在两个人都清醒着……但除了自己他又能容忍谁这样照顾许暮,他也没想出来。 最终,顾溪亭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脚朝床边走去,正准备掀开被子,一鼓作气把人抱过去。 一直沉默的许暮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豁出去的意味: “你把眼睛蒙上吧。” 顾溪亭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抬头看向许暮,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啊?” 蒙着眼睛……岂不是……更…… 第38章 心火难捱 顾溪亭那声错愕的疑问, 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僵在原地,手还悬在离被角寸许的地方,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暮。 许暮被他看得耳根那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红晕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微微别开脸,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重复道:“你把眼睛蒙上。” 顾溪亭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只憋出一个干巴巴的字:“好。” 要不是他对许暮的性子足够了解, 知道这人脸皮薄又极重分寸, 顾溪亭几乎要以为他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顾溪亭转身走向里间, 看着自己那排整齐的衣柜, 难得地犯了难:用什么蒙眼睛?能做到既遮得严实,又不会太丑呢? 屏风外, 许暮看着顾溪亭在衣柜前踌躇的背影, 心头涌上一丝歉意。 他知道自己这要求有些自欺欺人,甚至有点欺负顾溪亭,但他确实认真权衡过—— 药浴得泡, 但他向来不喜旁人的触碰, 比起让府上的侍女或护卫来帮忙,他发现自己还是更能接受顾溪亭。 似乎不知不觉间, 他已经习惯了与顾溪亭之间那些有些逾矩的肢体接触。 然而, 四目相对坦诚相见, 许暮光是想象那个画面, 就觉得有些羞耻,但他又不想蒙住自己的眼睛, 身体已然无力,若再失去视觉,那种全然失控任人摆布的感觉, 他实在无法承受。 许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能委屈顾溪亭了。 良久,里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溪亭走了出来,许暮眼神一亮,只见他的眼睛被黑色布条蒙住,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低调的暗纹,倒是意外地与他的气质相衬。 视觉被剥夺,身体的其他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顾溪亭常年习武,听觉本就敏锐,加上对自己房间十分熟悉,行动倒并未受阻。 只是……因为看不见,脑海中的想象反而更加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他在床边站定,能感觉到许暮的目光落在他蒙眼的布条上。 “嗯……” 许暮轻轻应了一声,顾溪亭才俯身,手臂穿过许暮的膝弯和后背,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起来。 顾溪亭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平稳,抱着许暮绕过屏风,探索着触到浴桶边缘,动作温柔地将许暮放入温热的药汤中。 水波荡漾,就像两颗彼此靠近的心。 许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留下脑袋露在外面。 顾溪亭退开一步,他知道许暮此刻必定不自在,便主动背过身去,宽阔的后背靠在浴桶边缘,面朝着屏风的方向。 “要泡多久?”许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水汽的氤氲感。 “一刻钟。”顾溪亭回答,声音低沉平稳。 许暮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他靠在桶壁上,微微仰头,看着顾溪亭挺直的背影。 所以……昨天自己昏迷时,就被他抱着,在这桶里泡了这么久? 不知是药力太猛,还是思绪太过旖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煮熟了一样。 顾溪亭背对着许暮,同样心绪难平。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药汤偶尔因许暮细微动作而发出的轻响,以及两人并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许暮开始微微出汗,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寒气正从身体里被驱散出来,心想难怪自己恢复得这么快,这药浴确实功效非凡。 他试着抬了抬手臂,虽然依旧酸软无力,但比下午时似乎好了一些,估计明天就能活动了,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顾溪亭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转过身来。 “差不多了。”他低声跟许暮说着,胳膊准确地探入水中,那细腻的触感让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顾溪亭稳住心神,手臂用力,将许暮从水中抱了出来。 湿透的里衣紧贴在许暮身上,刚从热水中出来,许暮的呼吸也比平时更急促灼热一些。 顾溪亭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燥热感席卷全身,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眼睛被蒙着,否则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顾溪亭的体温也在悄然升高,他指尖微颤褪去许暮身上那件湿透的里衣,扯过旁边备好的布巾,迅速将许暮裹好,快步走回床边。 放下许暮,顾溪亭又摸索着去拿旁边准备好的干净里衣,帮他穿上。 对他来说此刻才是今晚最大的考验,也让顾溪亭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他微凉的指尖好几次不经意地擦过许暮裸露的皮肤,许暮因为刚泡完药浴身体正热着,凉与热的碰撞,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许暮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一窒,顾溪亭的手指也猛地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两人的脑子似乎都在这反复的意外触碰中变得有些混沌…… 好不容易摸索着给许暮套上干净的里衣,到了系衣带这一步,顾溪亭的手指却像是打结了一般,怎么也系不好。 他越是着急,动作就越发笨拙,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擦过许暮侧腰。 “这个我可以……自己来。”许暮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顾溪亭还在跟衣带搏斗的手。 顾溪亭如蒙大赦,立刻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却挥之不去。 他屏息听着,直到听见许暮系好衣带的细微声响,才松了口气,顾溪亭扶着许暮躺下,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你先睡。”顾溪亭匆匆丢下这句话,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连脚步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凌乱。 第46章 许暮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张了张嘴,想提醒他刚才抱自己时衣服前襟被水打湿了一大片,一吹夜风容易着凉。 但顾溪亭走得实在太快,叮嘱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顾溪亭几乎是凭着本能逃跑了,他拽下眼睛上的布条,径直拐去了离主院不远的一处僻静浴房。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湿漉漉的前襟上,那股燥热却烧得他浑身不自在,此刻顾溪亭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褪去湿透的衣衫,毫不犹豫地踏进冷水中。 他将自己完全沉入水中,试图压下方才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旖旎画面。 然而,冷水浇火,只能带来短暂的清明,仔细想来,都怪顾意! 顾溪亭从水里出来,一路疾行到了顾意居住的小院,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不就是屋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家伙。 他推开顾意的房门,里面果然传来均匀的鼾声。 顾意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这几天他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加上自觉干了件成人之美的大好事,心里踏实得很,睡得也格外香甜。 顾溪亭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头那股邪火更盛,始作俑者竟然睡得如此安逸,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顾意的脸颊。 “唔……谁啊……”顾意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翻个身想继续睡。 顾溪亭又拍了两下,力道加重了些。 顾意终于被拍醒了,带着睡眼惺忪的迷茫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人影——竟然是自家主子面色冷峻地站在那里。 顾意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主子?” 他下意识就想往床里缩,但看着顾溪亭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的脸,他知道跑是来不及了。 “主子……您……您不会真要打断我的腿吧?” “起来。” “啊?” “过两招。”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认真的脸,认命地爬起来,胡乱套上外衣,心里泪流满面:早知道还不如让主子打断腿呢!至少能躺着养伤!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庭院,顾溪亭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未开刃的长剑,剑尖一抖,挽了个凌厉的剑花,下一瞬,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便劈头盖脸地袭向顾意。 顾意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一时间,院子里剑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顾溪亭的剑法本就精妙,此刻更是毫无保留,逼得顾意狼狈不堪,只能拼命格挡闪避,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在院子里足足打了半个时辰,顾意累得大汗淋漓,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终于支撑不住,将剑拄在地上,整个人半跪着求饶:“主子……饶……饶命……我……再也不多嘴了……” 顾溪亭也微微有些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比起顾意的惨状,他显然游刃有余得多。 他看着顾意那副累瘫在地毫无形象可言的狼狈模样,心头的郁结之气总算消散了一些。 嗯,今天晚上狼狈的人,必须再多一个,而且必须是顾意。 他收剑而立,月光下身形挺拔,周身那股凌厉的怒气终于收敛了些。 顾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旁边的石凳旁,瘫坐上去,下巴搁在冰冷的石桌上:“主子,这大晚上的您不将计就计,陪着许公子……跑来找我练剑,就算要罚我明天也来得及啊!” 顾溪亭瞥了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心想: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只长了个胃? 顾意喘匀了气,看着自家主子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难得地收起嬉皮笑脸:“主子,我还是要多嘴……您不能这样!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啊!” 顾溪亭身形微顿,没有回头:“若他没那心思呢?” 顾意条件反射般地接口:“那就让他有啊!” “您这么好的人,许公子对您,跟对旁人绝对不一样!今天我跟他讲您昨晚是怎么衣不解带守着他给他暖身子的时候,我看他感动得不行!” 顾溪亭无奈叹气:“你脸皮是真的厚,怎么好意思讲的呢?”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顾意听完反而豁出去了:“您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那不白做了!” “我看你还是不累。”顾溪亭眼神一沉,作势又要拔剑。 顾意破罐子破摔:“要不您直接让我长眠不起吧!” 顾溪亭看他这耍赖的样子,想着自己目的也达到了,最终转身离开了。 顾意看着顾溪亭走远,长长地舒了口气,连滚带爬地挪回床上,几乎是沾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 顾溪亭踏着月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许暮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许暮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熟了。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许暮沉睡的侧脸,顾意的话,却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喜欢就要说出来……” “若他没那心思呢?” “那就让他有啊!” “许公子对您,跟对旁人绝对不一样……” “您做都做了……” 顾溪亭和衣躺到许暮身边,被都没盖,他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避免惊扰到许暮。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窗外,虽然顾意的话有他的道理,但顾溪亭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许暮这样的人,喜欢他,就该守护他的光芒万丈,而非成为禁锢他的高墙。 因为,许暮一旦被打上了自己的烙印,所有的才华横溢,都会变成:因为他背后有监茶使顾溪亭。 顾溪亭坚定心中所想后,强迫自己放空,在疲惫和心事的双重夹击下,意识终于渐渐模糊,陷入了浅眠。 ----------------------- 作者有话说:我愿称这章为顾意的mvp结算画面 第39章 心照不宣 夜色深沉,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顾溪亭回来时动作很轻,但许暮依旧清晰地感知到了。 其实,他并未睡着。 药浴激起的涟漪、指尖触碰的战栗也都在许暮心头掀起了波澜, 大家都是男子,身体的反应是一样的。 况且, 过程中顾溪亭对自己的珍重, 许暮也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冷淡惯了, 又不是对情|欲之事一窍不通。 只是, 除却身体尚在恢复行动不便这个客观原因, 许暮也确实因为年长几岁, 加之性情使然,会比顾溪亭更能克制住那份源自本能的躁动。 所以, 当顾溪亭带着一身未散的凉意回来时, 许暮也才刚压下心头的悸动,准备入睡。 他甚至不用睁眼,都能感受到顾溪亭那份小心克制。 对许暮而言, 顾溪亭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清晰可见, 无需揣测。 许暮甚至根本不需要再去分辨,顾溪亭所做的一切, 究竟是源于本能的冲动, 还是对自己真的动了心。 顾溪亭这样的人, 心志坚定如磐石, 若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是绝不会主动招惹旁人的。 许暮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竟能在顾溪亭那样冷峻的心里,占据如此重的分量和地位。 至于自己,许暮有些无奈地承认, 他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可供参考。 若硬要解释心头这份因顾溪亭而起的异样情愫,他只能将其归结为是顾溪亭一番处心积虑地勾引才会如此。 许暮在心底无声地喟叹:想不到他年纪轻轻,手段竟如此了得。 自己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竟也在他这般攻势下,差点破了功,失了分寸。 许暮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也慢慢松弛下来,渐渐沉入真正的睡梦之中。 快日上三竿了,许暮才缓缓睁开眼睛。 身侧果然空空如也,顾溪亭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床榻上微微凹陷的痕迹,证明他昨天确实睡在了这里。 许暮对此毫不意外,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尝试着抬起自己的胳膊。 手臂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软感,但比起昨日那完全无力的状态,已算是天壤之别,基本的行动已然无碍。 许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起码,像昨夜那样的窘迫场面不会再发生了。这份独立自主的回归,让他感到由衷的轻松。 “许公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侍女的柔声询问。 许暮听出来了,是之前在他小院里伺候的云苓,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还算齐整,便应道:“醒了,进来吧。” 第47章 房门被轻轻推开,云苓动作麻利地将早膳摆放在桌上,眼角余光瞥见许暮已经坐起,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公子您气色好多了!大人出门前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说您醒了就用。” 许暮点点头,默默在心里肯定自己昨天的结论: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手段了得。 “您先用餐,奴婢去去就来。”云苓放下东西,俯了俯身,又快步退了出去。 许暮没深想她要去做什么,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拿起筷子,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舒畅,再次感慨,活动自如的感觉可真好。 心情好了许暮吃的都比平时多了一些,他安静地享用完,刚放下碗筷,房门再次被推开。 只见云苓领着另外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三人怀里的,竟是满满一堆衣物。 许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们将衣物一件件小心地摊开在旁边的软榻上。 其中几件是他常穿的素色长衫和便于活动的窄袖短打,但还有几件,无论是料子还是样式,都与之前明显不同——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剪裁也更加精致考究,衣襟袖口处还绣着雅致的竹叶暗纹。 这些应该是前阵子顾溪亭又让人给他新做的,他没想到顾溪亭说的做了几件新衣裳给他,是做了这么多…… 云苓见他目光落在新衣上,连忙解释道:“公子,这些都是大人前些日子让云沧最好的绣娘赶制的,用的是今年时兴的料子,您看看今日想穿哪件?” 许暮的目光在那些华美的新衣上扫过,最终却落在了一件他常穿的月白色素面长衫上,他伸手点了点那件:“就它吧。” 云苓应了一声,和其他人一起,将剩下的衣物小心收起,只留下许暮选中的那件。 “今日也不出门,无需太过讲究。” “是。” 侍女们将衣服备好后就退了出去,大家都知道许公子向来都是自己动手,不需要旁人贴身侍奉。 换好衣服后,许暮推门而出,感觉今天的空气都格外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的病气似乎都被净化了。 许暮刚走到院中,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呼喊由远及近:“哥哥!” 只见许诺像只欢快的小鸟,从月洞门那边飞奔而来,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跑到许暮跟前,一把拉住他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好了吗?” “嗯,好多了。”许暮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牵着许诺的小手,“走,陪哥哥在院子里散散步。” 兄妹俩沿着青石板小径缓缓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许诺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两天顾意小师父又教了她什么新招式,惊蛰大哥的摊子生意如何好,府里的厨子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 许暮含笑听着,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平静与温馨。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走到了老将军的小院附近,遇到了正在练拳的萧屹川。 萧屹川一套拳法刚收势,气息沉稳,一眼便看到了许暮和许诺,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招手道:“小丫头,过来过来!” 许暮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谁了,牵着许诺走过去,恭敬行礼:“老将军。” 许诺也甜甜地叫道:“爷爷好!” “好,好!”萧屹川看着许诺活泼可爱的样子,眼中满是喜爱。 他一生戎马却妻离子散,心中总有遗憾,因此对小孩子格外慈爱。 尤其看到许诺这般玉雪聪明,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什么时候自家那个冷冰冰的外孙,也能给他抱回来一个这么可爱的曾外孙啊……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许暮身上。 许暮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身姿挺拔,气质清雅,眼神清澈沉静。 萧屹川暗自点头,这许家小子,制茶手艺了得,又生得此等样貌气度,难怪溪亭那小子紧张成那样。 “来,坐下陪老头子喝杯茶。”萧屹川指了指石桌石凳,早有侍从机灵地奉上了热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 三人落座,萧屹川看着许暮和许诺,越看越觉得亲切,忍不住感慨道:“你们两个,长得真像你们的娘亲啊。” 许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外人嘴里听到有关他娘亲的评价,他轻声问道:“我娘亲,是个怎样的人呀?” 萧屹川哈哈一笑,眼中流露出追忆的神色:“你们娘啊,那可是女中豪杰,当年在我萧家军中,是数一数二的军医,还练得一身好功夫!老头子我向来不信什么女子不如男,她也凭着自己的本事,从小小的军医一路做到前锋营的校尉,真前途无量啊!” 随即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那年,她随我押送一批军需回云沧,我顺道来看了清漪,也就是溪亭的娘亲,她们俩一见如故,成了闺中密友。正好那时边境也稳定了,云沧又是你父亲的老家,我便拜托她们多留阵子……” 后面的话,萧屹川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痛惜和歉意。 许暮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低头看了看身边听得入神的许诺,想起顾溪亭曾说过许诺适合学武,看来并非完全是哄她开心。 或许这份天赋,正是随了那位英姿飒爽的娘亲。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萧屹川:“老将军,我母亲当年选择留在云沧,不单单是因为边境稳定和这里是父亲的老家吧?” 萧屹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你都知道?” 许暮摇了摇头:“不全知道,但顾溪亭给我看过那封遗书。” 听到遗书二字,萧屹川的神色开始变得复杂:“你比我想象中知道更多。” 许暮迎上萧屹川的目光,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钥匙在您手里吧?” 萧屹川这次是真的有些惊住了,许家这小子,也太敏锐了吧! 确实,萧屹川最近正在为这事忧心忡忡,他知道自己手中的钥匙可以打开清漪的遗书,但他一直犹豫是否要交给顾溪亭。 萧屹川虽然知道自己女儿留了信,但其实上面的内容他也没看过,只知道信的内容分了上下两卷,里面不仅有顾溪亭的身世,还有整个顾家倾覆的真相,他担心他承受不住。 而且,清漪当年一再嘱咐他,不可主动与顾溪亭相认,要等顾溪亭找他,如果没有找来,就永远不可相认。 “许暮,你是个聪明人,老夫想听一下你的想法,这钥匙要不要交给溪亭?” 许暮微微蹙眉有些意外:“为什么问我?” 萧屹川的目光带着深意,语气恳切:“因为我看得出来,溪亭他很在乎你,你是能劝得住他的人。” 许暮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明白您的担忧,但不管他怎么在乎我,我也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他看着萧屹川,眼神清澈而认真地接着道:“这钥匙,这秘密,是他生来就背负的东西,无论您给或不给,他终有一天会知道,也终有一天要去面对,您该问的,是他本人。” 许暮说着,目光转向月洞门的方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月洞门处的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顾溪亭。 第40章 真相启封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顾溪亭和顾意。 “我没有打算偷听。”顾溪亭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目光扫过许暮, 最后落在萧屹川身上,“只是走到这里, 恰好听到你们在聊与我有关的事。” 顾溪亭目光坦荡, 没有半分被撞破的尴尬,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暮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神色如常。 顾溪亭也自然地点头, 他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 见他气色确实好了许多,神色也并无异样, 心底那丝因昨夜尴尬而起的微妙情绪, 悄然平复了几分。 这样的再见方式,对二人来说都很好。 许暮和顾溪亭是一样的人,一旦忙起正事来, 那些私密的心绪, 便会自觉地退避三舍,刚好避免了此刻四目相对的无措。 许暮也似乎一直如此:你主动靠近, 我不拒绝, 你若被动回避, 我便不动如山。 这种近乎无为的态度, 反倒让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至于夜深人静时,各自心底翻腾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便是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秘密了。 顾溪亭的目光转向萧屹川:“外公你既然主动提起了钥匙,想必是打算告诉我了,为什么又犹豫着不说呢?” 萧屹川看着外孙那双酷似女儿的眼睛, 重重叹了口气:“你娘她当年宁愿自己憋到死,也不肯对你我透露分毫,这其中的分量……你还是个孩子,外公怕你承受不住啊。” 第48章 他们此刻谈论的话题,已然触及了最核心的隐秘,许暮目光扫过一旁听得有些懵懂的许诺,冲站在远处的云苓招招手。 “辛苦你带小诺回去午睡,醒来再给她准备些点心。” “是。”云苓会意,立刻牵起许诺的小手,“小姐,我们去看小厨房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许诺虽然好奇,但也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云苓走了。 云苓带着许诺走远后,许暮冲着另外三个人道:“去书房?” 顾溪亭没说话,率先转身,朝着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内,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顾溪亭走到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封已经开启过,承载着顾溪亭前半生所有困惑的上半卷遗书。 他将那封泛黄的信纸,轻轻推到萧屹川面前。 萧屹川忍着激动伸出手,拿起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多年的伤痛和愧疚,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萧屹川的眼眶瞬间红了,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溪亭看着外公痛苦的模样,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痛楚,他似乎能懂外公的顾虑了。 没人能在看完这封信后无动于衷,而这仅是与顾溪亭身世有关的上半封,里面的内容还都是外公知道的事情。 那关乎顾家覆灭的另一半信件的内容,又要他们两个如何承受呢? 顾溪亭有些犹豫,要不要在外公面前看,他可以独自承受,但外公已经痛苦一生了。 许暮眉头微皱,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看着顾溪亭,沉默良久后打破了沉寂:“或许,从你打开上半卷遗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被人牵引,或者说,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中。” 顾溪亭和萧屹川同时猛地抬头看向他,顾溪亭早就有这样的感受,但萧屹川对很多事都不知情,此时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许暮迎上顾溪亭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你娘亲她为何不将两卷遗书和钥匙都留在云沧,留在更容易被你发现的地方,反而要将下半卷的钥匙,交给常年戍守边关行踪不定的萧老将军保管?” 他又将目光转向萧屹川:“老将军,您可曾想过,或许这样的安排,正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你们相认的契机?” 顾溪亭和萧屹川看向彼此,这个角度,他们确实从未想过。 许暮看着萧屹川接着道:“我也是猜测,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其实顾溪亭知道,许暮性格严谨又不喜事端,他能说这些已经挑战了自己的行事原则,顾溪亭鼓励道:“大胆猜测,咱们一起分析。” 许暮点头继续说道:“上半卷遗书,顾大人知道了自己的来处,也隐约知晓了顾家倾覆的惨剧,这如同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有了警觉,不至于在懵懂无知中,继续被幕后之人利用,成为一把指向无辜者的刀。”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顾溪亭:“而萧老将军手握钥匙,便是你娘亲她为你寻来的,最后也是最坚实的庇佑,她认为只有老将军这个与你血脉相连之人,才能成为你在这乱局中立足的根基。” 顾溪亭有一种被点破迷障后的豁然开朗: “钥匙不在云沧,而在边关,不在眼前,而在远方,这本身就是一种指引,也是一种保护。” 是啊,他既已开始寻找就是入了局,若是真不想让自己追寻下去,娘亲大可不必在上一封结尾,留下那样的暗示。 萧屹川听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与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早点想到!” 许暮却摇摇头:“她既不让您主动相认,便是不想顾大人被前尘往事所扰,既寻到您便已是命运使然,时机未到,强求不得,时机一至,无人能免。” 顾溪亭深深地看了许暮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他更加坚定自己心中所想:许暮的存在,果然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变数,也是照亮他前行路上的灯。 事已至此,打开下半卷遗书,揭开最后的真相,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萧屹川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刀光剑影里闯过来,老头子我生怕把它弄丢了,辜负了清漪的托付。”萧屹川的声音带着哽咽,将钥匙郑重地递向顾溪亭。 顾溪亭稳稳接过了那枚钥匙,比起上次开启上半卷后那种近乎疯魔的急切和痛苦,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平静, 许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微动,经历晏家这一遭,顾溪亭确实像是脱胎换骨。 那份独属于他少年人的冲动和脆弱,被更深沉的内敛和力量所掩盖。 许暮其实有些心疼他这样的变化,能时刻保持少年心性,是这世间最难得也最幸福的事,可惜,他和顾溪亭都没有这样好的命。 但好在顾溪亭跟自己不一样,他与生俱来是有的,只是当下需要藏匿。 只见顾溪亭用钥匙对准鼓把上的锁孔,轻轻一旋,鼓把应声而开。 顾溪亭缓缓展开了信纸,一行行,一页页,仔细地看着。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个人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顾意紧张得手心冒汗,萧屹川更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外孙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看到最后,他紧抿的唇线几乎绷成一条直线,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从他周身缓缓散发出来。 他看完,沉默地将信纸递给了身旁的许暮,萧屹川和顾意也在第一时间凑了过去。 信上的内容,如同投入深海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信上不仅清晰地揭示了顾溪亭亲生父亲的身份,更详尽地罗列了当年导致顾家满门倾覆的仇人名单…… 顾意第一个爆发出来:“为了守住自己那点狗屁利益,竟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们还是人吗!” “畜生!老夫现在就去杀了他们!反正我也没几年活头了!”萧屹川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外公!”顾溪亭也想,但是这样做岂不是辜负了娘亲这一番筹划,他看向萧屹川,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她若是想这样,早几年就可以告诉你真相,何必一步步指引我们相认。” 许暮也点头附和道:“她既能留这封信,便是早已知晓,您若是杀出去,不仅仇人杀不干净,顾大人也就再没依靠了。” “我……”萧屹川看向两人欲言又止,只是拳头又握得更紧了。 顾溪亭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异常的冷静:“其实,在此之前,我就已经顺着娘亲留下的线索,以及来到云沧后查到的蛛丝马迹,追溯了当年几家关键势力的兴衰起伏,还有几个重大事件的时间节点。” 他目光扫过信纸上那几个刺眼的名字:“除了他,信上的内容,与我之前的猜测基本一致。” 许暮看向顾溪亭,他说的那个“他”,只能是他的亲生父亲了。 顾溪亭再次看向萧屹川,眼神深邃:“外公,大雍的安定还需要你,这些毒瘤交给我,你只需像这次一样,关键时刻能出现在我身后。” 萧屹川老泪纵横,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晏家在他不知道真相时就已铲除,顾溪亭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写着名单的信纸上,他抬起手指,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 “庞家。” 众人沉浸在信中内容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沉重氛围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直到书房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大人……”是服侍许暮的侍女云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犹豫,“……许公子吃药和药浴的时辰到了……” 许暮率先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站起身:“是该回去了。” 他没忍住偷偷看了眼顾溪亭,今日身体已恢复大半,行动自如,自然无需再像昨夜那般,需要顾溪亭“贴身照顾”了。 顾溪亭此时也看向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两人都努力表现得仿佛昨夜那场充满尴尬与悸动的药浴从未发生,试图掩盖心中泛起的涟漪。 然而,那悄然爬上两人耳廓的薄红,却无声地出卖了彼此。 第49章 许暮对着顾溪亭和萧屹川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离开书房,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 “许公子,药……都备在大人房间里了。”云苓却在他身后轻声开口。 许暮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看向云苓:“备在……谁安排的?” “是大人安排的。” “他亲自安排的?” “是小顾大人代劳的。” 小顾大人?顾意……他天天跟着顾溪亭忙前忙后的,竟然还能偷偷摸摸地早早把这个安排了,许暮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只是睡在顾溪亭的房间,也没什么问题,况且…… 许暮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书房内那个略显孤寂的身影,晏家事了,云沧的茶务也步入正轨,再加上今日得知的真相,顾溪亭恐怕很快就要离开云沧返回都城了。 这个念头一起,许暮心头竟莫名地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舍——就当是为了能多一些相处的时间吧。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对云苓道:“知道了,走吧。” 第41章 翠色新生 “命赔给你要不要。” 日子在一种奇妙的平静与暗涌交织中悄然滑过。 自那日在书房揭开真相后, 顾溪亭变得有些沉默寡言,那份名单所牵扯的,不仅是顾家的血海深仇, 也是险些将大雍茶脉推向深渊的阴谋。 时间紧迫,顾溪亭必须尽快处理好云沧的收尾, 早日启程回都城, 这几日他和九焙司的人, 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 日夜不停地运转起来。 而许暮, 则每晚都自然而然地歇在顾溪亭的房间里。 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 仿佛这已成为一种无需言明的习惯。 甚至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即使心底深处泛起一点波澜, 也都被默契地按下不表。 所幸, 许暮的身体恢复得极快,顾溪亭见状,终于松口, 允许那些被挡在府外多日的学徒们前来探望。 这一日, 顾府一扫连日来的凝重,变得格外热闹。 久别重逢的年轻茶师们涌入小院, 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围着许暮, 七嘴八舌地讲述着云沧城这些天来的变化, 话语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公子!您不知道, 晏家那些被强占的茶园,好多都归还给原来的茶农了!虽然被毁了不少, 但大家伙儿都卯足了劲儿在重建呢!” “是啊是啊!茶市也重新开张了,比从前还热闹!” “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讲呢,说咱们云沧是茶仙显灵, 老天爷眷顾大雍茶脉不绝!” “对对对!茶脉兴,百姓兴!咱们云沧,总算又活过来了!” 许暮安静地坐在一旁,被他们围着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也不嫌聒噪,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在大雍,流传着“茶脉兴,则百姓兴”的古话,此刻许暮终于在心中有了实感。 晏家的倒台,如同剜去了附骨之疽,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出它本应有的生机与活力。 也难怪外公总说:茶脉,连着人魂。 待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许暮才轻轻拍了拍手。 云苓和几个侍女应声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叠崭新的衣物。 许暮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这些日子有劳大伙了,这是为你们定制的。” 侍女们将衣物一一分发下去。 众人展开一看,竟是一水儿的翠色长衫,那颜色,如同春日里最鲜嫩的茶芽,清新至极。 学徒们惊喜地接过,眼中瞬间涌现光芒,都迫不及待地跑到旁边的休息间更换。 不一会儿,当这群年轻人再次出现在院中时,整个小院仿佛被点亮了。 阳光洒落,翠色流转,生机盎然。 每个人看向彼此,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激动得语无伦次。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份归属,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散落在云沧各处被世家压得抬不起头的无名茶师,而是贡茶官许暮门下的正式弟子。 许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便是他希望看到的未来。 众人嬉笑打闹,互相欣赏着新衣,气氛热烈。 许暮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了角落里的卜珏身上。 只见他抱着他那标志性的大胖猫咪咪,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腼腆却满足的笑容。 许暮朝他招了招手。 卜珏立刻抱着猫小步跑了过来,恭敬地行礼:“公子。” 许暮示意他坐下,看着他怀里那只愈发圆润的咪咪,又看了看卜珏比初见时开朗了不少的神色,心中颇为欣慰。 相处下来,他确实挺喜欢卜珏这个小徒弟的。 心思纯净,学东西极快,做事又细致入微,心里没什么弯弯绕绕的杂念。 顾溪亭他们离开云沧后,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恐怕非他莫属了。 许暮想起卜珏被逼着学做木工的情形,带着一丝笑意问道:“你舅父还强迫你学他那门手艺吗?” 卜珏闻言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没有了,舅父他其实也不是非要逼我,之前是看我整日无所事事,养花钓鱼,怕我虚度光阴,才想让我学个手艺傍身。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翠色长衫,又抬头望向许暮,眼神明亮:“如今我跟着公子学制茶,舅父说我做的是正经事,是让云沧变好的事,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让我跟着公子您好好学。” 许暮看着卜珏眼中闪烁的光芒忍不住笑道:“年纪轻轻的,之前倒尽是些老年人的爱好,也难怪你舅父担心。” 卜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大胖猫:“公子,其实我之前也不是真的懒,只是觉得活着好像没什么盼头,死了吧又怕舅父难过。”他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许暮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看来又是一个早慧的孩子,过早地看清了世事的污浊与生命的虚无,如同看到了根上的腐烂。 卜珏的灵魂,也是真的在黑暗中漂泊过的。 好在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许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卜珏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大胖猫身上,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它,笑道:“你也是越来越有分量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兴高采烈的呼喊由远及近:“卜珏!小卜珏!可想死你顾小爷爷我了!” 只见顾意像一阵风似的从小径那头小跑过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目标明确地直奔卜珏。 他冲到近前,二话不说,张开手臂就给了卜珏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喵呜!”咪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炸了毛,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后腿在卜珏胳膊上一蹬,敏捷地跳了下去。 落地时,那敦实的身体还不偏不倚地踩了顾意一脚。 “哎哟!”顾意夸张地叫了一声,低头去看自己的脚面。 许暮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再看看卜珏被勒得涨红的脸和顾意那副夸张喊疼的表情。 他暗自摇头,这顾意,真是猫都嫌。 顾意的性子可能就是如此,天生喜欢逗弄老实人。 自从卜珏被顾溪亭当人质带回府里,不知怎的就入了顾意的眼,每天变着花样地欺负他。 两人年纪相仿,一个跳脱一个内敛,一个爱闹一个能忍,一来二去,关系反倒越来越亲近。 “好久不见,有没有想你顾小爷爷啊?”顾意松开卜珏,笑嘻嘻地追问,还故意揉了揉卜珏刚被自己弄乱的头发。 卜珏被他闹得满脸通红,抿着嘴不说话,顾意不依不饶。 他被顾意闹得没办法,最后实在招架不住,才快速小声地连说了三个字:“想想想!” 顾意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手,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转向许暮,收敛了点嬉皮笑脸的表情说道:“许公子,主子在外面等您呢。” “外面?”许暮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向院门方向,“他怎么不进来?” “哎呀,就在大门外,您快去吧!” 顾意催促着,见许暮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显然是怕他又在戏耍自己,立刻举手发誓:“我保证,真没骗您!我要是再骗您,我顾意今年的俸禄就都孝敬给您,卜珏作证,您总该放心了吧?” 许暮一脸不可置信:“你今年的俸禄,我以为早都被罚没了。” 顾意嘿嘿一笑:“主子怕我去大街上要饭,丢顾府的人。” 第50章 许暮看他这副模样,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也信了七八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府门走去。 刚走到大门口,许暮便愣住了。 只见顾溪亭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地骑在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上,正静静地等候着自己,夕阳的余晖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也柔和了他眉宇间连日来的冷峻。 这画面,甚是养眼。 顾溪亭看到许暮出来,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朝许暮伸出手,掌心向上,发出无声的邀请。 “干什么去?”许暮一边问着,一边伸出手,搭在了顾溪亭温热的掌心上。 顾溪亭手臂用力,稳稳地将许暮拉上了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黑马感受到重量,轻轻打了个响鼻。 顾溪亭环过许暮的腰际,拉住缰绳让他坐好,轻轻一夹马腹,二人一马朝着城外方向小跑起来。 顾溪亭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许暮的耳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轻轻吐出两个字: “惊喜。” 马儿载着两人穿过喧嚣渐歇的街市,朝着城外未知的方向奔去。 许暮靠在身后温热的胸膛上,听着耳边顾溪亭沉稳的呼吸。 他猜不到顾溪亭口中的惊喜究竟是什么,但此刻顾溪亭的状态,倒让他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顾溪亭已经很久没有流露出这样幼稚的一面了,这念头悄然划过心间,带着一丝连许暮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顾溪亭专注的侧脸,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笑意,任由顾溪亭带着他奔向那未知的惊喜。 “若是没惊喜到我,还带我跑了这么远的路,你可要赔点什么。” “命赔给你要不要。” “要不起。” 第42章 故园新生 “因为我,不服! 许暮其实挺喜欢顾溪亭骑马带他的。 这种时刻, 他可以暂时放下所有思绪,纯粹地感受风掠过耳畔,感受奔腾的力量, 感受疾行带来的短暂放空。 加之如今与顾溪亭的关系更胜从前,那份难以言明的默契与信任, 让这次马背上的疾驰, 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马蹄声, 和身后那人沉稳的心跳。 然而, 这份快意之中, 还有一丝淡淡的怅惘悄然浮现。 顾溪亭走后, 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个念头划过心间,许暮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 对着身后的人说道:“我想学骑马。” 顾溪亭似乎微微一怔, 随即伏下身子,几乎要贴上许暮的耳廓,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啊。”他顿了顿, 气息拂过许暮的耳垂, “但是,只能我教你, 以后你也只能坐我的马背。” 这近乎霸道的宣告, 却神奇地没有引起许暮的反感, 他感受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许。 许暮唇角微扬:“成交。” 刚才在城内, 顾及行人马速不快,此刻出了城门, 道路开阔行人稀少,顾溪亭低头,下巴几乎抵在许暮的肩窝, 声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坐稳了。” 许暮依言,向后靠紧顾溪亭。 “驾!”顾溪亭轻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强劲的风呼啸而过,吹得许暮衣袂翻飞,发丝狂舞。 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许暮下意识更紧地贴向身后,在这极致的速度中,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疾驰中,许暮的目光扫过两旁熟悉的景物——这是通往许家茶园的小路! 顾溪亭口中的惊喜难道是……? 许家茶园在城外不远,以顾溪亭策马的速度,两人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当顾溪亭勒住缰绳稳稳停在茶园入口时,许暮看着眼前的景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不是入口处那块刻着「许如故」三个字的石碑,他甚至无法确定,这里竟然是许家茶园。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焕发着生机的土地。 当初被烧得焦黑的山坡,如今已被精心整理过,覆盖上了一层新翻的土壤。 整齐的田垄沿着山势蜿蜒而上,正等待着新茶的播种,星星点点的翠绿点缀其间。 记忆中被焚毁的屋舍处,一座新的建筑已初具规模,虽尚未完全竣工,但已然能看出其雅致与用心。 更让许暮惊讶的是,茶园旁原本干涸的小溪,如今被巧妙地拓宽引流,形成了一弯清澈见底的活水池塘。 池塘边缘用光滑的鹅卵石砌筑,水面上倒映着天光云影。 池塘边,几株新移栽的垂柳正随风轻摆。 池塘一角甚至已经架起了一座小巧的木栈桥,延伸至水面之上。 顾溪亭利落地翻身下马,稳稳地将还有些怔忡的许暮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许暮依旧有些恍惚,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张了张嘴:“这……” 顾溪亭走到许暮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他侧过头,看着许暮被夕阳染红的侧脸轻声问道:“算是惊喜吗?” 许暮用力点头:“你赢了。” 闻言,顾溪亭的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来了。 许暮转过头看向顾溪亭,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所以你最近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是在准备这个?”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感动,唇角翘得更高,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这样一说,倒显得我很不务正业了。” 许暮失笑,摇了摇头:果然,手段了得。 许暮在顾府住了这么久,也算是了解顾溪亭,此人在吃穿用度上极其讲究,重建这茶园更不可能有半分糊弄。 他忍不住问道:“这得花多少钱啊?”许暮顿了顿,带着一丝探究看向顾溪亭,“你哪来那么多钱?顾大人的俸禄虽不低,但也经不起这般花销吧?” 顾溪亭挑了挑眉,神情坦然:“许公子请放心,我的钱,来路极正。”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我可不只会领俸禄,名下还是投资了一些产业的,都城的几家书坊,江南的丝绸铺子,还有一些海外的香料生意,收益都尚可。” 顾溪亭突然想逗一逗许暮,故意夸张道:“说起来这赤霞,大概是我名下最不挣钱的一处产业了。” 许暮闻言知道他在开玩笑,也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揶揄道:“那还不是顾大人不够努力?” 顾溪亭被他这倒打一耙逗乐了,低笑出声:“倒怪上我了?”他似真似假地感叹,“讨好你这茶仙,比讨好那些执笔如刀的史官都难。”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忽然顾溪亭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凝看向许暮,也带上了一丝探究:“所以之前给你做的那些新衣裳,你总挑素色的旧衣穿,是以为买那些料子的钱,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许暮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微微一怔,他看着顾溪亭认真的眼神,没有回避:“想听实话吗?” 顾溪亭目光灼灼:“当然。” 许暮坦诚道:“确实。” 顾溪亭了然地点点头,并未生气,反而带着一丝好奇:“那后来呢?后来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了?” 许暮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在你把永昌杂货铺那批血锈草调走的时候。” 他看向顾溪亭,眼神清澈而认真:“你当时,并不只是为了赤霞和我的清白,更是怕赤霞之争会误伤到那些无辜的百姓。” 顾溪亭没想到许暮对自己改观最大的一次,竟然只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许暮他,真的很特别。 许暮突然叫他的字:“顾藏舟。” 这是第一次,许暮在清醒的状态下,如此清晰地唤出顾溪亭的表字。 顾溪亭的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看着许暮,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恳切与期望,难道许暮要对自己…… 只听许暮一字一句地说道:“答应我,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别让自己成为我在那个结局里看到的那个人。” 顾溪亭愣住了,认识这么久,许暮对自己的第一次请求,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大雍的茶脉,为了天下那些可能被牵连的无辜之人。 他突然为刚才以为许暮要向自己表达心意而羞愧。 这句话如同圣水,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在顾溪亭心上落下重重一击。 顾溪亭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他迎上许暮的目光,眼神坚定道: 第51章 “我答应你。” 山风习习,带着泥土与新叶的芬芳轻轻拂过,吹起了许暮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吹动了顾溪亭的心湖。 顾溪亭看着许暮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清俊的侧脸,感受着胸腔里那陌生而强烈的悸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难辨,是风动,还是心动。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暗,星子初现。 顾溪亭没有纵马疾驰,而是踏着悠闲的步子,缓缓而行。 顾溪亭问许暮:“你能同我仔细讲讲那个结局吗。” 许暮靠在他怀里,闻言身体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其实我现在,早就分不清哪边是梦境,哪边是真实的了。” 他仰头望着天边初升的弯月,眼神虽然困惑,但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迷离:“或许,曾经经历的那一切,才是一场大梦,我痴傻的那几年,恰好被困在那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许暮又顿了顿:“又或许这里才是梦境,你,我,云沧,都城,大雍,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某个人笔下随意勾勒的人物罢了,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挣扎,如何想要改变,最终都逃不开那早已被安排好的命运轨迹。” 他的后半句里,透着一股深沉的无力感,这是长久以来压在他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恐惧。 顾溪亭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怀中人传递出来的不安,他没有立刻反驳,直到许暮说完,再次陷入沉默,才收紧环在许暮腰间的手臂,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 “不。”顾溪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破了夜的沉寂,“这里一定是真的。” 他微微低下头,下巴抵在许暮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因为——”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云沧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强劲的风呼啸着灌入耳中,吹得许暮几乎睁不开眼。 在这极致的速度与呼啸的风声中,顾溪亭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在许暮耳边传来,带着一股桀骜不驯冲破一切桎梏的力量: “因为我,不服! ”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开在许暮迷惘的心上,狠狠撞碎了他心底那层关于梦境与宿命的迷雾。 他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手臂,身后胸膛传来的炽热,这不是虚幻的笔触能描绘的温度,不是被安排的命运能赋予的悸动。 原来,真实与否,并非取决于他人笔锋。 ----------------------- 作者有话说:许暮的性格我真的特别喜欢,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可以接受顾溪亭的好,但不会接受这份好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 作者小时候总是会被问长大以后的理想是什么,说不出来一二,只觉得做个不添乱的人已是极好的了,许暮的性子,倒是也有点被亲妈影响了。 第43章 凝雪惊变 离别的气氛, 无声无息地弥漫在顾府的每一个角落。 许暮已经好几次撞见顾溪亭在书房里,与九焙司的人规划着返程路线和后续的分工。 许暮默默听着,偶尔捕捉到只言片语。 顾溪亭这次选择走水路回都城, 这倒不难理解,他接下来要直面的庞家, 正是掌管着天下漕运的大世家。 那摊开的地图, 以及顾溪亭眉宇间凝重的思虑, 都在清晰地宣告:归期已近。 许暮最近倒是不忙, 只是一直苦恼一件事:顾溪亭送了自己那么一份大礼, 他又能回什么礼呢? 他既没顾溪亭那样了得的手段, 又没有他那么有钱…… 思来想去,自己最擅长的, 似乎只有制茶了。 赤霞自不必说, 他早已为顾溪亭备下了一份全程都由他自己亲力亲为的赤霞,其滋味之醇厚远非寻常赤霞可比。 然而赤霞再好,顾溪亭在云沧这几个月, 怕是也早已品得味蕾都熟悉了它的每一分变化。 再好的东西, 日日相对,也难再品出新的惊喜。 许暮坐在自己小院的石凳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脑中飞快地掠过六大茶类的种种制法。 最终, 他的思绪停留在了白茶上。 白茶工艺最为质朴, 只需萎凋和干燥,不炒不揉, 最大程度地保留茶叶的本真。 顾溪亭曾禁止他再制出更惊世骇俗的新茶,但只为他一人做一份的话,既能表达心意, 又不至于引发什么危险。 正好几日不碰茶叶,许暮指尖有些发痒,心也空落落的。 许暮自言自语道:“就这么定了!” 念头一起,许暮便不再犹豫,但白茶看似简单,实则对原料要求极高,他让卜珏送来一筐最鲜嫩的一芽一叶。 卜珏看着许暮有些发亮的眼睛,忍不住问道:“公子要研制新茶?” 许暮心虚否定:“没有的事儿。” 直到确认卜珏走远,许暮才开始行动,他并不是不信任对方,主要是不想让卜珏知道一件如此危险的事情。 其实许暮当初也考虑过用白茶参加茶魁大赛,但最终选择赤霞,是因为其发酵后浓郁鲜明的滋味和红艳的汤色,与常见的绿茶差异巨大,更能抓住人心。 而此刻正在制作的白茶,追求的却是一份未经雕琢的天然与本真,是另一种极致的美。 -----------------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顾溪亭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卧房。 推开门,室内空无一人,他又转去前厅、花园,甚至卜珏他们常聚的茶室,都不见许暮的身影。 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悄然爬上心头,他绕到许暮独居的小院,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在廊下专注地守着几匾茶叶时,顾溪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放轻脚步向许暮的方向走去:“怎么躲到这里清净了?” 许暮闻声回头,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清澈的眼眸亮晶晶的。 他唇角扬起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带着一种顾溪亭从未见过的雀跃,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顾溪亭的心,仿佛被那笑容和眼神狠狠撞了一下,连带着魂魄都似乎被勾了过去。 他依言走近,目光落在许暮身前的茶具上,带着一丝疑惑:“什么事这么开心?” 许暮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素白瓷罐中取出些许茶叶,投入温热的盖碗中。 沸水注入,茶叶在清澈的水中缓缓舒展身姿,如同沉睡的精灵苏醒。 片刻后,他滤出茶汤,那汤色清亮如浅月,带着淡淡的杏黄,一股清雅鲜灵的香气随之袅袅升起。 他将那杯茶轻轻推到顾溪亭面前:“尝尝看。” 顾溪亭端起茶杯,凑近鼻尖轻嗅,那香气清幽淡远,似雨后山林,又似空谷幽兰,与赤霞的浓烈馥郁截然不同。 他浅啜一口,茶汤温润地滑过舌尖,一股清甜鲜爽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山泉般的甘冽,回味悠长,淡雅宜人。 他惊讶地看向许暮:“这不是赤霞,你怎么又……” 话未说完,许暮却突然伸出手,食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嘘——” 顾溪亭瞬间僵住,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嘴边,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许暮很快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亲昵的举动只是无心。 他又给顾溪亭续上一杯茶汤:“这是白茶凝雪,味道比赤霞更清甜鲜爽,淡雅回甘。”他顿了顿,看着顾溪亭的眼睛,“我记得你的交代,没打算铺开。” 顾溪亭疑惑地看着他,只听许暮认真道:“这茶,是只为你一人做的,世间仅此一份,你带回去,自己慢慢品,权当是我送你的临别之礼。” 顾溪亭怔怔地看着许暮,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清亮的茶汤,再看向那个装着独一无二茶叶的瓷罐。 理智瞬间被淹没,茶是什么滋味他此刻全然感受不到了,脑海里只剩下许暮那句: “只为你做的,世间仅此一份。” 过了好一会儿,顾溪亭突然贪心地试图探究起这背后的深意:“你既有六大茶类的方子,为何独独选了这凝雪送我?” 许暮拿起茶罐准备仔细封装,闻言动作未停,只是侧过头:“因为凝雪工艺最简单,省时省力。” 顾溪亭:“……” 他看着许暮那副这还用问的表情,所有酝酿好的深情,瞬间被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好笑的叹息。 许暮,总能在他自以为看透的时候,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而许暮在回过头后,偷偷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其实,选择凝雪又岂止是因为工艺简单。 白茶,不炒不揉,天然萎凋,未经世俗的烈火炙烤,未被反复的揉捻塑形,带着生命最本真的鲜灵与纯净。 第52章 许暮是希望,当一切尘埃落定,顾溪亭的灵魂深处,依然能透出这份未经雕琢的、鲜活的灵光。 就在两人各自沉浸在这份难得静谧的时光中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主子!主子不好了!”顾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惊惶,完全失了平日里的跳脱。 顾溪亭心头一凛霍然起身:“怎么了?” 顾意喘着粗气:“这两天云沧城里出了好几起伤人事件,专挑夜里落单的年轻人下手!起初大家以为是茶市大兴,来往人员鱼龙混杂,难免有些宵小之徒作乱,官府也加强了巡查,可、可就在刚才,城西闹出人命了!” “什么?!”顾溪亭和许暮同时惊呼出声,脸色骤变。 顾意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的人第一时间赶去调查,发现那死者是因为在反抗时,慌乱中扯下了行凶之人的面罩,看清了对方的脸,才被对方下了死手灭口的!我们顺着这条线索往前查,翻看之前几起伤人案的卷宗,又走访了受害者,发现……发现所有被下手的人,穿着打扮上或多或少……都是在模仿许公子……” 许暮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晃了晃:“模仿我?” “是!云沧城里崇拜您的年轻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您的穿着打扮,青翠长衫,茶花暗纹,窄袖束腰。” 顾意没敢说,其实在他们开始调查的前一刻,“仰慕许暮者死”的消息已经在云沧悄然传开。 许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一直在府中,被顾溪亭保护得严密,那些人没有机会下手。 此番,是对许暮的警告。 许暮眼前发黑,那些无辜的年轻人,因为他的缘故才遭此横祸…… “都是因为我……”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许暮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心口跌坐在石凳上。 “许暮!”顾溪亭蹲下身,用力扶住他的肩膀,“别胡说!这与你何干?是那些人丧心病狂!” 许暮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带我去……” 顾溪亭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咬了咬牙:“好!我带你去!” 三人立刻动身,策马赶往城西出事的民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死的是这户人家最受宠爱的小儿子,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少年。 他的父母扑在冰冷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 当看到许暮走进来时,那悲痛欲绝的母亲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揪住许暮的衣襟大哭:“为什么?!许公子!你告诉我们为什么啊?!这日子……这日子才刚刚好了几天……我的儿啊……他做错了什么啊?!他只是……他只是仰慕你啊……” 那凄厉的哭喊狠狠扎进许暮的心口,他僵在原地,任由她撕扯,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将许暮淹没。 旁边的人连忙上前将那位悲恸的母亲拉开,许暮失魂落魄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刚迈出大门,脚下猛地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许暮!”顾溪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想要将他扶起。 就在这时,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承受不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许暮的衣衫和头发。 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许暮苍白的脸颊滑落。 许暮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他看向顾溪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我要去都城。” 顾溪亭心头巨震,他太了解许暮了,旁人因他而流的血,会成为他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他将许暮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 “好,一起走。” “我们去都城。” “去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大地,也冲刷着顾府那个宁静的小院。 廊下,许暮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凝雪,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凝雪未凝,便被这骤然而至的惊雷暴雨,彻底冲烂了。 ----------------------- 作者有话说:我一开始的计划里,许暮本就是要跟着顾溪亭走的,但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因为不舍,或者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以后决定一起走,顾溪亭也不会同意的。 许暮这样被动的人,就算心动了,也会选择经营好云沧的一切,然后等顾溪亭回来,给他一个温暖的归宿。 这样无声点亮黑夜的人,一定是为了还黑暗以重击才会选择反抗,照亮没用的话,那就去击碎。 第44章 雨夜剖心 三人出门时骑的快马, 此刻下着这不合时宜的大雨,顾溪亭便带着许暮寻到一处廊下避雨,让顾意先回府赶马车过来。 廊下, 顾溪亭高大的身形几乎将许暮整个罩住,隔绝了斜飘进来的雨水。 “这雨下的不是时候。”顾溪亭目光落在许暮单薄的衣衫上, 出门时走得急, 连件披风都没带。 他担心许暮身体刚好没几天, 经不起这般折腾。 许暮却恍若未觉, 只是怔怔地望着檐外如注的雨帘。 他缓缓伸出手, 任由冰凉的雨滴砸在掌心。 “这里……”许暮的声音很轻, 几乎被雨声淹没,“一直都是这样吗?” 顾溪亭心头一紧, 他顺着许暮的目光望去, 雨幕中的云沧,灯火在风雨中显得如此微弱,许暮问的不仅是眼前的雨, 更是这世道。 顾溪亭张了张嘴, 喉间有些发涩。 这世间的污浊与不公,他早已深陷其中, 甚至以此为棋局, 可要将其血淋淋地剖开, 展示给眼前这般纯粹的人看, 他感到一种难言的滞涩。 许暮转头看向他,那双总是清澈的眼里, 此刻是近乎执拗的探求,仿佛非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顾溪亭的心揪了一下,他其实一直不愿许暮了解太深。 许暮这样的人, 就该在云沧的山岚茶香里,当一个逍遥自在的茶仙,制出惊艳世人的茶。 可如今,他也将彻底卷入这泥潭。 顾溪亭声音低沉:“一直如此。” 许暮身体一颤,声音也有些发抖地问他:“为什么?” 顾溪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再隐瞒已是徒劳。 “晏、庞、薛三家,并非简单的联盟。”顾溪亭的声音格外清晰,“他们早已织成一张巨网,盘根错节,互为犄角。” “晏家,盘踞茶源,以暴力垄断大雍主要优质茶区,视茶园为私产,任何试图研制新茶、挑战其地位的势力,皆被其以最残酷的手段摧毁。” 顾溪亭再次看向许暮:“我们初见时,你许家茶园的情况,不过是其中一例。” 许暮对晏家的恶行是有所了解的,便接着问他:“那薛家呢?” 提到薛家,顾溪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他向许暮娓娓道来:“因与晏家关系密切,成为唯一负责朝廷茶马贸易的世家,边境诸部族赖以生存的茶叶,皆需经薛家之手,没有他们的茶,大雍便换不来足够的战马。” 说完后,他又将目光投向雨幕深处,仿佛能从中看到纵横交错的运河,以及如山的船队。 “庞家,天下漕运,尽在其手,所有大宗物资,尤其是需长途贩运的茶叶,其流通命脉皆被庞家掌控,船队、码头、乃至沿途官吏,无庞家点头,寸步难行。” 说完,顾溪亭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三家勾结,早已形成闭环,晏家出茶,庞家运茶,薛家销茶换马,利益共享权势互保。陛下初设监茶司时,曾想从看似根基最浅的晏家入手,试探能否撬动一角,结果……” “结果怎么了?” 顾溪亭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三家联手,利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疯狂弹劾我,更散布流言,将随之产生的经济动荡、边患加剧,统统归咎于陛下的轻举妄动,迫于压力,陛下不得不妥协。”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冲破雨幕,稳稳停在檐前,顾意跳下车辕,正好听到顾溪亭最后的话,忍不住接口道:“那次,主子为了保住刚成立的九焙司,自请受了鞭刑五十道,生生扛了下来!” 许暮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溪亭。 五十道鞭刑……九焙司核心成员加上顾意,正好七七四十九再加一人! 难怪身怀绝技又有些桀骜不驯的九焙司众人,都对顾溪亭如此信服。 顾溪亭目光如刀射向顾意:“再多嘴,打断你的腿。” 顾意脖子一缩连忙撑开伞,护着两人迅速上了马车。 第53章 车厢内隔绝了风雨,顾意倒是贴心,在车厢一角备好了干燥的披风。 顾溪亭拿起一件,仔细披在许暮身上。 许暮拢紧了披风,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顾溪亭。” “嗯?” “倘若没有我。”许暮抬起头看向他,“或者说,没有赤霞,你来云沧后,原本打算怎么做?” 顾溪亭微微一怔,他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原本么……实在没招了就一个个都杀了。” 许暮看着他脸上那绝非玩笑的神情,心头凛然:“就这么直接?那之后呢?” 顾溪亭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的苍凉说道:“那九焙司这把刀,也就没用了。” 他顿了顿,睁眼看向许暮:“我们本就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容易舍弃的弃子。” 许暮喉头滚动了一下:“你不是小侯爷嘛。” 说到这个身份,顾溪亭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啊,我若只是个普通官员,杀了也难消那些权贵心头之恨,可我是小侯爷啊,陛下连我都能以律处决了,再把三家的权力和产业分给其他早已眼红的世家门阀,事情不就都解决了么,既能平息风波,又能重新制衡。”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车外滂沱的雨声。 良久,许暮才低声道:“你从未对我讲过这些。” 顾溪亭的目光落在许暮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本也不是你需要背负的。” 许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现在是了。” 顾溪亭看着他,久久无言,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命运将许暮一步步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他无法阻拦,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若许暮是那种能被轻易阻拦的人,他就不是许暮了。 马车驶回顾府,三人各自回房匆匆换了湿透的衣衫。 稍作整理后,许暮依约来到顾溪亭的书房,顾溪亭已命人煮好了滚烫的姜茶。 他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推到许暮面前:“喝了。” 许暮没有推辞,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暖流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顾溪亭看着许暮,既然他已决意同行,除却两人之间那难以言明的情愫,许暮便也不再只是他在云沧的盟友,而是要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有些事,必须讲清楚。 两人在书房内低声商议了许久,将后续计划一一梳理清晰,顾溪亭才让顾意把大家都唤来。 九焙司的几位正副统领神情肃穆,惊蛰站在角落,眼神带着探究,老将军眉头紧锁,卜珏则紧挨着许暮。 顾溪亭开门见山:“云沧城今日的传言,想必诸位都已知晓,许公子,将会随我等一同前往都城。”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微凝,众人了解许暮的性情,因己身牵连无辜,他执意同去并不意外。 但谁也没想到,顾溪亭竟真的答应了。 “胡闹!”萧屹川第一个沉声反对,“都城如今是龙潭虎穴,庞薛两家虎视眈眈,许小子去太危险!还有小诺怎么办?” 顾溪亭看向萧屹川,认真道:“这正是我要拜托您的事,小诺跟着我们,确实危险,但跟着您,走陆路回都,最是稳妥。” “行军途中艰苦异常,风餐露宿常有的事儿,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萧屹川还是不答应。 许暮上前一步,对着萧屹川深深一揖:“老将军,小诺她很像我们娘亲,也恳请您,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闻此次随您回京的队伍中,还有几位与娘亲相熟的旧友,想必也能照拂一二。” 提到他们娘亲,萧屹川眼神一黯,看着许暮恳切的目光,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罢了!” “还有一事。”顾溪亭接着道,“许家茶园重建完工后,许暮的诸位弟子及其家眷将暂居其中,赤霞的生产也不能停,我已拟好奏本,不日便可送达宫中,已请旨将许家茶园定为贡茶茶庄,为确保此处产业及众人安全,需萧家军派一部精锐驻扎于此。” 他再次郑重地看向萧屹川:“许家茶园,还有卜珏他们这些孩子的安危,还需仰仗您了。” 萧屹川大手一挥:“这你放心,有老夫的兵在,哪个不长眼的逆贼敢来撒野,来一个抓一个,正好坐实了他们的罪名。” 许暮转向卜珏,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大弟子问道:“卜珏,怕吗?” 卜珏挺直了腰板,那一直睡不醒的眼神此刻竟然异常坚定:“公子深入虎穴都不怕,我做您的徒弟,更不能给您丢脸,茶园交给我公子放心便是。” 顾溪亭赞许地拍了拍卜珏的肩膀:“钱秉坤那边也会再派些得力人手过来协助。” 卜珏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一旁的顾意听见这话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揽住卜珏的肩膀:“哎呀小卜珏,以后你就是有产业的人了,那我俸禄要是被主子罚没了,你可得养我啊!” 卜珏被他闹了个大红脸。 顾意的玩笑,倒是让大家在紧张的氛围里轻松了一刻,顾溪亭看向许暮,此刻竟然产生了一种感觉:有时候没心没肺,也不是坏事。 “那就这么定了。”顾溪亭一锤定音,“兵分两路,九焙司众人随我押解晏清和走水路!” 众人领命散去,顾溪亭和许暮将惊蛰单独留了下来。 三人走到巨大的书案前,顾溪亭摊开一张绘制精细的《大雍漕运图》,沉声道:“我们需要你,一起。” 惊蛰的心猛地一跳,看着那幅象征着大雍命脉的舆图,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时间在专注的商讨中悄然流逝。 当惊蛰终于从书房中走出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轮残月仍悬在空中,与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形成日月同辉的奇景。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这天象,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取代,眼中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他低声自语:“天……真的要亮了吗?” ----------------------- 作者有话说:想了很久许暮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只觉得他自责之后,应该归于平静,想到说亲人的离世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许暮的性子,在这件事后应该就是这样。 这章大雍的背景也全部铺开了,其实之前好几次都想写出来,又怕信息过载,分散着写又怕串不起线来,主要怕我自己懵了hhhhh 干脆就写在这一场坦白里啦!感觉也蛮符合顾溪亭的性子,知道瞒不住了就全盘托出,总而言之,是不会骗他的,而且既然要并肩作战,许暮也有权知道这些! 第45章 永夜明月 陛下的旨意快马加鞭, 没几日便送到了顾溪亭手中,旨意除了嘉奖云沧茶务之功,更是催促镇国将军萧屹川即刻返京。 许暮不解:“边境暂安, 皇上怎么如此着急?” 顾溪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前阵子城西的惨案陛下知道了,他断定是薛家吃了亏后的泄愤挑衅, 外公这个镇国柱石不在京里坐镇, 他老人家这是害怕了。” 话音刚落, 一只大手就重重拍在顾溪亭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 “臭小子!”萧屹川洪亮的嗓门响起, “再这么口无遮拦, 小心成了习惯!回都城在御前也胡说八道,到时候又得挨抽!” 顾溪亭当着许暮的面被外公教训, 顿觉面上无光, 耳根微红。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瞥见一旁的许暮竟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顾溪亭那点小小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罢了, 能博他一笑, 挨一下也值了。 白日里的许暮,看起来似乎已从城西事件的阴霾中走出, 与往常无异。 但只有睡在他身侧的顾溪亭才知道, 几乎每个夜晚, 许暮都会陷入梦魇, 眉头紧锁,额角渗汗, 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顾溪亭心疼,许暮不像自己,不是那种会发疯的人, 他的痛苦和内疚,会一直紧紧缠绕着他。 在真正为那些无辜者讨回公道之前,这份沉重的枷锁会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 许暮转向萧屹川问道:“老将军准备何时启程?” 萧屹川想了想:“陛下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越好,最迟三日后也得动身了。” 三日后,这意味着许诺也要一同离开了。 许暮心中泛起酸涩,他本以为在这场离别里,需要安慰的是年幼的许诺,却没想到竟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先败下阵来。 那日,当许诺得知要跟随萧家军一起走陆路时,小姑娘脸上非但没有离愁别绪,反而充满了兴奋。 第54章 许暮准备好的那些安慰话语,最终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 顾溪亭敏锐地捕捉到许暮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安慰道:“小诺跟着外公,比跟着我们安全,外公定会护她周全。” 萧屹川也拍着胸脯保证:“小许暮,你就放心吧,你家这小丫头,跟她娘简直一模一样!这才几天功夫,就跟你们娘亲的那些老姐妹混得比我还熟,一口一个姨姨叫得可甜了!” 正说着,一道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爷爷——!” 只见许诺飞奔而来,先是一头扎进许暮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甜甜地叫了声:“哥哥!” 随即又转身,一把抓住萧屹川的手用力摇晃着:“爷爷!你今天还没给我讲新的兵法呢!快走快走!” 萧屹川被小丫头拽得哭笑不得,边走边回头冲许暮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小丫头片子,厉害着呢! 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又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 顾溪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小诺这性子,说不定将来真能在军中闯出一番天地。” 许暮点了点头:“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不必挂心。” 顾溪亭故意摩挲着下巴:“这在兵法里叫攻心为上,许诺小小年纪就深谙此道,了不得啊。” 看着顾溪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许暮被他逗得再次弯起了嘴角。 顾溪亭看着他唇边那抹笑意,心头微动,他走向许暮,期待道:“能多笑笑吗?” 见许暮抬眼看他,顾溪亭的语气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那件事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你心里,可你想过没有,那些人要的就是诛你的心,想磨灭你的灵气,摧毁你骨子里的傲气,让你永远活在愧疚的阴影里。” 许暮唇边的笑意淡去,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顾溪亭没有停下:“你只自责于那人因仰慕你而遭难,却忘了,若没有你的赤霞,晏家的根基依旧稳如磐石,那样的事情,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云沧、在大雍的每一个角落上演,人人都自顾不暇,又有谁会去为他们拼命?” 他话音未落,忽然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投向院门方向。 许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月洞门下,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卜珏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许暮的那些小徒弟们。 他们身上,还穿着许暮为他们定制的翠色长衫。 众人无声地涌入院中,在许暮面前整整齐齐站定,所有人都抱拳躬身:“公子。” 卜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暮:“在这条路上,您是劈开荆棘的人,可一条路,需要有更多双脚去踏平,我们就跟在您身后,哪怕是中途坠崖,这路上也早已留下我们的脚印了,我们不怕的。” 其他人的声音也汇聚在一起,响彻许暮的耳边,带着破开一切阴霾的力量:“我们不怕!” 许暮怔怔地看着眼前众人,连日来强压在心底的巨石终于被融化,一行泪无声地滑落。 那郁结在心中多日的沉重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顾溪亭也走到他身边,抬手拂去他眼角的泪痕,在他耳边低声道—— “许昀川,你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你本就是永夜之上的明月,夜再黑,路再长,也够我走到天亮了。” “我偏要仰慕追随你,他们大可冲我来。” 许暮抬起头泪眼朦胧,耳边,卜珏他们齐声的表态与顾溪亭低沉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从未如此清晰有力,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 夜色渐深,顾意小院的石桌旁,顾意正拉着卜珏陪自己喝酒。 聊起白日里的事情卜珏不由感慨:“还是顾大人了解公子,叫我们来解开公子的心结,起初我是不信的,没想到……” “那当然!”顾意一拍大腿凑近卜珏,他压低声音小声道,“大人和公子,可是坦诚相见过的……” 卜珏一把捂住顾意的嘴:“你这张嘴和你那双腿是真不想要了。” 顾意挣脱开来揽住卜珏的肩膀,声音带上了几分醉意和感伤:“小卜珏啊,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你好好经营茶园多挣点钱……” 他眼神有些迷离:“等将来我归隐回来,可就没俸禄了,你可得管我饭啊。” 卜珏被他揽着,听着他半醉半醒的絮叨,心头也涌上一股暖流。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在云沧养老吗?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起在云沧养老,那感觉,真好。 ----------------- 庞府深处一间燃着沉水香的静室内,气氛却远不如香气那般宁和。 薛承辞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凝重。 他对面,庞家二爷庞云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一柄玉骨折扇在他指间不紧不慢地摇着,显得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愈发漫不经心。 “庞二爷。”薛承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 庞云策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拢,玉骨轻敲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挑眉看向薛承辞,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承辞兄风尘仆仆赶来,莫不是奉了你们家主之命,专程来责备我庞某人的?” 这话问得直白又刁钻,几乎将薛承辞噎住,他沉默着,下颌线绷紧,算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薛承辞一向不喜与这位庞家二爷打交道,此人看似风流倜傥,行事张扬不羁,但年纪轻轻便能在庞家这等龙潭虎穴中手握重权,岂会是好相与的角色? 庞云策见薛承辞那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忽然笑了出来:“承辞老哥,何必如此严肃?” 他起身踱步,行至薛承辞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难道你们就不想出口恶气?” 薛承辞猛地抬眼:“皇上这次能按下不发,容忍薛家,为的是大雍边境的安定,绝非念及什么旧情!你做的那些事,在旁人眼里,桩桩件件都像是薛家在泄愤报复,这跟直接挑衅皇权有何分别?!” 庞云策直起身,脸上笑意不减:“所以呢?咱们陛下有说什么吗?没有吧……” 他踱回软榻重新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比起宫里那位的心思,薛家主此刻难道不是更应该担心一下,晏家这钱袋子断了,往后该拿什么去喂饱野狼崽子?” 薛承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听庞二爷这意思,想必是已有对策了?” “对策?”庞云策轻笑一声,“倒也算不上,不过嘛,若是薛家主愿意重新聊聊这茶马贸易的分成比例,或许也能有。” 薛承辞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庞云策!别忘了,你庞家也脱不了干系!” “哦?”庞云策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道,“所以呢?在这件事上,你们薛家敢失败哪怕一次嘛?” 薛承辞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庞云策那张俊美却令人憎恶的脸,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辞!” 说罢,他拂袖转身离开了静室。 木门关上,屏风后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转出。 来人一身青衫,面容清俊,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庞云策的心腹谋士——墨影。 “二爷看起来心情不错。” “薛家从前仗着跟晏家那点姻亲关系,拿着大头好处,还想在咱们面前摆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呢。” 庞云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幽幽道:“咱们庞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这遍布天下的漕运命脉,后来的这些基业,跟他们可没半点关系,还以为是从前三家平起平坐的时候吗?” 墨影垂眸,静立一旁。 这时,门外响起轻叩,一名小厮躬身入内,奉上一封密信。 庞云策接过,拆开火漆,信上的内容让他眼中精光一闪:“准备行动吧。” 看完后他随手将信纸凑近旁边烛台上的火苗。 只是在信纸一角彻底燃尽前,隐约可见“清和”二字残留的墨痕。 ----------------------- 作者有话说:一直很佩服能写出群像的太太,因为本人真的是个群像爱好者,尝试在《常记》里增加一些可爱又迷人的角色,但往往因笔力不够而辜负大家。 但是这章有一点点小小的满意……是啊,披荆斩棘的路上,需要有人带领,但更需要有人跟随。 路不平,那就一起踏平! 第46章 枯木发芽 三天的光阴, 因为离别,转瞬即逝。 第55章 清晨的云沧郊外,薄雾尚未散尽, 萧家军已然列阵,整装待发。 顾溪亭与许暮并肩而立, 来给萧屹川和许诺送行。 自从萧屹川来云沧后, 顾溪亭要忙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甚至没好好跟他一起吃几口饭, 伤好了也没机会陪他过上两招。 但由于在场知道萧屹川与顾溪亭祖孙关系的人不多, 因此场面没有渲染太多离别的氛围, 反而保持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顾溪亭恭敬作揖,对着萧屹川道:“萧老将军此行辛苦了, 归途一路平安。” 萧屹川也客气回他:“同在朝为官为陛下办事, 顾大人不必客气,我们都城有机会再见。” 许暮看着两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感慨:不愧是爷孙俩。 此时, 队伍中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也将离愁别绪冲淡得几乎不见踪影。 只见许诺穿着一身崭新的黑红劲装,衬得小脸英气勃勃, 她今日特意将头发利落地束成马尾, 此刻正与一位身着轻甲的女兵同乘一骑。 那身衣服是顾溪亭在得知她也要骑马后, 连夜命人赶制的。 许诺穿在身上竟意外地合身, 小小的人儿端坐马背,背脊挺直, 倒真有几分飒爽英姿。 许诺兴高采烈地问许暮:“哥哥我威风吗?” 许暮望着马背上神采飞扬的妹妹,心中感慨万千,不过数月光景, 那个曾依偎在他身边撒娇的小丫头,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他发自内心地回许诺:“威风,比你哥我威风多了。” 许暮一番话,逗得许诺把后背挺得更直了。 随着萧屹川一声号令,大军开拔,马蹄飞扬,激起阵阵尘土,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都城方向蜿蜒而去。 没走出两步,许诺突然转过头来,冲着许暮和顾溪亭挥手,声音响亮地喊道:“哥哥!顾大哥!我在都城等你们呀!” 许暮也笑着朝她挥手,眼中满是欣慰。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顾溪亭侧头看向身旁的许暮,轻声问道:“难过了?” 许暮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扬起的烟尘,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顾溪亭逗他:“哪句?” 许暮顿了顿说道:“你说真正关心她,就该做她的后盾,而不是试图掌控她的人生,比起我这个哥哥,你似乎更懂得如何照顾她。” 顾溪亭闻言,眉梢轻挑:“我将顾意捡回去的时候,他比许诺现在还要小两岁,我算是被他练出来了。” 许暮闻言,思考片刻问道:“但顾意这性子,会更好带吧?” 顾溪亭摇摇头:“他那时可不这样,胆子小的,饭都不敢多吃一粒,觉也不敢多睡一刻,天天低着头,跟谁都不敢对视。” 许暮有些震惊,很难想象顾意以前竟是这样的,可见顾溪亭将他养得多好,对比自己……他有点自嘲地开口:“我也是白白年长你几岁。” 顾溪亭皱眉,年长?这两个字怎么听着有点刺耳呢。 许暮没有察觉到顾溪亭的小情绪,转头对他说:“我们也回去吧。” 顾溪亭调转马头,并不打算疾行,时间还早,又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光,他想让许暮放松一下,毕竟这样温馨平静的时刻也要不多了。 两人仿佛漫无目的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暮忽然想起一事,问身后的顾溪亭:“你似乎……格外喜欢给人定做衣裳。” 他语气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接着道:“我那衣橱早就装不下了,这次你又给小诺做了好几件让她带着路上穿。” 顾溪亭把下巴抵在许暮的头顶上,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理所当然地回他:“自然,但我只给好看的人做,看着多赏心悦目啊。”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这叫悦人悦己。” 许暮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歪理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所以这是你为人最肤浅的一面?” 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笑。 顾溪亭听了许暮对自己的评价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愉悦:“欣赏美,是我有眼光,创造美,说明我有品味,这怎么能叫肤浅?” 他把下巴从许暮头上挪开,歪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促狭调侃道:“许昀川,你这叫小人之心。”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脑海中又浮现出九焙司那群身怀绝技又容貌具佳的身影,忍不住又问:“那九焙司的人也是你依着品味筛选的?” 顾溪亭闻言,笑容微敛,语气正经了几分:“我能寻到这些身负奇才的人,已是老天眷顾,哪里还顾得上挑剔美丑。” 许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片刻,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那你还给谁定做过衣裳?” 顾溪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和小诺。” 许暮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没有别人了?” “没有。”顾溪亭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侧头看向许暮夸张道,“在你心里,我好像真的很不务正业,专爱做裁缝?” 见许暮不说话,顾溪亭突然起了别的心思,他忽然一勒缰绳,身下的马猝不及防地扬起前腿,这个动作让许暮的身体离他更近了。 于此同时,顾溪亭几乎是凑到许暮耳边,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别人,没好看到让我想锦上添花。” 马蹄落下,惯性让顾溪亭的胸膛狠狠撞在许暮的背上,再加上刚才耳边的气息太过灼热,顾溪亭的话也太过直白,许暮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耳根窜上脸颊。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闪,回头瞪了顾溪亭一眼。 只是,他这一眼,在顾溪亭看来,却与调情无异了…… 许暮的眼神向来清冷,何曾有过这般带着羞恼和嗔怪、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瞪视? 顾溪亭只觉得那眼神像带着钩子,猝不及防地挠在自己心尖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麻酥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握着缰绳的手指都微微蜷缩了一下。 两人并骑而行,马背上的距离本就极近,在方才那番耳语和许暮的反应之后,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没过一会儿,顾溪亭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偷偷看着身前的许暮,他应当也是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了,从侧脸到脖根都红透了。 许暮似乎也感觉到了顾溪亭的凝视,愈发窘迫,终于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下流。” 顾溪亭一愣,他简直要怀疑许暮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今天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带着火,轻易就能把自己点燃了?! 顾溪亭望着许暮通红的耳根,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真不怪他定力差。 这样鲜活生动的许暮,带着点不自知的撩人,别说旁人,就是许暮自己也从未见过。 以前他总是淡淡的,眼神淡淡的,情绪淡淡的,将生死也看淡,顾溪亭总觉得许暮像上了发条的壳子,只有在制出好茶时,才会露出些许愉悦的表情。 如今,他将身上那层清冷疏离悄然剥落,变得会生气,会害羞,会……会骂自己了! 面对这样的许暮,顾溪亭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两人就在这种无声的尴尬与暧昧交织的氛围中,一路沉默地回到了顾府门口。 只是马刚停稳,不等顾溪亭如往常般伸手去扶,许暮就自己跳下马,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府内,只留给顾溪亭一个仓促的背影。 此时,顾意从回廊那头走来,恰好看到自家主子勒马停在门口,目光还追随着许暮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 怎么说呢,顾意觉得简直可以用荡漾来形容。 他小跑着凑过去对顾溪亭说道:“主子,笑得……太过了!” 顾溪亭闻言,立刻敛起笑容,板起脸一本正经地问:“有吗?” 顾意看着他瞬间切换的表情无奈道:“嗯,现在没有了。” 这两人的状态让顾意忍不住冒着腿被打断的风险问顾溪亭:“许公子他答应了?” 顾溪亭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我什么都没说。” 顾意痛心疾首,那你这抱得美人归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恨铁不成钢,边走边摇头,心里嘀咕:你还需要说什么啊!送钱!送衣服!送房子!为了他命都可以不要!还说什么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 顾意不懂,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说,难道要等许公子那种清傲到骨子里的人,主动说我心悦你吗? 而另一边,许暮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刚进屋就看到云苓正指挥着人将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往外抬。 “公子,您回来了。”云苓见他进来,连忙行礼。 许暮看着那些个几乎要堆满房间一角的箱子问她:“云苓,这些都是我的?需要带这么多东西走吗?” 第56章 他记得自己没什么东西…… 云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指着那些箱子道:“公子,这些都是大人陆陆续续送来的新衣裳,好些连试都没试过,更别提穿了,要是就这么放着……是不是太可惜了? 许暮:“……” 他看着那几口大箱子,一时语塞,确实浪费,可……总不能一天换一身吧? ----------------------- 作者有话说:诶,上一章顾溪亭说完后,许木头确实要发芽了,变化是一点点的,可能别人感受不到,但是顾溪亭……毕竟手段了得嘛!自己玄色衣服从头到尾,却每天都想给许暮打扮美美的,你小子别太爱了! 这章本来就计划发糖来着,但本来只规划了一小部分,可是今天发生点事情,我决定发个大的!hhhhhh 我们顾溪亭怎么说呢,确实是能被许暮骂爽的性子啦(亲妈认证)! 许暮:下流! 顾溪亭:他骂我了好爽! 马儿:为我花生! 第47章 锋芒毕露 许诺随萧家军离开后, 顾府众人都在为即将启程的水路之行做准备。 在这些事上,许暮插不上手,并且他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在离开前,将赤霞最核心的制作方法, 托付给那个值得信赖的人。 茶室里氤氲着茶香, 许暮与卜珏相对而坐,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也照亮了案几上的册子。 许暮将它推到卜珏眼前:“小卜珏, 打开看看。” 卜珏拿起只看了一眼就呼吸一滞, 他迅速合上册子把东西推了回去,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暮:“公子……这使不得。” 许暮摁住册子, 看着卜珏的眼睛郑重对他讲道:“赤霞四步, 每一步都很重要,每一步的细微差别,都决定了最终茶汤的色泽、香气与回甘。” 册子里写着的, 正是之前许暮总结出的制作赤霞的口诀, 他这阵子又丰富了里面的内容,配上了插画, 甚至备注了原理。 卜珏抬头看向许暮:“可是公子, 这些都是赤霞的命脉所在, 是您的心血, 我怎么能……” 许暮将册子又往前送了送:“既要让赤霞之火在大雍掀起燎原之势,它又怎么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东西?茶脉需要的, 一直都是传承。” 他看着卜珏,眼神温和而坚定:“我信你。” 卜珏听后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猛地站起身来, 对着许暮深深一揖,无比坚定道:“公子!卜珏在此立誓!定当竭尽全力,传承赤霞,照看好许家茶园!等您和顾大人事了归来,云沧定还是这般茶香四溢欣欣向荣的景象!卜珏绝不负公子所托!” 许暮看着卜珏尚显稚嫩却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欣慰,随后又有些不厚道地起了逗逗这小弟子的心思。 他板起脸,让卜珏坐下,一本正经道:“我自是信你的,不过……我们回来时,茶园那池塘里的鱼可别都被你钓尽了就行。” 卜珏一愣,想到自己那点钓鱼的小爱好,脸唰的一下红透了,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说到许家茶园,卜珏和大伙都去参观过了,从茶园出来后各个赞不绝口,能在这样的地方制茶,以前他们是想都不敢想。 卜珏由衷感慨:“公子,那茶园建得当真极好,不仅好看,还很实用,顾大人真好啊,把大家都放在心里,小诺的院子适合练武,我那里都是给小猫避雨的廊子……”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顾溪亭对每个人的关爱。 许暮听闻,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下意识地轻声道:“嗯,他确实好。”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许暮赶紧回神儿,将目光再次落到卜珏身上,继续道:“你如今的手法,虽因经验尚浅差了些火候,但用来应对普通赤霞的制作,已是绰绰有余,只要按口诀用心去做,品质不会差。” 许暮随即又补充道:“除了顾溪亭那种舌头刁钻的家伙,旁人很难一口就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异。” 卜珏点点头,视若珍宝地看着手里的册子。 许暮则在心中盘算着自己亲手制作的赤霞存货,算上卜珏和那些小徒弟们接下来的产量,只要控制得当,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 至于如何控制流通量、平衡茶市,就得看钱秉坤那个老狐狸的手段了。 卜珏在赤霞的事情上向来认真,捧着册子看了半天,仍有很多不解的地方,趁着许暮还在,让他再指点一下自己。 能有这样的小徒弟,许暮自然不会吝啬。 况且,比起外面世界的混乱与不堪,在茶室里更有一种感受时间缓慢流淌的静谧。 就在许暮指点卜珏、将最后一步点霞的技巧示范给他看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溪亭带着顾意走了进来。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茶香浮动,四人目光交汇,心思各异,表情也十分有趣。 卜珏一看到顾溪亭和顾意,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晚顾意酒后那句石破天惊的“大人和公子是坦诚相见过的…… ” 他顿时觉得脸颊发烫,一股强烈的罪孽深重感涌上心头,他慌忙低下头。 顾意看着卜珏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茶堆里的样子,眨了眨眼,凑近顾溪亭小声道:“公子批评他了?不能啊,那小卜珏这是怎么了?脸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反观许暮在这种事上,已是将假装无事发生修炼得炉火纯青,哪怕距离自己在马背上被顾溪亭调戏的事刚过去没几天。 只见他面色平静,甚至没有多看顾溪亭一眼,只专注于手中的茶。 而顾溪亭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许暮身上,对他这种伪装,早已习以为常。 就像现在,在顾溪亭的注视下,许暮的耳尖泛红,手上的动作也不似往常那般流畅,却还要强装不在意。 可他越这样,顾溪亭越想一直盯着他。 尤其今日,许暮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长衫,袖口和领口绣着清雅的竹叶纹。 这是顾溪亭送来的诸多新衣中的一件。 顾溪亭发现,自从那日郊外归途之后,许暮似乎不再排斥这些新衣,这几日穿的总是不重样。 此刻,在氤氲的茶香和明媚的阳光里,那身月白长衫衬得他愈发清俊出尘。 顾溪亭将那份惊艳和愉悦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许暮似乎终于受不了他那赤裸裸的眼神,在这一局中败下阵来,抬头望向顾溪亭:“顾大人馋我这儿的茶了?” 顾意是何等机灵,听完许暮的话立马走上前,笑嘻嘻地揽住还在埋头苦干的卜珏的肩膀:“哎哟,小卜珏,别忙活了!活哪有干得完的?走走走,先吃饭去!” 他不由分说,半拖半拽地把一脸懵懂还想挣扎的卜珏给拉出了茶室。 临走前,顾意还偷摸冲顾溪亭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主子,以后别罚我俸禄了! 他心满意足地带着卜珏离开,偌大的茶室里,顿时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两个人。 茶香更显馥郁,空气也粘稠了几分。 顾溪亭踱步到许暮身边,毫不吝啬地夸赞:“这身衣服很衬你。” 许暮手上动作未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顾大人品位高,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顾溪亭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点促狭:“看来,许公子是终于知道,我送你的这些并非民脂民膏,所以也舍得穿了?” 许暮捻起茶叶的手指微微一顿,淡淡补充道:“你从不解释,也从未试图让我了解过你。” 顾溪亭原以为许暮会像往常一样反驳或是沉默,没想到竟能得到他这样敞开心扉的回答。 许暮愿意主动去了解他,已是天大的认可。 顾溪亭心头荡漾,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和欣喜涌了上来,几乎让他得意忘形。 他手臂一张,脸上带着痞痞的笑意,凑近许暮耳边压低声音:“哦?那许公子现在想从哪开始了解顾某?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许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溪亭这人,才得到自己的一丝默许,就开始得寸进尺成这样。 许暮停下手上的动作,侧过身看着他,然后…… 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顾溪亭那张俊美却洋洋得意的脸,语气带着无奈:“就从这开始吧,怎么就越来越厚了。” 顾溪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出声。 他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了些,黏在许暮身边,让他怎么甩也甩不掉。 就在这茶香缭绕气氛微妙之际,茶室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烟踪司的统领篆烟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外,看着自家大人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颇有些进退两难。 第57章 九焙司众人对自家大人倾心于许公子这件事,早已心照不宣。 他们本就是一群无拘无束无惧生死,更不囿于世俗陈规的人,对于大人喜欢的是男子这件事,不仅欣然接受,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们这位顾大人,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寻常之人。 只是若非亲眼所见,篆烟也想不到,自家大人竟然是这般幼稚的模样,简直没比顾意成熟多少。 顾溪亭在注意到他后,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人不是他:“篆烟?进来。” 篆烟看着自家大人这变脸的速度,心中暗叹:原来真不是小顾大人太敏锐,是您老人家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 然而他面上不显丝毫异样,恭敬地走进茶室,对着顾溪亭和许暮抱拳行礼:“大人,许公子。” 顾溪亭声音沉稳地问道:“何事?” 篆烟言简意赅地回他:“对方开始行动了。” 顾溪亭眼神一凝:“几路人马?” “三路。”篆烟答道,“皆为水路。” “都是庞家的?”顾溪亭追问。 篆烟摇头:“两路是庞家的,还有一路……是薛家的人马。” 顾溪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算计的笑意:“听闻薛承辞上次从庞云策那离开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薛家如今最恨的,恐怕就是那位叛出晏家、又间接导致晏家覆灭的晏清和了。” 许暮立刻领会:“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此行遇到的第一波麻烦,很可能是薛家派来刺杀晏清和的?” “极有可能。”顾溪亭颔首道,“陛下刚因城西之事警告过薛家,他们短期内绝不敢再对我们动手,但他们对晏清和的恨意,恐怕已到了不除不快的地步。” “那后面两路庞家的呢?”篆烟他们调查了几日,也没完全掌握对方的人手和分配。 顾溪亭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要看庞家那位二爷的胆子,究竟大到什么程度了,是想趁乱劫走晏清和,还是想连我们一并解决。” 许暮沉吟片刻轻声道:“听起来,此行必不太平。” 篆烟听后立刻抱拳道:“大人、许公子放心!九焙司上下定护您几位周全!” 许暮却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能否请璇玑司为我和惊蛰赶制一些不需要武功也能使用的暗器?” 篆烟和顾溪亭闻言都是一愣。 许暮以为是他俩没有理解,比划了一下袖口接着道:“类似箭袖那样的机关?就是小巧一点,便于隐藏和激发。” 顾溪亭只想着护好许暮,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篆烟立刻反应过来:“属下明白,对璇玑司来说不是问题。” “等等。”许暮忽然又叫住转身欲走的篆烟,“让醍醐和冰绡,在箭尖儿上淬上毒。” 篆烟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许暮,淬毒?!这可不像是温润如玉的许公子会提出来的要求。 顾溪亭点头,篆烟领命快步离去。 茶室里再次只剩下两人,顾溪亭看着许暮,眼神中透露着藏不住的欣赏,但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想不到你会……” “想不到我会伤人?” 许暮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顾溪亭点头,露出一抹近乎苦涩的笑意:“你这双手,本应是用来制出绝世好茶的。” 许暮却笑得无所谓:“以前确实不会,但若对方是来要我命的,我命都没了,还拿什么去制茶?你说过,都城里都是豺狼虎豹,那我……自然也不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种前所未有强烈悸动,瞬间窜遍顾溪亭的四肢百骸,比任何一次耳鬓厮磨都更让他心跳失序。 顾溪亭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几乎是叹息般说道:“许昀川……” 面对敌人的许暮,褪去了几分清冷的仙气,却染上了人间最致命的诱惑。 在纯净底色上骤然绽放出带着血色的锋芒,竟比任何时候都更让顾溪亭移不开眼。 第48章 离岸启程 启程那日, 码头上人头攒动,许暮原本以为只是卜珏他们和一些亲近之人前来送别,却不想,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周老、韩松先生站在人群前方,热泪盈眶地看着许暮和惊蛰:“想不到我们云沧, 竟出了两个如此有出息的年轻人……” “许公子!”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茶农挤到前面, 声音激动得发颤, “大家伙就想来送送您!我们这些苦哈哈的茶农, 头一回觉着这地里的茶树不是累赘。” “是啊, 许公子!”旁边一个茶商也高声道, “要不是您的赤霞,我这小茶铺子早关门大吉了!是您给云沧茶市带来了活路……” 他后面的话被周围七嘴八舌的应和声淹没了。 “许公子, 路上小心啊!” “顾大人, 许公子,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茶饼您带着路上吃!” “一点心意……” 大家的千言万语,冲击着许暮的心, 他从未想过, 自己会收获这么多善意的关心和真挚的感谢,他喉咙发哽, 只能一遍遍拱手:“多谢……多谢大家……” 就在这片喧腾的人潮中, 许暮的目光被边缘处一对显得格外安静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两人, 是城西失去幼子的夫妻二人。 他们眉宇间的悲恸尚未完全淡去, 但眼神已不再如那雨夜一般绝望空洞。 顾溪亭也看到了他们,侧身挡在许暮身前。 只见二人拨开人群, 径直走到许暮面前,未语泪先流:“许公子……”妇人声音哽咽,深深一俯身, “那日我……对不住。” 许暮赶紧伸手扶住:“别这样,我……” 那妇人用力摇头,泪水涟涟:“幺儿他……生前总说,许公子是真茶仙,长大了要跟您学手艺做普惠茶香的大事。他没这个福气……可万没想到,许公子您竟真会为他讨一份公道……”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旁边的丈夫红着眼眶,紧紧搀扶着她。 许暮天生不是那种会说安慰话的性子,顾溪亭看出他很多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便上前一步说道:“长顺是有大志的,我们会让他在天上看到一个再无疾苦的大雍,他转世为人再来之时,也定是海晏河清。” 夫妇俩听到长顺二字时,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顾溪亭。 他……他竟然知道幺儿的名字? 许暮向顾溪亭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接着对二人道:“他就是大家还没正式入门的小师弟,许家茶园在,大家伙儿在,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看向身后的卜珏和那群穿着翠色长衫的小徒弟们。 “对!叔婶儿,有事尽管来找我们!” “我们都在!” 周老和韩松先生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这景象,也湿了眼角,或许有生之年,真能看到大雍茶脉复燃,海晏河清的景象。 惊蛰站在稍远处也紧抿嘴唇,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卜珏和徒弟们簇拥着许暮一直送到甲板边,他眼睛红红,强忍着泪对许暮说道:“公子放心,我一定守好这边的一切。” 许暮拍拍他的肩膀,只说出句:“保重。” 卜珏正难过呢,顾意突然笑嘻嘻地挤过来,一把抱住卜珏的胳膊晃悠:“小卜珏,好好干!小爷我回来,就指着你养活了!” 卜珏一反常态,难得没躲开,反而正色看向顾意:“那你……可要护好公子。” 顾意拍着胸脯,笑容灿烂:“放心!包在我身上!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我们主子吧?”他朝走到船头站定的顾溪亭努努嘴。 “确实比你靠谱……” “卜珏!” 两人围着许暮就打闹起来,终于是把许暮给逗笑了。 话别良久,时间也不早了,众人都上了船,船慢慢驶离码头。 “等我们回来啊!”顾意用力挥手。 “一路平安!”岸上的呼喊汇成一片。 船身缓缓移动,离岸越来越远,码头上的人影渐渐变小,云沧城熟悉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模糊成一条青灰色的线。 许暮站在船舷边,江风掀起衣袂,直到那最后的轮廓也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云沧,初时是囚笼,他日夜思量如何逃离,如今,这里却成了故土。 九焙司的众人大多沉默地望着渐远的岸线,他们初来云沧时,都抱着必死的决绝,未曾想短短数月,这片土地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心头一丝温暖的牵绊。 第58章 有牵挂,是幸事,亦是铠甲。 甲板上的人渐渐散去,各司其职。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船舱阴影处走出,正是许久不见的晏清和。此前,为免刺激岸上民众的情绪,他被悄无声息地提前送上船。 顾溪亭虽未给他枷锁,却派了人随行。 晏清和的目光落在许暮身上,声音带着一丝微叹:“你比我们在云鹤茶楼初见时,更……光彩夺目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也更让人忍不住想追随。” 一旁的顾溪亭眉峰蹙了一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若非知道晏清和此人情感偏执、心思全系在他那已故的二哥晏清远身上,这话听着实在太过暧昧。 许暮则转身看向他,神色平静:“三公子也比那时多了几分生气。” 晏清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飘向浩渺江面:“若我二哥哥还活着,或许晏家也不至于落得如此。” “你救过我一命。”许暮语气诚恳,“这份情,我记着。” 晏清和收回目光看向许暮:“你该谢你自己,你身上有和他很像的地方,比如,总能在不经意间,就给了旁人活下去的指望。”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转身回了船舱,留给两人一个孤寂的背影。 顾溪亭的目光从晏清和的背影移回许暮脸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赞同:“晏家的根子早已腐朽,晏清远再如何平衡周旋,也不过是延缓其崩塌。而你不一样,不破不立,才是真正的生机,就像你做赤霞,捻揉那一步,破其形,方能凝其魂、得其神。”他凝视着许暮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道,“昀川,你就是你。” 许暮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顾溪亭是在反驳晏清和将他与晏清远类比。 看顾溪亭如此认真地澄清,想来是很在意了,许暮眼底浮现一丝无奈又温软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船行平稳,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后退。 许暮与顾溪亭并肩立于船头,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晏清和……”许暮望着前方水道,突然轻声问道,“到了都城,他会如何?” 顾溪亭神色淡漠,回他道:“看陛下的意思,若有用,或许能留一命,若无用,总有千百种理由让他消失。” 许暮沉默片刻:“他一直如此?对任何人,都只论价值?” “是。”顾溪亭答得干脆,但转念一想又补充了句,“唯有一人例外。” “谁?” “大雍朝的长公主,那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若她是男儿身,恐怕东宫之位都要易主,陛下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宠爱,纵容非常。” 许暮听后挑眉,对这个评价感到新奇:“有意思?” 顾溪亭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能用来浪费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顾溪亭被叫去议事,许暮就一直在船头伫立,仿佛要将这江景刻入心底。 渐渐的,水面被西斜的日头染成一片碎金,水光与云霞交相辉映,壮美中透着一丝慵懒的宁静。 此时,惊蛰正伏在船舷一侧,专注地观察着两岸的地形,手指在随身携带的简图上飞快地勾勒。 顾意突然凑过去,不由分说拽起他的胳膊:“走走走,再跟我去练练那箭袖怎么用!熟才能生巧!”惊蛰被他拖着,无奈地收起图纸。 惊鸿司的统领掠雪,带着手下的人正一丝不苟地巡视全船各处,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顾溪亭则拿着一副箭袖护腕走了过来:“让璇玑司改了一点,试试合不合手。” 许暮伸出手腕,顾溪亭垂眸,动作利落地替他戴上,调整着腕带松紧。 顾溪亭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拂过他腕部的肌肤,许暮能感觉到顾溪亭靠近的气息,落在自己发顶。 戴好后,顾溪亭并未立刻退开。 他自然地向前一步,从身后贴近,一手稳稳圈住许暮劲瘦的腰身,一手覆上他戴着护腕的小臂,将他整个半拢在怀中。 他握着许暮的手臂抬起,指向岸边一棵孤零零的老树,只听极其轻微的咔一声机括脆响,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出,精准地钉入树干,没入大半! “如何?”顾溪亭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竟然带着一丝邀功意味,像个等待夸奖的少年郎。 许暮却看着那树干上的小黑点故意逗他:“浪费了我一发好箭。” 顾溪亭失笑,重新将下巴搁在许暮头顶,蹭了蹭:“赔你十根。” 许暮耳根微热,却没推开他,凝神静气回忆着练习时的感觉,手腕微沉,也对着另一处岸边的枯树果断发射。 又一道乌光射出,虽未像顾溪亭那般深深钉入树干,却也并未落空。 许暮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中也染上一点小小的得意:“确实更趁手了。” 恰在此时,掠雪巡查过来,正好看到许暮命中枯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抱拳道:“公子好准头。” 有人过来,顾溪亭也不好再环着许暮,即刻敛了笑意恢复正色:“情况如何?” 掠雪指向前方水天交接处隐约可见的轮廓:“回大人,一切如常,但过了前面那道河口,再行一日半,便是鬼见愁了,到那儿之前,按常理,应无大碍。” 鬼见愁,这三个字,自带寒气,瞬间驱散了船头短暂的轻松与暧昧。 那是大雍漕运线上最险恶的一段水路之一,河道骤然收窄,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多少商船官舫艄公水手,都曾命丧于此。 ----------------------- 作者有话说:好温暖的云沧和大家伙呀!这是一个值得许暮和顾溪亭去温暖的世界!“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 前行路上,总有善意回声,其实这章改名为善意回响,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49章 峭壁鬼影 船头, 顾溪亭、许暮、惊蛰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逐渐收窄、峭壁如刀削斧劈的河道。 其实通往都城的这条水路,贴着鬼见愁和回龙湾, 曾是云沧至都城最快的捷径。 但不知从何时起,消失在这条水道上的船队越来越多, 久而久之, 这条水路几乎荒废, 只余下一些亡命徒或急红眼的商贾, 抱着侥幸之心闯上一闯——有的侥幸通过, 有的直接从鬼见愁去了鬼门关。 然而顾溪亭选择这条道, 却并非亡命,也非急迫, 是他不信邪。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岸的岩壁:“彼时朝廷想另开水道, 但资金不足,庞家主动承担风险,以垫付巨额资金, 向朝廷换取了世袭的专营权。” 许暮看着那鬼斧神工般的险峻地貌说道:“天灾固然可怖, 只是天气恶劣时出事概率虽增,却也远未到十死无生的地步才对。” 顾溪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比起捉摸不定的天威, 我更信是人心险恶, 借这险地行鬼蜮之事。” 惊蛰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两岸的特征, 闻言笔尖微顿沉声道:“大人明鉴, 此处地形适合设伏,若有人想掌控漕运, 清除异己,此地便是天然的坟场。” 此时,船队缓缓驶入鬼见愁的入口, 航道骤然缩窄,仅容两船勉强并行。 天色仿佛也随着深入而昏暗下来,压得人心头发闷。 两岸峭壁高耸入云,怪石嶙峋,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投下巨大的阴影。 许暮望着这壮阔又险恶的景象,不禁低声感慨:“造化之奇,鬼斧神工……” 顾意神情严肃地走了过来,一手紧握腰间佩剑,一手捧着顾溪亭的焚心,递到他面前。 他将几人护在身后,声音低沉地向顾溪亭汇报:“峭壁上有东西在动。” 顾溪亭接过焚心后,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顾意所指的方向。 许暮和惊蛰也几乎是同时把手搭在了腕间的箭袖上。 果然,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吸附在垂直的峭壁上,正以惊人的速度降落,动作迅捷诡异,如同巨大的黑色蜘蛛! “跟在我身后。”顾溪亭对许暮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踏前一步拔剑,与顾意并肩而立。 几乎在顾溪亭拔剑的同时,惊鸿司和霜刃司的十四名精锐,训练有素地瞬间散开,将他们四人护在核心,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圈。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锐利,甲板上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船舱方向却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晏清和竟不紧不慢地推开了他那间舱室的舷窗。 第59章 他甚至还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窗边,饶有兴致地望向峭壁上的黑影。 晏清和这一开窗,让峭壁上那些吸附的黑影,动作骤然加速。 他们不再隐藏行迹,如同黑色的雨点,精准无比地朝着晏清和所在的船舱窗户和舱门扑来! 一部分黑影在半空中甩出飞爪钩索,直取甲板上的顾溪亭等人,显然是想制造混乱,拖住他们。 “晏清和!”顾溪亭气得厉喝一声,又瞬间洞悉了对方的目标,他手中焚心剑光一闪,精准地劈断一根射向许暮的钩索! “掠雪裁光留下!其他人,护住那家伙!” 掠雪和裁光身形一晃留在顾溪亭身侧,其余惊鸿司成员和霜刃司主力,则如同潮水般涌向晏清和的船舱。 扑向甲板的影蛛并不畏死,手中弯刀短匕攻势凌厉,却只守不攻,只求缠住顾溪亭等人! 掠雪见状,取出发髻间一枚看似普通的碧玉茶簪倏然弹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翠绿流光,破空而去! 一声轻响,茶簪精准地没入一名扑向顾溪亭的影蛛眉心,那影蛛身形一僵,直挺挺栽倒在地。 几乎同时,裁光手腕一翻,数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金线自袖中射|出,金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数支射向几人的箭矢尽数绞碎!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虽然情况危机,但许暮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惊艳,他虽知九焙司各有所长,但亲眼目睹惊鸿司如此精妙绝伦的出手,还是第一次。 惊蛰更是看得热血沸腾,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低声说道:“金线裁光破毒矢,玉簪掠雪取敌颅!” 两人不知何时已将箭袖上的手移开,开始欣赏起掠雪裁光的招式。 而霜刃司的成员则如同真正的幽灵,身形飘忽不定,手中短刃寒光闪烁,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影蛛的一声闷哼。 他们与试图冲击舱室的影蛛短兵相接,招招致命,狠辣刁钻,将影蛛死死拦截在舱门之外。 惊鸿司掠雪裁光、霜刃司冰锷寒泓,原来名字就是他们最精妙的功夫。 顾意小小年纪,剑势却大开大阖,带着一股霸道,所过之处,影蛛非死即伤。 掠雪身形灵动,茶簪神出鬼没,裁光金线如臂,攻防一体,三人配合默契,很快将甲板上的影蛛清理干净。 顾溪亭沉声道:“掠雪、裁光,去支援!” 两人应声而动,瞬间加入舱室外的战团。 有了他们二人的加入,霜刃司压力骤减,攻势更加凌厉,将最后几名试图破门的影蛛彻底绞杀。 舱内,晏清和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窗纸上,他仍端着茶杯,仿佛刚刚发生的血战与他无关。 门外被溅上几道刺目的血痕,但舱门紧闭,内里安然无恙。 战斗结束得迅猛而惨烈,水面漂浮着几具黑衣尸体,迅速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顾溪亭收剑回鞘,转身快步走到许暮身边,目光扫过他全身,确认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他轻轻握住许暮的手,发现触感微凉,便低声安慰他:“没事了。” 许暮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点了点头:“嗯。” 这时,晏清和舱室的窗户再次被推开,他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顾大人,外面都解决了?我能出来了吗?”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慢条斯理的模样,再想想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一股无名火差点窜上来。 他想起关于晏清和那日把晏无咎气吐血的事情,此刻忽然觉得所报非虚。 顾溪亭冷冷地瞥了晏清和一眼,没好气地怼道:“有区别吗?你刚才在里面看得还不够清楚?” 晏清和笑了笑,目光扫过甲板上的狼藉和血迹:“这是薛家的人吧?” 顾溪亭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这帮人毫无战术可言,只凭一股悍勇强冲,薛家军若都靠这种莽夫行径,是如何戍守大雍边境这么多年的。” 晏清和看着顾溪亭,笑得意味深长:“顾大人明鉴。” 甲板上的血迹很快被冲刷干净,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并未散去。 九焙司众人迅速清理战场,加固防御,轮换休整。 船队缓缓驶离了鬼见愁最狭窄的咽喉地带,但前方水路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 顾溪亭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河道在昏暗光线下形成的巨大拐弯——回龙湾。 那里水流更加湍急,巨大的漩涡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两岸山势也比此处更加复杂。 “薛家的人,不过是来添乱的。”顾溪亭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许暮,眼神深邃:“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头。” 许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回龙湾如同一条蛰伏的恶龙,张开了巨口。 “薛承辞行事,狠辣直接,目标明确但莽撞,庞云策则截然不同,此人谋定而后动,他特意放任薛家今日在此先动手,恐怕是在探我们的底。” 顾溪亭顿了顿,目光扫过船上众人字字清晰地说道:“庞家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晏清和,我们所有人,或者说是我和许暮,才是他们真正想拔除的眼中钉,接下来的回龙湾,还有更险的伏牛滩,恐怕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他将目光落在许暮身上,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眸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紧了又紧。 顾溪亭用力握了一下许暮的手,许暮抬头看向他,脸上写着不惧生死四个大字。 他未放开许暮的手,转身对雾焙司的岫影和潜鳞下令:“派水鹞子前出回龙湾探查,所有人,轮换休整保存体力,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船队调整航向,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回龙湾深处驶去。 船头,顾溪亭与许暮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水域。 九焙司众人远远地护卫在四周,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顾溪亭目光落在许暮沉静的侧脸上,经历了方才的厮杀,面对前方未知的凶险,竟看不出他有丝毫慌乱,顾溪亭探究地说道:“我完全看不出你的害怕。” 许暮闻言,嘴角向上弯起,转过头看向顾溪亭,眼神清亮:“害怕?眼前这些,还没有初见时,顾大人拿剑抵着我喉咙吓人。” 顾溪亭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桩旧事。 他看着许暮眼中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许公子那时……像只会挠人的小野猫。” 许暮调侃不成反被调戏,出手要打他,却被顾溪亭握着手腕拽向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看着许暮的眼睛蛊惑道:“现在,却像只会吃人的豹子。” 许暮抽了几次都没将手抽出来,只能任由顾溪亭握着手贴在他心口处,感受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和起伏的胸膛…… 此时,更加巨大的山体阴影笼罩下来,湍急的水流声如同恶龙咆哮。 晏清和站在舱门口,背对着逐渐暗淡的天光,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瘦削的背影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无人知晓,此刻他低垂的眼帘下,正闪过一丝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 作者有话说:九焙司的人性格和绝技差不多都展现出来了,惊鸿司和霜刃司其实一直没有亮相的机会,这不就来啦!因为大家的高光比较分散,感觉可以列个全的,嘿嘿小宝贝们,亮个相吧! 泉鸣司|漱玉、涧踪|主追踪|查血锈草时,用猫叫给惊蛰传递信号的,是漱玉小可爱! 云庾司|醍醐、冰绡|专司鉴毒、辨伪、药理|这对默契的双生子,写到的时候就觉得应该是两个牛轰轰的女孩子! 雾焙司|岫影、潜鳞|侦查渗透、情报刺探|去凝翠谷陪晏清和取证的石棱,是他俩的下属,这俩人出场其实蛮多都在许暮被关押期间,比较冷面啦! 烟踪司|篆烟、痕香|主传信、密信|最忙的除了顾意就是他俩了,别问,问就是总出差! 璇玑司|玉枋、星凿|机关、密道破解|璇玑司其实是最后一个想出来的,甚至名字还换过,为啥出场少呢,都在研究小机关啦| 惊鸿司|掠雪、裁光|贴身保护|掠雪是男生裁光是女生,他们两个其实才是第一个想出来的,确实是根据招式定的名字,终于有机会亮相了! 霜刃司|冰锷、寒泓|主刺杀|冰锷是女生寒泓是男生,请问两位老师接私单吗?这班儿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九焙司,列出来的都是正、副统领,每司5个下属,共七七四十九人,刚来云沧时还有跟晏明辉在顾府门前对峙时,那种战备状态皆穿黑甲!!! 第60章 加上顾意,小顾大人,天魁首,九焙司的五十人就齐啦!俺们小顾大人除了是赏溪悦暮的神助攻外,也确实是我们顾大人的得力助手,武力超群的! 至于七七四十九人,为什么不叫七焙司,emmm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能叫小起司还是太可爱了点(bushi……当时脑子一抽,就取了尾字,可能太困了吧那时候! 大家都是孤儿,是我们顾大人一手带大的孩子,虽然我知道有人牺牲会有更多的高光和顾溪亭的质变,但是大家已经很苦了,打工人需要实现提前退休,安享晚年的愿望,所以也不怕剧透了,他们我一个都舍不得写死! 第50章 回龙杀局 船队缓缓驶入回龙湾深处, 天色也仿佛被巨大的山体阴影吞噬,愈发昏暗。 这里的河道比鬼见愁更为复杂,两岸峭壁不再是獠牙, 而是化作扭曲盘绕的巨蟒,将狭窄的水道紧紧箍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岫影和潜鳞以及派出的水鹞子终于返回, 岫影语速飞快:“前方水道异常凶险, 水流紊乱, 水下暗礁密。还发现多处人为布下的铁索网, 属下等尽力解开了部分, 但深处……实在无法靠近!”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两岸密林深处似有伏兵,警戒森严, 我们没办法靠得更近了。” 潜鳞补充道:“对方布防严密, 绝非薛家那种乌合之众。” 顾溪亭眉头紧锁,刚欲开口,身旁的许暮却突然问道:“等等, 你们闻到了吗?” 他深知许暮嗅觉异于常人, 立马凝神感受,蹙眉道:“是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很快, 船上其他人也陆续察觉到了这股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的诡异气息。 醍醐和冰绡脸色骤变, 立刻冲到船舷边。 只见浑浊的水流呈现出了不自然的灰绿色, 还散发着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味。 两人俯身, 用手指沾了点水,凑近鼻尖闭目凝神片刻。 “是醉鱼藤和迷魂草的混合。”醍醐猛地睁开眼。冰绡解释道:“麻痹神经, 使人昏沉乏力。” 两人回到顾溪亭身边,迅速从随身药囊中取出解毒丸给到大家。 顾溪亭看着这环环相扣的杀局,心中警铃大作, 这绝非薛家那种莽夫能比的,他脸色阴沉道:“他们开始清场了,船队减速,保持防御阵型。” 顾溪亭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黑暗水域,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岫影和潜鳞亲自下水都无法靠近探查,对方还提前布下如此阴险的毒瘴,这个庞云策,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手段还要阴狠。 “顾意!”顾溪亭沉声下令,“你立刻陪许暮、惊蛰还有晏清和去底舱,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许暮看着顾溪亭凝重的神色,深知他绝不是夸张,而是真的危险即将到来。 他不想自己成为顾溪亭的拖累,更不想让他分心,但他又怕顾溪亭真的会不顾自己性命地殊死一搏。 最终,许暮上前一步,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顾溪亭嘱咐道:“顾藏舟,记住,我们要一起活。”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底舱入口,转身时,许暮的发梢不经意间扫过顾溪亭的鼻尖。 顾溪亭怔在原地,那句“我们要一起活”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竟让他在这一刻荒谬地觉得——便是死在此处,也值了。 直到许暮的身影消失在底舱入口,顾溪亭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 “漱玉、涧踪、冰锷、寒泓。” “大人!” “你们四个,立刻下船。”顾溪亭对四人吩咐道,“必要时刻,需要弃船保命!你们带好自己的人,解决水下和岸上的伏兵,否则就算我们侥幸上岸,也免不了被围剿,若此战能胜,则在伏牛滩前汇合!若……” 顾溪亭顿了顿,没有说出后半句,但那未尽之意,四人都懂。 四人神色凛然,没有丝毫犹豫:“属下领命!”随即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河水中消失不见。 顾溪亭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焚心。 船队被迫驶入回龙湾最核心的险滩,顾溪亭紧握船舷,扫视着两岸密林。 他在心中急速推演,若自己是庞云策,占据如此地利,还能有什么更狠毒的手段? 上有峭壁,下有深潭,左右两侧密林伏击,中间也已经放过毒瘴。 “玉枋,星凿,向水下投放惊鱼雷。”顾溪亭突然开口。 “是!”璇玑司众人动作迅捷,将数枚特制的黑色圆球投入水中。 沉闷的爆炸声在水下接连响起,强大的冲击震得船体剧烈摇晃。 片刻之间,数具口含芦管的尸体浮了上来。 顾溪亭预判的没错,那接下来就该是上面了,他抬头望去,两岸峭壁高处,巨大的滚石和燃烧的滚木倾泻而下,同时,火箭如同火雨般铺天盖地袭来。 “弩炮击碎滚木,水龙准备灭火拦截!”顾溪亭的指令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落石声中响起。 璇玑司的成员闻令而动,迅速掀开船舷两侧覆盖的油布,露出下方一排排强弩,弩箭上弦,对准高处。 底舱内,许暮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爆炸的轰鸣……他紧握双拳,虽然他信任顾溪亭,信任九焙司,但担忧的情绪还是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甲板上的战斗愈发激烈,九焙司众人虽在顾溪亭的指挥下奋力抵抗,但庞家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激战之下,人人身上都负了伤,体力消耗巨大,强行支撑。 就在这混乱之际,几道灰色的影子出现在主船甲板,他们身着灰衣,动作快如闪电,招式狠辣刁钻,瞬间突破了惊鸿司和霜刃司组成的外围防线! 目标明确——直扑船头指挥的顾溪亭! “大人小心!”掠雪厉喝一声,手中数枚飞针射出,直取一名冲向顾溪亭后心的灰衣杀手。 那杀手身法诡异,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过要害,但飞针仍擦伤了他的手臂,掠雪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另一名杀手的匕首眼看就要刺到他肋下! “掠雪!”裁光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扑过去,用肩膀硬生生撞开了掠雪,匕首扎入她的肩头。 顾溪亭已与正面袭来的灰衣杀手交上了手,焚心剑光纵横,逼得那杀手连连后退。 但对方身法诡异,另一名杀手又从侧翼袭来,两人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顾溪亭缠住。 “回龙湾就投入这么多精锐影卫。”顾溪亭眼神冰冷,剑势愈发凌厉,“看来庞云策是铁了心,不让我们活着见到伏牛滩了!” 就在这时,岸边密林深处,突然燃起三堆篝火。 “是漱玉他们的信号!”顾意透过底舱的观察口看到火光,精神一振,回头对许暮激动道,“岸上的钉子拔掉了!” 船上浴血奋战的九焙司众人也看到了信号,士气大振,顾溪亭眼中精光一闪道:“所有人!弃船入水!按计划撤离!岸上等我!” 命令一下,九焙司众人不再与敌人缠斗,纷纷逼退对手,找机会入水。 顾意也立刻推开底舱的门,带着许暮等人冲上甲板。 顾溪亭剑势暴涨,瞬间逼退两名影卫,朝着顾意他们急冲而来汇合。 顾意将许暮交到顾溪亭手中后,对惊蛰和晏清和低喝:“跟紧我!” 他手中长剑舞出一片寒光,慌乱中却与晏清和冲散。 “顾意,带着惊蛰先走,我随后!” “主子!” “快走!” 顾意犹豫再三,在帮顾溪亭又解决了几个杀手后,拉着惊蛰率先跃入水中。 只见顾溪亭剑势如狂风骤雨,瞬间逼退两名缠斗的影卫,朝晏清和的方向急冲而来。 掠雪和裁光也奋力摆脱对手,向船边靠拢。 突然,许暮手腕一抬,几道乌光接连射出,精准无比地射向三名从侧面偷袭顾溪亭的灰衣杀手,瞬间打乱了他们的攻势,又为顾溪亭和掠雪争取了喘息和移动时间! 掠雪慌乱中赞了一句:“好箭法!” 几人边战边退,互相掩护,逐渐向船边靠拢,裁光伤势较重,顾溪亭让他们先下水。 船上的灰衣杀手虽强,但在众人的默契配合下被解决的七七八八,攻势明显减弱。 “走!”顾溪亭冲到近前,一手拉住许暮的手腕,另一手去抓晏清和的胳膊,就要带着他们跳入水中。 “顾大人,好意心领了!”晏清和突然发力,猛地甩开顾溪亭的手,在顾溪亭和许暮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用力,狠狠将两人推下了船。 落水的瞬间,许暮和顾溪亭都清晰地看到,晏清和站在船舷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眼神绝非寻死,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算计…… 第61章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顾溪亭来不及调换位置护住许暮。 水中,许暮在下,顾溪亭在上,刺骨的寒意让许暮一个激灵,他奋力向上游去,想要看清顾溪亭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水声让许暮瞳孔骤缩,只见几枚弩箭从水面之上疾射而下!其中一枚直指要与他汇合的顾溪亭的后心! 许暮来不及提醒顾溪亭,他猛地抬起手腕,对准那枚弩箭,射出了最后一枚袖箭。 袖箭精准地撞在弩箭的箭杆上,可袖箭与弩箭碰撞,无异于以卵击石……好在力道足以让它偏离轨迹,至少伤不到顾溪亭的要害! 箭镞带着残余力道,狠狠扎进了顾溪亭的左肩,鲜血瞬间在浑浊的水中弥漫开来。 顾溪亭的身体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下沉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许暮奋力游过去,一把将下沉的顾溪亭揽入怀中…… ----------------------- 作者有话说:说不上来这章更喜欢哪里了,是大家的并肩作战,还是许暮的不舍但不添乱,最终还用最后一只箭袖救了顾溪亭。顾溪亭,许暮确实能改变你的命数……在你关键的时候毫不犹豫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天啊你好福气…… 还有我们晏三公子,这个角色很神奇,原本在云沧戏份更多的应该是宋明璋来着,是最最最最开始写大纲的时候,就设定好的,但是晏清和他好像凭自己的本事活到现在,又要去都城搅动风云了。 还有哦还有哦,不是我们小情侣莽撞,走这条路,确实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后边会揭晓的!! 第51章 深渊共溺 许暮的水性并非绝佳, 平日里在平静的水域还算尚可,但在这凶险的回龙湾中,又抱着顾溪亭, 这让许暮的每一刻都如同在深渊挣扎。 但眼睁睁看着顾溪亭在自己眼前被箭射中,看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下坠,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让许暮求生的意念在心底疯狂爆发。 一起活下去, 这念头点燃了许暮身体里所有的力量。 许暮双腿奋力蹬水, 手臂死死箍住顾溪亭的腰身, 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他向上游去。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待许暮终于冲破水面,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水汽猛地灌入肺腑,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但他顾不上自己, 立刻低头看向怀中的顾溪亭。 顾溪亭的眼睛紧闭着,肩头不断涌出鲜血。 “主子!公子!”岸上传来顾意的呼喊声,他和惊蛰等人早已焦急地守在岸边。 “救人!”许暮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恐慌。 顾意听到许暮的声音, 立马冲向水中, 和许暮一起将顾溪亭架到岸边。 顾溪亭毫无生气地躺在碎石滩上,脸色灰败, 左肩的伤口不断渗血。 “主子!”顾意跪在顾溪亭身边, 声音里带着哭腔, 眼泪也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其他围过来的九焙司众人看到顾溪亭这样,脸上也都写满了焦急和绝望。 许暮浑身湿透, 冷得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奋力推开顾意, 跪在顾溪亭身侧,双手交叠,用尽全力按压顾溪亭的胸膛。 紧接着,他又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捏住顾溪亭的鼻子,将自己的气息渡入他口中。 “顾藏舟!”许暮一边疯了一样地给顾溪亭渡气,一边低吼着,“你给我醒过来!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这世道……我一个人掀不翻……”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下又一下,顾溪亭还是没有反应……就在许暮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 “咳……咳咳咳!”顾溪亭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 “主子/大人!”顾意等人都扑了过来。 许暮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巨大的脱力感让他直接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 他大口喘着气,看着顾溪亭胸口微弱的起伏,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顾意,吹哨子。”许暮看着顾溪亭苍白的脸,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还受着伤,必须赶紧把九焙司冲散的众人召唤过来,尤其是醍醐和冰绡。 大家陆续跳船,相距并不太远,听到哨子声后纷纷聚集过来,醍醐和冰绡也终于赶到。 她们拨开人群,迅速跪到顾溪亭身边。 “大人!”两人齐声唤道。 两人随身携带的药包虽然湿透,但因为这次要走水路,此前已将里面的药材用油纸和蜡做了严密的防水处理,此刻依然可用。 医毒本是一家,两人配合默契,动作迅速地处理起顾溪亭的伤口。 醍醐小心查看嵌入顾溪亭左肩的箭镞,冰绡迅速调配止血药粉。 当她咬牙将箭矢拔出时,昏迷中的顾溪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许暮的心仿佛也被那一下狠狠揪住,呼吸一滞,别过头眼泪流得更凶。 “大人伤得极重,但好在射偏了寸许,未伤及心脉。”冰绡一边快速上药包扎,一边沉声向许暮说着顾溪亭的情况,“大人失血过多,又呛了水,但……性命暂时无碍。” 性命无碍……许暮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他转过头,看着顾溪亭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后怕。 如果当时连最后一枚箭矢都没有了,如果他没有及时射出那一箭,他此刻,是不是已经永远失去了眼前这个人? 许暮颤抖着抚上顾溪亭冰冷的脸颊,这个平日里仿佛不知疲倦精力永远旺盛的男人,此刻对他的触碰却毫无反应。 “许暮……”惊蛰轻轻唤醒了沉浸在巨大情绪波动中的许暮。 许暮看向惊蛰,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抹去脸上的泪水,看了一圈周围狼狈不堪的众人,让自己打起精神。 “醍醐,冰绡。”许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先给大伙治伤,尤其是裁光,她的伤很重。” “是,公子。”两人立刻应声,开始忙碌起来。 许暮的目光转向漱玉和涧踪,看到两人虽然衣衫破损还沾染血迹,但好在伤势不重,稍微放下心来。 “漱玉,涧踪。”许暮接着沉声道,“此处不宜久留,你们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然后去附近看能否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供大家栖身。” “是!”两人抱拳领命,迅速转身没入密林之中。 许暮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提高声音:“其他人留在原地,伤势严重的,立刻让醍醐和冰绡处理,伤势较轻的,稍后到了落脚点再行包扎。岫影!潜鳞!” “属下在!”岫影和潜鳞立刻上前。 “你二人带几个状态尚可的兄弟,守在外围警戒,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是!” “冰锷,寒泓。” “属下在!” “你们带人,护在里圈。” “遵命!” 原本因顾溪亭重伤昏迷而有些慌乱无措的九焙司众人,在许暮的安排下,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脸上的无措褪去,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各司其职,警戒的警戒,救治的救治,休整的休整。 惊蛰站在一旁,看着许暮沉着冷静地指挥着九焙司众人,那临危不乱的气度,恍惚间,竟与平日里指挥若定的顾溪亭有了微妙的重合。 他心中暗叹,情之一字,当真让人脱胎换骨。 没过多久,涧踪的身影从密林中钻出:“公子,找到了,前方不远有一处山洞,位置隐蔽,入口狭窄,里面空间尚可,漱玉留下准备接应大家了。” 顾意小心翼翼地背起依旧昏迷的顾溪亭,动作轻柔,生怕牵动他的伤口。 许暮想要起身帮忙,谁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刚才一番,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放松下来,身体便发出了抗议。 “小心!”惊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许暮。 许暮借着他的力站稳,摇了摇头:“我没事。” 两人无需多言,互相搀扶着,跟在顾意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山洞的位置确实隐蔽,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若非涧踪细心,很难被发现。 进入洞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许多,足够容纳所有人。 漱玉已经点燃了一堆篝火,黄色的火焰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黑暗,带来了一丝暖意,稍稍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气。 顾意小心翼翼地将顾溪亭放在漱玉铺好的厚厚草垫上。 火光下,顾溪亭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肩头包扎的白布隐隐透出鲜血。 第62章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自小跟着顾溪亭,何曾见他受过如此重的伤? 说到底,顾意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别哭了。”许暮的声音从顾意身后传来,“他会醒过来的。”他走到顾溪亭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情况。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所有人也都疲惫不堪。 许暮蹲在顾溪亭身边,对众人道:“惊鸿司霜刃司安排状态尚可的兄弟轮流守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余下的事,等明日天亮再说。” 众人领命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醍醐和冰绡再次检查了顾溪亭的状态,眉头紧锁:“大人开始发热了。” 许暮的心猛地一沉,发热,是重伤后最凶险的关口。 “只要过了今晚,热度能退下去,便无大碍。”冰绡补充道,神情看起来并没有太慌张。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休息,这里有我,他有情况我再叫醒你们。” 醍醐和冰绡对视一眼,知道许暮此刻定要守在顾溪亭身边,便不再多言,点头退到一旁休息。 洞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疲惫的呼吸声。 许暮靠着冰冷的洞壁,蜷起双腿坐着。 火光映在许暮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化不开的担忧,他一错不错地看着草垫上昏迷不醒的顾溪亭,生怕错过他一点动静。 惊蛰轻轻走到许暮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顾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许暮接过水囊握在手中,目光依旧停留在顾溪亭脸上,他自嘲般说道:“我这一辈子,似乎一直在失去,他才刚刚让我知道,拥有是什么滋味。” 惊蛰亲眼目睹过许暮被带走时顾溪亭的蜕变,而此刻,许暮又是同样的情况。 这两人,非得被逼到生死关头,才能看清他们早已将命都拴在对方身上了。 他轻轻拍了拍许暮的肩膀温声道:“正因如此,有些话,待他醒了,你可以亲口告诉他。” 许暮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水囊握得更紧了些。 第52章 好好活着 惊蛰那句话, 说者是否有心暂且不论,许暮这个听者,确实有意。 许暮非常认真地在思考, 自己想亲口对顾溪亭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其实, 也不怪许暮为难, 他幼年时便跟随外公在茶山上生活, 茶香浸润了他的灵魂, 养成了他纯粹如茶的性格。 而后来他在孤身一人的漫长时光里, 青烟煮茶, 与茶为伴,世故与圆滑于他而言, 更是未曾沾染的尘埃。 所以, 自与顾溪亭在云沧茶园相识以来,许暮基本是事事坦诚。 醉酒那日之后,他也能察觉到顾溪亭对自己冲破世俗枷锁的情感, 但许暮始终没想好该如何回应。 他没有爱过人, 也不曾被谁长久地爱过。 若两人的关系当真发生质变,许暮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又如何回馈这份灼热的感情。 他害怕改变, 害怕失控, 更害怕辜负。 所以, 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逃避,装作若无其事。 此刻, 许暮唯一能确信的,就是自己绝不能失去顾溪亭。 他看向顾溪亭苍白如纸的脸,此刻最想对他说的恐怕是:请好好活着。 许暮垂下眼眸, 缓缓对惊蛰说道:“我会的。” 惊蛰看着许暮郑重其事的表情,虽然他说会的,但总觉得他眉宇间那丝茫然犹在。 惊蛰轻叹一声:罢了。这两人自有他们之间独特的默契,况且,他又不是顾意…… 不过,两个人能坐在这山洞里,聊着这样的话题,惊蛰还是感觉挺神奇的。 几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曾给许家兄妹赊碗馄饨的摊主,会和眼前这位清冷如仙的茶魁,成为并肩作战、试图撬动大雍茶脉根基的同伴。 惊蛰看着许暮担忧的侧脸,突然想给他一些轻松的安慰,于是他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顾大人醒了以后,记得提醒他结一下你在我那赊的馄饨钱。” 许暮听见这话后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原主兄妹之前靠惊蛰接济过好多次。 他紧绷的神经被惊蛰突如其来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话冲淡了些许,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最终许暮笑出声来:“惊蛰,其实你……也不太会安慰人。” 惊蛰跟他一起笑了起来,看到许暮这个状态,他就放心多了。 他将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自己心脏突突地跳,一路奔波厮杀,又熬了这大半夜,再不休息,就算路上没什么危险,他恐怕也很难坚持到都城。 惊蛰的结论是:再熬下去,他得先走一步了,之前在云沧他就想说,实在熬不过这两人。 许暮将目光重新放回顾溪亭身上。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醍醐调配的退热药似乎起效了。 许暮发现顾溪亭胸腔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般急促灼人,变得平稳了许多。 他倾身靠近顾溪亭,伸手悬在顾溪亭的鼻尖前,感受他均匀的气息,又用手背极轻地贴了贴他的额头,虽然还有些温热,但已不再是之前那滚烫得吓人的温度了。 许暮一直紧锁着的眉头,终于缓缓散开。 然而,许暮的精力一直放在顾溪亭身上,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醍醐和冰绡也掐着时辰要过来查看顾溪亭的状态。 两人看到许暮眉宇间的凝重散开后对视了一眼,随后心照不宣地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过来打扰。 许暮本想等到顾溪亭醒来,但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不知又过了多久,篝火的光芒在许暮眼前跳跃成模糊的光晕,他强撑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也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最终躺在顾溪亭身边睡着了。 其他人也早已陆续睡去,只有轮值的霜刃司暗卫在洞口投下警惕的影子。 直到天光微熹,顾溪亭被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唤醒。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山洞的穹顶:竟然……还活着。 接着,他听见身侧传来清浅而熟悉的呼吸声,顾溪亭微微侧过头,看到了许暮。 他就蜷缩在自己身侧,头枕着胳膊,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得异常脆弱。 顾溪亭轻轻叹气,怕惊扰了身边的人:昀川,他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洞穴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顾意刚摘了些野果子回来,一眼就看到自家主子睁开了眼睛,正望着身旁熟睡的许暮发呆。 往常情况下他一定不会去打扰,但此刻他似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激动地小声叫了声:“主子!”便小跑过去。 顾意跪在顾溪亭没受伤的那侧,眼睛红红的委屈道:“您吓死我了……”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还真是孩子气,便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顾意的膝盖:都多大了还哭。 顾溪亭再侧过头看许暮的时候,那双沉静的眼睛也睁开了。 这个角度,顾溪亭和许暮正好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许暮的大脑也好像放空了一样,直直看着顾溪亭,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幻影。 良久,顾溪亭用干哑的嗓音叫了一声:“昀川?” 这是顾溪亭第一次在与许暮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顾溪亭这一声轻唤,如同解开了许暮的定身咒,让他猛地回过神来,立刻坐直身子叫道:“醍醐!冰绡!” 醍醐和冰绡其实一直也没睡沉,闻声立刻赶了过来。 两人仔细查看了顾溪亭的伤势,小心翼翼地扯开纱布检查创面时,剧烈的疼痛让顾溪亭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顾溪亭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许暮,却见这人正紧紧盯着他肩头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他没看顾溪亭,抬头问醍醐和冰消:“怎么样?” “大人高热已退,性命无碍,但伤得确实严重,创口深,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恐怕要恢复一阵子了。” 两人说着,开始配合默契地给顾溪亭重新上药包扎。 包完两人便起身离开了,走前还对视了一眼,双生子的默契无需多言。 醍醐歪头:许公子怎么这么平静,他昨天不是这样的。 冰消抿嘴摇头,又朝顾意那边斜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但是小顾大人怎么还粘在这不走。 顾溪亭让顾意扶自己慢慢坐起来一些,靠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壁上。他看着许暮,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昀川,还好有你,要不是你射出的那枚袖箭,打偏了射向我的那支弩箭,恐怕我已经到鬼门关门口排队了。” 第63章 许暮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听着他提起那惊险一刻,心头又是一紧,他沉默了片刻,半响才憋出一句:“不都说祸害遗千年吗?你给我好好活着。” 顾溪亭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眼底的笑意却真实地漾开了。 他太了解许暮了,此人如此别扭,能说出这种话,已是对自己的万分不舍和担忧了。 顾溪亭认真看着许暮的眼睛,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举起手,做出一个对天发誓的手势:“我保证。” 惊蛰在稍远的地方也听到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这两人表达关心的方式,真是……独树一帜。 但是!旁边的顾意可忍不住!抢着说道:“主子!你不知道!昨天许公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死了他绝不独活!” 许暮还是低估了顾意,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昨天情急之下讲的话说出来了。他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顾溪亭的心,此刻像被温热的茶汤包裹着,但是他看许暮十分窘迫的样子,又不想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于是狠狠瞪了顾意一眼。 顾意瘪瘪嘴,一脸不服气,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顾溪亭整理好情绪,虽然现在半边身子都钻心得疼,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但他伤的可不是脑子。 现在,绝对不是松懈的时候。 顾溪亭强打起精神,把大伙召集过来,详细询问了他昏迷后的情况。 当听到顾意、惊蛰等人描述许暮如何在危急关头临危不乱,调度九焙司众人各司其职时,顾溪亭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暮,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他融化。 要不是肩上有伤,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真想把许暮狠狠抱在怀里,对他说:许昀川,你也太了不起了!九焙司这帮桀骜难驯的家伙,竟然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他压下心头的激荡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只能先郑重地道了声:“昀川,多谢。”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视线,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东施效颦了。” 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溪亭收起想抱住许暮的心思,神色恢复如常。 他开始分析现在的局面:“我和裁光伤的比较重,但好在其他兄弟都是轻伤。之前咱们探到,庞家和薛家一共是三队人马。” 篆烟点头回道:“是的大人,我们遭遇了两队,还有一队基本可以确定是在伏牛滩设伏。” 顾溪亭眼神一冷:“水路是断不可再走了。伏牛滩地势更险,若再遇袭,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惊蛰接口道:“所以,在回龙湾弃船,虽然凶险,但从结果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再战下去,大家体力不支,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 许暮也认同地点点头,他看向顾溪亭苍白的脸:“你的伤势,我不建议再继续长途跋涉赶路,这附近应该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岫影上前一步禀报:“大人,公子,早上我们在附近熟悉了一下环境,远处山间确有炊烟升起,附近应该有人家聚居,但我们还来不及探查太远的地方,而且普通的人家,恐怕也招待不了咱们这么多人。” 顾溪亭了然,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雾焙司、烟踪司、霜刃司听令。” “属下在!”三司统领立刻上前。 “每组三人,由你们三司各出一人组成。七队人马,即刻分散开向周边探查合适的落脚点,找到后回来报信,大部队边向目的地迁移,边做好清晰的记号,其余各组,完成任务后,循着记号回来汇合。” 如此安排下,每组的三人各擅探查、刺杀、传信,既能发挥各自所长互相照应,又能保证消息传递。顾溪亭醒来,九焙司的人也终于能安心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干劲儿。 三司统领领命后立刻开始行动,各自挑选人手,分组准备出发。 第53章 小许茶仙 雾焙司、烟踪司、霜刃司的七支小队分好组出发后, 其余人便趁着等待期间,整理随身带着的贵重物品。 惊蛰盘腿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先以油纸包裹、再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他一层层打开, 露出里面折叠整齐的大雍舆图。 “幸好顾大人有先见之明,走水路前就备好了这批防水的布袋分下来, 不然这图, 怕是早就泡烂了。” 他边说, 边在地上将舆图小心摊开, 手指沿着他们昨日弃船的回龙湾一路向上摸索。 他指尖点在舆图标注的一片区域, 喃喃自语道:“难怪昨夜相安无事, 这附近,瘴气极重, 密林遮天蔽日, 极易迷失方向,寻常人根本不敢深入。” 惊蛰有些困惑:“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我们没事?是因为船上醍醐和冰绡给的解毒丸, 连瘴气也能解?” 顾溪亭靠坐在石壁旁, 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他闭着眼回惊蛰:“雾焙司侦察时首要任务便是辨识环境、驱虫避瘴, 沿途的标记不仅是引路。” 惊蛰闻言,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之前对九焙司印象最深的,还是他们在自己馄饨摊儿用猫叫声传递信号…… 此刻, 山洞里弥漫着一种疲惫却安宁的气息。 裁光在醍醐和冰绡的照料下精神头也好了很多,顾意守在顾溪亭身边,帮他检查随身携带的重要物件儿。 许暮则坐在稍远些的草垫上, 背对着顾溪亭,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顾溪亭甫一睁眼,便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昀川,怎么了?” 许暮闻言看向顾溪亭,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竟然满是愁绪:“那本写着白茶凝雪制作细节的册子,不见了。” “册子?” 惊蛰和顾意同时抬头,围了过来,顾意性子急,脱口问道:“什么凝雪?什么册子?” 顾溪亭则皱起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本册子的分量,这世上,或许只有他一人,真正尝过那凝雪的滋味。 只听许暮有些失落地缓缓道来:“赤霞为红茶,凝雪是白茶。此前,不知道要跟大家一起去都城的时候,凝雪本是我做给顾大人的离别礼。” 惊蛰和顾意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顾意在心中感慨:竟是为主子专门做的! 但现在,许暮的表情凝重如同山雨欲来,顾意识趣地收起了任何不合时宜的调侃心思。 许暮接着讲道:“我离开云沧前,心思都扑在赤霞的制法和细节整理上,所成之册现在在卜珏手里。而凝雪并不急于铺开,因此我这几日才刚将制法整理了个大概,正准备收尾。” 这下,惊蛰和顾意都听懂了,一个赤霞已经搅动得大雍风起云涌,让许暮险些丢了性命,若再出个凝雪确实有些危险,也难怪没让除了顾溪亭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顾意挠了挠头,他想起昨日弃船时的混乱:“会不会是落在船上了?或者掉水里了?” 许暮摇头,眉头紧锁:“一起放着的其他东西都还在,独独丢了这一本。” 顾意哑然,眉头也紧紧皱起:“那…… ” “晏清和。”大家正困惑的时候,顾溪亭冷不丁地开口,道出一个名字。 顾意一拍大腿:“是啊!怎么把他忘了!” 顾溪亭冷静分析道:“跳船时,他甩开了我和昀川的胳膊,醒后我就一直在想,他到底用什么给庞家做了投名状,能让他们如此信任一个叛徒,现在看来,恐怕就是这本写着凝雪制法的册子了。” 几个人都沉默下来,惊蛰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这晏清和先是投靠监茶司,借戴罪立功之名,既报了仇,又保了命,现在又为什么要投靠庞家?” 顾意又是猛地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地说:“我知道!他的仇人还有一个薛家!这次晏家被清算,薛家却毫发无伤,他想找更大的靠山去跟他们斗!” 这分析虽然有些极端,但也不无道理。 却听顾溪亭嗤笑一声:“笑话,我监茶司,本就不是为他晏清和一人报仇雪恨而设的衙门。”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许暮身上,惋惜道:“只可惜了凝雪,落在他这种人手里。” 然而,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这凝雪的制法若是被庞家得了去,用来对抗赤霞…… 就在几人还沉浸在凝雪制茶之法被盗的沉重氛围时,洞口的藤蔓被轻轻拨开,烟踪司的痕香带一脸的喜色回来了。 痕香抱拳行礼:“大人!” 第64章 顾溪亭有些意外他回来得如此之快:“找到了?” 痕香用力点头,快速跟顾溪亭汇报情况:“我们在东边山上发现一处寨子,看着规模不小,守卫也很森严,我们怕惹麻烦本来想避开,却听见寨门口几个守卫闲聊,话里话外竟提到了许公子!他们说的话也没什么恶意,甚至还有些兴奋,我们便上前打探了一番,原来那寨主夫人是许公子仰慕者!” 许暮听完一脸错愕,万万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有自己的仰慕者,他抬头看向痕香,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我的?” 其他几人同时转头看向许暮,眼中都带着惊讶。 顾溪亭甚至调侃道:“哦?茶魁大人声名远扬啊……” 痕香接着讲来:“我们报上身份说是护送许暮公子去都城面圣的,结果守卫们不信,说已经有好几波冒充许公子的人来骗吃骗喝了!没办法,我们只能亮明一点身份细节,后来,寨主夫人亲自出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有趣的场景:“那寨主夫人真是热情,她带我们进了寨子,好家伙!大人,公子,你们是没看见!她那房间里,四面墙上挂满了许公子的画像!” 顾意忍不住惊呼出声:“画像?还挂满了?” 痕香表情也有些不可思议:“虽然画得不太像,有的只是个背影轮廓,但其中一幅,画的正是茶魁大赛第一天,许公子穿的那身翠色长衫!” 顾溪亭听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玩味地将目光投向许暮,嘴上对痕香道:“你继续说。” “我说我们真是护送许公子的,因在附近遇险,想借贵宝地休整,那寨主夫人将信将疑,但死活不肯全信,最后没办法,只能把潜鳞和寒泓暂时押在寨子里当人质,然后我赶紧回来报信!” 许暮听着痕香这离奇的经历,原本因为册子失窃而低落的情绪,竟被冲淡了不少,脸上还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茶魁的名头,关键时刻竟然也能救命。 顾溪亭看着许暮,察觉他那份因册子被窃而蒙上的阴霾似乎散开了一些,眼底也掠过一丝暖意。 或许,凝雪的制法可以被偷走,但许暮在茶之一道上独一无二的灵气与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任谁也盗不走。 这个好消息让疲惫的众人精神一振,大家迅速整理好行装,准备出发赶往寨子。 “主子,我背你!”顾意说着蹲下身来。 “我伤的是肩,不是腿,你背着我岂不是更不方便。” “有道理,看我这脑子!” 顾溪亭有时候真是拿这小兔崽子没招,他拒绝顾意之后,扶着石壁试图站起来,结果还是牵动了左肩的伤口,剧痛让他瞬间白了脸,额角渗出冷汗。 许暮见状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他的右臂:“别逞强。” 顾溪亭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借着许暮的搀扶站稳。 醍醐见状,赶紧上前,又给顾溪亭肩头的伤处撒了些特制的止痛药粉:“大人,这药能撑几个时辰,到寨子里应该不成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后,痕香在前面带路,又时不时停下,用烟踪司特有的手法留下记号,方便其他小队回山洞后能循迹找到大部队汇合。 山路崎岖,林木幽深。 也不知道是药粉起了作用,还是因为一直被许暮扶着,顾溪亭的肩伤似乎没那么疼了…… 惊蛰和顾意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看着前面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假装无事发生,各自望天或看地。 众人走走停停,当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他们才终于抵达了山寨所在的山坳。 寨门大开,门口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只见为首之人,一身火红的劲装,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她约莫三十上下的样子,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让人过目不忘,顾盼间带着一股飒爽的英气,腰间还缠着一条乌黑油亮的长鞭,更添几分利落。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打量着。 那寨主夫人看见几人过来,先是有些按耐不住激动地探起身子,随后又像是害怕被骗的样子坐了回去,朝人群喊道:“喂!你们说的茶魁,是哪个啊?” 许暮闻言,松开搀扶顾溪亭的手,排开众人,稳步走上前去。 他身姿挺拔,即便一身风尘仆仆,也难掩清冷如茶的气质,他在寨门前站定,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那寨主夫人站起身来,丹凤眼紧紧盯着许暮,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嗯……模样确实比之前那些冒牌货周正不少,气质也还凑合。” 顾溪亭闻言,心想这人够装的,茶魁本人都站你面前了,就这气质竟然还凑合?! 只听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怀疑:“但你怎么证明你就是许暮?冒充我们小许茶仙的人太多了!问些生辰年岁家住何方的问题,他们都能对答如流!” 许暮闻言一笑:“夫人尽管试探。” 众人都安静下来,等着这位夫人出题。 只见她苦思冥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鞭柄。突然,她眼睛一亮,指着许暮兴奋道:“有了!我听闻茶魁大赛第一天,小许茶仙腰间别了一块玉佩!泡茶时,那玉佩上的碧玉珠和金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如同仙乐!你若能拿出此物,我便信你!” 许暮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位夫人竟连这么细微的配饰细节,都知晓得如此清楚。看来痕香并没有说得太夸张…… 那玉佩,顾溪亭原本说茶魁大赛后就还给他的,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两人竟都忘了。 那日收拾行囊时又见着,许暮觉得贵重而且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便贴身收了起来,没想到,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许暮从怀中取出玉佩,递给了走上前来的寨门守卫。 顾溪亭在许暮身后不远处,笑得有些戏谑,用刚好能让许暮听见的话调侃道:“啧,咱们小许茶仙,怎么还将此物据为己有了?” 许暮听见后没好气地回头,眼含笑意地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嗔怪也带了点亲昵,看得顾溪亭有种肩伤马上就能康复的感觉…… 守卫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捧到寨主夫人面前。 只见那红衣女子接过玉佩,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然后让人立刻从她房间里拿一幅许暮碧泉烹玉的画像出来。 寨主夫人拿着玉佩,对着画像反复比对了半晌,脸上的怀疑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她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娘嘞!竟然是真的!是真的小许茶仙来了!” ----------------------- 作者有话说:100收藏打卡纪念~ 第54章 红娘红郎 这寨主夫人激动的, 亲自走出来迎接:“开门,迎小许茶仙和他的兄弟们!” 寨门大开后,听着她爽朗的笑声, 疲惫的九焙司众人终于松了口气:起码能吃顿饱饭了! 只是她这一声声小许茶仙,叫得许暮有些局促, 他回身去扶顾溪亭时看见他憋笑的样子, 没忍住掐了他的胳膊一下。 顾溪亭假装疼得夸张:“虐待伤员。” 许暮根本就没使劲儿, 知道他在装, 于是没好气儿地回他:“谁家伤员还笑得这么灿烂。” 顾溪亭微笑不语, 只觉得许暮的语气怎么听怎么亲昵。 走进山寨, 许暮发现此处竟然意外的有烟火气,这寨子依山而建, 屋舍错落有致, 寨中道路平整,空气中弥漫着柴火饭香和草木清香。 顾溪亭也震惊于此,这里竟有些世外桃源的意境, 完全不像寻常的寨子。 “小许茶仙!咱这寨子不错吧!”红娘张开手臂, 有种后面都是她打下的江山的感觉。 “夫人有治世之才。”许暮没有夸张,能将一个寨子经营得这样井井有条, 这夫人当真厉害。 “什么夫人夫人的, 叫我红娘就行!”说着她大手一挥, 风风火火地指挥着手底下兄弟安顿众人, 可见平时就是这寨子里的主心骨。 自从穿到这里知道了顾溪亭的娘亲、外婆,以及自己娘亲的身份后, 许暮就总有感慨:这里的女子都是极好的。 大家开始热络地招呼,九焙司众人本就是习武出身性情直爽,与这些带点草莽气的寨民刚一接触, 就相处得十分融洽。 汉子们拍着肩膀称兄道弟,很快就熟络起来。 不过醍醐、冰绡、裁光、冰锷是九焙司里唯四的女子,红娘看到了甚是喜欢,也格外关照。 她张罗着把自家寨子里最干净敞亮的几间房子腾了出来,亲自带她们过去,嘴里还念叨着:“一帮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别怠慢了姑娘们!热水、干净的衣服被褥都准备好了,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第65章 那份利落劲儿和细致的心思,让大家对她又生出几分好感。 顾溪亭则被安排在一间相对僻静的屋子里,与许暮那间挨着。 他左肩的伤口沾不得水,顾意打了盆温水进来,放下后就找理由想走:“主子我身上痒得厉害!我得先去沐浴一下!” 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呢:自家主子行动不便,一会儿许公子一定会来看他的伤势,到时候看他还没沐浴,那就一定会…… 还没等顾意敲完算盘,他的后脖领子就被拎住了。 顾溪亭虽然伤了左肩,但是右手的力气依旧不小,轻轻松松就把想跑的顾意拽了回来。 “跑什么,就你。”他还能不知道顾意打的什么算盘。 顾意苦着脸,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猜到了,偷偷在心里哀嚎:主子啊主子,您怎么就不开窍呢!但他不敢明说,只能认命地拿起布巾。 他帮顾溪亭褪下沾了血污和汗渍的上衣,左肩厚厚的纱布格外刺眼,顾意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左一下右一下。 过了片刻,顾溪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里人多眼杂,不比在云沧顾府。” 顾意手上动作一顿,他本在顾溪亭身后,听见这话探着头看向自家主子的脸问:“主子,我没听懂……” 顾溪亭闭着眼继续说道:“许暮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我不想有什么对他不利的闲言碎语传出去,坏他的名声。” 顾意瞬间明白了!原来主子不是不开窍,而是顾虑更深!确实啊,在这陌生的山寨里,人多口杂,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对许公子确实不利。 主子这是在默默护着许公子!顾意眼睛瞬间一亮:“主子英明!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完他从左一下右一下地胡乱擦,变成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擦。 这红娘确实热情周到,众人简单梳洗完毕,便换上了她准备的干净布衣。 虽然样式粗犷,但都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此时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也已经摆开了几张长桌长凳。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香味儿,几大盘热气腾腾的炖肉、山菌、时蔬,还有刚烙好的面饼,被寨民们端了上来。 当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时,许暮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热情似火。 “小许茶仙!尝尝这个!山里的野菌子炖的土鸡,鲜得很!” “小许茶仙!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劲儿有点大,还喝得惯吗?来,我给你满上!” “小许茶仙……” 红娘夫人几乎是围着许暮转,不停地给他夹菜、倒酒,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山里的野花,一口一个小许茶仙,叫得亲热又自然。 旁边几个相熟的寨中兄弟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咱家这位风风火火、鞭子耍得比男人还溜的夫人,竟然还有这么温柔体贴的一面?! 许暮被她叫得耳根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夫人,叫我许暮就好。” 红娘一摆手浑不在意:“那多生分!小许茶仙多好听!更亲切嘞!” 她说着,又仔细端详起许暮的脸,啧啧赞叹:“哎呀呀,之前看画像就觉得好,现在看到真人,更是不得了!这画呀,好看是好看,但跟本人比起来,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没画出你这身仙气!” 许暮此刻一身粗布衣衫,虽褪去了华服的精致,却更衬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和那份不染尘埃的清冷气质。 阳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沉静的侧脸上,有种返璞归真的宁静之美。 顾溪亭坐在许暮斜对面,看着红娘围着许暮团团转,觉得这女子着实有趣,心思纯粹,待人热情如火,毫不做作。 虽然每次自己想跟许暮说句话的时候,她总是恰好插进来给许暮夹菜倒酒,打断了他的话头,但顾溪亭也只是无奈地笑笑,并不真的怪她。 这份赤诚,在这纷扰的世道里,也算难得。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红娘注意到许暮总是时不时地给顾溪亭夹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而顾溪亭虽然话不多,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度,显然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她终于想起来问:“这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敢问尊姓大名?” 顾溪亭略一沉吟,在这远离朝堂的山寨,报官职身份显然不合适。 但自己的名字,在江湖草莽间也绝非无名之辈,去年他带着九焙司闯茶枭老巢,一把火烧了贪官县令的祠堂,早已在民间被添油加醋地流传开来了。 他看向红娘,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夫人客气了,叫我小顾就行。” “小顾?”红娘夫人重复了一遍,她看着顾溪亭那张冷峻却难掩英气的脸,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顾溪亭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以为她敏锐地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却听红娘悠悠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追忆:“这个姓,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那真真是女中豪杰!十几年前,在江南一带,执掌茶帮令旗,说一不二,威风凛凛!我们这些跑江湖的,谁不敬她三分?就连我这红娘的名字,也还是她给我起的呢。” 闻言,顾溪亭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她……是叫顾令纾吗?” 听到这个名字,红娘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猛地站起身,那双丹凤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顾溪亭:“你怎么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微妙的气息。 眼看红娘情绪激动,顾溪亭也神色有异,许暮立刻举起酒杯道:“既如此投缘,不如今晚就在院中把酒言欢,共叙旧事?” 他巧妙地打断了这即将失控的“认亲”场面。 顾溪亭和红娘被许暮一提醒,都迅速回过神来。 红娘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筷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对对!小许茶仙说得对!喝酒喝酒!这酒还没喝够呢!” 就在这时,寨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兄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声喊道:“大嫂!大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放下碗筷,好奇地朝寨门方向望去。 所有人都以为能让红娘夫人这般人物倾心的大哥,必定是个有英雄气概的。 然而,当那个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青色儒衫,身材清瘦,面容斯文,手里还拎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锄头。 看起来更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书生? 九焙司众人:这位就是大哥吗? 回来时众人只跟他说了夫人在招待客人,但他没料到寨子里竟然这么热闹,客人如此之多…… 他脚步一顿,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局促和茫然,下意识地抬起拎着锄头的手,有些尴尬地挥了挥,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大家,吃好喝好啊……” 说完,他就想绕过人群往屋里溜。 “站住!” 红娘夫人一声娇喝,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了回来,脸上带着嗔怪又自豪的笑容,对着许暮和顾溪亭等人介绍道:“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家那口子,红郎!” 顾溪亭看着眼前这反差极大的夫妻俩,一个红衣似火英姿飒爽,一个青衫朴素文质彬彬,笑道:“有意思。” 红娘夫人又郑重其事地指着许暮对红郎说:“夫君!这位就是小许茶仙啊!” 红郎原本还有些局促的目光,在听到小许茶仙时,瞬间亮了起来。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对着许暮,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揖:“许公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使不得,我们这么多人叨扰贵寨,已是万分感激,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 红娘夫人爽朗一笑,拉着红郎坐下:“哎呀,都是自己人,别站着这么见外了!坐下说,坐下说!”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又轻松起来。 几杯酒下肚,红郎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不瞒两位公子,我本是这附近山里的茶农之子,家里祖辈都守着几亩茶园过活,可后来茶园被晏家强行霸占,父母也……若不是红娘路过相救,我可能早就死在晏家的刀下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向许暮的目光充满了感激:“那之后,我心如死灰,觉得此生报仇无望,是红娘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只是心中总有遗憾,这世道怎么能这样呢!直到听闻云沧出了位许茶仙!不仅不向晏家低头,更以绝世茶艺夺魁,还坚持要将好茶普惠天下!是你的出现,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还有希望!” 第66章 他说着,眼中泛起泪光,声音也有些哽咽。 红娘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和温柔,她转头对众人笑道:“这不,晏家一倒,好些被霸占的茶园都开始归还了。我家这位啊,现在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天不亮就去帮着乡亲们翻新茶园,侍弄茶苗,可上心了!” 她说着,又看向许暮,眼神坦荡而纯粹:“我嘛,倒没他那么多心思,我就是单纯觉得小许茶仙你,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仙人似的!哈哈哈哈……” 红娘毫不掩饰自己对许暮相貌的欣赏,爽朗的笑声感染了所有人。 顾溪亭看着红娘那坦荡直白的笑容,再看看许暮被夸得有些窘迫的侧脸,心中暗忖:你还真是有眼光啊。 酒逢知己千杯少,但红郎酒量浅,几杯下肚便已醉眼朦胧,被红娘半扶半抱地送回房休息。 临走前,红娘还兴致勃勃地冲许暮和顾溪亭挥手:“小许茶仙!小顾!晚上记得来院里赏月啊!咱们接着喝!终于有人能陪我痛快喝一场了!” 看着红娘扶着摇摇晃晃的红郎走远,许暮转头看向顾溪亭,眉头微蹙:“你肩膀有伤,酒还是别喝了。”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流露的关切,心中微暖,又不自觉地逗起许暮来:“那……就有劳小许茶仙替我多喝几杯了?” 许暮被他这声调侃意味十足的小许茶仙叫得身上一麻,瞪了他一眼后,往自己房间走去。 顾溪亭看着许暮离开的背影,心情愉悦地跟了上去。 这小茶仙,越来越爱瞪自己了,甚好! 第55章 酸尽甘来 顾溪亭一路跟着许暮回到了院子里, 二人在门口分别,约定晚上见。 他回到自己房间,此刻没有公务缠身,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帝王猜忌,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顾溪亭被一种因久违而陌生的宁静包裹着, 他闭上眼, 竟沉沉地睡去了。这一觉是他有记忆以来, 第一次在下午时分睡得如此沉酣。 再睁眼时, 房间里已是一片昏暗, 月光如银,透过窗棂, 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 顾溪亭眨了眨眼, 一时竟有些恍惚。 肩头的伤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这份沉静的昏暗和这缕温柔的月光,却让他心底某个角落, 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活着, 似乎还不错? 这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新奇。 他坐起身, 听到院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是许暮、顾意和红娘, 顾溪亭侧耳细听, 唇角不自觉弯起,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推开了房门。 “主子醒了!我从未见您睡过这么好的一觉!”顾意第一个跳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顾溪亭失笑,若不是左肩有伤, 他真想伸个大大的懒腰,将那份沉睡带来的舒爽彻底释放出来。 月光下,他脸上的线条似乎都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红娘夫人也笑着招呼,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快过来坐!等你半天了!小许茶仙都怕你是晕过去了,进去查看了好几趟呢!”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知这话在顾溪亭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涟漪。 顾溪亭目光转向许暮,只见他正闭着眼,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映出他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顾溪亭但笑不语,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偷偷关心自己,这确实是许暮的作风。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坛和碗,最后落在一盘红艳艳的野山楂上。 这时,许暮睁了开眼,拿起一颗山楂,递到顾溪亭面前:“尝尝。” 顾溪亭不疑有他,接过来便塞进嘴里。 牙齿刚咬破果皮,一股极其霸道的酸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他猝不及防,被酸得猛地眯起眼睛…… 顾溪亭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声音都带上了酸味儿:“嘶……怎么吃起这个了。” 红娘在一旁哈哈大笑:“可不是!酸得我牙都要倒了!但小许茶仙看见后山有野山楂树,就走不动道儿了,非要摘些回来!” 许暮看着顾溪亭被酸得受不了的样子,笑弯了眼睛:“以前跟外公在茶山上,他总喜欢摘这个给我吃,一开始也觉得酸得受不了,可吃多了就发现,酸涩其实不难忍,细细品,后面还能咂摸出一点回甘。” 顾溪亭听后一怔,这野山楂,竟然还包裹着这样的回忆。 他看着许暮带着浅笑的侧脸,心头一软,又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三颗山楂,一颗一颗吃起来。 “诶!你慢点吃!” “主子你……” 终于,在那股几乎要掀翻天灵盖儿的酸涩过后,顾溪亭终于尝到了许暮说的那点回甘。 他看向许暮,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和认真:“确实会有。” 红娘看得目瞪口呆,一拍大腿,心想:这野山楂你都能面不改色连吃三颗,仰慕小许茶仙这事儿,我自愧不如! 顾意更是夸张地捂着脸,龇牙咧嘴不敢说:诶呦主子,你的话比野山楂还让人觉得牙酸! 许暮则看着顾溪亭被酸得眼尾泛红,却为了尝出自己说的那一点点回甘而执拗坚持的样子…… 只这一件小事,竟让许暮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确信,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如何酸涩难熬,总能酸尽甘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颗红艳艳的山楂,只觉得此刻的顾溪亭,温柔得不可思议。 顾溪亭也在看着许暮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觉得分外满足,许暮可以清冷,可以疏离,但他不希望他的心,一直是冷的。 温馨过后,顾溪亭想起今晚的正事,转头问红娘:“怎么不见你夫君?” 红娘豪爽地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他呀,酒量浅得很!下午那点酒就把他放倒了,这会儿睡得正香呢,不到半夜或者明早,怕是醒不来喽!” 顾溪亭看着红娘谈起夫君时那毫不掩饰的温情,有些羡慕,性格如此迥异的两个人,竟也能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有趣。 红娘自己喝完一碗,开始给大家分酒,许暮默不作声地将原本放在顾溪亭面前的那碗酒,轻轻挪到了自己手边。 红娘眉梢一挑:这小许茶仙和小顾关系还真是够铁的! 她坐下后,自己先仰头干了一大碗,随后将目光转向顾溪亭,直率地问道:“你也姓顾,你和顾当家的,是什么关系?” 她下午独自琢磨了许久,越想越觉得二人都姓顾,这关系一定不简单。 虽然顾溪亭与红娘相识不过一日,但她性情爽直,重情重义,是个值得信任的,他迎着红娘坦荡的目光,平静地说道:“顾令纾,是我外祖母。” “什么?!”红娘虽然想过可能是亲戚,但没想到是这么近的关系,惊得差点跳起来。 “那你……你是清漪姐的儿子?!” 许暮和顾意的惊讶程度不亚于红娘,这听起来不只是单纯的认识而已了。 顾溪亭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红娘又连干了三碗酒,用袖子豪迈地一抹嘴,眼神变得悠远,声音也低沉下来:“那是二十年前了……” 她的讲述,将众人拉入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我们那地方,连着几年闹饥荒,颗粒无收。爹娘、兄弟姐妹一个个都没了,全家……就剩我一个活了下来。我一路向南逃荒,想着总能找到活路。结果刚到这里,就遇上了一伙劫匪!这山寨,那时候就是他们的老窝!” 她说着,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那寨主看我是个孤女,想抢了我去,呵!老娘那时候年纪虽小,性子却烈!抓起地上的石头,就砸破了他们二当家的脑袋!那二当家的恼羞成怒,抽刀就要砍了我!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躲过了天灾,却终究躲不过人祸,要命丧当场了……” 红娘在月光下讲述着尘封的往事,她的前半生可谓命途多舛,能从那样的绝境中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一寨之主,其中的艰辛,难以想象。 大家都是可怜人,许暮看着红娘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敬佩,他默默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又顺手将顾溪亭那碗也端了起来,对着红娘一举,仰头将两碗烈酒一饮而尽! 顾溪亭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许暮的手背,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只听红娘接着讲道:“就在那刀要落下来的时候,顾当家,也就是你外祖母,她恰好路过此地……” 顾溪亭看向她,笑着说:“她救了你。” 第67章 红娘重重点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身影,手下意识地抚摸起自己腰间那条长鞭,语气充满了怀念和骄傲:“是啊!你没见过她耍鞭子的样子啊!那真是……神了!我就是她亲手教的!她知道我无家可归,就把我留在了身边,当半个女儿养着,红娘这名字,也是她给我起的,她说,丫头,不管之前如何,以后的日子,要过得红红火火才行!” 听着红娘绘声绘色的描述,顾溪亭眼前仿佛也浮现出一个英姿飒爽、鞭法凌厉的女子身影。 那感觉如此鲜活,比他从钱秉坤那听到的外祖母要生动得多,他心头涌起巨大的遗憾,没能亲眼见到这位传奇的外祖母,没能承欢膝下,是他此生无法弥补的缺失。 红娘沉浸在回忆里,又拍了拍顾溪亭的肩膀:“说来也有意思,你外祖母那样泼辣的性子,你母亲却像朵茶花似的,清清淡淡,一尘不染的。我在她面前,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她!哈哈哈哈!” 顾溪亭听她讲述母亲,那个记忆中模糊而温柔的身影似乎清晰了一瞬。 然而,越是清晰地听到这些鲜活的往事,对比如今阴阳两隔的现实,心头的痛苦便越是尖锐,就如同被反复撕开的伤口。 可他忍不住,像饮鸩止渴般,贪婪地想知道更多关于她们的点点滴滴。 许暮敏锐地察觉到顾溪亭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那是一种深埋在平静表象下的巨大悲伤,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他心疼顾溪亭,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顾意也收起了嬉笑,看着自家主子沉默的侧脸,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红娘又絮絮叨叨地继续讲着。 原来,是顾令纾的激励,才让当年那个走投无路的少女红娘,生出了被哪块石头绊倒、就把哪块踢走碾碎的狠劲。 之后她领着一群兄弟,硬是攻下了这处匪窝,在此扎根。 只是,当她辗转得知顾家巨变的消息时,早已是尘埃落定,无力回天……红娘心思单纯,只道是造化弄人,天意难测。 后来,她学着顾令纾的样子,收留了许多被晏家赶出茶园无家可归的茶农和流民。 寨子,就这样慢慢有了现在的模样,成了乱世中的一方庇护所。 顾溪亭听完,心中感慨万千:十几年前外祖母随手种下的善因,救下了红娘,救下了无数像红郎那样走投无路的人,甚至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也救了自己。 这份善举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绵延至今,可偏偏,这份善念却没能为顾家换来一个好结局。 顾溪亭端起酒一饮而尽,月光清冷,酒香微醺,造化弄人。 几人围坐月下,听红娘讲往事,不知不觉间,夜色将尽。直到红郎酒醒了些,发现枕边无人,便寻了过来将人带走。 除了顾溪亭因伤浅尝辄止,其余几人今夜是真喝了不少。 红郎无奈地摇摇头,左边架起脚步虚浮却还在嚷嚷的红娘,右边架起已经眼神迷离的顾意。 “娘子,走了走了,回去睡觉。”红郎温声劝着。 红娘被架着,还不忘回头,冲着顾溪亭大声喊道:“小顾!以后你就是我亲外甥!红姨这里,就是你的家!” 目送三人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远,院子里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 其实,许暮今晚喝得最多。 红娘敬他,他喝;红娘讲往事,他陪着喝;顾溪亭心情沉重,他默默替他喝…… 此刻,他白皙的脸颊早已染上大片的红晕,眼神虽努力维持着清明,却已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若不是顾溪亭中途拦了一下,他此刻怕是早已趴下了。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许暮抬起头,望向顾溪亭。 月光落在他染着醉意的眼眸里,清澈又带着一丝懵懂的执拗,他忽然开口,一字一句落在顾溪亭心上:“藏舟……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这话听得顾溪亭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许暮那双盛着月光和醉意的眼睛,知道这话绝非戏言。 但他又太了解许暮了,等明日酒醒,这人怕是又要装作无事发生。顾溪亭早已习惯了这种独特的相处方式,甚至……有些享受于此。 在他看来,每一次许暮在微醺或情急之下流露的真情,都如同稀世珍宝,这样的时刻少之又少,所以才弥足珍贵。 顾溪亭低头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和温柔,声音也放得极轻:“你醉了,我送你回房。” “我没有!” 许暮不服地反驳,只见他似乎是想证明自己没醉,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刚一起身,便脚下一软…… 顾溪亭眼疾手快,立刻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捞住他,许暮也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搂住了顾溪亭的脖子。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许暮被他接住后又无意识地仰起头,彼此的鼻尖擦过…… 顾溪亭呼吸一窒,他看着许暮近在咫尺的眉眼……以及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红润柔软的嘴唇…… 那张毫无防备、染着醉意的脸就在眼前,只要他再低一点头…… 然而,他还是维持清醒努力克制了一番,此处不比顾府,人多眼杂,他不想,也不能在许暮醉酒不清醒的时候,有任何轻慢或逾矩之举,他珍视他,尊重他,远胜过一时的情动。 顾溪亭几乎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将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那几乎要碰触到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手臂用力,然后稳稳地将许暮扛在了没受伤的肩上。 他低声嘱咐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别乱动。” 顾溪亭扛着许暮,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把他送回了房间。 将醉得迷迷糊糊的许暮小心安置在床上,盖好被,顾溪亭几乎是立刻退出了房间。 站在门外清冷的月光下,顾溪亭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着天边那轮即将隐去的残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顾溪亭,你可真是个男人…… ----------------------- 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不让他俩……是俩孩子都是高鼻梁啦!! 第56章 荒村所见 天光早已大亮,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房间。 许暮睁开眼,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鼻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热气息。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昨夜那酒,确实烈, 烈到让他脚步虚浮;那酒也确实醉人,但醉倒的, 似乎只是他那层含蓄…… 那些借着酒劲儿才能说出口的话语, 其实都是他在清醒的意识下说的。 许暮向来善于在酒后装作无事发生, 这几乎成了他避免麻烦的本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会忘记, 有些画面、有些触感, 清晰得让他无处可逃。 许暮又叹了口气, 他甚至有些希望自己是真的醉了。 若是那样,顾溪亭那张在月光之下明明眼神灼热、却硬生生克制住主动后撤的脸, 就不会像此刻这般, 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许暮自认在感情这件事上向来迟钝且缺乏经验,他习惯了独善其身,奈何顾溪亭的攻势一波接一波, 无孔不入。 最初是带着距离感的保护, 如今已悄然变成了细致入微的呵护,每一次触碰, 都精准地落在他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这感觉陌生又汹涌, 让他心慌意乱。 然而, 让许暮不得不深思的是, 他究竟能在这个世界存在多久,他的到来, 是否只是为了改变顾溪亭那既定的悲惨结局…… 一旦任务完成,他是否会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离开, 若真是如此,那么这段已然超脱世俗的感情,岂不是成了顾溪亭的枷锁? 情难自控又不能更进一步的滋味,许暮第一次尝到,竟是如此酸涩。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又走到水盆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劝服自己:罢了,眼下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然而,许暮刚推开房门,就与端着食盒走来的顾溪亭打了个照面。 顾溪亭左肩有伤,只能用右手稳稳托着食盒,许暮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我来吧。” 顾溪亭却并未松手,反而示意他先进屋:“进去吃。”他声音平稳,丝毫听不出昨夜二人有过那样的悸动。 许暮侧身让开,顾溪亭端着食盒走进屋内,在桌前放下,然后自然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顾溪亭坐定,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试图用食物掩饰自己心里挥之不去的尴尬。 第68章 顾溪亭看着他埋头苦吃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就是怕许暮尴尬躲避,连门都不让他进,刚才才端着食盒不撒手。 他看许暮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红姨知晓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一会儿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许暮闻言,立刻加快了速度,几乎是火速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抬头问道:“去哪?” 顾溪亭摇摇头:“只说到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收拾妥当向外走去,寨子大门口,红娘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腰间缠着乌黑长鞭,正叉着腰站在那里,完全看不出是宿醉后。 顾意和几个寨子里的兄弟已经牵好了马匹。 顾溪亭的目光扫过那几匹马,脚步下意识地就往那边挪。 “站住!” 红娘眼尖,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顾溪亭:“你小子!肩膀不想要了是不是?今天你敢碰那马鞍一下,信不信老娘把你吊起来用鞭子抽!” 顾溪亭脚步一顿,挑眉看向红娘。 以他的身手,红娘自然抓不住他的,但她这叉腰瞪眼、带着浓浓关切的管教架势,竟让他莫名地……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类似母亲训斥儿子的感觉。 顾溪亭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些新奇,他带着点故意往许暮身后躲了躲,嘴里嘀咕:“坐牛车不威风。” 红娘被他这委屈样儿气笑了:“哎呦我的小祖宗!你那胳膊要是废了,我看你以后拿什么耍威风!威风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敷?” 两人僵持不下。 许暮看着顾溪亭近乎孩子气的赖皮,又看看红娘那副你不听话我就真抽你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顾溪亭道:“我陪你坐牛车。” 顾溪亭闻言,立刻回他:“好。” 只是谁也没想到,赶牛车的竟然是红郎。 他依旧一身青色儒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两人过来,从牛车上拿起两顶崭新的草帽递给他们:“戴上这个,跟牛车更配。” 许暮看着那顶宽檐草帽,再看看红郎认真的表情,轻咳一声掩盖笑意。 他默默接过帽子戴好,又给顾溪亭戴上,看着他皱眉的表情,心想:这夫妻俩,怕不是上天派来专门治顾溪亭的。 一切准备就绪,红娘和顾意等人翻身上马,在前带路。 红郎则坐在牛车前头,轻轻甩了下鞭子,老黄牛便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牛车后还跟着几个骑马护卫的寨中兄弟。 牛车晃晃悠悠,碾过山间小路。 车板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坐上去倒也松软,顾溪亭和许暮并肩坐着,倚着草垛,耳边是清脆的鸟鸣虫唱。 红郎一边赶车,一边指着路边的田地,温和地向顾溪亭介绍:“这片是王老汉家的,这地才刚翻新好……那边是李婶家的菜园子……” 沿途偶尔遇到在田间劳作的村民,看到他们,都热情地挥手打招呼,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 红郎看着那些笑脸,语气带着真诚地说道:“顾大人,真要替这些乡亲们谢谢你,若不是你们在云沧那边的雷霆手段,让田地开始归还,这周边几个县的县令老爷们,怕还是装聋作哑,不想把被侵占的田地还给百姓呢。” 顾溪亭看着眼前充满生机的景象,心头微暖,沉声道:“分内之事,红郎大哥不必言谢。” 然而,随着牛车继续前行,周遭的景致渐渐变了。 鸟鸣声稀疏了,路边的田地不再规整翠绿,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荒芜的景象,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田埂,透着一股死寂。 顾溪亭和许暮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眼前的荒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红郎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红郎叹了口气:“唉,其实这附近荒了许久了,晏家那些人,只管把地抢到手,却不是每块地都拿来用,好些地抢过去就丢在那里,没人管,渐渐就荒废了。刚才咱们路过的那几家,是寨子里的兄弟凑了人手,帮着一点点重新开垦播种,才勉强有了点样子,可我们人手有限,这边还没来得及照顾。” 顾溪亭和许暮听他说完,沉默地看着两侧荒废的田地和倒塌的篱笆,远处隐约可见破败低矮的茅屋……这景象,绝非一个惨字能形容。 空气中弥漫着荒草腐烂和泥土干涸的气息,沉重得让两人喘不过气。 牛车最终在一个破败的村口停下,可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一片勉强支撑的废墟。 村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待看清是红郎和红娘来了,才都围过来迎接。 许暮和顾溪亭下了马车,红郎便招呼同来的兄弟们:“把东西卸下来吧。” 原来,刚才二人依靠的草垛下面,放着他们带来的粮食和一些简单的药材。 村民们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瞬间红了。 红娘利落地跳下马,指挥着顾意和寨中兄弟:“你们去帮乡亲们把漏风的屋顶、漏雨的墙都补一补!” 她又转头对顾溪亭和许暮道:“顾家小子,小许茶仙,来搭把手,把这些吃的分给大家。” 顾溪亭和许暮立刻上前,和他们夫妻俩一起,将带来的食物分发下去,两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趁着分发食物的间隙,红郎走到顾溪亭和许暮身边,声音低沉而诚恳:“顾大人,许公子,其实我们本没打算跟你们说这些的,山高皇帝远,这里的事,上面的人看不见也不会管,我们寨子虽然力量有限,但尽力而为求个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看着顾溪亭身上尚未痊愈的伤,语气中带上了歉意:“况且,你们受伤流落至此,想必处境也艰难,但今日,听娘子说了和顾家的渊源……” 他说着后退一步,对着顾溪亭和许暮深深地鞠了一躬。 “红郎大哥!使不得!”顾溪亭和许暮几乎是同时伸手,扶住了红郎的胳膊。 “我就自私这一回!替这些可怜的村民,拜托顾大人,拜托许公子了!” 顾溪亭将红郎扶起后,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破败的土地,他握紧了拳头:“朝廷监察不力,地方官员被世家把控,尸位素餐,不敢作为,才让百姓沦落至此。” 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砸向顾溪亭的胸口,长久以来他将扳倒世家的权力斗争视为战场。 但……如果世家倒台后,大雍的百姓依旧生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他顾溪亭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换了一拨人坐在高位上,底层的苦难依旧! 顾溪亭看向许暮,许暮也正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与他同样的决心。 他转向红郎,郑重其事道:“我顾溪亭发誓,必竭尽全力,还大雍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生活。” 许暮站在他身侧,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坚定的眼神,已然是最好的回应。 回程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 牛车依旧晃晃悠悠,但倚在草垛上的两人,却再无半分欣赏沿途景致的心情。 回到山寨,顾溪亭立刻将惊蛰和九焙司的统领召集到自己房间。 “在出发前往都城之前,咱们的人配合红郎大哥,翻新农田,修补房屋,分发物资。” “是!大人!”几人齐声应道。 顾溪亭走到桌边,铺开信纸,写了一封信交给篆烟:“这封信,火速送往云沧,交给钱秉坤,提醒他务必小心,不可走漏风声。” 篆烟走后,顾溪亭对许暮解释:“在赤霞之后,我又将名下部分产业交由他打理了,他手里有现银,正好可以用在此处。” 许暮闻言点头:“赤霞也有。” 顾溪亭笑着说:“放心,我这儿的足够。” 接着,顾溪亭又提笔写了第二封信,他沉吟片刻,在信的开头写道:“昭阳殿下亲启……” 他将这封信仔细封好,交给痕香:“秘密送入都城,务必亲手交到昭阳公主手中。” 许暮听到昭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应该就是之前顾溪亭说的有趣的公主。 惊蛰有些担心,问道:“这位公主……可靠吗?” 顾溪亭将信交给痕香后转过身看向他,笑得有些复杂:“野心勃勃,手段凌厉,但,这件事上可以放心,她暗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有些事由她出面推动,比我们容易百倍。”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道:“周边这几个县的县令,必须换成信得过的人,否则,今日我们赈济灾民、红姨寨子收容流民的事情一旦传开,被有心人利用,扣上一个聚众谋反的帽子,陛下……恐怕就要派兵剿匪了。” 第69章 越接近都城这个风暴中心,越要小心谨慎,许暮和顾溪亭来到窗边,推开窗子看向更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夜色,望向了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都城。 第57章 后会有期 寨子里的烟火气, 轻易就抓住了人心,让人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 然见天地寂寥,山河待越。 短暂的欢愉如指尖流沙, 许暮和顾溪亭,连同整个九焙司, 又要开始脚不沾地的日子了。 深夜, 万籁俱寂, 只有细细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两扇房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月光勾勒出两个疲惫却毫无睡意的身影。 目光相遇的刹那, 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溪亭先开了口:“睡不着?” 许暮点点头,目光落在顾溪亭的左肩:“你呢, 伤口还疼?” “还好, 进来坐坐?红郎大哥给的图纸,有些地方还没琢磨透。” 这种时候,许暮自然是不会扭捏, 他走进顾溪亭的房间, 桌上还摊着那张略显粗糙却内容详尽的图纸,图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注解。 许暮自然地坐在案前, 顾溪亭站在他身后撑着椅子背儿, 帮他把蜡烛又拿近了些。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着水源枯竭的村落:“这里, 光靠人力翻新农田恐怕不够, 得先解决水的问题。” 顾溪亭凑近了些,指尖划过图上的山势走向:“嗯, 我问过红郎大哥,他说附近有条旧水渠,源头被山石淤塞了, 可以明日就疏通,先引水入田。” “嗯,还有这……” “钱秉坤那边应该可以先送一批药材……” 两人挨个村子看过去,这图虽然粗糙,但全是红娘和红郎用心标注过的,他们走遍了附近每一个村落,将每一处的困境是缺水缺粮还是房屋坍塌,又或者是疫病蔓延,都详细记录了。 许暮和顾溪亭一路顺着研究下来,两人只是看都需要些时间,更别说记录这些的人了。 许暮轻声感慨:“他们夫妻二人心真细。” 顾溪亭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以前总觉得扳倒世家便是终点,如今才晓得,那只是起点,真正的难处,在这里,在大雍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村落里。” 烛光在许暮和顾溪亭的脸上跳跃,映照着同样专注而凝重的神情。 他们对着图纸,低声讨论着每一个细节,安排着人力物力。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寨子里又飘起了熟悉的饭香。 顾溪亭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却落在许暮脸上。 一夜未眠,许暮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依旧澄澈。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在云沧,你跟我说你不属于这里,还把赤霞的方子交给我保管。” 许暮一怔,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这个世界的人坦白自己那虚无缥缈的来处,他当时并未期待顾溪亭能真正理解,只是做了他认为必须做的事。 不知道顾溪亭突然提起那天的事,是又想到了什么。 许暮点了点头:“记得。” 顾溪亭目光深邃,仿佛透过许暮,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其实当时,我并不真正懂你,不懂你为何会在意识到赤霞关乎更多人命后,选择对我坦白一切。那时的我,困在都城的漩涡里,眼里只有你死我活的争斗。我看不到,或者说不愿去看,那争斗之外,还有这样一片土地。” 许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顾溪亭,他当时确实没有在意他是否真的懂了。 顾溪亭的声音里带着留恋,他接着说道:“这里很好,红姨,红郎大哥,寨子里的清风明月……都很好。” 许暮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自然地接了下去:“可只有这里这样好,还不够。”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更多言语,那份默契,如同山涧清泉,无声流淌。 许暮不会怪顾溪亭那时的不懂,生活在那样一个被权力和阴谋扭曲的都城,他没见过真正的苦难,更未见过真正的海晏河清是什么模样。 然而,当他亲眼所见,他会自责与愧疚,会想要去改变……这便足够了。 许暮看着顾溪亭的眼睛,认真对他讲:“藏舟,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顾溪亭却摇了摇头:“是你让我有机会,成为这样的人。” 一阵晨风适时地吹过,拂动了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外,红娘端着早饭走到门口,刚要抬手敲门,目光不经意间透过那道被风吹开的窗缝,瞥见了屋内,两个身影靠得极近,仿佛……交叠相拥。 红娘的手顿在半空,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一抹了然,只能无声地后退一步,端着食盘又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而那扇窗,原是一直掩着的,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缝隙,阳光照进屋里,不偏不倚正落心口。 在红娘寨子的这段日子,虽稍显忙碌,但也让大家的身心得以休整和喘息。 然而,光阴从不因眷恋而停留,一个月过去,顾溪亭左肩的伤虽未痊愈,但已不再影响上路,离别之日终究来临。 寨门口,红娘看看许暮,又看看顾溪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既舍不得她的小许茶仙,也放心不下这个让她莫名心疼的外甥。 但她终究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性子,只是用力捏了捏顾溪亭的胳膊,爽朗地喊道:“臭小子!事情办完了,记得回来看红姨!要是敢忘了……” “忘不了!”顾溪亭笑着打断她,笑容里满是亲近。 说完,他忽然张开手臂,给了红娘一个结结实实带着孩子气的拥抱,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红姨,附近几个县的县令,都安排好了自己人了,他们会暗中照应,你和红郎大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红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眼眶有些发热,她抬手,像拍自家不省心的崽子一样,重重拍了拍顾溪亭的后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孩子……” 顾溪亭还没来得及感动,却听红娘又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对他说道:“以后可不许欺负我的小许茶仙!听见没?” 欺负许暮?顾溪亭心想我都快把他捧在手心里了,哪里有欺负,他猛地弹开反驳红娘:“我哪敢!” 红娘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又锤了他一拳,又趴在顾溪亭耳边低声说道:“老娘那天在窗户外头看得真真儿的!你抱着人家不撒手!这要是别人,老娘早一鞭子抽过去了!” 顾溪亭身体一僵:“红姨!你……说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离的近了点…… 她看着顾溪亭百口莫辩的着急样,又噗嗤笑了出来,摆摆手:“罢了罢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谁让你也是红姨的心肝呢!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根本不给顾溪亭解释的机会。 顾溪亭只能把一肚子冤枉憋在心里,哭笑不得。 这时,红娘看见许暮从寨子里出来,先是又给了顾溪亭一拳头,然后转身就去迎许暮,她拉着许暮的手说道:“小许茶仙,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要是顾家小子敢欺负你,甭跟他客气,立刻给红姨送信!红姨去都城也要抽他!” 许暮不明所以,只当是长辈的关心,温声安抚道:“红姨放心,顾大人待我极好,一路多亏他照拂……” 红娘听着,心里直叹气:哎呦我的傻孩子! 她狠狠剜了旁边一脸无辜的顾溪亭一眼,多天真的小许茶仙啊,这顾家小子太不是人了! 顾溪亭:“……” 许暮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他将一个小木箱递给红娘:“红姨,这是一箱赤霞,想我们的时候,就泡一盏,快喝完了,就给我送信。” 红娘接过那箱赤霞,眼眶更热了:“我竟然也喝上小许茶仙亲手制的茶了!” 虽然这样被叫了一个月,但是许暮还是不习惯,而且红娘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甚至是宠爱,也弥补了他没有娘亲的空白,许暮有些撒娇地叫了一声:“红姨……” 红娘看他这样,便不再逗他,宝贝似的抱着那小箱赤霞:“哎呀哎呀!不逗你了!” 红郎适时地走过来,轻轻揽住红娘的肩膀,温声道:“娘子,时辰不早了,让许公子和顾大人早些出发吧。” 红娘闻言点点头,红郎向顾溪亭和许暮抱拳道:“前路漫漫,二位珍重,后会有期!” 许暮和顾溪亭也抱拳回礼:“后会有期!” 第70章 说完,顾溪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红娘最后给许暮紧了紧披风的系带,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孩子。” 许暮点点头,撒开红娘的手,转身后,顾溪亭自然俯身,伸出右手,许暮握住借力一蹬,稳稳地落在顾溪亭身前的马背上。 “驾!”顾溪亭轻喝一声,众人齐齐出发,卷起一阵尘土,朝着都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红娘依偎在红郎怀里,望着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红郎看她确实不舍,只能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这么喜欢孩子,不如我们也生一个?” 谁知红娘听后,抬脚就踹:“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浑话呢!” 红郎抬腿就往寨子里跑,心想:娘子开心了,这一脚真是值了! ----------------- 马蹄踏过山道,碾过官道,离都城越来越近。 在连续几日的疾驰后,估摸着还有三日路程,众人稍稍放缓了速度,让马匹和人都有个喘息的机会。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路风尘仆仆,收获最大的竟是惊蛰。 他看似弱不禁风的,如今竟也能稳稳地控着缰绳,策马小跑,还勉强跟上了九焙司的速度,虽然姿势还有些僵硬,但已是有模有样。 许暮看着惊蛰在马背上的身影,忍不住对顾溪亭感慨:“你还别说,他骑马的样子还挺好看,明明是书生的气质,但又带着一股韧劲。” 顾溪亭闻言,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不屑,他作势就要勒紧缰绳,让马儿来个急停,每次这样,许暮都会不得不离自己更近。 这一路,顾溪亭乐此不疲。 许暮在他那声轻哼后就早有了防备,紧紧抱住顾溪亭的胳膊转移话题:“对了,这一路竟然真的风平浪静,没遇到任何埋伏。” 顾溪亭感受到许暮抱着自己胳膊的力道,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也不再逗他,放松了缰绳:“庞云策此人,自负到了极点,晏清和带着凝雪投靠他,献上那份投名状后,他就不可能在路上要我们的命了。” 许暮不解:“这是什么道理?” 顾溪亭的声音带上一丝冰冷的嘲讽,淡淡回他:“因为新的赌局已经开始了,若我们半路就下桌了,这场他精心设计的游戏,岂不是很没意思?晏家的人喜欢猎杀,而庞云策更喜欢虐杀。看着对手一点点耗尽希望,最后再给予致命一击,他要先玩够了玩腻了,才会动手。” 许暮闻言,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这都城,还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顾溪亭应道:“是啊,有件事,这次回去,也需要证实一下了。” “是信里提到的另一个人吗?” “嗯。” 许暮知道,无论试探的结果是什么,对顾溪亭而言,都会是一场带着血淋淋真相的伤害。 他微微向后倾身,让自己的后背更贴近顾溪亭的胸膛,用他们二人特有的方式,传递安慰。 顾溪亭感受到许暮的贴近,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他将下巴抵在许暮的头顶蹭了蹭。 两人就这样向前,这一路他们经历了生死,看过了苦难,还感受过最纯粹的亲情,许暮相信,身后的这个人,不会再轻易被仇恨蒙蔽双眼,走上那条自我毁灭的绝路了。 他相信他。 第58章 以貌取人 都城城门, 巍峨高耸。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夹道的人群,更没有一丝迎接茶魁的喜庆。 跟那日离开云沧时的景象比起来, 简直是天壤之别。 顾溪亭一行人的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他勒住缰绳,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城门甬道,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抬手挠了挠额角:“啧, 意料之中。” 顾意也策马靠近他们, 压低声音, 带着点不好意思,嘿嘿道:“许公子, 咱们九焙司在都城的名声, 不是特别好来着……” 这俩人的状态,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不受待见,但是又怕委屈了许暮。 许暮笑着摇头, 将目光落在眼前沉默的城门上, 他从不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脑海中浮现出顾溪亭以及九焙司众人执行任务时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更况且,天子手中的利刃, 自然只能为天子所用, 他们在这座权力的角斗场里, 恐怕四面皆敌。 想到此处, 许暮心头微微一紧,有些心疼他们, 尤其是那些年,顾溪亭独自一人在这座冰冷的城池里,该是何等的孤寂与艰难? 还好, 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许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目光再次变得坚定,就算整个都城都容不下顾溪亭,他和九焙司也会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顾溪亭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许暮的侧脸,声音低沉道:“准备好了吗,许公子?” 许暮抬眸,望向眼前这座陌生又充满挑战的都城,没有丝毫犹豫:“进城吧,顾大人。” 顾意闻言,从马鞍旁抽出一面玄色锦旗,上面绣着代表监茶司威严的暗金纹章,他单手控缰,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回头看向顾溪亭。 “驾!” 在顾溪亭颔首后,顾意一声清喝,率先策马冲入城门洞开的甬道。 顾溪亭轻夹马腹,许暮稳稳坐在他身前,惊蛰与九焙司众人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打破了城门口的沉寂。 九焙司的队伍浩浩荡荡入城,原本在街边行走的百姓瞬间向两侧避让开来,窃窃私语声夹杂着恐惧与好奇的目光迎向马上的众人。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原本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触及顾溪亭身前那道清隽出尘的身影时,瞬间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娘亲!那个哥哥好漂亮啊!” 他身后的妇人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嘘!小祖宗!别乱说话!小心监茶司的人晚上来抓你!” 妇人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顾溪亭常年习武,耳力何等敏锐,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谁知顾溪亭非但不恼,反而在许暮身后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俯身,下巴几乎蹭到许暮的侧脸,带着戏谑的语调:“许公子容貌非凡,连懵懂孩童都不放过,真是罪过啊。” 这一路,许暮早已习惯了顾溪亭言语间的调戏,加之身处闹市,知道他不会真做什么,便调侃回去:“论起以貌取人,顾大人若称第二,这都城怕是无人敢称第一了。” 顾溪亭闻言,笑容愈发灿烂,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惯有的冷峻。 这罕见的笑容,瞬间晃花了路边不少行人的眼: “我没看错吧?监茶司那位活阎王笑了?” “是啊!他怀里那位公子说了什么?竟能让他笑成这样?” “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细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伴随众人一路行至靖安侯府,只是这一次,百姓言语中的惊讶盖过了恐惧。 靖安侯府的门楣依旧庄重,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清。 朱漆大门前,顾溪亭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伸手稳稳地扶住许暮的手腕,将他带下马背。 路上耽搁了一个月,其他随行的仆从早已先一步回到都城。 府门内,一个少女飞奔出来,正是云苓:“大人!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云苓小跑着跟在顾溪亭身边往里走,语速飞快,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烟踪司的人早先过来报信,说大人您受伤了!可把大家伙担心坏了!” 一行人穿过前庭,步入前厅。 顾溪亭随手解下许暮身上的披风,递给云苓:“无碍,皮外伤,早好了,老侯爷呢?” 云苓接过披风,答道:“回大人,老侯爷还在慈恩寺里清修呢。” 许暮心下满是疑问,还在寺里?他对这位靖安侯爷、顾溪亭名义上的养父,充满了好奇。一个挂着闲职的侯爷,一生未娶,既不沉迷酒色,也不安享富贵晚年,反倒喜欢长伴青灯古佛? 再看顾溪亭,脸上并无半分意外或失落,仿佛早已习惯这位养父的疏离,他只是随口又问了一句:“他知道我受伤的事吗?” 云苓点头:“知道的,府上的人得信儿后就去寺里禀报过了,老侯爷听说您没事,只说了句老天眷顾,然后又给寺里多添了些香火钱。” 顾溪亭闻言,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释然:“我能活着回来,感谢老天没用,还是多亏了我的小茶仙。” 一旁的顾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耸动。 这一路下来,他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对许公子的称呼从许公子变成了小茶仙,关系肉眼可见地一日千里。 第71章 顾溪亭看着顾意无奈摇头,转头吩咐道:“九焙司的人都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云苓,带惊蛰公子去给他准备好的院子安置。” 许暮正想说自己一同过去看看,云苓却抢先一步,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脆生生道:“公子,您的东西都在大人房间里安置好了,小顾大人出发时特意交代的。” 许暮:“……” 顾溪亭挑眉,看向顾意,后者立刻抬头望天,假装无事发生。 幸好惊蛰适时地开口,他仿佛没听见刚才那番话,神色坦然温和解围:“有劳云苓姑娘带路了。” 云苓如蒙大赦,赶紧带着惊蛰快步离开,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顾溪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扬声补充道:“对了,惊蛰公子梳洗好了,就带他来书房见我。” “是!大人!”云苓远远应了一声,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顾溪亭收回目光,正想拉着许暮带他熟悉一下侯府,然而,他手指还没触碰到许暮的手腕,就听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传来。 一道乌黑的鞭影带着狠辣的劲风,直直朝着顾溪亭拉着许暮的那只手抽来。 顾溪亭反应极快,他手腕一翻,顺势将许暮的腰紧紧揽住,同时脚下发力,抱着他瞬间向侧后方滑开数步! 许暮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带离原地,脸颊不可避免地贴上了顾溪亭坚实的胸膛。 他心下震惊:敢直接在靖安侯府动手?! “我说顾溪亭,你至于吗?” 许暮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传来,语气里满是戏谑。 熟人? 许暮被顾溪亭松开后,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蹙眉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庭院中央,立着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 她穿着黑色金纹束装,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手中把玩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鞭。 此人面容并非绝色,却英气逼人,一双眸子亮如寒星,眼神锐利精明却不带算计,反而透着一种坦荡的野性。 许暮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女子便已几步上前,凑到了他面前。 许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却毫不在意,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片刻后,她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由衷赞叹:“啧,这脸!这气度!顾溪亭,我现在觉得,你刚才那反应,确实至于。” 顾溪亭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将她扒拉到一边,脸上带着明显的嫌弃:“我说昭阳,你再如此,别怪我烧了你那破鞭子。” 许暮心中觉得更不可思议了:这就是顾溪亭口中那个野心勃勃、手段凌厉却又可以放心的昭阳公主?如此特立独行、不拘小节……难怪顾溪亭会说她有趣。 昭阳被推开也不恼,无所谓地摊摊手,径直走到前厅的主位上坐下,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在自己家一般随意。 她端起茶杯,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落在许暮身上。 顾溪亭侧头对许暮解释,语气依旧嫌弃:“她这人特别爱见色起意,离她远点。” 昭阳闻言非但不反驳,反而抿了口茶,笑吟吟地看着许暮,坦然承认:“确实,面对这般品貌,很难不见色起意。” 顾溪亭瞪了她一眼。 昭阳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许暮被这两人一来一往、火药味十足却又透着相熟气息的对话弄得有些云里雾里,这两人的相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只听昭阳放下茶杯,接着说道:“我听说你们路上还带了个漂亮书生?让他出来见见,我卖你个消息。” 许暮无声地询问顾溪亭:惊蛰? 顾溪亭点点头,边走边对昭阳道:“这样的消息你倒是挺灵通,走吧,书房说。” 昭阳起身跟上,经过顾溪亭身边时,压低声音飞快补充了一句:“一会儿别点明我身份。” 顾溪亭无奈答应:“好。” 许暮看向顾溪亭,若有所思:难怪他刚才特意嘱咐云苓带梳洗好的惊蛰去书房,原来他早就料到昭阳会来,而且对她这种见色起意的作风了如指掌。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安排如此熟练,难道这昭阳公主……府里养了不少小白脸?! 想到此处,许暮内心开始挣扎。 他和惊蛰正经共患难过,虽然知道惊蛰不是那种人,但这位公主行事如此不拘一格,万一……万一……惊蛰那烈性子……这可如何是好? 许暮还没想到办法,就到了顾溪亭的书房。 此处格局与在云沧时的颇为相似,只是空间大了许多。 顾溪亭走到书案后坐下,开门见山:“能让你亲自跑一趟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昭阳却不急着回答,她倚在书案旁,目光在顾溪亭和许暮之间流转:“这得看情况,看看这消息是让你用钱买,还是用人买。” 顾溪亭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随手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昭阳面前的桌面上:“省省吧,整个都城最好看的一张脸……虽然不受人欢迎吧,你也看了这么多年了,我不信他能让你愿意白给我消息。” 昭阳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表情十分嫌弃:“你这样的不行,长得凶巴巴的,还是许公子这样的好,赏心悦目,看着就心情好。” 顾溪亭被他说得脸色一黑,刚要开口,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惊蛰公子来了。”是云苓的声音。 “进来。”顾溪亭沉声道。 云苓推开门,侧身让开。 惊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屋内,看到除了顾溪亭和许暮,还有一个陌生人后,便对着顾溪亭的方向,久违地作了一揖:“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书卷气,动作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清雅风骨。 昭阳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她看看惊蛰又看看许暮,眼神亮得惊人,随即抓起桌上那锭银子扔回给顾溪亭:“云沧还真是人杰地灵,以后我的消息,都不收你银子了。” 顾溪亭:没眼光。 许暮:这下坏了…… -----------------------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都20w字啦!虽然成绩不好,但是这次写得蛮开心的!!有很多新的领悟出来,嘻嘻!那天又回看了自己的第一本《被草包美人捡回家后》,当时还不懂什么叫用故事情节去展现角色的性格,也不懂什么写作技巧,就硬着头皮写!这次在大修前11章的时候,两天写了三万字,好像一下就有一点点悟了那个感觉……虽然不知道对不对吧,但是确实有什么东西蓄势待发了。 这次原计划是30w,这么看是一定会超的,但是每章的信息量还是蛮多的,往好了想,我应该是比之前更会展开自己的故事了吧! 这本榜单是没啥指望了,但是会好好完结的!完成比完美重要,哪里还有进步的空间,也请多多指教啦! 第59章 茶语安眠 惊蛰还不知道昭阳的身份, 只看她跟顾溪亭也很熟稔的样子,便也对着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算是打过招呼。 美男竟对自己微笑,只见昭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轻咳一声, 尽量收敛自己的暗喜上前一步, 一本正经地扶住惊蛰作揖后还未完全放下的胳膊, 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和力:“不必多礼, 顾大人的朋友, 就是我的朋友。” 顾溪亭在一旁, 看着昭阳这副装模作样强装正经的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 连口水都没喝上, 顾溪亭现在只想赶紧送走这姑奶奶:“昭……赵茗,所以你要说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赵茗? 昭阳对顾溪亭给她起的这个临时名字很不满意, 但看他这催促的状态, 再拖下去又恐怕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心想这可不行!刚跟惊蛰见面,还没拉近距离就因为身份疏远关系,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昭阳松开扶着惊蛰的手, 清了清嗓子, 一本正经对顾溪亭道:“这几日, 庞云策总被召进宫面圣,跟着的, 还有晏清和。” 其余三人闻言,脸上都没有太多惊讶,晏清和带着凝雪的方子投靠庞云策, 这本就是他们一早预料到的。 而这条消息中,真正让顾溪亭在意的,是昭阳说的前半部分信息:“庞云策频繁被召见,只能说明皇上有意缓和跟庞家的关系。” 昭阳看着顾溪亭,眼神带着审视:“离开这几个月,你倒没有因为美人在怀就荒废了脑子。” 她说到美人在怀的时候,还特地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许暮。 第72章 许暮被她看得心下一虚,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顾溪亭看她又要拿许暮开涮,赶紧适时解围:“你要是再胡说八道……”他说着同样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惊蛰,威胁意味十足。 昭阳见状立刻假意投降,举起双手:“好好好,不说了!” 她拿顾溪亭没办法,只能放下手接着说正事:“确实,咱们那位陛下,向来只在乎谁对自己有用,如今晏家倒台,庞家立刻示好,他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所以……” 在座的都明白,她后边的话有些难听,就算再斟酌词句也有点难以启齿。 可是顾溪亭却毫不在意,直接替她说了出来:“所以,我,或者说监茶司,没那么重要了,甚至随时可以成为弃子。” 昭阳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顾溪亭的说法。 可许暮和惊蛰听到此处,同时皱起了眉头,这皇帝当真如此薄情寡义?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尤其是许暮,他知道昭阳的身份,又听她对亲生父亲这般评价,语气里并无亲近之意,反而带着疏离和冷淡。 可顾溪亭明明说过,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 许暮看向昭阳,只见她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拍着顾溪亭的肩膀说道:“我说完了,答应我的事儿,可要记得。” 顾溪亭轻哼一声挑眉:“我答应你什么了?” 谁知昭阳狡黠一笑,指了指桌上那锭被顾溪亭扔出又被她扔回来的银子:“银子我可没收,消息却给你了,你这就是答应我了。” 她说完,不给顾溪亭任何反驳的机会,转身利落地走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书房再度安静下来。 许暮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轻声道:“她好像很喜欢强买强卖。” 顾溪亭闻言摇头:“小茶仙说话就是比较悦耳,这不就是不讲道理吗?” 此时,一直沉默的惊蛰却突然开口:“那位,就是昭阳公主吧。” 许暮先是一惊,细想后又不意外了,惊蛰本就心思敏锐,当初自己刚穿过来时,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就被他捕捉到了异常,如今识破昭阳的身份,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这昭阳明显嘴上讨饶,但对顾溪亭没有任何惧怕,而且这都城里顾溪亭提到过的女子,也就她一人了,倒也确实不难猜。 顾溪亭在心里赞赏惊蛰的敏锐,但他毕竟答应过了昭阳,只能好心提醒他:“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最好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惊蛰点点头,神色坦然。 他早先在都城被人羞辱,对这里的皇亲贵胄世家大族,本就没什么好感,更不想攀附什么关系,装不知道,正合他意。 顾溪亭似乎又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有些无奈地看向惊蛰道:“刚才的情况你也听到了,其他的事,监茶司会处理,但是《漕运新规》暂时不要拿出来了,你接着完善,待合适的时机再呈上。” 惊蛰虽是做纯臣的好苗子,但并非不懂变通,他立刻领会了顾溪亭的顾虑:“如今皇上又开始亲近庞家,而庞家掌握着漕运命脉,眼下就呈上这份新规,怕是不光显得监茶司多事,更会让陛下觉得顾大人你想一家独大,取代世家。如此一来,相比起庞家,陛下恐怕会更忌惮大人了。” 顾溪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只是,虽说这是意料之中的局面,但真正从旁人口中清晰地点破、直面这帝王心术的凉薄时,顾溪亭心口还是泛起一阵寒意。 惊蛰见眼下要说的事情都已说完,倒是顾溪亭和许暮之间显然还有许多未尽之言,他这么有眼力见儿的人,自然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与二人告别后,惊蛰便退出了书房,回自己院里去了。 惊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书房里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 许暮看着顾溪亭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冷意,有些担忧:“如此看来,你之后的每一步,都会更艰难。” 顾溪亭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那倒还好,监茶司刚成立的时候,那才叫难,现在起码已经证明过这把刀的价值了,陛下倒也不会轻易就扔了。” 他这话像是在安慰许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暮走到他身边:“咱们这位大雍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昭阳公主她,好像和他并不亲近?” 顾溪亭侧过头,目光落在许暮被风吹乱的发丝上,他真的不想许暮刚到都城,就被这帝王之心搞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直接回答许暮的问题,反而轻轻捻起许暮的发带把玩开来,慵懒道:“比起这个,更重要的难道不是,我们,应该先沐浴更衣一下吗?”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题转折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他:“我们……吗?” 顾溪亭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瞬间红了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松开把玩的发带,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暮:“你,然后我,许公子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许暮刚才沉浸在关于皇帝和昭阳的思绪里,这才反应过来,竟又被顾溪亭调戏了。 一股羞恼直冲头顶,更让他气闷的是,自己竟然比顾溪亭先一步想入非非,才让他逞了这样的口舌之快。 许暮恼羞成怒,顺手抄起书案上一本不厚的册子就朝他扔了过去。 顾溪亭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书册,看着许暮难得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那么容易就被许暮的各种小情绪吸引,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其实并不急于将许暮据为己有,而是自私地想要成为许暮生命中那个不可或缺无法替代的存在。 如此一番不经意的转移话题之举,反倒让他心里有数了:谁说许暮是木头的。 他注视着眼前的心上人,看到他眼底还残留着赶路的疲惫,心下一软,扬声朝门外喊道:“云苓!” “大人!”云苓清脆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应道。 “先带许公子去收拾休息吧。” 许暮深吸一口气,他本想说上一句“等我洗完让云苓来叫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暧昧,心虚地咽了回去。 顾溪亭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是对旁人不曾流露过的温柔。 许暮跟着云苓走出书房,穿过侯府的回廊。 云沧的顾府已经能看出顾溪亭对生活品味的追求,而这都城的靖安侯府,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局精巧,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行至一处,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硫磺气息,混合着湿润的水汽。许暮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假山掩映下,竟有一处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 云苓在一旁解释道:“公子,这是大人第一次带领九焙司立功后陛下赏赐的恩典!费了好大的功夫将侯府扩建,又专门引了温泉水过来!” 许暮看着这精心打造的温泉,再联想到刚才昭阳带来的消息……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在需要顾溪亭这把利刃时,可以赐下如此厚赏,而一旦觉得价值不再,便能轻易弃之如敝履…… 所以,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强大的心志,才能在这样的帝王身边,宠辱不惊地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迷失在权力的漩涡里? 许暮沉浸在这思绪里的功夫,云苓已经将他一会儿要用到的物品,一一在温泉旁的暖阁内放好,恭敬地退到外面守着了。 他看着这温泉又叹了口气,随即褪去自己的衣衫,将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泉水中。 从云沧到都城,一路紧张奔波的沉重疲惫感,终于在此刻开始缓缓消融。 许暮在池子旁坐着思绪乱飞,目光扫过宽敞的池面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温泉,其实能轻松容纳两个人。 那,顾溪亭让他先来,恐怕又是担心自己会不自在,才特意错开。 就像上次在云沧,他受伤时,顾溪亭也是那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感受。想到那晚顾溪亭专注而克制的眼神,许暮的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 不知道是温泉的水汽太热,还是思绪飘得太远,许暮整个人都红透了。 约莫半刻钟后,许暮从温泉中起身,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身上还散发着蒸腾的热气和皂角清香。 他来到外面,看到云苓还在等自己,便柔声道:“辛苦带路吧。” 云苓应声引着许暮穿过回廊,来到顾溪亭居住的院落。 只见院中有一处临水的廊榭视野开阔,许暮便打算在那里吹吹风顺便让自己冷静一下。只是当他走近后,竟然看到案上早已备好了茶具,当下便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安排的。 第73章 他取过一旁小炉上温着的热水,开始专注地烫杯、置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韵律。 当顾溪亭收拾妥当,快步走回自己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廊下灯火初上,许暮一身素色衣衫,端坐于石案前,氤氲的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静静弥漫。 顾溪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想起初到云沧时,也想过将许暮带到都城来,只因见到儿时的玩伴,总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来都城的少年。 可当许暮言明身份后,自己非但没有感觉失落,反而,这个人带来的安定感却如同磐石,落在他漂泊的心上。 许暮就像一杯恰到好处的茶,能调和万物,抚平躁动,包括自己那颗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沉浮的心。 许暮抬眸,看到顾溪亭过来,发现他头发还滴着水珠,提醒他:“伤才刚好。” 他虽然在跟顾溪亭说话,可手上冲茶的节奏依旧保持着自己的韵律,接着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 顾溪亭端起许暮推过来的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带着熟悉的味道,一路暖到心底,驱散了那里的所有浮躁。 “你总能让我觉得平静,今天昭阳带来的消息,若是放到以前,我早就在想怎么报复回去了。” “那如今呢?” 顾溪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你泡茶时,总有自己的节奏,判断水温,出汤时间,水流力度都恰到好处,不同的茶有不同的节奏,看你泡茶的次数多了,我也慢慢悟出一个道理。” 他停了下来,目光深邃地看着对面的人。而许暮迟迟没等来顾溪亭的后续,便抬起头看向他:“什么道理?” 只听顾溪亭坚定道:“节奏,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许暮停下泡茶的动作,回看眼前的这个人,看过他泡茶的人很多,赞叹技艺精湛的也不少,但像顾溪亭这般能从中悟出此道理的,却是绝无仅有。 他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笑容:“你本来就有自己的节奏,只是以前没有这样一杯茶,让你愿意停下来静一静,此茶能有此功效,是我的荣幸。” 他说着再次为顾溪亭的杯中注入茶汤,水流平稳,七分满时恰到好处地收住。 许暮放下茶盏看向顾溪亭:“那顾大人可是想好对策了?” 顾溪亭一反常态地慵懒道:“我今天的节奏,就是养精蓄锐,明天再看他庞云策到底能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两人相视一笑,伴着茶香袅袅,又聊了许久。 许暮身上那份宁静的力量,如同无形的绳索,将顾溪亭心中那点因帝王凉薄而生的浮萍之感,一点点拉回岸边。 夜色渐深,茶凉人静,今日最难的一关才刚刚到来:同床共枕。 二人回到房间后,许暮看着眼前那张虽然宽敞、却只留了一床被的大床,陷入了沉思。 许暮心里清楚,其实他若想换个院子,顾溪亭必不会阻拦,甚至可能早就准备好了,只是…… 顾溪亭在许暮身后,看他对着床愣神的背影,心口微微发紧,他试探着开口: “要不……” “我睡里面。” 顾溪亭话还没说完,就被许暮打断了。 许暮此话一出,顾溪亭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神情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种得到稀世珍宝般的满足。 虽然许暮说话的时候,甚至连头都没回。 顾溪亭看着许暮脱去外袍,径直躺到床榻里侧,动作还带着一丝僵硬。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将床上唯一的被子,仔细地盖在许暮身上,自己则在外侧和衣躺下。 他小心翼翼,隔着一点距离,安静地躺在许暮旁边。 其实,许暮躺下后,便一直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但顾溪亭就是满足。 他侧躺着,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许暮后脑勺的轮廓,看着他柔软的发丝散落在枕上。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直到听见许暮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像是真的睡着了,顾溪亭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 作者有话说:制茶师穿书,攻略一个反派的大设定是早就想好的,但是到底怎么一步步攻略一个反派呢? 而且,许暮那手泡茶、制茶的手艺,怎么才能不只是个金手指,而是真正融入骨血,让他成为能治住那个疯批权臣顾溪亭的解药。 结合自己当时报茶艺课的感受,以及比较喜欢的灵魂伴侣的cp设定,加上之前大修文章时候的想法,感觉还是攻心为上吧。 茶道修炼首先影响的是许暮的内心世界。 他有极致的耐心和沉静,穿越后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复杂的权谋斗争,他不会惊慌失措。他能像等待茶叶最佳发酵时机一样,静静地观察等待。 这样和顾溪亭就形成了极致的一动一静、一狂一稳的对比,这本身就是治疯病的一剂良药。 茶本身性寒,却能调和万物,作为制茶师,许暮有包容的心境,他追求天人合一身心和谐。 所以,许暮的性格底色是平和与包容的,他不会轻易被顾溪亭的疯所激怒或者吓退,反而能以一种近乎包容万物的态度去理解和接纳他的不完美。 这种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姿态,让他逐渐成为能靠近并安抚顾溪亭的唯一人选,之前的几次安抚,都是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再加上长期浸润茶道,会让一个人举止优雅、谈吐清雅、气质清逸,许暮自带的茶人风骨与仙气,他身上那种与争名逐利的朝堂格格不入的淡泊宁静和专注,本身就对顾溪亭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所以,一个顶级的制茶师,站在那里,就是顾溪亭混乱疯狂的世界里唯一稳定的情感基石啦! 许暮,常年与茶为伴,本质上应该有一个温柔而强大的内核,与其说是钓住,不如说是接住顾溪亭下坠的灵魂吧! 或许因为这是我写的第二本,笔力和叙事能力都不佳,但也在尽力呈现一个制茶师自带的魅力啦!希望这样的许暮和顾溪亭能让小天使们喜欢!!! 第60章 军营锋芒 天光已透过窗子的缝隙照进屋内。 一夜无梦, 顾溪亭醒来时,立刻就察觉到了怀中的温度。 昨夜不知怎的,原本背对着自己的许暮, 此刻正与他面对面,甚至都快躺到他怀里了。 顾溪亭低头, 目光一刻都不舍得从他脸上移开。 睡着的许暮, 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 眉眼舒展, 这宁静的模样, 让顾溪亭的心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仿佛漂泊的孤舟终于靠岸。 顾溪亭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只想将这温存的一刻拉得再长些。 只是他这一动, 许暮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视线还有些朦胧, 但顾溪亭掩饰不住的笑意,以及温柔的眼神,还是撞进了许暮心里。 只听顾溪亭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早啊。” 许暮眨了眨眼, 意识逐渐回笼, 昨夜同榻而眠的记忆清晰起来,他垂下眼轻声回应:“早。” 他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 听起来比平日软糯几分, 让顾溪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之前在云沧, 同处一室时他总顾忌着许暮的不安, 怕他会逃,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离去, 何曾见过他这般将醒未醒毫无防备的模样。 此刻的许暮,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动一面。 一想到日后无数个清晨都能如此刻一般, 看着许暮在自己身边苏醒,顾溪亭只觉得内心更加安稳。 门外传来云苓刻意放轻的询问:“大人,公子,可是要起身了?” 顾溪亭看向许暮,见他点头,才扬声应道:“进来吧。” 云苓带着侍女鱼贯而入,她将两人的衣裳分别放在床榻两侧后,便垂首退至屏风外等候。 两人起身更衣,动作间并无言语,却自有一股默契流淌,仿佛一起生活了数年。 顾溪亭拿起那身玄色绣银纹的监茶使官服,许暮则取过云苓特意备下的那套竹青色窄袖劲装,这款式和料子,显然又是顾溪亭的手笔。 顾溪亭系好腰带后,目光又落在许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道:“这身衣裳,也很衬你。” 此前一路奔波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如今看许暮又穿上自己订做的衣裳,顾溪亭心想:这般清雅如竹、皎皎如月的人,合该用最好的东西来配。 两人收拾妥当,云苓适时进来,带着梳头的小侍女,手脚麻利地开始为顾溪亭和许暮束发,她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镜中映出的两道身影。 第74章 自从许公子来了,自家大人便不似从前那般凶神恶煞,连带着整个侯府都似有了暖意。 她想起顾意从云沧出发前神神秘秘的叮嘱,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顾溪亭指尖抚过眼前崭新的木梳妆台,随口问道:“刚换的?” 云苓抿唇一笑,用力点头:“是!顾意大人吩咐的,说旧的太小,两人用着不便。” 昨日顾意狠狠夸了云苓,但总觉得那床多余换得更大!当然这些云苓是不敢当着二人的面讲出来的。 正说着,顾意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主子?许公子?起了没?” 他探头进来,见两人都已收拾妥当,便笑嘻嘻地蹭到桌边。 顾溪亭看了他一眼,也在桌边坐下:“一早上就过来,蹭饭的?” 顾意拿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含糊道:“主子英明!” 许暮安静地喝着粥,感受着与云沧顾府如出一辙的轻松氛围,这靖安侯府虽大,但老侯爷总是不在,规矩自然也不多,这倒让许暮没那么多不适应的感觉。 顾意风卷残云地吃完,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递给顾溪亭:“主子,醍醐和冰绡配好的,每日出门带一个,回来交给属下送去鉴真堂。” 顾溪亭接过,神色平静地将它系在腰间玉带内侧。 许暮的目光也落在那锦囊上,他知道这锦囊的用处,有些心疼地看向顾溪亭。 顾溪亭系好锦囊,抬眼时正对上许暮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担忧,立马说道:“放心,最坏的结果我也想过,没什么不能承受的。” 他总是能精准捕捉到许暮细微的情绪波动,给予最直接的安抚。 许暮心头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明明他才是身处漩涡中心的那个人,却还要他来宽慰自己。 但眼下这么多人看着,许暮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拿起碗又默默给顾溪亭添了半碗粥。 递给他时,许暮的指尖还不经意地擦过顾溪亭的手背,这温热的触感让顾溪亭一顿。 许暮看似不经意,但耳尖的红色又出卖了他,顾溪亭看着他想关心自己却又别扭的模样,心里麻酥酥的。 顾意在一旁看见两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彼此之间却流淌着温情,让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赶紧低头,假装研究碗底的花纹,偷偷歪头和屏风后的云苓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溪亭今日要进宫面圣,许暮则是去大营里见萧屹川和小诺。 临行前,顾溪亭仔细叮嘱掠雪护好许暮,又安排惊鸿司与霜刃司的精锐隐在暗处随行,直到看着许暮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才策马往宫城方向而去。 掠雪与许暮并不如顾意那般熟悉,当然他也不似顾意那般话多,两人一路无言。 许暮在车里无聊了,就掀开车帘看看外面。 都城的清晨与云沧不同,云沧的烟火气是温润的,带着茶香和早点铺子的热气,而这里街道虽然宽阔,店铺也更多,但行人却都步履匆匆。这里繁华,却也带着一丝距离感。 许暮放下车帘,他还是更喜欢云沧,那里能让人生出对寻常生活的期待。 他对外面的景象实在没有兴趣,便闭上眼睛,只是他并未入睡,而是主动隔绝着马车外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整齐的呼喝声传来,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许暮再次掀开车帘,远处萧家军的旌旗映入眼帘。 “公子,到了。”掠雪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许暮应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跟许诺好久不见,竟然还有点紧张了。 踏入军营,士兵的操练声带着一股铁血之气,许暮不禁感慨:不愧是萧家军啊,这氛围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他四处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被远处靶场围拢的一小群人吸引。 人群中央,一个醒目的火红身影正挽弓搭箭,她身量不高,站姿却很标准。 是许诺。 许暮带着一脸笑意走向靶场,只见许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百步之外的箭靶,周围原本嘈杂的助威声在她拉弓的瞬间又低了下去,生怕影响她发挥。 许诺稳稳拉弓,下一刻弓弦嗡鸣,箭矢飞射而出,一声闷响正中靶心! “好!”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许暮躲在人群中,也忍不住拍手叫好,眼中满是骄傲。 许诺放下弓后,一眼就看到了一抹翠色的身影,只见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哥哥!”许诺跑过来,一头扎进许暮怀里。 许暮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搂住她,揉了揉她的头,语气里满是惊喜:“都长这么高了!” 小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本来就一天一个样,只不过月余未见,许诺不光身量拔高了不少,脸颊线条也退去了婴儿肥,眉眼间满是蓬勃的朝气。 许诺仰起脸,笑容灿烂:“哥哥你们怎么才到都城啊?我等了好久!” 许暮温声道:“路上有事耽搁了,这不,刚到就来看你了。” 许诺咯咯笑着,亲昵地挽住许暮的胳膊:“走,我们去找萧爷爷!他总念叨你和顾大哥呢!”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到萧屹川的帐前,守卫士兵显然与许诺熟稔,查验了许暮身份后入内通禀。 很快,帐内传来萧屹川的声音:“快进来!” 许暮和许诺进去时,萧屹川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见到许暮后他大步迎了上来,用力拍了拍许暮的肩膀:“好小子,可算到了!路上没少折腾吧?溪亭那混小子呢?伤怎么样了?” 许诺听闻在一旁惊呼:“什么?顾大哥受伤了?” 许暮赶紧给了两人安抚的眼神:“确实遇到了些波折,但已无大碍了。” 萧屹川闻言轻哼一声:“你小子跟他一起瞒我是吧?” 他征战半生,能在路上耽搁一个月的伤,这么可能是什么小伤! 许暮完全没有被戳破的尴尬,这一老一小的,他自然要省去路上的凶险了。 若不是怕老将军在都城迟迟等不来他们,会胡思乱想,顾溪亭都不可能把自己受伤的事告诉萧屹川。 许暮坚持道:“将军放心,他确实已无碍。” 萧屹川瞪了他片刻,最终无奈叹气,目光转向紧挨着许暮的许诺,眼神瞬间柔和:“罢了罢了!看看这丫头,在老夫这儿可是如鱼得水,壮实了不少吧?” 许暮看着小诺由衷感谢:“将军把小诺照顾得很好。” 谁知萧屹川听了大手一挥:“嗨!还得是军营里她那些姨姨们!” 他看向许诺的目光满是欣赏,这丫头,他是越看越喜欢:“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真是不得了!筋骨好,悟性高,学东西快,下手也够狠,是个天生的好苗子!怕是比你们娘当年还要强上几分!” 许诺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许暮看着妹妹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已有决断,他蹲下身温声问她:“小诺,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晚点跟着我去顾大哥府上?” 许诺听后,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纠结,她看看哥哥,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萧屹川,有些犹豫:“其实……就是……” 在这份相依为命的亲情面前,许诺都能如此犹豫,许暮心下了然:“你在哪更快乐?” 这个问题许诺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这里!” “那你刚才犹豫什么?” “可是,哥哥就我一个亲人,我要是留在这里,有这么多人陪我,还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那好处都是我一个人的了,哥哥你岂不是会很孤单啊……” 许诺说完抬起头,眼中带着纯真的担忧。 许暮听完,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他知道他这个妹妹懂事,却没想到她能懂事至此。 顾溪亭那日的话说得极对,许暮揉了揉许诺的头,柔声道:“傻丫头,能找到自己喜欢并愿意为之付出的事情,是很难得的,哥哥只希望你快乐,若你将来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片天地里闯出一番成就,我也会为你骄傲。” 许暮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笑得有些得意的萧屹川:“老将军,这孩子留在这里,会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 萧屹川闻言,哈哈大笑:“麻烦?老夫求之不得!这丫头是块璞玉,稍加打磨,必成大器!你要真想带走,老夫还真舍不得呢!” 被老将军这样夸赞,许诺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许暮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 他确实有自己的私心,许诺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的多是制茶之道或权谋之术,若她能在军营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路,那么即便有朝一日自己离开,她也能活得精彩。 第75章 许暮轻轻拍了拍许诺的背:“去接着练习吧,哥哥和萧爷爷还有些事情要谈。” 许诺响亮地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 许暮走到沙盘旁神色凝重道:“老将军,顾大人让我带话给您。” 他回忆着昨晚顾溪亭的交代,缓缓道:“我们路上遭遇了两次埋伏,其中一伙人,刀法非常诡异,角度刁钻,身法飘忽,出手狠辣,不似中原路数,顾大人觉得,倒像是东瀛那边的刀法。” 萧屹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大步走到悬挂着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扫过海岸线:“东瀛?你是说……” 许暮走到他身侧,指向地图上蜿蜒的边界:“昨日他同我说,我朝西北西南边患不断,朝廷也多有防备,然,海上虽有水师,却极少经历大战,海防之松弛远胜陆疆,却……从未有外邦来犯。” 许暮顿了顿,又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才接着说道:“当年您的亲子,顾溪亭的亲舅舅顾停云将军,便是在东海巡防时,遭遇不明身份的海寇伏击,尸骨无存,随后,才引发了顾家那一连串的悲剧。” 顾停云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在萧屹川心上,他的脸上瞬间染上痛楚。 他盯着地图上那片蔚蓝的海域:“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野心就不仅仅是把控大雍茶脉这么简单了!他们是在掘我大雍的根基!” 第61章 御前风波 此时, 御书房外,顾溪亭和顾意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怀恩垂手侍立在门边,额角却渗出一层汗, 他偷看着台阶下那道玄色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想当年他失手打碎薛贵妃最爱的琉璃盏, 正是这位刚入宫面圣、还带着少年意气的小侯爷, 不动声色替他认了错, 才让他逃过一劫。 自那以后, 无论都城如何传顾溪亭性情大变成了活阎王, 怀恩始终记得那份恩情, 他相信,这位小侯爷骨子里还是那个好人, 只是被这吃人的地方逼成了煞神模样。 他此刻出汗, 不是因为天热,也不是着急。 而是真怕顾溪亭这暴脾气上来,一会儿冲撞了里头那位。 在宫里浸淫多年, 皇帝这点考验臣下耐心的把戏, 他看得透透的,里头那位主子, 其实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人站久了, 脸上会不会露出怨怼。 怀恩深吸一口气, 挪着小步走到顾溪亭身侧, 声音压得极低:“顾大人,按这几日的情形看, 陛下应是快召见了,您一会儿进去,可千万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啊。” 顾溪亭目光平视前方紧闭的朱漆大门, 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只轻应了声。 怀恩看了看顾溪亭,虽说脸色还是臭的,但比起上次进宫时,还是稳重了不少。 反倒是旁边的顾意没什么变化,在宫里他怕给顾溪亭惹麻烦,从不放肆,总是收敛着性子,此刻他虽然绷着一张脸,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主子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顾溪亭低声却严肃地提醒:“慎言。” 顾意立刻老实闭嘴。 就在这时,殿门被从内拉开,礼部尚书林惟清缓步走出,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身绯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顾溪亭与顾意立刻躬身行礼:“林大人。” 林惟清停下脚步,目光在顾溪亭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顾大人回来了,一路辛苦。” 顾溪亭直起身:“谢大人关怀。” 林惟清没再多言,略一拱手便迈步离去。 顾溪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稍定,这人从不结党营私,是朝中少有的清流砥柱。 林惟清前脚刚走,后脚皇帝身边的心腹大监曹公公便从门里出来,正是当初去云沧传旨的那位。 他带着温和的笑意对顾溪亭道:“顾大人,陛下宣您觐见。” 顾溪亭整了整衣冠,随他进去。 走到殿内时,顾溪亭早已整理好情绪,撩袍跪下:“臣顾溪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赐座。”上方传来永平帝温和带笑的声音。 顾溪亭谢恩起身,抬眼看向御案后的人。 永平帝年近四旬,一双凤眼总是含着笑意,此刻更是笑得如沐春风:“藏舟啊,这一路辛苦了,赐茶。” 他唤着顾溪亭的字,语气亲昵。 让人在外面干站一个时辰,进来又是赐座又是赐茶,顾溪亭面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起身又行一礼:“谢陛下隆恩。” 他重新坐下后,端起曹公公奉上的茶盏,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清幽淡远。 果然是凝雪。 顾溪亭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从未尝过的样子,仔细品味片刻后,才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问道:“陛下,此茶清甜鲜爽,滋味独特,不似绿茶之清冽,亦不似赤霞之醇厚,不知是何处寻得的珍品?” 永平帝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此茶名为凝雪,这满朝文武啊,也就属藏舟你能跟朕聊上两句茶道,其他人,哼,都没这份品味。” 顾溪亭放下茶盏垂首:“陛下谬赞,臣不过略通皮毛。” 永平帝摆摆手,目光在顾溪亭脸上看了半天:“藏舟,朕看你这次从云沧回来,倒是稳重了不少啊,朕看着,很是欣慰。” 顾溪亭抬起眼答道:“许是路上几番波折,险些丧命,反倒让臣想开了些,能活着为陛下效力,尽臣子本分,已是万幸。”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永平帝在听到险些丧命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陛下,云淮漕运使,镇海伯庞云策在殿外候着了。” 永平帝放下茶盏:“宣他进来吧,朕与藏舟聊得开心,差点忘了今日还与镇海伯有盘未完的棋局。” 庞云策很快走了进来:“臣庞云策,叩见陛下。” 永平帝笑道:“平身,赐座!朕正与藏舟品着你呈上来的凝雪呢,藏舟也觉得此茶甚好!” 庞云策在顾溪亭对面坐下,笑容和煦:“顾大人喜欢就好,不过,比起顾大人此次茶魁大赛呈上的赤霞,我这凝雪怕是还差些火候。” 他语气谦逊,话里的意思却带着刺儿。 顾溪亭听着,袖中的拳头不自觉攥紧,这人,不光比晏家更会算计,脸皮也厚得令人发指! 永平帝仿佛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朗声笑道:“一次茶魁大赛,竟涌现出两位茶魁,制得赤霞、凝雪两种新茶,此乃天佑我大雍茶脉兴盛之兆啊!” 庞云策闻言立刻接话,语气真诚:“全赖陛下福泽深厚,泽被苍生,方有此盛事!” 永平帝摆摆手,笑容淡了些:“茶魁可有两位,但茶状元却只能有一人,朕思虑良久,决定将今年的赏茶,改为斗茶定魁,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庞云策笑容不变,立刻拱手:“陛下圣明!此法定能选出真正不负茶状元之名的魁首,臣无异议。” 他说完,目光转向沉默的顾溪亭,见他迟迟没有应下,突然话锋一转:“听闻顾大人离开云沧时,百姓们扶老携幼,码头相送依依不舍,顾大人年纪轻轻,便得如此民心,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民心二字,被他说得格外清晰。 果然,听到此处的永平帝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瞬间僵硬,愠怒之色虽然极快压下,但那一闪而逝的表情,还是被顾溪亭精准捕捉。 他一天子利刃,做的应该都是些脏活,要民心做什么。 可就算如此,顾溪亭也绝不可能在此时提及许暮。 庞云策,跟云沧城西事件一样,惯会杀人诛心。 也不知道是被庞云策气的,还是什么原因,顾溪亭只觉得有些头痛,心中的火气亦是难压。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永平帝躬身一礼,声音冷硬:“全凭陛下安排,臣就不耽误陛下与镇海伯下棋了。” 说完,不等永平帝开口他就直接转身,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顾溪亭脚步微顿,余光分明瞥见,曹公公不动声色地将刚才他座位旁那盏小巧的薰炉端了下去。 他心头冷笑,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锦囊。 谁知他刚踏出殿门,就见顾意正挡在台阶下,死死瞪着不远处一个穿着月白锦袍,摇着折扇的身影。 正是害顾溪亭差点丧命的晏清和! 那眼神,要不是进宫不能带兵器,晏清和可能已经被顾意杀了几千遍了。 怀恩急得团团转,晏清和却摇着扇子,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那笑容在看到顾溪亭出来后,变得更深也更刺眼。 第76章 晏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顾大人,可真是巧啊。” 顾溪亭一步步走下台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晏清和面前,停下脚步。 晏清和嘴角笑意更浓,可还未等他开口,顾溪亭的拳头就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石板上,折扇脱手飞出老远! 顾溪亭这一拳打得不轻,晏清和再抬头时,嘴角带着血丝。 周围一片死寂,怀恩吓得魂飞魄散小跑过来:“哎哟我的爷!三公子!您没事吧?” 晏清和撑着地面,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他脸上虚伪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殿前行事如此乖张,顾大人还真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 怀恩都快哭出来了,在顾溪亭旁边碎碎念:“哎哟祖宗!这可是御书房门口!御书房啊!” 外面正闹着,御书房的门再次打开,曹公公出来,看到地上狼狈的晏清和和一脸煞气的顾溪亭,脸上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陛下口谕,宣晏三公子进殿侍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溪亭和顾意:“顾大人舟车劳顿,回去歇息吧。” 结果显而易见,晏清和这一拳算是白挨了,顾溪亭如此行事,显然是被纵容惯了。 这似乎正是永平帝乐见的。 晏清和挣扎着被怀恩扶起来,他经过顾溪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笑容。 顾溪亭站在原地,眼神沉静得可怕。 怀恩心惊胆战地送顾溪亭和顾意往宫外走,一路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我的好大人哎……可莫要再冲动了!” 这一路上不排除有人会把他的反应报给皇上,顾溪亭面沉如水脚步不停,微微点头。 当然这点头的一下,更像是出于礼貌。 顾溪亭如今是看清了,先是叫了礼部的人来,之后庞云策又恰到好处地进来,斗茶夺魁的事分明是早就定好的,这场戏,就是演给他看,又顺便敲打他的。 直到走出宫门,顾意看着自家主子依旧紧绷的侧脸,低声道:“主子……” 顾溪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走。” 怀恩站在宫门口,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这顾大人,面圣前看着还跟脱胎换骨了似的,沉稳了不少,怎么一出来,就又变回那煞神模样了?真是造孽啊! ----------------------- 作者有话说:这章用民心来让永平帝不悦、让顾溪亭没办法反驳的灵感来源是这样的:历史上权力的两个来源,一个是上面赋予的,第二个就是民心。 皇上一般都喜欢在用人的时候,让坏人做中层,这样的人和群众的关系很差,一般不会有民心,非常便于皇上对他们的控制,让授权能够随时收回。 很多收不回来的,都是因为下属利用权力转化为民心,让皇上有所忌惮却无法收回。所以有民心这点,算是触碰了永平帝的禁忌。 此时顾溪亭若再反驳,估计就要谈崩了,甚至会威胁到许暮。 第62章 书阁温存 许暮回到顾溪亭的院子, 却没见到人,转头问道:“云苓,顾大人还没回来?” 他见云苓摇头, 心下总觉得不安,进屋待了会儿又觉得闷, 便来到廊下站着, 望向宫城方向, 神色里满是担忧。 倒也不是许暮思虑过度, 都城的环境他不熟悉, 真有什么事儿他恐怕帮不上忙, 皇上如今对顾溪亭的态度,又很模棱两可…… 当初用得上顾溪亭的时候都能罚五十道鞭刑, 如今用不到他了, 谁知道会做出什么? 掠雪站在不远处,看着许暮略显焦灼的侧脸,心里暗叹:许公子被晏家带走都面不改色, 如今却因大人晚归而显露出这般情态, 大人的心思恐怕是要有回应了。 当然,小顾大人的努力, 也不会白费! 他从暗处现身, 走到许暮身边安抚道:“许公子请放心, 若有变故, 九焙司会先收到昭阳公主的消息。” 掠雪提到昭阳,倒是让许暮安心了不少, 他冲掠雪点头回应。 但对于无法掌控自己情绪这件事,许暮其实也有点焦灼,必须忙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才行。 他转身问侍在一旁的云苓:“府中可有藏书阁之类的地方?” 云苓看许暮状态好多了, 立刻应声道:“有的,就在大人书房旁边,奴婢带您过去。” 她在前面带路,来到书房西侧的藏书阁,推开门,一股墨香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让许暮的心又安定了几分。 阁内空间高阔,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书籍卷轴,且分类清晰,标识明确。 许暮让云苓不用在这跟着,接着又嘱咐道:“等你家大人回来了来叫我。” 云苓应声退下。 今日与萧屹川一番深谈后,许暮觉得自己对所在的世界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这里与他穿书前的世界似是而非,有相似又有不同,许多脉络纠缠不清。 许暮一排排看去,终于在风物志异类目的书架上找到了目标,他搬来一架小梯子,攀上去,抽出那本《茶世录》。 他站在梯子上,背对着外面,全神贯注地翻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最终停留在一行字上:“鬼番茶,味苦辛涩,性烈,产自……” “怎么躲这儿清净来了?”顾溪亭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许暮身后。 许暮正看得入神,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脚下的梯子本就窄小,他下意识转身后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顾溪亭本来是站在书架的外侧,见状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稳稳地将人接了个满怀…… 两个书架间的空隙本就不大,两人此刻紧密贴在一起,身体间几乎没有缝隙。 之前的几次接触,尤其是清醒的时候,许暮几乎都是背对着顾溪亭,这样面对面的亲密接触,还是第一次。 许暮惊魂未定,又被顾溪亭抱在怀里,紧张地抿住嘴唇,耳尖也染上了红色,完全不敢抬头。 更糟糕的是他的小臂还撑在顾溪亭胸前,一只脚悬空着,另一只虽然踩在梯子边缘,却完全借不上力。 许暮,不敢动,顾溪亭,不想动。 顾溪亭抱着怀中温软的身体,鼻尖萦绕着许暮身上特有的茶香,混合着这里书卷的墨香,刚在宫里积攒的一身戾气和憋闷,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得消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许暮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廓,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许暮感觉到头顶顾溪亭的气息越来越热,他小臂下的心跳起伏也越来越快,这让他也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一股热意悄然席卷全身。 顾溪亭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许暮无意识的贴近和这静谧空间里弥漫的暧昧气息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他哑着嗓子,声音低沉得不像话,对许暮撒娇:“肩膀……疼。” 许暮立刻想起他肩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撑在顾溪亭胸前的小臂瞬间泄了力道,整个人毫无意外、结结实实地落入了顾溪亭的怀抱。 顾溪亭似是早有准备,手臂收紧,顺势抱着他来了一个轻巧的旋身。 许暮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后背便稳稳抵在了书架上,顾溪亭温热的手掌垫在他背后,没有让他磕碰到分毫。 许暮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人总是这样,在细微处给予周全的保护。 或许,和他在一起,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许暮还来不及收回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就感受到顾溪亭的胸膛几乎完全压了上来,灼热的体温隔着衣服都能传递出来。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但手臂仍虚虚环着许暮,目光落在他手中早已空了的位置:“在看什么呢?” 许暮定了定神,目光瞥向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的书,回道:“《茶世录》。” “见过外公和小诺了?他们怎么样?”顾溪亭问着,目光却流连在许暮微红的耳尖和因偏头而露出的脖颈上。 “老将军身体康健,小诺长高了不少。”许暮再回头时,就看到顾溪亭狩猎一般的眼神。 “然后呢?” “在想你怎么还没回来。” 顾溪亭身体一顿,这句平淡无奇的话从许暮口中说出来,几乎就是在对他说“在想你”,这几个字,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句情话,这个家不像家的地方,竟然有人在等他回来了…… 第77章 他一路积压的烦闷和强压的戾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顾溪亭缓缓低下头,目光灼热地锁住许暮近在咫尺的嘴唇,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许暮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但他始终没有想要推开的意思,反而闭上眼睛,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顾溪亭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了。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并未落下。 顾溪亭竟然把头轻抵在许暮的颈窝蹭了起来,还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许暮身上的气息,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敏感的肌肤。 他此刻压抑到极致,声音沙哑地在许暮耳边说:“昀川,你真的很会勾人。” 说话间,顾溪亭将手臂收得更紧。 许暮最后的理智让他在心里喊冤:自己这寡淡的性子,哪里就如他说的那般勾人了? 可他来不及辩驳,颈窝处灼热的呼吸、低哑的嗓音,都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软,许暮下意识地揪住了顾溪亭胸前的衣襟。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顾溪亭的腰身一下贴得更近了些,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也消失了,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竹青与玄墨衣摆纠缠交织在一起,早已分不清那本《茶世录》究竟是落在了谁的脚边。 在这隐秘而安静的书架间,两人第一次直面某种灼热的意念,避无可避。 许暮有些措手不及,被这汹涌的情|潮冲得有些情难自控,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他强行守住最后一丝理智偏过头:在这里,不太好吧…… 可完全露出的脖颈,瞬间就攫住了顾溪亭的全部心神,眼见就要失控! 顾溪亭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下在许暮颈侧流连的鼻尖,额头青筋微跳极力忍耐,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收紧了环在许暮腰间的手臂,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却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松开了些许力道。 就在这时,顾意的大嗓门伴随着推门声响起:“主子!鉴真堂那边……” “出去!”顾溪亭的声音,带着强行被打断的愠怒和一种克制已久的沙哑。 门外的顾意猛地刹住脚步:主子这声音……怎么听起来?! 他瞬间反应过来,默默关上门退得远远的!鉴真堂的事,好像也可以晚点再说! 顾溪亭此刻无比庆幸书架够高,他们的位置也比较靠里,顾意就算冲进来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否则两人此刻衣衫微乱又气息不稳的模样被撞见,许暮这别扭性子,恐怕真要逃到天涯海角了。 看来有些事,还是得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房间里最好。 幸好,顾意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两个人都清醒了很多。 顾溪亭把许暮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他放开怀里的人,自己靠在书架上,缓缓坐下。 逐渐冷静下来后,他又开始庆幸顾意不合时宜的闯入,若非如此,在这幽暗的书架间,他恐怕真的会把持不住,做出唐突许暮之事来。 顾溪亭看着许暮被自己蹭乱的衣摆,以为他会因为刚才的事情先走一步,却没想到他也缓缓滑下坐在了自己身边。 他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到许暮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虽然他没有看自己,但顾溪亭分明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一丝坦然。 顾溪亭握拳: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却没有推开,那就更不能这样随随便便…… 其实,许暮平日里虽然别扭,却不是那种矫情扭捏之人,被撩拨起来,他直面,被打断,他也并无恼意,甚至不再选择逃避。 他的状态,反而像是接受了这份刚刚被点燃又被强行压下的火焰,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是到了顺其自然燃烧的火候。 许暮抬眸看向顾溪亭,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书掉了。” 顾溪亭心头一动,捡起地上的书,递还给许暮,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不再闪躲。 许暮翻到刚才的那页,和顾溪亭肩膀靠着肩膀,跟他讲述自己的猜测。 顾溪亭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书页上,鼻尖萦绕着许暮发间清冽的气息。 昏黄的光线穿过书架缝隙,顾溪亭却觉得亮的睁不开眼,他将头抵在许暮的头顶,声音里满是委屈:“昀川……” 许暮任由他抵着自己,却看到书上晕开一滴滴坠落的泪珠,看着书上的痕迹,他一下就想通了: 难怪顾溪亭对自己的感情一贯克制,今天却如此失控,恐怕那最坏的结果,还是超出了他能承受的重量。 他庆幸自己今天依着心意,没有推开顾溪亭,没有让他觉得被抛弃,不然…… 许暮的心揪了起来,抬手覆在顾溪亭的脖子上,抵住他的额头。 第63章 真相撕裂 鉴真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息, 顾溪亭和许暮并肩走进来时,顾意正拨弄着桌上的药杵若有所思,见到二人后他脱口而出:“主子这么快吗?” 顾溪亭脚步一顿, 眼神凉飕飕地看向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冒昧。他转向正在药柜前忙碌的醍醐和冰绡:“有没有什么毒,能让人哑一阵子?倒不用一辈子都哑着。” 醍醐头也没抬:“目前没有。” 冰绡放下手中的药罐, 接过话口:“但是可以有。” 本来还嬉皮笑脸的顾意, 赶紧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许暮, 却见他唇角微扬, 慢悠悠地补了句:“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醍醐和冰绡同时抬头看向顾意, 异口同声:“那随时都可以有的!” 顾意瞪大眼睛看着许暮, 一脸控诉:“许公子!你变得比主子心还狠了!” 鉴真堂里一片笑声,还夹杂着顾意夸张的鬼哭狼嚎, 一时间, 倒像是忘了他们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许暮笑着看向顾溪亭,发现他也在对自己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顾溪亭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猜测, 顾意在这等到现在, 本身就说明锦囊里有了答案。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既然没人提, 那就他自己来问。 他走到桌边, 拿起那个今日带回来的靛蓝色锦囊:“我今日只去了宫里, 锦囊有什么变化?” 此话一出,几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醍醐和冰绡对视一眼, 脸上轻松的神情褪去,变得凝重起来,这是两人进入九焙司以来, 第一次对顾溪亭的问题保持了沉默。 许暮心头一紧,走到顾溪亭身边,第一次在人前主动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顾溪亭没想到许暮会这样主动安抚自己,立刻反手握了回去,与他十指相扣。 最终,还是醍醐深吸一口气,组织好语言说道:“大人,咱们在云沧的时候您开始恢复一些记忆,之前在都城容易有的头痛和梦魇也都没了,所以我们怀疑有人针对您下毒。今日我们里里外外仔细查验过侯府,是没有的。” 顾溪亭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锦囊上:“但是我今天在宫里,又有那种头痛的感觉。” 冰绡接口道:“大人在宫里时,周围可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顾溪亭皱眉思索片刻:“陛下素爱品茶焚香,御书房里的香味混杂种类繁多,若说奇怪的味道,倒是没觉得,但我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曹公公把我座位旁边的香炉端走了。” 闻言醍醐和冰绡再次对视,醍醐接着问道:“大人在宫中可饮水或者进食?” 顾溪亭点头:“饮了茶。” 醍醐吐出一口气:“那就对上了。” 顾溪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什么意思?” 醍醐和冰绡示意大家靠近一些,醍醐拿起那个锦囊,小心地解开系绳,露出里面混合的药材:“这锦囊里的成分,属下就不详说了,它并不能解毒,但遇到不同类型的毒,会有不同的反应。” 她说完看众人都无异议,又指着锦囊一处细微的深褐色印记接着道:“大人今天带回来的锦囊,起初是没什么变化的。” 顾溪亭眉头锁得更紧,许暮看到他的神情,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顺着醍醐的话问道:“结果呢?” 只见冰绡指了指一旁的顾意:“小顾大人从藏书阁回来以后,不知激动什么,打翻了一瓶药水,那药水恰好溅到了摊在桌上的几个锦囊上,唯独大人带回来的这个,里面的草药接触药水后,起了变化!” 顾溪亭拿起锦囊,仔细看上面确实有被水溅到的印迹。 醍醐和冰绡则开始配合,一人拿起几味药材,一人拿起药水,开始给他们边演示边解释。 第78章 过程虽复杂,但结论却逐渐清晰。 这是一种极为隐秘的双重下毒手法,一种毒下在饮用的茶水中,另一种则混在特定的熏香里。两者分开,或许无害或效用甚微,但若同时作用,便会侵蚀神智,磨灭记忆,还会令人变得敏感易怒。 醍醐说完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冰绡一起低着头不再说话。 顾意罕见地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暮听完十分后怕,难怪顾溪亭以前在都城行事狠戾决绝近乎疯狂,若这次没有这锦囊预警,没有云沧那段时间的缓冲,他岂不是又要被拖回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转头看向顾溪亭,只见他脸色沉静得可怕。 突然顾意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难怪之前皇上每三日必会要求主子去御前侍茶一次!那根本不是为了品茶!” 但是许暮有一点想不通:“既然这种药不能断,那陛下为什么会允许你去云沧?” 那几个月,正是顾溪亭摆脱控制的关键时期。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却听顾溪亭有些自嘲地说道:“原本这次不会在云沧待太久的。” 许暮恍然大悟,若非赤霞横空出世顾溪亭需要留在云沧与晏家周旋,若非路上顾溪亭受伤耽搁了一个月,这药效恐怕足够支撑到他办完差事回京,继续做那把被毒药操控的利刃。 正思虑间,顾溪亭猛地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出了鉴真堂。 许暮见状立刻跟了上去,他从未见过顾溪亭如此模样,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然,只是看着便让他胸口揪得难受。 他和顾意一直跟在顾溪亭身后,一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许暮不知道,这一路顾溪亭在想什么,又或者说,他想到了什么…… 顾溪亭停在院中,背对着许暮,良久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眼神有些飘忽,声音干涩道:“昀川……你说,我的出生,是不是也在他的计划里?” 许暮看着他几乎要碎掉的样子,喉头发紧,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只是这个真相太过冰冷残忍,让人难以接受。 永平帝,是用整个顾家作为实现茶脉垄断的支点,换取晏、庞、薛三家的支持,最终登上帝位。 但他又怕将来被这三家掣肘,所以他骗了顾清漪的感情,亲手锻造了顾溪亭这把利刃。 这么多年,他掩盖顾溪亭的记忆,用毒药磨灭他的本性,引导他去复仇,为自己扫清障碍和善后。 在云沧那几年,恐怕就是顾清漪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想不透这层层阴谋,只能带着儿子躲进茶园。 结合那封遗书里写到的,永平帝就是顾溪亭亲生父亲的身份,这一切都不难猜。 许暮沉默地看着顾溪亭,他这么敏锐的人,加上在云沧逐渐恢复的记忆,今日在宫里再次头痛的反应,看到被曹公公端走的香炉,永平帝对他御前失仪的纵容……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呢?他只是需要一个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测! 顾溪亭回过神,将目光落在顾意腰间的佩剑上,他猛地伸手,将长剑抽出,寒光在夜色中一闪。暗处,九焙司的人影瞬间起身,蓄势待发。 顾意眼眶发红,上前一步:“主子!我们就算不要命,也要跟你一起杀进去!” 顾溪亭看向顾意,嘴角扯出一个无力又苍凉的笑,像是说给他们,又像是说给自己:“杀了他,然后,天下大乱,世家争权,新皇上位,我去做一个千古罪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许暮:“呵……还真是应了你看到的那个结局……酷吏当诛。” 许暮听到这四个字,猛地抬头:“藏舟!” 顾溪亭不再看许暮,提着剑从他身侧绕过,向院门外走去,那背影孤寂得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 许暮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最终,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顾溪亭! “藏舟!”许暮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你若真杀进去,我陪你一起!黄泉路上我也陪你!孟婆汤配茶……不知味道如何?” 顾溪亭瞬间顿住脚步,身体僵硬,他感受到许暮的泪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也唤回了他心里的一丝温度。 回来后他好像还没有见过外公呢,答应红姨的事也还没办到,他还没带许暮在檐下听过雨,在灶前焙过茶…… 那些寻常的温暖念想,如同微弱的烛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 良久……顾溪亭手中的长剑脱手掉在地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溪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跪倒在地,许暮跟着跪在他面前,一点一点擦拭他脸上的泪痕。 “我不能……”顾溪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他紧紧抱住许暮,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对不起昀川,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许暮反手将他抱得更紧:“怎么会,我只是心疼你。” 顾意背过身,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暗处的九焙司众人也都低着头,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 廊下风灯在晚风中摇曳,远处宫城的阴影依旧巍峨。 不知过了多久,顾溪亭的呼吸渐渐平复,许暮捧着他的脸,拂去他脸上最后一抹泪痕:“天地偌大,黑暗无边,但你并非孤身一人,还有我陪你。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们都一起。” 顾溪亭怔怔地看着他,许暮眼中的光芒,照亮了他心头的绝望和迷茫。 溺水之人有了浮木,他不再是被命运随意摆弄的棋子,也不再是谁手中的利刃。 ----------------------- 作者有话说:剧情过半,顾溪亭的身世、身世背后的秘密也揭晓啦,可怜的孩子…… 前面 第51章是身体的救赎,第56章是理想的救赎。但我始终觉得人生理想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而是需要一个**,可能描绘得不好,但确实想表达这个,如果以后有更好的笔力,可能会去再修改一下这章;第62章是情感的救赎,试想一下回到都城,四面楚歌,腹背受敌,仇恨激发,这样的情况下许暮还是别扭着需要顾溪亭去理解,可能对这份感情会是一种消耗,而不是升华,而且发生了那么多事,许暮也该到了直面内心情感的阶段了。 今日这一刻,才算是完成了许暮对顾溪亭的全部救赎,他说的没错,许暮确实是他的变数,许暮的出现带来了赤霞,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让顾溪亭再回到都城时药效已过,还做足了准备。 许暮,接住他下坠的身体,下坠的情绪,下坠的灵魂,用自己茶师身份所涵盖的人格底色,包裹住、温暖了这个差点疯掉的顾溪亭。 有一些地方写的感觉可以更好,但是目前笔力有限,希望成长后,能将一些故事情节更好的呈现。 btw:心疼孩子,但你有lp了! 第64章 同床共枕 顾溪亭的院落里, 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寒冰。 九焙司的暗卫们虽未现身,但那股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拼死一搏的凛冽气息,已经弥漫在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 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顾溪亭在宫里,被下毒成功了。 许暮冷静下来后, 转向一旁眼眶发红的顾意:“顾意, 去鉴真堂, 让醍醐和冰绡务必在你们大人下次入宫前, 研制出解药。” 顾意用力点头, 刚要转身, 却又猛地顿住,声音里带着急切:“那主子今天在宫里已经中毒怎么办?” 此时, 一直沉默的顾溪亭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怒火已经平息了一些。 他看着顾意,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自嘲的弧度:“今日在宫里待的时间不长,反正那毒的作用只这一次, 不也就是让我暴躁易怒么?先来点降肝火的吧, 不治本,但总能治标。” 听着顾溪亭的话, 顾意心里又酸又涩:最难受的就是主子了, 他此刻却还能强撑着开这样的玩笑! 想到这, 顾意下意识地看向许暮, 眼中充满了感激:多亏了许公子…… 顾意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猛地放下手中紧握的剑, 几步走到许暮面前,在许暮惊愕的目光下,咚地一声双膝跪地, 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许暮下意识想扶他,顾意却已飞快起身,不等许暮说什么,便转身跑出了院子,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第79章 许暮看着顾意消失的方向,表情有些惊讶:“他这是……” 顾溪亭看到许暮的神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他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只能这样。” 顾意的表达方式,总是如此直接而炽烈。 许暮闻言笑了,带着点无奈和宠溺:“他这性子,真是够直爽的。” 顾意喜恶极致,连表达感谢的方式都如此令人意外,许暮实在难以想象,以顾溪亭这样复杂沉重的经历和性子,是怎么把顾意养得如此纯粹而赤诚的。 许暮真诚道:“顾意真的很有趣。” 顾溪亭的目光看向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回忆:“那年冬天雪很大,我捡到他时也就跟小诺这么高,这几年我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只知道无论我做什么,我变成什么样,他都嬉皮笑脸地跟着。” 顾意也曾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在许暮来到顾溪亭身边之前,在九焙司正式组建之前,顾意就是顾溪亭认定的唯一家人,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彼此温暖,竟也跌跌撞撞地走了这么远的路。 许暮欣慰:“他见过你最善良、最本真的样子,也一直坚信,你就是那样的人。” 两人一路聊着走回房间,顾溪亭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边写边说道:“永平帝要斗茶夺魁,必定需要评委,我们需要再仔细梳理一下京中各方的势力……” 许暮懂他此刻的心情,因为自己也曾试过,用繁杂的事务麻痹自己内心的痛苦。 他看着书案前的男人,刚刚才强压下足以摧毁常人的恨意与悲伤,此刻却又一头扎进这波谲云诡的棋局里,仿佛不知疲倦,心志之坚韧非常人所能及。 也难怪顾溪亭被下了那么多年的毒,却并未真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即便在云沧时他圣眷正浓,也未曾因此忘却本心。 许暮走到书案旁,轻轻将顾溪亭手中的笔抽了出来:“夜深了。” 顾溪亭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他有些错愕地抬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老天待我不薄,竟让你在我身边。” 这话,怕不是专门让许暮心疼的。 只听许暮果然无奈又宠溺地回他:“老天待你太薄,竟只有我才是你的变数,我若不来呢?” 顾溪亭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就我去寻你。” 许暮看着顾溪亭坚定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彻底接受了自己沦陷在这个男人温柔乡里的事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顾意弱弱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主子,我能进来吗?” 从不敲门的顾意,因为傍晚藏书阁的事儿,第一次学会了进门前先问一下,尤其是房间里只有主子和许公子的时候。 顾溪亭扬声应道:“进来。” 顾意放心进来,他放下药后,飞快地看了两人一眼就火速告退了。 许暮知道顾意这状态是因为什么,虽然不至于逃避,但他的耳尖还是本能地染上了红色。 他端起药碗,递到顾溪亭面前:“把药喝了,余下的事都留到明天,你需要休息。” 顾溪亭看着体贴入微的许暮,心里被安抚得七七八八,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自然而然地牵起许暮的手,走向内室的卧房。 昨夜还在床边犹豫不决、连面对面都带着几分羞涩的两个人,经历了今日之事后,已不再需要刻意的疏离。 只是许暮终究需要时间适应,一躺到床上,他还是习惯性地面朝里,背对着顾溪亭。 顾溪亭自然也不勉强,能同盖一床被,已是莫大的满足。 他躺下,侧身看着许暮清瘦的背影,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和暖意填满。 良久,顾溪亭还是犹豫了一下问道:“昀川,我能抱着你睡吗?” 许暮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就在顾溪亭以为自己是痴人说梦的时候,却见他缓缓转过身来,将头轻轻埋进了顾溪亭的胸前,闷闷地应了一声:“睡吧。” 顾溪亭被这惊喜的回应搞得有些飘飘然,他立刻伸出手臂,让许暮枕在上面,另一只手则环住了许暮的腰,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他满足地将下巴轻轻抵在许暮柔软的发顶,眷恋地蹭了蹭,鼻尖萦绕着许暮身上清冽干净的茶香气,一颗心终于在此刻彻底安稳下来。 昀川,你果然是我的变数,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于无边黑暗的小茶仙。 顾溪亭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的温度,沉入了前所未有的安稳梦乡。 ----------------- 深夜的御书房内,香炉里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 曹公公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永平帝站在书案后,提笔挥毫,纸上一个斗大的「通」字,墨迹淋漓筋骨遒劲,他放下笔欣赏着自己的字,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容,显然心情不错。 他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曹静言,慢悠悠开口:“几个月不做这事儿,没生疏了?” 这事儿,便是处理那盏加了料的香薰炉渣。 曹静言腰弯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吩咐的事,奴婢不敢生疏。” 听着曹静言近二十年来始终如一、毫无情绪的回答,永平帝轻笑一声,拿起湿帕子擦了擦手:“朕不过是同大监开个玩笑,这深宫之中,朕唯一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了。” 曹静言立刻躬身,姿态恭谨:“奴婢定不负陛下信任。” 永平帝摇摇头,指了指他:“你呀……” 这位曹公公,早年是跟在先帝身边的老人,深谙宫闱之道。 先帝子嗣凋零,临终前从皇室旁支过继了当时还是小侯爷的祁景云、如今的永平帝。 新帝初入宫闱,对深宫规矩和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一无所知,第一道旨意便是让曹静言继续留在大监的位置上,不用去守皇陵。 曹静言也没辜负他,以其静默寡言、本分至极的性子,以及多年积累的圆滑手段,在背后小心提醒,拿捏分寸。 既保全了新帝的颜面,事后又从不居功自傲,服侍了两代帝王,他在宫中的地位早已无人能及。 永平帝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状似随意地问:“顾溪亭在云沧……当真没去给他母亲上过坟吧?” 曹静言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回陛下,当真。” 永平帝似乎还是不太放心,又想起一事,继续问道:“上次你在云沧见他时,他状态如何?” 曹静言略作回忆,语气依旧平淡:“那时……不如今日沉稳。” 永平帝转过身,脸上笑容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看来,还是不能放他走太久啊。还同之前一样,每三日,叫他来侍一次茶。” 曹静言躬身应下:“是” ----------------- 宫门外,一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停靠在阴影里,车厢内光线昏暗。 庞云策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对面嘴角青紫的晏清和身上。 他不知是没被人打过真的好奇呢,还是骨子里就喜欢戳人肺管子,似笑非笑地问晏清和:“疼吗?” 晏清和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习惯了,还没有晏明辉那次打得重,多谢侯爷关心。” “呵,那顾溪亭还真是条疯狗,御书房外就敢动手。” “但陛下也没责罚他,不是吗?” 晏清和说着抬眼看向庞云策,眼神意味深长。 这一点,庞云策在回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思索,皇帝的反应平静得过分,甚至像是乐见其成。 庞云策放下玉佩,端起小几上的温茶,抿了一口,忽然问道:“之前只关注凝雪了,倒忘了问你,顾溪亭和那个许暮怎么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你们都是云沧的,以前就从没听说云沧有这两号人物?” 他语气随意慵懒,目光却锐利地锁住晏清和。 晏清和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最终目的不过是借庞云策之手给晏清远报仇,随便他信或不信自己,又或者每天假装无意的试探。 “许暮?云沧很多人都知道,他痴傻了好多年,谁知茶魁大赛前就跟回了魂儿似的,整个人都变了,制茶手艺更是惊为天人。” 庞云策指尖摩挲着杯沿:“那他之前有没有可能是装的?” 晏清和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太可能,云沧那几个有名的纨绔,谁没戏弄过他?若真是装的,那也太能忍了。”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许暮时的样子,又补充道:“茶魁大赛那日我也在,他确实连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判若两人。” 第80章 庞云策目光微凝,接着问:“那顾溪亭呢?” 晏清和摊手:“若不是侯爷您知道皇室的秘闻,我都不知道他是从云沧出去给靖安侯做养子的。” 庞云策沉默了,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有人在刻意隐瞒他的身份。” 正思考着,庞云策脑中突然回想起一件十几年前的旧事,他喃喃自语道:“顾溪亭,姓顾……”倒是疏忽了,他也不一定是随了父姓。 当年云沧顾家,满门倾覆,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一丝危险至极的笑容缓缓爬上庞云策的嘴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盘棋,变得前所未有的有趣起来了。 第65章 共此晨昏 顾溪亭这一觉睡得沉实安稳, 虽又中了那毒,这次却未曾受到梦魇侵扰。 可当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只揽到一片空气后,猛地睁开了眼睛:许暮竟然不在他怀里! 顾溪亭几乎是弹坐起来, 声音带着慌乱:“昀川!” 他急切地朝四周看去,终于在屏风处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暮正站在窗边, 听到他呼唤立刻转过身来。 看着许暮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顾溪亭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一股失而复得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顾溪亭起身, 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到怀里, 自己闷在他颈窝低声道:“你去哪了?” 许暮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清晰地感受到他浓到化不开的在意,便轻轻拍了拍顾溪亭紧绷的后背:“我在呢。”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带着安抚的意味, 可顾溪亭却不肯松手,依旧把头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呼吸着许暮身上特有的干净的茶香气。 这份独一无二的气息, 是谁都无法替代的安全感。 许暮无奈, 只能任由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 才带着点笑意调侃道:“你这跟小卜珏抱着猫蹭来蹭去有什么区别?” 顾溪亭闻言稍稍松开手臂, 低头看着许暮, 眼神认真又委屈:“那猫会挠人, 还会蹬他的脸,你不会。” 许暮被顾溪亭环着腰, 只能微微后仰,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依托在他的手臂上:“这么好看的脸,倒是可以仗美行凶。” 这话半是调侃, 半是真心。 顾溪亭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心花怒放,方才的不安也瞬间烟消云散,终于愿意彻底放开许暮。 只是他嘴角依然抑制不住地上扬,温柔地看着许暮说道:“醍醐应该是怕我做噩梦,昨天的药里加了些安眠的成分。”不然以他的警觉,怎么可能连怀中人起身都毫无察觉。 许暮闻言,想到他早上沉睡时舒展的眉眼,心底泛起一丝欣慰,别说他身中慢性奇毒,就算是常人,能好好睡一觉也是难得的福气。 顾溪亭撒完娇准备更衣了,却被许暮拦住:“等下,我刚才正让云苓给你找件明亮点的衣裳。” 顾溪亭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这是意识到自己的赏心悦目了吗? 正说着,云苓抱着几件衣裳进来,脸上带着笑:“大人别的颜色的衣裳还真没几件,翻箱倒柜才找出这些。” 许暮走过去,在那堆衣物里仔细翻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穿的是竹青色,最终拿起一件靛蓝色的锦袍递给顾溪亭:“这个衬你。” 这话听着耳熟,顾溪亭笑着接过衣服:“小茶仙怎的学我?” 许暮唇角微弯:“谁让顾大人有品味呢。” 顾溪亭心情愉悦地换上锦袍,他平日里多穿玄墨色,虽样式各异,但色调沉郁,已经许久未穿过这般明快的颜色了。 许暮挑的这件,他甚至不记得是何时做的,但尺寸刚好合身,应是近期的。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自己,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似乎不太习惯。 可还未等他开口说什么,许暮已将他按坐在梳妆镜前,十分不熟练地摆弄起他的头发。 顾溪亭疑惑地回头:“你还会束发?” 旁边的云苓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抢着答道:“许公子一早现学的呢!” 顾溪亭有些好奇了:许暮起一大早,就是为了给自己束发? “别动。” 许暮掰正顾溪亭的身子后,拿起桌上的梳子,动作虽不十分熟练,却异常专注,修长的手指穿梭在顾溪亭乌黑的发丝间,仔细地将长发拢起。 他束得比顾溪亭平日扎起的马尾更高,因为手法生疏还余了几缕未束住的发丝自然垂落,非但不显凌乱,反而为那张俊美却常带冷意的脸,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洒脱和少年气。 许暮退后一步,又学着茶魁大赛第一日,顾溪亭那副纨绔子弟欣赏美人的模样端详起来。 只是他那清冷的气质做这姿态,实在有些违和,反倒把顾溪亭逗笑了:如此一本正经的清冷模样,确实不太做得来纨绔子弟。 他顺着许暮的目光,看向镜子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眉头微蹙,似乎还在适应这全新的扮相。 却见许暮将手覆在他的肩上,弯腰与他头贴着头在镜中对视,温柔道:“衣冠可载道,亦可缚心,今日替你换一身轻快颜色,担你三分重,往后岁月,我们一起,再慢慢学如何为自己活。” 顾溪亭闻言愣住,他再次看向铜镜中那个马尾高束、衣袂明快翩然的陌生少年,怔然出神,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不见了踪影。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娇养,是这般滋味…… 仿佛前半生所有无人问津的磕碰,所有独自吞咽的苦涩,忽然都被温柔地拢进了一捧春水里。 云苓在一旁听得眼眶微热,以后的中秋、除夕,大人再也不会一个人喝闷酒了。 她眼前的两个人,正眉目温柔旁若无人地看着彼此,云苓一边开心感动,一边暗暗记下:大人的衣柜,需要添新颜色了。 正在门外站着的顾意,也早已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靠在墙边眼眶发红:自家主子苦熬了那么多年,终于迎来了老天爷迟到的补偿。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推门进去,嚷嚷着:“主子,许公子!我进来蹭饭了!” 早膳过后,日头渐高。 大雍茶脉势微多年,皇帝突然下旨举办斗茶夺魁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在都城的达官贵人和世家大族间激起千层浪。 谁都明白,这场赛事之后,朝堂内外的格局必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都城各大茶室、酒楼,处处都在议论此事。 而这场风暴中心的两位当事人,此刻却置身于一家茶楼隐秘的雅间内,远离喧嚣,安静地品着茶。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声,更衬得雅间内一片静谧美好。 顾溪亭浅啜一口茶,挑剔道:“还是你亲手制的好。” 当今市面上流通的赤霞,都不是许暮亲手做的,顾溪亭始终觉得差点意思。 许暮早已习惯他的挑剔,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地说道:“以后出门都带着我给你做的。” 顾溪亭被这话哄得心满意足,嘴角刚扬起得意的弧度,雅间的门却突然被推开。 只见昭阳公主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目光在室内一扫,没见到想见的人,立刻抱着胳膊,不满地挑眉:“顾溪亭!没带惊蛰你也敢让我费尽心思过来?” 她虽然行动还算方便,但要见顾溪亭必须小心谨慎,此行确实耗费了她不少功夫。 顾溪亭闻言,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冷笑。 这表情成功激怒了昭阳,她作势就要往许暮旁边的空位坐去:“没事!咱们许公子的容貌,我也是可以的!” 可顾溪亭动作比她更快,长臂一伸便将许暮揽到身侧,自己则占据了许暮原本的位置,然后对着对面唯一的空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昭阳忿忿地坐下,看着对面两人无比登对自成天地的模样,忍不住阴阳怪气:“咱们有句俗话说得好,穷汉逮了个毛驴子——”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嘿嘿一笑:“不知道怎么骑!” 昭阳这一句真可谓毫不留情,把许暮说得面红耳赤,尤其是她的后半句,放到两人现在的关系上,简直是话里有话。 顾溪亭脸色一沉,拉着许暮的手就要起身:“看来有的人,不需要我们帮她了。” 昭阳这下慌了神,赶紧站起来拦住:“顾溪亭你什么意思!” 顾溪亭嗤笑一声:“我没见过有谁想拿下别人的时候,还能当着那人的面儿算计的。” 昭阳一听,今日之事必定与惊蛰有关,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又是殷勤地给顾溪亭续茶,又是连连认错:“顾大人!监茶使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第81章 许暮在旁边偷笑,这昭阳确实有意思,没有一点公主的架子,再算上顾溪亭,这永平帝还真是歹竹出好笋。 顾溪亭见昭阳服软,这才拉着许暮重新坐下,但依旧不接她的话茬。 昭阳立马反应过来,又看着许暮笑眯眯地说:“许公子也对不起,但是你这么好的人,不会怪我的对吧!” 许暮笑着点头,别说顾溪亭在都城就她一个盟友,就算没了这层关系,他其实也挺欣赏昭阳的,如此坦诚的一个人,只是……说话过于直接了些…… 顾溪亭看着许暮完全不会生气的样子,凑到他身边毫不避讳地说道:“你别以为她是什么好人,陛下为什么独独对她放纵?当年她母妃生她皇弟,薛贵妃假意探望实则加害,她那时才不到十岁,一刀就刺进自己肩膀,把事闹得惊天动地,把所有人都吓住了,事后还颠倒黑白,从此宫里再没人敢惹她们那宫的人。” 许暮听完,看向昭阳,只见她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在说那就是小事一桩。 可见这位公主有意思是真的,惹不起也是真的。 不过在皇宫那种都是阴谋诡计的地方,她如此行事倒也能理解,许暮心里的佩服更多了一些。 只是话说回来,她又是怎么和顾溪亭成为朋友的呢?难道真是兄妹间天然的默契相连? 顾溪亭见她毫不收敛的表情,又想到她刚才那句话,忍不住提醒:“你好歹是个公主,以后能不能别说这么粗俗的话?惊蛰那么……那么清雅脱俗的一个人。” 夸惊蛰的话他说得很艰难,谁让那几年他不在云沧,惊蛰跟许家兄妹那么亲近,要不然怎么会让他成为第一个发现许暮变化的人! 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昭阳见气氛缓和又提到惊蛰,赶紧催促正事:“顾大人,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主意快说!” 顾溪亭拿她没办法,将惊蛰上次来都城遭遇的冷落和试探详细告知。 昭阳心想,幸好上次隐藏了身份,不然可真是一见面就拉开了关系。 接着,顾溪亭又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下倒是让昭阳眼睛发亮了,此招虽险,但胜算极大!至少能让惊蛰明白,她虽是公主,却与都城那些权贵截然不同。 但昭阳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开门见山地对顾溪亭道:“说吧,需要我干什么?” 顾溪亭挑眉,别的不说,就冲跟昭阳和惊蛰说话都不费劲这点,他俩确实还挺般配。 他毫不客气地开口:“两件事。” 昭阳挑眉:“狮子大开口啊顾大人!” “第一,那天林惟清也会在四海楼,必须让他立刻知道,惊蛰是靖安侯府的座上宾,许暮的知己好友。” “小事儿,第二件呢?” “你那好父皇,想看我疯起来,斗茶夺魁那天,他恐怕会用昀川来挑起争端,有件事,只能你来做。” 顾溪亭将自己的顾虑和需要昭阳配合的具体事项详细说来。 昭阳听完,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了:顾溪亭的软肋,这下算是要被她拿捏住了!想想他之后可能每天都要吃瘪的样子,她顿时觉得浑身舒爽! “成交!” 顾溪亭看着她有些小人得志的神情,嫌弃挥了挥手。 昭阳伸了个懒腰,也确实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可走到门口,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了眼顾溪亭,目光在他那身靛蓝锦袍和高束的马尾上停留片刻,难得真诚地赞了一句:“你今日看起来,赏心悦目了很多。” 顾溪亭了然她指的是许暮的功劳,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炫耀般握住许暮的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昭阳看他这副尾巴快翘上天的模样,瘪着嘴哼了一声:“这屋子一刻都待不下去了!”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昭阳风风火火地走后,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两人,满室茶香未散,雅间重归宁静。 顾溪亭重新坐回许暮对面的位置,这样更便于欣赏他沏茶。 许暮则端起茶盏又放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和昭阳是如何成为盟友的。” 这问题其实盘旋在他心里很久了,昭阳身份特殊,行事张扬,而顾溪亭则深藏不露,看似性格迥异身份特殊的两人,竟然在这吃人的都城里,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任谁都会好奇。 顾溪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即便许暮不问,他也打算寻个时机讲给他听:“我当上监茶使后,是她主动找的我。” 这答案让许暮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是顾溪亭布局在先。 只听他继续道:“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背后都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她皇弟年纪最小,背后又没什么母家势力可以依靠,自然没人会主动选择与她结盟。” 这个处境许暮不难理解,顾溪亭见他没说话,又带着一丝嘲讽和不屑继续道:“然而昭阳一个女子,在那些人眼里,终究是女流之辈。” 年纪最小意味着储君无望,没有母家依靠更是无利可图,而昭阳虽然有本事,在旁人眼里却仅仅是个女子。 许暮了然地点点头:“她好像也只能选你。” 相似的处境,同样被主要的几方势力排斥,又同样不服这偏见和轻视。 顾溪亭颔首,目光深邃地看向许暮:“确实如此。 “那你又为何也选择她呢?”许暮迎上他的目光,其实他更想知道顾溪亭是怎么想的。 顾溪亭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些许得意:“我欣赏她的野心,是个女子又何妨?九焙司里有的是世间难寻的奇女子,况且,彼此都不得势时的同盟关系,更加牢靠,也更加平等,她不愿低三下四去求别人,我……也一样。” 顾溪亭的这个想法,在许暮看来很超前,从之前他对许诺学武的事情上就能看出一二。 不过听完顾溪亭的讲述后,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朝堂之上,势力纷杂如乱麻,然而这还未相认的同父异母的兄妹二人,竟能如此统一地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无法在别人设下的赌局里下注,那就干脆自己开一张新的赌桌! 女子又如何,天子利刃又如何,那些人没选择他们,是自己没眼光和格局。 许暮看着顾溪亭沉静的侧脸,由衷地对二人心生佩服。 第66章 同谋同衾 接下来的几日, 靖安侯府的书房成了全都城汇集秘密和信息最多的地方。 宫里的消息,除了顾溪亭每三日侍茶时,能通过跟怀恩公公心照不宣的三言两语探听一二, 其余更隐秘的动向,则全靠昭阳秘密传递出来。 其实怀恩是宫里为数不多知道顾溪亭与昭阳关系的人。 但顾溪亭救他, 初衷并非利用, 那是在他最纯粹的年岁里, 凭心而为的举动, 如同当年在雪地里捡回顾意一样, 是黑暗岁月里残存的善念与本能。 所以怀恩不主动说, 他也不主动问,更不会让他去帮自己探听什么。 为了确保斗茶夺魁那日万无一失, 烟踪司和雾焙司的人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终于, 无数消息和秘密如同溪流汇聚,在顾溪亭书房深处的那间密室中,凝结成一张巨大但脉络清晰的势力关系网。 许暮和顾溪亭, 以及惊蛰和九焙司的核心成员们, 站在这张巨网前,都有些热血沸腾。 错综复杂的线条, 标注清晰的势力范围, 敌我交织的箭头等等, 这一切都完整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可谓知己知彼, 一切尽待瓦解。 顾溪亭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整张网图, 抬臂指着镇海伯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整体本就分崩离析,脆弱不堪, 我们要做的,是逐一在其内部制造进一步的分裂,让都城这潭水更浑一些!” 许暮站在他身侧,眼中同样充满光芒,他补充道:“庞云策自负至极,刚愎自用,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既无法拉拢,也无意加入他的游戏,因为我们选择掀桌。” 顾溪亭闻言,笑得不可一世:“等他回过神来,一切都晚了。” 他这几日被许暮精心打扮,靛蓝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高束的马尾更添几分少年意气。 与许暮并肩而立、指挥若定时,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几乎令人移不开眼。 而最让九焙司众人心潮澎湃的,是这两人站在一起时,那种只有彼此才能激发出的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即将破开黑暗的希望。 惊蛰站在角落,看着眼前这两个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的人,几日几夜便梳理出如此庞大的信息网,心中既感佩又无奈,暗自摇头:两个不爱睡觉的人凑在一起,还真是让人头疼。 第82章 一番解释过后,顾溪亭问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大家都清楚了吗?” 九焙司众人齐声:“清楚了!” 顾溪亭神采奕奕响指一打:“行动!” “是!”九焙司众人的声音里透露着兴奋,领命后各自散去行动。 惊蛰刚要回去继续写他的《漕运新规》,就被顾溪亭叫住了,他疑惑道:“顾大人有何吩咐?” 顾溪亭走到惊蛰面前,煞有介事地开口:“我前几日看了你补充修订的《漕运新规》,总觉得有几处……似乎有些问题。” 惊蛰皱眉:觉得,似乎,有些问题……顾溪亭很少给他这么模棱两可的回复。 顾溪亭思索道:“你每日在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否太过于沉浸其中,反而钻了牛角尖?” 惊蛰闻言仔细回想,眉头微锁:“大人觉得哪里不妥?” 一旁的许暮看着惊蛰专注思索的困顿模样,心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虽然顾溪亭总说这次的行动,最终是为了帮惊蛰能更好地实现他的理想抱负,但此刻这般欺骗,他做起来远不如制茶那般得心应手……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惊蛰的肩膀,声音温和目光真诚:“我知你在都城未曾留下什么愉快的回忆,但人都要向前看,想想红姨,越是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越需要我们亲手去击碎它,而不是逃避,藏舟他……” 许暮说着看了一眼顾溪亭:“他也是担心你,正好我们待会儿要去四海楼吃饭,要不要一起?散散心,或许思路也能开阔些。” 顾溪亭立刻将许暮的手从惊蛰肩膀上拉了过来,脸上还堆起假笑附和道:“正是昀川这意思。” 惊蛰看着眼前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口一个藏舟昀川,叫的那叫一个亲密无间,只觉得一阵牙酸。 他其实不想跟他俩一起出门,这样会让他显得很多余,尤其许暮今天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就是怪怪的! 但就这样拂了这两人的面子似乎也不太好,万一真是自己最近状态有问题呢,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好意,顾大人的模棱两可,或许是在照顾自己的感受? 惊蛰压下心头的疑虑,点了点头:“好,那便一同去吧。”况且就算他们葫芦里真卖了什么药,总归也不会害自己就是了。 顾溪亭笑得阳光灿烂:“半个时辰后,府门口见。” 惊蛰颔首,算是约定了。 看着惊蛰转身离去的背影,许暮转向顾溪亭,带着点疑惑问道:“今日,他不用梳洗打扮一番再出门嘛?” 许暮还是忘不了上次昭阳见到惊蛰后,见色起意的眼神。 顾溪亭一把揽住许暮的肩膀,笑得肩头都在微微发颤:“昭阳那性子,见色起意或许有之,但她真正看上的,是惊蛰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许暮皱眉看他:“真的吗?” 顾溪亭收住笑意,语气笃定:“放心,他俩成不了夫妻,也必会成为最牢靠的盟友。” 许暮想了想,昭阳曾主动选择顾溪亭,那她识人的眼光和选盟友的魄力确实没什么好质疑的。 她能一眼看穿惊蛰内里的光华,确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想到此处,许暮突然又想到一事,问顾溪亭:“所以,那日我们刚到府上,你就想好了要促成他俩?” 顾溪亭无所谓地耸耸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不全是吧,昭阳跟头疯驴似的横冲直撞,惊蛰又跟头倔驴似的认死理,只是当时隐约觉得,这两人凑在一起,或许……有戏?” 许暮闻言点头,他深知顾溪亭就是这样的人,走一步看十步,心思缜密得可怕,不然自己也不会被他步步为营,攻略得如此彻底。 既然如此,只能希望昭阳对惊蛰并非一时兴起,不是看腻了京城纨绔后图个新鲜,要不然他这帮凶的罪过可就大了。 顾溪亭仿佛能看穿许暮的心思,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别担心,昭阳不是随便的性子,我也不是那乱牵红线的人。” 他说着凑近许暮耳边,带着一丝得意和亲昵压低声音:“除了眼前这对儿,也就再牵过一对儿。” 许暮没想太多,下意识就问他:“哪一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顾溪亭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他耳边缓缓响起:“眼前这对,既是夫妻,又是盟友。” 说完,他甩着高束的马尾,带着一脸春风得意的笑容,转身就往外走。 许暮一个人站在原地,被顾溪亭那句夫妻羞得耳根迅速染红,脸颊也微微发烫。 顾溪亭走了几步,发现许暮并没有跟上来揍他,立刻又折返回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伸手去拉许暮:“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去四海楼,请你吃顿好的!” 许暮被他搞得有些无奈,但也只能宠着,任由他拉着自己走。 可谁知顾溪亭得寸进尺,眼中依旧满是促狭的笑意:“走吧,我的……小茶仙。” 顾溪亭明明年纪比许暮小,却格外喜欢用小茶仙这个称呼,带着满满的占有欲。 这都怪红姨当初开了这个头。 许暮气急,不想总被他这般调戏占上风,清了清嗓子:“好的,小藏……” 可他那个舟字还没出口,身体骤然一轻,竟然被顾溪亭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男人,平日里对许暮近乎有求必应,没要求也要上赶着献殷勤,偏偏在这种称呼大小的问题上,非要分出个高下,寸步不让。 “我不小。”顾溪亭抱着许暮,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语气赌气又认真。 许暮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想下来,顾溪亭不放,眼看要走到外面了,院子里全是人,许暮不好在他怀里狠狠挣扎,只能泄愤似的在顾溪亭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顾溪亭被他这羞恼的小动作撩得心尖发痒,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住,眼底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走出书房后,外面候着的侍从们远远看见这一幕,全都默契地齐刷刷地转过身去,假装看天看地看空气。 刚跑到门口的顾意,更是反应迅速,一个箭步就往回撤,躲到了廊柱后面。 只有隐在暗处的惊鸿司,仗着身形隐匿,大大方方地看着眼前这养眼的一幕:反正大人也看不到他们! 秋风带着凉意渐起,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心意却在相贴的体温间悄然升温。 顾溪亭抱着许暮,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心中竟生出一丝后悔。 后悔约了今日出门!他此刻,真的是一点也舍不得放下怀里的人! ----------------------- 作者有话说:顾溪亭你真是,怎么总欺负我们小茶仙! 第67章 四海风波【捉虫】 四海楼, 都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 气派非凡。 正值午市,楼内人声鼎沸, 觥筹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菜肴香气, 形成一股独特的热闹氛围。 许暮、顾溪亭还有惊蛰三人刚一进楼, 立刻引来不少侧目。 “公子们里边儿请!” 顾溪亭早已预定好位置, 侍者殷勤地将他们引向大堂临窗的一处雅座。 惊蛰心中又泛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虽未来过这等奢华之地, 却也知晓四海楼的名声,以顾溪亭的身份地位, 提前预定却只落座于人来人往的大堂?尤其还带着许暮…… 咱们这位监茶使大人平日里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都捧到许暮面前, 又怎会如此委屈他,连个清静的包间都不定? 果然,三人一落座, 四周的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了。 或隐晦或直接的目光投向他们, 焦点大多集中在许暮身上,他今日一身竹青常服, 身姿清雅, 气质依旧出尘, 在这烟火气满满的酒楼里, 如谪仙误入了凡尘。 顾溪亭更是因那一身明快锦袍与高束马尾,展现出难得一见的少年意气, 再加上惊蛰的书卷气,聚在一起别提有多养眼了。 “快看,那位就是云沧来的茶魁吧?天呐, 比那日街上惊鸿一瞥还要好看……” “旁边那位书生模样的也气质不俗……” “顾大人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少见,更显英气了……” 几个大胆的年轻女子聚在不远处,目光灼灼地盯着许暮,脸颊泛红,窃窃私语。 惊蛰抬眼看向对面两人。 许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低头喝水,试图隔绝那些目光,顾溪亭则面无表情,眼神冷冷地扫过那几个议论的人,吓得她们立刻噤声,慌忙移开视线。 第83章 此情此景让惊蛰心中坚定:事出反常必有妖,今日邀他来四海楼,必有其他深意,且看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尽管大堂人满为患,菜却上得极快,侍者端着托盘,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煞有介事地一一介绍,随后微微躬身道:“这些都是咱们楼里的招牌,公子们请慢用。” 许暮礼貌地点头微笑:“有劳了。” 这一笑,如春风拂面,清冷中带着暖意,让不远处那几个偷看的女子脸更红了,而顾溪亭的脸则是更黑了,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侍者感受到这股低气压,不敢多留,躬身离开。 许暮看顾溪亭的脸色有些难看,只当他是不习惯嘈杂的环境,却又为了计划不得不忍耐,便夹了一块鲜嫩的松鼠鳜鱼,放到顾溪亭碗里:“浪费这么好的菜,岂不是可惜?” 顾溪亭看着许暮宠溺的眼神,脸色好了很多,拿起筷子。 许暮又转向惊蛰:“都是熟人,就别客气了。” 三人这才动筷,暂时驱散了方才的尴尬。 菜过五味,眼看快要用餐结束,许暮手中的茶杯却忽然一滑,茶水洒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襟瞬间湿了一片。 顾溪亭反应极快,立刻倾身查看,紧张地帮他擦拭:“有没有烫到?” 许暮摇摇头:“没事,水不烫。” 顾溪亭扬声唤来侍者:“雅间还有位置吗?” 侍者看着许暮衣襟上的水渍,连忙躬身:“有的有的,楼上雅竹轩还空着,公子请随我来。” 顾溪亭看向窗外,手指在窗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窗外掠过,瞬间消失。 许暮知道他这是让惊鸿司的人回府取干净衣裳去了,他向来不喜麻烦他人,此刻却不得不如此,他仰头看着顾溪亭,带着无奈:“也不用这么麻烦……” 顾溪亭没接话,只对惊蛰道:“你先吃着,不够再点。” 说完,便自然地拉起许暮的手腕,跟着侍者往楼上走去。 两人穿过喧闹的大堂,顾溪亭紧握着许暮的手腕,姿态亲昵而自然,所过之处,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都城里虽也有好男风的权贵,但如眼前二人这般容貌气度皆顶尖,且毫不避讳地在人前显露亲密的,实属罕见。 众人心中恍然:怪不得这位冷面监茶使平日里生人勿近,原来眼光高着嘞! 看着那两道无比般配却又透着古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惊蛰心中疑窦更深。 没有了许暮那夺目的光彩吸引视线,惊蛰身上那份独特的书卷气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郁,反倒让他成了新的焦点。 惊蛰面无表情地端坐着,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周身散发着一种疏离又引人探究的气息。 此时,几个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纨绔子弟走进四海楼,目光扫过,一下便锁定了窗边的惊蛰。 “哟!” 为首一人,正是户部郎中的大公子钱明远,他嗤笑一声,带着人摇摇晃晃地朝惊蛰走了过来:“这四海楼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了吗?” 惊蛰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嫌恶,此人正是当年在贡院门口带头羞辱他,骂他穷酸书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钱明远! 惊蛰没说话,刚才招待他们的侍者见状,赶紧小跑过来,躬身想解释:“公子,这位公子是……” “啪!” 话未说完,钱明远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侍者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我让你说话了吗!这一身穷酸气,我还能不知道他是谁!” 钱明远啐了一口,目光轻蔑地转向惊蛰:“当年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滚回你的穷乡僻壤去?” 惊蛰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将被扇倒在地的侍者搀扶起来,护在自己身后,他直视着钱明远,声音平静无波:“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扯无辜旁人。” 钱明远被他这副清高模样彻底激怒,气极反笑:“我们之间?哈哈哈!你也配?” 他身后的几个纨绔也跟着哄笑起来,极尽嘲讽之能事。 周围的食客纷纷躲远,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这景象让钱明远更加得意,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他今天非得把这穷书生的脸皮彻底撕下来踩在脚下不可! 他顺手抄起惊蛰桌上的茶杯,当着所有人的面,往里狠狠吐了口水,然后狞笑着递到惊蛰面前:“来,你把这杯茶喝了,我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放你一马!不然……” 空气瞬间凝固了。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惊蛰和那个茶杯上,有人面露怜悯,有人幸灾乐祸,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惊蛰死死盯着钱明远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眼神冰冷,他心中默算着时辰,顾溪亭和许暮……也该回来了。 钱明远不耐烦地又将杯子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惊蛰的嘴唇:“喝!” 惊蛰侧脸避开他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楼楼梯口,捕捉到一抹熟悉的黑色衣角。 只这一眼,他便隐约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今日的种种反常,许暮失手弄湿衣服,顾溪亭的恰好离开,原来如此…… 惊蛰抬手接过杯子,就在钱明远等人得意洋洋地等着看他屈辱吞咽时,他却猛地抬手,将茶杯中的水泼了钱明远一脸! 钱明远顿时懵了,根本不敢相信这个穷书生竟敢如此反抗!回过神来后,他抹了一把脸,指着惊蛰暴怒嘶吼:“给我打!往死里打!” 他身后的家丁和纨绔们立刻扑向惊蛰,但预想中的拳头并未落在惊蛰身上。 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响,划破凝滞的空气。 只见钱明远捂着脸惨叫一声,一道狰狞的血痕从他脸颊一直延伸到脖颈,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楼梯口不知何时出现一位身着红色劲装的女子。 钱明远痛得龇牙咧嘴,看清打自己的竟是个女人后,更是怒不可遏:怎么是个女的就想给惊蛰这穷书生撑腰! “哪来的疯婆娘!竟敢打老子!给我一起打!往死里打!” 他身后的家丁和纨绔们立刻调转目标,凶神恶煞地扑向她。 然而,他们还未近身,几道黑影就从天而降,只听得几声闷哼,钱明远带来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个纨绔,全都被干净利落地放倒在地,哀嚎不止动弹不得。 钱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脸贴着地板还在徒劳挣扎叫嚣:“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户部郎中!你们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话音未落,一个为首的暗卫已大步走到昭阳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恭敬:“公主!臣护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公……公主?”钱明远如遭雷击,彻底傻了,他虽然没见过昭阳,但谁不知道,大雍就一位公主,深受陛下宠爱……他……他竟然冲撞了昭阳公主?! 整个四海楼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在听到公主二字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此人确是昭阳,只见她谁也没理,收起鞭子将目光落在惊蛰身上,仿佛初见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说道:“这是哪里来的俊俏公子?身处险境临危不乱,倒是有几分胆色。” 惊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神色平静依礼下跪:“草民惊蛰,参见公主殿下。” 昭阳却快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她看着惊蛰清澈却沉静的眼眸,眼中的欣赏更甚,此人不仅相貌清俊,更难得的是刚才他把那侍者护在身后的勇气,还有出身低微却毫不卑微的心气,以及聪慧且冷静的处事方式。 昭阳心想,顾溪亭拜托的这一出大戏还真是划算,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跟惊蛰拉近关系,就听他不卑不亢道:“公主非此间人,何必惹此尘埃。”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看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恐怕不用顾溪亭明说,在上次见面后,他就已猜出自己的身份了。 她扬眉反问:“公子胜此间人,何需妄自菲薄?” 惊蛰微微摇头,语气淡然却带着洞悉:“荣辱心定,非一言可解,今日之辱,在心不在迹;今日之助,却在情不在理,惊蛰在此,谢过公主殿下援手之恩。” 在情不在理,是因为知道自己冲着他而来,今日旁人发生这事自己未必会管,所以如此冷漠吗? 这话说的,有点自信,有点锋芒,却并不让人厌烦,反而更添魅力。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清俊书生,只觉得他像一本引人入胜的书,越翻越有意思。 第84章 “公主,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为首的侍卫适时上前,低声提醒。昭阳闻言瞥了一眼窗外,时辰确实卡得刚刚好。 她收回目光,再次直勾勾地看向惊蛰,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后会有期。” 说完,昭阳转身带着侍卫,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昂首离去。 惊蛰站在原地皱眉,人群散去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气质沉稳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往二楼而去。 那男子,惊蛰认得。 在顾溪亭书房那间密室里的巨大关系网上,他见过此人的画像,当朝礼部尚书,寒门出身却官声清正,唯一能在世家林立的朝堂上站稳脚跟的清流砥柱,林惟清。 追随着林惟清的背影,惊蛰看到了下楼的许暮和顾溪亭。 他目光落在下楼的两人身上,又瞥了一眼二楼林惟清消失的方向,最后定格在顾溪亭那张看似平静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上。 一石二鸟吗? 既让昭阳英雄救美,又让镇海伯最大的盟友钱伯仁的儿子,当街得罪公主。 惊蛰心中了然,嘴角浅笑:顾大人,果然好手段。 第68章 茶香渡气 林惟清离开四海楼时, 他的随从快步走到轿旁,低声禀报:“大人,打听清楚了, 那位惊蛰公子,是靖安侯府的宾客。” 林惟清撩开轿帘的手一顿, 眉头微蹙,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靖安侯府?” 那个在昭阳公主面前都不卑不亢、毫无谄媚之态的书生, 竟然是顾溪亭的客人? 看来, 有些事, 得从长计议了。 他对着轿外沉声吩咐:“调头, 去宫里。” 片刻后,御书房内, 永平帝的目光落在下首垂手而立的林惟清身上。他去而复返, 为的仍是斗茶夺魁的章程事宜。 只是此前他并未太过上心,不过是按部就班完成陛下交办的一项事务。此刻他主动折返,倒让永平帝生出一丝意外。 “林爱卿对此事, 怎么忽然如此上心了?” “回陛下, 为君分忧本就是臣子的本分,此前未能有妥善对策, 是为臣失职, 心中不安, 故反复思量, 特来禀报。” 林惟清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多年为官, 他早已习惯永平帝这般发问方式,也早已摸透,在皇帝面前扮演一个说实话的臣子, 才是长久之道。 永平帝此前的暗示其实已相当明显。 他深知镇海伯必定会在评委人选上暗中操作,他既不想任由其借此彰显势力,挑战皇权威严,又不愿明着帮顾溪亭去破坏刚与镇海伯修复的微妙关系。 是以,关于斗茶夺魁的章程和评委人选,反反复复,始终悬而未决。 这些潜藏的帝王心思,也是林惟清在几次奏折被驳回后,才逐渐揣摩明白的。 只是他虽然明白,却并不想解决,上位者都无法保证的公平,他又如何能做到? 永平帝对他的回答很满意:“那林爱卿如今,有何进展?” 林惟清不喜不惧,缓缓道来:“臣以为,可将所有有资格担任斗茶夺魁评委之人,其名讳置于一密封箱内,待大赛当日,由陛下亲自登台,当众抽取,抽中何人,何人便是当日的评委,如此,全凭天意,以示公允。” 此法看似简单,却极妙!永平帝仔细听着,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喜色。 谁也不帮,全凭运气,既堵住了庞云策暗中操纵的口实,又彰显了皇家对茶脉兴衰的重视,将最终决定权归于天意,也即归于他这位天子。 关乎大雍茶脉,运气亦是上天的选择,无人可置喙。 可他转念一想,若由自己提出此举,落在有心人眼里,是否仍有偏袒顾溪亭之嫌? 毕竟顾溪亭根基尚浅,若评委全凭运气,对他而言,总归比面对庞云策精心布置的人选更为有利。 就在永平帝沉吟犹豫之际,怀恩公公脚步匆匆地进来,面带难色,低声禀报:“陛下,昭阳公主来了,她……她非要在此时见陛下,奴婢……奴婢实在拦不住。” 永平帝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谁能拦住她?让她进来吧,林大人也不是外人。” 怀恩刚退下不久,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昭阳的呼喊:“父皇!您可得替女儿做主啊!” 话音未落,一身红衣劲装的昭阳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委屈和怒意。 “公主殿下万安。”林惟清立刻躬身行礼,识趣地退到一旁,让出中间的位置。 昭阳此刻哪有心思理会旁人,径直冲到御案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仰着脸眼圈泛红:“父皇!有人欺负女儿!您要替女儿出气啊!” 永平帝看着她这副模样,若非林惟清在场,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强板着脸斥道:“胡闹!”话虽严厉,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反而带着宠溺,“整个大雍,谁敢欺负你?起来说话。” 昭阳撅着嘴,倔强地跪着:“我不起!父皇不替女儿做主,女儿就不起来!” 永平帝无奈:“说吧,谁欺负你了?” 昭阳闻言,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今日在四海楼的遭遇,她是如何路见不平,如何被钱明远辱骂威胁,如何险遭围攻,侍卫如何及时出手…… 永平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当真如你所说这般?” 昭阳委屈:“千真万确!侍卫们一直暗中跟着呢!父皇若是不信,大可把人都叫来问问!”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曹静言。 曹公公心领神会,无声地躬身,悄然退了出去,显然是去核实此事了。 “起来说话吧。” “父皇不重重责罚那个钱明远,女儿就不起来!” 永平帝看她这身装扮和任性的模样,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虽惯着昭阳,却也不能让她如此任性妄为,最终沉下脸,对着昭阳呵斥道:“胡闹!你平日里顽劣,总爱乔装出宫玩耍,朕念你年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倒好,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不仅暴露身份,还敢与人当街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昭阳不服气地抬头想辩解,却被永平帝打断:“当年允你出宫建府,看来是把你惯坏了!罚你禁足七日,抄写《女诫》百遍!好好静思己过!” 昭阳委屈:“父皇!” 永平帝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下去吧,没看见朕正与林大人商议国事吗?” 昭阳见目的基本达到,虽有不甘,但还是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草草行了个礼:“那……女儿告退了。” 看着昭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永平帝转向林惟清,无奈地摇摇头:“见笑了,朕就这么一个女儿,性子是野了些。” 林惟清低头,恭敬道:“陛下与公主父女情深,实乃天家典范。” 永平帝苦笑,对昭阳,他偏爱是真。 大雍从未有公主出宫建府的先例,当年若非她年幼时在宫中屡遭暗算,频繁中毒,身体羸弱,御医断言恐难活到成年,他也不会顶着巨大压力,破例让她离宫。 怪只怪薛贵妃,太沉不住气,昭阳不过是个女子,她皇弟又年幼,何必总要赶尽杀绝。 昭阳离宫后,身体倒是日渐康健,只是这性子……也越发难以管束了。 罢了,他转念一想,一个公主,再闹腾,还能翻了天不成? 此时,曹静言无声无息地回到御书房,对着永平帝点了点头,示意公主所言非虚。 永平帝眼中冷意一闪,吩咐道:“朕已禁了公主七日的足,你派人去公主府,给朕看好了,不许她再踏出府门一步。” “是。”曹静言领命,再次躬身退下。 永平帝这才重新看向林惟清,脸上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就按林爱卿方才所言,置办斗茶夺魁的章程吧。” “臣遵旨。” 待林惟清退下,曹静言再次返回,永平帝端起茶盏,随意地问道:“朕若没记错,那个钱明远的父亲钱伯仁,是镇海伯举荐过的人吧?” 曹公公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是的。” 永平帝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在朕看不见的地方,如此嚣张跋扈!皇城脚下,欺压良民,连公主都敢冒犯!皇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斗茶夺魁这选择评委的方式,正好也能让某些人明白,天家的威严岂能由他们如此挑战!” 第85章 之前庞云策对顾溪亭下手,永平帝已经十分不满,毕竟这把刀他淬了多年,竟然差点折在外人手里,只是当时没由头发作,正好可趁此机会,敲打一番。 ----------------- 而此刻的靖安侯府,顾溪亭书房内,气氛则更加微妙:许暮、顾溪亭、惊蛰三人围坐,神色各异。 许暮有些不敢直视惊蛰探究的目光,他拿起茶具,专注地冲茶,试图用熟悉的流程来掩饰内心的尴尬。 顾溪亭则大咧咧靠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姿态放松,坦坦荡荡,毫无愧色。 最终还是惊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主动伸手问许暮要了杯茶,让许暮顿觉安心。 惊蛰目光平静地望向顾溪亭:“顾大人,好手段。” 顾溪亭闻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哦?怎么说?” 惊蛰想了一路,恐怕说一石二鸟,是他小看了这位监茶使。 “借公主之手,将庞云策在朝中最大的同盟之一,钱明远的父亲钱伯仁,彻底踢出斗茶夺魁评委候选人之列,甚至可能连官位都保不住,此为一。” 顾溪亭颔首:“不错,但也没全对。” 惊蛰疑惑:“请大人赐教。” “经钱明远这一闹,尤其还牵扯到昭阳公主,钱伯仁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庞云策若袖手旁观,其他同盟难免心寒,可若求情,大概率也保不住钱伯仁,反而会暴露其能力有限,动摇人心,这是最重要的。” 惊蛰没想到顾溪亭思虑如此之深,简直和庞云策一样喜欢杀人诛心,由衷佩服。 “关于林大人的安排,有心人也不难调查,昭阳公主刚走,他就进来了,我与公主的对话林大人定然听到了,结合他寒门出身、一生清正的经历,大人是想为我日后拜他门下铺路,此为二。” 顾溪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错,林惟清是清流砥柱,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而我是陛下的刀,你通过我入仕,即便再有才华,你那耗费心血的《漕运新规》,恐怕这辈子也很难堂堂正正地拿出来,但他从不收学生,得有这一场戏来打动他,而且你事前也不知道,又不算骗他。” 惊蛰闻言,起身行了个大礼,他抬眼看向顾溪亭:没想到这不是他的自作多情,顾溪亭竟真的在为他铺路,为他搭上林惟清这条青云梯。 “顾大人深谋远虑,为在下筹谋至此,惊蛰感激不尽。” 顾溪亭可不想受这么大的礼,他无所谓地摆摆手:“也不全为了你,林惟清只要稍加打听,便可知你是我靖安侯府的座上宾,因为欣赏你的才学与风骨,进而想到与你交好的昀川必定实力非凡,便会更坚定地想办法,让这场斗茶夺魁能办得更公平些,他惜才,定会确保真正的才华不被埋没,此为三。” 这层用意,惊蛰确实想不到了:“这……真的能办到吗?”他有这么重要吗? 顾溪亭笑而不语,目光转向许暮。见他望来,许暮知道他是想让自己解释,也是在给自己机会向惊蛰说明,便接口道:“昭阳会推波助澜。” 放下茶杯,顾溪亭将惊蛰想到的没想到的,都全盘托出。 惊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种种算计,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更远。 顾溪亭又接着补充:“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惊蛰闻言继续惊讶:“什么?!” “选钱明远来得罪昭阳,主要还是昀川的意思,你照顾他们兄妹多年,情深义重,他也一直想为你出了当年在贡院门口,被钱明远那帮纨绔羞辱的那口恶气,此为四。” 许暮看着惊蛰,目光坦诚,又隐隐带着歉意:“我们不是有意瞒你,以你的品性,断不会做戏给林惟清看的,而且这样以后就算被他联想到,你也是坦坦荡荡。” 惊蛰看着许暮眼中的真诚,又想到二人为自己谋划的前程,心中那点被利用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至于昭阳公主那点私心的满足,惊蛰自己不好提,顾溪亭和许暮自然更不会点破。 如此算来,能有一石五鸟,顾溪亭当真是让惊蛰佩服得五体投地。 许暮看惊蛰表情越来越放松,自己又因为昭阳确实想英雄救美的私心有些心虚,试探道:“所以你不生气?” 惊蛰笑得坦荡,不管因为谁的私心,好处几乎都让自己赚了,他怎么会因此心生嫌隙:“我岂是那种不识好歹之人?倒是许暮你……”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不是不舍得让顾大人补给我前几年赊的那些馄饨钱?这下我倒是不好意思开口要了。” 顾溪亭闻言,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挑眉看向惊蛰:“什么馄饨钱?” 许暮下意识地反驳:“没什么!他瞎说的!” 顾溪亭这么敏锐的人,一听就知道有事!他盯着惊蛰:“你说。” 惊蛰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也没什么,就是大人落水受伤那次……” 他将那日许暮将顾溪亭救上来后给他渡气,又在山洞里守了整夜的事儿都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才顺便提到了两人怎么说出了赊馄饨钱的事儿。 许暮越听耳根越红,他眯着眼看惊蛰:这人绝对是故意的,以前怎么没发现,惊蛰竟是个白切黑…… 顾溪亭却是越听眼神越亮,尤其是听到渡气,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惊蛰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目的达到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若无事,在下便先告辞了。” 他深知,对顾溪亭而言,这些他昏迷时不曾知道的事情,可比任何道谢都有用得多。 况且,虽未点破,但对于顾溪亭和许暮想牵他与昭阳红线的那点心思,他心知肚明,这层算计,总得小小地回报一下。 惊蛰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门轻轻合拢。 顾溪亭的目光,如同被点燃的火焰,灼热地看向许暮。 许暮还坐在茶桌后,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想逃却为时已晚,此时顾溪亭直接挤进他与茶桌之间狭小的空间,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圈住了。 这姿势已足够暧昧,然而顾溪亭并不打算停下,他趁许暮不备,膝盖弯曲紧贴着椅面向前滑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许暮浑身一僵,这可比那日在藏书阁被他抵在书架上时还要羞赧难当! 顾溪亭的声音已带上沙哑,像带着钩子撩拨着许暮紧绷的神经。 “渡气?” “我死了你绝不独活?” “才知道拥有是什么滋味?” 他每说一句,身体便压低一点,直到两人之间再无缝隙,呼吸交融。 许暮被他这一连串的反问和侵略性的动作逼得几乎窒息,从耳尖到胸口都染上了一层粉红色。 他大气都不敢喘,想偏开头躲开却被顾溪亭抬手轻轻捏住,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顾溪亭眯着眼,摩挲着许暮的下巴,哑声道:“我看现在需要渡气的……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忍耐,猛地欺身而下,许暮的惊呼被尽数吞没。 顾溪亭身后的茶桌被激烈的动作撞得微晃,杯中水荡漾许久终是溢了满桌,茶汤沿着桌沿滴滴答答落下。 窗外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与滴答声相伴,却掩不住书房内的旖旎声响。 茶香氤氲,气息交融,顾溪亭第一次知道,渡气的滋味,竟如此妙不可言! 第69章 又羞又恼 自那日四海楼的事情后, 顾意总觉得府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息,好些事情都透着古怪。 这头一件,便是许公子。 顾意发现, 许暮近来总围着一条项帕,将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些大幅度的动作, 他还要将项帕往上扯一扯。 顾意心下好奇, 忍不住憨憨地问过一回:“许公子, 您这脖子是怎么了?可是天凉受了风?” 许暮闻言没说话, 只斜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带着点警告,倒是一旁的顾溪亭难得善意地拍了拍顾意的肩:“不该问的, 别问。” 顾意回想起上次在鉴真堂许公子要毒哑自己的事情, 虽然是开玩笑吧,但还是少触霉头为好,于是他缩缩脖子, 老实闭嘴。 这第二件怪事呢, 出在惊蛰公子身上。 这位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和书卷气,可近来似乎开朗了不少, 与自家主子相处时, 也不再是先前那种客气又生分的样子。 最主要的是, 主子待他也明显亲和了许多, 偶尔还能见到两人在廊下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第86章 虽然满心好奇无人解答, 但顾意总归是开心的,侯府的氛围比往日松快温馨了许多,众人熟稔起来, 倒更添了几分家人般的自然与随意。 不过以上这两件,都不如今夜这事儿古怪:昭阳公主明明被陛下禁足七日,按理说正该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里抄写《女诫》,然而她此刻竟乔装打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主子的书房外! 顾意本想着自家主子和许公子在一起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想着赶紧通报一番,昭阳却火急火燎地往里闯。 由于近来顾溪亭在卧房总有些不消停,许暮便寻了由头,拉他在书房对着那巨大的关系网图,细细研究可能被放入评委密箱的人选,借此拖延回房的时辰,只可惜,收效甚微。 许暮和顾溪亭二人正讨论着呢,就见昭阳突然闯入,顾意跟在身后一脸焦急,显然是来不及通传。 顾溪亭皱眉问昭阳:“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昭阳风尘仆仆,蒙面的布巾还未完全取下,一眼就看到书案后,顾溪亭正自然地将许暮环在身前,两人姿态亲昵。 再想想自己此刻本该在府中抄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但她连夜赶来还有更要紧的事,也顾不得眼前这刺眼的一幕了。 昭阳语速极快地对二人说道:“长话短说,怀恩傍晚去收今日罚抄时,偷偷递出来的消息,明日父皇会召你入宫。” 顾溪亭与许暮对视一眼:明日并非例行御前侍茶的日子。 许暮轻声问:“是斗茶夺魁的事?” 昭阳摇头:“应该不是,怀恩说父皇今日大怒,要不是后边紧接着有更重要的议事,怕是今日傍晚就直接传召了!” 顾溪亭闻言松开许暮,在书房来回踱步思考:“这个节骨眼上,不是斗茶夺魁,那难道是……” 三人目光交汇,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惊蛰!” 庞云策在此事上吃了大亏,折了钱伯仁这枚重要棋子,他虽未必能窥破顾溪亭的全部算计,但必定猜到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若能借此机会反将一军,让顾溪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是能平息他的怒火,也顺便挽回一些颜面。 “顾意。” “主子!” “让雾焙司立刻探听,可是又传出了什么风声。” “是!”顾意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顾溪亭盘算了一番,心中大概有数,他看向昭阳:“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事吗?” 昭阳摇头,重新拉上蒙面巾,准备离开。 “掠雪、裁光、冰锷、寒泓。”顾溪亭话音刚落,四道暗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 “送公主安全回府。” “是!” 昭阳见状笑出了声,她上前一步拍了拍顾溪亭的肩膀:“还算你小子有良心。” 顾溪亭则装作一副嫌弃的模样,将她搁在自己肩上的手拍开:“以后别再这么晚偷摸跑出来,你一个姑娘家,又是公主,太危险了。明日的事,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应对。” 昭阳闻言心里暖暖的,但嘴上还是不打算放过顾溪亭:“人在有了心爱之人后,就能变得这般周到细心吗?” 顾溪亭眼见她又要拿许暮开涮,立马打断她:“殿下,请您,赶紧回去吧。” 昭阳摇着头叹气,嘴角又勾起一抹坏笑,刚才来不及说,但都临走了,她必须要惹恼这俩人才觉得不白来。 她转向许暮,目光落在他那围得严实的项帕上,意有所指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脖颈,又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 还不等许暮反应过来,昭阳便迅速跟着那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许暮顺着她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觉得两眼一黑。 刚刚事态紧急他也没留意,那用作遮掩的项帕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一半了!颈侧几抹暧昧的绯红印记赫然暴露…… 想到方才书房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顾意、昭阳、还有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许暮整个人都红透了! 若不是眼下确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应对,他非要好好跟身边这个罪魁祸首理论一番不可。 书房内烛火摇曳,顾溪亭看着许暮又羞又恼的侧脸,摸摸鼻子。 他自知理亏,赶紧蹭到许暮身边,伸手去拉他的手,声音放得又低又委屈,带着讨饶的意味:“昀川,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不在这么显眼的位置留下痕迹。 只是这后半句,顾溪亭没敢说出口。 他也没办法啊!他对许暮的颈侧就是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 迷恋将脸埋入许暮颈间时、汲取到的那份独一无二清冽干净的茶香,还迷恋那种仿佛与世界隔绝、只属于他一人的感觉。 此时此刻,光是这么想着,顾溪亭心底竟然就又泛起一阵燥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番心思,眼下确实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许暮看着顾溪亭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况且他也没真的生气,他反手握住顾溪亭的手担忧道:“明日之事,需要从长计议。” 顾溪亭早就看透了,永平帝只要用得上自己,就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来,他有些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就是一顿廷杖,有本事他就真打死我,我倒要看看,他淬炼了这么多年的刀,是不是真的舍得在此时彻底折断。” 人啊,一旦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反而有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无所畏惧。 他身世背景成谜,朝中并无根基党羽,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相比,一个看似满是弱点、连情绪都被帝王牢牢掌控的孤臣,确实更让龙椅上的那位安心。 可他越这样说,许暮越心疼,他沉思片刻后,拉起顾溪亭的手:“走,去鉴真堂。” 顾溪亭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但仍毫不犹豫地跟上。 醍醐和冰绡那对姐妹,向来是夜猫子,这个时辰定然还在埋头钻研兴致正浓。 况且,在雾焙司探听的确切消息传回、以及确认昭阳已安全抵达公主府之前,他们也确实很难入睡。 天快亮的时候,雾焙司的人才回来,他们确实打听到了一些传言,也应了顾溪亭的猜测。 庞云策借着惊蛰这事儿的风波,传出顾溪亭强迫惊蛰为自己效力的谣言,甚至有夸大者说寒门学子不管有多少才学,都得依附皇亲贵胄,才能有出路。 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无疑打了当朝皇帝的脸,永平帝那么好面子的人,当然会大怒了。 既然没什么十恶不赦无法转圜的大罪,顾溪亭自然是能应对。 趁着天还没完全亮,他哄着许暮赶紧一起睡上一会儿,天天这么熬着,身体也遭不住。 翌日上午,估摸着快要进宫了,顾溪亭才起身换好玄墨色的官服。 尽管每三日的御前侍茶,顾溪亭都需要穿上这身衣服,但许暮还是不习惯,尤其是见过他明快的样子后,就更不喜欢这身压抑的官服了。 许暮还是不放心:“醍醐昨夜给的药,都按时服了?” 顾溪亭点点头,他虽然享受被许暮牵挂的温暖,但想到每隔几日都要让他为自己进宫之事担惊受怕,心底泛起愧疚。 他握起许暮的手贴在自己胸前:“放心,如今是他在明我在暗,我们已做了万全准备,况且,还有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呢。” 许暮把手抽出来:“之前只觉得你脸皮越来越厚,现在发觉你嘴也越来越贫了。” 顾溪亭见他还能和自己玩笑两句,又笑嘻嘻地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厚点,也不耽误小茶仙你欣赏,至于嘴嘛……” 许暮意识到他又要说些羞于见人的话,立刻把手抽出来,转身就要向外走去。 正巧门外传来顾意的声音:“主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知道了。”顾溪亭应了一声,又伸手将许暮拉进怀里,埋在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平静的力量瞬间让他安心下来。 他在许暮额头落下轻柔一吻,得意洋洋地转身出门了,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寻常侍茶的日子。 顾溪亭走后,许暮和惊蛰相约在书房见面,昨日昭阳来的时候太晚了,惊蛰并不知道这些事,他自然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成为今日这场即将来临的御前风暴的中心。 第70章 四两千斤 顾溪亭这次倒没有在外面站多久, 几乎是一到,就被带进了御书房。 只是刚一踏入,他就能感受到氛围确实不太对。 “微臣参见陛下。”顾溪亭依礼下拜,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第87章 永平帝并未像往常那般让他起身,顾溪亭能感受到他冷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半晌才听永平帝缓缓开口:“顾爱卿还知道, 自己是朕的臣子。” 顾溪亭闻言抬头, 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陛下何出此言?” “何意?”只见永平帝冷笑一声, 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 狠狠摔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顾溪亭依言拾起, 展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脸色也由疑惑转为惊愕。 看到最后, 他猛地抬头:“臣冤枉!陛下明鉴!此乃污蔑!” 奏折前文与他所料相差无几,是弹劾他仗势欺人,但后文却极尽恶毒, 直指他性好男风, 凭借权势强迫茶魁许暮就范!最离谱的是,竟还说他连暂居府中的寒门学子惊蛰也不放过! 永平帝似乎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喊冤气笑了, 顺手就抄起手边的茶盏掷了过去, 瓷盏擦着顾溪亭的衣角飞过, 碎了一地。 “这上面弹劾你的, 可不止一桩一件!你口口声声喊冤,说的到底是哪一件?!” 顾溪亭双拳紧握, 梗着脖子倔强地抬头,俨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怒火的模样。 永平帝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更生气了, 对着他怒喝道:“许暮的事朕暂且不提,那个惊蛰,你必须立刻给朕放了!” “凭什么!” “凭什么?” 永平帝气得站起身,指着顾溪亭的鼻子骂:“都城里谁家没点风言风语?你怎么就不知道把首尾处理干净些?!钱明远之事后,朝野上下都在非议朝廷重士族而轻寒门!朕正头疼如何平息扭转印象!你倒好!身负要职,又是靖安侯府世子,非但不能为朕分忧,反而给朕捅出更大的篓子!” 他喘了口气,继续怒斥:“如今坊间传言,靖安侯世子顾溪亭早已强行将惊蛰拘在府中,名为庇护,实为挟制!在外界看来,倒像是寒门才子若想存身,皆需依附权贵方可!此风若长,岂非更坐实了寒门无路、朝廷不公的谣言?!你让朕的颜面往哪里搁!让朝廷的体统何存!” 这些风言风语,雾焙司虽探听到些许风声,却远不如永平帝亲口说出的这般严重。 庞云策此番添油加醋,甚是狠毒,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顾溪亭紧咬牙关沉默片刻,似经剧烈挣扎后才开口道:“惊蛰可以走,但许暮绝不能离开靖安侯府!若他二人此时一同离开,岂不正坐实了这些弹劾所言皆是真的?!日后微臣还如何在朝堂立足?陛下让微臣颜面何存?!” 最后几句,竟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执拗。 永平帝听完他这一番话,又是气上加气,他猛地一拍御案,几步冲到顾溪亭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还要颜面?!你知道颜面二字怎么写吗?!你怎么不想想给朕给朝廷留点颜面?!” 他气得身形微晃,一旁的曹静言连忙上前扶住:“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永平帝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然而他仔细一想,顾溪亭这番话,虽混账不要脸至极,却也有几分歪理。 惊蛰与许暮同时离开靖安侯府的理由和后续去向,确实关乎颜面,但绝不只是他顾溪亭一个人的颜面,更关乎他这个帝王和整个朝廷的颜面,处理不好,流言蜚语只会更甚。 他被曹公公扶着坐回龙椅上,强压怒火问道:“林惟清到了吗?” 曹公公连忙回禀:“回陛下,林大人已在殿外恭候多时。” “快!快传他进来!” 永平帝说着又狠狠瞪了顾溪亭一眼:“滚到边上跪着去!” 顾溪亭一脸忿忿不平,却又不能违抗,只能憋着气,挪到御案旁的阴影里,撩袍跪下。 此时此刻,即便没有那混合毒药的影响,他也已是怒火中烧了:庞云策这个杀千刀的,竟想出如此毒计,诬他好男风,还想将许暮也从他身边夺走! 这下好了,顾溪亭不用刻意伪装,也能让永平帝坚信他下的毒起作用了。 顾溪亭带着依旧倔强的表情,看着林惟清缓步而入。 他正欲躬身行礼,永平帝已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林爱卿不必多礼!此事关乎皇家体面,朕不便与旁人商议,只能劳烦爱卿了。” 话虽这么说,林惟清可不能恃宠而骄,姿态依旧恭谨:“能得陛下信任,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永平帝方才被顾溪亭气得心口发堵,此刻听到林惟清这般稳妥的回话,总算顺了口气,他示意曹公公将那份弹劾奏折递给林惟清:“爱卿先看看这个。” 林惟清双手接过,展开细阅。 饶是他这般见惯风浪又性情沉静之人,看到奏折上的内容,面色也不受控地变幻,他目光扫过跪在一旁脸色铁青的顾溪亭。这…… 林惟清看完后,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交还给曹公公。 知晓如此皇室秘闻,林惟清只觉得颈后微凉,仕途前程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深知帝王心术,明白知道得越多,往往越是危险。 永平帝揉着额角,语气疲惫:“眼下最急的是惊蛰之事,关乎天下寒门学子对朝廷的信任,爱卿可有良策化解?” 林惟清欣赏惊蛰才学,早有收其为学生之意,只苦于没有合适契机,本以为需待来年贡院大考之后,万万没想到,机会竟以这种方式突兀降临。 他看向顾溪亭,眼神对视的瞬间又都快速低下了头:上次昭阳公主来的也很巧…… 如果真是他怀疑的那样,那此时此刻就更不能显露半分私心,他故作沉思:“陛下容臣细细思量一二。” 永平帝此刻急需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吩咐:“给林爱卿看座,上茶。” 大有一副今日若想不出对策,便谁都别想走的架势。 林惟清谢恩落座,眼角余光又瞥见顾溪亭还直挺挺地跪在阴影里,心中不由微微一叹。 顾溪亭见林惟清坐下,自己还跪着,跪的姿势愈发松弛,永平帝心头火起,冲他斥道:“你给朕跪好了!” 其实,顾溪亭装得更累,帝王因谣言震怒,全在顾溪亭意料之中,他就是基于这点设计了四海楼那场大戏的。 这位永远面带笑意极重颜面的皇帝,毕生政绩皆是为证明自己上位名正言顺,岂容寒门无路需依附权贵这样的谣言甚嚣尘上? 此事看似打击了他顾溪亭,却阴差阳错为惊蛰提前入仕铺就了一条捷径。 眼下唯一棘手的,是许暮竟以此种不堪的方式,提前进入了永平帝的视线,顾溪亭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 顾溪亭这副神情落在永平帝眼中,便是十足的不服与怨怼,这既让他因为此子仍在掌控而觉安心,又因为他实在气人而倍感糟心。 他就不懂了,这以前怎未发觉他有此癖好?那许暮与惊蛰,难不成是甚么绝色?可即便是绝色,还能美过当年顾溪亭的母亲吗? 思及此处,永平帝心下更烦,他为达目的可抛却一切,怎的这儿子半点不似自己? 两人各怀心思,御书房内一时静得可怕,无形中给林惟清平添了巨大压力。 约莫半柱香后,林惟清终于起身,拱手道:“陛下,臣……或有一计。” “快讲!”永平帝迫不及待。 “陛下,为今之计,或可由陛下钦命,举办一场公开考核,于贡院之中,百官见证之下,予惊蛰公子一个凭真才实学自证的机会。此举一则可昭示陛下公允之心,破谣言于无形;二则可验明此子是否真有实学,若确才学出众,朝廷也可得获良才;三则可令天下人知晓,贤才之最终归宿,乃陛下之圣心明断。” 林惟清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永平帝将此法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妙极:“妙!此计大妙!” 跪在一旁的顾溪亭却嗤笑一声:“哼,有才学又如何,纸上谈兵罢了,他知道何为官场?不知清高个什么劲儿……” “你给朕住口!”永平帝被这混账话气得眼前发黑,但心底又不得不承认,此话虽糙却有理,若无人扶持引导,即便有才恐怕也难存活。 他再次转向林惟清:“林爱卿,朕知你从不收徒,但此子恐怕还需你多多费心教导。” 林惟清面露难色,永平帝倒也不指望他立刻应承,那反而不像林惟清的性子了。 只听林惟清谨慎答道:“陛下,为朝廷甄选培育人才,本是臣分内之事,然此子才学品性究竟如何,尚需接触考量,若其确为可塑之才,臣再行收录门下不迟。” “爱卿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 第88章 三人各取所需,目的竟意外达成一致,顾溪亭垂着眼心下冷笑:庞云策啊庞云策,我倒要谢谢你不成? 解决了惊蛰之事,永平帝目光一转,又落到顾溪亭身上:“那许暮,又当如何处置?” 顾溪亭闻言激动地欲要起身,被永平帝一个眼神压得重新跪稳,他梗着脖子道:“按章程,茶魁即便入仕,亦直属监茶司管辖!” 永平帝心下冷哼:他是直属监茶司,可不是你顾溪亭的私产!这话你也真好意思说出口! 第71章 撒娇有理 顾溪亭不可能让许暮离开自己的视线, 永平帝也有自己的私心。 但此刻顾溪亭敢放手去赌了,赌的就是林惟清刚才的眼神,赌他哪怕已然识破一部分计划, 也还能顺着自己的暗示往下走。 就在顾溪亭和永平帝因为许暮去留的问题僵持不下的时候,林惟清果然适时开口:“陛下恕罪, 顾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惊蛰公子的事是为破除先前的谣言。若此时将本就隶属监茶司的许茶魁一并调离, 在外界看来, 恐怕……” “恐怕什么?”永平帝皱眉。 林惟清微微躬身:“恕臣直言, 恐像是欲盖弥彰, 朝廷急于自证,反倒令针对惊蛰公子的解决之策效果大打折扣。许茶魁之事或需暂缓, 待斗茶夺魁之后, 再行议处更为稳妥。” 此话有理有据,永平帝也觉自己方才有些心急了。 他看向跪在下方的顾溪亭,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自己如此恼怒, 究竟是因为顾溪亭行事不检,损害了朝廷颜面, 还是因为这个流着自己血脉的私生子, 竟有断袖之癖的事实让他难以接受。 更可气的是, 这小子近日常常药性发作, 屡屡冲撞御前。 他始终觉得,即便是条疯狗, 也得时刻记得链子另一端是攥在谁手里才行。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沉声道:“今日之事,便先依林爱卿所奏办理。” “臣遵旨。”林惟清躬身领命。 永平帝目光冷冽再次看向顾溪亭:“监茶使顾溪亭, 御前失仪,杖二十。” 顾溪亭嘴上喊着“不服”,心下却暗松一口气。 幸好林惟清在他搬出章程后,说了句公道话,否则许暮若被强行带入宫中,他可就真顾不得什么从长计议了。 曹公公命侍卫将顾溪亭带到殿外跪着,准备执行杖刑:“顾大人,得罪了。” 殿外候着的顾意见状就要冲上来,却被怀恩眼疾手快派出的两名侍卫拦住。 “退下!”顾溪亭低喝一声,制止了顾意。 顾意也不是傻的,刚才他情绪激动,幸好被怀恩拦住了,不然御下不严,顾溪亭又要多挨几杖。 看到顾溪亭跪好后,曹公公吩咐道:“行刑。” “是!”侍卫应声,沉重的廷杖重重落下。 听着这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顾意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低着头,不忍再看,怀恩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了一团。 二十杖执行完毕,按着顾溪亭肩膀的侍卫松开手,他猛地弓下腰,双手撑地,额角全是冷汗,背后官服已隐隐透出深色。 顾意立刻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曹静言走上前,声音平静无波:“顾大人,谢恩吧。” 顾溪亭在顾意的搀扶下,强忍剧痛,艰难地直起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扬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曹公公转身入内复命。 怀恩和顾意一左一右,搀扶着顾溪亭缓缓向宫外走去。 顾意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主子,陛下他……” 顾溪亭赶紧打断他:“回去再说。” 他说完又侧过头,对另一侧的怀恩低声吩咐:“找机会告诉昭阳,我挨罚的事务必让庞云策知道。” 怀恩连连点头:“奴婢明白。” 顾溪亭闭上眼,庞云策那般自负之人,唯有让他确信自己诡计得逞,得意忘形,他们接下来的棋,才好往下走。 * 马车驶近靖安侯府,顾溪亭靠在车壁,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他低声唤道:“顾意。” “主子?” “先去叫云苓过来,别惊动旁人。” 顾意会意,将马车停稳后跃下,悄悄潜入府上。不多时,云苓提着裙摆小跑而来,脸上带着担忧,扒着车窗低声问:“大人,您回来了?可是有何吩咐?” 顾溪亭撩开车帘一角:“昀川呢?” 云苓如实回禀:“许公子正和惊蛰公子在书房议事。” 顾溪亭心下稍安,低声嘱咐:“听着,你俩吩咐下去,先别让昀川知道我回来了,然后让醍醐和冰绡立刻到我房里准备上药,等都处理妥当再告诉他。” 云苓闻言脸色骤变:“大人您受伤了?!” 顾意赶紧嘘了一声,四下张望,压着嗓子愤愤道:“陛下说主子御前失仪,罚了二十廷杖!” 云苓倒抽一口凉气,急道:“二十?!这……这怎么瞒得住许公子啊!” 顾溪亭闻言摇摇头:“瞒不住,但他若看见我背上新伤旧伤叠在一块,怕是又要忍不住心疼,胡思乱想徒增烦恼了,我是想至少上药的时候,别让他瞧见。” “大人……” “快去。” 云苓咬牙,转身飞快跑回府内安排,片刻后,她气喘吁吁地回来,对顾意点点头:“都交代好了,醍醐和冰绡大人已在房里等候,许公子那边暂时还没察觉,仍在书房。” 顾溪亭松了口气:“回府,动静小些。” 房间内,药香弥漫。 顾溪亭褪下上身衣物,背对着醍醐和冰绡,新添的杖伤覆在之前那五十鞭留下的淡色疤痕上,显得格外刺目。 之前醍醐和冰绡虽用了最好的伤药极力淡化他的疤痕,可终究无法完全抹去痕迹。 “狗皇帝是想怎样啊……”醍醐看着那伤痕,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冰绡沉默地调配着药膏,眉头紧锁。 顾溪亭被这大逆不道的称呼逗得低笑一声:“你们也是愈发口无遮拦了。” 顾意在一旁不高兴地嘟囔:“我们也只在您跟前才敢这么说说……” “大人,这药性凉,您忍着点。”醍醐蘸了药膏,小心给他涂抹。 “无妨,没那么娇气。”顾溪亭闭上眼,感觉背上的伤痕既透着清凉又泛着刺痛。 醍醐和冰绡两人仔细给顾溪亭上药包扎后,便退下了,杖刑易伤内腑,她们还需去配内服的伤药。 众人都离去后,房间里就剩下顾溪亭一个人,谁知他刚拿起一件干净里衣准备换上,房门就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许暮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他缠着绷带的上身。 顾溪亭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就差穿上这件衣裳的功夫……”竟还是让他撞见了。 云苓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外:“大人,许公子他,我……” 顾溪亭摆摆手:“不怪你,下去吧。” 许暮那般敏锐,府中上下细微的情绪变化又怎能瞒过他。 云苓如蒙大赦,赶紧关门退下。 许暮一步步走近,眉头紧蹙,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责问更让顾溪亭难受:“这么重的伤,还想瞒我?” 顾溪亭放下衣衫,试图扯出个轻松的笑:“没想瞒,只是怕你看了心里不好受。” 许暮抬手,指尖拂过绷带的边缘:“看不到,我就不会难受了?” 顾溪亭看着他眼底的心疼,暗自庆幸还好已提前处理,若让他亲眼看见上药过程,只怕更煎熬。 他抬手将许暮轻轻揽进怀里:“放心,这次真是小伤,看着吓人罢了。” 许暮要避开他后背的伤,双手无处可放,只能虚扶在他腰侧:“小伤你还不让我看。” “但我跟你说,这顿打挨得值,差点咱们就不能同床共枕了。”顾溪亭下巴蹭了蹭许暮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庆幸。 “发生何事了?” “我跪了一天了我的小茶仙,还不许我去床上躺着慢慢跟你说吗?” 顾溪亭贫得要命,许暮听着他的语气,没好气地推开他,又下意识想捶他一下,但目光触及他左肩那道更显眼的旧疤,终是没忍心下手。 顾溪亭背上有伤无法平躺,便侧身枕在许暮腿上。 许暮平日就拿他没法子,此刻更拗不过一个伤员,只得由着他青天白日地耍赖胡闹。 听顾溪亭讲完御书房种种,许暮愕然:“庞云策竟散布这种谣言?” 顾溪亭懒洋洋应着,指尖卷着许暮一缕头发:“嗯哼,眼下倒好,你与惊蛰,倒真像被我强取豪夺了似的。” 许暮看着他眼下如风流公子一般的作派,直言:“你看起来,倒真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第89章 顾溪亭听见他这么说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反手搂住他的腰:“小茶仙可不能趁我受伤就如此污蔑我……” 许暮被他闹得无法,只好承认自己冤枉他了。 顾溪亭这才放开许暮,仔细想来还是觉得值,这次虽挨了罚,惊蛰入仕之路却比预想的更快铺就,所有计划也都能更快实现了。 庞云策此番看似反击,实则阴差阳错推动了关键一步,只怕他日后知晓,要气得呕血。 许暮沉吟片刻,突然问他:“那皇上还会想着解救我吗?” 听到解救二字,顾溪亭笑得肩膀直颤,又牵动伤口,呲牙咧嘴地倒抽气:“他自是认为你被我强迫,巴不得你我离心。你我不和于他才是好事,如此一来,我将来无论做了什么,他都不会轻易迁怒于你。至于谁来解救你嘛……” 顾溪亭刻意拖长调子,眼中闪过狡黠:“可得看我的安排了。” 许暮笑着摇头,自从顾溪亭知道真相,又日渐被自己哄好了以后,好像全然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也不再对旁人、尤其是龙椅上那位抱有任何期待了。 他觉得如此也不错,没有希望就不会再有失望,他们可以专心去实现计划。 顾溪亭本来还想赖着许暮多抱一会儿,但这青天白日的,惊蛰对一切都还一无所知。 许暮强行拖着顾溪亭去书房找惊蛰,要不是他现在对惊蛰已经全无嫉妒之心,怕是又要横眉竖眼的了。 第72章 惊雷初绽 庞云策散播的顾溪亭强迫惊蛰的谣言, 是当事人听闻后都差点没拿稳杯子的程度,惊蛰十分抱歉道:“顾大人,因我之故, 累您声名受损至此,我……” 自那日书房助攻之后, 顾溪亭就已经拿惊蛰当自己人了, 这点不痛不痒的污名, 他浑不在意:“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 你这点事, 损不了几分。” 惊蛰闻言依旧难安:“可大人终究是因这无稽之谈, 受了二十廷杖。” 顾溪亭嗤笑一声,更不在意了:“有无此事, 他都会寻由头罚我, 庞云策不过恰好递了把刀子罢了。” 他心下明白着呢,此前御书房外怒揍晏清和,又借昭阳之手扳倒钱伯仁, 如此接二连三地让庞云策吃瘪, 令永平帝觉得天平倾斜,必须得打压自己一番, 才好维持那所谓的制衡与颜面。 许暮看着顾溪亭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无论他是真洒脱还是强撑, 都让人心头发涩。 联想起此前种种, 永平帝明知顾溪亭是他的亲生骨肉,却仍如此绝情, 许暮难得动怒,低声骂了句:“狗皇帝行事竟如此决绝。” 突然听到许暮这样的清冷之人说出“狗皇帝”三个字,顾溪亭与惊蛰皆是一怔, 随即失笑。 竟然能令许暮这般性子的人都忍不住骂出口,永平帝也确是本事非凡。 此时,顾意敲门而入,奉上刚拿到的信笺:“昭阳公主派人送信来了。” 顾溪亭将信接过,仔细看完后递给惊蛰,随后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信上的内容。 “白天我受罚时,陛下已决意让惊蛰先行迁往林惟清府邸暂住,名为观察品性。斗茶夺魁前,会为你安排一场公开考核,由陛下亲选几位真正的文人大家主持,以示公允,朝中官员,一概不得参与评断。” 惊蛰拿着信的手一颤:多年夙愿,竟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他原以为此生都要困守云沧,在馄饨摊前寂寂而终。 许暮与顾溪亭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欣慰,惊蛰那无欲无求的眼里,终于燃起了希望。 林惟清加之惊蛰,一为清流砥柱,一为寒门新锐,这两人联手,必将成为撬动更多寒门学子跻身朝堂的关键。 唯有从苦难中挣脱而出的人越来越多,大雍百姓方有真正安居乐业的指望。 惊蛰激动过后倏然起身,对着顾溪亭与许暮郑重一揖:“惊蛰,定不负二位今日为我铺就之路!” 顾溪亭不习惯应对这般郑重的谢意,下意识偏开头,许暮起身诚挚道:“我与藏舟从不怕被辜负,你只需对得起那些站在你身后,默默支持你、盼着你将路走通的人,便足矣。” 惊蛰望向许暮,他愈发觉得,许暮骨子里蕴藏着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纯粹而干净的灵魂。 顾溪亭开口打破这略显沉重的氛围:“别谢来谢去了,你那《漕运新规》,准备得如何了?” 惊蛰从怀中拿出册子递给顾溪亭,开口却有些犹豫:“已大致成型,然总觉仍有不足。” 许暮白日里与他探讨时也粗略看过,虽然他对政事不甚精通,但听惊蛰阐释后还是感觉震撼:“我觉着已极为周全,这般规模的革新,本也不该压于你一人之身。” 顾溪亭闻言点头,十分赞同许暮的话,随即仔细翻阅起这本新规,竟然越看越让人激动。 新规里涵盖了设立漕运总督衙门、特许经营、平准仓制度,以及全新的监管体系,构思宏大清奇,若再辅以他与许暮先前提议的茶运分离之策,几近完美! 若是能落实下去,既能避免权力真空与经济动荡,又可构建起一个更高效、透明、真正服务于朝廷而非私利的漕运脉络! 顾溪亭猛地合上文稿,罕见地情绪外露,激动道:“惊蛰,凭此《漕运新规》,你必能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 惊蛰眼中光芒四射,这曾是他遥不可及甚至不敢奢望的梦。 只是几人激动过后,又听顾溪亭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地说道:“但在新规推行之前,你要面对的必定是前所未有的明枪暗箭,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惊蛰闻言却坦然一笑,那笑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超然:“尽人事,听天命,我所为者,非为尽忠,非求闻达,我就是要让这垂朽的王朝知道,他们曾亲手推开怎样一个天命。若我真死了,也算不负此名,就做惊醒这沉沦的第一声春雷,也不错。” 许暮怔然望向他,蛰伏已尽,万物惊雷,原来他的名字,早已预示了他的使命,他生来便是要劈开这混沌世道的。 惊蛰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昭阳拍着手进来,眼中异彩连连:“好!好一个春雷始惊蛰!” 虽然几人已经很熟,也早就知晓彼此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但许暮和惊蛰还是起身跟昭阳打招呼:“公主殿下。” 顾溪亭则依旧大喇喇地靠着椅背,挑眉看她:“如今来我这,连门都不敲了?” 昭阳今日解了禁足心情好得很,懒得与他计较,她目光在顾溪亭和许暮之间溜了一圈,指尖意有所指地虚点两下:“若只你二人在里头,我自然是要敲门的,但三个人一看便是在商议正事,我敲不敲门,又有什么分别。” 顾溪亭嗤笑一声,故意挑衅:“你父皇真该多禁你几日足。” 昭阳毫不示弱:“我父皇才该多赏你几顿板子!瞧你这还有心思贫嘴的模样,定是罚得轻了!” 虽早已习惯了顾溪亭和昭阳的相处模式,但许暮还是轻声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他看向昭阳语气真诚:“那日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计划方能顺利,这几日禁足,辛苦殿下了。” 这话听得昭阳高兴,暗自决定以后少拿许暮打趣,虽然她知道自己多半是忍不住的。 她啧啧两声,目光在许暮俊美的脸上转了一圈:“这般妙人儿,竟真被他得了手。” 说完她又看向顾溪亭,带着几分重新审视的意味:“我倒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顾溪亭回敬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无事不登三宝殿,突然过来,所谓何事啊,公主殿下?” 昭阳自顾自寻了位置坐下,朝许暮讨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确实有桩大事。父皇思忖良久,觉着惊蛰之事虽暂了,许公子这头却还未解决,他似乎格外介意你好男风这桩事,铁了心要棒打鸳鸯呢。”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在她看来,都城皇亲贵胄中有此癖好者比比皆是,实在不明白父皇为何独独对顾溪亭紧抓不放。 顾溪亭眯起眼,周身骤然散发出许久未见的寒意,声音沉了下去:“他待如何?” 昭阳则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一字一顿回道:“他想让许暮,当、我、的、驸、马。” “什么?!”这三声惊呼,竟是同时从顾溪亭、许暮和惊蛰口中迸出。 昭阳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她摊开手,语气带着嘲讽:“道理简单,大雍公主总不能招一个曾屈于人下的男子做驸马,一旦许暮成了驸马,那你好男风、还有大雍茶魁竟是监茶使男宠的污糟谣言,自然不攻自破。既全了皇家颜面,又给了许暮一个好归宿,岂非面子里子都有了?” 第90章 咔嚓! 顾溪亭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茶汤混着血迹,瞬间从他紧握的指缝间蜿蜒淌下。 “藏舟!”许暮脸色一白,立刻冲上前掰开他的手,掌心已被碎片割破,血迹斑驳。 “顾意!叫醍醐冰绡!”惊蛰反应极快,扬声吩咐顾意。 一阵忙乱后,醍醐和冰绡匆匆赶来,为顾溪亭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过程中无人说话,空气凝重得吓人。 昭阳看着顾溪亭绷紧的侧脸,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但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顾溪亭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 许暮紧握着顾溪亭未受伤的那只手,无声安抚着他,转头对昭阳说道:“殿下请讲。” “此事已经被我暂且压下了,我说我未曾见过许暮,不知他品貌如何,倒是那日我出手相救的惊蛰公子更合我眼缘。” “什么?”这次是顾溪亭和许暮异口同声了。 而惊蛰握着《漕运新规》稿本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昭阳,眼中满是错愕。 昭阳无视几人的表情自顾自道:“我说了,许暮与惊蛰的传言既是一同传出来的,那我选谁做驸马,都能让谣言不攻自破,我总得挑个合自己心意的长相吧,父皇同意了。 ” 昭阳话说完,书房再次陷入了死寂。 以昭阳的私心和与顾溪亭的交情,她绝无可能真的夺人所爱,这意味着她就是要选定惊蛰了。 而在座几人皆心如明镜:驸马爷,看似尊荣,却此生与仕途无缘。 惊蛰紧紧攥着那本倾注心血的《漕运新规》,许暮与顾溪亭于他有恩,他绝不能将许暮推入火坑。 可昭阳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能让他筹谋数月、即将触及的理想顷刻间付诸东流。 这就是皇权,这就是贵胄,他还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一股冰冷的怒意与无力感,让惊蛰心头一紧。 第73章 约法三章 此刻房中几人, 神色各异,精彩纷呈。 顾溪亭是最了解昭阳的,方才震怒也并非冲她, 而是针对永平帝那试图夺走他的一切、现在连许暮都要算计进去的冰冷掌控。 见事不涉许暮,冷静下来之后, 他反倒不认为昭阳会真强迫惊蛰做驸马, 因为对她而言, 那无异于将利剑束之高阁, 大材小用。 他看向昭阳, 见她笑得危险又算计, 心下了然:永平帝全然不顾她意愿的安排,怕是已彻底触怒了自己这个好女儿, 让她在某些事上下定了决心。 果然, 只听昭阳话锋一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经:“他坚信许暮与惊蛰皆是被你强掳并非清白之身,却为顾全他那点面子, 要我选一个当驸马!我今日来, 并不是想告诉你们我要选谁,而是要掀翻他的赌桌。” 顾溪亭欣然挑眉, 转头与许暮对视一眼就都明白了, 他二人目光又齐齐落向惊蛰。 她不请自来, 破门而入, 是不愿给惊蛰借故脱身的机会,既听了这许多宫廷秘辛, 他此刻已无退路。 他俩能瞬间想通关窍,惊蛰又何尝不能? 然而,惊蛰虽然知道昭阳与其他权贵不同, 印象也早已大为改观,但要他在此刻低头询问公主有何吩咐,终究是难以启齿。 昭阳今天来也不是想为难他,她直视惊蛰开门见山:“既知晓了我的秘密,眼下你只有两条路,要么,做我的驸马,成为困于后宅的无用之人,要么,在朝堂之上,成为我的羽翼。” 她这话看似有的选,实则霸道至极:不愿为我朝堂羽翼,便来府中做我的笼中雀吧! 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亏。 原本惊蛰自始至终沉默着,此刻却倏然起身,行至昭阳面前。 他身量高昭阳一些,垂眸看她时目光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竟让昭阳呼吸一滞,险些败下阵来移开视线。 “昭阳,我倒是有些欣赏你了。” “这是何意?” “我选后者,但不是做你的羽翼,而是做你的同盟。” 同盟?平等合作,共谋大事? 昭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哦?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惊蛰不容置疑地说道:“但需约法三章,应下,我便入你局中,顺便帮你搅动风云。不应,你现在便可动手,令我彻底闭嘴。” 昭阳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问:“哪三章?” 虽然刚与昭阳谈及此事,但惊蛰为人处事的原则早在心里根深蒂固,倒像是比昭阳还提前做了准备,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第一,不同流合污。为你做事可以,但不涉党争,不害忠良,不违我心中道义,你若欲行龌龊之事,恕不奉陪。” “第二,不奉阴违旨。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立于朝堂,凭功业说话,而非替你行那鬼蜮伎俩,你要的羽翼,若需藏于阴影之中,便找错人了。” “第三,不允干涉我。何时进,何时退,如何行事,由我自行决断,你可下达旨意,但达成方式,由我决定,你既要用我的才,便需信我的判断。” 惊蛰话音落定,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昭阳万万没料到,惊蛰不仅立刻应下,竟还敢反客为主,自定规则! 她凝视眼前这寒门学子,他眼中无惧无媚,唯有一片近乎狂妄的清醒与自信。 不过也合理,惊蛰已近临门一脚,除非杀了他,否则无人能阻他青云之志。 只不过昭阳想过他有骨气,却没想到他还能有这样的胆识,以前倒真是小瞧了这个卖馄饨的。 况且,这么好看一张脸,昭阳也确实舍不得就这么杀了他。 她所求之人也正是这与所有世家势力迥异的清流砥柱,她忽地笑了,伸出手:“如此,成交。” 惊蛰看了眼她伸出的手,并未去握,只微微颔首。 此举反倒让昭阳对他更添几分兴趣。 昭阳和惊蛰的合作虽在顾溪亭计划之内,但此刻被彻底无视的无奈还是令他忍不住出声:“昭阳,你当着我的面,挖我的墙角,还如此理直气壮,不需要解释什么吗?” 昭阳挑眉看向许暮,意有所指地回他:“顾溪亭,助我达成所愿,便是你我能结盟至今的最大回报。你最好早日助我功成,否则父皇若铁了心赐婚,你恐怕也只能造反了耶!” 她毫不掩饰将顾溪亭一并算计进去的心思,反正都是为了彼此好。 只是昭阳本以为会惹顾溪亭跳脚,却不想他竟异常平静地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有没有可能,我那不叫造反,叫……继承。” 昭阳听他说完,半天没反应过来,良久才愣愣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顾溪亭看着她愣住的样子,顿时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也不能只让别人在她的算计内反复震惊吧! 只见他神色淡淡道:“本不想让这些无关的旧事困扰你,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也只想与昀川回云沧茶园,但你既决意保你幼弟上位,我之身世可就敏感了,与其来日因此生出嫌隙,为人利用,不若当下坦诚相告。” 许暮也轻声补充:“藏舟甚为珍视与你微末之时结下的盟谊,此前不言,是不愿徒增烦扰。” 当顾溪亭再次对昭阳平静述起自身身世、提及生父亦是仇人之时,虽然心底依然沉重,却已能坦然面对。 昭阳听得眉头紧锁,诸多往事浮现眼前,她难以置信,却又莫名信了顾溪亭:“如此说来……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了?” 顾溪亭无所谓地点点头,然后握住许暮的手:“若在云沧之事前,我或许会不甘地问一句为何不能争,但如今我只想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是许暮让他明白,路在前方,而非身后,仇恨之外,更有相守之诺待实现。 昭阳看看眼前缱绻的二人,又瞧瞧身旁刚达成同盟却连手都不愿握一下的惊蛰,摇头叹道:“顾溪亭,我真要嫉妒你了。” 顾溪亭摇头指向她:“你少来,你皇弟年幼,对你唯命是从,你不是一直想证明女子为尊未必不如男么?机会已在眼前,我不信你会放手。” 昭阳闻言笑得坦诚:“那是自然,我虽有野心,却从不贪心,总不能既要江山,又妄图强求美人吧?” 她说着,忽而转向惊蛰戏谑道:“那不能同榻而眠,便只能共枕山河咯?” 她话音未落,竟然趁惊蛰不备,极快出手,用指尖轻佻地掠过惊蛰下颌,随即大笑着转身便走,活像个调戏了良家人的登徒浪子。 许暮与顾溪亭同时扶额,目光飘向别处,不忍直视。 第91章 惊蛰面无表情,甚至看不出喜怒,唯有那骤然攥紧《漕运新规》的手,出卖了他半分心绪。 或许因血脉关系挑明,顾溪亭觉着有必要为昭阳这流氓行径解释一二,便轻咳一声:“她以往从不这般。” 惊蛰依旧平静:“嗯。” 顾溪亭不想替昭阳收拾这种烂摊子,他正色回归正题对惊蛰说道:“如今兵分两路,你只管做你自己,与林惟清推行该行之事,我与九焙司应对庞云策及其他明枪暗箭,待其阴谋粉碎,新规必须顺利推行,大雍漕运体系若崩塌,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惊蛰郑重点头,从云沧到都城,他们可藐视皇权,却绝不能拿天下百姓的命途做赌注。 许暮估算了下时辰,对惊蛰道:“让你迁往林大人府邸的圣旨,想必快到了。” ----------------- 林府管家引着惊蛰穿过几重庭院,最终在一处清幽的书房外停下脚步。 “老爷,惊蛰公子到了。” “进来吧。” 惊蛰谢过管家,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对着正伏案疾书的林惟清依礼躬身:“学生惊蛰,谢先生收留之恩。” 林惟清抬手虚扶,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不必多礼,那日四海楼外,老夫恰好在场,想不到这都城之中,尚有你这般有风骨的年轻人。” 他始终认为,一个人的言行或可伪装,但周身气韵难以作假,他信此子确有才学,只是有些关节尚需确认。 惊蛰并未就座,反而再次郑重一揖:“先生谬赞,那日之事,学生虽事前并不知情,然其中确有隐情,需向先生坦诚。” 林惟清闻言,手上执茶的动作未停,头也没抬:“但说无妨。” 对林惟清坦言,是几人在来之前便已达成的共识,与清流之人相交,无需明言结盟,贵在志同道合,彼此信任。 惊蛰神色坦然,将计划和盘托出:“那日四海楼风波,实乃顾大人为助我、亦是助如我一般的寒门学子谋一条出路而设的局,并非有意算计先生,更非如外界传言那般不堪。” 他略去了昭阳公主的部分,只提及顾溪亭的安排。 听到顾大人三字,林惟清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这关系听起来,似乎与市井流传的龌龊版本相去甚远,跟他在御前猜测的,虽有出入,却也相差无几。 林惟清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顾溪亭,他竟有如此魄力与胆识,行此险棋,布此大局?” 惊蛰见时机已到,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叠悉心整理的《漕运新规》文稿双手奉上。 他将此规从云沧萌芽,到一路见闻引发的深思,乃至顾溪亭、许暮如何倾力相助,最终由他执笔成文的经过,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林惟清接过文稿,边听他说边认真看了起来。 初时神色尚还平静,但随着翻阅,他眼中的惊异与赞赏之色就再也藏不住了。 看到精妙处,他甚至忍不住赞叹:“此中新见卓识,耗费心血巨万,绝非一人闭门造车可成!” 惊蛰颔首:“许暮公子与顾大人皆倾力相助,学生不过侥幸,执笔汇总。” 林惟清轻抚着手中书稿,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由慨叹:“你们几人,竟能超脱门户之见,不拘眼前利害,脚踏实地做出此等经世致用之策,后生可畏,真乃大雍之幸!” 他起身,行至惊蛰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惊蛰,你今日坦诚相告,甚好,这更让老夫确信,那日在四海楼所见,非你一时意气风骨,实为你一贯之本色。” 惊蛰后退一步,深深作揖:“多谢先生信任。” 林惟清让他坐下,两人就那场专为惊蛰而设的公开考核,以及何时、如何抛出《漕运新规》这张王牌,细细商议起来。 言谈间,林惟清似是忽然想起一事,有些随意问道:“公主殿下与你们,亦是同路之人?” 四海楼之事若无昭阳配合,断难达到那般效果,他有此一问,实属正常。 惊蛰略一沉吟,选择如实相告,却巧妙避开了私人情感:“公主殿下志存高远,意在证明女子之能未必逊于男儿,欲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 林惟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他素知昭阳不凡,却未料其野心至此,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此路之艰险,恐更胜于他们眼下所为。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是惋惜,又带有一丝钦佩:“殿下她……志存高远。” 第74章 宫墙内外 斗茶夺魁大赛当日, 巍峨的朱红宫墙,硬生生将都城割裂成两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墙内,这次斗茶比赛的鉴泉殿外, 汉白玉阶映着初露的晨光,帷幄低垂, 唯有身着礼服的宫人垂首敛目, 谨小慎微地做着最后准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庄重,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的夺魁之争陛下有多重视, 在今天犯错, 与自寻死路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然而仅仅一墙之隔, 宫外却是另一番天地,此时大街上喧嚣鼎沸, 竟比云沧茶魁大赛时还要热闹几分。 在一辆驶往宫城的马车里, 许暮和顾溪亭并排而坐,听着车窗外各家赌坊伙计的吆喝声。 “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 “镇海侯府晏清和,一赔二!监茶司许暮, 一赔五!” “开盘口了!不光能赌魁首, 还能赌时辰,赌茶汤成色!快来下注!” 顾溪亭指尖绕着一缕许暮束发的青色发带, 慢悠悠地把玩, 嘴角带着戏谑的笑:“小茶仙的赔率竟然比晏清和高, 都城这些人, 真是没眼光。” 许暮抬手,轻轻将发带从他指间抽回, 仔细理好:“寻常人自然没有监茶使大人的眼光与品味。” 再说,各大赌坊的赔率早就被顾溪亭操控着了,他这样讲, 只是忍不住想调侃许暮罢了。 况且,今日赌注下最大的,是他顾溪亭才对。 手中突然一空顾溪亭也不恼,转而又卷起许暮垂落的发丝,继续缠绕把玩:“他们自然没机会像我这般,细致入微地……了解小茶仙的一切。” 顾溪亭特意将语调拖长,带着暧昧和慵懒。 许暮无奈,又再次将发丝解救出来:“顾大人如此轻薄,就不怕我今日在御前告你一状?” 顾溪亭闻言笑出了声,他自然知道许暮是在开玩笑的。 可一想到入宫后,他和许暮就必须在人前扮作疏离,他那便宜爹还总虎视眈眈想将许暮塞给昭阳,他就总忍不住想调侃他,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许暮是独属于自己的。 顾溪亭越想越不满,猛地伸手攥住许暮的手腕,将人一把带进怀里,鼻尖深深埋入许暮颈窝,开始贪恋地呼吸那抹独属于他的清冽茶香,闷声道:“昀川……” 许暮猝不及防被他拽入怀中,先是一惊,然而在感受到那怀抱里透出的不安与焦灼后,心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默许了顾溪亭突如其来的亲昵。 一起来到都城后,仅四海楼那一件事,他就知道了顾溪亭的手段,更深知他骨子里那不管不顾的性子。 若非自己的劝阻,再加上他谨记着当初寨外许下的承诺,不愿成为祸乱天下的罪人,只怕早已用更激烈的手段去撕破世家的罗网了。 能一步步隐忍布局至今,已是相当不易。 许暮一边心疼他一边提醒自己冷静,却感受到顾溪亭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耳畔传来的呼吸声也愈发灼热。 他十分了解顾溪亭,这人的自制力惊人,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不曾更进一步,但马车即将入宫,若两人以这般衣衫微乱面染薄红的模样下车…… 想到此处,许暮没办法,只能抬手轻轻推了推顾溪亭的胸膛:“快到了,头发都要被你弄乱了。” 顾溪亭闻言动作顿住,却仍不撒手,声音沙哑:“这段路我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还有一会儿呢。” 许暮只得轻叹一声:“顾意还在外面呢。” 马车外,正竖着耳朵的顾意猛地一僵后背发凉,但坚决否认!他立马压低嗓子说道:“主子们放心!这马车隔音好得很!” 顾意声音透着心虚,许暮无言:若真隔音好,你又怎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顾溪亭也被顾意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逗笑了,他笑看着怀中的许暮,虽然自己只是想抱着他,但看着他被自己弄乱的衣衫,终究还是松了手。 许暮被放开后,在他的注视下,仔细整理好被揉乱的发丝和微皱的衣袍。 晨光偶尔透过车窗,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顾溪亭觉得许暮无论怎样都赏心悦目的,尤其今日这身华服,更衬得他金枝玉叶光彩夺目,可越是这样他越担心。 第92章 许暮对顾溪亭的情绪变化向来敏锐,自己整理好后又握住了他的手继续安抚:“我知道你今日不方便一直在我身侧,心里肯定不安,但你已嘱咐了怀恩,真有事的话昭阳也会借故缠着我,护我周全。” 顾溪亭反手紧紧握住许暮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今日毕竟是在宫里,你的安全确实不用太担心,实力更是没得说,我是怕他看到你后……不顾昭阳的反对也要赐婚。” 许暮闻言一愣,这一路他竟然是在担心这个? 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沉浸在一会儿的夺魁之事中了,竟然没想到这一层:“昭阳你还不放心吗?” 顾溪亭却叹了口气,眉头也皱得更紧:“庞云策的算计绝不止于此,他不会将赌注全押在一场输赢未定的比赛上,斗茶夺魁,恐怕只是开端,斗他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声音也沉了下去:“这期间若真要我眼睁睁看你与别人拜堂,我怕我会发疯。” 在独占许暮这件事上,顾溪亭的执念近乎疯魔,但他见许暮抿唇不语,又不自觉地感到心疼。 许暮这样好的人已然被自己拖下水,他实在不想再把这种压力给到他。 只听顾溪亭忽又换上玩笑语气,凑到许暮耳边,用气声悄悄道:“那夺位不让,抢亲总可以吧?” 自从迷恋上许暮的脖颈,顾溪亭已经许久没有用过这招了,此刻故技重施,温热的气息划过耳畔,成功让许暮半边身子一麻,耳尖迅速染上绯红。 不过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的折腾,许暮紧绷的心弦反倒松缓了些许,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 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住,几人下车,看到早已候在此处的怀恩公公迎上前来。 顾意依规矩上交佩剑,顾溪亭面上那点贪吃的表情也顷刻收敛,换上旁人熟悉的冷峻模样。 怀恩小步快走至近前,躬身行礼,趁机压低声音快速通传:“顾大人,几位来得正好,镇海侯与三公子刚进鉴泉殿,正在里头寒暄。” 顾溪亭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有劳。” 自从与林惟清坦诚合作后,许多事便顺畅起来,今日怀恩奉命随行关照许暮,便是林惟清暗中运作的结果,省却他们不少麻烦。 但几人不便表现得过于熟稔,便保持着距离向殿内走去。 途中顾溪亭继续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怀恩道:“今日,许公子便托付给公公了。” 相识多年,这是顾溪亭头一回如此郑重其事地拜托他,怀恩心头一热,立刻深深躬身:“奴婢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许暮清澈温润的声音也从一旁传来:“有劳怀恩公公费心。” 怀恩闻声抬头,目光与许暮相接。 只见对方微微颔首,眸色沉静,嘴角牵起一抹令人安心的笑意。 怀恩在宫中见惯各种美人,此刻看到许暮却仍觉惊艳,尤其许暮周身那股清澈气质,与他的声音一样,如春风拂过冰面,清冷却不疏离,淡然自若。 联想那日陛下震怒的缘由,虽不能明说,但怀恩心下暗忖:陛下若见了许公子这般品貌气度,恐怕无论真相如何,都会对传言深信不疑了。 几人继续往鉴泉殿走去,但顾溪亭入宫后便一直冷着脸,这副神情落在周遭不明就里、又先入为主信了谣言的人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读。 “真羡慕怀恩公公,能离得这般近看戏!” “有什么可羡慕的?瞧小侯爷那脸色……小心别惹祸上身……” 宫内人多眼杂,几人不再多言,神色各异地步入鉴泉殿,随即依礼左右分开。 许暮一入殿,便看见一簇人围在当中,神色谄媚者有之,目露欣赏者亦有之,人群中心正是许久未见的晏清和,以及另一位衣着华贵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子。 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庞云策了。 许暮见此人笑容可掬,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虚伪,说不厌恶是假的。 相较那边的热闹,许暮目光转向对面的顾溪亭,他所过之处,人群皆下意识避让三分,加上顾溪亭本就面色冷峻,孑然而立,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孤僻。 想到他自幼来到都城,往日宫宴恐也多是这般被排斥疏离,许暮心下不禁微微一酸。 许暮怀着一堆心事,刚在自己的席位坐下,就跟晏清和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只见晏清和与庞云策低语两句,便笑着朝这边走来。 如今的晏清和,虽还是那副模样,但气度却与在云沧时大不相同,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自信满满的。 看来即便依附于庞云策这等心机深沉之人,也远比在那个厌恶他的亲生父亲身边要好。 “许公子,安好。”晏清和无视一旁的怀恩,径直向许暮打招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高昂。 许暮刚坐下本不欲起身,但他从不习惯仰视对手,还是从容地站了起来:“托三公子的福,差点就无缘相见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刺。 晏清和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得意,竟还假模假样地拱手:“许公子哪里话,过奖,过奖了!” 他抬手的瞬间,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香气随风飘来,钻入许暮鼻尖。 许暮猛地一怔,抬头愣愣看向晏清和。 对面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顾溪亭,看到许暮表情不好,立刻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晏清和一见这煞神,顿时感觉自己的脸颊隐隐作痛,下意识闪身退开半步,嘴上却不饶人地挑衅:“顾大人,好巧啊,您身上的伤可是大好了?” 这话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在提醒顾溪亭:众目睽睽之下,你若再动手,可就不是二十廷杖能了事的了! 旁边的怀恩可比晏清和还紧张,他不着痕迹地挪步,巧妙地隔在两人之间,心中叫苦不迭,只盼这位小祖宗看在自己面上能暂且忍耐。 顾溪亭冷眼扫过晏清和:“你应该庆幸,是此时此刻此地又遇见了我。”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若非场合特殊,自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晏清和笑容不变继续挑衅:“顾大人还是息怒为好,动气伤身啊。” 怀恩这番走动间顾溪亭已悄然靠近许暮身侧,低声问:“没事吧?” 许暮若有所思地摇头,刚想开口:“你怎么……” 只是话音未落,顾溪亭的手臂竟突然环上他的腰际,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许暮了解他,此刻绝非情动,定有缘由。 他抬眼顺势望去,果然看见昭阳正伴着永平帝,言笑晏晏地从殿后转出。 许暮立刻故作惊慌,用力甩开顾溪亭的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显眼,那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恰好被抬眼看来的永平帝尽收眼底。 只见他脸上笑容未减,仍在听着昭阳说话,但目光已骤然转冷,死死锁定了顾溪亭。 看来对之前那些谣言,他确是深信不疑了。 怀恩也瞧见了,心头一紧,连忙高声提醒:“各位大人,陛下驾到!快请入座!” 顾溪亭面沉如水,狠狠瞪了晏清和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到对面席位。 晏清和得了庞云策一记眼色,也志得意满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斗茶夺魁尚未开始,殿前已是暗潮汹涌,一会儿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幺蛾子。 但无论今日输赢如何,许暮已意外捕获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侧目看向身旁得意洋洋的晏清和,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那缕熟悉的香气,绝不会错! 第75章 赤霞凝雪 永平帝的驾临, 让鉴泉殿内原本低声寒暄的官员与世家家主们立刻敛声屏息,各自退散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大殿里的虚伪热络顷刻消散,余下是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斗茶夺魁名为品鉴茶艺, 实为各方势力在御前的一次无声交锋,一场关乎未来三年乃至更久利益格局的豪赌。 曹静言曹公公在得到永平帝的眼神示意后, 缓步至殿中央, 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夫茶者, 天地灵芽, 修身养性之媒, 亦乃国计民生之所系。今特设此斗茶夺魁盛典, 扬我大雍文治,彰陛下广纳贤才垂拱而治之圣德。赛程分三轮, 首轮形察本源, 观其材;次轮技观格局,审其艺;终轮道辨经世之才,鉴其用。钦此!” 旨意宣毕, 文武百官齐身起立, 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响起:“陛下圣明!万岁,万岁, 万万岁!” 龙椅上, 永平帝唇角含笑, 坦然受之, 显然极为受用。 第93章 许暮垂眸,心下微冷, 此刻他真切体会到,为何那么多帝王最终目盲心聋。 立于权力之巅,被万众匍匐高呼圣明的滋味, 确实极易迷失本心,何况永平帝这般本就逐利而寡情的君王。 永平帝抬手:“众卿平身。” 待众人落座后,曹静言继续扬声宣告:“为示公允,杜绝门户私见,本届斗茶夺魁之评委,不由钦定,而由天定。” 话音刚落,两名小太监合力抬上一只紫檀木签筒,筒身雕龙绘凤,内里可见数十枚温润玉签,其上刻着评委席候选人姓名。 永平帝依旧笑得让人如沐春风,语气里尽是掌控一切的喜悦:“此筒中所列诸位,皆朕从翰林院、六部及各地大儒中精心遴选。此刻当众抽签,抽中者,即为本次夺魁评委,共执衡鉴之权,以示天意无私!” 台下又是一片陛下圣明的高呼声。 永平帝满意颔首,示意曹静言继续。 曹公公得令继续朗声道:“每位评委手持三分,以金叶子为凭。每轮赛后,须将一分投予心中优胜者,三轮战罢,统计总分,高者夺魁!” 规则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这不是一局定生死,而是充满了变数的拉锯战!即便先轮落后,亦有在后程翻盘的可能,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永平帝很满意这效果,笑容更深:“天佑大雍,已许久未有如此盛事。诸位爱卿,今日便尽情赏鉴佳茗吧。” 他说完后目光一转,落在昭阳身上,满是宠溺道:“至于这抽签的殊荣,昭阳,父皇就交予你了。” 昭阳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兴奋模样,搓了搓手。两名小太监将沉重的签筒端至她面前。 众人皆感叹陛下对公主的宠爱,唯有顾溪亭心下冷笑:他这不过是在推卸责任。 既然想平衡两方,谁也不得罪,那么无论抽出的阵容有利于谁,都难免开罪另一方。 让一个皇弟年幼看似毫无根基、但又备受宠爱的公主来抽,反倒显得公平了些。 他无意识地把玩着面前的茶杯,抬眼看向对面的许暮,恰好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视线交汇的刹那,彼此心思已了然。 二人看向昭阳,只见她面上笑得灿烂,心底恐怕早就一片寒凉。 她何尝不想维持这虚伪的父慈女孝?可几次三番试探下来,天家何来真情?择驸马与此刻的抽签,无非都是将她作为棋子的算计。 她岂能永远庆幸于自己有利用价值?昭阳,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但昭阳做起戏来,这演技跟顾溪亭也不相上下,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签筒。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反观许暮,却异常平静。 昭阳每抽出一签,曹静言便高唱一声: “翰林学士,李崇璧!” “江南大儒,陆明远!” 此二人名号一出,不少目光瞥向庞云策。李陆二人是出了名的只论技艺不涉党争,极难拉拢。 想拿到他们的分,晏清和需有真才实学,而许暮看起来更非等闲之辈。 曹静言将玉签收好,对昭阳笑道:“殿下请继续。” “永嘉郡公,祁怀瑾!” “工部侍郎,赵世安!” “内侍监,高让!” 后三个名字唱出后,庞云策轻轻摇起了手中的扇子,脸上虽极力克制,却仍流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虽然赢得此次的茶魁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但这般天意眷顾的感觉,足以让他心安。 五位评委出列,立场各异,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三人明显倾向庞云策。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汹涌。 顾溪亭迎上庞云策投来的意味深长笑容的目光,只觉得此人刚愎自用四字形容再贴切不过。 与此同时,宫外九焙司的人,已将镇海侯方晏清和稳操胜券的消息悄然散入各大赌坊。 原本押注许暮的人纷纷倒戈,转而投向晏清和。 而那些一早看好晏三公子的人,则兴奋地追加赌注,宫里宫外,人人皆想在这场豪赌中分得一杯羹。 五位评委于特设席案落座,每人面前摆放着三枚茶叶形的金色信物,每轮斗茶后,他们需将一枚金叶子,放入胜者面前的玉盘之中。 最终,玉盘中金叶多者,即为本届大雍茶魁。 曹静言扬声:“规则已明,天地共鉴,请今科参赛者,许暮、晏清和上前!”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同时起身,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晏清和华服锦衣,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贵气与此刻勃发的自信。 许暮一身竹青,身姿清雅如修竹临风,周身不染尘埃的茶仙气度,即便方才有人已在人群中惊鸿一瞥,此刻依旧觉得震撼。 夺魁开始,众人不能议论,但目光都不自觉地瞥向顾溪亭,含义复杂。 有惋惜顾溪亭暴殄天物的,有鄙夷其摧折仙品的。 自然,还有更多是掺杂着羡慕与玩味的:他顾溪亭,可真会挑人! 许暮无视所有打量,步履从容行至自己的茶案前,与晏清和一同向御座行礼。 曹静言退后一步,面向龙椅深深躬身:“陛下,人已至,茶已备,请您示下。” 永平帝居高临下,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又在许暮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极轻地抬了抬手。 曹静言转身:“陛下有旨,斗茶夺魁,始!” 两队宫人随即手捧玉盘疾步入场,盘中新茶皆是晨露未干时便快马送入宫中,叶片鲜润。 晏清和那边所制的,正是从许暮处得来的凝雪。 此茶工艺重在不揉不炒,保全天然。 只见他取茶摊晾,动作优雅精准,带着一种精心打磨过的矜贵。 指尖在茶叶间轻柔拂过,仿佛怕凡俗力道玷污了这份天成。 整个过程,晏清和稳得像一幅工笔画,茶叶在他手中,维持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 顾溪亭眯着眼,心底满是遗憾,他与许暮之间少有的空白,便是他还未曾亲眼见他制作凝雪的过程,方子便被晏清和窃了去。 再看许暮。 那种天人合一的气场,自他指尖触及茶叶的刹那,便无声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大殿。 殿中人大多听闻过赤霞之名,亦品过其醇厚,更深知是此茶撼动了晏家根基,却是头一回亲眼见证它的诞生。 起初,见许暮采用捻揉这样粗野的方式,不少贵族官员面露鄙夷,甚至发出极轻的嗤笑,这与晏清和那优雅如画的手法相比,实在不够雅。 然而,随着许暮动作渐入佳境,那力与美、刚与柔在他手中完美交融,嗤笑声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强大沉静气场全然震慑住的寂静。 许暮额角汗珠晶莹,眼神却亮得惊人,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尽数虚化,他的世界只剩手下正在经历蜕变的生命。 当茶叶在他掌中逐渐变得乌润油亮、一种浓郁而沉稳的果香随之散发开来时,评委席上的陆明远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赏:“好!好一个不破不立!” 这已超越制茶,这是将人的精气神,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草木之中! 漫长的干燥等待后,殿中茶香弥漫,第一轮无声的交锋在众人的注视中结束。 宫人将制成的赤霞与凝雪茶饼奉至御前,再分呈五位评委。 永平帝对茶的利用是真,热衷亦是真,赤霞醇厚沉韵,凝雪清雅淡远,皆属顶尖好茶。 他满意颔首,仿佛已看到史书工笔记载:大雍茶脉于他在位期间何其兴盛!谁还敢说他当年只是运气好? 陆明远是第一个投出金叶子的,他毫不犹豫地放入了许暮的玉盘,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天佑大雍!许公子茶魂已臻化境!” 这枚金叶子,仿佛落在了每个人心上,一石激起千层浪。 庞云策依旧摇着扇子,斜靠椅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坚信赤霞虽好,但其破立之道,绝非这些安于现状的世家权贵所乐见。 李崇璧虽也毫不掩盖自己对许暮的欣赏,但到了投选之时,他抚须的手却微微一顿。 这位向来持重的老臣如今面露难色:“赤霞之色,诚然夺目。许公子以血肉之手,行造化之功,强催茶性,达极致之境。此等魄力才情,老朽平生仅见。” 殿内众人屏息,皆以为第二枚金叶子亦将归属许暮。 然而,李崇璧话锋陡然一转,沉痛道:“然,茶道非仅争一时之锋锐,更关乎万世之教化!赤霞制法,对制茶人之心力、体魄要求极苛,此等法门,非常人可学,更非万民可享!” 第94章 说罢,他袖袍一拂,指向凝雪:“其制法中正平和,如春雨润物,无声滋养。最易领会,最利传承!我辈为官、治学、乃至制茶,所求为何?非一人登峰造极,而在为天下开一条人人可循之坦途!” 李崇璧长叹一声,那叹息里饱含着洞悉世事的苍凉与超越个人喜好的担当:“惊才绝艳者,百年或可一见;泽被后世之法,方能生生不息。老夫今日,不为惊才绝艳投票,而为那条万民可走的坦途投票!” 话音落,那枚金叶子带着决然之势,落入了晏清和的玉盘之中。 满殿哗然!谁都未曾料到,李崇璧会给出如此理由,做出如此抉择。 许暮听完李崇璧的一番话,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 他虽然输了这一局,心下却似被点化,触及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的确,赤霞推广缓慢,除却当时要提防晏家之外,更因习艺太难,至今掌握其制法精髓的,也不过卜珏等寥寥数人。 许暮睁开眼,眼神清明地看向顾溪亭。 顾溪亭本是满眼的愤懑,凝雪的荣耀本该也属于许暮的! 可在看到许暮澄澈的眼神后,他又突然宁静下来,他的小茶仙真是极妙,许暮的茶局又岂是这一时输赢能定的? 许暮在观察到顾溪亭的眼神变化后,也终于安下心来。 至于祁怀瑾、赵世安与高让,本就与庞云策牵连甚深,他们的金叶子,毫无意外地落在了晏清和盘中。 晏清和虽得四枚金叶,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深层缘由,不言自明。 永平帝龙心甚悦,然而帝王的好恶之心岂能轻易被揣度? 他只微微侧首,侍立一旁的曹静言几不可察地颔首,上前一步,扬声道:“李大人老成谋国,心系万民,所言发人深省!然,茶道如治国,兼容并包方能成其大!陛下圣意:赛事继续!” 圣心如海,深不可测。 此刻永平帝沉默示意赛程继续,比任何褒贬都更具力量,维持着比赛悬念,也维系着朝堂那微妙的平衡。 与此同时,宫外赌坊已然传开首局结果:晏清和四枚金叶!许暮仅得一枚! 赌坊伙计们声嘶力竭地怂恿: “赶紧买晏三公子赢!赔率低但稳赚啊!” “爷!这还犹豫什么?闭着眼捡钱的事儿!多下点,赚个酒钱!” 在一片稳赚不赔的狂热中,与镇海侯府关联的大小人物纷纷掏出真金白银,押下重注。 他们押的不仅是胜负,更是对庞云策权势的信任与投靠。 -----------------------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们中秋快乐呀![星星眼][亲亲] 第76章 诛心之技 首轮战罢, 晏清和以四枚金叶遥遥领先,殿内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众人心思各异,许暮却神色如常, 起身对着晏清和的方向从容一揖,淡然开口, 语气听不出半分芥蒂:“晏公子, 恭喜。凝雪之清雅平和, 最易泽被后世, 尤其三公子对火候的掌控, 竟真能将凝雪的清寂之韵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实在令许某叹服。” 话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是十足的君子风度。 晏清和闻言, 脸上那点因领先而强撑的镇定瞬间碎裂, 脸色变得惨白。 许暮轻飘飘一句火候,正戳中他心底最隐秘也最虚弱的痛处。 火候,是凝雪工艺中最为精妙却也最依赖天赋与经验的环节, 是他靠着窃来的方子日夜苦练才勉强掌握的关窍。 旁人听来是诚挚赞美他技艺超群, 落在他耳中却是赤|裸|裸的羞辱。 许暮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茶,没人比我更懂, 你偷去的, 不过皮毛。 许暮仿佛全然未见晏清和惨白的脸色, 语气反而愈发恳切:“不瞒公子, 许某也曾潜心研习过类似制法,却始终难得其中之真味, 今日见公子信手拈来,方知何为传承有序,此法若能如李老所愿, 广传天下,公子承前启后之功,必当名留茶史。” 这番话,情真意切,格局宏大。 不知内情者,如李崇璧,闻言不禁颔首,深觉此子心胸开阔,确有大才之风。 然而,落在知情人耳中,滋味则全然不同。 庞云策摇着扇子,唇角挂着冷漠的笑意,他无所谓许暮说什么,言语机锋不过小道,他要的是大局的胜利。 晏清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管他是偷是抢,能达成目的便是好棋。 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夺魁的两人身上时,顾溪亭的目光则是灼热而专注地锁在许暮身上,眼底是压不住的激赏与骄傲。 他的小茶仙,看似清冷无争,实则骨子里韧极了,也锐极了,浑身是看不见的软刺,谁若敢欺上门来,必被扎得鲜血淋漓。 而他,爱极了这般模样的许暮。 李崇璧先前那番普惠天下的论断,隐隐已将凝雪置于稳妥却平凡的位置。 此刻许暮这看似由衷的恭贺与推崇,更显其风度与胸怀,无形中拔高了自己,反倒衬得那四枚金叶的领先有些失色。 况且,三局未终,谁敢断言输赢? 恰在此时,曹静言的声音自御座下传来,打破了殿中微妙的沉寂:“第二局,技观格局,始!” 许暮与晏清和依言落座。 宫人躬身将二人赛前呈入内府保管的茶具请出,当那两套器具置于案上时,高下立判,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晏清和的茶具,乃是一整块极品和田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玉质温润无瑕,壶身流转云纹,杯沿镶嵌细金丝,极尽奢华典雅,一派不容亵渎的贵族气韵。 席间不少世家贵族看得连连颔首,深觉此茶合该如此,方配得上其身份。 再看许暮的茶具,初看之下,令不少人愕然乃至露出轻蔑之色。 那是一套色泽沉郁的碧色陶器,造型朴拙,通体毫无装饰,与对面白玉的华光相比,显得近乎寒酸。 顾溪亭冷眼扫过周遭那些变幻莫测的神情,唇角勾起一丝嗤笑:蠢货们,这套茶具的玄机,可不在冲泡之前。 周遭的窃窃私语与各异目光,丝毫未能影响许暮。 只见他神色平静如常,取过沸水,并未直接冲泡,而是腕势沉稳地提起铜壶,将热水缓缓淋遍那碧色陶壶的壶身。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热水流过之处,那看似平凡无奇的壶身之上,竟隐隐有暗金色流光浮动。 随着水温浸润,一幅壮丽恢弘的千里江山图渐次清晰显现,山峦起伏,江河奔流,烟云浩渺于壶身之上,竟是以特殊釉彩绘制,遇热方显! “这……”已有官员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轻蔑尽去,化为惊异。 不待众人从这奇景中回神,许暮已将备好的赤霞投入温热壶中,高冲低斟,动作流畅自如。 当那浓郁赤红的茶汤,从绘着万里江山的壶嘴倾泻而出,精准注入同样遇热显现出江山纹路的陶杯之中时,整个鉴泉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器显江山,社稷永固。 赤霞者,喻此茶惠泽天下,如霞光万道,普照众生!江山者,喻万里疆土,锦绣山河,皆在陛下掌中,稳如磐石! 许暮双手捧起那杯映着江山的茶杯,面向御座,声音清越沉静:“茶性,发于杯盏,江山,稳于陛下掌中。此杯此茶,敬献陛下,愿大雍山河永固,国祚绵长!” 一瞬间,殿内落针可闻,寂静得可怕。 庞云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许暮,心底骇浪翻涌:好小子!还真是小瞧了你! 此局,已然无解。 此刻,不投许暮,便是不认同这千里江山归于陛下,心怀异志,其心可诛! 此状况下,五位评委的脸色,变得无比精彩。 李崇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金叶子投入许暮盘中,此刻他投的已非茶技,是忠君,是卫道。 陆明远抚掌惊叹,眼中尽是欣赏与折服,毫不犹豫地将金叶子给了许暮,而他投的,是这巧夺天工的匠心与撼人心魄的魄力! 祁怀瑾几乎是抢着将金叶子投入许暮盘中,声音甚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妙极!妙极!此乃天佑我大雍之吉兆!祥瑞之兆啊!” 赵世安与高让面色僵硬,默默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瞟向庞云策。 他二人见镇海伯虽面色铁青却并无示意,只得硬着头皮,极其不甘愿地将金叶子也放入了许暮面前的玉盘。 五枚金叶子,无一例外,尽归许暮。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许多人尚未从这惊天逆转中回过神来。 第95章 许暮肃立席前,神情依旧平静,仿佛方才掀起滔天巨浪的并非是他。只是垂眸瞥向庞云策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会诛心的,可不止你庞云策一人。 经此一局,许暮盘中金叶已达六枚,而晏清和仍只有首轮的四枚。 这意味着,末轮对决,晏清和必须夺得至少四票方能险胜。 永平帝的目光依旧深邃难测,无人能窥透那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情绪,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两下。 侍立一旁的曹静言再次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扬声道:“末局考道,茶之利,在品饮,更在经世。试论,茶之于国计民生之道!” 此题重在考察格局眼光与实务策论,远超风雅品鉴之趣。 后发言者更可捕捉先言者漏洞予以驳斥,而先言者却无从预知后者会抛出何等惊人之论。 依照规则,刚赢下第二局的许暮,拥有优先选择发言次序的权利,他对晏清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晏清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方才的挫败与心惊,整理衣冠,率先开口:“学生以为,茶者,雅物也。其利在精,不在广。当效前朝旧制,设官焙贡茶,严控品质,以为国礼,彰显天朝物华天宝,怀柔远人彰显天威……” 此论调,紧扣“雅”字,将茶视为彰显身份、维护礼制的工具,极力维护世家特权与皇室颜面。 但……格局却显得狭隘保守。 顾溪亭闻言,面上不屑之色更浓,论及对茶之道的虔诚与宏阔理解,在场无人能出许暮之右。 晏清和此论,或能讨好部分权贵,然在眼下评委阵容及第二局造成的巨大声势下,已难掀波澜。 果然,李崇璧听得连连摇头,显然对此等固步自封之论颇不以为然。 待晏清和话毕,轮至许暮。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向御座及五位评委深深一揖,随后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自有一番安定人心的力量。 “晏公子所言,乃茶之一味。雅致高格,自是重要。” 他先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清越之声传遍大殿:“然学生以为,茶之真味,在于包容,在于惠民,学生之策,名为茶引三分,惠通天下。” 他稍作停顿,容众人消化此语,继而从容不迫,娓娓道来。 “一分予官,朝廷掌核心贡茶研制与茶税大权,立《茶法》,定标准,严监管,持其纲,确保国用充足,品质如一。” “二分予民,开放民间制茶、运茶之权,许商贾凭茶引合法经营,使南北货殖流通,百业兴旺,活其络,令万民得享茶利。” “三分予边,革新茶法,推行朝廷主导之茶马互市新政。以茶易马,强军固边;以茶睦邻,安定四方。如此,茶,可成为固边之利器,睦邻之桥梁!” 此策直指当下茶政被世家垄断之弊,层层递进,旨在一一攻破,格局宏大清奇。 然而,殿中多为与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闻言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许暮最后朗声总结,字字掷地有声:“如此,则朝廷得税赋,百姓得生计,商贾得利通,边疆得稳固。一味茶,可活万家,可安天下!此乃学生所悟,茶之大道,在利国利民,而非独享清欢!” 李崇璧与陆明远听得眼中精光爆射,心潮澎湃,几乎想立刻将全部金叶投予许暮! 此子之才,经世致用,远超预期。 然而,许暮的论述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还是太过惊世骇俗,并且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 永平帝未必不知这些弊端,多年来却仅以监茶司稍作制衡,并未真正打破平衡,其心意究竟如何,实难揣测。 永平帝目光幽深地盯着许暮,仿佛要穿透他清雅的皮囊看清内里:此子究竟是不谙世事的纯粹痴儿,还是野心勃勃的惊世之才?亦或是过于沉浸理想,而显得鲁莽? 然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轻笑一声,打破了殿中的沉寂:“诸位爱卿,怎么都愣住了?畅所欲言便是。” 李崇璧与陆明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断。 如此经国之策,若因畏首畏尾而不得彰,实为憾事!两人心下一横,几乎同时将金叶子放入许暮盘中。 祁怀瑾见状,眼珠一转立刻笑着打圆场,不出意外地将金叶放入晏清和盘中:“晏公子所言,守成持重,亦是为国思虑,各有千秋,各有千秋啊!” 赵世安与高让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将金叶子跟着放入晏清和盘中。 此番选择,无关忠君,纯系利益立场,倒也无需过分担忧触怒圣心。 最终,许暮八枚金叶,晏清和七枚。 胜局已定! 就在殿内胜负分明的瞬间,宫外行动同步展开。 顾溪亭早已布下的人手如鬼魅般守住各条通往宫外的要道,将那些试图抢先溜出报信、尤其是想去赌坊通风报信的各家权贵家奴,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拦了下来。 想提前改注?门都没有。 好戏,才刚刚开场,总得让该出血的人,好好出出血才是。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两章纠结了好久,怎么才能跟云沧的茶魁大赛写出不一样的感觉,终于算是让自己满意了一小下下下! btw:加班8天迷迷瞪瞪[摊手]假期余额为0更是破防[化了] 第77章 结发为契 斗茶夺魁前, 对林惟清诚挚以待的拉拢,让他选择站队,在赛制环节的设置上尽量保障了公平。 之后, 顾溪亭又安排九焙司的人,对着镇海伯的关系网下手。 镇海伯系的人要么频繁失误, 要么互生嫌隙, 纷纷失去进入评委候选的资格, 由此保障竹筒内他们的名单尽可能减少, 以提升抽出有利局面的概率。 此番准备下, 配合许暮出其不意的江山为器,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最终以多一枚金叶子险胜。 天时地利人和均已作备, 而许暮,哪怕抽出来的五人不是完全有利,也人定胜天扳回了全局。 许暮早就胜券在握, 却依旧是淡然的模样。 他看向顾溪亭的时候, 只见对方虽然已经极力克制,但眼中欣赏的光芒还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其实许暮不知, 顾溪亭虽看久了他的风姿, 但还是时常会被惊艳, 今日之欣赏, 更远超许暮举手投足间的优雅。 他于深渊畔伸手,拉回顾溪亭, 于低谷处点灯,照亮茶脉前路。 破雨之光,照彻暗夜;顺势之川, 引渡沉舟。 顾溪亭字藏舟,但他已不再是沉渊搁浅之舟,而是藏锋于鞘,渡大雍百姓走向安稳之舟。 许暮不舍地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看向身旁脸色苍白、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晏清和,依礼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朗:“三公子,承让了。” 晏清和转头看向他,嘴唇开了又合,最终只是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刚来时的志得意满都被击得粉碎。 只是,在许暮随他下意识的目光一同看向庞云策时,却见那人面上虽有一丝不悦,却远非恼羞成怒。 反而……反而像是某种更深沉的算计得逞后的满意 仿佛晏清和夺魁与否,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棋盘上可弃可取的棋子,只要最终目的达到便好。 许暮见状心下一凛,联想起先前晏清和袖口传来的那缕诡异的香气,再与庞云策此刻的神情串联,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想逐渐清晰。 此时,龙椅上永平帝将殿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还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终于缓缓开口: “天佑大雍,竟于同一时代,惊现赤霞、凝雪两种绝世新茶,交相辉映,实乃祥瑞之兆,盛世之征。”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曹静言:“宣旨吧。” 曹静言颔首后上前一步,展开第一道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茶魁许暮,茶道精湛,献策有功,勇夺本届魁首。特赐京都宅邸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彰其才德。另准,赤霞与凝雪二茶,依律上市,广泽万民,同享盛世茶香。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殿内响起一片议论声。 这赏赐看似丰厚,然而敏锐如顾溪亭、林惟清者,却瞬间蹙起了眉头。 圣旨里,只字未提授官实职,看似隆恩,实则是将许暮排除出了权力核心之外。 永平帝终究还是忌惮了。 忌惮许暮的才华与背后可能代表的清流力量,更忌惮他与顾溪亭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许暮亦能想明白,面上却仿佛全然未觉其中深意,面色无任何波澜依礼叩首,声音平稳:“草民谢陛下隆恩。” 顾溪亭只觉得心下不安,他最担心的事情,难道就要在这大殿之上发生了? 第96章 他紧紧握着茶杯,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御座。 永平帝似乎是有所察觉,又或者就是在期待顾溪亭的反应,他眼神深沉地望向他,仿佛在说:朕知道你要什么,但,朕不给。 曹静言看着永平帝的眼色,紧接着请出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双茶并世,百年难遇,此乃彰显我大雍茶脉兴盛及文治之良机。特旨于两月之后,举办万国茶典,广邀万邦使节,共襄盛举,扬我国威,促通商贸,睦邻友好,着礼部即刻筹措,不得有误。钦此——!” 殿中文武百官听此旨意,立马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才还有些失落的庞云策,嘴角几不可查地迅速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虽然只是一瞬,却足够让一直留意他的许暮捕捉到。 原来如此!万国茶典,难道这就是庞云策不惜代价推动此次斗茶夺魁的真正目的?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息之际,曹静言竟再次请出了第三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茶魁许暮,才品俱佳,性资敏慧,朕心甚悦。特招为驸马都尉,赐婚昭阳公主。择良辰吉日,完婚。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让整个鉴泉殿几乎掉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许暮自己。 他和顾溪亭以及昭阳,三人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即便早先听过消息有所准备,仍难以置信永平帝竟当众赐婚。 尤其是顾溪亭,虽极力控制但依然难掩怒色,若非残存理智死死压制,他几乎要当场掀案而起。 招为驸马?此事之前尚有转圜的余地,如今却突然下旨,也并未提前知会昭阳,就不能提前布局了。 昭阳闻旨也险些失态,她骤然起身失声惊呼:“父皇?!” 永平帝却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都退下吧。” 说罢,竟不再给任何人商量的机会,起身拂袖,在曹静言等人的簇拥下,径直转入御座后的屏风深处,留下满殿惊涛骇浪。 他临走时居高临下地将殿下所有人的震惊和错愕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林惟清等清流若得此子,如虎添翼,必打破朝堂平衡,此时绝非良机。 顾溪亭这柄刀,心思难测,岂能再予他如此锋芒毕露的助力。 庞云策之流,更不可令其得此人才,壮大世家势力。 无论坊间谣言如何,哪怕昭阳与顾溪亭是兄妹,许暮曾屈居其下,但唯有将他牢牢拴在皇室身上,变成真正的自己人,才能安心。 委屈昭阳? 不,所有人皆可是棋子,何来委屈?况且他骄纵昭阳这么多年,也到了她该尽孝的时候了。 永平帝走后,许暮跪在大殿中央,手中握着三道沉甸甸的圣旨,赏赐、盛典、婚约。 一道比一道充满算计。 与此同时,顾溪亭与昭阳的目光隔空碰撞,惊怒交加之余,却也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决绝:两个月,万国茶典之前,他们还有两个月时间,足够了。 * 宫内文武百官散去,然而,宫墙之外,真正的喧嚣才刚刚开始,几个消息都像插上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 “赤霞和凝雪都要上市了!天大的好消息!” 茶市瞬间沸腾,大小茶商、牙行伙计奔走相告,兴奋地盘算着如何抢得先机,在这前所未有的商机中分得一杯羹。 “万国茶典!陛下要办万国茶典!”更大的兴奋点被引爆。 绸缎商想着定制各国使节喜爱的茶巾纹样,瓷器坊琢磨着烧制兼具实用与观赏的专用茶具,酒楼掌柜计划着推出应景的茶典盛宴,连车马行都开始预估届时激增的货运需求…… 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计算,却也莫名冲淡了宫墙内权谋的阴影。 在商人眼中,许暮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来的这两个茶品和这场国际盛宴,能让大家赚多少真金白银。 而关于许暮被招为驸马的消息,则成了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听说了吗?那个新科茶魁,要被招为驸马了!一步登天啊!” “啧啧,昭阳公主可是陛下最宠爱的……” “哎?之前不还传他跟那位顾大人……有点那个吗?”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茶馆里,立刻有明白人一拍大腿,高谈阔论:“这要是真有什么,陛下能把金枝玉叶嫁给他?这分明是陛下亲自下场,给许公子洗刷冤屈,证明他清白着呢!那些传言,都是小人中伤!” 一纸突如其来的婚约,在百姓朴素的观念里,竟成了最有力最直接的辟谣。 许暮与顾溪亭之间的过往纠葛,在这一刻被自行澄清了。 夜幕渐临,宫城内,是各方势力在暗流中重新谋划布局的寂静,市井中,是追逐利益和谈论风月传奇的喧嚣。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许暮,正在顾溪亭的院中,陪他发泄邪火。 从宫里回来开始就一直这样,顾溪亭手握长剑身形闪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搅得漫天飘落的枯叶更萧瑟。 许暮能感受到顾溪亭的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厉与躁怒,此时不像练剑,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顾溪亭练了多久,许暮就静立廊下看了多久。 他看着那个在斗茶夺魁前掌控一切、从容不迫的顾溪亭,此刻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 许暮深知,这怒火并非冲昭阳,更不是冲他,是冲那一道不容反驳的圣旨,冲这挣脱不得的皇权牢笼。 在大殿之上,顾溪亭不能流露半分异样,已是极限的克制,顾全了大局。 若连回到自己府上都不能让他尽情宣泄,那才真是要将他逼疯。 随着顾溪亭舞剑的动作,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堪堪要落在许暮肩头,他剑尖倏地一点,将那叶片在离许暮寸许之地精准地挑开。 动作狠辣决绝,却小心翼翼地、本能地避开了许暮。 许暮知道顾溪亭不会伤害自己,在他那剑过来时,甚至未曾闪躲半分。 这全然托付的信任,终是让顾溪亭冷静了。 只见他动作渐渐慢下来,反手一剑,将剑尖深深刺入身旁的树干。 可他依旧背对着许暮,只是肩膀微微起伏,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许暮没有说话,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默默递了过去。 然而,顾溪亭没有回头,也没有接手帕。 沉默了许久,久到庭院中只剩下风声和他的喘息声,他才终于开口:“他坚信我与你的关系并非清白,也知道我和昭阳血脉相连,却还能下这样的旨意。除了利益和掌控,他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永平帝那龌龊的心思并不难猜,可越是如此清晰地看清目的,越让人难以接受,他这是侮辱了他们三个人! 顾溪亭盯着许暮递过来的手帕,忽地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自嘲:“罢了。” 怎么还能对他抱有任何希望呢? 此前他还担心昭阳会手软,毕竟永平帝对她的好也是实实在在的,如今恐怕她比自己还着急推翻她的亲生父亲。 许暮确实了解他,顾溪亭终是在他无声的陪伴和全然托付信任后,真的冷静下来了。 只是他刚要为顾溪亭擦汗,却见他转身,握住自己拿着帕子的手,放到自己鼻尖闭着眼深嗅,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丝安定。 良久,他才睁开眼,然后猛地拔出树干中的剑,削下自己一缕马尾。 不等许暮反应过来,顾溪亭的剑尖已擦过他颈侧,同样削下一缕发丝。 秋风穿过庭院,恰到好处地卷起这两缕发丝,在空中缠绕飞舞,难分彼此。 顾溪亭弃剑于地,在许暮凝滞的目光中,将两人的发丝细细缠绕,打成一个死结。 随后,他拿过许暮手里的手帕,将两人的结发放好,紧紧攥在掌心。 顾溪亭再抬起头时,之前的狂怒已被一种更深沉偏执的情绪取代,他目光灼热地对着许暮宣告:“结发为契,以此为证。 ” 许暮被他突如其来的宣告冲昏了头脑,心脏也要跳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忘了呼吸,直到被秋风吹醒回过神来,又听顾溪亭郑重其事道:“许暮,你终生都只能是我的妻。” 许暮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看着那方帕子不知何时被顾溪亭放在了他的手中。 他垂下眼帘,耳边一直回响着顾溪亭的话,最终缓缓收拢手指,将帕子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放在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风渐渐缓了,庭中的落叶似乎也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坚定。 第97章 顾溪亭看着他这个动作,眼底的疯狂与偏执终于缓缓沉淀为得意与满足的温柔。 许暮虽未言语,但这个动作,已是最清晰郑重的回答: 我答应你,连同这秋风,这结发,这无法预知的未来,我都应下了。 ----------------------- 作者有话说:诶!又是很贴合书名的一章,许暮你是真的很会拿捏顾溪亭,在顾溪亭发不同的疯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去平复他的情绪![星星眼][星星眼] 第78章 做梦都想 此时, 镇海侯府庞云策的房间里,杯盏碎了满地。 人人都胆战心惊,因为从有印象以来, 就没见自家侯爷发过这么大的火。 大家都以为是因为输了今日的斗茶夺魁,甚至有人偷偷为晏清和捏了一把汗。 但其实, 斗茶夺魁的输赢对庞云策来说, 根本不算什么, 虚名于他而言, 不过是点缀, 只有晏清和才会在意。 也只有晏家和薛家那些蠢货, 才会在赤霞出现后慌了神。 他真正要的,本就是借着这场夺魁, 让凝雪与赤霞并立, 好借朝廷之力为自己铺路,省去推广凝雪的诸多麻烦。 夺魁后,钱, 毫无意外地到手;权, 也可借万国茶典的势杀出来。 今日让他血气上涌头疼不已的,是顾溪亭, 他竟然暗中操控让自己信誉全失又损兵折将! 庞云策扶着额头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顾溪亭, 你好得很啊!” 恰在此时, 管家连滚带爬地溜进书房, 扑通跪在庞云策面前,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伯、伯爷……刚传来的消息, 王侍郎、李御史,还有京兆尹府的张大人他们此刻都聚在花厅,哭喊着……非要见您不可……” 庞云策眼都未抬:“让他们滚!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 贪心不足,怪得了谁?” 管家被吓得缩紧脖子,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几位大人此番在赌坊中,折损实在太……王侍郎甚至挪用了部分秋饷的款子,如今窟窿填不上,一旦事发……李御史也几乎押上了大半家底,说是听信了咱们府里绝对稳妥的消息才……” 庞云策揉按额角的手猛地一顿,情况竟然比他想的还要糟,都怪顾溪亭这条疯狗! 自己先前为造势,确实放出了风声,还安排了人手预备在殿外,只等夺魁消息一出便立刻散入各大赌坊,既赚利钱,又无需自己重赏就能让那些下注得利的大小官员承他的情。 没想到顾溪亭竟能算到这步,在外面提前把自己传消息的人拦下,还放出了假消息。 导致所有依附于他又急于表忠心的官员,全都误判形势,将重注押在了晏清和身上,甚至还有挪用款项之人,如今全都血本无归。 庞云策越想越气,抓起手边仅剩的一盏茶杯,狠狠砸向地面,吓得管家头更低了。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心腹谋士墨影,此刻却缓缓开口:“二爷,此刻不宜不见。” 这人行事也是狠辣的,之前城西事件的诛心之策,还有回龙湾杀局的埋伏,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然而他此次也未曾料到,顾溪亭年纪轻轻,心思竟缜密至斯。 管家见状赶紧磕头接话:“王侍郎在外面放话说,若是见不到您,他就吊死在咱们府门口!李御史更是说,若此事无法转圜,他明日便上奏章,告病乞骸骨,这官他是做不下去了,横竖都是个死……” 没等管家说完,庞云策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他何尝不知,这已远非金银损失那么简单。 这些官员皆是他权力网上的节点,他们敢押上仕途乃至身家性命,是基于对他庞云策必赢的绝对信任。 如今,这份信任却被顾溪亭,用最羞辱的方式砸得粉碎,叫他怎么能不气? 夺魁失利本没什么,可赌局的惨败,在这些利益熏心的人眼中,就是他庞云策不行的铁证。 今日只是是赌局,可来日若是朝堂搏杀,谁还敢跟他? 细想起来,他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未吃过这样的哑巴亏! 但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了。 庞云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开我的私库,按他们损失数额,双倍……不,三倍,用现银补给他们。告诉他们,这点风浪,我庞云策还经得起,让他们把嘴给我闭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若再有下次,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此时用钱去收买已经动摇的人心,就如同用沙土去填补裂开的堤坝。 管家闻言如蒙大赦,赶紧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管家走后,墨影将庞云策扔出去的扇子捡了回来,小心擦拭干净后恭敬递回:“主上深谋远虑,暂忍一时之气,待万国茶典之后,海阔天空,再不必受任何人掣肘。” 墨影在人前向来寡言,如今说了这长串的句子,才让人听出他的口音,竟不似中原人。 庞云策接过扇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眼中寒光闪烁:“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墨影唇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恭敬垂首:“随时可为主上分忧。” 庞云策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被暂时压制,笑容阴鸷道:“好好准备,给我们这位好陛下,给这满朝文武,还有那位顾大人,献上一场终生难忘的茶典盛宴!” 以往,他费尽心机,一年才能将几个像样的东瀛刺客悄无声息地送入中原,可光在回龙湾对付顾溪亭那次,就几乎折损殆尽。 幸好天赐良机,晏清和竟然带着凝雪投靠过来,这才让他得以步步筹谋至此,借这场万邦来朝的盛会,实现他东瀛势力大规模地趁势而入。 想到此处,庞云策只觉得头痛减轻了不少:顾溪亭,这次,我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墨影深深俯首:“事成之后,您答应我主的……” 庞云策笑着打断他:“漕运之利,沿海三州通商之权,尽数归尔等,我庞云策无论何时,都需要你们这样,得力的朋友。” 他更需要一条,在关键时刻,能替他清理所有不听话之人的恶犬。 墨影不再多言,躬身退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 然而,无论昨夜宫墙内外如何暗潮汹涌、血雨腥风,都影响不了已经结发为契的许暮和顾溪亭二人。 晨光熹微,许暮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一如既往被顾溪亭紧紧抱在怀里。 此时顾溪亭还没醒,但其实许暮很喜欢比他早醒个一时半刻。 因为唯有在这个时候,顾溪亭眉宇间惯有的冷厉与锋芒才会彻底散去,那是许暮平日里极少能见到的模样。 而且,朦胧中,他还能看到顾溪亭的一点稚气,甚至还有……乖巧…… 许暮以前最忌旁人的触碰,如今也渐渐习惯了被顾溪亭搂着睡,甚至从中品出了难以言喻的安心。 唯一的烦恼便是,他根本无法提前起身,以往事务繁忙时,他常会早起片刻,在脑中细细梳理一日安排。 想到此,他才惊觉自己已忙得许久未给云沧的卜珏回信了。 但他,又舍不得吵醒身边人。 每每看到顾溪亭安睡的样子,许暮总能想起之前顾意说他因为永平帝下的毒,总是伴着梦魇,很少能睡一个完整觉。 也难怪与他相识的初期,总觉得这人凶神恶煞的,任谁长年累月的睡不好,都很难有好脾气。 许暮想着,既未能陪伴他熬过那些黑暗岁月,那如今,总能帮他一点点补回那些缺失的安眠吧? 于是他就这般静静瞧着,用目光描摹着顾溪亭的轮廓。 耳畔是窗外秋风拂过落叶的沙沙轻响,被窝是暖融融的,眼前人亦是赏心悦目的。 这般寻常晨光,日复一日,却总能让他心底充盈着不一样的满足。 就这样约莫又过了半刻时辰,顾溪亭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许暮眉眼温柔地看着自己。 他还没完全清醒,就下意识将人往怀里紧了紧,下巴眷恋地蹭着许暮的发顶,嗓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昀川,有没有想我?” 许暮闻言失笑:“我们不是整夜都呆在一起?”这人怎么一大早就开始耍无赖。 顾溪亭没听到想要的答案,继续搂着他犯无赖:“可是你闭上眼睛就看不到我了。” 这话说的许暮心底软成了一片,终究还是顺着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想。” 顾溪亭立刻笑得贪婪又满足,想继续逗逗许暮。 他突然翻身为上,与许暮面对面,不依不饶地追问:“我没听清。” 第98章 两人此刻的姿势和距离,着实让许暮耳根发热,为了快点结束这样的姿势,他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依言低声重:“想。” “想什么?” “你……” 果不其然,许暮说完后,白皙的脖颈迅速染上红色,顾溪亭看着这样的心上人,只觉心底那点得意和渴望开始一同高高翘起。 若是往常,他定会顾着许暮的害羞饶他这一回,可今天他不知怎的,或许两人已结发为契,他就不想这样放过许暮了。 许暮正等着他起身呢,却见顾溪亭忽地弯曲手臂,将身子压得更低。 两人之间几乎要贴到一起,彼此温热的气息相互交融…… 顾溪亭继续蛊惑道:“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这个距离,许暮连转头避开都不能,只要他稍一动弹,唇角便会擦过对方的。 他对这样的顾溪亭毫无招架和还手之力,终是红着脸,依着他的心意,轻声说了句:“想你。” 仅这两个字,就让顾溪亭一下乱了方寸,浑身上下都麻酥酥的。 他保持着这危险的姿势,闭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拼命压抑着几乎要破笼而出的躁动,最终却还是狠狠压制住,只是倾身下去,将许暮紧紧搂进怀里。 清晨的冲动本就难以抑制,两人还衣衫单薄,但顾溪亭却迟迟没有往下更进一步。 许暮这般干净剔透的人,他不忍心伤害一点,不想他因为纵容自己就满足这个现在看来甚至是有些过分的要求。 虽然在这事上,许暮对他几乎是一味的纵容。 可顾溪亭爱他,敬他,将他视若珍宝。 他愿意等,等到许暮自己也想要的时候…… 许暮被他压在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灼热呼吸和滚烫的身体,以及一个更明显的变化。 每每这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是否太过分了?顾溪亭的忍耐,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心疼…… 他了解顾溪亭,自己若不明说,这人恐怕真能憋一辈子。许暮有时候真的觉得,在某些方面,自己或许并非良配。 其实,这事对他来说……并非不行,只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主动开口。 时间就这样在无声的拥抱中流逝,久到顾溪亭都想起身去冲个冷水澡冷静下来算了,却突然感到许暮原本搭在他腰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受到许暮的手正缓缓地地向下移去…… 顾溪亭浑身猛地一僵,几乎不敢相信!他惊得不敢起身,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却又无比渴望看清许暮此刻的神情。 “昀川……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 “你不想?” “做梦都想……” 许暮似乎轻吸了一口气,带着点羞恼:“那你闭嘴……” 他声音也有些沙哑难耐,顾溪亭立刻乖乖闭嘴,全身心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之中。 他从未想过,他们的第一次,竟会是许暮主动。 那他做梦都在想的日子,是不是也并非遥不可及了?! “昀川……” “嗯?” “谢谢你……” 顾溪亭本以为许暮会害羞不语,却突然又听他在自己耳边闷声说道:“你……就是这么谢我的?” 许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似乎也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这话让顾溪亭愣了一瞬,随即猛然醒悟其中深意! 他猛地撑起身子想要看清身下的人,却在起身的刹那,被许暮迅速抬起另一只手,严严实实地蒙住了眼睛:“不许看我……” 顾溪亭乘胜追击央求着:“求你了……” 此情此景,这两个字让许暮很难招架。 他看着顾溪亭隐忍的表情,最终还是把手从他眼睛上拿下来,却用小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羞赧。 顾溪亭心火难耐,还是强行忍耐,摸索着从枕边扯出一条绸带,声音颤抖着继续求他:“昀川……用这个好不好?” 此次与在云沧药浴那次不同,许暮不会因为看不见加深无力感。 这个情景下,只要不用直面顾溪亭的眼睛,许暮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答应。 在看到他轻点了头后,顾溪亭几乎是被撩得忘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用绸带轻轻蒙住了许暮的双眼。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顾溪亭看着眼前的人,额角微汗沾着凌乱的发丝,无比诱人。 既如此……他更要努力,让他的昀川,贪恋上那种感觉。 第79章 两情相悦 许暮曾默默用十二个字形容过顾溪亭:事无巨细, 面面俱到,手段了得。 他从未对顾溪亭提起过,然而他今日的表现, 却将这十二个字印证得淋漓尽致,分毫不差。 日后再回想起这个清晨, 许暮甚至恍惚觉得, 连枕下这条绸带, 都是这人早就预料到, 提前为这事儿备下的。 就为了能让他卸下所有羞赧, 全然沉溺。 有了这绸带遮蔽视线, 许暮难耐时,确实不再只会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反而无意识地微扬脖颈…… 这毫无防备又勾人的样子, 几乎将顾溪亭逼到失控的边缘。 可他依旧小心翼翼,动作极尽温柔克制,时刻留意着许暮的反应, 生怕他有半分不适。 饶是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顾溪亭也折腾了许久才终于停下,可谓极尽所能。 若不是惦记着今日还需去军营, 他怕是能缠着人直到日上三竿。 他将许暮紧紧搂在怀里, 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心里盘算着, 到底何时才能将人真正地吃干抹净。 顾溪亭低头看去,怀中人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脸颊还染着红晕,虽仍带着惯有的羞意,却不再如以往那般闪躲。 许暮便是这样, 一旦心里认定了、接受了,便不会再别扭抗拒,只是天性使然,那份羞赧终是难褪。 顾溪亭是抱起来就没够的,直到许暮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微哑低声道:“饿了。” 他心下猛地自责,顿时暗骂自己一声混账!竟将这事忘了! 在云沧时他便仔细观察过,许暮起居一向极有规律,从不贪恋床榻。 每日醒来梳洗妥当,总要出门呼吸几口清新空气,待头脑彻底清醒,将一日事宜在脑中大致理顺,正好早膳也就端上来了。 反倒是自从跟着自己开始周旋于种种阴谋诡计之后,晚睡便成了常事。从在云沧应对晏家,到来到都城与庞云策的阴诡计划和永平帝的无情帝心周旋,这般规律的晨起习惯已不知被打断了多少回。 越想越是愧疚,顾溪亭赶忙起身,可看着彼此身上凌乱单薄的衣衫…… 若等整理妥当再唤云苓送早饭进来,怕是还要等上许久。 “顾意!”他抬高声音朝门外唤道。 “我在!”顾意响亮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劲儿。 不用想也知道,这小子对两位主子醒了这半天却迟迟不唤人进去所为何事,心里门儿清! 况且……谁敢保证这小子没偷偷听墙角? 即便真没听,这靖安侯府里,九焙司出身的侍卫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的?! 顾溪亭有些苦恼地皱眉:罢了,在都城院里子得留守卫,待回了云沧,非把这几个人都打发的远远的! “去厨房把温着的早饭取来,晚些再叫云苓进来。” “得嘞!”顾意欢快地应了一声,脚步声一溜烟地远去了。 顾溪亭回到床边,满眼都是懊恼,看着许暮低声道:“饿着你了,对……” “别说对不起。”顾溪亭道歉的话没说完,就被许暮打断了,语气竟然带着丝撒娇的感觉:“我不想起,等下喂我。” 顾溪亭本就因自己折腾久了而心虚,本以为许暮多少会有些恼意,万没想到竟等来这么一句。 他的小茶仙……这是在对他撒娇?还给了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顾溪亭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酥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再次感慨,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才能得许暮如此相待。 许暮抬眼时,正对上他那充满爱意和感激的眼神,无奈地轻叹,吐出两个字:“傻子。” 顾溪亭被这声傻子夸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恰在此时,顾意提着食盒回来了,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咋咋呼呼地传了进来:“主子!主子!我现下进去……方不方便啊?” 第99章 顾溪亭听他这话,没好气地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就给探头探脑的顾意,来了一个结实的脑瓜崩:“再敢明知故问,以后都不用领俸禄了。” 顾意嘿嘿一笑,把食盒递上,待顾溪亭接到手里才又嘴欠的说道:“那就当随份子了,两位主子肯养我就好!” 说完,不等顾溪亭第二下弹过来,撒腿就跑没了影。 顾溪亭无奈地摇摇头,拎着食盒转身。 许暮其实在里面能听清两个人的对话,也被顾意逗笑了。 深入了解顾溪亭后,他发现真是谁养大的像谁,俩人在某些时候还真是一样的厚脸皮。 不过倒也有趣,他和顾溪亭年纪跟顾意差的都没有太大,却像养了个儿子似的。 他和顾溪亭两个人的……儿子? 这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让许暮自己都怔愣了一下。 他竟如此自然而然地,就已接受了与顾溪亭是结发夫妻的事实? 许暮抬眼望向正拎着食盒,一脸温柔走回来的顾溪亭,暗自腹诽:这人,确实年纪轻轻,手段了得。 顾溪亭走近后,许暮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痕迹和凌乱的衣衫,一直提醒他两个人刚才发生的事情。 种种细节,都渲染的房间里的气氛,还是太过暧昧了。 顾溪亭拿出许暮最爱喝的粥,笑的傻兮兮的,开始喂给他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试图让自己脑子里都别想太多容易擦枪走火的事情。 两人慢悠悠的吃完饭,又把自己收拾妥当后才从房间里出来。 院外候着的众人,尤其是顾意,虽然当着顾溪亭的面什么浑话都敢说,但谁都知道许公子脸皮薄。 此刻,全都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方才屋内静悄悄,何事都未发生的正经模样。 生怕一个不小心给许暮惹害羞了,耽误了自家主子的终身大事,那罪过可就真的大了。 顾意上前一步,收敛了嬉笑,回禀正事:“主子,公主殿下和惊蛰公子的车驾也已出发了。” 顾溪亭正扶着许暮上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俩一道?” 顾意点头:“是殿下拦了惊蛰公子的马车,说他一介书生,身边没带人手,独自去城外军营不安全,硬是将人请上了自己的马车同行。” 顾溪亭嗤笑一声,弯腰钻进车厢:“这种借口她也编得出口。” 惊蛰身边明明有他安排的九焙司人手暗中随行。 许暮闻言唇角微扬,轻声道:“你们兄妹二人,在这事上,倒真是一样,颇有些手段。” 顾溪亭下意识挑眉反驳:“我可比她高明多了。” “哦?” 许暮侧眼看他,眼中尽是狡黠:“你终于承认自己手段了得了?” 顾溪亭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套了话,他的小茶仙,真是聪明得不像话。 不过也是,能想出江山为器那般谋略的人,怎会是个纯粹的老实人。 他索性理直气壮地揽住许暮的肩,得意道:“我那叫真情流露,顺势而为,旁人岂能相提并论?” 许暮看着他这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倒是欣慰了,他终于不会因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再下意识地跟自己说对不起了。 他将手缩回袖中,轻声说:“手冷。” 顾溪亭立刻靠得更近,将他的双手拢入自己掌心:“我给你暖着。” 许暮的手确实冰冷,但在顾溪亭这样包裹温暖下,不到片刻,浅浅就暖了起来。 顾溪亭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没头没尾有些落落寞的说了句:“回都城这些时日,都还没去见过外公。” 许暮温声安慰:“老将军深明大义,不会怪你的。” “不对。” “嗯?” “你该改口叫外公才对。” 顾溪亭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许暮叹气!这人!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许暮耳根一热,猛地抽回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捶了一记:“还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顾溪亭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咳咳……冤枉啊昀川……” 许暮佯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反而让顾溪亭心里那股麻酥酥的感觉又冒了上来:调情! 顾溪亭重新将许暮的双手握紧,语气认真了些:“只是忽然想到,在云沧时,虽也需在人前避讳称呼,但总能日日见到外公,起码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 今日若非惊蛰提前得知林惟清需与永平帝商议一整日的万国茶典细则,无暇他顾,他们也不敢贸然前来军营。 他顿了顿接道:“昀川,我想回云沧了。” 许暮反手轻轻回握他,语气坚定:“很快,等此间事了,我们就能回去。” 曾经的顾溪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也从未想过离开都城,或者何处才是更好的归宿。 似乎他生来就该陷在这权力泥沼中挣扎,无暇他顾。 可云沧的那段日子,即便仍需提防晏家,却有着都城难得的简单与温馨,日子是有盼头的,而非像眼下这般,处处算计。 顾溪亭想着那日许暮曾经对理想日子的描述:檐下听雨,灶前焙茶,日子不用炽烈但求温煦。 原来最寻常的日子,才最难得寻常的。 熟悉的操练声传到马车里,顾意也稳稳停好了马车:“主子,咱们到了。” 顾溪亭收敛心绪,扶着许暮下车。 萧屹川早已在路边等候,一见顾溪亭,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拳捶在他肩上:“臭小子!还知道你有个外公啊!” 老将军这一拳虽收了力,却也结结实实,比许暮方才那下重多了。 顾溪亭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外公……” 萧屹川瞪着他:“回龙湾你都敢闯,我这一拳你还受不住?!” 是了,之前商议的是要走水路,但是可没跟萧屹川说过要过回龙湾啊!否则他万不可能同意! 顾溪亭立刻认怂:“外公我错了!” 萧屹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许暮,语气瞬间慈和了许多:“许家小子瞧着清瘦了些,可是在这呆的不习惯?” 许暮微微躬身:“老将军安好,斗茶的事,确是耗费了些心神,但无碍。” 萧屹川点头叮嘱:“万事当以身体为重。” 许暮刚要应声,旁边的顾溪亭却忽然伸手,一把揽住许暮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对着他外公朗声道:“外公放心,我会照顾好昀川的。” 说完,还侧头朝许暮眨了眨眼大声道:“还叫老将军?该改口叫外公了。” “什么?”萧屹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可是待他看清两人之间,那不同寻常的亲昵姿态,以及自家外孙那副理所当然的宣告神情,萧屹川顿时勃然大怒,开始追着顾溪亭打! “好你个混账小子!是不是你逼迫许家小子的!” “我没有!” “你个混账东西!” 许暮父母当年在战场上为他奋不顾身,后又留在云沧多年,替他照顾女儿…… 这混账东西怎敢如此亵渎人家独子! 许暮原本还担心老将军难以接受自家外孙竟与男子在一起,眼下见状竟然是觉得对不起自己。 他生怕顾溪亭真被打出个好歹,急忙上前一步,拦在中间,脱口喊道:“外公!” 这一声外公清脆响亮,成功让萧屹川扬起的巴掌顿在半空。 顾溪亭揉着发疼的胳膊,躲到许暮身后,满脸感动地望着他:还是你知道疼我…… 萧屹川看看一脸坦荡的许暮,又瞪了一眼缩在后头的外孙,重重叹了口气,神色严肃地问许暮:“许小子,你老实告诉我,真不是这混账逼迫于你?” 许暮迎上老将军探究的目光,缓缓点头:“是我与他,两情相悦。” ----------------------- 作者有话说:诶顾溪亭,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啊!!! 第80章 惊世之问 “是我与他, 两情相悦。” 这话在萧屹川那儿听起来,倒像是许暮先对顾溪亭心动的。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在云沧那些时日, 他对许暮的性子早已摸透七八分。 这孩子心思纯净,一门心思扑在茶道上, 骨子里是赤诚热忱的, 性情却偏于沉静内敛, 绝非那种会主动招惹的脾性。 虽然许暮行事不在意旁人目光, 做出惊世骇俗之举也不稀奇。 可萧屹川就是在心底认定了, 这事就是顾溪亭先起的头!是他先去撩拨招惹许家小子的! 第100章 他如此想着, 目光再次落到挡在两人之间的许暮身上,以往没太在意, 只觉此子气度清绝, 此刻细看之下,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这更坚定了他心中的想法。 难道……怕不是……这臭小子见色起意?! 这念头一起, 萧屹川顿时想起亡妻也就是顾溪亭的外婆, 当年也是因自己年轻时那副还算周正的皮相才…… 这混账东西,还真是从里到外没一处不像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外婆! 萧屹川打心眼里怕许暮被耽误了, 这让他到地下后还有什么颜面见他爹娘? 他抖着手指着自家外孙, 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顾溪亭吓得又往许暮身后躲了躲:“外公, 我一定不会辜负昀川。” 许暮也趁势替他求情:“他若真辜负了我,您再打死他也不迟。” 顾溪亭闻言, 侧头看向许暮的侧脸,在心底喊冤:绝无可能!你休想等到那一天! 萧屹川看着两人这般亲昵,重重叹了口气, 猛地一甩手背过身去,终还是妥协了:“罢了!这混账敢做那丧尽天良之事,我第一个打死他!” 顾溪亭听完松了口气,还是他家昀川会劝人…… 只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见自家外公猛地又转回身来愤然道:“不成!我还是不放心!” 闻言两人皆是一怔:非要现在打死不可吗?! 却听萧屹川斩钉截铁道:“男子与男子通婚,我朝虽无先例,但既两情相悦,就该明媒正娶,风光大办!既是真心,何惧人言?办!就要办得风风光光,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顾溪亭听完他的话,差点笑出声,方才还要打要杀,转眼就操心起婚仪排场了?他试探着开口:“外公,待日后……” “你闭嘴!”萧屹川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转而看向许暮,语气瞬间温和,“许家小子,你来说,打算何时……娶他过门?” 顾溪亭瞬间瞪大双眼,内心又在疯狂呐喊:娶?!外公!!我像是被娶的那个吗?!! 然而现在他半个字不敢反驳,算了,是娶是嫁,横竖是他和昀川关起门来的事,还是别在这个时候惹外公了…… 许暮眼下也只希望顾溪亭别再挨揍,懒得计较这名分细节,神色坚定答道:“待此间风波平息,海晏河清之时。” 还未等几人再继续探讨嫁娶的问题,就被一道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我这驸马爷,怎么还要娶别人了?” 几人回头,见昭阳和惊蛰缓缓走来,二人恰好听到最后几句。昭阳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将萧屹川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燃了起来。 许暮看向惊蛰,两个人是一样的头疼,刚安抚好一个,又来了个更能煽风点火的。 萧屹川自然认得昭阳,见许暮和顾溪亭二人并无异色,沉声问道:“你们所言的那位朋友,便是她?” 两人点头,昭阳浑不在意地上前,笑吟吟道:“老将军,别来无恙啊?” 他对这位公主印象并不算差,只是他面圣尚可不跪,自然无需对公主行大礼。 但是听闻她刚才的意思,竟然要与自家外孙争许暮?萧屹川的语气瞬间就冷了几分:“殿下方才所言驸马,是何意?” 身后亲兵在听到萧屹川的语气变化后,气息骤冷,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许暮赶忙解释:“外公,公主是友非敌,咱们进去慢慢说!” 萧屹川如今最听得进的就是许暮的话,闻言摆了摆手,亲兵们即刻收敛气息,让开道路。 许暮心下稍安,只是…… 老将军对公主尚且如此态度,对永平帝的忠诚几何,可见一斑。 这些年,若非边境离不开萧家军,恐怕龙椅上那位,早就容不下这功高震主的老将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雍表面繁华,内里根基早已腐坏,无论为公为私,他们的计划,都势在必行。 反观昭阳,竟然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许暮逐渐发现,她性子便是如此,仿佛生怕被人误当作好人,总以玩世不恭掩其锋芒,待时机成熟,方显真章。 其实许暮很佩服她,这般行事,反倒聪明。 只需稍示友善,旁人便易心生感激,若再施以小惠,以其公主之尊,更易令人感恩戴德。 虽在他们面前无需多加伪装,然习惯已成自然。 许暮思忖间,众人已入了凉亭坐下。 顾溪亭也是不去拱火就不错的人,如今能好好跟老将军解释的,就只剩许暮一个人了。 扫了一下几人的神情,许暮无奈道:“外公,回到都城后,幸得公主殿下多次相助,我们才能一步步窥见诸多真相。” 萧屹川自然信许暮,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几人是怎么做到互相之间如此信任的。 他看向昭阳,昭阳也坦然回望,萧屹川终于缓和了神色:“方才多有冒犯,殿下海涵。” 昭阳却无所谓地摆手:“老将军言重了,毕竟我爹他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你就算不喜欢我都是正常的。” 此言一出,萧屹川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绷住表情,最终狠狠剜了顾溪亭一眼,没好气道:“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见外公终于肯冷静听言,顾溪亭神色一正,细细道来:“那时我刚上任不久,昭阳也才出宫建府……” 顾溪亭讲的这些细节,很多许暮也只是听过零星的碎片,主要是顾溪亭也没正经串起来给他讲过。 如今计划已启,后面的诸多事宜,都需要让萧屹川参与进来,他身上还系着萧家军十几万大军的命,顾溪亭必须讲清楚,让外公放心才行。 萧屹川边听边点头,看昭阳的目光也从探究转向欣赏,到最后也有些佩服这个女娃娃了。 顾溪亭讲述途中偶尔也不得不夸她一下,昭阳笑着听着,又看到萧屹川的表情变化,内心不禁得意起来。 只是终于讲到昨日的三道圣旨、尤其是让许暮当驸马的那道时,萧屹川差点一拳将石桌锤出裂痕:“不是为了边境安定,老夫替他守这江山作甚!” 十八年前,永平帝借晏、庞、薛三家之手,害他妻离子散!十八年间,竟又用毒药磨蚀他外孙心智,欲将其淬成凶刃!如今,连孩子们两情相悦都要横加阻拦! 而自己呢,纵是战功赫赫,回首一生,却落得家破人亡,替仇人守了一辈子江山!世间还有比他更失败之人吗?! 萧屹川气得在亭中来回踱步,怒火难平:“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篡位?” 他猛地停在顾溪亭面前,神色极其认真:“臭小子,你想当皇帝吗?” 顾溪亭:“……”他强忍笑意,差点破功,外公这也太直接了! 萧屹川又大步走到昭阳面前,重重一拍她肩膀:“还是你这娃娃想当?” 昭阳:“……”虽有过念头,但此刻提出,着实不合时宜。 未等她回答,老将军目光一转,又看向惊蛰:“或是……你?老夫在云沧时瞧你小子,就有几分治世之才!” 惊蛰猝不及防,一时愕然。 亭内众人被这话问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许暮赶忙起身,温言将情绪激动的老将军按回石凳:“外公,这都是后话,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情。” 谁知萧屹川竟然连许暮的劝都不听,直接看向昭阳:“所以我再确定一下,你不会和这臭小子抢人对吧?” 他自己蹉跎半生,爱人错过,眼下,他不觉得有什么事比他外孙的终身大事更重要。 昭阳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拍案叫绝! 这般语出惊人、耿直爽利的老头,竟是顾溪亭的外公?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嫉妒来。 最后笑够了她才朗声回道:“老将军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嫂嫂他……确是绝色,但我嘛早已心有所属了。” 嫂嫂……? 这两个字让许暮耳尖瞬间红透,顾溪亭则冲昭阳暗竖大拇指! 而惊蛰听到后半句,再对上昭阳的目光后,虽然面不改色但眼神又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唯独萧屹川,听得此言,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这才转向许暮,正色问道:“你方才所言要紧事,是什么?” 许暮深吸一口气,无奈这话题总算回归正轨,缓声道: “此前提及回龙湾伏击,对方所用刀法诡谲,疑似东瀛路数,我后来在书阁……在翻阅《茶世录》,见其中记载一种名为鬼番茶之物,其描述的气味,与那日刺客身上所携极为相似,只是尚未能完全确定,但昨日大殿之上,晏清和近前与我说话时,其袖口间也飘出了同样的气味。” 第101章 话音稍顿,亭内气氛骤然又冷了下来。 晏清和那日早上一定是从镇海侯府出发去宫里的,所以,必有东瀛人在镇海侯府上! 庞云策竟真与东瀛势力勾结!再联想到顾溪亭的舅舅顾停云将军便是战殁于东海…… 这庞云策,恐怕早已与东瀛暗通款曲多年! 近年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只怕没少借东瀛之力,至于他许了对方何等好处,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顾溪亭见外公神色又陷入沉痛,忙将话题引回当下:“他如今一手推动万国茶典,我们怀疑,他真正目的,是欲借万邦来朝之机,将更多东瀛势力悄无声息地渗入大雍!” 萧屹川听完紧紧握着拳,大雍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此人为了一己私欲,竟要自毁长城,掘断国本! 顾溪亭沉声道:“外公,届时京城安危,重担恐怕需落在萧家军肩上。” 萧屹川面色肃穆,重重点头,他为永平帝守了半辈子江山,心早已寒透,但百姓无辜,护佑黎民,他义不容辞! 惊蛰适时开口:“林大人那边,我也已透过风声,虽眼下除鬼番茶一线索外,尚无确凿实证扳倒庞云策,但为防万一,林大人会以稳妥为由,向陛下请旨,将茶典期间京畿护卫之责,交由萧家军。” 萧屹川闻言沉吟片刻:“此计可行,但届时若边境生乱,萧家军必被调离都城。” 顾溪亭闻言接话:“这个我们想过,但万国茶典前咱们隔壁的这些好邻居,也都想知道能得到些什么好处,所以暂时应当不会轻举妄动。” 他话未说尽,但众人都明白,茶典之后,恐便是真正的风雨欲来之时。 昭阳看向顾溪亭:“至于东瀛那边,你上次让我调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有个人或许可以一用。” 她将两人的来信从袖中取出递给他,顾溪亭细细看完递给许暮他们:“确实有大用。” 第81章 温馨插曲 与昭阳来往的人是谁呢?正是东瀛唯一的一位公主。 许暮和顾溪亭几人看信的时候, 她将大致情形娓娓道来:“先前你们提及回龙湾伏击,怀疑是东瀛的刀法,我便动了些私下渠道, 倒是探得些有趣的消息。” 顾溪亭闻言止不住赞赏,上次见面才跟她提到伏龙湾遇埋伏的事, 东瀛刀法也只是他们的猜测, 昭阳却先一步行动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接着道:“他们如今乱得很, 那些争权夺位兄弟阋墙的戏码, 和咱们这儿也没什么不同, 就不多赘述了。但是根据这位明纱公主所言,她那几位叔伯全都想推翻她父亲的统治, 其中势力最强盛的, 是一位名唤武藏的亲王,此人自十八年前一场海战大捷后,势力便急剧膨胀, 至今已难以遏制。” 十八年前的海战!就是顾溪亭的舅舅顾停云牺牲的那场海战…… 顾溪亭与萧屹川几乎是同时攥紧了拳头, 那场葬送了顾停云及无数大雍儿郎的血战,竟是东瀛内斗势力崛起的垫脚石?! 其中甚至还有庞云策这样的“自己人”的策划! 许暮虽未亲历, 但来自现代的灵魂深处, 对某些词汇天然敏感, 闻言蹙眉问道:“既然如此, 她那位叔叔既已与庞云策勾结,势力雄厚, 为何蹉跎至今,仍未颠覆其父王权?” 昭阳闻言,立刻抚掌轻笑, 眼中满是赞赏:“嫂嫂不仅绝色,更是聪慧绝伦,一语中的!” 嫂嫂二字一出,许暮额角微跳,一阵无言以对。 亭内其余几人皆默契地轻咳一声,或低头或望向他处。 昭阳并不知道昨日斗魁后顾许二人又有何等进展,但这称呼从许公子、小茶仙骤然跃升至嫂嫂,其中用意昭然若揭。 她无非是想向顾溪亭再三表明心迹:我对你家这位,虽然美貌可赏,但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顾溪亭果然受用,嘴角得意地扬起,追问道:“怎么说?” 昭阳将先前几封密信依次排开在石桌上:“若想推翻她父亲的仅只武藏一人,恐怕早已得手,妙就妙在,明纱公主背后似乎有高人指点,竟能巧妙周旋,将其余几位叔伯的野心一并挑拨起来。如今几方势力互相倾轧、乱斗一团,反倒彼此制衡,谁也无法轻易得逞,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顾溪亭听罢,立刻重视起来:“纵火燎原再隔岸观火,她背后之人,深谙谋略权衡,看来是个厉害角色,若他日战场相遇,恐是难缠的对手。” 昭阳听完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旁人或许会与我大雍为敌,此人,定然不会。” 萧屹川好奇:“为何如此肯定?” 昭阳看着他的眼睛,意有所指:“因为……据明纱所言,为她出谋划策、稳住局面的那位高人,乃是我大雍子民。” 萧屹川愕然:“我们的人?” 许暮心下疑窦丛生:“既是我大雍子民,为何滞留东瀛不归?” 昭阳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僵的脖颈,缓声道:“那位公主口风极紧,从她那里很难打听到具体名姓,但我的人多方查证,确认她身边确有一位大雍谋士,且是在大约十八年前,那场海战之后,被她偶然救起的。为报救命之恩,此人便留了下来,助她应对国内乱局。” “十八年前……海战之后……”萧屹川抓住这个关键信息,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尽是希望的光芒。 军中若有此等精于谋略、能于异国他乡搅动风云之人,当年绝不可能籍籍无名!而二十年前,顾停云凭自身才干早已在军中崭露头角。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在萧屹川脑中浮现:难道……难道自己的儿子…… 此时,顾溪亭也有些激动,他虽从未见过自己的舅舅,但血脉中的联系与外公几乎要溢出来的希望,让他也忍不住往那最不可能却又最期盼的方向去想。 “能否设法弄到那人的画像?” 昭阳闻言郑重地点头,她已知晓了顾溪亭身世,亦能体会老将军的丧子之痛,若顾停云真的尚在人间,于公于私,她都必会全力追查此事。 “画像之事,我会尽力,只是……虽然那位公主仅在信中只言片语提及此人,然而字里行间倚重甚深,甚至……甚至隐约能窥见几分女儿家心思,获取画像或有机会,但若人真在世,想要带回来,恐怕不是易事。” 此言一出,亭内几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希望之火被点燃,却又深知前路艰难。 然而,眼下终究并非深究此事的最佳时机。 许暮虽然也感同身受,但还是几人当中最为冷静的那个,他又问昭阳:“所以这位公主,与你开始往来的目的是什么?” 昭阳闻言又想调侃许暮,但最终还是忍下,如实道:“她也察觉到了跟我们同样的事情,无论我们是否帮她,只要解决了咱们自己的麻烦,她叔父背后的支持,自然会同步瓦解。” 这些,应该也是她背后之人的主意,能从蛛丝马迹查到背后阴谋,再来一招釜底抽薪,那人确实胆识过人。 既然如此,众人都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焦灼,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迫在眉睫的危机之上。 尤其是萧屹川,在得知儿子可能尚在人间的惊天喜讯后,扫清眼前障碍、尽快终结庞云策祸患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在商讨应对之策时,他竟比几个年轻人还要激昂亢奋。 * 诸事商议暂告一段落,亭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许多。 顾溪亭习惯性地想唤顾意,话到嘴边才想起,到这里后他就派那小子去执行拖住许诺的特殊任务了。 那小丫头片子机灵得很,知道兄长们今日要来军营,早就盼得望眼欲穿。 许暮特意将她留在别处,就是不愿让她过早沾染这些阴谋算计的污浊之气,只得让顾意前去绊住她。 他正想着那俩活宝此刻在哪折腾呢,便听到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哥哥!” 一道亮眼的红衣身影飞奔而来,直直扑进许暮怀中,撞得他微微后退半步才稳住。 “哥!你怎么才来呀!可想死我了!” 许诺仰起脸,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军营的风沙丝毫未能磨去她眼底的晶亮,反添了几分勃勃英气。 许暮稳稳接住妹妹,刚才商讨应敌之策时积郁的沉重心绪,顷刻间被这纯粹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这种被亲人全然信赖、热烈思念的感觉,是他前二十年孤寂人生中从未奢望过的温暖,如今老天爷似乎一股脑地补偿给了他。 第102章 旁边几人也是有趣。 顾溪亭抱着臂,故意板起脸,语气酸溜溜的:“哟,白疼你了是吧?你顾大哥我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惊蛰也难得跟着凑趣,唇角微扬:“可说呢,日日跑来我那蹭馄饨时,倒是一口一个惊蛰哥哥叫得甜。” 刚溜达回来的顾意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添油加醋:“就是就是!刚才死活不肯叫我小师父!小没良心的!” 几人七嘴八舌,围着小姑娘打趣。 若放在初来军营时,许诺早羞得躲到许暮身后不敢吱声了。 如今在军中历练这些时日,她的性子开朗大方了许多,笑嘻嘻地挨个认过去,声音清脆,落落大方:“顾大哥好!惊蛰哥哥好!小师父!你也好!” 许暮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笑意更深,伸手揽过妹妹的肩,故作严肃:“你们过分了啊,我还在这儿呢。” 许诺立刻有恃无恐地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亭内顿时漾开一片轻松的笑声。 这般无忧无虑其乐融融的氛围,已许久未曾有过,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在云沧时那样简单温馨的日子。 许暮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昭阳,她虽也含笑看着,眼神深处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羡慕。 这种家人间毫无隔阂的亲昵,于深宫之中长大的她,怕是极为陌生甚至奢侈的。 他心下微动,揽着许诺走上前去。 “小诺,这位是昭阳公主殿下。”许暮温声介绍,随即看向昭阳,“殿下,这是我妹妹,许诺。” 许诺立刻笑盈盈地打招呼:“见过公主殿下!” 昭阳看着眼前这眉眼英气的小姑娘,心下甚是喜欢,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既叫他们哥哥,便也唤我一声姐姐吧!说不定日后啊……” 话说半句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惊蛰,笑得狡黠:“还得改口叫嫂子呢!” 惊蛰如今已然快速适应了她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没听见一样。 反倒是许诺,眨巴着大眼睛,目光在自家哥哥、顾溪亭以及惊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小孩子直觉最是敏锐,竟觉得惊蛰哥哥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她心直口快,当下便脱口而出:“是惊蛰哥哥吧?” “噗……”顾意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如此一来,向来从容淡定、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惊蛰,终于迎来了脸红时刻。 许暮见他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赶忙替妹妹打圆场,对惊蛰道:“童言无忌,惊蛰兄莫怪。” 不过话虽如此,他心底还是有一些近乎幼稚的得意:总算小小报复了一下当日惊蛰出卖他紧张顾溪亭的那点旧怨。 当然,最开心的莫过于昭阳了。 她朗声大笑,一把将许暮推向顾溪亭怀中,自己则顺势搂过许诺的肩膀,宛如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盟友:“好丫头!有眼光!姐姐我看你前途不可限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做我大雍开天辟地头一位女官?” 亭内众人皆扶额苦笑,这公主的思维跳脱,真是无人能及。 唯独许诺,竟真的偏头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她握紧小拳头,气势十足地宣布:“女官有什么意思!我还是想做大雍的第一位女将军!” ----------------------- 作者有话说: 首先给追文的小天使们道个歉!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最近赶上项目期,几乎每天都是半夜两三点才能到家,想努力赶一把更新……但忙的也写不出太好的东西,还是决定不管榜单字数,以更新出来的质量为主吧! 其实这两个月下来,真的算一场修行了,前期因为改文重修没有报备禁榜,中间对榜单放弃执着,习惯性点了申请榜单结果在最忙的时候竟然上榜了。 基础更新都没办法保障,榜单要求字数就更别提啦,前三天还因为这件事崩溃,但是逐渐因为评论区的一些期待,慢慢的释然了。 这段时间或许是对许暮和顾溪亭的考验,也是对我自己的考验。不关注榜单,不关注收藏和点击成绩,沉浸下来去回归写小说的本心,或许才是这本带给我的最珍贵的成果。 想到这些,突然觉得这些忙碌也不全是坏事了,能沉浸下来的心,是最好的礼物!忙完还是会把故事完完整整的写好,因为这是我对这些充满灵魂的角色的承诺呀! 另外浅浅声明一下,虽然叫东瀛,但是背景纯纯架空,只是方便大家理解,有一个和大雍相似的外邦,在和反派一起搞事情,与历史和现实都毫无关联哦~ 第82章 骤起波澜 忆起那个秋日的凉亭, 有人急于宣告主权,恨不能将彼此系在一起的关系通过秋风昭告天下。 有人心怀热忱,欲与这世道对女子的桎梏较量一番。 亦有人, 于绝望之中窥见了一线失而复得的微光。 从秋风萧瑟到冬夜寒凉,每当回想起那日亭中光景, 几人心中都似揣着一团不灭的暖火, 驱散着周遭的寒意。 当然, 这其中或许要除了每夜都得飞檐走壁的顾溪亭。 虽然知道永平帝特意赐下宅邸, 那许暮在入赘公主府前, 必定会搬出靖安侯府。 却未有人料到凉亭小聚后才过三日, 这旨意便下达了。 好在顾溪亭武功高强且不怎么爱睡觉,趁着夜深人静翻墙潜入许宅私会这事……两个月下来, 已是轻车熟路。 夜深不多时, 许暮就听见窗子轻响,一阵寒风顺势被带进屋里,床幔轻动火苗跳跃。 许暮从床幔后探出头, 果然看见顾溪亭正蹲在火炉旁暖手, 他带着慵懒的困意关切道:“今夜似乎比往常更冷些。” 顾溪亭一抬眼,就瞧见许暮探出头来的模样, 心下不由喟叹:月下观美人, 果真别有一番风致。 但他能强忍着心痒蹲在这儿, 并非全是因为天气寒冷。 自打那日他带着一身寒气直接搂住许暮, 将人冰得打了个哆嗦后,顾溪亭便再不舍得一进屋就搂住只穿着单薄里衣的许暮了。 许暮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生怕是白日里永平帝又让他不痛快了,便光着脚从床上下来寻他。 顾溪亭见状立马回过神来, 起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眼底却满是笑意:“就这么想我?” 许暮刚被拦腰抱起,就被他身上未散的寒气激得一个冷颤,但奈何顾溪亭这话说得太过露骨,气得他也顾不得冷,抬手便捶了他胸口一记:“让你翻了几日墙,别的不见长进,这浪荡公子的做派,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浪荡……公子……吗?顾溪亭细细品味这四个字,竟然觉得是对自己的夸赞,只是…… 他抱着许暮钻进床幔将人轻轻放下,自己俯身撑在他上方,一只手还滑至许暮腰间,带着几分不满低声问:“你确定……别的,都不见长进?” 顾溪亭指尖隔着里衣,若有似无地在许暮腰间画着圈。 许暮皱眉看向他,在品出他话外的意思后,别过脸去,心下更加笃定:方才那四字评价再贴切不过。 顾溪亭见他这般情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手上缱绻摩挲,又故意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不住追问: “真的没有?” “一点长进都无?” 许暮被他弄得又痒又燥,一股热意自腰间蔓延开,只得用手抵住他低声求饶。 两人嬉闹间,竟然忘了这是在许宅,外面还有永平帝安插的眼线。 若非如此,顾溪亭又何须总是偷偷摸摸半夜来此。 果然,动静才稍大一点,门外立刻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询问:“许公子还未安歇?可是有何吩咐?” 许暮被吓了一跳,一把捂住顾溪亭的嘴,对外面扬声道:“无事,是半斤又不听话了,扰人清梦。” 顾溪亭虽然也紧张了一下,但还是觉得有趣,嘴被许暮捂着,眼角的笑意却要溢出来了。 他看许暮的脸色行事,随即笑着掀开被子一角,露出里面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的大胖猫,对着它毛茸茸的屁股轻拍一下。 那只叫半斤的猫儿极为配合地喵呜叫唤了几声,听起来确实扰人清梦。 门外侍从闻声疑虑顿消,只恭敬问道:“可需将半斤带回它自己房中?” 许暮看着那只被无辜嫁祸的大猫,镇定回道:“天寒地冻,就让它留在屋里吧,你们也早些歇息。” 外面的人不疑有他应声退下。 此刻,两人一猫六目相对,半斤看起来好似已经习以为常了,习惯替每天半夜都会过来的这位浪荡之人认下这风流债。 第103章 但凡屋子里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动静,一定都是因为他不听话导致的。 连顾意都曾打趣:“这哪是猫,分明是月老座下派来捞捞牵住红线的小恩公!” 顾溪亭颇为认同,但是让他对着一只猫唤恩公,此等离奇之事,终究是难以启齿。 半斤瞥了眼顾溪亭,不跟他一般计较,谁让这人第一次翻墙角就发现了被缠在藤蔓里无法动弹、差点饿死的自己呢。 见每晚都鸠占鹊巢的家伙来了,半斤颇为识趣,优雅地跳下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迈着猫步回了自己的专属小窝。 这下,床幔内终于只剩下紧张捂嘴和目光含笑的两人四目相对。 虽然日日翻墙有点麻烦,但顾溪亭偶尔也觉得,这般偷偷摸摸,反倒别有一番刺激情趣…… 他见许暮似乎忘了将手拿下,突然起了更坏的心思,他缓缓伸出舌尖…… 许暮察觉后火速将手弹开,红着耳朵说了句:“下流。” 每每听到这两个字从许暮口中吐出,顾溪亭都会忍不住心猿意马,仿佛若不坐实这罪名,便对不起这两个字。 他直勾勾盯着许暮,用气音在他耳边蛊惑道:“我夜夜如此下流,小许茶仙却还未适应,想来确是在下毫无长进,还需多多努力。” “你……!”许暮闻言气结,主要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反驳,似乎都会被这人占尽了便宜! 这算什么?报复性调戏?因白日不得相见,便要在夜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虽然眼下情形做不了什么,最多只能讨些口头便宜,但这也让顾溪亭觉得心满意足了。 毕竟动静小了还能推给不听话的半斤,若真折腾出大动静,外面的人可真要起疑了。 思来想去,还是要怪永平帝棒打鸳鸯!不然如此天寒地冻的,最适合在他那一起泡个温泉了…… 但顾溪亭向来最懂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见许暮被自己逗得真要恼了,立刻敛了戏谑,换上一副被辜负的可怜模样,将头埋进许暮颈窝,声音闷闷地撒娇:“今日侍茶时,他竟敢当着我的面,议论你与昭阳的婚期试探我的反应……府里的叶子都掉光了,也冷清得厉害,书房里处处是你的痕迹,闻着你留下的茶香,反倒觉得更虚无了……” 此番话一出,许暮的羞恼一下烟消云散,他抬手抚上顾溪亭的头发,动作轻柔:“现在呢?可还觉得虚无?” 顾溪亭蹭了蹭他温热的颈间闷声道:“被你这样搂着,倒是不虚无了,只是白天度日如年,夜里跟你短暂相处又觉光阴似箭……见不到你时,便觉得像是大梦一场,生怕梦醒后,你仍是我握不住的一番妄想……” 许暮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这话说的他心中亦是酸涩。 顾溪亭有此感受,他又何尝全然安心? 自来到此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这突如其来的分离,加之自身来历的虚幻之感,确实令人备受煎熬。 他甚至有一丝后悔当日的坦诚,若不知他来自异世,顾溪亭这份患得患失,或许能减轻几分?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顾溪亭才撑起身子,深深望进许暮眼底。 许暮一向对他赤裸的眼神招架不住,闪躲着犹豫片刻后,竟主动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并且试图转移话题。 “时辰不早,快些安歇吧。明日虽不需侍茶,但与林大人商议布防之事,更耗心神……” 他声音轻颤絮絮叨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手下解衣带的慌张,奈何效果甚微,忙活半天,竟连一条带子都未顺利解开。 顾溪亭眼神从灼热变得温柔,随后又带上了些许自责。 他自然是期待许暮的主动,但每当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为了抚平他的不安,努力去做些并不擅长之事时,他还是舍不得…… 顾溪亭将手掌覆上许暮微凉又慌乱的指尖,止住了他无措的动作。 许暮抬眸,与他视线相接,床幔内无声的情愫开始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顾溪亭的呼吸渐沉,身子缓缓低下,越来越近……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低微却急促的咕咕声,仿若夜枭,又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是九焙司特制的传讯哨音! 这么晚了,而且他还在许暮这里,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顾意不可能吹响它。 顾溪亭眼神立马变得警惕,扶着许暮从床上一起站起来,火速系好自己的腰带,又把大麾给许暮披上,才给顾意回应。 只见顾意闪身而入,带进一身寒气,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主子,出事了!王侍郎刚在府中畏罪自尽了!” “王侍郎?王侍郎……”顾溪亭眉心紧锁,在脑中飞快搜索这个人的名字。 “可是那个挪用部分秋饷押注晏清和赢,差点捅出大篓子,曾在镇海侯府哭喊着要上吊的王文渊?” “正是他!”顾意应道,随后又提出自己的疑问,“那笔亏空,庞云策不是已经割肉替他填上了吗?怎会突然畏罪自尽?” 顾溪亭在许暮房中来回踱步,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脑中不断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许暮也在试图从近日里的蛛丝马迹之中找出一些关联。 气氛正焦灼之时,顾溪亭猛地停住脚步,眼中寒光一闪:“如果,他根本不是畏罪自尽呢?” 许暮闻言心下一沉:“你的意思是?” 顾溪亭声音压得极低:“距离万国茶典不足一月,若我们此前猜测无误,庞云策欲借茶典生事,那他勾结的东瀛势力,恐怕已开始悄然渗透。” 许暮与顾意闻言,皆是一凛。 顾意仍有不解:“为何偏偏选中王侍郎下手?” 顾溪亭冷静分析:“与其说是下手,不如说是试刀。” 这番话说完,两人就都懂了。 此前,庞云策动用东瀛杀手,多在运河沿线制造事端,是为逼朝廷重启漕运,他好趁机掌控。 又或是针对行路之人,如上次阻止顾溪亭回京。 但像今夜这般,在天子脚下朝廷命官府中动手,还要伪装成自尽的模样,还是首次。 选一个本就身有污点、看似有自尽动机的官员试手,最不易惹人怀疑。若此次刑部查不出端倪,那今后庞云策便可更加有恃无恐。 最重要的是,若刺杀伪装失败,王侍郎是他自己的人,他大可解释为试验,并不是真的想杀他! 许暮越想越心惊:“一旦此法得逞,庞云策便可利用这些神出鬼没的鬼魅,大规模清理异己,甚至制造更大的恐慌和混乱!” “宫里可已知晓?”顾溪亭急问。 “尚未,我们的人也是机缘巧合才抢先一步得知。” 好个庞云策!当真狠辣至极,竟用自己阵营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棋子来试刀。 眼下外邦人员尚未大量涌入,他已敢如此行事,若等到万邦茶典之时…… 许暮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白,他猛地抓住顾溪亭的胳膊:“林大人!还有惊蛰!” 他们都是庞云策的眼中钉,若东瀛杀手的目标是清除异己,他们二人首当其冲! 顾溪亭反手握住许暮的手:“怎么比刚才还凉了。” 说完不等许暮再说别的,他就转头对顾意吩咐:“立刻传令,让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四人速来此地,暗中护卫,不得有误!其余精锐调往林大人府上!” 顾意深知事关重大,郑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心中明白,林府与惊蛰公子固然危险,但许公子这里又何尝安全? 在那四人到来之前,主子绝不会离开半步。 当初在船上,九焙司精锐尽出,尚且护得艰难,如今这许宅之内,除了眼线,皆是寻常仆役,叫主子如何能放心? 顾意一走,室内气氛更显凝重。 顾溪亭突然将许暮紧紧拥入怀中:“我定会护你周全。” 许暮回抱住他,他见识过那些杀手的狠戾,绝非寻常护卫所能抵挡,但他更知,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让顾溪亭分心。 强压下心悸之后,许暮深吸一口气,忽然灵光一闪:“藏舟,若庞云策真将大量东瀛势力调入我大雍,其本土必然空虚,这岂非正是机会?或许可尝试……接你小舅舅回来?” 顾溪亭闻言,惊讶地放开许暮: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一月前他与昭阳已尝试过,但东瀛国内势力错综复杂,难觅良机,眼下若庞云策真有大动作,那边防备必有疏漏,确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昀川!”顾溪亭激动地再次将他搂住,“没有你可怎么办……” 许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随后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这边你无需过度忧心,一会儿我就把箭袖戴上,也是好久未曾体会箭无虚发是何感觉了。” 第104章 顾溪亭看着他故作轻松比划的样子,心中忧虑未减,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在听过许暮的这番话后,他心神已经比刚才稳固了不少。 ----------------------- 作者有话说:忙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如约回归啦!感谢各位小天使的等待!后边没有什么意外不会再断更了,努力做一个准时的码字机…… 还是要谢谢大家在评论区的鼓励和期待,没想到自己也有能被催更的一天,真是甜蜜的烦恼呢嘿嘿! 虽然已经过了v线,也有小天使问我怎么还不入v,其实最开始是期待这一刻的,倒不觉得自己能赚到多少钱,因为确实有文丑的地方,但是总觉得到了v线也是证明起码文章合格了。 前阵子忙碌之下不想匆匆入v,让大家花钱买不到快乐,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入啦!如今回归,更多的是不想辜负等待期待和认可我的小天使们!所以会更新几章补偿再考虑入v的事情! 后边有入v计划会提前预告的,虽然看的人不多,但是就算只有一个人在看,也是难寻的知己,也会一章章写完,并努力越写越好。 还是那句话,文被喜欢,大家看的快乐,是我的荣幸啦!小天使们,看文儿愉快~ 第83章 殉情之约 顾意悄然退去时, 暗中示意九焙司的暗影在各处下了重剂量的安神散。 这许宅之内,不到日上三竿,绝不会有人醒来。 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 纵有无奈,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许暮这宅邸, 原本也有九焙司的人手护卫, 只是此前尚未到需要惊鸿、霜刃两司正副统领齐至的地步。 可眼下, 即便将九焙司所有精锐尽数集结于此, 顾溪亭心下那根紧绷的弦, 也不能有丝毫放松。 他紧紧搂着许暮不肯撒手, 声音里都透着一股紧绷感:“不止为何,心中总觉得不安。” 其实也不怪顾溪亭如此紧张, 回想云沧时, 晏无咎虽贪婪算计,将许暮囚禁折磨,但终究存了几分顾忌, 总能让他寻到机会救出。 可庞云策此人, 心狠手辣,野心滔天, 出手便是直取性命的杀招。 只要一想到许暮可能受伤, 乃至……顾溪亭就觉得心如刀割。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冒出, 顾溪亭脱口而出:“不然……反了吧?” 许暮闻言却失笑摇头, 知道他这是真的急了,做不得数, 只温声安抚:“说什么胡话?” 顾溪亭却突然执拗起来:“若反了,至少我能日日守着你,寸步不离, 何须像如今这般,处处受制于人?你不在我眼前,我如何能安心?”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点认真了。 许暮在他怀中轻叹一声:“眼下赤霞、凝雪并立,正是大雍茶脉新生、民生可期的开端。若骤然起事,烽火连天,这来之不易的局面顷刻便毁,更多百姓将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骨肉分离……你我后半生,又如何能心安?” 顾溪亭听完这番话,突然像个因做错事而无措的小狗,把头埋进许暮的颈窝:“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只是……” 这一次,许暮却没等说完就将他的话打断,声音清朗还带着笑意:“我知道你怕什么,但你不是那般只顾一己私欲之人,你若真放心不下,不如我们约好,若我此次当真命丧都城,你便替我报了血仇,再来寻我,届时大雍是乱是治,又与你我何干?” 命丧都城这几个字一说出口,顾溪亭就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几乎是想立刻捂住他的嘴。 到底是谁在说胡话! 然而,报仇后再随他而去这个选择……在脑中盘旋了片刻后,他竟然觉得莫名合理,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美。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见许暮神色平静,并非玩笑之态。 阴阳永隔,痛苦的多是生者。许暮此人,当真每每语出惊人,行事出人意表。 许暮心中所思,却与顾溪亭相反。 自我了断,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曾被寄予厚望,即便孤身一人也要努力活下去,而至亲离世的潮湿阴霾却缠绕半生,连选择结束生命都恐是辜负。 他不愿顾溪亭重蹈覆辙。 况且,以顾溪亭的性子,若未能护他周全,必会陷入无尽自责,痛苦一生,甚至迁怒他人,搅得天下不宁。 既然如此,不若预先约定:一人先去,另一人绝不独活。 许暮抬起头,迎上顾溪亭深情的目光,只听他郑重回道:“好,我答应你。” 许暮闻言,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看,我都准你殉情了,生同衾,死同穴,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顾溪亭听完后,只是将人搂得更紧,闷声道:“我只怕……你在黄泉路上,不肯等我。” 许暮闻言失笑,指尖轻点他额头:“又在说胡话了。” 经此一番生死相托的约定,顾溪亭躁动不安的心绪竟奇异地被抚平。 他一直抱着许暮,享受暴风雨中的片刻温情。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主子。” 顾溪亭松开许暮,扬声道:“进。” 门开后顾意先进来,身后跟着的不仅有掠雪、裁光、冰锷、寒泓这四位惊鸿、霜刃两司的统领,竟连醍醐和冰绡也一同前来。 众人面色凝重,已是许久未见如此阵仗。 顾意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就会变得十分沉稳,条理清晰地给顾溪亭汇报:“主子,林大人府上已加派了人手,许宅不大,所有能埋伏暗影的角落皆已安排妥当,掠雪他们四人负责近身护卫,会一直守在此屋周围。醍醐和冰绡医毒精湛,为防万一,也一并过来了。” 他思虑周详,竟比方才心绪不宁的顾溪亭还想多了一步,这让顾溪亭在必须离开情形之下,又安心了几分。 顾溪亭目光扫过几人,郑重托付:“昀川,便有劳诸位了!” 几人齐声应下:“大人放心!” 顾溪亭与许暮最后对视一眼,目光中交织着各种情愫,在许暮对他点头后,旋即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顾溪亭走后,许暮今夜也不可能再有睡意了,索性将几人唤至桌前。 他取出一份名册,执朱笔利落地圈划掉几个名字:“这几人,我已证实是永平帝与庞云策安插的眼线,若有刺客来袭,趁乱铲除,不必留情。” 醍醐与冰绡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妙啊!”此举既可清除内患,又能嫁祸刺客,一箭双雕。 许暮微微一笑,又在另几个名字上画了圈,接着道:“这几位可用,若局势可控,你们也无性命之忧时,能救则救。” 掠雪认真记下名字率先点头,又问道:“那……其余仆役呢?” 许暮神色平静:“皆是无辜之人,不应卷入纷争,若有刺客来袭,由一人带领,集中安置到偏院避祸,他们目标在我,不会分散精力顾及旁人。” 九焙司众人闻言,心下对这位许公子更添敬佩。 当断则断,恩怨分明,又不失仁心,这般心性与魄力,与自家大人当真相配至极! * 与此同时,顾溪亭与顾意快马加鞭,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郊军营,摸到了萧屹川的主帅大帐。 萧屹川被顾溪亭轻轻拍醒时,险些抄起枕边大刀劈过去,待看清来人时,他骂骂咧咧地起身披衣:“死小子!你外公我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吓!” 顾意在一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顾溪亭咧嘴一笑,赶紧说明来意:“外公,我也不想半夜扰您清梦,实在是有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萧屹川嘟囔着,心想都城脚下,还能比边关告急更乱? 然而,当顾溪亭言简意赅地将王侍郎“畏罪自尽”、东瀛杀手或已潜入都城、许暮安危堪忧,以及担心东瀛势力可能趁虚而入的推测道出,萧屹川顿时拍案而起。 “此等大事,你个臭小子怎么不早说!” 顾溪亭内心苦笑:外公,我也是刚到,还差点被您老当刺客给宰了! 于萧屹川而言,都城死几个官员他并不在意,除了许暮和自家外孙,余者大多死不足惜。 但东瀛势力欲借机侵扰海疆,却是关乎国本,不得不防! 他拿着蜡烛翻出那张绘制的有些简陋的海疆图,在案上铺开,凝神细观良久,叹道:“海上搏杀,浪急风高,与陆战迥异,论及此道,眼下军中……恐无人能及你舅舅当年。” 提及顾停云,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郁的寂静。 顾溪亭还不打算将试图营救舅舅的想法告知外公,一来此事渺茫,二来……他亦是担忧,经历当年那般惨烈与背叛,舅舅是否还愿回归故土? 第105章 人心经年累月的创伤,是非外人所能轻易揣度抚平。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这一试,或许如星火般微弱,却也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亮。 两人沉默间,一直凝神看图、沉默不语的顾意,忽然上前一步,指向图中一处标注着鬼哭滩的险要,声音一反平日跳脱,带着异样的沉稳与笃定: “老将军,主子,请看此处。鬼哭滩暗礁密布,海流诡谲,每逢朔望大潮,更是凶险万分。敌军若行奇袭,必不敢走主航道。反观其侧翼这三条支流,水面看似平静,水下却多潜流沙洲,极利于轻舟快艇隐蔽接近,突袭沿岸哨所或小型渔港。” 他指尖移动,又连续点出几处湾澳:“还有这几处,避风条件佳,但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更易设伏。若我是敌方统帅,或会以此为跳板,夜间集结兵力,发动偷袭后迅速遁入外海,难以追踪。” 顾意一番话说完,帐内霎时静默无声。 萧屹川和顾溪亭皆面露惊异,看向顾意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难以置信。 顾溪亭更是心中震动。 他深知顾意机灵,于陆上追踪、侦查、护卫极具天赋,他成为九焙司的天魁首,也不仅仅是因为跟自己关系亲近,可这么多年却从未听闻他对海战亦有如此见识。 顾溪亭压下心头翻涌的猜测,看向顾意:“你从何得知这些?” 顾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那份沉稳瞬间消散,又带上了点平日的跳脱:“回主子,我……我也说不太清,就是看着这图,脑子里好像自己就冒出了这些念头……兴许是……书看多了?” 顾溪亭挑眉,虽然他很想相信,但书看多了……这个说法……他养大的人,自己能不清楚吗? 萧屹川不了解顾意,在听完他这一番话后眼冒金光,重重一拍顾溪亭肩膀,声音带着惊叹:“好小子!你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到的宝贝?” 顾溪亭努力回忆那日雪地初遇的情景,最终摇头:“就在一片覆雪的烂叶堆里捡到的。” 当日之事顾溪亭也不是有意忘记,确实因这几年被下药的缘故,好多记忆都是模糊的了。 或许,当年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濒死的小乞儿,只是顾意的身世……顾溪亭有些惆怅,如今确实难溯源头了,不然也可以帮他找一下是否有亲人还在世。 反观顾意,浑不在意自己来自何方,只是被萧屹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傻笑。 三人不再多言,就着帐内昏黄的油灯,针对各种可能的海上威胁,仔细推演布防,调整应对预案,直至东方天际透出隐隐的青白色。 顾溪亭还是不方便正大光明的在军营里晃悠,起身准备告别:“我们该回去了。” 萧屹川看着外孙眼下的淡青和略显疲惫的面色,心中自是十分心疼,突然沉声问他:“这般殚精竭虑,周旋于群狼环伺之中,好外孙你说实话,可曾觉得不值?若你倦了,累了,萧家军铁骑仍在!何须一味忍辱负重?外公当年……便是太过顾全那狗屁大局,未能及时护住你外婆和娘亲还有舅舅,以致抱憾终身!如今,不能再看着你……” 他话未说完,顾溪亭却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戏谑打断他:“外公,您这护国大将军,怎么说起话来,比我还要大逆不道了?” 萧屹川一怔,随即摇头失笑,眼底却是一片难以言说的苍凉。 顾溪亭看着外公沧桑的面容,知他心中所想。若说实话,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在来之前都有在想,只是…… 他坚定地看着萧屹川的眼睛:“世家权贵争权夺利,其间腌臢阴暗,自有天道公理裁决清算,何必牵连无辜,让大雍百姓承受战火流离之苦?总得……有人去试着走一条不同的路。” 萧屹川也看向他,仿佛想透过他的眼睛,看看初回都城那年所见到的肆意张扬的顾溪亭。 “记得我上次回都城那年,虽不能相认,但远远瞧着,你即便声名狼藉,行事却快意恩仇,虽步步惊心,却也活得尽兴。” 顾溪亭似乎都快忘了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伸了个懒腰,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青史之上,或许不会留有我顾溪亭什么好名号,但至少,不应是霍乱之源、亡国之始。” 况且,这世间总还有些人间烟火,值得守护。 萧屹川看着这样的顾溪亭,眼眶骤然发热,重重一拍顾溪亭肩膀,声音微哑:“好!好小子!不愧是我萧家血脉!” 顾溪亭闻言嘴角弯起,带上一丝近乎狡黠的暖意:“那也得庆幸,您有位极好的孙媳。” 孙媳……萧屹川显然还没太适应这两个字,先是一愣,反应过后随即朗声大笑,所有沉重仿佛都在这一笑中散去不少,他用力叮嘱道:“万事,务必护好你自己和许家小子。” “孙儿明白。” “快回去歇着吧!” 顾溪亭转身与顾意一同消失在渐明的晨曦之中。 第84章 身世之谜 马蹄踏碎都城清晨的薄雾, 顾溪亭与顾意一路快马加鞭,悄然返回靖安侯府。 顾意眼疾手快地接过顾溪亭的披风,递给迎上来的云苓, 转头对顾溪亭道:“主子,您先歇会儿吧。” 顾溪亭却摇了摇头, 脚步未停, 目光径直投向云苓:“许宅那边, 可有消息传来?” 云苓立马回道:“回大人, 一切安好。” 听闻一切安好四字, 顾溪亭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脚步也随之放缓。 顾意看在眼里,心下暗幸自己离府前特意交代了云苓, 务必时常去九焙司打探许宅动静, 以便他们归来便能知晓。 既无事,他赶忙趁热打铁,示意云苓将备好的早膳直接送入书房。 顾意想着, 可千万不能许公子没事, 主子先累垮了,这天气眼见着一天冷过一天, 饭再不好好吃, 若是他病倒了, 这一大家子人可真就没主心骨了。 书房内, 顾意狼吞虎咽,顾溪亭却有些食不知味。 静默间, 他忽然抬眼,看向吃得正香的顾意:“你当年被带回府之前的事,还能记得多少?” 顾意正咬着一只肉包, 闻言动作一顿,皱起眉头努力思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含糊道:“记不得一点……” 难题又被抛了回来,顾溪亭轻叹一声眉头蹙起。 顾意瞧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家主子真是操心的命,忍不住提醒:“粥快凉了。” 顾溪亭闻言,虽然听了他的话端起碗,心思却显然不在粥上。 顾意三两口将自己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难得正色:“主子,我知道您想帮我寻亲,但这事顺其自然便好,这么多年,您待我如兄长一般……” 顾溪亭本来正听得认真,谁知顾意却话说一半,顿了好久才皱着眉问他:“还是……您想当我爹啊?才非要知道我亲爹是不是还在世……嗯……其实也不是不行……” 眼看顾意又开始没正形,顾溪亭心想我才比你大几岁啊! 他没好气地拿起自己盘中一个未动的包子,精准地塞进顾意嘴里:“比谁都能吃,我可养不起你这么大个儿子。” 顾意被塞了满嘴包子,却笑得眉眼弯弯,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只是见他这般插科打诨,顾溪亭心下那点关于他身世的沉重思虑倒也真的散了些许。 其实,他并非非要替顾意寻亲不可,只是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若顾意真是哪位名将之后,却屈才于自己这声名狼藉的监茶司,对他而言未免不公。 可看顾意这般没心没肺乐在其中的模样,委屈二字,怕是此生与他无缘了。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顾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溪亭见状,立刻挥手赶人:“回去歇两个时辰,晚些同漱玉他们一道过来。” 顾意眼泪汪汪:“主子您也歇歇吧,总不能夜夜如此熬着,我这脑子都快成浆糊了……” 顾溪亭闻言失笑,心想方才在军营对着海疆图时,也不知是谁两眼放光,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见半分困倦。 顾意走后,书房骤然安静下来。 顾溪亭却并未回自己卧房,自许暮搬离后,那屋子便显得空落落冷清清的,鼻尖仿佛总萦绕着一抹清冽茶香,偏又寻不到那人身影,徒增怅惘。 他索性就在书案后坐下,以手撑额闭目浅寐。 * “侯爷。”镇海侯府内,墨影看了眼在庞云策身旁泡茶的晏清和,没有继续往下说。 第106章 晏清和何等识趣,立刻起身:“侯爷既有要事,在下账本尚未看完,先行告退。” 庞云策却抬手虚按,语气随意:“无妨,不过闲谈几句,你坐着便是。” 墨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向晏清和。 晏清和却只是微微一笑,将刚沏好的一盏茶轻置于庞云策面前:“侯爷厚爱,只是账目繁杂,确需尽快理清。” 言罢,他不等庞云策再开口挽留,便躬身一礼,从容退了出去。 墨影望着他消失在门廊的背影,走到他方才的位置坐下:“侯爷似乎,对他改观不少。” 庞云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笑得意味深长:“几番试探下来,若还如初来时那般待他,岂不寒了人心?” 人心若寒了,还如何做一颗好用的棋子,一个听话的摇钱树? 虽被婉拒,但晏清和方才那份不卑不亢、分寸得宜的态度,反倒让庞云策更觉满意。 他回味着那离去的身影,或许是身边尽是谄媚逢迎之徒,偶尔见到一个还存着几分风骨与疏离的,竟也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况且,他几次三番暗中设局相试,此子确如投诚时所表,只求为兄复仇,寻一足以抗衡薛家的靠山。 而自己,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其他机密,即便自己有意透露,他也避之唯恐不及,分寸拿捏得极好。 如此重情义、知进退之人,若能彻底收服,岂非美事? 毕竟眼前这墨影,虽得力,却非我族类,自有其野心与盘算,待大业成就,其存在反倒可能成为阻碍。 彼时,他庞云策身边需要的,是一条更能替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的忠心之犬。 晏清和,瞧着正合适。 庞云策收回目光,看向墨影:“有何新消息?” 墨影放下茶盏:“双喜临门,大理寺的人去王侍郎府上查了一圈,结论也是畏罪自尽。” 此事虽在庞云策预料之中,却仍值得一喜,他所有的计划都在一步步顺利推进。 “第二件呢?” “侯爷,今日立冬了,是靖安侯……例行入宫的日子。” 庞云策闻言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恶毒兴奋。 是了,每年入冬后,永平帝都要召那位长居慈恩寺祈福的靖安侯祁远之入宫,商讨年末诸多祭祀庆典事宜。 而每次,顾溪亭都会被一道传召入宫,美其名曰:增进父子之情。 庞云策看向墨影:“你的意思是?” 墨影垂首:“如侯爷所愿。” “那就今夜!”庞云策抚掌,几乎要大笑出声,王侍郎之事刚出,顾溪亭定然料不到是他的手笔,防备不及。 恰逢今日他会被困宫中,分身乏术,正是除去许暮的天赐良机! 墨影躬身退下安排今夜刺杀之事,多年合作,他早已深谙庞云策心思。 只是有一层,他或许未能全然窥破。 晏清和大殿当日败于许暮之手,岂会无怨?若借此良机除掉许暮,于茶道一途,晏清和便再无对手。 届时,他只能更加依附于庞云策,岂不妙哉! ----------------- 顾意领着漱玉、涧踪、岫影、潜鳞几人悄步进入书房时,见到的便是顾溪亭以手撑额闭目浅眠的模样。 见状,几人顿时将脚步放得极轻,顾溪亭向来浅眠,此时却似毫无察觉,显然是真的累到了。 几人互相推搡使眼色,无声地用唇语和手势争执谁去唤醒顾溪亭。 顾意戳漱玉,漱玉推涧踪,涧踪缩到岫影和潜鳞身后,挤眉弄眼:你去,你去! 其实,顾溪亭睡着后,不是不能叫醒,但众人都知道他昨夜又是一宿未合眼,此刻见他竟在书案前便撑不住睡去,谁都不忍心贸然惊扰。 正犹豫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只见顾溪亭姿势没变,低声道:“来了。” 推搡的几人瞬间僵住,齐声:“大人。” 他们初入时顾溪亭确未察觉,但那番推让动静,早已将他吵醒了。 顾溪亭唤云苓送来浸了冷水的帕子,用力擦了把脸,靠凉意驱散睡意。 几人看着他这般近乎粗鲁的提神方式,心下皆有些发酸,他们这位大人向来注重仪容,何曾见过他如此不拘小节? 但彻底清醒后,顾溪亭的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不见丝毫疲态:“昨夜之事,想必你们已知晓。” 岫影率先开口,思路清晰:“赤霞、凝雪热卖,万邦使团陆续抵达,各港口船只往来剧增,鱼龙混杂,确是良机。若我是庞云策,必会将东瀛杀手藏于船底暗舱或压舱水箱之中,分批潜入。” 不愧是雾焙司统领,一言切中要害。 顾溪亭颔首,沉声部署:“故此,我们的人,必须盯死所有吃水异常、报关文书与实际载货明显不符的船只,记录其泊岸后人员物资流向,找出其在城内的藏匿据点,记住,只盯不抓,我要的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切勿打草惊蛇。” 几人神色一凛:“明白!” 顾溪亭沉吟片刻,又交给烟踪司的篆烟两样东西:“将此信,并此物,亲手交予昭阳。” 篆烟接过,是一封密信,和一个簪子。 那簪子顾溪亭当初去钱秉坤那里的时候拿出来过一次,这次若非万分紧急,他绝不会动用。 只是这簪子是钱秉坤送的,他虽然认得,但他舅舅顾停云是否也认得,只能试试看了。 众人领命下去后,顾溪亭再次摊开一张繁复的图纸,他指尖划过几个被惊蛰重点标注过的港口,眉头紧锁。 九焙司再精锐也人手有限,定有力所不及之处,庞云策若多方渗透,恐防不胜防,外公的萧家军打仗没得说,但在这种事情上,恐怕助力不上太多。 而昭阳暗中的势力,大半都因为顾停云的事情在东瀛回不来……眼下能一起想办法的,恐怕只有林惟清和惊蛰了。 顾溪亭正想叫人去林府传信,就听见门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心下一凉:许宅出事了? 他猛地拉开房门,只见顾意面色凝重立于门外:“主子,怀恩公公来了。” 顾溪亭若有所思,并非侍茶之日,他为何会突然传召自己。 但幸好来的是怀恩,不管何事,他总归是能提前跟自己透露一些消息。 顾溪亭快步来到前厅,见怀恩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怀恩上前行礼:“顾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顾溪亭走近一步:“有劳公公,可知陛下突然传召,所为何事?” 怀恩低声回他:“是老侯爷进宫了,年关将至,加之万邦茶典诸多事宜……” 老侯爷……祁远之,顾溪亭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位养父。 差点忙忘了,每年立冬过后,祁远之都要在宫里待上好几日,而他每至此时,都需要去宫里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是彼时他不知晓自己的身世,虽觉空虚,但也习以为常了。 而如今面对一个虚伪冷漠的亲生父亲,一个形同虚设的养父,他又该如何演,才显得真切呢? 顾溪亭只觉得一阵厌烦与头疼袭来,甚至比应对庞云策的阴谋更觉心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顾意交代:“你看好那头,真有事见不着我就去找昭阳。” 许暮如今是昭阳名义上的准驸马,有些事,她出面或许比他更为便利。 顾意神色肃然:“明白!” 顾溪亭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未再多言,略整衣袍后便随怀恩向外行去。 顾意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低声喃喃:“但愿……什么都别发生。” 第85章 雪夜惊变 顾溪亭刚踏入宫门不久, 今冬的第一场雪,便不期而至。 都城的雪年年都下,算不得稀奇, 往年纵有再好的雪景,也很难引得顾溪亭驻足流连。 可今日, 他却倏然停步, 仰面望着纷扬而下的细雪, 竟有些出神。 侍立一旁的怀恩公公并未催促, 只静默相伴。 他虽猜不透这位小侯爷此刻心中所想, 却能瞧出, 这竟是难得一见的褪去了所有锋芒、平静无波的顾溪亭。 雪花冰凉,落在脸上, 瞬间融化。 顾溪亭想到的, 是那日与许暮的约定。 彼时,半斤正赖在两人中间,许暮捏着它雪白的爪子突发奇想:“冬日雪地里, 它这爪子踩上去, 岂不是瞧不见了?” 顾溪亭瞧他难得露出这般天真情态,只觉得稀奇可爱, 故意逗他:“等下雪了, 扔出去试试便知。” 半斤竟似听懂人言, 不满地喵呜一声, 伸爪便捂他的嘴,惹得许暮笑倒在他肩头。 第107章 临睡前, 许暮窝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些许困意:“都城会下雪吗?” 顾溪亭闭着眼,思绪飘远:“会, 捡到顾意那日,便是个大雪天。” 许暮的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好奇:“都城的雪,是什么样的?” 顾溪亭仔细回想,往年的雪景在脑中掠过,半晌,才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应道:“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许暮闻言,忽然翻身趴到他身边,带着一丝憧憬说道:“我从未见过大雪,但我们那儿的人说,若能同看一年里的第一场雪,这两人便能一直在一起。” 顾溪亭本已睡意昏沉,被他这话闹得清醒了几分,失笑着将人按回怀里搂紧:“算日子也快有初雪了,到时,我陪你一起看。” “还好,雪不大。”顾溪亭收回目光,低声自语,眼下细雪轻柔,一时半会儿积不起来,应当还赶得及回去,陪他看这第一场雪。 “是呢。”怀恩低声附和,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雪若大了,路就该不好走了。” 顾溪亭闻言,唇角微弯,摇了摇头,他并不怪怀恩不解其意,这本就是独属于他和许暮的秘密。 他甚至开始想象,许暮一身翠色衣衫,立于皑皑白雪之中,该是何等鲜活夺目的景象。 思及此,顾溪亭心头一热,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他只想快些演完宫中这场戏,尽快赶回他那儿,赴场初雪之约。 怀恩见状赶忙小步跟上,心下嘀咕:这小祖宗,方才还静得像尊玉雕,转眼又急成这样,真是愈发难以捉摸了。 * 宫中暖亭,炭火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寒意隔绝开来。 亭中二人,正是当今天子永平帝与靖安侯祁远之。 早年传闻,永平帝与这位靖安侯情谊深厚,乃至祁远之终身未娶,非说是八字不宜娶妻,还力排众议执意要收养顾溪亭,皆是永平帝鼎力支持才得以实现。 未曾知晓身世前,顾溪亭也曾以为这是君臣相得的佳话,是莫逆之交的证明。 可如今……若当年母亲之事与二人皆有关联,那其中纠葛,恐怕远非情谊二字所能涵盖。 只是祁远之长年居于慈恩寺,顾溪亭回京后也曾暗中观察,确未见他有何异动。 此刻远远望去,雪亭之中,永平帝与靖安侯对坐笑谈,倒真是一副经年未见却依旧和乐的模样。 顾溪亭垂眸,压下心绪:罢了,今日是来演戏的,待一切尘埃落定,祁远之究竟是人是鬼,自有分晓。 他收敛心神,上前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永平帝笑容和煦,亲自起身虚扶:“诶,今日不在御书房,不必拘礼。” 顾溪亭谢恩起身,永平帝面上又带了些嗔怪般的笑意,看向祁远之:“还不快见过你父亲?” “父亲安好。”顾溪亭转向祁远之,依礼问安。 “陛下一直念叨你,说是许久未同与你好好手谈一局了。”祁远之神色温和,语气是一贯的淡然。 顾溪亭闻言心下一沉,永平帝虽棋瘾不大,但一下起来时辰便没个准数,若再被留宿宫中……然而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懂事道:“臣岂敢耽误陛下与父亲叙旧。” 永平帝却摆手笑道:“你父亲最爱观棋,难得雪景当前,良辰佳时,万事皆可待棋终再说,哈哈哈哈哈……”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显刻意了,顾溪亭只得应下:“臣……恭敬不如从命。” 内侍奉上棋盘,永平帝执黑,顾溪亭执白,祁远之则静坐一侧观战,姿态闲适。 只是那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棋盘,又在顾溪亭强作平静的脸上停留。 棋局初开,尚能维持着基本的章法与体面。 永平帝落子从容,带着帝王特有的掌控力,偶尔闲谈般论及朝中琐事,语气温和,俨然一副君臣相得、父子融洽的景象。 顾溪亭一一应对,言辞恭谨,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外。 心念纷杂,手下便露了痕迹。 一子落下,看似进取,实则冒进,无意间将一角薄弱处暴露于人前。 永平帝拈着黑子的手于半空微微一顿,并未立刻落下,反而深沉地看了顾溪亭一眼:“藏舟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顾溪亭心头一凛,一旁静默的祁远之却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淡然,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 “陛下恕罪,年轻人,心性总归跳脱些,定性不足,想必是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心神尚未完全安定。” 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轻描淡写地将顾溪亭的失态归因于年岁与公务,巧妙地化解了永平帝直接的质问。 永平帝闻言一笑,顺势落子,不再深究,转而看向祁远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远之啊,你总是这般护着他。” 祁远之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望向永平帝,神色诚挚:“臣命理有缺,幸得佛门眷顾,方可久居慈恩寺静修,藏舟自幼长于陛下身边,受陛下教导良多,臣未能尽教养之责,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略溺爱一二,实在惭愧。” 他将未尽之责揽于自身,又将永平帝的照拂高高捧起,姿态放得极低,应对得滴水不漏。 顾溪亭垂眸听着这两人看似温情脉脉的对话,指尖微凉,他尽力稳住心神,但一股莫名的心悸愈发强烈,挥之不去。 这暖亭融融,隔得开风雪,却化不开经年累月积下的复杂难言。 亭外雪落无声,亭内棋局继续,言笑晏晏,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天色渐暗而悄然收紧。 他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愈演愈烈。 * 许宅小院,雪落无声,悄然掩去了白日里的喧嚣。 许暮抱着半斤倚在窗边,窗外雪光映着廊下灯笼,泛着孤寂的暖色。 他看了一日账册眼底微涩,此刻难得静谧,不由想起顾溪亭那日所言: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半斤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响,许暮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心想:今日总来跟它争位置的那人,不知还来不来了。 早前九焙司的人来报,说他被召入宫,正陪永平帝与靖安侯下棋。 可天色早已暗透,宫中的棋,要下这般久么? “小心!” 思索间,一道凌厉箭气骤然撕裂雪幕,直扑许暮面门! 电光石火间,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卷过,将那箭矢扫偏钉入梁柱!裁光身影骤现,急喝道:“公子!蹲下!” 许暮虽不是个中高手,但胜在反应极快,抱着半斤猛地侧身闪至墙边,随后将它放到地上,快速说道:“小半斤,找地方躲好。” 半斤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喵呜一声窜入榻底。 抬眼间,只见窗外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院墙,刀光森然,踏雪无痕。 无需号令,埋伏各处的九焙司精锐瞬间扑出,刀剑出鞘之声骤起,死死护在主屋之前。 院中顿时陷入混战,刀风卷着雪花狂舞,金铁交鸣彻底取代了落雪的静谧。 东瀛刺客刀法诡异,身法飘忽,狠辣刁钻,皆是精锐。 但顾溪亭留下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乃是九焙司的精锐,尤其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四人更是其中顶尖的高手。 他们配合无间,招式凌厉实用,毫无花哨,只为杀人护主。 鲜血飞溅,纯白雪地上迅速绽开刺目红梅。 久攻不下,死伤渐增,刺客中发出一声尖锐唿哨,剩余几人虚晃一招,毫不恋战,转身便逃,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后,果断得令人心惊。 院中霎时死寂,只余几具尸首与斑驳血迹。 掠雪迅速查验,沉声令道:“清理干净,加强戒备!” * “废物!”庞云策听完墨影的回报,闭眼揉着自己的眉心,每次他觉得头痛欲裂时,都是这副随时可能会发疯的状态。 “顾溪亭……顾溪亭!他对那个许暮,竟看重到如此地步?!竟一直派人守在许宅附近?!” 墨影垂首:“侯爷息怒,此次虽未得手,却也摸清了对方底细,只是已然打草惊蛇,日后恐怕……” 日后?顾溪亭没有防备尚且把自己的鬼众打得溃不成军,若日后防备更甚,还能有什么机会,必须今日! 庞云策猛地打断他,眼中是疯狂的杀意:“没有日后,就在今日要了许暮的命,他顾溪亭越是要护住的东西,我越要在他面前,亲手碾碎……” 他阴沉沉看向墨影:“下一批鬼众多久能到?” 墨影蹙眉:“需三日后方能抵达。” 庞云策脸上浮现恶毒冷笑:“好,那就将现有的鬼众全部派去,趁他们刚退敌正松懈时,给我杀个回马枪!” 第108章 * 许宅院内,众人刚松半口气,伤处尚未来得及包扎,一股更浓重的杀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汹涌压来。 九焙司众人瞬间噤声,交换眼神,迅速靠拢。 掠雪疾步至门前,语速极快:“公子勿出!今夜恐难消停了!” 许暮也没料到对方一次失手竟然还会再杀回来,看来是知道顾溪亭今日不在,一门心思想要自己的命呢…… 他于门内应道:“护好自身!”他心知自己出去亦是拖累,于是强自镇定,急唤烟踪司的人,“速去公主府求援!” 这一次,来袭的黑影不再是十数人,而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至,数量数倍于前! 许暮隔窗见状,心下冷笑:庞云策为杀他,当真煞费苦心了。 惨烈厮杀再度爆发,白雪、黑衣、赤血,在这方小院中交织出诡异又残酷的画卷。 九焙司众人武艺虽高,然而人力有穷时,黑衣刺客看准了这点,如扑火飞蛾般以命换伤,疯狂冲击着九焙司的防线。 掠雪右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染重衣,裁光呼吸急促,步伐已见虚浮,冰锷、寒泓更是虎口崩裂,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呸!老子今日莫非真要交代在这儿?” “闭嘴!死也得撑住!不能负了大人所托!” 许暮在屋内,清晰地听见外面兵刃碰撞与闷哼之声,心如刀绞。 他左手默默覆上右臂的箭袖机关,心下已做最坏打算,即便等不到援兵,死前也要多拖几个垫背! 他不惧死,只是……许暮无奈一笑:藏舟,终究还是要辛苦你为我报仇了。 想罢他不再犹豫,悄然启窗,于墙边窥准时机,袖箭连发,精准射倒两名正欲对裁光下杀手的刺客。 饶是如此,九焙司众人还是被步步逼退至房门廊下。 掠雪后背重重撞在门上,嘶声朝内喊道:“许公子,恐怕要对不住了!” 许暮闻声,想开门让他们进来,他果断拉开门闩,让众人退入屋内,一起在里面起码能多坚持个一时半刻,算时辰援兵也应该快到了。 就在房门开启、防线将溃未溃之际,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围起来!一个不留!” 是昭阳!许暮第一次觉得昭阳的声音犹如天籁! 昭阳公主竟亲自带着大队人马及时赶到!皇家侍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扭转战局。 黑衣刺客骤遇强援,阵脚大乱,欲作困兽之斗,其中数人更是毫不迟疑地咬碎毒囊,顷刻毙命! “穷寇莫追!清理现场,救治伤者!”昭阳疾步踏入园中,目光扫过满院狼藉与血污,心下骇然:幸得九焙司精锐舍命苦撑! “昭阳!”许暮疾步迎上,劫后余生,声音激动。 “嫂……你没受伤吧!刚进来的时候,吓死我了!”昭阳一阵后怕,若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她简直不敢想象顾溪亭若知此情,会疯魔成何等模样! “来得正……”及时二字尚未出口,许暮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昭阳身后高墙之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现身,弓弦满引,一支利箭划出诡异弧线,避开所有护卫,阴毒无比地直取昭阳后心! 电光石火间,许暮不及思索,猛地将昭阳推向一旁。 他只觉胸口一窒,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去,冰冷的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许暮踉跄着低头,只见一截羽箭尾羽,正正钉在自己心口。 所有声响仿佛骤然远去,视野迅速模糊黑暗,他无力地向后倒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余一个念头:就这样……结束了么…… “昀川!” 顾溪亭不顾一切地从宫里赶过来,正正看见许暮胸口中箭向后倒去…… 第86章 生死一线 顾溪亭冲过去的身影几乎快成一道闪电, 明明是离得最远的,却是第一个冲上去抱住许暮的。 “昀川……昀川!” 顾溪亭压着嗓子,满是惊惶, 他轻轻托起许暮的后颈,怀中人的脸色却苍白如纸, 连呼吸都已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温热的鲜血从许暮的伤口不断渗出, 浸透了他的衣衫, 也染红了顾溪亭的双手。 那刺眼的血色, 瞬间将顾溪亭所有的理智都燃烧殆尽。 昭阳是第一个恢复理智的:“顾意, 快去叫人!” 顾意闻声, 什么礼数也顾不得了,甚至来不及应一声, 转身便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顾溪亭抖得厉害, 试图用手去捂住许暮流血的伤口,可鲜血仍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求求你……求你……别丢下我。”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恍惚间, 他似乎能听见许暮带着无奈笑意的声音, 轻声说他又在说胡话了。 可此刻,怀中的身体温度正一点点流失, 变得越来越冷。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 将手覆在顾溪亭的肩上:“先把人抱进去。” 顾溪亭猛地抬头, 赤红着眼睛满脸泪痕, 他望向昭阳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责与痛苦:“是我不好……是我没护好他……” 昭阳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溪亭,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她扶着顾溪亭的肩膀蹲下身:“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他需要你的清醒……” 顾溪亭身体一颤,将额头紧紧抵住许暮冰凉的额间, 片刻后踉跄起身,将人小心翼翼地抱进屋里。 劝好顾溪亭,昭阳立刻转向静立一旁的侍卫统领:“李统领。” 李统领抱拳沉声应道:“臣明白。” 他是看着昭阳长大的老人,今日善后和进宫汇报的事情,他都明白。市井本就有监茶使和许公子的传言,刚才的一切,所有人都要当作没发生过。 * 醍醐和冰绡在其他的院子照料伤员,顾意找了半天才将两人找到。 九焙司众人虽性命无虞,但也需要包扎疗伤,听闻是许暮受了重伤,所有人都让她们赶紧过去。 许暮之伤十万火急,此处伤员仍需救治,醍醐与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顾意道:“我先去,你马上去城里带其他大夫来替冰绡。” 几人分头行动,醍醐赶到许暮房间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顾溪亭跪坐床边,用一方布巾死死按压在许暮胸前,那布巾早已被鲜血浸透,一截箭杆被折断在一旁,显然是他情急之下所为,而最致命的箭镞,仍深深留在许暮体内。 醍醐压下惊悸,疾步上前:“大人,让我来。” 顾溪亭赶紧闪到一旁给她让出位置。 醍醐来到床边,利落地将一个药丸塞入许暮舌下,指法精准地封住他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涌出的鲜血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然而,当她小心剪开许暮肩头与胸前的衣衫,彻底看清那箭镞嵌入的位置与角度时,难得一见地面露难色。 那箭镞险恶至极,紧贴心脉要害,稍有差池,便可能会瞬间毙命! 醍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虽然细微,却被紧紧盯着的顾溪亭捕捉到。 这么多年了,顾溪亭怎会不了解醍醐? 她是大雍最好的医师,冷静得像一块冰,能让她露出这般凝重犹豫的神色…… 意味着,连她,也没有把握了。 这个认知刺穿了顾溪亭强撑的最后一丝镇定,他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视线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模糊。 如果连醍醐都束手无策,那许暮他……恐怕真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冰绡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她一眼就看到床边醍醐罕见的凝重深色,以及顾溪亭的崩溃模样。 冰绡的心瞬间一沉,脚步顿在门口,几乎不敢上前。 她们都太清楚了,许公子若真的救不回来,那大人这辈子,恐怕也就跟着一起完了。 想到此,冰绡心下一横冲到榻边,用力握住醍醐那只微颤的手,目光却坚定地看向顾溪亭:“大人!箭簇险恶,生死一线!但许公子尚有一息!属下与姐姐可放手一搏,您可敢让我们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瞬间点燃了顾溪亭眼中死寂。 他信!他现在必须信她们! 一直沉默旁观的昭阳看得分明,她最怕的是给予希望后又再次破灭,那对顾溪亭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她不相信,许暮那样的人,会如此轻易离开。 此刻最重要的,是给两姐妹绝对专注的环境,她果断上前,一把拉住顾溪亭的手臂:“跟我出去等,这里交给她们。” 顾溪亭在这里一错不错地看着,只会让她们分心。 顾溪亭闭上眼,他明白昭阳的意思,此刻的固执毫无意义,甚至是种妨碍。他艰难地咽下所有恐惧,再睁眼时,眼中虽仍布满血丝,却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 第109章 他贪婪地看了床上面无血色的许暮最后一眼,然后任由昭阳将他半扶半拽地拉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溪亭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廊下。 昭阳静立在他身旁,目光扫过庭院中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与残雪,月色下,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这一夜,注定格外漫长,门的里外,是生与死的距离。 ----------------- 而此刻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庞云策深夜被急召入宫,最初不免忐忑,以为是东窗事发,他甚至已在脑中飞速盘算好了无数套为自己开脱辩白的说辞。 然而,永平帝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让他全然意想不到的问题:“斗茶那日,你府上那位晏三公子,可曾看清了赤霞的制茶工序与关窍?” 庞云策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陛下……恕臣愚钝,敢问此言何意?” 永平帝似是才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哦,你还不知,许暮今夜遇袭,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庞云策瞳孔微缩,随即脸上迅速堆叠起震惊与愤怒,演技精湛,毫无破绽:“竟有此事?何人如此胆大包天!万国茶典在即,竟敢对我大雍新科茶魁下此毒手!陛下,此事定要严查!” 这一番唱念做打,情真意切,任谁也难以相信,那场血腥刺杀正是出自他之手笔。 永平帝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朕已命人彻查,只是据昭阳带去的人回报,许暮伤势极重,恐难挺过这一关了。” “公主殿下也在现场?殿下凤体可还安好?有无受惊?” “昭阳是后续赶到的,许宅的人机灵,知他是昭阳准驸马,拼死突围去公主府求援,可惜,她带李侍卫赶到时,场面已难以挽回。” 庞云策闻言,心下真正松了口气,面上却一副庆幸模样:“万幸,万幸殿下无恙,真是吓坏臣了!” 真实情况他早已从墨影处得知,与李统领回报略有出入,但他乐得配合这番真假参半的修饰。 或许是为隐瞒某些细节,或许是为维护昭阳的颜面,毕竟她的准驸马与监茶使关系暧昧至斯,这并非什么光彩之事。 永平帝揉了揉额角,似有些疲惫,将话题拉回:“先不说这,幸而此次茶魁有二人并立,许暮即便不幸身故,亦不会耽误万国茶典,但赤霞、凝雪并立之局,乃茶脉盛事,仍需维持,故而朕方才问你……” 庞云策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微臣敬佩。陛下放心,臣回去便与清和详谈,必不负陛下期许。” “嗯,那便有劳镇海侯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既无他事,又值深夜,庞云策便行礼告退。 退出御书房,庞云策回头望了一眼窗内昏黄的烛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心下甚至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嘲讽。 人可能都快死了,这位陛下关心的却只是能否找到替代品,维持他的盛世假象,比起这份冷酷,自己那点狠辣,倒显得心慈手软了。 御书房内,庞云策离去后,一时寂静。 曹静言悄步上前,躬身轻声道:“陛下,夜深了,龙体为重,该歇息了。” 永平帝听后却并未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忽然问道:“今日藏舟听闻许暮遇袭时的反应,你怎么看?” 曹静言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如实道:“顾大人,确实很在意那位公子。” 在意……呵,确是在意。 永平帝似是嗤笑一声,想起今日亭中对弈时的情形。 当时公主府的人仓皇来到御花园,急报许宅遭大批刺客围攻,求调李统领驰援。 顾溪亭当场便失了仪态,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那瞬间的惊惶与失控,连一旁静观的祁远之都看出了端倪,温声询问:“藏舟,可是你的至交好友出了事?” 顾溪亭却似没听见,只愣愣地看向永平帝:“陛下!臣请与李统领同往!” 说罢,竟不等永平帝回应,转身便要出宫。 “站住!”永平帝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顾溪亭却对他的圣旨充耳不闻,永平帝最是厌烦他这般为情所困理智尽失的模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涌上心头。 “拿下他!” 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阻拦,顾溪亭未带兵刃,又是孤身一人,竟徒手将两名侍卫击伤。 永平帝见状气极,厉声令所有侍卫一同上前,才勉强将他压制住。 “顾溪亭!朕是否太过骄纵于你?御前伤朕侍卫,你是不要你的脑袋了?!” 祁远之久居慈恩寺,虽不明前因,但到底被佛光照拂,急忙跪地求情:“陛下息怒!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情势危急,还请陛下先遣人去救那位公子性命要紧!” 永平帝看着跪地的祁远之,眼神复杂。 无论是对早年情谊的追忆,还是两人之间那些陈年往事的秘密,他都不愿看他如此卑微地跪伏于自己脚下。 他亲手扶起祁远之,对那公主府来人冷声道:“去吧,传朕口谕,多带些人手,务必平息事态。” 来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祁远之又急忙提醒顾溪亭:“陛下已派人去了,藏舟你莫再急躁,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永平帝却并不打算再卖祁远之一个面子:“远之,你莫要再纵容他,今日他若在御前动武还能全身而退,日后这宫禁之内,是不是谁都能对朕刀兵相向了?” “陛下……” “来人!”永平帝打断他,目光扫过面露焦色的祁远之,最终下令,“拖下去,杖责十!” 祁远之暗自松了口气,十杖,以顾溪亭的体魄和身手,虽会吃些苦头,但总不至于伤筋动骨。 杖刑之后,顾溪亭连最基本的告退礼数都顾不上了,他甚至等不及宫人搀扶,便咬着牙踉跄着奔出宫去。 回想起那一幕,永平帝倒是觉得,许暮若就这般死了,确实有些可惜。 否则,拿捏顾溪亭这把锋利的刀,又何须再费心用那些药物慢慢熬磨? 他嗤笑一声,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痛快。 这顾溪亭,当真像极了他那个母亲:就连这死心塌地的疯魔劲儿,都如出一辙。 而这,恰恰是他最厌恶的一点。 第87章 煎熬等待 许暮房间的房门紧闭, 顾溪亭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昭阳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上,关切道:“你的背……” 她也是方才公主府的人前来回报宫中后续时,才得知顾溪亭在御花园竟受了杖刑。 硬挨了十杖, 又纵马疾驰一路颠簸,心神始终高度紧绷, 再亲眼目睹许暮中箭倒下…… 他竟还能强撑着将人稳稳抱进屋内, 怕是早已耗尽了全部意志与气力。 经她一提, 顾溪亭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与许暮心口那不断渗血的创伤相比, 这点皮肉之苦, 微不足道。 他目光始终死死锁在那扇门上,每一次开合, 都让他的心跳凝滞一瞬。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 顾溪亭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昭阳的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兄长,你要相信许暮, 他怎么会舍得……就这么丢下你。” 顾溪亭闻言, 喉咙剧烈的滚动,强行将翻涌的恐慌与心痛压下去。 此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意匆匆赶回, 气息微喘:“主子……” 顾溪亭声音哑得厉害:“兄弟们……怎么样了?” “都安置好了, 伤口已包扎妥当,用了药, 歇下了,掠雪伤得最重,但未伤及根本, 大夫交代静养便好。” 顾溪亭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丝。 幸好还有他们在。若不是九焙司的兄弟们以命相护,拼死抵挡,许暮此刻恐怕……不是胸口中箭尚存一线生机,而是早已命丧于此了。 一股浓重的感激与愧疚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本应该去看看他们的伤势,可此刻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离开这扇门半步。 他全部的心神,都被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占据了,抽不出一丝一毫。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失魂落魄却仍强撑着的侧影,心中酸涩难言,低声道:“主子,大家都懂的……您不必挂心。” 第110章 顾溪亭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门,沉默地点了点头。 廊外,风雪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吹得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影将顾溪亭孤寂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萧瑟。 等待,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微弱的希望与巨大的恐惧,将顾溪亭内心反复蹂躏的千疮百孔。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开门的,是冰绡。 顾溪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冰绡的眼睛,不敢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冰绡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看着顾溪亭,缓缓道:“许公子,吉人天相。” 吉人天相!顾溪亭终于能呼出那口气了,他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再加上背上的伤,终于没撑住失了力,几乎要撞到门框上:“多谢……” “兄长!”昭阳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进去吧,他在等你。” 顾溪亭几乎是踉跄着、跌撞地来到许暮床边,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 许暮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还有血色渗出。 顾溪亭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轻柔地覆上许暮的脸颊。 可是,指尖触及一片冰冷,许暮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失去了所有生机。 那股后怕带来的尖锐疼痛,让顾溪亭心疼得难以呼吸,仿佛有一把刀,狠狠地剜着他的心: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永远失去他了。 醍醐正在一旁开药方,声音虽带着深重的疲惫,却十分冷静:“大人,箭上无毒,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何时能醒,要看许公子自己的意志了。” 昭阳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些许,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由衷叹道:总算老天爷开眼,没让有情人阴阳相隔。 顾溪亭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屋子里全是凌乱的痕迹,他想立刻把许暮带走,带回靖安侯府,可理智提醒他:许暮现在经不起任何颠簸。 昭阳猛然想起顾溪亭现在也是个病人,她转向醍醐与冰绡:“辛苦两位神医了,你们大人也受了杖伤,劳烦带他下去上药。” 冰绡领命,只是她刚要上前搀扶一直强撑着的顾溪亭,就见他毫无征兆地晕倒在了许暮床边。 “大人!” “主子!” 顾意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顾溪亭软倒的身体。 昭阳看着眼前景象,心下重重一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背上的杖伤以及巨大的情绪起伏同时爆发,顾溪亭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了。 * 顾溪亭在一阵剧烈的心悸中醒来,他猛地坐起,胸口空落落得疼,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知道许暮怎么样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地喊道:“顾意!” 一直守在门外的顾意听到声音,立刻推门而入:“主子,您醒了!” 顾溪亭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急切问他:“昀川醒了吗?” 顾意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许公子……还没醒,醍醐冰绡一直守着呢,脉象平稳,但就是……” 顾溪亭下床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异常灿烂,甚至有些刺眼,却丝毫照不进他的心底。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主子,您已经昏睡整整三日了。” “三日……”顾溪亭喃喃重复着,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已经三天了,他为什么还没醒。 顾溪亭沉默了良久,久到顾意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之前的崩溃。 却见他缓缓坐直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成拳,又感受了一下背后的杖伤,语气平静地开口:“好差不多了。” 这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顾意心头一跳,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顾溪亭又忽然问他:“外面情况如何?” 顾意不敢有丝毫隐瞒,垂首一一禀报:“老侯爷依旧每日入宫,陪陛下饮茶对弈,陛下似乎……并未过多关切您何时醒来,只依例派了太医前来探视过您与许公子的伤势。” “然后呢?” “他已责令刑部调查那夜袭击之事,但刑部勘察后,结论是有人买凶杀人,为的是窃取赤霞秘方,案已结了,太医署那边也对许公子何时能醒束手无策,只说需静观其变,陛下听闻后……说了句……”顾意说到这里,话音顿住,有些迟疑。 “说什么?” 顾意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说……醒不过来也好,公主正好不必下嫁了,昭阳公主听后又气又心凉,来看过您一次,说醒了去知会她一声。” 说完他又立刻低下头,不敢看顾溪亭的表情。 房间中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顾溪亭才极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令人心慌,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顾意感到担忧。 顾溪亭起身,脚步平稳地走向许暮的房间。 推开门,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许暮依旧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虽微弱,却还算平稳。 他打来温水,浸湿软巾,动作轻柔地为许暮擦拭脸颊、脖颈、手指,边擦边低声抱怨:“昀川,还没睡够吗?该醒了…” 此前,许暮跟他说过,自己睁眼便来到了这世间,如今一直醒不过来……他怕许暮并非只是受伤昏迷,而是魂魄已然离去,回到了原本属于他的地方,那个没有阴谋算计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无法呼吸。 他静静坐在床边看了许久,最终默默起身,关上门离去。 许家小院已被昭阳派人收拾妥当,血迹清理干净,破损处也做了修补,乍一看仿佛那夜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噩梦。 唯有屋内昏迷不醒的许暮,提醒他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顾意守在主屋门外,没想到顾溪亭这么快便出来了,他原本已做好了主子因许公子未醒而消沉拒食长久守候的准备。 他心里正盘算该怎么劝他好好吃饭,谁知顾溪亭却主动开口:“把饭食和汤药拿来。” 顾意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就去办了。 顾溪亭吃得很快,甚至比平日吃得更多,然后将所有汤药一饮而尽。 随后,他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开始处理积压了三日的文书,尤其是岫影送来关于那几处已锁定的东瀛杀手藏匿点的密报,他看得格外仔细。 这副过于正常冷静的模样,反而让顾意心中的不安升到了顶点,这分明……极不正常! 深夜,顾意那不祥的预感就得到了印证。 书房门打开,顾溪亭走了出来,还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他手中紧握焚心,手腕上,还赫然系着许暮的箭袖。 “主子!您要去做什么?!”顾意慌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去路。 “杀人。” “我跟您一起去!”顾意说着转身就要去房间换衣服。 “不用。” 顾意这下是真急了,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院门前:“主子!您不能就这样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顾溪亭终于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你拦不住我的。” 顾意不说话,但是也不打算让开。 顾溪亭拍着他的肩膀,目光却越过他投向许暮房间的方向:“顾意,守好这里。”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然一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意追出院门,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九焙司的精锐皆在养伤,他若贸然跟去,此地防卫顿时空虚,若有万一……这一夜,顾意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开始,往后的每一夜,他都将如此为顾溪亭提心吊胆。 第88章 暗夜修罗 顾溪亭如一片落叶, 悄无声息地潜入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 他没有隐藏行迹,守夜的暗哨立刻发现了他。那人虽不认识来者,却能直观地感受到对方的一身杀气, 当即叫喊起来。 看的出来,他在用他们的语言, 叫醒自己的同伴。 顾溪亭听不懂, 也不在乎。 他缓缓拔出焚心, 剑锋在月下泛着寒光, 他目光扫过那些逐渐围拢的黑影, 声音冰冷刺骨:“你们不该伤他。” 杀戮, 就此开始。 这并非较量,而是一场单方面碾压式的报复。 第111章 顾溪亭身动如电, 剑出如狂, 焚心划破夜色,带起一滴滴血痕,他完全放弃了防守, 招式狠辣到了极致, 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以伤换命, 以血换血。 奈何刺客人数众多, 饶是顾溪亭这般疯魔, 身上还是添了数道伤口, 他却仿佛浑然未觉。 那双平日里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恨意。 二十余名东瀛杀手, 在他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下,渐渐地毫无还手之力,惨叫声不绝于耳, 最终化作一地尸体。 最后一个杀手眼见同伴如草芥般倒下,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转身欲翻墙报信。 顾溪亭甚至未急于追击,只漠然抬手,腕间一抖,一道乌光疾射而出。 许暮那副箭袖射出的箭,已狠狠钉入那杀手的小腿,将其死死钉在树干上。 惨叫声划破夜空。 顾溪亭缓步上前,手起,剑落,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持剑而立,环视满院横七竖八的尸首,复仇的快意却并未如期而至,心底反而涌上一股更虚无的疲惫。 甩落剑锋上滚烫的血珠,他仰起头,望着月亮,月光照亮他溅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只听他低声自语道:“昀川,好累。” 最后,他燃起一把大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当顾溪亭拖着满身血迹和伤痕回到许宅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顾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院中来回踱步守了整整一夜,一见他身影,立刻扑上前:“主子!” 待凑近了,借着晨光看清顾溪亭的模样,顾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溪亭的夜行衣多处破损,渗出的鲜血已凝成深褐色,脸上也带着干涸的血迹。 顾意的手轻颤着覆上一道伤口,收回时满手血渍,他声音带了哭腔:“我去叫醍醐和冰绡。” 醍醐与冰绡匆匆赶来,沉默地为顾溪亭处理伤口,她们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可在对上他那双空洞又执拗的眼睛时,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顾意彻底没了办法,天亮后他只能一次次地去请人。 惊蛰来了,看着昔日锋芒内敛的监茶使顾溪亭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眉头紧锁,最终也只是沉重的叹气。 上一次顾溪亭受伤他见过自持如许暮,也如疯了般的想唤醒他,何况这次受伤的是许暮……惊蛰甚至觉得,顾溪亭只是杀几个东瀛刺客,已经算是很冷静了。 昭阳也来了,可她看着顾溪亭眼中那片死寂,心下亦是一片冰凉,这七天她很难想象顾溪亭是怎么挺过来的,劝他的话说了也只能显得苍白无力,不让他做这些,他只怕是能立刻疯掉。 萧屹川也趁夜悄悄赶来,可当他看到自家外孙和孙媳妇这副模样时,扬言要立刻造反,这下除了劝顾溪亭,众人还要安抚这位老将军…… 每个人都因为担心顾溪亭的安危试图劝阻,然而,无人能让他停下。 顾溪亭依旧每夜外出,如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索命修罗,仅凭一己之力,循着岫影拼死查出的线索,将那些隐匿于帝都阴影中的东瀛据点,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身上的伤,添了又添,旧伤未愈,又覆新创。 直到庞云策被迫将剩余势力全部转入更深的地下,暂避这尊疯神的锋芒。 * 庞云策府邸深处,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几名心腹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一只上好的钧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庞云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狂怒。 “疯狗!顾溪亭这条疯狗!不过七日!七日!他竟将我辛苦经营数年的据点拔除近半!他是不用睡觉的吗?!”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墙上那幅巨大的帝都舆图,上面原本标记清晰的几个红点,已被粗暴地划去大半。 墨影也有些生气了,那些东瀛刺客毕竟是他的族人:“逼得我们的人不得不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但此刻他拿顾溪亭也没招了,只能安抚庞云策不要再轻举妄动,招惹顾溪亭:“侯爷,万国茶典才是大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提到茶典,庞云策倒真冷静了下来,脸上露出更为邪恶的笑容:“顾溪亭……且让你再疯几日!待茶典大业一成,江山易主……我倒要看看,当你这条疯狗被铁链拴住时,还能不能疯得起来! * 许暮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很轻,也很冷。 耳边时而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听不真切。渐渐地没那么冷了,嘈杂的声音化作春茶在竹匾里翻滚的沙沙声。 许暮恍惚间仿佛嗅到了新焙龙井的栗香。 有温热的指尖触碰许暮的脸颊,许诺清亮的笑声把许暮叫醒:“哥你又偷懒,说好要教我分拣白豪的!” 睁开眼,满山青翠撞进许暮的瞳孔里。 许诺戴着遮阳竹笠,鬓角微汗沾着茶芽绒絮,父亲在旁边,正用红泥小炉煮水,看着兄妹俩玩闹,松枝燃烧的噼啪声响,让许暮感到格外亲切。 “小诺……爸……” 许暮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子的粗布短衫,掌心的茧是帮外公采茶时留下的。 “尝尝今年的头采。”母亲将青瓷盏贴在他唇边,茶汤滚过舌尖的刹那,许暮突然哽咽:“妈……” 外公布满裂口的手指拂过许暮的额发:“暮哥儿,不要小看茶,这茶脉啊连着人魂呐。” 夕阳把茶山染成金红时,许暮赤脚踩进沁凉的溪水,许诺突然把水花泼向他衣襟。 父亲的笑声惊起白鹭,母亲采来的野山椒在石臼里捣出辛辣的味道。 许暮仰面躺在晒茶的石板上,后颈贴着温热的青石纹路,数着归巢的燕子掠过茶田。 都在,大家都在,可为什么,许暮总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藏舟……” 他本能想喊出这个人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喉咙涌上母亲喂的那口茶汤,温热的触感从唇角滑落,有人用冰丝绸帕擦拭他的下颌。 许暮的梦境开始破碎,眼前的茶山溪流、父母小妹的笑容,渐渐模糊、淡去…… 夜色愈发浓重,许暮屋外院内的气氛,也凝重得如同结冰。 顾溪亭一身夜行衣尚未换下,焚心已握在手中,剑鞘未褪,却已杀意凛然,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大门方向斩钉截铁:“让开。” 在他面前,以掠雪为首的九焙司众人,尽管身上还缠着绷带,却无一例外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掠雪上前一步:“主子,要么,带我们一起去,要么……就别怪属下们今日失礼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不是跟随在他身后,而是决然地阻挡在顾溪亭身前。 之前他们重伤未愈,没办法阻拦,如今顾溪亭竟已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去独闯镇海侯府,那就算是拼了命,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去送死。 顾溪亭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决绝的属下,心中觉得抱歉,可是这几日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快要将他彻底淹没了。 七天了,许暮毫无声息。 每夜的疯狂,根本填补不了那份正在吞噬他的绝望,他甚至开始想,许暮或许……永远不会醒了。 那么,一切,也该结束了。 杀了庞云策,然后,就去寻他,说不定还能在另一个地方与他相遇。 然而,就在顾溪亭闭上眼,准备强行突围出去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藏舟……” 顾溪亭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幻觉吗?是他太过思念产生的幻听吗? 顾溪亭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那声音就会消失,只剩下更深的空洞。 直到,那个声音似乎攒足了力气,又提高了一些,甚至带着嗔怪再次传来:“顾溪亭,你们……吵醒我了。” 这一次,如此真实又清晰! 顾溪亭猛地转身。 只见内室门廊下,许暮不知何时已然苏醒,身上披着一件翠色的大麾,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正被醍醐和冰绡扶着,静静地看着他。 焚心从顾溪亭手中滑落,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连日来的恐惧和绝望,所有情绪如山洪决堤,他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九焙司众人见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垂下手中的兵器,悄然退开些许。 许暮看着跪在院中,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顾溪亭,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立刻走过去抱住他,可刚一动,便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得厉害,胸口的伤口也疼得厉害,连迈步都艰难。 第112章 他只能停在原地,满是心疼地温柔唤道:“藏舟……过来。” 顾溪亭闻声反应过来,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跌跌撞撞走到许暮跟前,却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站着。 他跌跪在许暮身前紧紧抱住他的腿,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袍里,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昀川……” 许暮心里着急,但属实弯不下身子,他只能将手轻落在他头上,低声问他:“这几日,累坏了吧?” 第89章 以身为链 其实, 顾溪亭和九焙司的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许暮就已经悠悠转醒了。 疼痛,是他苏醒后的第一个感受,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左胸口弥漫着沉闷的钝痛, 让他觉得连呼吸都像是负担。 许暮费力睁开眼睛, 房间内光线昏暗, 模糊的视线里是有些熟悉的帐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许暮有些茫然, 思绪仍陷在那场漫长而温暖的梦境碎片里, 与现实这沉重的痛楚和昏暗交织,一时竟分不清何处是幻, 何处是真。 下意识地, 他轻唤出那个在梦中未能喊出口的名字:“藏舟……” 外间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跑着冲到了床边。 醍醐和冰绡的脸庞映入他逐渐清晰的视野,二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约而同说道:“许公子!你终于醒了!” 许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 一些破碎的记忆也开始拼凑, 终于将自己倒下前的一切记了起来。 他顿时心下一紧, 以顾溪亭的性子, 怎会不在身边守着自己? 许暮强压下胸口因急切而加剧的闷痛,有些焦急地问二人:“发生什么事了?” 醍醐心下暗惊于他的敏锐, 才刚醒转便能察觉到异样。 与冰绡对视一眼后,她深吸一口气,将许暮昏迷后这七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顾溪亭如何疯魔般地连夜追杀东瀛刺客, 如何身负重伤,现在又是如何行那玉石俱焚之事。 许暮越听脸色越白,胸口因情绪激动传来阵阵闷痛,又因为心疼顾溪亭,只觉得里外都疼得厉害:那个傻子…… 醍醐看着他因痛楚而蹙紧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一咬牙,拉着冰绡一同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许公子,我二人有个不情之请,此刻若由我等出去禀告主子您已醒转,他定然不信,只道是缓兵之计,如今世上若还有一人能唤回大人一丝理智,恐怕……唯有您了。” “扶我起来。” 许暮闭上眼又缓了一瞬,积攒起全身残存的力气,声音虽弱却十分坚定。 醍醐与冰绡眼中瞬间涌上感激的水光,立刻起身,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搀住他的手臂。 从榻边到门口,这短短几步路,对于此时的许暮而言,不吝跋山涉水。 左胸下的伤口被牵动,痛得他眼前发黑额角冒汗,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每一步,都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终于挪至门边,醍醐伸手,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夜色渐显,风雪未歇,寒意扑面而来。 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欲与万物同焚的决绝杀意,仿佛即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藏舟……” “顾溪亭,你们……吵醒我了。” “藏舟……过来。” “这几日,累坏了吧?” 许暮短短几句话,却像锁链一般,拉回了那个已经疯魔之人。 他心疼地探到顾溪亭的眼睛上抹去他的泪痕。 顾溪亭蹭着许暮的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许暮苍白的脸色,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醍醐和冰绡一定已经将他这几日是如何任性妄为的,都尽数告诉他了。 所以,他的昀川,才会不顾重伤初醒,强忍着这般剧痛,也要挣扎出来,只为拦住他。 无边的自责与心痛瞬间将他淹没,顾溪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面冷……我抱你回去。” 他起身,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万般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 许暮也将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醍醐与冰绡眼眶湿润,默默紧随其后。 院中,九焙司众人皆垂首静立,虽无人出声,但紧绷压抑的气氛却已悄然消散,化作无声的哽咽与唏嘘。 这些陪顾溪亭疯起来不要命的家伙,或许尚不知晓情为何物,却无不为这二人撼动。 他们两个,一个七日内血洗半城,杀得对方闻风丧胆,几乎要鱼死网破;另一个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连站都站不稳,却用尽力气拉住了即将坠入深渊的人。 顾意站在最前,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酸楚得难以形容,终是没能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在心底无声呐喊:这样的一对有情人,老天爷啊,您能不能……别再跟他们开这种玩笑了?! * 顾溪亭将许暮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动作极尽温柔,然而这一番折腾下来,许暮胸口还是不可避免地渗出血来。 醍醐与冰绡急步上前:“大人!” 顾溪亭如梦初醒,连忙退开几步,目光却死死锁在许暮胸口,自己心口也一阵阵抽紧,这比他自己受过的任何伤都疼。 看着许暮因疼痛而蹙眉,顾溪亭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昀川……这该有多疼…… 待许暮的伤口被重新处理妥当,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悠长,醍醐与冰绡才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转过身后并未打算离开,而是将目光齐齐地落在一旁仿佛失了魂的顾溪亭身上:“这儿还站着个满身是伤的呢。” 不等顾溪亭反应,两人已默契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顾溪亭下意识想拒绝,醍醐却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大夫威严:“您自己也一身伤,若不好生处理,伤口发起热来,还怎么照顾许公子?” 顾溪亭顿时哑然,乖乖闭嘴。 冰绡熟练地解开他那身夜行衣,露出下面新旧叠加的伤痕,有些伤口仅是草草处理,此刻已微微红肿发炎。 许暮虽虚弱至极,却强撑着意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发涩。 而对于顾溪亭而言,与这几日蚀骨焚心的恐惧和空虚相比,身上这些皮肉之苦,竟隐隐带着一丝甘之如饴的感觉。 醍醐与冰绡手脚麻利,很快将他身上的大小伤口一一清理上药,重新包扎妥当。 看着榻上情况渐稳的许暮,又看了看虽疲惫却总算褪去那身疯魔死气的顾溪亭,两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许公子既已醒转,大人的伤也无大碍,属下等先行告退。” 醍醐和冰绡行礼退下,这几天她们几乎是不敢睡觉,生怕许暮有什么情况来不及应对,现在她们需要一场彻底的休息。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映着一坐一卧的身影。 顾溪亭轻轻握住许暮微凉的手,只觉恍如隔世:“我以为……我终究要失去你。” 许暮指尖动了动,反手轻轻勾住他一根手指,力道微弱,却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望向顾溪亭通红的眼眶:“还疼吗?” 顾溪亭闻言立刻摇头:“不疼……跟你比起来,算不得疼。” 许暮还想跟他再说些什么,但重伤初醒又经此番折腾,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 顾溪亭看出他的勉强,连忙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低声道:“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在他的注视下,许暮终于放弃抵抗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顾溪亭就这样静坐榻边,一动不动,目光贪婪地流连于许暮的睡颜,仿佛要将七日来的缺失尽数补回。 直至院中传来些许轻微动静,顾意悄悄推开一丝门缝,低声禀报:“主子,公主和惊蛰公子来了。” 顾溪亭闻声,这才不舍地放开许暮的手,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廊下,昭阳与惊蛰见到顾溪亭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令人心惊的疯戾死气已散去,不由齐齐松了口气。 前几日他那般杀红眼的模样,众人心疼之余更是无计可施,只盼着许暮能早日醒来。 他们刚听顾意讲了白日里的事情,只能说许暮是真的疼他,竟在那关键时刻醒来了。 二人想法也与顾意出奇地一致:只盼老天爷莫要再与这对有情人开这般残酷的玩笑了。 昭阳悄声指了指屋内,用气声问道:“没事了吧?” 第113章 顾溪亭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点了点头。 虽知他们此刻在外间说话根本吵不醒沉睡的许暮,几人却仍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顾溪亭去到许暮的小茶室,室内茶香犹存,却因少了那个素手烹茶眉眼沉静的小茶仙,而显得格外冷清空落。 顾溪亭心境较前几日已平复许多,看向惊蛰问道:“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惊蛰面色如常,仿若听不出他话中那丝极淡的调侃:“一道来,方能少耽误些顾大人与许公子相处的宝贵时辰。” 顾溪亭闻言挑眉,惊蛰这是跟林惟清处得久了,言语愈发会避重就轻了。 不过,无论他们是提前约好,抑或当真默契至此,都令人觉得这两人若能成,倒确是一段天赐良缘。 昭阳倒是大方,神色一正:“此番,还是要谢过嫂嫂救命之恩。” 那日杀手虽是冲着许暮而来,最后一箭却是直取她的后心,庞云策或许没有这般胆量,但那帮东瀛杀手自有其狼子野心。 顾溪亭想起当时险境,心下仍有余悸,坦言道:“若无你及时率援兵赶到,昀川恐怕也撑不到我赶回,不过既如此,待一切事了,就让我们回云沧安度余生吧。” 昭阳郑重点头:“兄长放心,定不负所愿。”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对了,嫂嫂醒转的消息,宫里似乎尚未得知?兄长可是打算继续隐瞒?” 顾溪亭颔首:“昀川早有安排,此前已借机肃清宅中眼线,如今除了你们几位,无人知晓他已苏醒。” 惊蛰和昭阳十分认同,许暮醒了顾溪亭也终于清醒过来了。 如此很好,九焙司精锐多在养伤,若庞云策得知许暮无恙,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再次发难。 况且陛下若以为许暮重伤难愈,应当是很难让他和昭阳择日完婚了。 惊蛰沉吟片刻,眸中掠过一丝锐光:“其实,如今外界皆以为顾大人沉溺悲痛、无心他顾,许公子更是生死未卜……不得不说,眼下正是关门打狗的绝佳时机。” 昭阳眸光一闪:“你是说……” 顾溪亭与惊蛰合作多次,默契自成,立刻领会其意:“只是如此的话,很多事我可能不方便出面,恐怕就需要惊蛰兄代劳了。” 惊蛰摇头,心想:你想寸步不离地守着许暮,安心使唤我们就直说吧。 眼见自己的心思被看透,顾溪亭轻咳掩笑铺开纸张,三人低声密议,将后续应对之策细细谋划,他必要让伤害昀川之人,血债血偿,受尽折磨! 而与此同时,远在东海波涛之中的岛屿上,一件足以扭转乾坤的大事,正悄然发生。 第90章 鸿鹄振翅 东瀛的夜, 总是带着一丝海风的咸涩与庭院深锁的寂寥。 明纱公主府邸最深处的内院,顾停云独坐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冰冷的扶手, 目光穿透窗棂,却望不穿这困了他十八年的牢笼。 然而, 牢笼再深, 以他的敏锐, 也足以察觉出诸多异常。 武藏最近的动静太大了, 远不似往年那般, 只需他稍加挑拨, 便能令其与几位亲王疲于内斗。 他开始频繁调动精锐忍者,暗中与那几位权势煊赫、立场摇摆的皇叔握手言和, 甚至, 开始试探性地清洗府中一些仍倾向于皇室的老臣。 动作之大,近乎明目张胆。 武藏若动,必是雷霆万钧之势, 且极可能是里应外合。 既然他背后站着大雍某个狼子野心的世家, 那他如今不再隐忍掩饰,只能说明, 大雍境内恐有惊天异动将起。 顾停云的心沉了下去, 纵有同族背叛之痛刻骨铭心, 可, 大雍是他的故土,那片土地, 是他的根。 十八年的软禁,让他对东瀛朝堂的暗流与格局了如指掌,却对万里之外的大雍, 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无力。 谁是敌?谁是友?何处是归舟? 贸然送信,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成为引爆更大的危机的导火索。 数日前,他正因此夜不能寐,坐在窗边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的扶手,一种无力感如同窗外的夜色,沉沉压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吞噬之际…… 窗外,极轻地传来三声鸟鸣。 两长,一短。 顾停云浑身猛地一震,几乎要从轮椅上弹起来!是幻觉吗?耳畔嗡嗡作响,这韵律……这分明是…… 是东海水师飞鱼营特用的传讯哨音! 顾停云稳住心神,甚至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疼,这真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狂跳的心,猛地推开了窗。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东瀛浪人打扮,风尘仆仆,可那眼神锐利如刀,行动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大雍军士的干脆利落。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阁下可是顾停云,顾将军?” 顾停云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防备地审视着对方,最终否认:“你认错人了。” 可那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两样东西,正是那日顾溪亭让人秘密送给昭阳的。 来人,是昭阳精心挑选的侍卫,陆青崖。 当那支珠钗映入眼帘时,顾停云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当年钱秉坤赚得第一桶金后,在阿姐生辰时,送予她的礼物! 他伸手接过那支珠钗,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丝虚无缥缈的过往,他虽然不再否认,却依旧防备:“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陆青崖将信也交给顾停云:“将军,您看后自会知晓。”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虽刻意模仿,但那笔锋韵味……是阿姐的字! 顾停云眼眶骤然一热,视线模糊起来。 信是顾溪亭仿冒笔迹所写,信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将自己的身份、来人的目的、十八年前的真相、与外公萧屹川相认的经过一一道来。 字里行间,并无大雍如今风雨飘摇的现状,只反复诉说着:家人仍在,盼归。 十八年了,他早已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自以为终将埋骨异乡,从未奢望过,此生还能等到这样的救赎。 自己不光有父亲,他竟然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萧屹川?! 顾停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珠钗与信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要捂热这失落的十八年光阴。待他抬眼,目光已转为锐利与决断:“你们,如何安排?” 陆青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三日后的子时,府外东南角巷会有骚乱制造时机,届时自有人接应将军离开,船只已在港口备妥,我们将借江南丝绸商队的名义返回大雍。”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好,三日后,子时,我在此等候。” 陆青崖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窗外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顾停云却觉恍如隔世。 故土、亲人、归期……这些早已不敢触碰的字眼,此刻变得无比真实。 只是,他若离去…… 心念一动,顾停云推动轮椅,来到书案前。 他开始快速勾勒一幅复杂的人际关系图,标注出武藏府中以及东瀛皇室内部哪些人可被利用,哪些矛盾可被激发,哪些人是潜在的盟友或需要警惕的敌人。 这是他十八年来暗中观察、苦心经营所得,原本是想有朝一日能亲手交给可信之人,如今,或许可以留给那个,困了他十八年的女人。 他知道,明纱绝非表面那般柔弱无害,他甚至能想象出,四日后的清晨,当她发现这房间空无一人时,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十八年前…… 十几岁的明纱偷跑出来,在海边捡到重伤的顾停云,也到底是他命不该绝,明纱看出他是大雍的人,却又被他姣好的相貌吸引,竟偷偷将人带了回来。 她当时用带着异域口音却意外流利的中原话问他:“你是大雍的人吧?” 见顾停云沉默戒备,她也不恼,自顾自说道:“你不奇怪我为何会说你们的话吗?我父皇说,大雍人极聪明,要学你们的文字、语言、兵法,才能在这吃人的皇室里,挣出一线生机。” 她蹲下身,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那些书,我还有许多看不懂,你若能教我,我便认你做先生,若不能……离了我这儿,你也活不下去,不是吗?” 那时,他满心尽是七万将士被同族背叛、血染东海的滔天巨痛与悲愤,生死于他,早已无谓。 只是,他若死了,这血海深仇,谁来报?远在大雍的母亲与阿姐,若听闻他死讯,该何等伤心欲绝? 第114章 留在这位东瀛公主的羽翼之下,或许是当时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而她借着请教中原文化和兵法策略之名,将他密藏于深院,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顾停云出于报恩和无处排遣的痛苦,也会偶尔教导她。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认知外面世界的窗口。 顾停云将手轻轻覆在那叠写满谋略的纸页上:还有三日,那些她曾抱怨晦涩难懂的典籍,他也来得及一一做好详尽的批注。 如此,便算两清了吧。 恩,或怨,皆于此了结。 但大雍与东瀛之间那笔血海深仇,终有清算之日。 三日后,子时。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滴答,敲打着夜色。 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陆青崖的身影再次出现,低声道:“将军,时机已到。” 顾停云微微颔首。 陆青崖上前,屈膝蹲身,正准备背负他离开。 然而,令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顾停云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陆青崖差点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将军!您的腿……!”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竟然能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隐忍到如此地步!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 顾停云却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八年来,每一个深夜,他是如何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对抗着药物带来的麻痹,一点点找回双腿的力量。 “走吧。”顾停云回头,轻声唤道。 此时的顾停云虽然不再年轻,但陆青崖却觉得,那个东海水师的神话传说,跟他眼前的人,就这么重合在了一起。 陆青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引领着顾停云,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直奔港口。 * 同一片月色下,相隔不远的公主寝宫内,明纱公主并未入睡。 她披着外袍,跪坐在窗前,望着顾停云静室的方向。 外面的细微动静,以及那不同寻常的鸟鸣,并未逃过她的耳朵。 她知道,那座沉寂了十八年的囚笼里,鸿鹄欲飞。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窗棂,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落,有不舍,有释然,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撞见过顾停云对着一块陈旧的海师令牌出神,那令牌上的纹样,与她幼时偷偷翻阅的、关于大雍东海之战的残卷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个传说中陨落在东海,大雍最耀眼的少年将军,顾停云。 十八年了,她像守护宝藏,亦像禁锢耀眼的星辰,将他藏于深院,依赖他的智慧,崇拜他的风骨,利用他的谋略,平衡朝堂,周旋于虎狼环伺的皇室。 她需要他。 所以,她不惜折其羽翼,借医治之名,用药物麻痹他的双腿,以为如此,便能永远将他留住。 她甚至狠心告诉他亲人尽逝,欲用仇恨与绝望将他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可这么多年了,他未曾恨上大雍,看向远方的眼神里还满是思念和憧憬。 她挣扎求生,所以救了他。如今,亦为了更复杂的局面,挣扎着放了他。 武藏与大雍内奸勾结,里应外合之势已成,风暴将至,顾停云只有回到大雍,才能从根本上斩断这阴谋的触手,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明纱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她不光没有阻拦,甚至,提前动用自己隐藏的力量,巧妙地调开了今夜在附近巡逻的武藏的几队心腹守卫,为他扫清了些许潜在的障碍。 她起身,缓缓走向那座已空的静室。 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整齐,一叠厚厚的纸笺静置其上,墨迹犹新。 她走上前,指尖拂过那些清晰从容的字迹,勾勒着复杂精准的势力图谱之上,写满了详尽的批注……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稍后便会回来,继续运筹帷幄。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下了最需要的后路。 闹出动静让人知道他走了,远不如让外界以为她背后一直有高人指点更有价值,他连离开,都算计得如此周全。 “走吧……走了也好。”她低声自语,合上册子,紧紧抱在胸前,“东瀛的浑水,本就不该困你一生。” 海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带来远方的潮声。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北京降温似乎感冒了头疼的厉害,小天使们也注意身体嗷! 第91章 海上归途 海浪拍打着船身, 货船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大雍。 顾停云独立船头,任由海风拂面,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此间十八年, 真如大梦一场,梦醒时分, 故土已在望, 却物是人非, 近乡情怯。 陆青崖仔细安排好船上的警戒, 巡视一圈后犹豫片刻, 还是忍不住走向顾停云, 他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将军,夜深风大, 您披上吧。” 顾停云闻声, 缓缓转过头,月光下,陆青崖那张平日冷峻的脸庞, 此刻竟柔和了几分, 他接过披风低声道:“有劳了。” 他将披风披上,陆青崖却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默默站到顾停云身侧稍后的位置, 目光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这位自幼便只存在于父亲口中传奇故事里的人物。 即使历经了十八年磨难, 面容已染上风霜, 却依然能窥见当年那位鲜衣怒马震慑海疆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陆青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崇拜与好奇:“将军, 您还记得当年的鹰嘴峡海战吗?家父曾说,那一战您以少胜多,利用暗流和风的走向, 烧毁了敌军三艘主力。” 顾停云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海还是那片海,人已非少年。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陆青崖听到后,激动得眼睛有些发亮,似乎在等他讲述那场传奇战役的细节,内心情不自禁开始想象眼前人是如何指挥若定、叱咤风云的。 顾停云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从他眼中看到了毫无作伪的狂热,这种眼神,他曾经在无数麾下将士眼中见过,十八年了,竟然还有机会在这样的年轻人眼中再次看到。 陆青崖的信赖与热忱,竟然奇异地驱散了些许盘踞在顾停云心头的阴霾与疏离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十八年的空白并未发生,一切还能从头再来,前途尚有可为。 年轻,真好啊。 朝气蓬勃,无畏憧憬,足以感染一颗沉寂多年又遍体鳞伤的心。 与这样的年轻人同行,这漫长的归途,似乎也不再只是沉重的赎罪与奔赴,反倒添了几分令人期待的未知色彩。 在接下来的航程里,陆青崖几乎可称得上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顾停云左右。 他事事想在前面,端茶递水,准备饭食,照料得无微不至,周到得近乎虔诚,看顾停云的眼神,也始终充满了敬意。 当顾停云偶尔问起几句大雍如今的军制、边防时,陆青崖更是恨不得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回答得详细又恭敬。 陆青崖这份毫不掩饰的尊崇与毫无保留的坦诚,悄然熨帖着顾停云饱经沧桑的心,让他在真正踏入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前,将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期待。 昭阳此番当真是费尽心思,找到这么个对顾停云有崇拜之意的小将,陆青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慰藉与迎接。 船抵岸,踏上大雍土地的那一刻,脚下坚实的触感让顾停云有片刻的恍惚。 陆青崖则是立刻向昭阳传回了消息:人已安全抵达,不日将入都城。 昭阳接到消息,喜不自胜,连等到夜间偷偷摸摸前往许宅的惯例都顾不上了,索性借着探望“准驸马”的名头,大白天就将这好消息带了过去。 这当真是回到都城以后,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萧屹川在接到消息后,也激动得好几宿都没睡着。 今夜,便是顾停云预计抵达都城的日子。 许暮的身体仍在缓慢恢复中,于是众人相聚的地点,便从靖安侯府移到了这小宅,虽然略显拥挤,倒也热闹非凡。 “外公,您坐下歇会儿吧,地上都快被您磨出坑来了。”顾溪亭看着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的萧屹川,无奈地伸手,强行将人按回椅子上。 “诶,臭小子!”萧屹川抓住顾溪亭的手腕,眉头紧锁,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复问了许多天,此刻声音里更是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你说……他会不会……不肯认我啊?” 顾溪亭再次肯定地摇头,只是也不怪外公如此患得患失。 第115章 顾停云出生之时,正是他与外婆感情破裂决定彻底分道扬镳之际。 他虽然曾偷偷去看过那双儿女几眼,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终究缺席了他们人生中最需要父亲的成长岁月,未能尽到半分责任。 当年顾家突逢巨变,顾令纾承受丧子之痛、心力交瘁而亡的最艰难时刻,他甚至一无所知,更遑论施以援手。 “你说他会不会怪我?若是当年我再坚定一些,不跟你外婆赌那口气,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停云他不会受这十八年的苦,令纾她也许……”萧屹川越说越激动,猛地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引得厅内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许暮、顾溪亭、昭阳和惊蛰都以为老将军忆起往事,怒火攻心,又要不管不顾地嚷着起兵造反了。 却听萧屹川的语气带上了近乎仓皇的紧张:“不成!不成!我看我还是先回军营里去等着吧。他若愿意见我,认我这个爹,我再来!” 他像是生怕听到否定的答案,竟想临阵脱逃。 许暮与顾溪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心疼与无奈。 许暮轻声安慰:“外公,他若真不想见您,不愿认您,今日便不会回来了。” 萧屹川只是摇头,喃喃道:“不对……不然怎么还没到?定是……定是路上反悔了……” 他固执地认为延迟是因为儿子不愿面对自己。 不顾众人再三安抚,萧屹川心乱如麻,执意要先行离开,只是他刚将大门打开,就与三人差点迎面撞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门口的那个身影之上。 除了引路的顾意,另外两人虽与众人素未谋面,但根本无需介绍,也看得出谁是顾停云,谁是陆青崖。 因为顾停云的气质,跟萧屹川真的太像了!尤其是眉宇的轮廓,简直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无法伪装的相似! 萧屹川幻想过无数次相认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仓促的迎面撞上。 许暮、顾溪亭、昭阳和惊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任何一丝声响都会打扰父子相认的一刻。 十八年的时光,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屹川站在门口,这位一生刚毅、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老将军,此刻却慌乱得连手放哪都不知道。 最终,还是顾停云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后退一步,在萧屹川面前跪了下来:“父亲,不孝子,回来了。” 这一跪,一声父亲,让萧屹川彻底回过神来,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俯身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儿啊!” 厅内的几个人,无不为这一幕动容,昭阳悄悄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许暮、顾溪亭和惊蛰也都纷纷低下了头。 反观顾意到底是年轻,心性更为外露,眼前的场景让他内心充满了激动与喜悦,远比感慨来得更直接。 他被门外灌入的寒风一吹,打了个激灵,赶忙上前,一边扶起情绪激动的萧屹川,一边对顾停云和陆青崖热情道:“天寒地冻的,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暖和暖和,有话慢慢说!” 顾意一番话,让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 果然,只见萧屹川和顾停云的情绪也平复了些,在顾意和陆青崖一左一右的小心陪同下,一行人终于进了屋里。 顾溪亭连忙招呼着,将两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到萧屹川和顾停云面前,然后转向顾停云:“舅舅,这位便是昭阳公主殿下。” 被顾溪亭如此一本正经地介绍,昭阳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诶诶诶,又不是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叫我昭阳就行。” 顾停云在路上已从陆青崖处得知昭阳在此事中的关键作用,心中满怀感激,闻言仍坚持起身对着昭阳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公主殿下搭救之恩。” 昭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尴尬笑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快别谢了,权当是……替我那爹偿还些罪孽,给我自己积点德吧!” 这话说得直白,让顾停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虽然对当年之事有所猜测,但具体细节与永平帝的参与程度,却知之不详…… 顾溪亭不欲让舅舅刚经历完情绪冲击,就又立刻陷入对沉重往事的回忆中,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连忙引见下一位:“舅舅,这位是惊蛰。” “顾将军。” “惊蛰公子。” 与惊蛰打过招呼之后,顾停云将目光放到了顾溪亭身上。 顾溪亭虽然还没有正式跟他介绍自己,但他看顾溪亭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那仿佛是在透过他看一个已经远去的人。 “你的眉眼……很像阿姐。” “舅舅。” 没有顾清漪那封至关重要的信和作为信物的珠钗,顾溪亭或许很难顺利与外公、舅舅相认,更难以触及当年的真相。 提及早逝的姐姐,顾停云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深切的伤怀。 父亲和外甥,都是意外寻回的亲人,而阿姐,却是与他一同长大的至亲,如今已是天人永隔。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没有介绍,顾停云在思念阿姐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他,此人虽是男子,但顾溪亭对他流露出的呵护与亲昵,远超寻常友人。 感受到顾停云探寻的目光,许暮坦然迎上,微微颔首致意。 顾溪亭顺势拉起许暮的手:“叫舅舅。” 许暮闻言轻咳一声掩去些许尴尬,从善如流地唤道:“舅舅。” 顾溪亭被他逗笑了,这声舅舅远不如那日的外公叫得脆生,他自豪又骄傲地接着跟自家舅舅补充他的名字:“许暮。” 顾停云微微挑眉,这介绍的语气和两人之间流转的旁若无人的默契情愫……他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自己这位外甥,行事果然不循常理,出人意料,他心想,若是母亲在世,以她开明豁达的性子,必定会十分喜爱溪亭这般敢于追求真情的离经叛道。 只是,他注意到许暮面色略显苍白,气息似乎也不甚强健,便关切地问道:“许公子是身体不适吗?” 提及许暮的伤,顾溪亭的眼神不自觉便冷了下来:“昀川重伤未愈,乃……东瀛刺客所为。” 顾停云听到东瀛刺客四个字时,基本已经断定之前自己所担心之事并非杞人忧天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大至此,竟敢在都城行刺! 昭阳见气氛转向沉重,率先将话题引回正轨,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顾将军,如今在座皆非外人,十八年前东海之战的真相,以及您这些年的观察与猜测,还请直言相告,我们必须掌握全部信息,才能布局应对眼下危机。”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十八年的隐忍,终于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刻。 他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东海之败,非是天灾,实乃人祸。当年,我率东海水师主力与敌军在鹰嘴峡对峙,战局本已占优。然,后方粮草补给被一再恶意拖延,约定好的援军也迟迟不至。起初,我只以为是漕运不畅,或是朝中有人因派系之争掣肘……”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认真听顾停云讲述这段迟来了十八年的真相,尽管顾溪亭等人已凭借零碎线索拼凑出大致轮廓,但此刻再次听闻,还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真相,果然如顾溪亭所料。 彼时,大雍茶脉待兴,先帝膝下无子,需从宗室过继,渐渐便有传言,谁能掌控并兴盛大雍茶脉,谁便最有可能入主东宫。 一时之间,派系林立,各大世家纷纷押注,当时的晏、薛、庞三家,尚在边缘,根本插足无门。 年轻的永平帝,也就是当时的祁景云,找到了时任漕运副总管、且与东瀛商团往来密切的庞云策。 他通过与顾清漪的相处,洞悉了顾家在江南茶市的根基与影响力,又知晓了东海战神顾停云是她的亲弟弟,便设计通敌叛国,以东海水师为垫脚石,以顾停云的牺牲让顾家家主顾令纾伤心欲绝撒手人寰,从而一举撬动、乃至掌控了整个江南茶脉。 晏、薛、庞三家借此机会,利用切断军需、茶路、漕运等手段,势力急剧膨胀,最终成为三大世家,一步步铲除异己,将祁景云推上了皇位。 “七万儿郎!整整七万条性命啊!”萧屹川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顾溪亭脸色冰寒,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舅舅的亲口证实与细节补充,依然让他怒火中烧:“祁景云向来擅长用毒,不排除他当年利用与娘亲的接触,暗中给外婆下毒,导致她身体日渐虚弱,最终在听闻舅舅的死讯时……悲恸过度,撒手人寰。” 第116章 许暮是最先陪顾溪亭知道这些真相碎片的,从云沧那半封信,到与萧屹川相认后得知娘亲的猜测,再到一步步得到证实……他在感受到顾溪亭的杀意后,反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而昭阳,听着自己父亲年轻时为夺位犯下的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脸色苍白,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身为祁景云的女儿,是一件何等令人羞愧的事情…… 相比之下,将仇恨扎根在心里十八年的顾停云,是最为冷静的一个,只听他沉静道:“他庞云策想利用茶典兴风作浪,我们便将计就计。” 这个想法与顾溪亭不谋而合,舅甥二人眼中闪过同样的算计。 -----------------------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涉及到十八年的秘密逐渐浮现,更新慢了一点嘿嘿…下一章20号更啦! 第92章 御前做戏 庞云策筹谋十数载, 借茶典与漕运之便,暗通东瀛,其势已成。 纵是顾溪亭等人洞察一切, 想在一夕之间筹划出万全之策,也是艰难。 夜色渐深, 寒露凝重。 顾溪亭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重伤未愈面色犹带苍白的许暮, 连日操劳眉宇间难掩疲色的外公萧屹川, 以及风尘仆仆、方才归来的舅舅顾停云。 这一屋子老弱伤病…… 他心知此事绝非旦夕可成, 强求无益, 反而徒耗心神, 劝道:“时辰不早了,庞云策经营多年, 非一日之寒, 还需从长计议,还是明日再议吧!” 顾意点头如捣蒜,其他人也深知其所言在理。 连日风波, 身心俱疲, 确实需稍作喘息。 众人离去,和许暮回到房间后, 顾溪亭小心翼翼地替许暮脱下外袍, 生怕触碰到他胸前的伤处。 谁知他刚扶着许暮在床边坐下, 一团毛茸茸的黑影便从床上窜下, 精准地扑抱住顾溪亭的脚踝,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 “啧……”顾溪亭低头, 看着咬住他裤脚不放的半斤,无奈道,“小崽子, 还挺记仇。” 半斤松开嘴,仰起圆滚滚的小脑袋,瞪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扭着丰腴的屁股,跳回窗边的专属小窝,揣起爪子,一副懒得理你的模样。 自许暮重伤,顾溪亭恐这肥猫没轻没重,踩压到许暮伤口,便将它拘在自己房中。 偶尔被它溜出来,一人一猫总要为谁能更长时间霸占许暮榻边之位,进行一番无声的较量。 这一人一猫像小孩子斗气的模样,让许暮不由轻笑出声:“半斤可能也纳闷,往日只是夜间来蹭榻占窝的,这么如今连白日也赖着不走了?” 顾溪亭闻言挑眉:“分明它才是那鸠占鹊巢的。” 许暮慢悠悠躺下,侧头看向他:“先前需它为你打掩护时,可不是这般态度。” 话音未落,窝里的半斤极其应景地喵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仿佛深表赞同。 顾溪亭见状,只得摇头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无奈:“哎,这猫儿如今有了靠山,气焰果真不同往日了。” 其实,看着他竟然会同一只猫争风吃醋,流露出这般近乎幼稚的状态,许暮反倒安心了不少。 相较于自己重伤初醒那几日,顾溪亭周身笼罩着的挥之不去的惊慌模样,此刻他能有心思与半斤置气,真是好了太多了。 彼时许暮伤势仍重,时常陷入梦魇,顾溪亭便彻夜不眠地守在一旁,他每每睁眼,总能撞见那双盛满恐惧和疲惫的眼睛。 许暮劝他休息,总是无用,直到有一天许暮精神头稍微好了点,望着他叹道:“你再这般不修边幅,真是……一点都不赏心悦目。” 此言一出,顾溪亭如遭雷击。 自此,即便守夜,他也必先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连衣服的颜色都要精心搭配。 如今他有了往日的些许风采,许暮也恢复得不错,再加之顾停云平安归来,总算是能露出这般符合年龄的真性情了。 许暮看着他与半斤隔空互瞪,竟还幼稚地冲那猫儿龇了龇牙,没忍住笑出声:“顾大人,莫非忘了有暖床之责?” 顾溪亭闻言,立刻褪去外衫钻进被子里。 许暮失血过多,虽然一直补着,但身体还总是凉凉的,晚上非得挨着顾溪亭,身上才能暖起来一些。 顾大人对此职责甘之如饴。 昭阳曾戏言:“一个猴一个拴法。” 如今看来,许暮虽非刻意,却着实将顾溪亭的心思拿捏得恰到好处。 平日里,许暮待人接物向来体贴入微、周到妥帖,令人如沐春风,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份令人舒适安心的本事,几近天赋。 可对顾溪亭,他从了解之初就比对旁人多了份怜惜,甚至是纵容。 寻常人相处日久,尚易对许暮这般人物心生倾慕,被他特殊对待的顾溪亭,步步沦陷至此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许暮躺在顾溪亭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比往日更快,偏过头看向他,这人果然没有丝毫睡意。 “还在想舅舅的事?” “嗯,在想这十八年,他是如何一日日熬过来的。” “这般说或许有些不妥,但支撑人活下去的,有时并非渴望见谁的念想,反倒是……向谁讨个公道的执念,更为炽烈。” 他当初跟顾溪亭立下殉情之约,就是怕顾溪亭会因为一个执念,痛苦活着。 顾溪亭静默良久,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待大仇得报,夙愿得偿……若这支撑多年的执念骤然散了,又当如何?” 许暮闻言沉默良久……最终也只能摇头。 顾停云的意志虽非常人所能及,但经历了一切破碎、靠执念支撑的十几年,待一切事了,恐怕只会觉得更加空虚。 谁知顾溪亭却灵光一闪:“或许重建东海水师,是个法子。” 许暮转念一想:“确实有道理,不过我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情。” 顾溪亭立刻紧张:“什么事?” 许暮抬眼看他:“算日子,你多久未入宫侍茶了?” 顾溪亭一怔,旋即恍然。 是了,先前三日一入宫,是因永平帝需借侍茶之名,行下毒之实,久日不去,体内毒素渐消,岂非前功尽弃? 顾溪亭顿时面露难色,虽然现在这院子被围得密不透风,但一想到要进宫,他就觉得不放心。 许暮瞧着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对,就带着这副愁容去,否则,他怎会信我命不久矣?” 顾溪亭立刻抬手轻捂住他的嘴:“口无遮拦!” 许暮轻笑,闭上眼,突然想到那天顾溪亭在自己捂他嘴的时候,舔得他掌心发痒…… 他不禁有些怀念受伤前的光景,两人睡前还能亲密一段时间,如今顾溪亭把他当个易碎的茶盏,连靠近都小心翼翼。 只是……许暮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怀念顾溪亭的亲近,这让他耳根悄然漫上一片绯红。 正赧然间,耳边忽然传来一股热气,顾溪亭小声问道:“我的小茶仙这是想到什么了?” 许暮闻言羞赧装睡,没想到自己这想法竟然被他察觉了。 顾溪亭看着他这可爱模样,心尖儿像被羽毛划过,要不是许暮的身体还没恢复,他真是…… 一点都不想放过他。 他伸手揽住许暮的腰,埋头在他颈间,用气声道:“等你好了,我们就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许暮心里腹诽,哪有这事也要提前约好的…… 两人翘着嘴角相拥而眠,窗外月色如水,连日阴霾似乎也短暂地消散了。 * 不得不说,许暮着实将永平帝的心思揣摩得精准。 翌日,宫中便来了旨意,召顾溪亭入宫。 殿内沉香袅袅,永平帝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对面的祁远之。 他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开口:“远之啊,你就纵容藏舟吧,往年你进宫,恨不得点个卯便走,在宫里待不上两天,如今为了让他能安心守着那个许暮,竟肯在这宫中陪朕枯坐半月了。” 祁远之闻言,执壶的手依旧很稳,脸上并无被识破的尴尬,反而抬眼迎上永平帝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坦然又略带戏谑的弧度:“陛下圣明,我们两个老家伙,年轻时一同上天入地,如今年纪大了,难得有这样清闲对坐的时光,怎么,莫非是嫌我侍的茶,不如藏舟那小子烹得合心意?” 他这话答得巧妙,既认了纵容,又将缘由归结于老友相聚不舍分离,轻飘飘地将永平帝那点探究挡了回去。 只是提到年轻时,殿内气氛有了一瞬微妙的凝滞。 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也成了如今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触碰的隐痛。 第117章 永平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令人无从捕捉。 祁远之放下茶壶,语气缓和些许,带着劝慰之意:“我知你是恨铁不成钢,恼他为个……寻常男子失了分寸,但藏舟终究年轻,心性未定。经此一遭,或许反倒看开了,日后只愿做个逍遥闲散的富贵侯爷,安生度日,未必不是福气。” “闲散侯爷?”永平帝轻轻摇头,低笑出声。 祁远之见他似有松动,心中微定,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却不知,永平帝心中正翻涌着冰冷讥嘲:闲散侯爷?若顾溪亭真成了第二个祁远之,那他这些年的处心积虑、暗中推动,岂不是白费功夫? 他需要的是能替他肃清障碍的利刃,而不是一把只想归隐山林的钝刀! 且他一直不入宫,那药效……怕是要过了。 心中虽如此想,永平帝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慈父模样,叹道:“朕主要是顾虑,你于藏舟有养育之恩,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如今你在宫中这么久了,藏舟却因一个外人连面都不露,时日久了,难免会有他不孝的传言流出,于他名声有损。还是来一趟,走个过场为好。” 祁远之闻言,不由失笑:“你前几日不是才以他身受杖刑需静养为由,替他向群臣解释了吗?这会儿倒又担心起流言来了,还总说我惯着他,你心里头,不也是……” 他话未说尽,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分明也是心疼他,舍不得他受半点非议。 永平帝但笑不语,心中却道:远之啊远之,你还是这般,喜欢把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往好了想。 顾溪亭为了许暮闹出那样大的动静,他可以不在意顾溪亭的名声,却不能不顾昭阳的脸面,她可是大雍唯一的公主。 有些话不便明言,永平帝终究还是寻了个由头,遣怀恩前往传旨。 忆及当年为打消祁远之疑虑,他不惜说出那般暧昧不清引人遐想的话,令祁远之心生愧疚。 但他绝不容许顾溪亭对许暮抱有同样不容于世的妄念! 那岂非间接佐证了他年轻时对祁远之,确曾存有过那般悖逆伦常的心思?且暗示此等癖好竟会一脉相承? 永平帝有时也纠结自己这些心思,既害怕祁远之将他当年的话当了真,从此疏远,又怕他全然不信,那自己这番苦心表演便成了笑话。 这种矛盾,让他对任何可能映照出他内心阴影的关系,都充满了近乎偏执的毁灭欲。 永平帝抬眼看向已至不惑之年的祁远之,这么多年了,他的眼神里竟然还保有几分未经世事的澄澈,心下不由嫉妒。 纵使自己在权利的巅峰,又凭什么不能如他这般干干净净? 君臣各怀心思,谈笑间,顾溪亭已应召而至。 只见他踏入殿门时,一身素色常服,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连步伐都透着一股虚浮无力之感。 顾溪亭依礼参拜,声音沙哑:“微臣参见陛下,见过父亲。” 那副形销骨立、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比永平帝预想的还要严重几分,让祁远之有些心疼。 永平帝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关切,虚扶一把:“快起来,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可是那日罚得重了?” 赐了座,目光细细扫过顾溪亭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顾溪亭垂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绝望:“劳陛下挂心,伤势……已无大碍。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极为艰难地才挤出后面的话,“只是许暮他……伤及心脉本源,气血耗尽,恐……恐难再醒,如今不过是凭参汤吊着一口气罢了。” 他说到最后,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将一个即将失去挚爱、悲痛欲绝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永平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芥蒂,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看来,是真的快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死了,总能一了百了,让一切不该有的心思都彻底消停吧。 他甚至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宽慰:或许这样也好,断得干净,也省得他日后亲自出手料理,反正庞云策那位晏三公子,已经将赤霞复刻得七七八八了。 但面上功夫还得做,永平帝适时叹息一声,语气间充满了惋惜:“天妒英才,你也别太伤神了,生死有命。好生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全了你们相识一场的情分。” 顾溪亭刚要谢恩,却听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只是藏舟,莫要忘了你的身份和职责,九焙司诸多事务,还需你振作精神,朕不希望你因私废公。” 顾溪亭头垂得更低,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恭顺应道:“谢陛下教诲。” 永平帝满意地点点头,又让他们父子续了旧,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看着顾溪亭那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模样,永平帝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将死之人,不足为虑。 万邦茶典后,再慢慢收拾这把即将失去控制的刀,也不迟。 殿门缓缓合上,将殿内殿外隔成两个世界。 顾溪亭揉了揉鼻尖,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自己这亲生父亲还真是一点都不想放过自己呢。 他在踏出宫门的瞬间,挺直了背脊,眼中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下冷静与决绝。 戏,已做足,之后,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 作者有话说:顾溪亭:爱上许暮像呼吸一样简单! 第93章 山楂味的 顾溪亭顶着那副形销骨立、几近崩溃的姿态走出皇宫的消息, 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飞出宫内高墙,传到了庞云策的耳中。 闻此讯,庞云策先是一怔, 随即忍不住抚掌,语气也染上几分狂喜:“好!好!好一个情深不寿的痴情种!哈哈哈!许暮将死, 顾溪亭便成了拔掉爪牙的病虎, 沦为丧家之犬!妙!实在是妙不可言!” 侍立一旁的墨影, 原本因庞云策近日的急躁冒进而心存微词, 此刻见状, 心下也不得不叹服其手段之狠戾。 看来欲成大事者, 确需这般斩草除根不留余地的决绝,权利之争, 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他垂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恭敬:“主上神机妙算,属下拜服。” 庞云策志得意满, 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起身来到那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兴奋地来回踱步, 仿佛已将那万里山河尽收囊中。 起初, 因接连在顾溪亭手下损兵折将, 他只想将这碍眼的钉子彻底拔除, 一了百了。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现在尤其迷恋这种将昔日强者踩在脚下、眼睁睁看着对方痛苦挣扎却无力回天的极致掌控感。 这比简单的杀戮, 更能满足他日益膨胀的权欲。 庞云策正得意着,却似是想到什么,脚步倏然顿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幽深地投向墨影,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欲,缓缓问道:“你说……若顾溪亭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真相,会如何?” 墨影闻言,浑身一僵,彻底愣住了。 让顾溪亭知晓全部真相? 知晓他效忠多年的陛下,不仅是他的亲生父亲,更是害死他母亲、导致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知晓自己原本拥有继承大统的资格,却始终被生父视为一枚棋子,一把为他人铺路的刀? 饶是他心狠手辣,也觉得这未免过于残忍了。 再心智坚毅的人,在猛然得知这些真相时,恐怕也会彻底崩溃……主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会杀人诛心。 庞云策见墨影半晌无言,不耐地蹙眉,眼中兴奋的光芒却愈盛:“想想看!亲生父亲,亦是血海仇人!本有机会君临天下,却被至亲视为刍狗!为他人作嫁衣!这其中的绝望与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已沉浸在那美妙的想象中:“光是想想,就兴奋不已啊!” 许暮将死,再受此重创……庞云策几乎能预见顾溪亭彻底毁灭的景象。 只可惜,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强压下翻涌的恶念,转而问道:“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墨影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支密封的铜管,双手奉上:“主上放心,虽非原件,但笔迹、印鉴,乃至所用纸张的年份纹理,均已仿制得天衣无缝,绝难辨出真伪。” 庞云策接过,拔开塞子,倒出内里卷着的纸笺,细细展看。 第118章 纸上字迹勾勒,赫然是永平帝祁景云早年的手笔!他满意道:“甚好,甚好。” 当年,祁景云与他暗中往来的信件,皆命信使当面焚毁,以防留下把柄。 次数一多,庞云策便从市井中寻来擅戏法的奇人,钻研那焚而不毁的障眼法,这才暗中保留下祁景云早年的字迹与印鉴式样。 此前他着人模仿笔迹,将自己与东瀛武藏往来之信件悉数伪作祁景云之手笔,便可借此脱得干干净净。 庞云策感慨自己的智慧,接着沉吟道:“再补充几封,内容嘛……便写东海海师动向诡谲,恐成心腹大患,望伺机代为清理,以绝后患。” 墨影躬身应下,却仍存一丝顾虑:“当年东海之事,并非祁景云一人主导,他若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将我等供出……” 庞云策闻言嗤笑一声,神态极度自信:“东海之败,祁景云纵非主谋,然其默许、暗示乃至利用此事铲除异己,却是铁板钉钉!他纵使知晓内情也无法宣之于口,在这件事上,他百口莫辩!他就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留有此后手!” 墨影皱眉,这就是中原的那句古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只见庞云策脸上洋溢着大事将成的志得意满:“祁氏江山,在先帝绝嗣之时便该亡了!苟延残喘这许多年,已是天大的恩赐,我庞云策偏要让世人知晓,这大雍的万里山河,未必非得姓祁!” 墨影见其已彻底沉浸于帝王美梦,不再多言,只垂首道:“主上英明,那位从东海残部中寻得的证人,该如何安置?属下恐时日久了,横生枝节。” 庞云策冷哼一声:“暂且护好了!要多少银钱,尽管予他!反正……”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待事成之后,他也没那命花了。现下,只需让他好生活着,将该背的证词嚼烂了,咽进肚里,届时乖乖开口便可。” “是。”墨影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庞云策踱至一面不起眼的书架前,伸手触动机关。 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其后一间隐秘的暗室。 室内,一件龙袍赫然在目,金线绣的龙纹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令人心醉的光泽。 他缓步上前,指尖近乎痴迷地轻抚缎面,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此时他竟有些想感激祁景云,是他的狠辣与凉薄,让他幡然醒悟,过往的自己,是何等优柔寡断! 掌控大雍漕运命脉,以巨资暗豢私兵,朝中过半大臣皆为其党羽或受其挟制……手握如此雄厚的资本,他竟蹉跎至今才想通:这龙椅,他庞云策,为何坐不得?! 回想庞、薛、晏三家鼎立之时,薛、晏两家安于现状,与他互相制衡,倒也维持着微妙平衡。 偏是祁景云忘恩负义,忌惮世家权柄,过河拆桥,扶植顾溪亭铲除异己。 如今晏家倾覆,薛家苟延残喘,反倒为他腾出了通天之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能嗅到那至高权力宝座上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顾溪亭的斗志尽失,恰如最后一块拼图归位,向他昭示:通往龙椅的道路,已是一片坦途。 * 白日里的许宅,总是披着一层看似寻常的静谧外壳,唯有入夜后,惊蛰与昭阳才能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聚集。 而近日,顾小侯爷处理公务的效率高得惊人,往往未至晌午,便将一日之事料理得七七八八,只为能多挤出些时辰陪着许暮。 此刻,若有外人能窥见内里情形,定会惊得瞠目结舌。 那位传言中因许公子重伤而悲痛欲绝几近崩溃的监茶使顾大人,正盘腿坐在窗边的暖榻上,神情专注、甚至带点幼稚地……逗猫。 半斤那圆滚滚的身子摊成一张厚厚的猫饼,慵懒地躺在顾溪亭手边,油光水滑的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轻扫,如同逗弄一般。 顾溪亭的目光也跟着那簇毛茸茸的尾巴移动,瞅准时机迅速出手,眼看指尖就要触及,那尾巴却似长了眼睛般,嗖地一下从他掌心滑走,灵活地卷到另一边去了。 只听他时不时低笑出声,带着几分罕见且真实的轻松趣味:“难怪卜珏总抱着他家咪咪不撒手,这小东西,竟如此招人疼!” 许暮背后垫着软枕,半靠在榻里侧,脸色虽仍是欠着血色的苍白,精神却明显较前几日好了不少。 他瞧着眼前这一人一猫,不由失笑:“夜里总嫌它挤占地方,跟你抢位置,白日里倒有闲心逗弄了?” 历经一番生死边缘的挣扎,再度稳下心神后的顾溪亭,似乎比往日更通透了些。 许是真正想通了,除却生死,皆是小事,哪怕片刻欢愉,也当好好珍惜。 顾溪亭抬起头,冲许暮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与平日里那副冷峻深沉运筹帷幄的模样判若两人:“白日它又不上床扰你,自然可爱得多,等日后我们将它带回云沧,你说,它跟卜珏养的那只滚地雷似的大胖橘,能处到一块儿去吗?那胖猫看着憨厚,不会欺负咱们半斤吧?” 许暮想象了一下两团毛球相遇的场景,眼中笑意深了些:“卜珏那猫,胖则胖矣,性子却懒得出奇,半斤这体格和机灵劲儿,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顾溪亭立刻挑眉,护短道:“那不行,我的猫,自然得是猫中大王,谁也不能欺负了去。” 一句我的猫,说得自然无比,仿佛连猫带榻上那人,都早已被他划归羽翼之下,不容旁人欺负。 只是……提及卜珏,顾溪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稍稍正经了些:“你重伤的事,告诉他了吗?” 许暮闻言赶忙摇头:“哪敢轻易透露?他那性子,若知晓了,怕是立刻就要哭天抢地不管不顾地跑来都城,眼下这潭水浑得很,能少淌进来一个是一个。” 话题不经意间,又转回了眼前波谲云诡的局势。 许暮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些日子,目光都被庞云策的步步紧逼吸引,倒是险些忘了还有薛家。你说,他们在收到都城接连巨变的消息后,是会选择明哲保身、作壁上观,还是……见庞云策如此行事,也敢心生妄念,有样学样?” 顾溪亭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半斤的尾巴尖儿,那猫儿似有些不耐,轻轻甩了甩尾。 “薛家……最好安分些,皇上这么多年动不了他们,根子在于大雍能独当一面的将才青黄不接,北境、西疆、东海……各处边防,皆是勉强维持。薛家若反,必引动边患,内忧外患一齐爆发,于大局而言,绝非好事。” 许暮也同意他的判断,颔首道:“他们看起来不似晏家那般贪得无厌,也不像庞云策如此权欲熏心,所求的,似乎一直是个稳字,但越是这般……其心越难测度,底线也越模糊。” 两人正低声剖析着薛家这枚足以影响天下走势的关键棋子,门口响起了轻叩声。 云苓端着乌沉沉的药碗,悄步走了进来。 为了更好地照料许暮的伤,顾溪亭早几日便将更熟悉许暮起居习惯的云苓从靖安侯府接了过来。 许暮一看到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抗拒:每日里灌下去的都是药汤,饭都进不了几口,嘴里从早苦到晚…… 顾溪亭见状立刻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乖乖把药喝了,等下给你个惊喜。” 许暮抬眼看他,带着疑问:“什么惊喜?” 顾溪亭却卖起了关子:“喝完便告诉你。” 许暮看看他,又看看那碗注定逃不掉的药,终是认命般屏住气,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刚放下碗,口中那难以言喻的苦涩就翻江倒海般涌上,顾溪亭赶紧对云苓使了个眼色。 云苓会意,立刻上前接过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合拢。 顾溪亭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拈起一颗深红色的东西,在云苓关门的瞬间,他不等许暮反应,便以口衔了,精准覆上了许暮微张的唇。 一股酸甜的味道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巧妙地冲淡了残留的药苦。 顾溪亭将那颗糖渡过去后,便轻笑着退开,仿佛方才那般亲昵,仅仅是为了纾解苦味,并未想要索取更多。 只见他眼中漾着得逞的明亮笑意,问道:“如何?可是惊喜?” 许暮怔住,感受着口中化开的酸甜,再对上顾溪亭近在咫尺满是笑意的眼睛,耳尖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第119章 怪就怪他受伤后,两人也是许久没亲热过了……这般突如其来的接触,竟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羞赧过后,他才仔细品出那糖的味道,惊讶道:“是山楂味的?你从哪里寻来的?” 顾溪亭得意地扬了扬手中剩下的糖:“我做的,总听你念叨药苦,但你不喜过分的甜腻,想着你素日爱吃山楂,便试了几次,味道尚可?” 许暮含着那颗糖,酸甜的滋味不仅驱散了苦涩,更让暖意一丝丝地渗进心里,比糖本身更甜,一时竟让他忘了去计较顾溪亭这过于直接的喂糖方式。 但当他看着顾溪亭仔细地将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收回怀中时,又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恐怕往后每次喝完药,这惊喜是断不能少了,想到此处,许暮耳尖上的红色大有蔓延的趋势。 为着转移注意力,他轻咳一声,寻了个话头:“院里今日似乎格外安静?顾意呢?” 顾溪亭笑了笑,指尖绕着他一缕散落的墨发:“他?拉着陆青崖,拽上小舅舅一道出门了。” 许暮闻言,心下了然。 原本他还暗自担心,顾停云被软禁十八载,乍然回归,会不适应这都城的生活。 谁能想到,顾意和那个对顾停云崇拜有加的陆青崖,根本不给顾停云任何沉浸于过往阴霾的机会,几乎是轮番上阵,每日变着法子带他出门,恰好都城因为茶典的举办,也是热闹得没话说。 顾溪亭又带着几分调侃继续道:“只是辛苦顾意了,我如今在外人眼里是伤心欲绝闭门不出的状态,他这贴身近侍,自然也不能表现得眉飞色舞。每日出门,都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瞧出半点破绽。” 许暮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不由一笑:“捂严实些也好,如今天冷了,正好暖和。” ----------------------- 作者有话说:顾溪亭:老婆终于知道想一些涩涩的事情了!! 第94章 暗巷杀机 万国茶典临近, 帝都长街,车马如龙,喧嚣鼎沸。 各色服饰、发肤各异的外邦使节与商贾接踵, 对这座都城的繁华景象啧啧称奇,目光所及, 无不新鲜。 街道两旁, 店铺伙计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浪高过一浪, 恨不得将过往行人都拽进自家铺子。 “来瞧一瞧, 看一看了喂!上好的江南云锦, 轻薄如蝉翼,光润似流水!裁一身新袍, 赴那茶典盛会, 正是相得益彰,体面又风光嘞!” “西域千里迢迢运来的琉璃盏!晶莹剔透,寒冰不及其澈!以此盛放香茗, 方不辜负好茶好水, 平添三分雅意!” 然而,最引人驻足、最能体现此番盛事精髓的, 还属那些林林总总的茶摊。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或浓郁或清雅的茶香, 彼此交织碰撞, 构成一幅帝都茶事图卷。 一个尤为热闹的茶摊前,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好奇的外邦面孔。 摊主是个人精,并不急着推销, 只满脸堆笑,手脚比划着热情招呼: “尝尝!都来尝尝鲜!这便是眼下咱们大雍最时兴的赤霞!您诸位上眼瞧这茶汤,红艳透亮, 像不像天边烧透了的晚霞?入口醇厚绵长,暖胃生津,最是养人益气!” 说话间,他已麻利地斟出数盏红艳艳的茶汤,用的是粗陶茶碗,更显茶色浓郁。 一位高鼻深目的胡商接过,谨慎地小呷一口,眼睛倏地一亮,咂摸着嘴,连连点头,转头对同伴叽里咕噜一番赞叹,显然极为受用。 斜对面,另一处装饰明显清雅素净的茶摊,则是另一番光景。 摊主是位身着干净棉布长袍的老者,语调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沉稳底气: “诸位雅士,可愿品鉴这盏凝雪?此茶制法天然,不炒不揉,最大程度留存天地灵气。您观其叶,形若银针坠露;赏其汤,清透可见杯底,品之如饮山间雪水,清冽甘甜,最是涤荡俗尘,颐养性情。” 他用的是一套素白瓷小杯,茶汤浅淡,与旁边赤霞摊位的热烈奔放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看似文士打扮的人围在此处,细品慢酌,颔首低语,似在品味其中超然物外的雅韵。 不远处,两个刚在赤霞摊过完瘾的粗豪汉子,一边抹嘴一边闲聊: “嘿!这红汤茶够劲儿!解渴提神!比那边淡出个鸟来的劳什子凝雪有味道多了!” “你懂个屁!那凝雪是贵人们喝的,讲究的是个意境!你个糙汉子,喝得出啥门道!” 更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听说了吗?前几夜许宅那场风波……啧啧,就是为这两样茶闹的!看来这茶典之上,有热闹看咯!” “嘘……慎言!莫谈国事,品茶,品茶……” 在这片由赤霞的浓香与凝雪的清韵交织而成、充满商机与窃窃私语的市井烟火中,顾停云在顾意和陆青崖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陪伴下,缓步而行。 众人行至四海楼那气派的鎏金招牌下,顾停云脚步蓦地顿住,抬头望去。 朱楼画阁,食客盈门,喧闹鼎盛,竟与十八年前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陆青崖见他驻足,以为他想进去歇脚,低声道:“您可要进去尝尝?这四海楼的醉鹅和蟹粉狮子头,堪称都城一绝。” 顾停云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悠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 他只是忽然想起,当年东海凯旋前夕,他曾意气风发地对母亲和姐姐许诺:“待下次孩儿归来,必是功勋更著,披红挂彩!届时,定接母亲和阿姐来都城,住这四海楼最好的上房,尝遍都城美食!” 记忆中,母亲当时笑得不屑:“傻小子,都城有什么好?规矩忒大,拘束得紧,哪及我们云沧自在快活?” 是啊,都城有什么好? 顾停云在心中默然一叹,这里尽是豺狼虎豹,蝇营狗苟。 昔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而故人已逝,楼台依旧,他孑然一身归来,早已物是人非。 顾停云收敛心神,正欲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颇有几分眼熟的身影,迅疾地闪进了四海楼旁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弄。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布衣,低头缩肩,混在熙攘人流中,步履匆匆。 然而,就是那走路的姿态引起了顾停云的注意,右肩微微下沉,左臂摆动幅度略大于常人。 这个极其细微的习惯,骤然打开了顾停云尘封的记忆。 是他?!石老三!当年在东海水师中,因长年负责扛运那些沉重无比的震海铳火药桶,落下轻微斜肩毛病的石老三! 顾停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作如此鬼祟打扮? 当年鹰嘴峡海战,惨烈至极,他分明亲眼看见石老三所在的那艘装载震海铳的战船,被敌方炮火击中,燃起冲天大火,烈焰吞噬了一切…… 他一直以为,石老三早已与众多战友一样,殉国葬身海底了…… 惊疑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顾停云下意识便要跟上去看个究竟。 然而,脚步刚动,手臂便被一旁的顾意牢牢抓住。 顾意声音压得极低:“小舅舅莫急!” 只见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同时,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拂过嘴边,几乎同时,一道轻飘飘的身影,自街角二楼檐下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掠入了那条暗巷跟了上去。 此人,正是九焙司中专司追踪侦查的泉鸣司统领,漱玉。 顾停云见状,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顾溪亭这小子,手下当真是能人辈出,卧虎藏龙。 身边这个看似机灵跳脱的顾意,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迅捷,平日和他闲聊,发现他竟然还是个擅海战的高手。 只是,有一事一直萦绕于心,此刻他不禁低声问出:“我有一事不解。他……难道就任由溪亭身边,聚集着你们这样一群……本领非凡之人?他竟如此放心? 顾意闻言,嘿嘿一笑,虽脸上捂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但那眼底却满是狡黠灵动。 他凑近顾停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他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大本事,每次主子回去禀报差事,那都是要加工一番的,天大的功劳往小了说,九死一生的凶险往简单了报。在那位心里头,我们哥儿几个,大概也就是比寻常官差机灵点又运气好点的兔崽子罢了,成不了大气候,自然……也碍不了他的眼。” 顾停云默然。 是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示弱藏拙,敛尽锋芒,才是保全之道。 第120章 然而顾溪亭年纪轻轻,竟已深谙此道,这其中的无奈与辛酸,外人又怎能知晓呢。 * 而此刻,就在这条喧嚣长街的另一端,庞云策正负手立于府邸高楼的轩窗之前,俯瞰着脚下这片他志在必得的繁华都城,嘴角噙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意。 许暮重伤垂死,顾溪亭一蹶不振,最大的绊脚石已去。 虽然此前刺杀许暮动静闹得过大,引得各方警觉,让他不便再对其他政敌轻易下手,以免打草惊蛇。 但无妨,姑且让他们再多苟活几日,待到茶典那日,再一并清理干净,倒也省事! 不过,有一个人,却必须在茶典之前挪开,即便挪不开,也定要让他出点意外! 不然永平帝怎么会把都城的护卫权交出来呢? 萧屹川……此人刚正不阿,又手握精锐,他若稳稳掌控着都城要害,于大事而言,实是心腹大患,麻烦至极! 日头偏西,将人影拉得老长。 林惟清拖着连日为万国茶典琐事操劳的疲惫身躯,难得地能在散朝后于天黑前踏上归家之路。 只是马车行至离府邸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喧哗声,夹杂着推搡与叫骂。 林惟清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外面何事喧闹?” 车夫探头张望片刻,紧张地回话:“老爷,前头……前头好像有人聚众闹事,把路给堵死了!人不少,瞧着情绪激动,您……您还是莫要下车的好!” 林惟清闻言面色一沉。 于公,身为朝廷命官,维护京城秩序,尤其是在万邦来朝的关键时期,他责无旁贷;于私,他性情刚直,最见不得恃强凌弱、扰乱民生之事。 若因此小事处置不当,酿成更大风波,让外邦使节看了笑话,损的可是大雍的国体颜面。 思及此处,他不顾车夫阻拦,毅然撩开车帘下车,朗声喝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因何在此聚集喧哗?还不速速散去!”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始终低着头、眼神阴鸷的精悍汉子,已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挤到了林惟清侧后方不足五步之地。 那人袖中,一抹淬厉的寒光悄然闪现,竟是一柄喂了毒的短匕。 只见他腰背微弓,蓄势待发,正欲暴起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路边一个看似看热闹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猛地将肩头那根油光水滑的桑木扁担横扫而出。 势大力沉,铛的一声脆响,看似被推倒,却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直刺林惟清后心的致命一击。 这电光火石间的交手,虽救了林惟清一命,却也瞬间引爆了全场。 人群顿时大乱,惊叫声、哭喊声、推挤踩踏声骤起,场面彻底失控。 那刺客见机行事,毫不恋战,立刻借着混乱隐入人流中,几个闪掠便消失不见。 毕竟此次行事主上严令:即便不能取其性命,也定要制造足够大的骚乱,但万不可暴露身份,留下把柄。 混乱中,不少无辜百姓被撞倒、踩踏,哭喊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先前只是堵路,此刻却已然成了修罗场。 连林惟清也受了不少擦伤…… * 翌日早朝,永平帝闻讯后果然勃然大怒,将龙案拍得震天响:“混账!光天化日,茶典在即,在帝都街巷,竟有人聚众闹事!还引得如此多的百姓受伤!皇城司是干什么吃的?!赵世雍!你给朕滚出来!” 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连滚带爬出列,噗通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微臣……微臣失职!” 这时,一名官员适时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因万国茶典在即,各国使团云集,为显天朝郑重与安保周全,眼下京都主要街巷及各国使团驻地周边的护卫重任,暂由萧屹川老将军麾下的萧家军接管。皇城司……主要精力皆放在了皇城禁苑及各衙署要地的防卫上,于街面治安,难免……力有未逮。” 永平帝闻言,怒气稍缓,但脸色依旧阴沉。 他不由思考,萧屹川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护卫京城、弹压地面,需要的是细致和手腕,萧家军那些战场上杀伐惯了的丘八,确实不太擅长此道。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免有疏漏,赵世雍!” “微臣在!”赵世雍猛地抬头。 “即日起,都城防务及城内巡防治安重任,由你皇城司接手!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若再出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赵世雍叩首领命。 棋局之上,又一枚关键的棋子,按照庞云策的剧本,悄然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都城的天,风云骤急,山雨欲来。 第95章 茶典惊变(上) 万国茶典, 百年一遇。 而似此番规模之盛,万邦云集,自大雍定鼎中原以来, 堪称唯一。 大殿前,旌旗招展, 钟鼓齐鸣。 代表着四方来朝的各国使节团依序列队, 等候觐见大雍天子。 西域胡商身着锦绣, 波斯使者宝石缀满衣襟, 高丽使臣袍袖宽大, 南洋岛国的代表肤色黝黑却佩着华丽的黄金首饰…… 他们如同百川归海, 汇聚于这皇城之中,见证大雍的赫赫天威。 永平帝祁景云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接受万邦使节的朝拜。 他高踞于龙椅之上, 俯瞰这盛景,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志得意满的从容。 谁能想到,昔日宗室旁支一介庶子, 如今竟能开创如此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盛世局面? 纵然内里暗流汹涌, 此刻这泼天的尊荣与风光也是实实在在的,做不得假。 永平帝微微侧首, 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对侍立一旁的昭阳低语:“昭阳, 你是这天朝唯一的公主, 此等荣光,当与你共享。” 昭阳今日穿着象征公主尊荣的绣凤礼服, 端庄华贵,闻言兴奋点头:“父皇文治武功、四海宾服,实乃大雍之幸, 能成为父皇的女儿,实乃昭阳之幸!” 她笑得真诚,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这盛况之下的暗流涌动,她比谁都清楚。 然而她这番恰到好处的奉承,显然极大地取悦了永平帝。 永平帝满意地颔首,心中那点因之前赐婚风波而产生的微妙芥蒂,消散不少。 他心想,到底是亲生女儿,自己多年来宠爱有加,纵容非常,她岂会因一桩婚事就真与自己离心? 识时务,知进退,懂得依附最强的力量,不愧是他祁景云的血脉。 想到这里,永平帝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坐在祁远之身旁的顾溪亭身上,只见他仍是精神萎靡不振,对茶典也兴致缺缺。 自己这第一个儿子,竟还不如昭阳更像自己。 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格,都有些太像顾清漪了…… 想起他初入都城时,在沉默寡言之下藏着谨小慎微的警惕,然而尽管如此,他仍会忍不住捡回受伤的顾意,骨子里的良善,几乎成了他最大的缺点。 若非首次给他下药没掌握好计量,让他失忆外加性情大变,自己的计划恐怕也要泡汤了。 可如今,这把刀竟然为了一个叫许暮的男子,自弃至此……是药力终有尽时,还是那情之一字,竟真能化解百毒? 可情若能解百毒,那他顾溪亭又是怎么出生的呢? 永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自嘲弧度,心道: 罢了,那许暮容貌气度确属绝品,清冷脱俗,将这般人物禁锢于床笫之间,的确能极大满足征服欲。顾溪亭本正在兴头上,佳人却将香消玉殒,换做是谁,怕也难轻易释怀。 恰在此时,顾溪亭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目光相接,却不见往日那份隐忍的不屈,只余一片空茫的死寂,永平帝心中那点不悦散去,抬手示意他近前。 顾溪亭脚步略显虚浮行至御座前,躬身行礼:“陛下。” 永平帝面上带着和煦笑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朕的茶典太无趣吗?” 顾溪亭垂首:“陛下福泽四海,方有今日万邦来朝之盛景,茶典热闹非凡,只是……” 一旁的昭阳适时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只是听闻许暮公子恐怕熬不过今夜了,父皇您也是见过那位许公子的,当真谪仙般的人物,莫说顾大人,便是女儿见了,也心生欢喜,可惜了那般好容貌……但……好看的皮囊嘛,父皇总会为女儿寻来更好的,女儿看林大人新收的那个学生,就很不错。” 第121章 永平帝闻言,心下莫名舒畅几分,他故意不理会顾溪亭,转而指着昭阳笑斥道:“你啊,这般喜好颜色,若生成男儿身,怕是要惹得天下女子皆为你伤心断肠了!” 他和昭阳笑谈了半刻,才又看向顾溪亭,语气略带告诫:“去陪你父亲安坐吧,待今夜过后,尘归尘,土归土,你也该醒醒了,莫要再沉溺往事,辜负朕对你的期许。” 顾溪亭默然谢恩,退回座位,并为祁远之斟上一杯热茶。 永平帝远远瞧着,见他虽失魂落魄,却仍不失礼数,心下稍慰。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周全与敏锐,到底还是随了自己,若非如此,也不值得他这些年费尽心思去打磨和掌控。 永平帝将目光收回,落在昭阳明媚的脸上,压低声音纵容说道:“你方才提及的那位林惟清的学生,强招为驸马恐惹物议。既是你喜欢,待他日此人犯错,朕……或可给你一个为其求情的机会……” 昭阳立刻心领神会,亲昵地挽住永平帝的手臂,低声撒娇:“还是父皇最疼女儿!” 这幅父慈女孝其乐融融的天家景象,落在不远处几位盛装出席的后宫妃嫔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 尤其是位份最高的薛贵妃。 如此重大的国宴场合,陛下竟只带昭阳一人在御前相伴,几位皇子皆无缘近身。 其中深意,她岂会不懂?无非是觉得那些儿子,无一堪当储君大任! 陛下始终微妙地平衡着几位皇子母家的势力,给予希望却又从不让他们满足。 本以为斗倒了先皇后,又熬死了那几个得宠的小妖精,今年怎么也该到她薛家女正位中宫了。 偏偏年初晏家倒台,薛家受其姻亲牵连,不得不暂避锋芒。 加之她那不争气的儿子祁允执在户部差事上出了纰漏,虽未酿大祸,却也惹得陛下不悦,立后之事便就此搁浅。 想到儿子,薛贵妃又是一阵气闷。 允执资质平庸,却心比天高,若非她与兄长薛承辞在背后多方打点,如何能在朝中立足? 可陛下眼中,似乎只有昭阳,一个公主,竟可协理万国茶典!还有她那胞弟昭明,年纪虽小,已显聪慧,陛下每每提及,眼中尽是期许,这将她与皇长子允执置于何地? 她目光扫过昭阳,只见其气度沉静,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竟将周围一众精心打扮的妃嫔都比了下去。 薛贵妃心中那点因今日盛装压过所有嫔妃的优越感,顿时消散:早知如此,当年就该了结了这小妮子! “贵妃娘娘,您瞧那南洋进贡的红珊瑚,真是稀世珍品,光彩夺目呢。”身旁的淑妃笑着搭话,试图缓和略显凝滞的气氛。 薛贵妃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端庄微笑:“是啊,陛下仁德感召天地,泽被万邦,方有此等祥瑞来朝,实乃我大雍之福。” 她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浅啜一口其中清透的凝雪,那本该清冽甘甜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莫名带着苦涩。 她想起兄长薛承辞的告诫:“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眼下风光不过是过眼云烟,切莫因小失大。陛下正值盛年,储位未定,我薛家要的是长治久安,而非一时虚荣。” 是啊,她薛氏一族能屹立不倒,靠的不是一时的恩宠,而是从龙之功和军中的根基,以及审时度势的耐心。 当年她连先皇后都斗倒了,还怕等不了这一时吗? 她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广场。 使节献礼已近尾声,接下来便是盛大的茶艺比拼与歌舞盛宴。 薛贵妃的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雍容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嫉恨与盘算都未曾发生。 她面上似是欣赏歌舞,内心却在冷笑:不知道今夜之后,又有哪个小妖精可以爬上龙床。 就在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之际,一名身着寻常使节服饰其貌不扬的男子,竟突然走到广场中央,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朗声开口:“陛下!臣子这里,尚有一份特殊的宝物欲呈上!” 朝拜环节已过,然而此人以臣子自称,态度恭谦,永平帝虽觉突兀,但见他言辞恭顺,倒也未驳其言,含笑问道:“哦?有心了,不知是何宝物?” 这下不仅大雍群臣,连在场的外邦使节们,也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只见那使者双手高举起一个看似普通的木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此乃十八年前,东海水师,震海铳营将士的抹额!” 此话一出,整个广场上的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木匣开启,那条抹额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东海水师?不是十八年前就全军覆没了吗?” “此时提及此事,意欲何为?” “这抹额……是何意思?” 群臣哗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外邦使节们虽不明就里,但看着大雍重臣们骤变的脸色,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永平帝脸上的笑容差点僵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恢复帝王的威严。 当年东海之事,他虽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但所有具体勾当皆由庞云策经手,他自认并未留下任何直接把柄。 此人此时冒充使者,在万邦面前发难,是想……揭发庞云策? 他突然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溪亭,却见方才还萎靡不振的他,此刻眼中已再无半分颓废,甚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 顾溪亭迎上永平帝的目光,遥遥举起手中茶杯,似敬非敬。 永平帝心中顿时了然,还真是……自己吓自己。 定是顾溪亭查到了庞云策与东海之败的关联,欲借今日之机,一举扳倒庞云策,一雪前耻。 他……果然还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只是如此大事,竟敢不先行禀报,擅自行动! 想来是看出自己暂时还需用庞云策平衡朝局,又愤恨于庞云策是赤霞与凝雪之争的最大受益者,加之回都城路上的遇刺之仇。 永平帝心中既有一丝被忤逆的不悦,又有一丝对这把刀锋利程度的满意。 他随即看向庞云策的方向,然而庞云策被其心腹墨影挡在身后阴影里,看不清神情,想必已是惊惶失措了。 也罢,事已至此,且看这出戏如何唱下去,若真能借此除去日渐尾大不掉的庞云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永平帝沉声开口,威压顿生:“肃静!”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那使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何人?在万邦面前手持此物,究竟意欲何为?从实招来!” 那人看起来像是被永平帝的威严吓到,壮着胆子从抹额下取出一卷文书,高举过顶:“小人石老三!乃是十八年前,东海鹰嘴峡海战中,顾停云将军麾下震海铳营的火长!”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 石老三不顾四周反应,继续激昂陈词: “当年!我东海水师七万儿郎,奉旨迎敌!我震海铳营奉命扼守鹰嘴峡天险,凭借地利,本可重创来犯之敌!可就在决战前夜,我军战船部署、火力配置,甚至……甚至连顾将军的旗舰位置,皆被敌军掌握!东瀛战船仿佛生了眼睛,炮火精准异常,直指我军指挥舰与弹药库!” 他说着,猛地伸手指向夜空,仿佛在质问天地:“更可恨者!我军将士浴血奋战,苦待援军!然原定三日内必至的后援粮草、接应战舰,却迟迟不见踪影!我等在火海血泊之中,孤军奋战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啊!” 说到痛处,石老三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喃喃:“我就说……七万将士,岂会一战尽殁,其中必有蹊跷……” 这话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看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探究。 永平帝面色阴沉,一拍龙椅扶手,侍立一旁的曹静言立刻心领神会,喝道:“不得喧哗!” 待声浪稍平,石老三抹了把脸继续道:“小人命大,所在辅船被炮火掀翻,抱着一块破船板,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泡了两天两夜,才被一路过渔船救起,捡回这条贱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十八年来,小人隐姓埋名,装聋作哑,在东海沿岸苟活,苍天有眼!让小人找到了这个!” 他抖动着手中的文书:“这是在清理一艘当年战后被打捞修复的东瀛商船底舱时发现的,证据确凿!就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与东瀛勾结,泄露军机,断我后勤,陷我七万忠魂于死地!今日,小人石老三,拼着这条贱命不要,也要为我东海冤死的七万弟兄,讨一个公道!求一个真相!” 第122章 御座之旁,祁远之早已听得脸色煞白,双手紧握成拳。 当年顾家一夜倾覆,正是从顾停云东海殉国的噩耗开始。 他不是没怀疑过有人刻意为之,他望向对面的庞云策,却见对方似乎并没有即将被戳破的紧张。 难道……是他想错了? 而永平帝看不到庞云策的表情,只看到祁远之目光复杂地望向对面,心中不由一动,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他开口道:“远之,你与当年的顾小将军乃是故交,情谊匪浅,此份证物,便由你代为开启、验看,以示公允,如何?” 祁远之闻旨,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从石老三手中接过那卷看似普通的文书。 当他打开密信,目光落在信笺上那熟悉的字迹时…… 这字迹……他又怎么会不认得……这分明是……他猛地抬头,目光复杂地望向永平帝。 旋即,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急速地瞥了一眼台下垂首不语的顾溪亭,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他最终还是决定,将信上的内容,公之于众。 “此信内容乃……”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真相。 第96章 茶典惊变(中) “此信内容……乃是与东瀛倭寇暗中勾结, 泄露东海布防,延误援军粮草,致使我朝七万水师将士……全军覆没之密谋……” 念至此处, 祁远之顿住了,他看向永平帝的眼神复杂难言, 最终不再与他对视, 而是一字一句接着道:“而与外敌往来, 行此通敌叛国、戕害忠良、窃据江山之人……正是……祁景云。” 祁景云三字一经说出, 如同惊雷炸响! 文武百官骇然变色, 惊得魂飞魄散, 杯盘坠地的碎裂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外邦使节们面面相觑, 震惊之余, 眼中也难以抑制地闪烁起窥探天朝隐秘的兴奋。 永平帝在听到自己尘封多年的本名时,先是一怔,旋即, 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祁远之!你……你是失心疯了吗?!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祁远之不欲看他, 无力地垂下手,将那份信纸攥紧, 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信笔迹……可与先帝时期存档的奏章, 以及……陛下登基前所有手书及印鉴一一比对验证……” 满朝文武, 谁人不知祁远之与永平帝祁景云当年莫逆之交的情谊? 又有谁会比他更熟悉这位帝王潜龙时期的笔迹与私印? 这话由他说出, 几乎就是对信中内容的真伪盖棺定论了。 但是,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 足以颠覆朝纲。 大多数官员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就连跪在地上的石老三, 也吓得缩起了脖子:镇海侯当初跟他说的计划里,可没这一出啊!这……这怎么把火直接烧到皇帝头上了?他此刻真是骑虎难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早有准备的庞党官员,在庞云策一个眼神示意下立刻上前,近乎抢夺般从祁远之手中抽走了那封信。 更有两朝元老上前细看,捶胸顿足:“这……这笔锋走势,这印鉴钤记……竟然……竟然真的是……” 永平帝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祁远之,又猛地转向其身旁垂首不语的顾溪亭,脑中飞速旋转。 不对……当年的信件早已销毁,顾溪亭怎么可能拿到?他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笔迹和印鉴?! 他的目光仓皇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和使节,最终,落定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庞云策身上。 只见庞云策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瞬间涌现出无比悲愤与痛心的表情,他猛地站起身,竟已是声泪俱下,指着永平帝,声音悲怆欲绝: “陛下!不!祁景云!你还要伪装到几时!昔日石老三遭人灭口,被我救下,隐忍至今,只为今日当着万邦之面,揭穿你这窃国大盗的真面目!你为篡夺这九五至尊之位,不惜勾结外敌、陷害忠良、用我东海七万将士的鲜血铺就你的登天之路!你……你何其狠毒!” 永平帝气得浑身发抖,强自镇定吼道:“统统是一派胡言!你们勾结起来污蔑于朕!简直失心疯了!来人,给朕将这些逆贼拿下!” 然而,殿前侍卫与皇城司的兵士却纹丝不动。 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更是上前一步面向群臣,捶胸顿足悲声高呼: “苍天有眼啊!想我东海七万儿郎,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热血汉子!哪个不是一心报国的忠勇之士!可他们……他们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阴谋,死于背叛!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至此,永平帝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揭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他们是要将一场赤裸裸的篡逆,粉饰成清君侧、雪沉冤的正义之举! 不!他不能败在这里!他刚刚才接受万邦朝拜,即将流芳百世,他绝不允许! 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是为了谋反,那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昭阳,用仅容两人可闻的气音急速吩咐:“情势有变,找机会脱身,持朕兵符,速去寻萧屹川调兵!” 昭阳脸上适时露出惊慌,却仍强作镇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重整神色,甚至有些懊悔刚才的失态。 他重新稳重地坐回了龙椅之上,拾起帝王的威严,目光扫过下方,带着审视与威压。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权利之争,不到最后一刻,焉知胜负? 哪怕此时,情势并不利他。 庞云策安插在文官中的党羽们纷纷出列,引经据典,痛哭流涕,将这场戏推向高潮: “祁氏失德,天怒人怨!东海七万忠魂泣血,便是明证!” “镇海侯忍辱负重,今日拨乱反正,实乃顺应天命,江山社稷之福!” “请陛下下诏罪己,禅位于贤,以慰先烈在天之灵,还天下一个公道!” 外邦使节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面面相觑,神情转为惊愕与不安,而不是兴奋地在听什么天朝秘闻了。 他们是来参加茶典、洽谈贸易的,谁也不想卷入这突如其来的政变漩涡。 一些敏锐的使节已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试图远离这风暴中心。 庞云策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在绝对武力的控制下,迅速完成权力的更迭。 他立即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为保各位大人与使节安全,免受逆党惊扰,请分别移至偏殿暂行休息!” 名为保护,实则是分割囚禁,清除异己。 支持庞云策的官员被请入一处温暖舒适的偏殿,而以林惟清为首、平日就与庞云策政见不合的清流重臣,则被半押送着带入另一处偏僻阴冷的殿宇。 偏殿沉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刀光闪动,血溅四壁。 墨影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微微蹙眉:“真是……有辱斯文。” 他最厌烦这等血腥场面,还好,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精心粉饰成忠臣死谏、拒不从贼,惨遭祁景云余孽屠戮的悲壮场景。 而那些外邦使节,则被请至一处布置雅致的房间,每人面前都早已摆好了一份文书。 内容无非是承认庞云策新政权乃是天道所归,愿与大雍新朝永修友好,通商互利,旁边甚至备好了朱砂印泥。 只是刀斧手环伺之下,这友谊显得格外冰冷。 但核心的战场,自然是在太和殿内。 此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永平帝祁景云,被特意留下的祁远之,以及始终沉默得令人心悸的顾溪亭。 祁远之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捻动着佛珠,仿佛已入定。 但他也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而顾溪亭……既不跟永平帝表忠心,也不痛骂庞云策,仿佛这场宫变不曾发生。 庞云策将一份早已写好的罪己诏扔到永平帝面前,上面罗列着祁景云勾结外敌、残害忠良、窃据皇位等十恶不赦之罪。 他可没有那么多耐心了:“写!向天下人承认你的罪行!禅位于有德者!” 永平帝心中冷笑,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罪,他绝不会认!他此刻唯一的生机,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昭阳搬来萧屹川的救兵。 第123章 只要城外大军一到,外面皇城司的人,根本抵抗不了。 哦对了,还有刚才帮庞云策说话的人,他也都一一记下了,待一切平息后,他将一个不留! 庞云策似乎是看透了他心里所想,癫笑道:“你不会以为,还有人能来救你吧?” 永平帝闻言将罪己诏撕成两半,扔到庞云策脚边:“乱臣贼子!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连天子都敢污蔑,你当真是丧心病狂。” 庞云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反正殿内皆是将死之人,他再无顾忌:“祁景云,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你敢对天发誓吗?当年东海粮草为何迟迟不至?援军为何迟迟不发?你这几年为何急着让顾溪亭这把刀,去清理昔日助你上位的世家?不就是为了灭口,永绝后患吗?!” 他步步紧逼,眼神疯狂:“不写?好!我看你的骨头能硬到几时!传令下去,从此刻起,每过一个时辰,杀一个皇子!就从……”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事不关己般的顾溪亭,阴恻恻地笑道:“不如就从你这第一个儿子开始?” 一直捻着佛珠的祁远之,手指猛地顿住。 顾溪亭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模糊,不知是在问永平帝,还是在质问庞云策。 永平帝心中咯噔一下,隐约觉得顾溪亭的状态不对,但此刻自身难保,也无暇深究。 庞云策却以为顾溪亭仍沉浸在许暮将死的打击中,神思恍惚。 他好整以暇地坐到顾溪亭身旁,甚至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一杯推给顾溪亭,一杯自己拿起,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揭破惊天秘密的兴奋。 “顾大人啊,这么多年了,有件事,你恐怕一直被蒙在鼓里。” 庞云策抿了口茶,看着脸色铁青的永平帝,慢悠悠道:“你不知道吧,龙椅上那位,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顿了顿,欣赏着永平帝骤变的脸色,又补充道:“哦,对了,你的母亲,就是当年名动江南的顾家大小姐,东海水师顾停云将军的亲姐姐,顾清漪。” 他紧紧盯着顾溪亭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痛苦。 然而,顾溪亭的反应,平静得让他大失所望! 庞云策忍不住焦躁地敲着桌面:“顾溪亭!你听明白了没有?!” 顾溪亭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永平帝身上,话却是对庞云策说的:“我要听他亲口说,还有,这些隐秘,你又是从何得知?” 庞云策听完他的话,不屑地啐了一口:“他能告诉你什么实话?哎……只可惜了你母亲那样一个绝代佳人,所托非人……” “住口!你不配提她!”一直沉默的祁远之猛地睁眼,怒视着庞云策。 “哟呵,差点把你给忘了。”庞云策转怒为笑,语带讥讽,“爱而不得,终身不娶,这滋味不好受吧?可惜啊……” 庞云策急切地想要看到顾溪亭的崩溃,他决定不再卖关子。 他隐去自己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说的这些,跟顾溪亭根据线索拼凑出来的基本无异:祁景云为了登上皇位,骗了自己的母亲,他知晓了小舅舅的身份,暗示庞云策设计东海之事,由此引发了顾家之后的一系列惨烈变故。 顾溪亭知道的,甚至比庞云策此刻说出的更多、更细致。 此刻,他无需伪装崩溃,因为亲生父亲是血海仇人,而自己被他淬炼成一把复仇的刀,这个事实每一次被提及,都像是将他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残忍地抽离,带来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 至于祁景云当年是如何用花言巧语蒙骗了母亲,那些细节,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 他不再看庞云策,一步步走到永平帝面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他说的都是真的?” 永平帝紧闭双眼,嘴抿成一条线拒绝回答。 顾溪亭仰起头,望着殿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沉默有时候比真相本身,更令人心寒。 庞云策盯着两人,正等着父子之间的一场好戏开演。 突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骚动,起初是兵刃交击的脆响,紧接着便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混乱的呐喊与脚步声。 庞云策带着被打断看戏的不满吼道:“怎么回事?!” 半晌,一个浑身浴血的心腹连滚带爬地撞开殿门,脸上写满了惊恐:“侯爷!不好了!是……是昭阳公主!她……她带着大队人马杀进来了!我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庞云策听完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一脚狠狠踹在那心腹的胸口:“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朕养你们何用!” 情势急转直下,原本完美的逼宫计划出现了纰漏,困兽犹斗,庞云策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 锵的一声,庞云策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已紧紧贴在了永平帝的脖颈上。 事发突然,永平帝先是一僵,随后迅速放松下来,恢复了帝王的体面,他心里确信,这场宫变,就是个笑话而已。 庞云策一手持剑挟持着永平帝,朝着殿外走去:“走!出去!” 他出去后,对着周围将皇城司打得溃不成军的萧家军吼道:“祁景云在我手上,我看谁敢妄动!” 外面早已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昭阳一身戎装,手持长剑,正配合萧家军的人与庞云策的叛军厮杀。 庞云策挟持着永平帝出现在台阶之上:“都给我住手!昭阳,你看清楚了!再敢前进一步,我就让你父皇血溅当场!” 混战的双方不由得为之一滞,目光都聚焦过来。 昭阳持剑的手微微一紧,看着永平帝脖子上那抹刺眼的血红,眼神冰冷,却并未显露出庞云策期望的惊慌失措。 她缓缓抬起手,示意援军暂缓攻势:“庞云策,放弃抵抗,你或可留个全尸。” ----------------------- 作者有话说:讲真上中下我冲动之下想合成一章来着,但没冲动起来,做的最冲动的一件事,应该就是夹子坠机收益惨淡,但是我又给自己定制了新头像,是的,我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嘞! 然后蒙眼药浴、深渊共溺、书阁温存,以身为链这四个场面,我个人和基友都是蛮喜欢的,我就去约了双人cp图!我真是,一枚好厨子! 第97章 茶典惊变(下) “放弃抵抗?”庞云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忍不住癫狂地仰天大笑。 “昭阳!你猜猜,是你带着人冲上来的速度快,还是我手中这柄剑, 割开你父皇喉咙的速度更快?!” 他说着,手腕微沉, 剑刃又往永平帝颈侧压近半分。 永平帝虽身陷剑锋之下, 心下却莫名笃定了几分。 昭阳能在此刻控制住局面, 无疑说明萧屹川的大军已至, 逆风翻盘, 似乎就在眼前。 只是, 庞云策穷途末路的疯狂,还是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疯子, 怕是真敢拉着他同归于尽! 此刻, 他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昭阳身上,如此胆识魄力,若为男儿身……永平帝竟有些庆幸昭阳是公主之身, 否则今日即便得救, 这储位之争,只怕也再无悬念。 昭阳面对庞云策的威胁, 脸上未见半分惊惶, 反而嗤笑一声,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庞云策, 就算你今日侥幸出了这宫门,又能如何?天下之大, 莫非王土,你还能逃到天边去不成?” 庞云策眼中疯狂之色更浓:“逃?公主还是太天真了,我何须要逃?我要的, 就是这天下大乱!乱世方能出英雄!旧的朽木不去,新的秩序如何建立?!” 昭阳心中冷笑,若非顾溪亭早已布好局,以此人这般毫无底线的疯狂,真可能将这万里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庞云策坚信他还有底牌,精心培养藏于暗处的鬼众,他散落各地的私兵。 想到这些,庞云策心底甚至升起一丝自得,幸好事前未曾将全部力量投入皇宫,否则此刻真成瓮中之鳖了。 丧心病狂,此人当真已彻底疯魔。 “墨影!”庞云策厉声喝道。 一直如影随形般跟在他身侧的墨影闻声,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骨笛吹响。 指令既出,异变陡生。 皇宫四周的阴影里、屋檐上、廊柱后,无数道黑影应声而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 他们身着东瀛忍者的夜行衣,动作迅捷如电,正是庞云策精心培养、寄予翻盘厚望的鬼众们。 第124章 庞云策脸上浮现出毁灭一切的快意,厉声下令:“杀!一个不留!” 他挟持着永平帝,意图以此为盾,与鬼众配合一步步向宫外挪去。 只要出了这道门,凭借鬼众的诡异身手和城外潜伏的私兵,他庞云策,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挟持着永平帝,小心翼翼踏下台阶的时候…… 那些本应听命于骨笛的鬼众,却并未扑向昭阳和她的援军,反而齐刷刷地抬起手臂,手中并非近战武器,而是一具具精巧的连环弩。 不仅如此,他们竟然将箭指向了台阶上的庞云策和墨影。 庞云策脸上的癫狂瞬间凝固,他猛地扭头,愤怒地瞪向身旁的墨影:“你们……?!” 质问的话语尚未说完,他甚至来不及将永平帝当作肉盾挡在身前,数支弩箭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庞云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迅速晕开的大片血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眼中带着无尽的不解与不甘,重重地向后仰倒。 这位权倾朝野、谋划半生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野心家,最终,竟戏剧性地死在了自己最为信赖、视为最后杀招的鬼众箭下。 至死,他都不明白,这致命的一击究竟从何而来。 永平帝虽然也被一支流矢擦过胳膊,但心中瞬间涌现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天不亡我祁景云! 只是他刚想挣扎着站直身体,重整帝王威仪,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伤口处传来麻痹之感,迅速蔓延半身。 “有毒……”他惊恐地意识到这一点,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此处,唯有远处零星的厮杀声,提醒着众人,这场宫变尚未完全落幕。 就在这片诡异的气氛中,一道玄色身影从太和殿里走了出来。 正是顾溪亭。 顾溪亭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厮杀与惊天逆转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这场好戏,终于要到尾声了,看得他都累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庞云策的尸体一眼,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两名原本站在墨影身后的鬼众猛地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目瞪口呆、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墨影死死按倒在地。 与此同时,房檐上那些刚刚射杀了庞云策的鬼众们,也齐刷刷地落在顾溪亭身边,扯下了脸上的面罩。 这哪是什么东瀛刺客啊!分明是九焙司的精锐,而为首之人竟然是顾意。 只见顾意快步上前,对顾溪亭抱拳行礼:“主子!宫内鬼众已基本肃清!林大人等被囚禁的官员,也均已安全救出,并无大碍!” 顾溪亭点头,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墨影,这人还在拼命挣扎。 那双总是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困惑与不甘。 他死死瞪着顾溪亭,仿佛在问: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溪亭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你,不一定非要知道自己是如何失败的。” 话音落,剑光起。 焚心的寒芒闪过,墨影瞪大了双眼,喉间一道细线渗出鲜血,随即气绝身亡。 顾溪亭还剑入鞘,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和昏迷的永平帝。 他先是交代顾意:“快传信给昀川,宫中一切皆按计划进行,让他和小舅舅安心,早点休息。” 顾意兴奋领命:“是!主子!” 最终,他与台阶下的昭阳目光相接,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庞云策掀起的这场滔天巨浪,终究成了为他们扫清障碍的嫁衣。 就让在庞云策和祁景云倒在他们自己搭建的戏台子上吧,接下来,才是真正属于他们,重整山河的时刻! * 永平帝祁景云在一片苦涩的药味和低抑的啜泣声中悠悠转醒。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龙榻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妃嫔和皇子,个个面有戚容,抽噎声此起彼伏。 离龙榻最近、身影最清晰的,是他的好女儿,昭阳。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了祁景云的心头:他还活着!他还躺在这张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榻之上!他依旧是大雍的天子!庞云策那个逆贼,终究是功亏一篑,身死名裂! 然而就在他想说话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昭阳见他睁眼,俯下身,竟然装出一副侧耳倾听圣意的恭顺模样,随后起身面向下方众人不容置疑道: “父皇已醒,暂无性命之忧,然龙体受惊,剧毒未清,御医嘱咐需绝对静养,今日宫乱初平,余孽未清,为防奸人惊扰圣驾,即日起,未经本宫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乾清宫,父皇口谕,诸位且先退至外殿等候。” 她语气那般自然,仿佛真是代传圣意,衔接得天衣无缝。 永平帝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这样的昭阳:曾以为尽在掌握的女儿,此刻却有些深不见底。 跪在最前面的薛贵妃,下意识地抬头想说什么,目光却正好撞在昭阳垂沾着血迹的手指、以及她脸上未干的血痕之上。 她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身后那些平日争风吃醋、各怀心思的妃嫔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何曾见过一个公主,带着一身杀气,以这样一种方式,宣告着对帝王寝宫乃至对整个后宫的无形掌控? 昭阳随后对站在一旁的林惟清恭敬道:“林大人,辛苦传令,调一队萧家军精锐,接管乾清宫防务,原皇城司谋逆犯上,全部撤下,交由监茶司彻查!” 林惟清也并未质疑,直接领命。这让躺在龙榻之上,虽口不能言,但十分清醒的永平帝真的慌了神。 林惟清?这清流领袖,天下文官楷模,宁死不屈之人,竟也对昭阳如此俯首听命?! 待众人皆已退下,寝殿内只剩下祁景云、昭阳与林惟清三人时,昭阳才缓缓转回身,重新看向龙榻上的父亲。 这一次,她不再掩饰,毫不避讳道:“父皇,乱党庞云策已伏诛,宫禁已肃清,您可以……安心静养了。” 永平帝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她。 他想怒吼,想质问:谁给你的权力调动军队?!谁准你替朕发号施令?!谁允许你软禁朕的妃嫔皇子?!林惟清为何听你号令?! 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巴。 他从昭阳眼中,丝毫看不到女儿对父亲的关切,只有一种审视棋局的平静。 今夜宫变,他尚觉有翻盘之机,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将他淹没。 他甚至在想自己是否庆幸得太早了,庞云策的刀没能要他的命,但那些暗箭,却让他在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这一生都在试图掌控一切,此刻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这时,昭阳居高临下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红色药丸:“父皇,这是解药,只要你点头,即刻下诏,传位于昭明,女儿便给你解毒。” 祁景云只觉得眼前一黑,他甚至不敢去深想,这解药,是昭阳事后得来的,还是……她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一切,连同那毒箭,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若是后者,那这个女儿的心机与狠辣,藏得该有多深?算计得该有多周全?连庞云策那般老谋深算的人,竟都成了为她扫清障碍、助她上位的垫脚石?! 尽管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但永平帝还是努力用那句话让自己冷静:活着,就会有希望。最终,他僵硬地点了下头。 昭阳脸上绽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上前一步,将那粒红色药丸送入他口中,喂他用水送下。 药力化开,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下,祁景云尝试着动了动喉咙,竟真的发出了一丝微弱嘶哑的声音:“你……” 他看着昭阳,压下翻涌的恨意,竟是打起了感情牌:“昭阳……父皇……待你不薄……你有本事,父皇知道……昭明……本就是朕属意的储君,只是他……年幼,尚需……历练辅佐……” 昭阳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父皇,按我说的做。” 她晃了晃手中的小瓷瓶接着道:“解药,共有五粒,方才那一粒,只是能让您暂时开口说话而已,剧毒深入肺腑,若不清除,您的时间……不多。” 祁景云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再次晕厥。 他死死瞪着昭阳,又看向在一旁等着做见证人的林惟清,终于明白,自己已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第125章 连林惟清这尊清流偶像都已站队,有他作保,这传位诏书……根本无人会质疑。 再次强压下滔天的恨意与屈辱,祁景云迫使自己冷静: 即便传位于昭明,自己也是太上皇。昭明年幼,朝政大权终究……终究还有机会!眼下,活下去,拿到解药,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得已,只得召来了以林惟清为首的其他几位重臣,当着众人的面,口述了传位于皇七子昭明的诏书。 昭阳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又倒出一粒红色药丸给他服下。 祈景云手上的麻痹感渐渐消退,恢复了些许力气。 昭阳不容置疑地催促:“用玺。” 做完这一切,祁景云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龙榻上看向昭阳:“解……解药……” 林惟清仔细地将诏书卷好,郑重纳入袖中,对着昭阳微微颔首后,便带着其他几位大臣,无声地退出了寝殿。 现在,这偌大的寝宫内,只剩下父女二人了。 昭阳走到榻前,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执掌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她的亲生父亲。 此刻,她眼中终于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她轻轻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祁景云的心上: “父亲,您老了,也糊涂了,大雍历经磨难,内忧外患,需要一位真正有魄力有远见、能带领它扫清积弊重振朝纲的君主,昭明年幼,但我会辅佐他,这天下,我先替您看管了。” 祁景云听完后再也冷静不下来,积蓄起一丝力气指着昭阳,带着滔天恨意的嘶吼: “毒……毒妇!朕……朕待你不薄……你……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昭阳看着他,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 “不薄吗?父皇,您明知我与顾溪亭乃同父所出,又深信许暮与他关系匪浅,却执意要我下嫁,你敢说心中毫无借此牵制甚至挑拨离间的算计?当年薛婧寰屡次三番欲置我于死地,您却始终轻拿轻放,难道不是权衡之下,觉得薛家的军权,比一个女儿的安危更重要吗?父亲,您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天家无情,所谓的恩宠与纵容,底下尽是冰冷的算计与权衡。 她昭阳,又如何甘心只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看着祁景云瞬间绝望瞪大的眼睛,继续冰冷地开口:“放心,您不会死的,但您所中之毒,非这几粒药丸可解,因为此毒……是您的长子,我的兄长大人,顾溪亭,亲手为您调配的,余生,您便在这榻上,好好颐养天年吧。” 昭阳说完转身欲走,却又停下来,侧首道:“不过,在您开始静养之前,还有一个人,想见您最后一面。” 昭阳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 片刻后,寝宫的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是祁远之。 ----------------------- 作者有话说:嘿嘿,别说,是挺爽哈!下一章会把顾溪亭的布局揭开! 然后这卷差不多就到尾声了, 第三卷「黑茶戍边定乾坤」 蒙眼药浴图图已挂,记得夸我哦! 第98章 前尘往事 寝殿内, 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凝滞的死寂。 祁远之推门而入,他没有看龙榻上那人,只是默默走到桌边, 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到榻沿, 小心翼翼地托起祁景云的头, 将水杯递到他嘴边。 祁景云饮了几口, 喉咙的灼痛稍减。 两人之间, 是长达数十载的知己情, 如今却只剩千疮百孔的沉默。 最终还是祁远之先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还记得年少时,在都城之中, 你我的身份都尴尬得很, 宗室旁支,看似尊贵,实则无依无靠, 如履薄冰, 那时……好歹还能彼此做个伴儿。” 祁景云本以为他是来质问自己的,却未曾想他会再次提及二人的年少时光。 他仿佛也陷入了那遥远而模糊的回忆里:“是啊……大家都喜欢同你在一起, 远之啊, 若不是与我为伴, 拖累了你, 以你的才学品性,在都城里定能一直风光无限, 你可是……我们这一代里,最出色的世家公子了。” 他忆起往昔。 祁远之天性豁达,虽处境尴尬, 却总能从一本闲书亦或是一局残棋中找到乐趣,那份不染尘埃的赤子之心,像暗夜里微弱的光,吸引着一些不惧权势只慕风雅的人靠近。 而自己,阴郁敏感,像影子般依附在那份光明之侧,既庆幸有这样一个朋友,又无时无刻不嫉恨着那份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从容。 祁景云的声音带上一丝追忆的缥缈,接着道:“远之啊,你可还记得,是你先认识的清漪。” 祁远之却不回话,兀自坐在榻边,似乎也陷入了一段很久远的回忆。 那是春末夏初,碧波湖上,画舫如织。 他与人约了棋局,误了时辰,独自租了一叶扁舟赶往对岸,途经一艘精致的画舫时,闻得一阵清冽茶香,不由驻足望去。 只见舫中,一位白衣女子正俯身烹茶。 身姿窈窕,墨发如瀑,美得不似凡人。 她素手纤纤,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 周围聚了不少文人墨客,皆屏息静气,看得如痴如醉。 祁远之一时竟也看呆了,脱口吟道:“素手试新泉,茶烟凝翠钿。不知天上客,何故落凡间?” 那女子闻声,抬眸望来。 一双秋水明眸,清澈见底,四目相对的刹那,祁远之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后来才知,那便是江南顾家的大小姐,顾清漪。 祁景云看着祁远之脸上那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神情,便知他也想起了那人:“那时……你兴高采烈地介绍我们相识,因为……你当我是最好的朋友,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都与我分享,可你知道……我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祁远之终于看了他一眼。 祁景云仿佛从那一眼中得到了某种解脱,继续喃喃道: “我恨啊……恨你为何总是这般光彩照人,连顾清漪那样灵秀出尘的女子,都愿意与你相交论道……我也怕……怕她那样玲珑心窍的人,真的会爱上你这份不染尘埃的赤子之心……那你祁远之,岂不是太过幸运了……” 后面的龌龊心思,他终究难以启齿。 嫉妒他们并肩而立吟风弄月的和谐? 怨恨自己在那幅画面中永远只是个黯淡的陪衬? 或许都有,那光太耀眼,照得他内心的阴暗无所遁形。 祁远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这么多年,他身边来来去去,最终只剩下祁景云这唯一的知己,年少时他甚至因为看不惯旁人对待祁景云的轻慢,渐渐疏远了其他朋友。 只因他觉得,祁景云除了自己,便再无人真心相待了。 “可清漪最终……却爱上了你。” “她?”祁景云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讥诮,“她哪里是爱上了我?她爱上的,自始至终……都是你的灵魂。” 祁远之愣住:“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再无隐瞒的意义,祁景云盯着床顶不再看祁远之,像是要将积压半生的污秽尽数交代:“我拦截了你写给她的所有信笺……那些充满才情与真趣、记录着你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的信……然后,一字不差地腾抄下来,只将落款,换成了我的名字,再派人送去江南……” 祁远之浑身颤抖着站起来,质问祁景云:“你说什么?!” 他当年苦等回信不至,还曾暗自惭愧,觉得是自己笔墨拙劣,玷污了与清漪之间那份君子之交的淡泊,此后纵使心中难忘,也恪守礼节,未曾再纠缠。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想到顾家后来的惨剧,祁远之眼眶瞬间猩红:“所以当年顾家之事……东海之败……真的是你……” 祁景云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通过与她的交往,我知道了顾家在江南茶脉的根基,也知晓了……顾停云在东海水师的真实地位与能力,若能得此,何愁大业不成?后来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他设计利用了顾家,让利于庞、薛、晏三家,终于走上了那个他想要的位置。 祁远之不是没有怀疑过。 为何清漪与祁景云在一起后,顾停云便战死东海,顾家随即遭逢巨变。他当年曾厉声质问,而祁景云,这个他视若性命的手足,是如何欺骗他的? 那人抓着自己的手,赌咒发誓,说他也是被庞云策蒙蔽利用,对顾停云身份引发的连锁反应痛心疾首…… 第126章 甚至,为了彻底堵住他的嘴,让他不敢再深究,祁景云竟说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话:“远之,其实我心之所系,始终是你!若非你……非要倾心于她,我又如何非要同她深交,知晓她们家的秘密?” 天真如他,竟……真的信了这番鬼话! 他将顾家的悲剧归咎于自身与顾清漪的相识,陷入无尽的自责,心灰意冷,远遁慈恩寺,以为青灯古佛可赎罪孽。 而祁景云,也从这次成功的操纵中彻底笃信:人心,皆可算计,皆可利用,皆可用来换取他想要的一切。 至于顾清漪……祁景云闭上眼。 那个女子,聪慧剔透,对情感既有渴望又保持着清醒。 是他,用了极其隐蔽的药物,配合特制香囊,循序渐进,才最终得手,有了顾溪亭。 得手之后,尤其是帝位稳固后,他便对她迅速冷淡。 所以,他不仅自负血脉,鄙夷顾溪亭因情而显无用,更甚至他根本无法真心疼爱这个儿子。 因为顾溪亭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得到顾清漪的手段是多么卑劣,他内心深处,始终嫉妒着那个被顾清漪真正爱过、拥有有趣灵魂的祁远之。 祁景云说完这一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悔意。 祁远之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他世界里的明月清风、赤诚信任,在祁景云一字一句的凌迟下,彻底崩塌。 他苦笑,蹉跎半生,守护的友情是假,心爱的女人被自己间接害死是真。 他看了龙榻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最后一眼,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寝殿外走去,他心里不断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再勇敢一点?为什么不死皮赖脸一些? 看着那决绝而痛苦的背影,祁景云知道,这是永诀。 他忽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带着哭腔的狂笑:“祁远之!你蹉跎半生!下半生也要在恨我中度过!哈哈哈哈……咳咳咳……” 殿门在祁远之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笑声。 夕阳的余晖照进廊下,祁远之却觉得,往后余生,皆是无尽的黑夜。 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廊下,不知已听了多久。 顾溪亭看着他踉跄而出,轻声唤道:“父亲。” 祁远之浑身一颤,缓缓抬头,他看着顾溪亭,这个他本该视如己出、却因阴差阳错与自身懦弱而疏离了半生的孩子……他如何配得上这声父亲?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哽咽难言:“藏舟,我不配……我……对不起你母亲。” 顾溪亭却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或许,我的父亲,本就该是您。” 祁远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溪亭。 是啊……若无祁景云李代桃僵的算计,他与清漪,或许真能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那么顾溪亭,自然该是他亲生的儿子,会在期盼与宠爱中长大,而非如今这般,身世坎坷,遍体鳞伤……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道枷锁,束缚住他求死的意志。 他再也支撑不住,掩面失声痛哭,原本已存死志,觉得唯有一死方可终结这荒诞痛苦的一生。 可顾溪亭这句话,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困住了。 顾溪亭轻声安慰:“替她,看看这世间未来得及看的风景,也……替她看好我。” * 吩咐人小心将情绪崩溃的祁远之送回靖安侯府好生照料后,顾溪亭独自立于高阶之上。 距离宫变,已经又过去了一个白天。 顾溪亭站在台阶上,望着正在有序清理战场的士兵,以及被陆续羁押而出的庞党余孽,沉重地叹了口气。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透着一股子疲惫。 亲耳听闻那般不堪的真相,揭开血淋淋的旧日疮疤,远比连日来的盘算更让他心力交瘁,这权力顶峰的冰冷与残酷,他已然厌倦至极。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知何时,顾意、惊蛰、昭阳还有林惟清,以及……晏清和,都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方才殿内的对话,他们或多或少都知晓了部分。 昭阳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兄长,其实……大雍也不一定非要有太上皇。” 顾溪亭却缓缓摇头,目光看向远处:“大雍或许不需要,但我需要他活着,每日听着他曾戕害算计的人,如何一步步将大雍推向盛世,如何平安喜乐……这种煎熬,比死更难受。” 他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给自己下了这么多年的毒,这份恩情,总要慢慢报答才行。 他早已交代醍醐和冰绡,无论如何,吊住祁景云那口气。 晏清和摇着折扇,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腔调,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顾大人这般神色郁郁,莫非是惦记着宫外的……许郎君呢?” 林惟清闻言,神色诧异地看向身旁的惊蛰。 惊蛰挠头望天。 原来众人都怕林惟清年纪大了,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接受,所以还向他隐瞒了顾溪亭和许暮的关系。 顾溪亭没好气地瞪了晏清和一眼。 顾意则是直接挤到晏清和身前,虽然如今他已知晓这位晏三公子是自己人,但想起主子因他受的伤,还是忍不住记仇:“晏三公子不去戏班子登台,真是梨园一大损失。” 晏清和却像是听不懂讽刺一般,摇着扇子一脸自豪:“小顾大人过奖了,主要还是顾大人这戏台子搭得妙,晏某不过顺势唱了几句。” 顾意立刻与有荣焉,挺起胸脯:“那是!我家主子……” 从云沧启程,到昨夜宫变反杀,本就是顾溪亭将计就计的一出大戏。 数月前,他让晏清和卧底到庞云策身边,却严令他不许主动打探、传递消息。 庞云策生性多疑,越是干净的棋子,越能让其放松警惕,自露马脚。 斗茶前,晏清和就是因为有机会多听了墨影跟庞云策说的话,通过他的口音捕捉到东瀛痕迹。 后又细心观察到他独饮的茶汤色泽气味异常,遂在斗茶当天出门时不慎打翻茶盏,袖口沾染了那特殊的鬼番茶味。 又借着向许暮挑衅的机会,将这关键气味信息传递出去,才有了后续许暮和顾溪亭锁定东瀛线索、顺藤摸瓜的布局。 晏清和想到此处,对许暮啧啧称奇:“不愧是许茶仙,云沧初遇,晏某便知其非池中之物,赌坊那日若非顾大人来得快,说不定我与他早已成了煮酒论茶的知己。” 顾溪亭嗤笑一声。 这人竟还敢提赌坊之事,言语间还如此暧昧!若非早知他与自家兄长晏清远的旧情,就凭这话,也得把他挂上城门楼子吹三天风。 至于昨夜鬼众倒戈…… 那日顾停云和顾意在四海楼旁暗巷瞥见的,正是石老三。 而他藏身之处,周遭把守的皆是东瀛忍者,漱玉将其画像带回后,顾停云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顾溪亭暗中派人搜查其家,竟起获成箱金锭,那日石老三鬼祟出行,正是放心不下藏匿的财物,回家查看,苍天有眼,恰被顾停云撞破。 顾溪亭与舅舅连夜研判局势,决意就在庞云策亲手搭建的戏台上,陪他唱完这出戏。 待其以为胜券在握、志得意满时,再趁乱控制祁景云,扶昭明正位。 茶典前,大部分东瀛刺客已被秘密替换为九焙司与昭阳的人手。 林惟清等清流被请入偏殿后即被解救,那场针对性的屠杀,清理的是先前始终紧随墨影无法替换的核心东瀛死士。 昭阳则在九焙司的掩护下悄然出宫,与城外大军汇合,及时杀回。 而祁景云所中之毒,更是早已备好的厚礼。 这些环环相扣的算计,或许日后躺在病榻上的祁景云会想明白。 但一切,为时已晚。 他不是总信奉活着就有机会吗?那便让他好好活着看看吧。 顾溪亭身后的每一个人,在这场宫变后,对他心服口服。 兵不血刃,以最小代价,实现了权力的平稳过渡,宫城内外秩序井然,百姓几乎未受惊扰,此等谋略与掌控,堪称绝世。 林惟清望着顾溪亭忍不住赞叹,眼中尽是欣赏:“顾大人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老夫……拜服。” 众人纷纷点头,看着夕阳的余晖打在顾溪亭身上,满是敬佩。 而顾溪亭,望着眼前尚需时日才能彻底清理完毕的战场,只觉一阵疲惫袭来。 后续诸事繁杂,但好在,身边这群人,皆是人中龙凤,是这一代的佼佼者。 他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顾意低声吩咐:“传令,九焙司一应事务,暂由惊蛰协同林惟清大人节制,全力辅佐昭阳长公主处理善后,稳定都城,确保新帝登基大典万无一失。” 第127章 顾意精神一振,朗声应道:“是!主子!” 顾溪亭与众人告别,不再多言,转身向宫外走去,身后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昀川,还在等他。 顾意正看着顾溪亭离去的背影,晏清和摇着扇子凑过来,难得收起了几分戏谑,低声问:“你们家那位许公子……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顾意暂时忘却了二人之间的嫌隙,笑眯眯地点头。 ----------------------- 作者有话说:祁景云你这个老登,我真是!! 第99章 洞房花烛 入夜的街道人少了很多, 顾溪亭策马一路狂奔,只想马上回到许宅,与他心心念念之人相见。 马匹在许宅门前人立而起, 蹄铁尚未踏稳,顾溪亭就纵身跃下。 连日来的紧绷以及刚刚在宫中听闻真相带来的巨大疲惫感, 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现在只想立刻见到许暮, 仿佛只有看到那个人, 才能将这满身的疲惫驱散。 宅门竟然虚掩着?顾溪亭一把推开。 院内, 灯火通明。 萧屹川、顾停云、陆青崖、云苓,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那儿,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神色复杂,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却独独不见那抹清瘦的身影。 顾溪亭心猛地一沉, 可他若有什么变故,九焙司的人不可能隐瞒不报。 他急问道:“昀川呢?” 萧屹川瘪嘴:臭小子,真是有了心上人忘了外公。 云苓上前一步, 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大人, 您别急,许公子他……在里边等您呢, 您快去看看吧。” 众人安然, 许暮必也无碍。 顾溪亭心下稍定, 虽满腹疑窦, 但还是步履匆匆地向里走去。 只是他刚穿过月洞门,内院的景象就让他骤然止步, 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切,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在极度疲惫下产生了幻觉。 院内灯火通明,红灯笼高高挂起, 从屋檐延伸到廊下,连那棵枯槁的老树枝丫间都被缀满了小灯笼,将整个院落照亮。 他缓缓向前走去,目光所及红绸漫天,每一扇窗上,都贴着硕大的囍字。 顾溪亭开始鼻头发酸:他……竟然在自己最身心俱疲满身风尘的这一夜,不声不响地,为他们备下了一场婚礼…… 时值深冬,许暮院中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原本是一派萧瑟。 然而此刻,这些枯枝上,却系满了无数鲜红的绸带,长长的流苏在夜空中飞舞,就像燃烧的火焰,总能温热一颗冰冷的心。 而在那漫天飞舞的红绸之下,枯树之前,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身极为正式的大红婚服,裁剪合度,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为了看起来气色更好,唇上似乎还点了极淡的朱色,墨一般的头发用玉簪束起,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 是许暮。 他就那样站着,静静地望着顾溪亭。 恰在此时,天公作美,开始飘下了细碎的雪花,那场未曾一起看到的初雪,此刻以更完美的方式弥补给了这对有情人。 枯树,红绸,白雪,婚服。 顾溪亭郑重地走向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心上人。 他脚步很慢,很轻。 像是迷失在暴风雪中的旅人,骤然看到了指引归途的灯火,温暖得不真实。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他能清晰地看到许暮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珠,能看到他眼底溢出的爱意。 许暮看着他,眼睛柔和的像水,漾开一抹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笑意: “藏舟,世事无常,命如朝露,我不知明日是晴是雪,亦不知你我还有多少朝夕。” “我不想再等了。” “今日,此时,天地为证,风雪做宾。” “顾溪亭,你可愿……与我成礼?” 雪花静静地飘落,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顾溪亭望着眼前人,满腔汹涌的情感无处抒发,一把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眼泪滑落,他何德何能,让许暮如此待他。 许暮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将脸埋在自己的颈窝。 许久,他才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开口,气息拂过顾溪亭的耳畔:“再不撒手,吉时可就过了,不去换你的婚服吗?” 顾溪亭闻言松开手臂,低头轻轻落下一吻,旋即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房间。 而当他换好婚服,再次回到院中时,不禁怔在原地,只见方才在宫中道别过的几人,又出现在了这小小的院中。 竟然连……卜珏都在?! 这些人,一个个的,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揶揄。 顾溪亭心中霎时一片雪亮:“你们……早就知道了?” 众人皆笑而不语,眼中满是祝福。 萧屹川撞了一下顾停云:“你看看这臭小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昭阳绕着顾溪亭走了一圈,啧啧赞叹:“别说诶!兄长穿上这红色,倒是更显俊俏风流了!不过嘛……” 她狡黠地眨眨眼:“还是不如我家嫂嫂绝色!” 惊蛰捂嘴浅笑,身旁的林惟清虽此前不知,但也觉得眼前这两位男子莫名登对,他实在生气旁人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冥顽不化的老顽固呢?! 顾意笑得最是灿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九焙司的人也都难得的齐聚在一间屋子里。 许暮也是临时起意,卜珏接到信生怕自己赶不上,日夜兼程,总算在这吉时前踏雪而至。 云苓抱着脖子上挂着小红绸的半斤:难为许公子重伤初愈,就偷偷准备得如此周全! 晏清和则摇着头啧啧感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顾大人啊,你能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却终究是绕不开躲不掉自家这情局啊!” 这时,许诺走上前,将顾溪亭和许暮的手牵在一起:“顾大哥,你可要好好对我哥哥!” 没有高堂满座,没有繁琐礼数,这样温馨的一场婚礼,治好了在场每一个人曾被划伤的心。 笑声中,陆青崖高声喊道:“吉时已到——!” 昭阳被推为司仪,激动得满手心都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一拜天地!” 许暮顾溪亭转身,对着漫天飞雪与苍茫天地,深深一揖,感谢这无常命运,终究留有一线生机,让彼此相遇。 “二拜亲朋!” 转身,向院内这些历经生死、此刻齐聚于此的至亲好友,郑重行礼,感激他们的守护与成全。 “夫妻对拜!” 顾溪亭与许暮相对而立,目光交织,清晰地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缓缓躬身对拜。这一拜,许下了彼此余生,再无分离。 “礼成!” 四海楼定制的酒菜适时呈上,院中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把酒言欢,互相调侃,昨夜的腥风血雨、权谋倾轧,仿佛都已成了遥远的过去。 此刻,唯有温情流动,欢声笑语不断。 * 夜色渐深,雪落无声。 大家都识趣地陆续散去,将这一方点缀着喜庆红色的静谧天地,彻底留给这对新人。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温馨。 顾溪亭扶着有些微醺的许暮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边坐下,眉头紧锁:“你的伤……” 虽春宵一刻值千金,且他期盼已久,但与许暮的身体相比,一切都需退让。 许暮抬眼看向顾溪亭,他这一生从未如此放纵,伤未好全便饮了好几杯酒,如今在烛光下更是眼波流转,还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热度。 顾溪亭自己也喝了不少,又替他挡了许多,此刻酒意上涌,更是心旌摇曳。 许暮声音微哑,带着一**人的慵懒,他借着酒意起身,一层层解开顾溪亭繁复的婚服系带,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拂过他的耳廓,低语道:“方才更衣前……已让醍醐和冰绡仔细看过了……还……上了特制的凝膏,这里现在,没知觉的………” 他温热的气息在顾溪亭耳畔流转,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的昀川竟然会如此主动…… 还为此……早早做好了准备…… 这近乎直白的邀请,让顾溪亭呼吸骤然粗重,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握住他忙碌的手腕,嗓音暗哑得厉害:“那药性……如此刚猛?会不会伤身?” 许暮摇头浅笑,甚至带着几分狡黠:“只此一次,于身体无碍的。” 话音未落,顾溪亭已不再忍耐,俯身将他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倒在榻上。 第128章 许暮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下眼睛,露出泛红的耳尖,那抹红色迅速蔓延至脖颈,没入衣领。 顾溪亭看着他这情态,喉结滚动,目光深邃。 他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极尽耐心地,一层层解开那碍事的红衣…… 顾溪亭低下头。 眉心。 眼角。 鼻尖。 喉结。 顾溪亭始终记挂着他的伤势,动作轻柔,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带着试探般的珍惜:“疼就说出来……” 他虽极尽克制,可两人都不知,醍醐和冰绡精心准备的凝膏中,除了疗伤止痛的良药,还悄悄添了一味温和却……助兴的香引。 本是担心许暮有伤在身,顾溪亭会过于克制,反而可惜了这洞房花烛良辰美景。 谁知这香引遇热缓缓发散,融入帐中,竟点燃了连他们都未曾预料到的炽烈。 许暮因情动而泛红的眼尾,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那比平日主动许多的回应,都像是最烈的酒,焚毁着顾溪亭最后的理智。 这一夜,水到渠成,又似野火燎原,红绸缠绕出羞赧而迷人的画面。 烛影摇红,帐暖生香,呼吸交织,强势占有,予取予求,热情回应。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春意正浓。 这一夜,红绡帐底,鸳鸯被暖,直至东方既白。 ----------------------- 作者有话说:写完惊觉这是 第99章!!!让我们一起说赏溪悦暮99!!! 第100章 手段了得 冬日的晨光, 带着些许暖意,穿过窗棂上的大红囍字,在室内投下朦胧而柔和的光斑。 原本今日无事, 但顾溪亭生物钟使然,即便昨夜折腾至天都快亮了, 睡了不足两个时辰, 依旧准时醒了过来。 一睁眼, 映入眼帘的, 便是许暮近在咫尺的睡颜。 臂弯的温度, 以及鼻息间萦绕的混合着淡淡药香与昨夜旖旎的气息, 让他快速清醒过来。 许暮正侧卧着,面朝着他, 墨似的长发凌乱铺散在大红的枕头上, 愈发衬得他肤色白皙,甚至透着一丝云雨初歇后特有的慵懒。 他呼吸均匀绵长,唇瓣……依稀可见微微的红肿, 露出被外的肩颈, 点点暧昧的淡红色痕迹,无声诉说着昨夜的痴缠。 昨夜……虽则极力克制, 但终究……还是失控了。 许暮昨夜的情态, 在顾溪亭脑海中翻涌不去, 清晰得灼人, 在那般风情面前,他所谓的自制力简直不值一提。 回想自己近乎贪婪的索取和花样百出的折腾, 顾溪亭心头涌上一阵懊恼,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生怕惊扰了身边人,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 小心翼翼地查看许暮胸前的伤口。 见那伤处并未有异常,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昨夜种种,虽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但此刻冷静下来,看着许暮的睡颜,顾溪亭难免心生怜惜与歉疚。 他正兀自出神,睡梦中的许暮却无意识地哼咛了一声,非但没醒,反而更紧地往他怀抱里钻了钻,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坚实的胸膛,寻了个更舒适安稳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这全然的依赖与信任,让他整颗心都化了。 回想昨日,这场精心准备的婚礼,本该是由他主动的事,却被许暮抢了先。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呵护的感觉,每一次想起,都让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茶仙啊……当真是这全天下最好的人了。 顾溪亭目光贪婪地流连在许暮眉眼间,从云沧初遇到都城相伴,许暮是他的变数,更是他的救赎。 因他,自己才有机会从一无所有,到如今亲朋在侧。 许暮曾说,或许这世间众生,都只是某人笔下随意勾勒的虚幻。 可若真如此,许暮的爱意不仅滋养出了他的灵魂,也带给了所有人真实的美好。 他的小茶仙,又何尝不是这天下最伟大的人。 将怀中人更紧地拥了拥,顾溪亭抬眸望向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空,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所有的风雨诡谲,似乎都已成过往云烟,怀中的这份温暖,便是他余生唯一的归处,也是他全部的意义。 只是,许暮昨夜是真折腾得狠了,顾溪亭就这般痴痴守了他近一个时辰,可连他下床的动静,都未能将人惊醒。 顾溪亭站在床边,看着被中依旧沉睡的身影,忍不住挠了挠头,心下赧然:看来自己昨夜,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然而,根据之前寥寥数次皆是浅尝辄止的经验,顾溪亭总结出一个要紧的规律: 许暮一旦醒来,首要之事便是觉着饿。而若是在这般……亲密之事后,还让他饿着肚子,这位素来脾气好得没边儿的人,竟会生出些许委屈,委屈过后,便是生气。 许暮这人,旁的事情上饿着他,他大抵一笑而过,从不计较,唯独在此事之后…… 许暮诶!那样一个清风朗月,天大的委屈都能淡然处之的性子! 顾溪亭怎么敢在此处疏忽大意! 再回想昨夜那番情形,若今日早膳还只是照旧那几样清粥小菜……顾溪亭深觉那定然是委屈了他的昀川。 念头及此,他决定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务必让许暮醒来的第一顿饭食,妥帖周全。 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小院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未经踩踏的白雪,许暮尤其喜欢赏雪,曾特意吩咐过,他这院中的雪景,无需人清扫。 顾溪亭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满足地伸展了一下筋骨,心下正暗赞九焙司那帮小子还算识相,昨夜未曾来听墙角。 只是这庆幸的念头还未转完,只听头顶房檐上传来几声窸窣,随即,五个脑袋齐刷刷地从檐边探了出来。 为首的顾意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压低声音嘿嘿笑道:“早啊,主子!” 顾溪亭伸到一半的懒腰僵在半空:还是庆幸得太早了些……他竟是忘了,九焙司的这几位统领,个个都是飞檐走壁神出鬼没的好手! 尤其是眼前这位,连同惊鸿司的裁光、掠雪,霜刃司的冰锷、寒泓,五个人一同从房檐落下,轻巧无声地来到顾溪亭面前。 顾溪亭精准地在顾意额头上弹了个结实的脑瓜崩,低声警告:“小点声儿!里头还没醒呢。” 顾意捂着瞬间泛红的额头,委屈地扁嘴:这声儿还不够小?再小就成蚊子哼哼了!再说,凭什么只弹他一个! 他正暗自不服,却见顾溪亭转手又给了一旁看热闹的裁光和冰锷一人一个轻轻的脑瓜崩,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姑娘家家的,不学好,跟着他们胡闹。” 他说话时,眼神瞪向一旁努力憋笑的掠雪和寒泓。 裁光和冰锷对视一眼尽量不笑出声:大姑娘家家的不看这个看什么! 掠雪与寒泓也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我?!这种事还需要他们来教?! 顾意见状,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偷听是集体互相壮胆的行动,要罚也得一起挨,这才公平! 只是他还是觉得有冤:其实他们几个,昨夜都没好意思一直趴在房檐上,那动静……听着个开头,就个个面红耳赤,做鸟兽散了。 要么说自家这位主子……到底年轻身体好,也得亏他之前能那么坐怀不乱…… 每每都在最关键的时候停下! 可他虽然敢这么想……话却不敢这么说。 五人面上带着喜色,簇拥着顾溪亭一同往外走。 今日除了需入宫协助昭阳公主处理些善后事宜,倒也无甚紧迫公务。 一行人难得地没有商讨正事,反而闲话起四海楼的哪道招牌菜更入味,哪款陈年佳酿更醉人。 气氛轻松,仿佛那日宫变的阴霾已彻底散去。 说着说着,顾意忽然想起一事,扭头对顾溪亭道:“对了主子,醍醐和冰绡两位姐姐嘱咐,说您醒了记得去她们那儿一趟。她们昨日……呃,也在房顶来着,说是要回去给许公子备点……事……后……恢……复……调……理……的……好……药……!” 他话音未落,已预判到顾溪亭即将抬起的脚,边说边麻利地拽起另外四人逃跑,瞬间没了踪影。 顾意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等他们忙完宫里的事回来,早过了一言不合就踹人的气头了,这一脚多半就能赖掉了! 顾溪亭看着那几道迅速消失的背影,无奈摇头失笑。 昨夜确是有些得意忘形了,看来“严禁偷听主子墙角”这条,日后需得作为铁律明文颁下才行! 第129章 先去小厨房仔细交代了许暮的早膳,务必清淡滋补时刻温着,顾溪亭这才转身往醍醐和冰绡的住处走去。 两人果然早已备好东西等候,见到顾溪亭,默契地相视一笑。 冰绡抢先一步,拿起一个小巧的玉瓶,洋洋洒洒地介绍道:“大人,这是我们将补气养血、化瘀止痛等数味药材,精心淬炼融合而成的……” 她说得天花乱坠,总结起来便是:体恤许公子近日汤药不断,恐生厌烦,故特制成了这般小巧易服入口即化的丸剂。 只是……虽然冰绡手中展示的仅有一粒,但最终递到顾溪亭掌心的,却是满满一瓶的小药丸。 每次一粒,这瓶中药丸的数量……颇有些意味深长。 顾溪亭:…… 虽然顾念许暮的伤,近期决计不会再折腾了,但……他还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份厚礼,毕竟,来日方长嘛。 只是……想到醍醐和冰绡这等医毒都冠绝天下的奇女子,竟需耗费半日工夫,专为他二人这等事炼制丹药,顾溪亭心下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自己意欲归隐,但九焙司众人皆是人中龙凤,不该随他一同埋没。 待朝局彻底稳定,或需为他们寻个更好的前程归宿。 不过此事,终须看他们自身意愿,强求不得。 顾溪亭正思忖间,醍醐与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误以为他此刻的沉默是因心疼许暮公子昨夜受累。 醍醐轻咳一声,决定坦白从宽:“大人,昨日给许公子用的那止疼凝膏里……我们……悄悄添了一味……助兴香引。” 冰绡补充:“极其温和!绝不伤身!” 顾溪亭闻言微怔,随即失笑,多年默契,他立刻明白二人用意。 虽与姑娘家谈及此事实在有些不妥,但他也不愿她们心有负担,坦然笑道:“我若情不动,纵有千般香引,亦是徒然。” 醍醐与冰绡相视一笑,齐齐抱拳,真诚道:“大人,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顾溪亭年纪轻轻,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老怀安慰的慈祥笑容,郑重回道:“多谢。” 他离开后,又去小厨房守了半日,一会儿去看看许暮醒了没有,一会儿又去看饭是不是还温着。 如此闲适又不务正业的感觉,让他觉得新奇又满足,偶尔还会盯着院子里尚未撤去的红绸笑得灿烂。 最后一次推门进去时,轻微的响动让床上的人轻轻翻了个身。 顾溪亭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吩咐云苓备好沐浴的热水,自己则又拐去了厨房,将精心准备的膳食端来。 果然,他刚将吃食都放在桌子上,许暮就悠悠醒来了。 “藏舟。” “我在。” 顾溪亭立刻应声,绕过屏风快步走去。 许暮已拥被坐起,墨发披散,眼中还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迷蒙,只是在对上顾溪亭满是温柔笑意的目光后,昨夜那些火热缠绵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许暮耳根瞬间漫上绯红,眼神闪烁着想避开,一低头又看到了身上点点红痕,这下,那抹红晕更是迅速蔓延至脖颈。 简直避无可避。 顾溪亭此刻全无昨夜掌控全局的游刃有余,像个毛头小子般,下意识挠了挠头:“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许暮仔细感受了一下,老实回答:“还好,只是身上酸得厉害。” 听闻此言,顾溪亭心下稍安,旋即又不太放心地追问了一句,语气关切:“那里呢?” 他纯粹是担心自己经验不足,掌控不好分寸,想确认周全。 可这话听在面皮极薄的许暮耳中,直白得让他无以应对。 正巧此时,一阵阵饭菜香味飘来,许暮立刻转移了这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小声嘟囔:“饿了……” 顾溪亭听见这两个字,忙上前搀扶他起身。 只是许暮刚欲站起,却觉腿上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许暮:嗯,昨夜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了。 之后,许暮边吃饭,边将昨夜的种种失控归根于:顾溪亭此人,年纪轻轻,手段了得,服务周全,处处到位,花样百出…… -----------------------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不错不错!顾溪亭你小子是会疼老婆的! 第三卷就从一切欣欣向荣开始吧! 竟然写到了100章,将近40w字了!狠狠夸一下自己吧! 第101章 前路微光 许暮吃了多久, 顾溪亭就撑着腮看了多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尖上, 尤其是眼前这样一个清冷如谪仙般的人。 他似乎也没想过自己会心悦谁,会生出这般缱绻的依恋。 但是眼前这人, 让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了。 前十八年的步步惊心, 如今回想起来, 恍惚而不真切, 反而, 如今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更觉真实。 许暮本沉浸在无意识对顾溪亭床第之事的认可中, 待回过神来,见他托腮的模样实在可爱, 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顾溪亭先是一怔, 随即眼底笑意更深,得寸进尺地笑道:“你家夫君,赏心悦目吧。” 若在往日, 许暮定要说他一句面皮厚比城墙, 可今日,他却只是浅浅一笑坦然应道:“自然是的。” 这出乎意料的直接认可, 让顾溪亭得意洋洋。 他身后若是有尾巴, 恐怕已经摇起来了。 也不枉他今早特意挑了这身许暮偏爱的青竹色常服, 想必……他也为自己着迷吧! 饭后不宜即刻沐浴, 顾溪亭将半斤抱来给许暮解闷儿,自己则转身走向内室, 开始收拾经历过一夜缠绵略显凌乱的床榻。 祁远之常年与青灯古佛为伴,靖安侯府缺少女主人,顾溪亭自己此前于情事上又是一张白纸, 加之不喜外人近身伺候,独来独往惯了。 他总觉得让云苓那未出阁的姑娘家善后有些过分,还是自己先整理一下比较合适。 许暮盘着腿,远远看着顾溪亭有条不紊地忙活,嘴角一直挂着笑。 早在红娘那里,他便看到了顾溪亭骨子里的温柔: 世间对女子多有偏见,但九焙司中不乏惊才绝艳的女子,他能与昭阳那般有野心有魄力的公主合作无间,对妹妹许诺想习武的念头想得比自己还周全,将顾意和九焙司上下每个人都照料得妥帖…… 顾溪亭总说他何德何能,能得自己以全部身心倾心相待。 可许暮心里同样满怀感激,是顾溪亭的存在,让他的灵魂不至于在异世有格格不入的漂泊之感。 待一切稍显妥当不至于难以入眼后,顾溪亭才唤了云苓带人送来沐浴的热水。 屏风后水汽氤氲,顾溪亭隔着朦胧的绢纱,陪着里面的许暮说话。 两人隔着绢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简单又满足。 许暮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一夜放纵带来的酸软疲惫,终于被缓缓驱散。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给红姨也送了信,你猜她为何没来?” 顾溪亭心道,红姨那火爆性子,若是来了瞧见自己将小茶仙欺负成这般模样,怕不是要拎着鞭子追着他抽遍半个都城? 他摸摸鼻子,笑道:“想来是入冬后,周边村落需要帮扶的百姓更多,她抽不开身吧。” 许暮在屏风后轻笑:“是个好消息,红姨……有喜了,不便长途跋涉。” 顾溪亭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里满是惊喜:“真的?!那我岂不是要当长辈了!红姨的孩子……该唤我什么?” 喜悦冲昏了头,他竟一时算不清这辈分。 许暮无奈的声音传来,带着纵容的笑意:“哥哥……” 顾溪亭啧了一声,失笑摇头。 但许暮刚才那声自然而然的哥哥,语调轻软,钻进耳朵里,竟让顾溪亭心尖像被羽毛撩过,泛起一阵异样的酥麻。 他忍不住暗想,自己比许暮还小了两岁,但若是能在他讨饶之时听到他这般唤自己…… 思绪越飘越远,顾溪亭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赶紧轻咳一声整理心神。 许暮浑然不觉他那些旖旎心思,趴在浴桶边缘提议:“藏舟,我们搬回你府里住吧。” 顾溪亭还沉浸在那声哥哥的余韵里,闻言一怔,下意识担心是因这宅子曾遭东瀛刺客潜入,让许暮心有芥蒂,忙关切道:“可是此处住着有何不适?” 许暮缓缓摇头,声音温和:“你父亲一人在侯府,冬日本就萧瑟,经历这许多事后,只怕更觉清冷寂寥,我们回去,府里也能添些人气。” 第130章 顾溪亭当下就觉得心头一暖,他昨日不是没想过请祁远之过来,可又怕他触景生情,想起与母亲阴差阳错的遗憾,徒增伤感。 没想到,许暮竟比他想的还要周全细致。 顾溪亭毫不犹豫地应下:“好,那我们今晚就搬回去。” 水声淅沥,许暮似乎转过身准备出来了。 顾溪亭心念一动,悄然起身,绕过屏风,双手撑在浴桶边缘俯身凑近,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低声问:“昀川,是不是……该改口了?” 许暮没料到他突然闯入,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可随即想到昨夜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此刻再扭捏反倒显得矫情,他抬眼瞪了顾溪亭一下,掬起一捧水泼向他:“出去等着。” 被温水溅了一脸,顾溪亭非但不恼,反而眉开眼笑,只觉得他家小茶仙连害羞闹别扭的模样都可爱得紧。 他笑着转身,刚要走出屏风,又听身后传来许暮慢悠悠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狡黠:“改口金……记得补上。” 补上? 哦,是了,还有外公和小舅舅那份呢! 顾溪亭笑容愈发深了:“回头就让钱秉坤将我名下那些产业的地契账册都整理出来,过到你名下。” 许暮正系着衣带,闻言失笑:“用不上如此破费。” 顾溪亭却语气认真:“要的,这是我给你的,以后得叫夫君。” 许暮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耳尖漫上绯红,心下再次认证:此人,手段着实了得,润物无声,步步为营。 * 待许暮收拾妥当,马车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两人今日,自然要先去城郊的大营拜见外公。 车内,顾溪亭握着许暮的手,心里却盘算着一桩俗事:也不知道外公有没有银子。 然而,当萧屹川命人抬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打开箱盖,露出里面满满一箱码放整齐的银票与泛黄地契时,顾溪亭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顾溪亭咋舌:“外公,我竟不知您……家底如此丰厚!” 萧屹川不屑道:“你小子!真当你外公我这大雍将军是白当的?打了一辈子胜仗,赏赐攒下的家底儿厚实着呢!你外公我又不讲究吃穿用度,原本都是留给你的,如今嘛……” 他大手一挥,指向许暮,“都是许小子的了!算是外公给的改口礼!” 说完,他还不忘扭头拍拍身旁顾停云的肩膀,补充道:“停云放心,为父给你也留了一份,绝不偏袒!” 语气竟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 顾停云失笑摇头,他都这般年纪了,难道还会跟外甥争宠不成? 但无论多大的人,在父亲眼里,都是孩子,这份关爱还是让顾停云体会到了久违的暖心。 萧屹川又慈爱地看向一旁眼睛亮晶晶的许诺:“外公也记得咱们诺丫头,少不了你的!” 许诺闻言欢快地抱住萧屹川的胳膊:“外公最好啦!等我以后也当了大将军,打了胜仗,拿到更多赏赐,全都给您!您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许暮闻言,笑着刮了下妹妹的鼻尖逗她:“那我和你顾大哥呢?” 许诺狡黠地眨眨眼,理直气壮:“哥哥和顾大哥有的是银子,外公以后要是舞不动刀枪了,我来养他!你们可不许跟我抢哦!” 稚气未脱的话语,却透着最真挚的孝心,逗得萧屹川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好啊!老夫就说这小丫头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许暮心中欣慰,将许诺送到外公身边历练,果真是明智之举。 若是一直跟在这般清冷性子的自己身边,只怕妹妹也要变得沉闷无趣了。 儿孙绕膝,笑语盈门,萧屹川看着眼前的儿子、外孙、孙媳、外孙女,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填满。 这是他戎马半生从未奢望过的天伦之乐。 若边疆能永固,若朝中能多涌现些年轻将才,他真想就此解甲归田,含饴弄孙。 他这一生过的,早就疲惫不堪了。 说来也是讽刺,祁景云一生汲汲营营,自诩雄才大略,可大雍的边境何曾真正安宁过? 一边渴望开疆拓土流芳百世,一边又忌惮真正有能力的将领,怕养出第二个薛家,尾大不掉。 说到底,不过是野心配不上能力,心胸容不下英才。 夫夫俩难得陪了外公许久,但今日还需去趟宫里。 临出营帐前,顾溪亭扫过案角,瞥见露出一角的图纸,依稀能看出是大雍海疆图的边廓,心中微微一动,似有所悟。 临走时,他停下脚步,看向顾停云:“舅舅,眼下局势初定,您有何打算?是愿随我们回云沧,过些闲云野鹤的日子,还是……有意重振东海水师昔日荣光。” 顾停云沉默片刻。 归来这些时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东海……那里曾是他的荣光所系,亦是他和兄弟们的葬身之地。 只是,他不知若再立于舰首,执掌帅印,面对浩瀚汪洋与潜在敌踪时,心中是否还能如往日般澄澈坚定,只有保家卫国的热血,而无阴影纠缠。 知晓东海之败的全部真相后,这种犹豫更甚。虽是祁景云与庞云策勾结所致,但那些袍泽兄弟,确也是因他顾停云的身份而受到牵连,无辜殒命。 然而,心底深处,热血与责任并未冷却,他不想前半生毁于阴谋,后半生又沉溺于伤痛,辜负了那身曾引以为傲的战袍。 “我……”顾停云抬眼,目光复杂,“还未想好。” 顾溪亭与许暮对视一眼,了然于心。 顾溪亭缓声道:“舅舅,东瀛此次派出的精锐刺客尽数折损在大雍,武藏本以为大事可成,却迟迟等不来墨影的捷报,待他得知真相,恼羞成怒之下,极有可能将怒火发泄在大雍沿海。” 后边的话,不用多说,彼此也都懂了,眼前的安宁,恐难长久。 但顾溪亭深知,心结还需自解,旁人催促不得,此事,或许还需从长计议,恐怕要晚些再与昭阳商议了。 顾溪亭不再多言,和舅舅道别后,转身与许暮一同走向马车。 就在他们一只脚踏上马车、准备暂时将此事搁置日后再议时,身后却传来顾停云的声音:“等下。” 顾溪亭回头。 只见顾停云站在营帐门口,目光平静,语气如常:“你外公帐中这幅海疆图,绘制的年份久了,有些地方……已不够详尽。” 他说完,不等顾溪亭回应,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了。 顾溪亭站在原地,望着舅舅消失的背影,他此前虽未见过,如今却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立于舰首、迎风破浪意气风发的东海水师顾少将军。 顾溪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明白,有些执念,终需在最初的原点亲手打破。 十八年前那场血染东海的风波,或许,终将以一种最堂堂正正的方式,迎来真正的了结。 第102章 御前良策 日头西斜, 皇宫的官道上,顾意心下正庆幸着,算算时辰, 主子这会儿该是陪着许公子在府里温情脉脉,定然没空找他秋后算账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嘴角刚咧开一丝得意, 一抬头, 魂儿差点吓飞了。 宫道那头, 并肩走来的, 不正是他家主子和许公子么! 顾意倒吸一口凉气, 反应快得惊人,扭身就要跑。 旁边一同当值的几位九焙司同僚, 见状立刻心领神会, 纷纷捂嘴扭过头去,肩膀耸动,闷笑声压都压不住。 一旁尚不明就里的卜珏, 虽不懂顾意为何见人就跑, 但他一直觉得顾意挨揍实属正常,毕竟这位可是连公子都能惹毛的主儿。 顾溪亭哪能让他就这么溜了, 几步便赶上前, 精准地拎住了顾意的后脖领子, 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 许暮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无奈摇头,带着笑意向卜珏几人走去。 卜珏连忙上前, 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语气恭敬又带着亲近:“公子。” “不必多礼。”许暮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卜珏身上, 生出几分感慨。 许久未见,他的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眉宇间的青涩也褪去不少,隐隐有了挺拔之姿,再不能像对待小孩子那般随意揉他脑袋了。 不知不觉,竟已在这都城蹉跎了数月光阴。 许暮温声问:“宫里可好玩?” 卜珏笑得腼腆,眼神清澈:“回公子,好玩,但……总觉得不如咱们云沧的茶园。” 许暮闻言笑着摇头:罢了,本来还想问他有没有意愿留在都城,这般赤子心性,还是跟在自己身边,守着那片青山绿水更为适宜。 第131章 这边正说着,顾意已被顾溪亭提溜了回来,耷拉着脑袋,看见许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早……早啊……许公子。” 许暮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晚霞,打趣道:“小顾大人这问候,未免太早些。” 顾意继续嘿嘿傻笑。 见顾意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许暮拉了拉顾溪亭的衣袖:“走吧,昭阳他们还等着呢。” 顾溪亭闻言轻哼一声,但还是乖乖松了手。 顾意如蒙大赦,窜到许暮身边:“多谢主子夫人救命之恩!属下先去忙了!” 说罢,一溜烟跑没影了。 许暮摇头,顾溪亭哪回不是吓唬他,何时真重罚过。 但主子夫人……待回味过这个称呼后,他问顾溪亭:“他又犯什么事儿了?” 顾溪亭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昨夜……听咱俩墙角。” 许暮脚步猛地一顿,耳尖唰地就红了:早知是这事……方才真不该心软! * 快到御书房时,怀恩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笑迎上来:“顾大人,许公子,你们可算来了!殿下和几位大人早就候着了,吩咐了,二位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传。” 踏入御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昭阳、林惟清、惊蛰皆在,连即将登基的小殿下昭明也在。 昭明正趴在御案上,皱着眉头对着摊开的奏章冥思苦想,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也不知道是该主动问好,还是要依着规矩等对方参拜。 许暮向来不会把尴尬抛给别人。 他洞察了昭明的心思,知他受昭阳教诲,懂得谦逊,但更知君臣分寸的重要,正欲依礼参拜,刚开口:“参见……” “嫂嫂!”昭阳已走到许暮跟前,亲热地扶着他的胳膊,“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们今日要闭关不出呢!” 虽是调侃,用意却明显,她不愿因身份变更,让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生出隔阂。 顾溪亭了然,笑着唤了一声:“小殿下。” 既亲切,又不失分寸。 昭明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宫宴上见过顾溪亭几面,只觉得这人好看是顶好看,但总冷着一张脸,不好接近。 今日却似乎不同,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暖意,想来是因为有了夫人…… 再看他夫人许暮,小昭明心下暗叹:皇姐交朋友,莫非是专挑模样好的?惊蛰先生已是难得的风姿,这位嫂嫂……简直不像凡尘中人。 他正愣神,被昭阳招呼过来:“昭明,来见过兄长和嫂嫂。” 昭明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端端正正地行礼:“见过嫂嫂,问兄长安。” 问好时不忘把许暮放在前头,见两男子结为夫妻却不大惊小怪,顾溪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小子,倒是孺子可教。 既都是熟人,便省了虚礼。 顾溪亭自然地接过怀恩奉上的热茶,茶香勾起了些许回忆。 之前每三日入宫侍茶,杯中是毒药,饮下的是算计,而今再次接过这杯茶,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昭阳切入正题:“兄长,嫂嫂,你们来得正好,有件事我们商议半晌,难有万全之策,惊蛰说,或许嫂嫂会有妙计。” 许暮和顾溪亭放下茶盏,能难倒这样一群人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昭阳看向惊蛰,惊蛰会意,接口道:“庞党倒台,空缺甚多,且多是紧要职位。若依常例,由世家举荐,恐重蹈门阀壅塞之覆辙;若层层考核选拔,又恐耗时过长,误了钦天监所选的新帝登基吉日。” “日子算的哪天?” “次年三月初三。” 年关将至,也就还剩三月有余了,确实没办法层层考核。 当日东海一事揭发时,在场的人不少,但看到的也只是狗咬狗的剧情,祁景云并未认罪。祁氏政权的平稳关乎大雍的安定,为保大局,最终对外宣告的,是让庞氏承担下了全部罪状。 新朝的人才选拔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填坑,既要解决人手短缺的问题,更要借机打破旧利益网、构建新朝人才基石,是关乎国本的关键一役。 顾溪亭沉吟道:“世家举荐之弊,确需革除,但亦不可操之过急,以免狗急跳墙,当徐徐图之。” 他话锋一转,看向许暮,眼中带着鼓励:“至于选拔之法,昀川确有良策,我们今日入宫,正为此事。” 昭明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望向许暮。 许暮点头,缓声道:“我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亦能图长远之利。可分特科与储备两制,双轨并行。” 在众人专注的目光中,他徐徐道来: “特科为快,旨在迅速填补中层及地方紧要官缺。可在各州府首府设唯一考点,由朝廷派遣林大人这等清望重臣,会同地方贤能,共同主考。革新考卷,不取晦涩诗赋,侧重实务,分为策论、刑名律法、算术时务三场笔试。合格者,再经林大人亲自面试,观其谈吐、逻辑、志向。中选者,破格擢用,明示其为新朝嫡系,只要政绩卓著,升迁必快。” 惊蛰和林惟清听得目光炯炯。 待细细品过后昭阳也忍不住抚掌:“妙啊!此策不仅速效,更可选拔出能办实事、心怀新朝之干才!” “那储备之制呢?”昭阳又急问。 “可设乾元阁,由陛下直领,为招揽天下英才之常设机构,开辟多元入仕途径。允州县官员、致仕官员、地方耆老举荐寒门才俊,经核后直接征召;亦允许士人毛遂自荐,投递策论著述;对于水利、工造、算学、医道等专才,可不经文科,直接考核技艺,授以技术官职。如此,可网罗天下遗珠,亦示新朝海纳百川之胸襟。” 惊蛰飞速记录,眼中异彩连连,林惟清也赞不绝口。 此策不仅能示好天下寒门,表明新政权的开放性,为未来打下人才基础,还能收获一批不擅长科举但有能力的技术型官员。 昭阳更是心潮澎湃,乾元阁可不限男女,那此举无疑也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打开了一扇门。 许暮谦逊道:“此乃粗浅之见,具体细则,还需诸位依国情完善。” 御书房内阵阵赞叹声起,此策既解眼前之急,又布长远之局,可谓面面俱到。 顾溪亭看着自家夫人,心中骄傲更甚,他的昀川,总是能于无声处听惊雷。 许暮却不敢居功,这其中智慧,多借鉴自他来的那个世界,尤其是那位女皇时期的创举,只是这缘由,不便为外人道了。 昭阳看着这对夫夫,一个智计超群,一个手腕通天,却都志在山水,不由捶胸顿足:“兄长,嫂嫂,你们当真要走?” 顾溪亭闻言立刻伸手将许暮揽入怀中,笑道:“少惦记了,人各有志,这万里江山,还是交给你们这些有抱负的人去折腾吧,我们啊,只想回云沧,过几天清静日子。” 昭明虽未全懂,但见姐姐、惊蛰先生以及林大人激动的神色,也知许暮所提定然极其不凡。 他拿着方才记下的笔记,凑到许暮身边,指着不甚明白之处,认真请教。 许暮拿起笔,耐心地为他勾画讲解。 昭明听得专注,他从未被当成储君培养,于治国一事上总有些疑问,但胜在聪慧,一点就透。 未来在朝堂之上,亦会有不同的声音,皇帝要学会倾听,但最终要自己判断。 昭明这副模样,已初具明君风范。 只是眼下谁也不会知道,这套双轨并行的选才之制,将会为他,为大雍开创一个何等辉煌的盛世。 * 昭明尚沉浸在方才那番宏论带来的兴奋中,怀恩便进来轻声禀报:“殿下,礼部与内侍监的大人已在偏殿等候。” 昭明闻言,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临走前,他拉住许暮和顾溪亭的手,眼巴巴地问:“兄长,嫂嫂,你们以后……还会进宫来看我吗?” 夫妇二人相视一笑,目光慈和:“殿下安心,自然会来的。” 看着昭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顾溪亭随口向曾任职礼部的林惟清问道:“这要学的规矩,怕是不少吧?” 林惟清点头,娓娓道来:“礼仪是首要,行止坐卧,步辇仪态,皆有法度。大典之上,如何诵念祝文,祭天祭祖时,方位、跪拜次数、奠酒动作,丝毫错不得……” 他还没说完,许暮和顾溪亭已觉头皮发麻,互看一眼,心下齐齐感叹:这皇帝,果然不是人当的! 再瞥一眼旁边悠闲品茶吃着点心的昭阳,顿时明白,这精明的大雍长公主,是把累活都推给了弟弟,自己乐得清闲,还能实现抱负。 真是……打得好算盘! 第132章 林惟清和惊蛰还需去与礼部对接细则,先行告退,御书房内,又只剩下了三人。 昭阳立刻凑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压低声音问:“兄长,你昨日……莫非不够努力?怎地嫂嫂今日瞧着行动如常?我看那些个话本,还以为你们要三日后才能入宫。” 许暮正端着茶盏,闻言险些呛住,耳根微热,只得借低头饮茶掩饰尴尬:这些人……怎么都爱打听这个?还有昭阳平时看的都是什么话本啊! 顾溪亭倍感头疼,但也是没脾气了:从一早开始到现在,这些女人每天都在想什么啊…… 他只得干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昀川身上带伤,需好生将养,不宜劳累,公主殿下还是多操心国事为要。” 昭阳遗憾想:这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似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兄长,嫂嫂,你们总不会在登基大典前就走吧?至少……待到三月初三?” 顾溪亭点头:“若无意外,是这样打算,昀川喜欢雪,云沧四季如春,反倒少见。” “行了行了,知道了!”昭阳赶紧摆手,打断这无意识的炫耀行为,那酸腐的爱情味儿,她可不想多闻,本想留他们共用晚膳的念头也顿时打消了。 顾溪亭见她模样,得意一笑,转而问道:“那你和惊蛰……日后有何打算?” 庞云策自作孽,昭阳原先的计划用不上,惊蛰也不必再隐于幕后做她的暗棋了,两人先前的约法三章,自然作不得数了。 但皇帝姐夫,是典型的外戚,新朝既然要笼络天下寒门学子的心,这最大的寒门代表,就不能是皇帝的姐夫。 昭阳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神色淡然道:“日后再说吧。” 两人还要回去陪老侯爷祁远之共用晚膳,便不再久留,昭阳出来相送。 告别前顾溪亭又想到一事提醒道:“薛家和西南那边,切不可放松警惕。” 昭阳郑重点头,几人都有预感,有些事,必须得提前做好准备。 -----------------------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卡文,但是涉及到一些政策什么的,确实会写的慢一点,来晚啦! 第103章 心有杂念 “来。” 那日宫阙风云落定, 顾溪亭并未让祁远之回慈恩寺,而是执意将他送回了靖安侯府。 慈恩寺青灯古佛,过于冷清, 只怕祁远之独对空壁,思绪易入牛角尖, 钻了那死胡同。顾溪亭想着留在侯府, 至少仆从环绕, 多少能看着点, 有个声响。 祁远之这一生, 坦荡赤诚, 最终却被视若性命的手足,用最不堪的方式, 从根子上彻底摧毁。 府邸依旧, 朱门深院,却物是人非。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顾溪亭与许暮踏着夜色归来。 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口, 如同盼到了主心骨, 未等发问便急步迎上,压低了声音, 带着忧色:“世子, 许公子, 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侯爷他,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后院, 一直对着月亮发呆,谁劝也不理。” 顾溪亭眉头微蹙:“用过饭食了吗?” 老管家连连摇头,愁容满面:“从宫里回来至今, 水米未进,筷子都没动一下,老奴瞧着,侯爷那样子……唉……” 顾溪亭心下一沉,与身侧的许暮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好他们决定回来住,若真由着父亲一人在此,怕不是要以绝食来赎那莫须有的罪孽?这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去备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再温一壶参汤,直接送到侯爷院里来。”顾溪亭吩咐。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老管家应下匆匆退下。 两人先回自己院落换了身轻便衣袍,旋即一同往后院走去。 越靠近祁远之独居的院落,周遭便越是寂静,只余下冬夜寒风掠过枯枝,更添几分凄凉。 院门虚掩着,两人一眼便望见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孤寂背影。 寒冬腊月,他只穿着一件单薄常服,仰头望着天上的孤月,身影僵硬,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与死寂。 顾溪亭与许暮悄然走近,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祁远之。 他并未回头,声音沙哑淡漠:“东西先放屋里吧,饿了自会用。” “父亲。”顾溪亭柔声唤道。 祁远之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回过头来。 午后云苓回来时,已告知他顾溪亭今日会回府,只是他没想到,儿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看到许暮的瞬间,祁远之眼中掠过一丝怔忡,随即,弥漫在眉宇间的悲恸被迅速压下,如同本能般地挺直了些脊背,脸上恢复了一种惯常温和却带着疏离的仪态。 月光下,只觉那青年身形颀长,围着一条雪白的狐毛领子,衬得面容愈发精致如玉,气质清贵矜持,正与溪亭一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望着他。 虽未正式见过,但祁远之立刻便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能让溪亭如此紧张在意、形影不离的,除了那位许暮公子,还能有谁? “老侯爷。”许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越温和。 “父亲,这是许暮。”顾溪亭适时介绍。 祁远之的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努力扯出一抹算是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长辈惯常的客气和关怀:“许公子,不必多礼,先前听闻你受了重伤,如今可大好了?” 许暮看着眼前这人,明明已心力交瘁,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却仍强撑着这份风度,心中不禁酸涩难言。 可以想见,他年轻时该是何等风光霁月、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许暮微微一笑,恭敬答道:“劳老侯爷挂心,伤势已无大碍,正在静心将养。” 其实,在回府的马车上,顾溪亭原本打算郑重地将许暮的身份告知祁远之。 但许暮劝住了他,他心思细腻,如何会不懂呢? 祁远之刚刚经受的,是至交好友数十年的欺骗与背叛,情感世界已然崩塌,此刻若再听闻视若半子的顾溪亭,与一男子私定终身,哪怕出于真心,恐怕也是在他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我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又不是一阵子,不急于这一时。”许暮当时如是说,声音温柔却坚定。 “昀川思虑得是,比我周全。” 顾溪亭莫名想要向所有人宣告的这份占有欲,就这样被许暮熨帖地安抚了下去,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再任性。 见气氛不似方才那般凝滞,顾溪亭上前一步,用了来时与许暮商量好的说辞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忙碌整日,我还未用晚膳,父亲,可愿陪儿子一同用些?” 这是许暮的主意。 对此刻满怀愧疚一心只想惩罚自己的祁远之而言,直接劝慰只怕适得其反。 但若这要求是为了顾溪亭,这个或许他如今唯一还放不下的牵挂,他多半是会心软的。 果然,祁远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顾溪亭带着倦色却写满期待的脸上,终是浅浅地点了点头:“好。” 饭桌上,祁远之显然毫无食欲,只是木然地端着碗,半晌不动一下。 顾溪亭见状,便默默地将几样他觉得清淡可口的菜,夹到祁远之碗中。 然后,也不多言,就那么抬起一双酷似其母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祁远之被看得无法,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笨拙的关怀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终是拿起筷子,勉强将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顾溪亭与许暮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稍安。此法虽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对付此刻的祁远之,却似乎颇具成效。 原本想着陪父亲再用盏茶,说说话。 尤其许暮烹茶的技艺极佳,自有一股安宁人心的韵律。 但……顾清漪也泡得一手好茶,她与祁远之初见,便是在碧波湖的画舫上,因茶相识。 此刻烹茶,难免勾起伤心往事,两人默契地决定暂且不提此事,陪伴与时间,或许才是良药。 * 从祁远之院里出来,二人一同回到他们自己的院落。 下午云苓先行回来,最主要便是将半斤这小家伙的窝和饭盆安置妥当。 此刻进屋,却不见那团毛茸茸的身影。 顾溪亭唤来云苓:“那小胖子呢?” 许暮闻言,笑着轻捶了他一下:“说了不许这样叫,它只是毛厚,听了要难过的。” 云苓抿嘴一笑,反应过来是在问猫,答道:“大人,半斤赖在奴婢房里不肯走呢,要抱过来吗?” 没丢就好,许暮放下心来:“让它跟着你吧,无妨。” 第133章 刚换了新环境,下午他和顾溪亭又不在,小家伙缺乏安全感,黏着熟悉的云苓也是猫之常情。 今日奔波劳碌,先是军营又是皇宫,云苓贴心地问:“大人,公子,可要准备沐浴?” 顾溪亭略一思忖,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吩咐道:“都备到暖阁去吧。” 暖阁……暖阁?!那岂不是要泡温泉?! 许暮耳根倏地一热,昨夜种种缠绵悱恻犹在眼前,今日又要这般坦诚相对……着实令人面红耳赤。 但转念一想,既已结为夫妻,共浴温泉,似乎……也算不得什么过分的要求。 冬日泡温泉,别有一番滋味。 暖阁内水汽氤氲,四周点着昏黄的宫灯,光线柔和,营造出朦胧静谧的氛围。 顾溪亭替许暮解开里衣,动作轻柔,却没着急下水,而是抚着他心口那道淡粉色的伤疤仔细看起来。 他低声说道:“醍醐和冰绡的药果然极好,恢复得比寻常快上许多。” 他自己受过不少伤,深知这种看似愈合的伤口,内里经络并未完全长好,用力时仍会牵拉作痛。 平日里顾溪亭也有练武的习惯,许暮被他带着薄茧的手触碰,伤口处麻酥酥的,他轻咳一声,微微侧身:“其实已不疼了,只是时常发痒。” 顾溪亭记着自己暗下的决心,在许暮伤好之前绝不再折腾他,此刻自是万分怜惜。 他本意也是想让劳累一天又吹了冷风的许暮能彻底放松,但伤口初愈,确实不宜久泡。 不过,顾大人一向有的是办法。 他利落地脱下自己的上衣,露出线条流畅的上身,许暮目光扫过,喉咙一紧。 待顾溪亭转身先步入池中,许暮又看到他背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日疤痕,胸口不由得又是一紧。 许暮思忖的片刻,顾溪亭已在温泉中靠边坐稳,转过身,朝许暮伸出手,目光清澈坦荡:“来。” 许暮能想象接下来可能的姿势,脸上微热,但还是将手递了过去,任由他牵着自己踏入温暖的泉水中。 “坐我腿上。”顾溪亭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啊?”许暮闻言,耳尖更红,这姿势,未免太过亲密。 顾溪亭却一本正经,解释道:“你伤口不能久浸,这样坐着,水面刚好及腰,伤处露在外面,正好。” 理由充分,无可辩驳。 即便理由正当,两个几乎赤诚相对的人,以这般面对面的姿势紧密相贴,其中暧昧,不言自明。 许暮抬眼看向顾溪亭,只见他眼中一片清明澄澈,毫无狎昵之意。 若自己再扭捏,反倒显得心思不纯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羞赧,终是面对面地坐进了顾溪亭怀中。 为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地将手臂搭在顾溪亭宽阔的肩上,顾溪亭则稳稳扶住他的腰。 顾溪亭心无杂念,只想着让许暮舒服些。 然而他的身体,有时并不完全受理智控制。 许暮本就因这亲密姿势而心猿意马,身体也是有了反应。 两人肌肤相贴,对方身体的变化皆了然于心,一时间,温泉氤氲的热气仿佛更盛了几分,气氛微妙而旖旎。 许暮为了转移注意力,指尖轻轻滑过顾溪亭肩胛处一道明显的旧疤:“你这背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 顾溪亭知他心疼,但第一反应想的却是还好无论何种姿势,许暮都看不到自己背部的全貌,那上面疤痕交错,实在算不得赏心悦目。 他却不知,那几道疤在许暮眼里,也格外性感。 “快除夕了。”顾溪亭将话题引开,声音带着期待,“今年,我们可以一起守岁。” “那府里定然很热闹。”许暮眼中漾开笑意,他未曾说出口的是,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那样阖家团圆的时刻,恰恰也是他最为孤独的时候。 “嗯,除夕宫宴少不了,你猜昭阳会不会又找借口溜出来,跑来侯府凑热闹?” ………… 两人依偎在温暖的泉水中,想象着即将到来的、第一个共同度过的除夕夜,会有怎样的热闹与温馨。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都将那些潜藏在安宁表象下的风波暂时搁置。 顾溪亭想得明白,外患与内忧不同,应战与布局有异,提前数月便开始忧心忡忡,除了徒增烦恼,并无太大益处。 待那东瀛的武藏彻底反应过来,有所动作,怎么也是年后的事情了。 这些事……昭阳他们自然会比自己先做好准备。 顾溪亭想着:无论如何,这个年,都要好好过,而且要与身边这人一起,安安稳稳热热闹闹地过!为已然到来的相守,讨一个吉利的好彩头! 第104章 烟火人间 一夜无梦, 驱散了许暮的连日疲惫,他在顾溪亭怀中醒来,周身被暖意包裹, 加之睡前还泡了温泉,现下更觉通体舒泰。 然而, 惬意之余, 他内心还是有一丝忧虑:今日, 该如何与祁远之相处? 许暮终究是这般操心的性子, 即便在难得的安宁时刻, 也无法全然放下对身边人的牵挂。 他还未及细想, 身旁顾溪亭也有醒来的迹象了。 只是他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带着初醒的懵懂下意识地凑近, 迷迷糊糊对着许暮的额头落了一吻:“早啊, 夫人……” 这声低唤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模糊又亲昵。 还未及许暮回应,顾溪亭又开始自顾自地用下巴蹭开他里衣的襟口, 执拗地要往里钻…… 许暮一时僵住, 气息不由得乱了节拍。 这人……往日醒来皆是清明,怎么今早竟这般痴缠起来了? 许暮此刻没了往日的敏锐, 殊不知两人昨夜都压抑着, 他是睡得不错, 顾溪亭可是做了一夜的好梦。 他被顾溪亭蹭得气息越来越乱, 脑子里却又不自觉地想起了要紧事,微微向后撤了一下身子, 那人却变本加厉,缆着他的腰往里一带…… 许暮猝不及防,哼吟脱口而出, 这一声,瞬间激荡起炽热,顾溪亭翻身把他圈在身下。 许暮看着顾溪亭眼里的火苗,赶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我有正事跟你说。” 顾溪亭本以为他伸手是要搂自己的脖子,没想到平白无故地挨了两巴掌,他手臂卸力趴在许暮身上委屈道:“夫人怎的打我。” 许暮知他是故意耍赖,心下微软,但还是一边将手覆在他的背上安抚,一边将自己的思虑讲来:“我在想,今日该如何与父亲相处?劝他进食或可勉力为之,可之后呢?我除却制茶,于人情世故、宽慰疏导上,实在笨拙……” 他话音未落,顾溪亭已倏然抬起头,眼神依旧炽热:“谁说的?你分明最擅长治我。” 许暮只愣了一瞬,就品出这话中的情愫,耳尖也慢慢泛红,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顾溪亭的小臂:“胡说什么……若非你当初见色起意,行那等……勾引之事在先,我何须……” “勾引?”顾溪亭带着灼热的气息逼近许暮,“这便让夫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勾引。” 晨光透过窗棂,在帐幔间投下朦胧的光影,将榻上交织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暧昧不清。 许暮未完的话语,被尽数吞没在了一个深入而缠绵的吻里。 任由着顾溪亭又胡闹了一番,直至日上三竿,两人才气息微喘地偃旗息鼓,终于有空闲思量正事。 谈及祁远之,顾溪亭的神色沉静下来。 他自身的伤痛,如同被利刃缓慢剖开,有母亲留下的线索引导,更有许暮的始终相伴,过程虽痛,却得以一点点消化结痂,终能学会朝前看。 可祁远之不同,他是在一夜之间,被最信任的挚友亲手推下深渊,真相赤裸残酷,毫无缓冲。 要助他走出这片泥沼,绝非易事。 但其实在昨日提及除夕之事后,顾溪亭已经有了主意,是以刚才许暮一番提醒,他也并未着急。 顾溪亭沉吟道:“不若将小诺、外公、舅舅都先接来侯府,一大家子聚在一处,热闹些,总能让他觉着,后头还有些盼头。” 许暮深以为然,但想到顾溪亭早已有主意,刚才却还平白让自己着急,便气急般捏了捏顾溪亭的脸,然后不等他还击就跑下了床。 顾溪亭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只觉鼻尖都是许暮残留的香气。 * 两人收拾妥当后,许暮留在府中,与云苓一同细细安排各人院落,又将各位长辈与妹妹的饮食喜好一一交代给小厨房,务求周到。 顾溪亭则与顾意策马出城,前往军营相请。 第134章 虽略显仓促,但众人对此次团聚,心底皆存着几分隐秘的期待。 直至午膳时分,花厅宴开,众人围坐一桌,气氛却莫名凝滞,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 祁远之显得极为局促不安,他已许久未曾与这么多人同席。 尤其当顾溪亭一一介绍后,他更是心潮翻涌: 眼前这位威名赫赫的萧老将军,是清漪的父亲,而他身旁那位竟是清漪的弟弟顾停云,他竟然未曾战死东海,只是漂泊异乡不得归。 祈远之看着这一桌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家的一部分。 这认知带来暖意的同时,更激起深重的愧疚,他紧抿着唇,垂眸不语。 萧屹川沉默地打量他半晌,来的路上,他的好外孙已将往事和盘托出。 他对祁远之这般温吞性子实难满意,简直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 若女儿当年真选了他,以此人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日后遇事恐难堪依靠。 但转念一想,无论如何,总比那狼子野心的祁景云强上百倍! 再深想一层,自己当年若非负气远走,又何至于让她遭人算计?论及罪孽,自己恐怕更深。 造化弄人,岂有罪魁祸首安享尊荣,而旁人沉沦苦海不得善终的道理? 心下百转千回,萧屹川终是端起酒杯,朝向祁远之,声音洪亮却带着缓和之意:“这些年,有劳你照看溪亭了。” 祁远之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当,老将军万万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你的酒呢?” “佛门……” “佛门清净是吧?屁的清净!心里不清净,便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顾溪亭见状,忙在一旁劝道:“父亲,外公也是一片心意。” 许暮不言不语,默默将祁远之面前那杯烈性白酒,换成了温润滋补的药膳黄酒。 祁远之望着杯中酒,再环视一圈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自己身上的众人,迟疑片刻,终是伸手端起了酒杯,极轻地抿了一口。 辛辣过后,喉间泛起一丝回甘,恰如此刻他心中翻涌的复杂情愫。 曾几何时,他也是喜好饮酒赋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顾停云性情不似其父那般豪迈,历经十八年磨难更显沉静,他只默默举起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祁远之。 顾溪亭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祁远之的胳膊,祁远之无法,只得再次端起酒杯。 酒过一巡,席间气氛总算活络开来,大半功劳要归于萧屹川的爽朗笑声与不时响起的洪亮嗓门。 这一桌人,恩怨纠葛半生,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人多热闹,祁远之那点愁绪便被冲淡不少,加之顾溪亭不时插科打诨,场面倒也其乐融融。 许暮看着眼前景象,眼底泛起浅浅笑意。 或许,治愈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本就不需什么高深道理,这般热闹带着烟火气的陪伴,便是最好的良药。 他终于得空关照身边的许诺,夹了她爱吃的菜放入碗中,柔声问:“开心吗?” 许诺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好久没和哥哥一起吃饭了。” 许暮心中顿时涌起一丝愧疚,自来到都城,诸事纷扰,加之明面上需与萧屹川避嫌,他对这个妹妹确是疏于照料了:“以后哥哥天天陪你用饭。” 许诺闻言,凑近许暮耳边,小声嘀咕:“顾大哥不会吃醋吗?” 许暮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 顾溪亭粘人是真,但也不至于同许诺争宠,被这般直白点破,他面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从哪学来这些浑话?” 许诺狡黠一笑,毫不客气地卖了某人:“顾意小师父说的……” 许暮无奈摇头,心下暗忖,顾意这小子,月俸怕是罚得轻了。 远在别院与兄弟们饮酒的顾意,莫名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吃完后,萧屹川自回房小憩。 祁远之本欲回书房静处,却被顾溪亭唤住:“父亲,无事的话,陪舅舅手谈一局如何?” 祁远之看向顾停云,面露难色:“我棋艺粗浅,只怕……” 顾停云却已含笑起身:“巧了,我的棋艺也是稀松平常。” 话已至此,祁远之不好再推拒,只得被顾溪亭半推半就着往棋室去。 一场热闹家宴散去,险些重归冷清,幸得顾停云应允,将这份暖意延续下去。 顾溪亭离去前,回头冲许暮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得意,仿佛身后那个无形的尾巴又摇摆起来了。 * 难得有暇,许暮想好好陪陪许诺。 他心中始终怜惜妹妹过早懂事,再过几年,女孩家大些,纵是兄妹也需避嫌,再想如此亲密无间恐是难了。 他牵起许诺的小手,温言道:“来都城这些时日,还没好好逛过吧?” 许诺点头,随即又扬起小脸,带着几分自豪:“军营里也有好多好玩儿的!我箭法又精进不少呢!” 她只提趣事与进步,绝口不提训练的艰苦,懂事得让人心疼。 许暮更敏锐地察觉到,以往自己忙碌时,许诺从不主动要求什么,就像这几个月她也从未要求过让自己陪她,哪怕只是如刚才这般简单吃顿饭。 心下酸软,许暮柔声道:“走,哥哥带你逛逛这都城。” 为稳妥起见,许暮仍知会了九焙司,不料消息传开,竟引来一番小小骚动。 醍醐和冰绡不喜喧嚣,不想出门众人也不强求,裁光、冰锷平日皆是一身利落劲装,黑纱覆面,在许诺雀跃的鼓动下,竟也翻出箱底颜色鲜亮的裙衫换上,虽步履间仍难掩武者风姿,但眉眼终是透出几分女儿家的鲜活气色。 不过,最兴奋的当属顾意,他兴冲冲寻顾溪亭支了厚厚一叠银票,扯着卜珏反复确认:“卜珏,你瞅瞅,带这些够不够?” 卜珏看着那叠足够在都城置办一处不错宅院的银票,嘴角微抽:“够……够的……” 于是,待这一行人准备妥当,已是华灯初上的景象了。 这是兄妹二人头遭一同逛街,许诺对什么露出好奇神色,许暮便驻足。 吹糖人摊前捏只小兔,糕点铺里每样称上一些让她尝鲜……临近年关,都城本就熙攘,眼下这片繁华盛景,让自幼长于云沧茶园与军营的许诺看得眼花缭乱。 她入了军营后就一直穿着束装,此刻站在一家成衣铺前,看着橱窗里那些飘逸的罗裙两眼放光。 许暮看在眼里,柔声道:“进去瞧瞧,若有合眼缘的,便试试。” 当许诺换上一身鹅黄流仙裙,难掩欢喜地蹦跳出来时,许暮眼中满是惊艳。 但他心底又涌上深深愧疚,他几乎忘了,妹妹也是个正当爱美年纪的小姑娘。 许暮对掌柜道:“包起来。” 此后,但凡是许诺目光流连过,甚至指尖轻轻触碰过的衣裙,许暮皆毫不犹豫地买下。 自父母离世,他亦许久未曾如此沉浸于年节的喜庆氛围中,此刻竟也有些难得的挥霍兴致。 许暮又领着许诺去了首饰铺,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精巧别致的簪环步摇,拿起一支蝴蝶簪,翅膀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 她仰起小脸看向自己哥哥:“喜欢的都可以买吗?” 许暮豪爽道:“那是自然。” 赤霞茶带来了丰厚利润,虽然大部分通过红姨用于帮扶周边的村落,但他自己的用度几乎被顾溪亭全数包办,鲜少有花费之处。 此刻能见妹妹开怀,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满足。 从首饰铺出来,外面更热闹了几分。 许暮此前斗茶夺魁、促成万国茶典,名声早已传遍都城,尤其受茶商感念。沿途商贩认出他,无不热情招呼:“许茶仙!今日得空出来逛逛?” 目光落在他身旁灵秀可爱的小姑娘身上,又会好奇询问:“哟,这位小仙女是?” 每每此时,许暮便微微扬起下巴,带着难掩的骄傲,坦然介绍:“舍妹。” 众人皆赞叹:“原是许小姐!真是玉雪可爱,跟仙女儿似的!” 许诺性子大方,被夸了便甜甜一笑,毫不扭捏。 两人逛了许久,许诺却忽然抬头看向许暮,小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哥哥,外公和舅舅近来常对着疆域图商议到深夜,年后……是不是要打仗了?” 许暮心中微震,蹲下身与她平视,这孩子早慧得令人心疼。 他宽慰道:“不过是些宵小之辈蠢蠢欲动,放心交给外公他们便是,他可是咱们大雍的战神。” 第135章 许诺点点头,忽闪着大眼睛,语出惊人:“那……我可以跟外公一起去吗?” 许暮一时语塞,未料她会有此念。 于理,将门虎女随军历练并非奇事,可于情……他就算没亲历过,也知道战场上都是九死一生,他又如何舍得呢? 他轻抚许诺发顶,温言道:“此事……且过了年关再议可好?今日我们只安心玩耍。” 本以为会遭拒绝,听得尚有转圜余地,许诺立刻笑逐颜开,拉着他的手继续向前探索。 许暮耐心地陪着她,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美好,竟令人忘了时辰。 他又陪着许诺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流连,小姑娘正拿起一盏精巧的小兔子灯仔细端详着…… 一只温暖的手臂从身后自然而然地环上了许暮的腰。 许暮先是一怔,随即闻到那抹熟悉的气息,身体便放松下来,微微向后靠进那人怀里。 顾溪亭将下巴轻抵在许暮肩窝,深深吸了口气,满腔都是令人安心的淡淡茶香。 身后街市人流摩肩接踵,他将许暮圈得更紧,胸膛紧密相贴,身下不留一丝缝隙。 人来人往间他们却这样靠在一起,许暮耳根迅速染上绯红,下意识想往前,却被他牢牢锁在怀中。 顾溪亭带着宠溺与调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息温热:“乐不思蜀了,夫人。” ----------------------- 作者有话说:我来咯!过完除夕后会继续切主线啦! 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晚一丢丢,三次有点忙,今晚又约了好几个月没见的朋友[亲亲] 第105章 鸡飞狗跳 腊月将尽, 连日的大雪也压不住都城里一日浓过一日的年味儿。 街巷间,爆竹声零星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糖瓜和炸货的甜香,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开始点缀起喜庆的红色。 然而,靖安侯府这座深宅大院, 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清冷肃穆。 府内人是多了, 彼此也熟稔不少, 往来间有了人声, 可独独缺了那份属于节庆时特有的暖烘烘闹腾腾的气氛。 花厅里, 许暮和顾溪亭,连同小小的许诺, 三人坐成了一圈, 胳膊支在桌上,手掌托着腮,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桌上舔毛的半斤身上, 眉头微蹙, 一同陷入了沉默。 这偌大侯府,竟凑不出一个真正晓得如何热闹过年的人。 许诺歪着头想了半晌, 眼睛一亮:“不然……请昭阳姐姐过来?她一定知道如何过得热热闹闹!” 小丫头想法单纯, 在她看来, 昭阳公主父母双全, 又有幼弟在侧,过年自是经验丰富。 可她却不知, 值此新旧交替的紧要关头,最忙的恰恰是宫中那位长公主。 新帝虽未正式登基,可这政权更迭后的第一个新年祭祀、祈福大典, 关乎国体颜面,半点差错都可能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质疑昭明即位的天命所归。 昭阳此刻,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闲暇出宫? 许暮温声解释了几句,许诺听懂了,理解地点点头,小嘴却不由自主地抿成一条线,露出几分失落。 厅内再度陷入沉寂。 谁能想到,平日里在波谲云诡的朝堂江湖间都能游刃有余的茶魁与监茶使,竟会被如何让自家宅子更有年味儿,这看似简单的问题给难倒了。 其实,府里并非全无懂得旧俗之人。 祁远之身为侯爷,早年府中应有规制;顾停云在突逢家变前,也定与母亲和姐姐有过团圆守岁的温馨记忆。 可无论是让心如死灰的祁远之主动回忆,还是去触碰顾停云心底的伤疤,顾溪亭和许暮都不忍开口。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似乎就是外公了,年龄和辈分都摆在那了,他想在靖安侯府干什么,没人能阻止,也没人会觉得过分。 顾溪亭与许暮几乎是同时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两人异口同声:“外公!” 许诺眨巴着大眼睛,小脑袋一歪:外公?外公在边境守了好多年……也不像是会过年的人……不过,外公热情!有热情就好办事! 三人立刻凑到一处,脑袋挨着脑袋,低声嘀咕着谋划起来。 不得不说,萧屹川老爷子早就对这侯府的清冷样看不顺眼了! 苦于自己也是个粗人,除了行军布阵,对这些细致的年节习俗知之甚少,才一直按捺着。 此刻见三个小辈找来,他立刻拍着胸脯:“包在外公身上!定叫你们过个热热闹闹的好年!” 一声令下,顾意、卜珏、陆青崖,连带着晏清和,都被老爷子抓了壮丁。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言不虚。 靖安侯府在萧屹川的指挥下,瞬间变了天地,热闹得近乎……鸡飞狗跳。 老爷子撸起袖子,叉腰往院中一站,仿佛回到了点将台,指挥若定:“那边!对,就廊下那几个!灯笼,都挂上最大的!” “停云!别光杵着看!你力气大,去!把那几盆金桔给老子搬到影壁前去!要对称!摆出气势来!” 顾停云原本只是负手静立廊下,默默瞧着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思绪险些被拉回许多年前,那个有母亲和姐姐在的最后一个团圆年…… 突然被父亲点了名,他先是愣了一瞬,旋即常年冰封的脸上滑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认命地转身去当苦力。 陆青崖见状,忙放下手中的彩绸,快步跟上帮忙。 萧屹川目光一扫,又盯住了立在书房门口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的祁远之:“你小子!别杵那儿当门神!过来瞧瞧,这春联贴得歪没歪?” 祁远之面对这位老将军,更是不敢违逆,他虽面露难色,但还是默默走过去,仰起头,仔细端详起那红纸黑字是否周正。 虽依旧沉默,但他这份被迫的参与,已然让这场热闹添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许暮也没闲着,被老爷子点了将,负责书写春联裁剪窗花。 他心思细腻,手指灵巧,于此事上极具天赋,只稍稍请教了府中老仆,便能剪出栩栩如生的连年有鱼、喜鹊登梅。 顾溪亭凑过来也想试试,却笨手笨脚,剪坏了好几张红纸,还不住地围着许暮捣乱,最后被许暮笑着贴了一脸的碎纸屑。 “去,”许暮忍着笑,指了指一旁,“找小诺和半斤玩去。” 顾溪亭心里委屈:竟被自家夫人嫌弃了…… 他悻悻然转身,找到正在人群中穿梭的许诺。 小姑娘此时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会儿给裁光递剪子,一会儿又踮着脚想帮冰锷挂小灯笼。 顾溪亭看着这鲜活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只是……见妹妹比自己有用得多,他玩心大起,悄悄团了个雪球轻轻扔向许诺。 许诺被打得猝不及防,缩着脖子惊叫一声,回头见是顾溪亭,咯咯笑了起来,也不甘示弱,蹲下身迅速团起雪球反击。 她平日苦练箭术练就的准头,此刻尽数用在了顾溪亭身上,砸得顾溪亭连连告饶。 另一边,也不知萧屹川是不是有意为之,竟将顾意和晏清和分作一组,命他们悬挂大红灯笼与彩绸。 顾意战战兢兢爬在梯子上,嘴里不停嘀咕:“晏三!你扶稳点!摔着小爷我跟你没完!” 晏清和单手轻扶着梯子,漫不经心道:“小顾大人,您倒是挂准点啊。” 他心中腹诽:你这身手,踩梯子不多此一举吗? 顾意气得想下去撕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大冬天的,也不知整日摇个什么劲儿! 他原本是想跟卜珏一起的,谁知他突然被安排去帮着老管家一起数年货去了…… 就这般鸡飞狗跳地忙活了一整日,当日头西沉,大红的灯笼依次亮起,温暖的烛光透过崭新的窗花,在廊下窗棂上投下斑斓光影时,侯府各处充满了忙碌后的谈笑声。 那股盘踞已久的无形寒意,终是被这鲜活的烟火气一点点驱散了。 晚膳时分,餐厅里前所未有地热闹。 大大的圆桌摆满了佳肴,众人围坐,虽不至谈笑风生,却也再无往日的死寂。 萧屹川不断给祁远之夹菜,堆得碗里冒尖。 顾溪亭与许暮时不时地低声交谈,简直旁若无人。 顾停云偶尔也会应和一句,许诺吃得两腮鼓鼓…… 祁远之端着碗,沉默地吃着那碗小山堆,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靖安侯府,终究是在这片忙乱与喧嚣中,一点点被染上了人间的颜色,渐渐地,像一个真正的家了。 第136章 然而……待到夜深人散,各自回院休息,顾溪亭的房里才真正热闹起来。 因着白日里被许暮嫌弃,顾大人晚上便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蹭开对方里衣的襟口…… 带着些许报复般的得意,又含着无限缱绻。 许暮气息乱得不成样子,顾溪亭却偏不轻易放过,非要面皮极薄的他,一句句说着羞人的情话哄着,才肯放过。 这几日,顾溪亭早已摸清规律,他的小茶仙虽易害羞,却十分沉溺于这欢愉。 这一夜,动作是缓了,于刚愈合的伤口无碍,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磨人。 顾溪亭自是……大饱眼福,心满意足。 * 翌日,注定又是一个许暮难以早早醒转的清晨。 顾溪亭正站在廊下伸着懒腰,顾意就匆匆赶来,好在这次是从门外进来,而不是又从房顶上下来。 顾意近前低声道:“主子,怀恩公公来了。” 怀恩这一大早来找他,莫非宫里又有什么棘手的情况?顾溪亭不敢耽误,跟顾意去了前厅。 怀恩见到顾溪亭,恭敬行礼:“顾大人,公主殿下请您入宫一趟。” 顾溪亭看他神色,倒不似有紧急大事,心下稍安,问道:“公主此时相召,所为何事?” 怀恩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而又无奈的笑意:“殿下料定您必有此问,吩咐奴才如实回禀,殿下说……是见不得您如此清闲,她自个儿在宫中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不平衡。” 顾溪亭闻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简直哭笑不得。 这昭阳……倒真是实话实说,半句虚的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年关将近,昭明要学的宫廷礼仪繁冗复杂,前朝后宫、里里外外诸多事宜都需昭阳坐镇打理。 她自是能力卓绝,但连日劳累,怕也是头疼。 只是……昀川还未醒。 他细心叮嘱了云苓一番,尤其关照了早膳务必清淡滋养,这才随怀恩入了宫,只见奏章堆积如山,昭阳正伏案疾书,看着虽然疲惫了一些,但显然处理得游刃有余。 顾溪亭一见面就戏谑道:“看到你这么忙我就放心了,大雍的繁荣,指日可待啊!” 昭阳从文书间抬起头,丢给他一个白眼,没好气道:“呵……比不得兄长,日日窝在侯府,享受温柔乡,清闲自在。” 顾溪亭闻言失笑摇头:“大清早唤我过来,就为说这个?还是有何正经吩咐?” 对昭阳,他难得有了一份来自兄长的关爱。 昭阳放下笔:“吩咐可不敢当,是昭明,那小子念叨好几回了,问他的兄长和嫂嫂为何总不进宫来看他。” 她说着,目光略带深意地瞥了顾溪亭一眼。 顾溪亭何等敏锐,立刻了然:恐怕昭阳看不得他清闲是真,想让自己跟昭明多亲近、巩固他和幼帝的情谊也是真。 他心下不由觉得好笑,却又泛起一丝暖意。 她既有这份心,自己多跑几趟皇宫,倒也算不得什么。 见顾溪亭神色缓和,昭阳沉吟片刻,本欲年后再议,但思及事态进展,还是觉得早做准备为妙。 她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东海那边,有消息了,武藏已得知庞云策败亡墨影身死的详情,勃然大怒。近日,其麾下船只活动频繁,恐有异动。” 顾溪亭接过信件,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起。 信中所载,虽在意料之中,但仍令人心头一沉。 看来,小舅舅那边,恐怕真的只能安稳过完这个除夕了。 东海的风浪,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一些。 第106章 黑茶戍边 除夕在一场预料之内的热闹中度过, 靖安侯府已挂满了喜庆的灯笼,将积雪映照得暖融融的。 子时将至,都城中各处开始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灿烂的烟花络绎不绝竞相绽放,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顾溪亭与许暮并肩立于廊下, 站在人群后, 流光溢彩在他们眼中明明灭灭, 喧嚣的爆竹声和众人的欢笑声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许暮微微仰头, 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华彩, 嘴角噙着一抹恬静安然的笑意。 这样的热闹与平安, 是他历经两世都未曾奢求过的圆满。 顾溪亭侧头看着他,烟花明灭的光芒流连于许暮精致的眉眼间, 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昳丽。 一股难以抑制的柔情涌上心头…… 他趁着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爆开、所有人都仰头惊叹的瞬间, 迅速侧过身,在许暮微凉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许暮猝然回神,却见顾溪亭已若无其事地重新望向前方夜空, 仿佛方才他并未做那偷香窃玉之事。 只有那双在烟火明灭间格外明亮的眼睛, 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和深藏的眷恋。 许暮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幸有夜色遮掩。 然而他羞赧后, 又主动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 握住了顾溪亭的手。 就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光芒鼎盛之时, 许暮感受到顾溪亭的手反过来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十指紧扣, 温暖从交握处一直蔓延到心底。 顾溪亭转过头,只见许暮正静静望着他, 随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愿来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他心中一震, 望进许暮清澈而坚定的眼底接道:“愿大雍,国泰民安,盛世长存。” 两人的声音很轻,瞬间便被更大的爆竹声淹没,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念与光芒。 这愿望,为彼此,也为他们共同守护的万里江山,为每一个能在夜空下安然欣赏这绚烂烟火的平凡百姓。 烟花渐次熄落,夜空重归深邃宁静。 * 然而,新年伊始,接踵而来的几日,许暮几乎每日睁眼都见不到枕边人。 顾溪亭每日天未亮便需入宫。 不过他虽忙碌,却总不忘嘱咐云苓,备下几道滋补的早膳温在灶上。 许暮虽自觉并非娇弱需时时呵护之人,却沉溺于这种被无声记挂、妥帖安放的暖意。 这日清晨,天色未明,顾溪亭正轻手轻脚地更衣,生怕惊扰里间安睡的人。 只是他刚系好衣带,便听见里间传来响动,随即是许暮的轻唤:“藏舟?” 顾溪亭没料到他今日竟与自己前后脚醒来。 他快步绕进内室,见许暮已拥着被坐起身来,眼中还带着几分睡意,墨发微乱,衬得面容愈发出尘不染。 看着这般景象,他坐到床沿儿,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懈怠。 顾溪亭喉结滚动,伸手替许暮拢了拢散开的里衣领口:“怎么醒了?” 许暮看着他,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怕又是一整日见不到你人影。” 顾溪亭闻言心下顿时软成一汪春水,又夹杂着些许酸涩。 他每日刻意在许暮醒前离开,怕的便是这般。 也真是庆幸大雍皇位后继有人,如若让他来坐这皇位,恐怕会是日日醉倒温柔乡里不务朝政了。 顾溪亭想着,面上竟不由地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许暮瞧着他这模样,眼底笑意加深,未等他开口,竟主动探过身,在他额头轻落下一吻。 这一下,如同被注入了力量,顾溪亭只觉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斗志昂扬。 他必须守护好这大雍的每一寸山河,方能换得他的小茶仙日日这般闲适安然。 顾溪亭叹着气,将人连被带人拥入怀中,又在许暮颈窝间深深吸了口气,闻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茶香,半晌才将人轻轻放回榻上。 许暮抬手,指尖轻抚过他的脸颊,温声道:“去吧,别让外公和舅舅他们久等了。” * 大雍西北、西南边患如同悬顶之剑,薛家虽暂无异动却不得不防,东海水师在庞云策多年怠政、以及与东瀛的暗中勾结下,早已不复当年骁勇,缺乏实战历练。 这三处,任何一方失守,另两处必如饿狼扑食。 那……大雍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恐将顷刻崩塌。 所以,仅仅安稳度过一个新年,祖孙三人,连同顾意、陆青崖,甚至主动要求参与的许诺,如同陀螺般,每日天色未明即入宫商讨,往往至深夜才回。 不过,他们在宫中劳碌,许暮与卜珏在侯府内,亦是未得片刻清闲。 他原计划待开春天气转暖,采了春茶,再为昭阳兄妹俩着手准备一份特殊的厚礼,如今看这局势,只怕是等不及了。 许暮在靖安侯府单独辟了一处院子,又倒腾了一些外人看起来稀奇古怪的东西。 第137章 看着依自己绘制图纸制成的各式器具,许暮不禁对云苓感慨:“不愧是都城,能工巧匠辈出,竟能如此快地将我所想化为实物。” 云苓瞧着那些造型别致的木架,抿嘴笑道:“还是公子画功精湛,标注详明,都城的老师傅们见了,都夸构思精妙,争着抢着要接这活儿呢!” 两人正说话间,门突然被人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卜珏几乎是冲进来的,兴奋道:“公子,到了!” 他身后,几名风尘仆仆的萧家军将士,正小心翼翼地将几个密封严实的樟木箱抬进屋内。 许暮眼神倏的一亮。 云苓已机灵地迎上前:“辛苦几位军爷,厢房已备好热汤饭食,快去暖暖身子解解乏。” 待军士离去,许暮亲手撬开木箱的封盖。 一股清冽鲜灵属于高山云雾茶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箱内,一芽二叶的茶青色泽翠绿,因一路快马加鞭且保存得当,竟仍保持着活性,仿佛刚从茶树枝头采下一般。 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茶叶,许暮露出鲜少见到的欣喜神色:“一路奔波,能保存得如此鲜灵,实属不易。” 卜珏看着那满箱的生机盎然,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求知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许暮直起身,走到一个造型奇特如同小型多层壁橱般的木结构前,拍了拍其坚实的侧板: “卜珏,你来,此物我称之为渥堆阁,你看它双层结构,夹层中填满谷壳,是为保温,底层有可开合的气口,内置炭盆,非为明火炙烤,而是借陶板徐徐导热,使内部温暖均匀。” 接着,他又引卜珏看向旁边几个未上釉、质地朴拙的粗陶大瓮前: “此乃呼吸瓮,陶壁有微孔,可呼吸,既能保湿,又可透气,这盖上的小孔,便是茶叶的鼻息所在,关乎发酵成败,我们将捻揉后的茶青置于此瓮中,再放入渥堆阁,便是形成了一个最适合它的小洞天。” 最后,他拿起一根光滑的长竹签:“而这,便是我们的眼睛和手指,知茶签。” 他将竹签虚虚插入瓮中,向卜珏演示:“届时,需凭此签探入茶堆心腹,感其温度,嗅其气味,甜醇则佳,酸败则危,一切变化,皆在于细微之处,需日日体察,不可有丝毫懈怠。” 许暮的讲解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发酵原理融入这些看似朴素的工具之中。 卜珏听得目不转睛,只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许暮看向卜珏目光凝重:“从今日起,你需与我一同守着,观察每一次翻堆前后的变化,记录每一个细微的差异,这黑茶之秘,不在方子,在这日复一日的耐心、细心与感悟之中。” 黑茶制作,急不得,躁不得,火候、水分、时机,差之毫厘,滋味便谬以千里。 当年外公将这技艺传承给他的时候,便是这样嘱咐的。 卜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肃然拱手:“公子放心!卜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许暮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微微一笑,轻声道:“那便开始吧。” * 顾溪亭自宫中归来时,夜色已深。 他踏进院落,却未见许暮身影,只见云苓正指挥小厮将几个已然空置的樟木箱搬往柴房。 顾溪亭解下沾满夜寒的大氅问道:“昀川呢?” 云苓闻声回头,笑着行礼:“大人回来了,许公子在后头暖阁里,云沧的茶青下午送到,他便带着卜珏忙活到现在,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呢。” 顾溪亭颔首,脚步已不自觉转向后院那处新辟的院落。 越近,一股清鲜中隐隐透着暖意的奇特芬芳便越清晰。 他轻推开虚掩的暖阁门,温润湿热的气息裹挟着更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阁内光线昏黄,几个造型奇特的陶瓮静静放置在特制的木架上,下方有炭盆提供着稳定的微热。 而此时,许暮正背对着门,衣袖挽至肘部,俯身在陶瓮前,卜珏蹲在一旁,神情专注,两人竟都未察觉有人进来。 “切记,湿度和温度是关键,失之毫厘,味道便差了千里。”许暮的声音比平日低缓,带着一种全神贯注时的微哑。 “需得温热持久,却不烫手,温度过高茶叶便会烧心,内里碳化,前功尽弃;过低,则发酵不足,涩味难除,醇厚不显。” 他说着,将知茶签抽出带出一缕茶香,试其签体温热均匀,又对卜珏接着道:“此刻已有淡淡甜醇之气,是好的征兆,若有馊腐异味就不对了。” 顾溪亭倚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就一直静静地望着许暮的侧影。 跳动的火光在他专注的眉眼间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清泠沉静的眼眸,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他的小茶仙,周身萦绕着一股匠人沉浸于天地造物时的纯粹,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 顾溪亭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 他又一次,如同过往许多次那样,被许暮这种无意中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魅力,牢牢攫住心神。 顾溪亭正看得出神,许暮似有所觉,转头看来,见到是他,眼中瞬间漾起一丝暖意:“回来了?怎么也不说话?” 顾溪亭闻言走近,极其自然地用袖角替许暮拭去鼻尖的汗珠…… 一旁的卜珏早已害羞地低下头,假装研究地上的砖缝。 此后数日,这方暖阁几乎成了许暮寸步不离的天地。 他需定时翻堆,用特制木铲,将外层与里层、上层与下层的茶叶小心互换位置,以求发酵均匀。 这工作枯燥重复,极耗心神体力。 夜深人静时,许暮常需起身至暖阁查看。 顾溪亭就也跟着,默不作声为他掌灯。 炭火哔剥,茶香氤氲,时光在寂静的等待中悄然流淌。 又一夜,许暮翻堆完毕净手回头,见顾溪亭倚在门边,明明一脸困倦却还是强撑着。 他心下微软:“其实不必总陪我熬着。” 顾溪亭闻言,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窝:“你守着你的茶,我守着我的你,天经地义。” 许暮被他这歪理说的心中一暖。 此时若是仔细看去,在朦胧灯光下,茶堆表面已经渐渐长出点点金色…… 又过了数日,当许暮再次打开陶瓮,一股沉稳醇厚混合着类似陈木与红枣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原先的青涩味已荡然无存。 他伸手探入,茶叶触手已变得柔韧乌润,色泽深沉如墨玉。 许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成了。” 他看着眼前这批成功蜕变的茶叶,对顾溪亭和卜珏笑道: “接下来,只需将其干燥定型,这黑茶戍边便算成了,渥堆之功,七分在天,三分在人,我们能做的,便是为这天工创造最好的条件,然后,耐心等待。” 为这天工创造最好的条件,然后,耐心等待。 顾溪亭默默品味着这句话。 这些时日,他表面如常在宫中商讨布防,心下却常为边境潜在的风云变幻而思虑焦灼。 那些疆场厮杀与朝堂博弈不同,远非他能全然掌控。 可此刻,他看着许暮在这暖阁中的方寸之地,与诸多不确定从容周旋,最终等来了这静默的转化。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一种更宏大而沉静的韵律轻轻抚过,渐趋平和。 ----------------------- 作者有话说:黑茶在古代军事和经济上的战略地位,下一章会写出来,整体过程主要突出了原理,将传统闷堆和现代工艺的原理做了一些小的结合,考究不得,若是真对这个工艺感兴趣可以看看专业资料[星星眼][星星眼]也算是这本的小小功劳[亲亲] 第107章 同心同愿 黄昏将至, 议事厅内巨大的沙盘,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冰冷。 连续几个昼夜,西南边境的情报如雪片般飞来, 却大多语焉不详,相互矛盾。 唯一清晰的, 就是薛家镇守的防线, 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 原本稳固的西南屏障, 已出现了令人不安的迹象。 昭阳指尖抵着眉心:“黑水峒、白崖洞、落星寨……六处要隘同时示警, 规模远超寻常摩擦, 可薛家三日前递上的仍是境内靖平、小股流寇已逐的平安折子……对此,诸位, 怎么看?”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年幼的昭明坐在一旁, 努力挺直背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昭阳身侧稍后位置的许诺。 只见她正抿着嘴,眼睛紧紧盯着沙盘西南那片错综复杂的区域, 格外专注。 第138章 萧屹川率先打破寂静, 大手砰地一声按在边缘,震得整个沙盘都晃了晃:“薛承辞那老小子, 要么是蠢到了家, 被人摸到眼皮底下还不知道!要么就是憋着坏水呢!” 其实他一直觉得薛家都是草包, 但这么多年竟然能勉强维持西南的安定, 只能说跟他打的那几个外邦,可能各个都是更大的草包, 才能让他们在西南立下那么多战功。 昭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再次扫过那片区域:“薛承辞, 他究竟在等什么?非要等到防线全面崩溃,任由蛮兵铁蹄踏破西南,长驱直入我大雍腹地吗?”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投向了静立一旁的晏清和。 在场众人中,唯有他,对盘踞西南多年的薛家了解最深。 晏清和感受到那一道道凝聚的视线,不得不踱步到沙盘前,手中从不离身的折扇啪地合拢,用扇骨虚点了点薛家军驻守的位置:“或许,他们不是在等,而是在赌,赌一个能让自己在新朝站稳脚跟的机会。” 他皱着眉思忖道:“据我以往对薛家人的印象来看,庞党倒台,树倒猢狲散,如今新朝初立,他们心知肚明,殿下正要清算旧账重整河山,他们这等有过前科的,首当其冲。” 顾溪亭闻言微微颔首,对晏清和的判断深以为然。 薛家昔日正是凭借在西南积累的军功,才让先帝祁景云不得不对其诸多纵容。 如今靠山已倒,他们唯有自寻生路。 只听晏清和继续剖析:“若我是薛承辞,此刻,我不敢败,更不能轻易求援。求援,便意味着无能,意味着薛家三代经营的西南防线是个天大笑话,更意味着,将身家性命彻底交到朝廷手中,任人拿捏。他们如今拼死抵抗,是想用这场血战,赌一个戴罪立功、甚至不可或缺的地位,为新朝立下汗马功劳,以此避免被清算的命运。” 最后他一针见血道:“说白了,薛家如今是骑虎难下。打,是伤亡惨重,元气大伤;退或求援,便是前程尽毁,甚至满门倾覆。故而,只能硬着头皮死撑。”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将薛家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与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厅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西南的问题,远比单纯的军事问题更为棘手。 昭阳沉默片刻愤然道:“既如此,朝廷就更不能坐视不管!将万里边陲千万黎民的安危,系于薛家一姓的私心之上!” 然而,顾溪亭却上前一步摇头:“不可直接接手,亦不可强行接管。” 昭阳挑眉:“为何?” 顾溪亭旋即说出了一个困扰大雍数十年的问题:“西南地势极端险峻,民风彪悍,各族混杂,关系盘根错节。薛家在此地盘踞三代,根深蒂固,若朝廷逼迫过甚,令其感到毫无退路,只需稍稍放开关键隘口,甚至谎报军情,引导我军入其彀中……后果不堪设想,届时,西南门户洞开,蛮兵可长驱直入,而西北的赤炎部……” 他的手指滑向沙盘另一侧那片象征戈壁荒漠的区域:“他们当年被外公打怕了不假,但最擅趁火打劫,一旦西南有失,他们绝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西线全局,危矣。” 他每说一句,厅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两条战线互为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进退两难的困境,让众人眉头紧锁。 然而昨日许暮制出戍边之茶,让顾溪亭重新理清了思路:需得借天公之妙。 他起了个大早,又翻遍西南山川志,终于找到了破解之法。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出,旁边默默听了好几日的许诺便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点在了西南与西北之间,一个水路交汇的河谷地带。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一室沉闷:“如果……咱们大军的主力,驻扎在这里呢?” 屋内几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她指尖落处,尤其是顾溪亭与萧屹川,眼中同时溢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 许诺所指的地点虽不够精确,但这大胆的思路,竟与他们不谋而合! 此时,许诺抬起头也看向萧屹川,老将军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仿佛看到大雍未来的希望。 这孩子平日里记地图和辨识地形已经显露出了相当难喻的天赋,没想到还能用到实处。 他大声鼓励:“诺丫头,继续说!” 得了外公肯定,许诺眼神更加明亮,语速也更快更坚定:“那里水路四通八达,运送粮草兵械最快!西南方向如果薛家守得住,这里就是他们最稳固的后背依托,万一……万一西南真的守不住了,我们可以从这里派出最厉害的精锐,抢在敌人冲出山林之前,占领像白崖洞那样的险要地方,拦住他们!同时,我们的大军主力驻扎在这里,如果需要,疾行北上也能很快支援西北!” 几个大人闻言,眼中惊喜交加,互相交换着眼神:真乃天赐的将才!这战略眼光,已远超许多沙场老将! 许诺见状,乘胜追击,急切地表露心迹:“我可以帮忙看地图辨识地形!我记性很好,我之前翻看过,西南的山川志和关隘要点,我都记得!” 这几句话,无疑暴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渴望,她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她想跟随他们,一同奔赴前线! 昭明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此刻的许诺,仿佛浑身都在发光,那种混合着聪慧勇敢与一丝执拗倔强的神采,与他平日里在宫中见过的任何世家贵女都截然不同,让他心头不合时宜地悸动起来。 萧屹川笑声洪亮:“哈哈哈!好!说得好!” 只见他大步上前,竟一把将许诺抱起,让她直接站在了那巨大的沙盘边缘,山川河谷尽在她脚下:“句句说在点子上!三江口,确是咽喉之地!屯重兵于此,左可援西南,右可镇西北!而且此地离薛家老巢有段距离,进退自如,不怕被他裹挟或暗算!” 顾溪亭顺势接过话头,也继续为许诺这极具天赋的构想,补充成熟的战略逻辑:“不错,三江口地势相对开阔,利于大军集结、粮草周转与战术展开,以此为战略支点,前出精锐抢占关键节点,构建弹性前沿防线,主力则坐镇中枢,可视西南、西北战况灵活反应,左右逢源,此策……大胆而精妙,或可一试。” 他看向许诺的目光充满骄傲。 但……心底也充满了忧虑与不忍,许诺越是出色,就越不忍心让她这小小年纪便卷入血腥。 尤其是想到许暮,作为她唯一的兄长,知道这些后,又会如何作想? 昭阳自是信得过顾溪亭和萧屹川,她坚定道:“既如此,西线战略,便定于此!萧老将军,那就由您亲赴三江口,总揽西线全局!” 解决了这个棘手问题,后续部署便可顺势推进。 顾溪亭精于谋略,晏清和熟知薛家底细,九焙司中泉鸣司擅追踪,云庾司可解毒瘴,雾焙司主侦查渗透,皆可作为前出精锐的主力,随顾溪亭一同行动。 虽然几人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但已是眼下最好的应对之策。 至于东海方向,顾意与陆青崖早在除夕烟花散尽当夜,便已秘密启程。 如今密报传回,东瀛确有异动。 顾停云上前一步:“据青崖与顾意密报,东瀛水师已在秘密集结,武藏此人狡诈凶残,惯用偷袭、火攻,更善利用海雾、暗礁,行踪飘忽,他本人又极度自负,算准我朝忙于年节,且新朝初定内部未稳,料定我们元宵节前难以有效反应。我明日便秘密出发与东海水师汇合,打他一个时间差,在他以为我们还在过节时,完成布防,严阵以待。” 昭阳感激地看向众人:“如此,战略既定!西线以三江口为核心,外公与兄长互为犄角,应对西北和西南之敌,东线由舅舅暗中主持,迎击东瀛!都城防务、后勤统筹、内部肃清,由我总揽,惊蛰与林大人辅政。” 此战,关乎新朝国运,需全力以赴,死生以之。 惊蛰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将竭尽全力,保障前线供给。” 其实,祁景云在位时大雍看似繁荣,但内里空虚,眼下最坏的情况,就是三线同时爆发,他初上任,便要面对此等压力……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有过求和的想法。 厅内众人心中雪亮,此战必须告捷,方能震慑四夷,为大雍换来真正的和平以及长久的发展之机。 许诺望向昭阳,眼中充满期待:“那我呢?” 昭阳握住她的小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留在我身边,若真有连你我都需披甲上阵的那一天……” 第139章 她语气微顿,未尽之语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那意味着局势已危如累卵,前线主帅恐怕已凶多吉少。 在座众人,皆是大雍如今难得的栋梁,是国运未尽的希望。 每个人都渴望凯旋,但战场无情,需从一开始,便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 顾溪亭与许暮刚刚修得正果,昭阳原本不忍让他涉险。 然西南局势因薛家态度未明陡变,正需他最擅长的谋断与九焙司之力。 顾溪亭自愿请命,虽尚未与许暮商议,但他知他的昀川,绝非困于儿女私情之人。 作为他的夫君,又怎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昭明始终沉默,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随后又缓缓扫过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长辈们,暗自攥紧了拳心。 他定要成为配得上这一切的明君! * 厅内讨论激烈,竟无人察觉,许暮已在议事厅门口静静站立了许久。 当听到顾溪亭请命奔赴西南,组建前出精锐深入那诡谲险地时,他心不由得一紧。 当听到许诺急切指出三江口要害,甚至渴望同往时……他捧着木盒的手指,更加不自觉地收紧……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又一拍,传来密密麻麻的锐痛。 他们二人,一个,是他交付了全部身心约定携手白首的爱人。 西南瘴疠横行,蛮兵凶悍,更有薛家这等包藏祸心之人环伺,步步杀机。 他深知,顾溪亭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确是应对此局的不二人选。 可正因如此,前路的凶险才更令人肝肠寸断。 而另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她聪慧敏锐,骨子里流淌着将门不屈的血性,更有一种洞察全局的罕见天赋。 可她才多大? 那些山川险隘、刀光剑影,本不该是她这年纪所需思量面对之物。 她想证明自己,想与他们并肩,这份心意许暮懂,可正因懂得,那痛楚才更深,他宁愿她永远天真烂漫,不识愁滋味。 许暮闭上眼,脑海中掠过流离失所的百姓,掠过顾停云眼中沉痛的死寂,掠过这风雨飘摇的万里山河…… 自古,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见过更漫长的历史兴衰,深知没有国泰,何来家安?他不能自私,不能贪恋眼前方寸温情…… 许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端着木盒,进到议事厅内:“诸位商议许久,可要用些宵夜歇息片刻?” 许暮语气尽可能显得平静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关切。 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顾溪亭的目光与他相触的刹那,便清晰地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眼角,透过他强装的镇定读懂了他心底不舍。 两人隔着沙盘与众人,目光一触即分,心照不宣。 昭阳迅速整理好情绪,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嫂嫂怎么深夜过来了?” 许暮径直走到她面前,将手中木盒递上:“今日前来,主要是为备下的一份薄礼,觉得此时拿出,正是时候。” 她接过木盒:“是何等重礼,劳嫂嫂亲自送来?” 许暮眼下已顾不得这几声“嫂嫂、嫂嫂”的羞赧,强装镇定:“此茶,名为戍边,乃是我依据古籍残卷,结合古法加以改良,特意为新朝督造而成的黑茶。” 众人皆露疑惑:戍边?黑茶? 他们品过赤霞之香醇,凝雪之清冽,这黑茶又是何物? 昭阳打开木盒,一股沉稳独特的陈香隐隐散发出来,只见内置几块压制规整乌润光泽宛若墨玉的茶砖。 众人相继传看黑茶间,许暮解释道:“新朝初定,边防为要,新征入伍的将士,多来自中原腹地,初至苦寒边陲,极易水土不服,腹泻、腹胀之症频发,非战减员,甚为可惜。此戍边黑茶,性温润,去油腻,消食滞,解瘴气。边地饮食多肉酪,此茶正可调和肠胃,若能作为常备军需配给,必能助其更快适应边地水土,最大程度保全战力。” 这番话,他此前并未对顾溪亭细说。 此刻,顾溪亭方才明白,为何许暮那些时日不眠不休,近乎执拗地守在那暖阁之中…… 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并用他独有的方式,默默铺路。 许暮继续道:“相较于需小心保存的赤霞和凝雪等名茶,此戍边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茶体紧实不易受潮变质,极耐储存运输,无论是运往千里之外的边关,还是战略储备以备不时之需,皆远胜其他茶类。” 最后,他将目光转向同样认真倾听的昭明,语气中带着展望:“小殿下,茶,历来是与西域、乃至更远番邦贸易之大宗,然赤霞过于精贵,凝雪不易保存,均非最优之选,此戍边黑茶,风味醇厚独特,经得起长途跋涉,且因其后发酵特性,在运输中风味甚至会变得更为陈醇顺滑。” 昭明认真消化他的话,重重点头。 许暮继而看向惊蛰:“若朝廷以此为外贸之主打茶品,必能以其耐久储、宜远途、风味稳之优势,在商道上占据主动,为大雍换取更多良马、珍宝,充盈国库,强我国本。” 许暮语毕,厅内一片寂静。 这已不仅仅是一份茶礼。 这是一份着眼于军队战力、边民健康、国家经济的隆重新朝贺礼,其深远价值,远超任何奇珍异宝。 众人纷纷从感叹茶香醇厚,转为惊叹许暮的深谋远虑,茶脉兴则国兴,他简直就是上天赐给大雍的真茶仙! 林惟清摩挲着温润的茶砖,喉头哽咽:“此礼,可谓雪中送炭……许公子思虑周详至此……有你,实乃我大雍之福!” 在这满堂的震撼与感激中,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许暮半分。 顾溪亭听着他条分缕析地阐述黑茶于军、于民、于国的宏大效用,看着他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在谈及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构想时,所焕发出的那种沉静而笃定的光彩,心脏被巨大的骄傲与爱意填满。 他的昀川,不仅是他茶香安神的爱人,更是胸有丘壑心藏锦绣的国士! 他竟在所有人着眼于刀兵之时,看到了更深远更根本的解决之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许暮也早已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他说完后,坦然迎上顾溪亭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许暮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的澎湃情感。 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也缓缓荡开一片温柔的涟漪,无声地传递着:“我知,我懂。” 无需一言,情意已通。 他心中已然明了,他势要劈开一切荆棘,此后余生,护他周全。 得此良人,他顾溪亭,唯勇往直前,死生不负。 第108章 月夜潜行 年节的余温尚未散尽, 长街两檐之下,零星的红色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雪地里冻成冰碴儿的炮竹碎屑, 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喧闹。 然而,东海战局刻不容缓, 为抢在武藏察觉前布下防线, 顾停云的启程注定不能是万人相送的壮行, 甚至堪称悄无声息。 庭院中, 月光清冷如霜, 顾停云仰头望着天边的弦月, 周身气息比这沉沉夜色更显沉静。 许暮悄然走近,将一件厚实的墨色披风递到他手中, 顾停云接过, 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顾溪亭随即上前,将一枚骨哨放在顾停云掌心。 那骨哨质地温润,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 顾停云看着骨哨, 眉头倏然锁紧。 这枚哨子他见过,就在四海楼旁那条暗巷, 顾意曾用它召来九焙司精锐, 最终找到了石老三的落脚点。 “这是何意?” 西南局势之诡谲险恶, 犹胜东海, 顾溪亭此去亦是龙潭虎穴,此刻竟将保命的精锐分予他? 顾停云将握着哨子的手抬起, 抵在顾溪亭胸前,力道不轻:“我不能收。” 顾溪亭似早有所料,伸手握住了舅舅抵在自己胸口的手腕:“舅舅, 我知您不惧,但您就忍心让外公坐镇西线,日夜悬心东海,生怕重蹈十八年前的覆辙吗?” 顾停云握着骨哨的手指猛地收紧,重蹈覆辙四字,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刺入心底最深的痛处…… 萧屹川年事已高,历经丧妻丧女丧子之痛,若与儿子失而复得后又要得而复失……这太过残忍。 第140章 所以今夜,老爷子连面都未露,只怕看了,便再也硬不起心肠。 顾停云抬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廊柱后方,一片衣角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终是妥协,将骨哨紧紧攥入掌心:“罢了,就知道拿你外公来压我。” 顾溪亭脸上露出些许无辜:“岂敢,只是惊鸿司与霜刃司的兄弟,与东瀛忍者数次交手,熟知其诡诈刀法与隐匿之术,随舅舅东行,正可发挥所长,建功立业。” 顾停云目光在顾溪亭和许暮脸上停留片刻,抬手,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去吧,夜深露重。”说完,他不等二人回应,毅然转身离去。 只是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是对着浓稠的夜色沉声道了一句:“父亲,保重。” 廊柱后,萧屹川终是没忍住,猛地踏出一步,朝着那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吼出一句:“儿子!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听见没有!” 顾停云背影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旋即,几道如鬼魅般的黑影自不同角落悄无声息地汇入他身后,一行人彻底融入茫茫夜色,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院中重归死寂,唯余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 许暮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多日前的画面,顾停云也是在这样的深夜,如一道影子般秘密潜回故土。 那时顾停云披星而归,满身风霜,藏匿锋芒。 而今日,他再次于月下出发,却是戴月而去,重任在肩,锋芒乍现。 归来时,是悄无声息的棋子;离去时,已是执棋破局之人。 命运流转,短短几日却恍如隔世。 顾溪亭揽住许暮的肩头,两人在月下静立良久,直到身后廊下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外公回去了。”顾溪亭轻声道。 许暮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抿了抿唇,将心底那丝为顾停云担忧、也为即将要送顾溪亭远行而生的酸涩小心藏好,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嗯,我们也回去吧。” 离别的月色尚未沉入西山,都城的灯火已为即将到来的巨变而彻夜不眠。 当顾停云的战船迎着东海第一缕晨曦破浪前行时,他已非昔年被阴谋算计掣肘的孤军奋战之人。 身后支撑他的,是坚实的后盾,是至亲的牵挂,是盼他凯旋的万家灯火。 * 西线大军开拔在即,距新帝登基大典亦不足两月。 议事厅旁的偏殿临时充作了典礼筹备公廨,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特有的墨香,还混杂着一股忙碌带来的焦灼。 巨大的典礼流程详图铺满了整面东墙,朱砂笔标注的时辰、方位、人员、器物,细密如蛛网,令人望之目眩。 林惟清坐于主位,连日操劳使他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他面前长案上,摊开着礼部、内府、太常寺等衙署报送的数十份牒文,问题层出不穷,亟待决断。 下首一位胡须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臣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林大人,方才内府又来行文,言及陛下祭天所用苍璧,依古制当采蓝田美玉,径需五寸,光洁无瑕,然则……内府库藏之玉,非色泽含杂,便是有细微瑕疵,若急令蓝田贡上新玉,开采、打磨、雕琢,时日万万不及……此事,需速速决断方可。” 此人名唤周文渊,原只是礼部一名埋首典籍默默无闻的员外郎,因精通三礼熟稔历朝典仪,被破格擢升为礼部右侍郎,主持登基大典一切仪注的审定。 在他眼中,礼法大如天,一丝一毫皆错漏不得。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位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立刻接口:“周侍郎,下官正要禀报,内府所存那块带淡青纹的玉璧,下官已请宫中老匠人再三验看,言其瑕在侧,祭时正面朝向并无妨碍,若弃之不用,另寻他玉。所费不下千金,如今西南军费吃紧,登基用度已一削再削,实不宜在此等……未必显眼之处靡费过巨。” 这位是户部的钱侍郎,人送外号铁算盘,因其锱铢必较善于盘活旧物而被提拔,此刻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为国库空虚操碎了心。 周文渊听完,花白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钱侍郎!祭天之器,关乎国体诚敬,岂可因小瑕而废礼?未必显眼?此言差矣!天地神明在上,一丝一毫皆需至诚至敬!昔日庞党在时,便是这般能省则省、糊弄了事,以致礼坏乐崩!如今新朝初立,正该……” “周老,钱兄,且听下官一言。” 坐在林惟清左手边一位面色沉静的官员,温声打断了即将升起的争执。 他是太常寺少卿沈墨,此前被打发去管理皇家陵寝和祠祭署琐事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将繁杂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下官已查阅旧档。景和三年,仁宗皇帝祭天,所用苍璧亦非完美无瑕,然因当时北疆战事正酣,国库不裕,经三公议定,以苍璧礼天,贵在诚心,不在完器为由,特许用之,载于《永初礼志》副卷,此事有先例可循。” “哦?果有此事?卷宗何在?”周文渊神色稍缓,急问。 沈墨示意身旁的书吏,那书吏立刻从身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准确抽出一册,翻至某一页,恭敬呈上。 周文渊接过,拿起镜片细看,片刻后,紧绷的面色稍缓,捻须沉吟:“嗯……既有先例,且是仁宗朝旧事,倒……倒也未尝不可。然则,祭前需由大祝官持璧,于阳燧下映照,告于天地,明言此璧微瑕而用,以示不敢欺天之意,此节需载入仪注。” 林惟清一直揉着眉心的手终于放下:“正当如此,苍璧之事,便依沈少卿所查旧例及周侍郎所提告天程序办理,钱侍郎,可省下了?” 钱谷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拱手道:“省下了!省下了!至少省下这个数!”他说着伸出手指,虚空比划了一下。 紧接着他扒拉了下算盘又补充道:“省下的这笔,正好填补急需更换的三十六面龙旗旗杆费用,那些旗杆年久失修,遇风易折,万不能省。” 一场可能僵持许久的僵局,在引经据典和务实变通下迅速化解。 然而一直坐在角落面容严肃的御史中丞此刻冷冷开口:“龙旗旗杆采买,工部报价几何?可曾比对市价?工匠可曾招标?杜某可派御史巡查,若有一钱贪墨,定不轻饶!” 他负责监察典礼一切用度人事,庞党倒台后,正是他这等冷面铁腕之人得以重用,令百官无不惕厉。 钱谷忙道:“杜中丞放心,报价单在此,已命人暗访过三家大匠坊,工部所报并无虚高。招标之事,下官已行文,三日后开标,届时还请中丞遣人监察。” 杜衡这才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林惟清看着眼前几人,终于是能喘口气了。 不过月余,这个因事而设、来自不同衙署的临时班底,已磨合得有模有样。 周文渊迂直却通晓古今,钱谷精明务实是能看紧钱袋子的,沈墨缜密干练,杜衡刚正不阿…… 他们在永平帝和庞党在的时候,大多籍籍无名,甚至被打压边缘化。 新朝甫立,官员空缺大半,办事的人手捉襟见肘,可正因如此,能留下被提拔上来的,无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干才。 没有推诿扯皮,每个人都深知机会来之不易,也憋着一股劲要做出成绩,效率反而奇高。 “接下来,议一议登基当日,陛下自太极殿出,至圜丘坛祭天,这卤簿仪仗所需经过的路线……”林惟清刚拿起朱笔,准备指向墙上的巨图,殿外传来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怀恩躬身入内,悄步至林惟清身边,低声耳语数句。 林惟清听罢,面色不变,只抬手对众人道:“诸位,且按方才所议,各司其职,加紧推进,后续事项晚些再议,林某先失陪片刻。” 众人闻言,即刻起身领命,无一人多问,迅速回归各自案牍,殿内只余纸页翻动与低声商议的琐碎声响,秩序井然。 步出偏殿,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照在宫廷朱红的墙壁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林惟清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尽管眼角因疲惫而酸涩,胸腔里却充盈着一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快意与豪情。 这个新生的王朝,正以其或许略显笨拙却无比坚定的步伐,在荆棘丛生中,一步步蹚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 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今天会双更哦!! 第109章 陡生变故 偏殿内关于典礼用度的讨论尘埃暂落, 林惟清未及喘息,便由怀恩引着,匆匆赶往御书房。 第141章 书案之上, 户部的钱粮报表、吏部的考核记录、各州县雪花般飞来的请款奏章,早已堆积如山, 几乎要将宽大的木案淹没。 昭阳端坐主位, 指尖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年幼的昭明端坐其侧, 背脊挺得笔直, 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政要注疏》, 目光却不时飘向那摞令人心惊的账册,脸上写满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微臣参见殿下。”林惟清拂衣便要行礼。 “免了免了, 林大人快请坐, 虚礼就省了。”昭阳摆摆手示意他落座,“眼下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内侍奉上清茶, 林惟清刚端起茶盏, 便听昭阳叹道:“今日也请了嫂嫂和惊蛰过来,专为商议这最头疼的钱粮之事, 我与昭明于此道实不擅长, 犹如盲人摸象, 故请林大人也来一同参详。” 昭明此前并未被当作储君培养, 昭阳更是心有余力不足,她虽然善于发现问题, 但对于如何开辟财源,却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林惟清闻言,忙将茶盏放回案几, 拱手肃然道:“殿下言重了,臣于经济实务亦所知粗浅,能列席旁听,已是殊荣。” 话音未落,殿外通传,许暮与惊蛰一同到了。 简单寒暄后,气氛立刻转入正题。 昭阳抽出几本墨迹尤新的账册,推到案前,指尖点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这是近日从庞府及各党羽府邸抄没清点出的部分账目,庞党历年贪墨,窟窿之大,触目惊心!加之西南、西北两线大军不日即将开拔,初步核算,现有国库存银,至多……只能支撑三个月饷银粮草,若战事迁延不顺,后果……不堪设想。” 她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便凝滞一分。 昭明的小脸绷得更紧,他虽年幼,却也知无粮不聚兵的道理。 惊蛰接话,语气沉稳却沉重:“殿下所虑极是,已查实的庞党各地产业、田庄、商铺,正在加紧变卖折现,然所获银两,于浩大军需而言,不过杯水车薪,当务之急,是寻得立竿见影能快速筹集巨款之策。臣梳理旧制,无非加征赋税、增发宝钞、或向世家富户劝捐,然则……” 他话未说完,林惟清已眉头深锁,直言不讳道:“加税伤民,宝钞易贬,劝捐则易成盘剥,与庞党无异,此三策,皆非良方。” 殿内陷入短暂沉默。 这正是新朝面临的最大困局,既要打赢关乎国运的战争,又不能竭泽而渔,重蹈前朝覆辙。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静坐一旁始终未发一语的许暮。 无论是此前提出的特科取士双轨选才,还是进献戍边黑茶,着眼于军队适应边贸开源…… 此人的见解与策略,往往跳脱窠臼,直指根本,带着一种超越当下经验令人惊叹的远见。 许暮感受到那几道期待中带着探究的视线,并非他善于藏拙或故作高深,实因他深知,自己的许多想法,不过是站在另一个时空无数先贤巨擘的肩膀上,窥得的一丝天光。 大雍人杰地灵,假以时日,未必不会诞生更卓越的济世之才。 然既被问及,他亦不会吝啬分享。 许暮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温和道:“大人们所虑极是,开源节流,确为根本,然开源之道,或可不必局限于取,亦可在于活。” “活?”昭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身体微微前倾,“嫂嫂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许暮微微颔首:“些许浅见,或可试行,以供参详。其一,可试行预期收益抵押,发行启泰债。” 启泰,此为钦天监新近拟定的年号。 见众人面露疑惑,他细致解释:“此法,非以增加赋税之名强行征收,而是以新朝国家信誉为担保,以未来三年内,盐、茶等官营专卖预期可增长之收益作为抵押,向社会公开募集钱款,对象可为民间富商巨贾,亦可惠及寻常百姓,言明借款年限,按期给付微薄利息。此非强征,乃自愿借贷,意在将民间丰沛之闲散资金,暂借于国用,共度时艰。此举名为债,实为立信之基石。” 他看向惊蛰:“惊蛰大人精于算术,可精确测算本息,确保朝廷未来有足够能力如期兑付。如此,既可快速筹集巨额款项解燃眉之急,又可不伤民力,反能提振民间对朝廷之信心。” 惊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心算,片刻后脱口赞道:“妙啊!若以明年茶税预期增三成计,盐税若再整顿……此法或真可行!不仅可迅速聚财,更能使民间资本与国运绑定,提振信心,实为一举多得!” 他看向许暮的目光,再次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钦佩。 一直沉默倾听的昭明,此刻忍不住抬起头,带着一丝稚气却极为认真的疑惑,轻声问道:“嫂嫂,那些民间富户……会相信朝廷,愿意把钱借给国家吗?” 这是他首次在重大国事讨论中主动发问,虽显稚嫩,却意味着真正的思考。 许暮转向他,语气格外温和,耐心引导:“殿下此问,正切中要害。故而,此启泰债发行,首要在于绝对诚信,所有账目必须完全公开,由林大人这等天下皆知的清望重臣牵头,设立独立监理,确保每一文钱来去分明,到期本息如期兑付,绝无拖欠。一次守信,则次次畅通,一次失信,则根基动摇,此乃建立国家财政信用之基石,关乎新朝长远命运。”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回,也给了昭明思考的空间,果然在片刻后,看到昭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昭明想清楚了其中的道理,许暮继续道:“其二,鼓励官督商办,激活商贸,战时军需庞大,可选定如军械制造、药材供应、粮草转运等非核心环节,允许有实力的商家在官府严格监督下参与经营,朝廷收取专项税赋。此举不仅能提升效率,减轻朝廷直接管理的负担,更能活跃市场,扩大税基,待战事平息,此基础或可惠及民生各业。” 这一次,连林惟清和惊蛰都陷入了深思。 许暮所提之策,完全跳出了加税、发钞、劝捐的传统框架,着眼于建立长期信用机制和激发市场活力,格局宏大,思路清奇,却也有些冒险。 昭明显然还在努力理解这些复杂的概念,他小脸绷紧,努力组织着语言,在几位重臣尚未表态前,他带着些许紧张却十分清晰地说道:“嫂嫂所言,似乎是……借债重在立信,商事重在搞活。或可……或可择其信者,先行小范围试之?若成,再逐步推广?” 许暮闻言,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之色:他能提出先行试之的想法,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审慎与智慧! 昭阳更是喜上眉梢,弟弟的进步让她看到了希望,顺势引导:“那依你看,接下来该如何着手?” 昭明深吸一口气,身体坐得更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惊蛰,你可立即会同户部有司,详拟启泰债发行细则,精确核算未来几年盐茶增量及本息兑付能力,首要确保朝廷有此履约之力,万不可失信于民。” 惊蛰起身,郑重拱手:“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谨慎筹划!” 昭阳颔首补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然尺度把握尤为关键,绝不可使良法异化为盘剥之借口。惊蛰大人,此中分寸,务必拿捏精准,有劳了。” 议事暂告段落,众人起身告退。 许暮走在最后,昭明忽然唤住他,眼中充满好奇与敬佩:“嫂嫂,你的想法每每出人意料,却又总能直指要害,真不知你这些见识,究竟从何而来?” 许暮驻足,回身微微一笑,语气谦和淡然:“殿下过誉了,不过是身处局外,偶有所得,能于国事有微末助益,便是我之大幸。” 他巧妙地将缘由归于旁观者清,也不算欺骗。 看着许暮沉静离去的背影,昭阳心中暗叹:此人之才,确是大雍莫大之福。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昭明依旧坐在原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参与并思考这个国家的未来,是一种怎样沉甸甸却又充满希望的责任。 他也要努力成长,成为像嫂嫂那样,拥有真知灼见、能匡扶社稷的人。 年号启泰,他定要不负所望,开启真正的太平盛世。 * 都城郊外,西山大营,巨大的西南—西北边境沙盘前,围站着数人。 萧屹川仅披着一件半旧的狼皮袄,未着甲胄,身形却依旧挺拔。 他手指沙盘上的三江口:“都看清楚了?这地方,像个漏斗口,西南的烂摊子要往内地灌,西北的饿狼想钻进来,都得经过这儿。” 第142章 他身边站着几位眼神锐利的老将,都是跟随他多年的部下。 其中一位脸上带疤的独眼老校尉啐了一口:“老帅,这地方易守难攻是不假,可也太他娘的被动了!咱们就得像个桩子似的杵在这儿,等着两边来撞?” 另一位更为沉稳的副将赵破虏沉吟道:“韩老弟稍安,老帅的意思,是以三江口为根,稳住阵脚,咱们新到,地形不熟,薛家是死是活是忠是奸还没摸清,贸然深入西南山林,就是给蛮子送菜。” 萧屹川赞许地看了赵破虏一眼,目光随即落到刚刚掀帘进来的顾溪亭和紧跟其后的许诺身上。 顾溪亭一身轻甲,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城内衙门赶来。许诺则穿着利落的棉服,小脸冻得通红。 “溪亭,来得正好!”萧屹川省去寒暄直接问道,“粮草军械,能给咱们撑多久?” 顾溪亭走到沙盘前,先对几位老将抱拳致意,而后沉稳答道:“外公,赵将军,韩校尉,首批粮草已从永丰仓起运,足供我军在三江口驻扎一月之需,后续补给线,惊蛰大人已立下军令状,必保畅通无阻,兵部辖下工坊日夜赶工,短缺之军械甲胄,五日内必可补齐送达。” 他的回答清晰干脆,让几位老将微微点头。 这几日接触下来,几人对萧屹川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外孙印象极佳,心思缜密,处事干练,确是栋梁之材。 萧屹川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沙盘旁仔细观察的许诺,语气放缓:“诺丫头,蹲这儿看了半天,瞧出什么门道了没?” 许诺抬起头,毫无怯场,伸手指向沙盘上三江口下游的一处支流岔口,声音清脆:“外公,韩爷爷,赵叔叔,你们看这里,落星河,如果我是蛮兵首领,明知三江口正面有重兵布防,强攻不易,会不会想办法另辟蹊径?比如,派遣小股精锐,趁夜色沿这条水浅流缓的落星河,利用竹筏或泅渡悄悄渗透进来,专事骚扰、截断我们的粮道?” 她话音一落,韩奎和赵破虏都愣了一下,随即凑近细看。 韩奎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嘿!诺丫头!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这落星河水浅滩多,大船不行,但撑竹筏子夜间渗透,真他娘的防不胜防!老帅!咱们得立刻在落星河口增设暗哨,再派一队精干游骑,日夜沿河巡逻,绝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萧屹川故意瞪了他一眼:“哼,现在才想到?老子昨天就派先遣斥候营去摸那条河的水文地形了!” 顾溪亭将讨论引向深入:“除落星河外,据我们收到的零星情报,蛮兵极擅利用山林瘴气和毒虫设伏,我军初至,需格外谨慎。大军开抵三江口后,薛家不求援我们便不急于求战,首要任务是立稳营盘,广布斥候,摸清敌情。” 赵破虏表示认同:“顾大人所言极是,稳扎稳打方为上策。然,若蛮兵不计代价持续猛攻薛家防线,或西北赤炎部真的趁机大举南下,咱们若一味固守,被动挨打,终非长久之计。” 萧屹川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终与顾溪亭对视,沉声道:“所以,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抵达三江口,抢在局势彻底恶化前,站稳脚跟,拿到主动权!迟一日,风险便大一分!” 他沉默片刻,手指关节重重敲在沙盘边缘,下达军令:“韩奎!” “末将在!” “你的前锋营,明日寅时,拔寨先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清除沿途可能存在的匪患眼线,为大部队开辟安全通道!” “得令!” “赵破虏!” “末将在!” “你统筹中军主力,步骑协同,辎重粮草,给老子安排得妥妥当当!三日后的辰时,准时开拔,不得有误!” “遵命!” “溪亭……”他看向顾溪亭,“你随中军行动,协调各部,统筹全局讯息。” “孙儿明白。”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许诺身上:“至于诺丫头……乖乖跟你昭阳姐姐待在都城,仗,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先去打!若……若我们这帮老骨头都没了,到时候,可就真得指望你这小丫头顶上去了!” 许诺一听没了二字,又急又气地跺脚:“外公!避谶!不许胡说!” 几个老家伙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连声夸赞:“诺丫头孝顺!老帅好福气!” 帐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萧屹川也被她逗乐,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朗声笑道:“好好好,听咱们诺丫头的,避谶,避谶!外公还等着看你将来当上威风凛凛的女大将军呢!” 许诺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一阵充满温情的插曲过后,众将肃然领命,鱼贯而出,各自投入紧张的战前准备。 大帐内,转眼只剩下萧屹川、顾溪亭和许诺三人。 萧屹川走到顾溪亭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似方才的威严,带着长辈的慈和:“还有三日才开拔,这三日,营中常规事务有赵破虏他们盯着,你不必总耗在这里,回去,多陪陪许家小子。” 顾溪亭微怔,没料到外公会在此时提及此事。 萧屹川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新婚燕尔,本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硬生生被这些糟心事搅了。你这一去西南,刀枪无眼,归期难料……别学你外公我当年,心里揣着家国天下,却把最该说的话、最该陪的人,都……都留成了遗憾。” 老将军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随即很快隐去:“回去,好好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吃顿家常饭,也是好的。” 顾溪亭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郑重应下:“孙儿……明白,外公也早些歇息,营中诸事……” 萧屹川大手一挥,佯装不悦地打断他,恢复了往日豪迈:“有老子在,天塌不下来!” 顾溪亭知他脾性,不再多言,抱拳深深一礼,带着许诺转身退出大帐。 掀帘而出时,他回头望去,只见萧屹川独自一人伫立在巨大的沙盘前,帐内灯火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莫名透出一股孤寂与苍凉。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于硝烟将至前短暂流淌的温情与期盼,在翌日天色未明的清晨,被彻底击得粉碎…… 第110章 刻不容缓 天刚蒙蒙亮, 冬日稀薄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浅淡的格子。 靖安侯府内,顾溪亭刚坐下, 正打算陪许暮吃早膳。毕竟,这样的共处时刻, 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了。 然而, 两人还没吃上几口, 就见云苓几乎是跌撞着闯进来。 裙裾绊在门槛上, 她踉跄两步才站稳, 脸色苍白, 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大人!公子!不好了!老将军他……” 顾溪亭闻言心中猛地一沉,一把将信夺了过来。 竟然是赵破虏的笔迹?!外公为什么不亲自写这封信?! 他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颤抖着将信展开,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倍感窒息…… “昨夜子时三刻,八百里加急军报至。西南薛家军防线全面崩溃, 蛮兵已破黑水峒、白崖洞等三道关隘, 薛承辞生死不明,溃兵四散, 西南门户已开!” “老帅得报, 未发一言, 即刻点齐本部三千亲卫, 命末将留守大营,整军待发, 不得惊扰顾大人。” “寅时初,老帅已率军出营,直奔西南而去!” “临行前交代末将, 务必于今晨再将此消息送达顾大人手中。” “老帅言:薛家是颗炸雷,西南是片沼泽,西北还蹲着条饿狼。外公老了,这把骨头,能替你多挡一会儿是一会儿,你要稳住,要看得比我们都远。” 信纸从顾溪亭指间滑落。 他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后的圆凳,木凳倒地,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许暮也已起身,看见了飘落在地的信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他抬起头,望向顾溪亭…… 只见他眼角骤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那双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几乎要将那素来坚不可摧的理智撕碎。 “外公他……”顾溪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千……他……” 这哪里是去开路? 这分明是以身为饵,试探西南众落的实际战力,用血肉之躯去填那道突然裂开的缺口,去换那一点点可怜的、让后方大军能够从容布防的时间! 第143章 为什么不叫醒他?为什么不等等?哪怕等到天亮,等到大军开拔? 是了。 外公是怕他年轻气盛,定要跟着一起去涉险。 是怕大军仓促开拔,粮草未齐,军心未稳,反陷绝地。 外公是把所有的风险和最险恶的先锋,一肩扛了。 他分明是要用自己那把老骨头,为他,为这新朝,挣一个喘息之机! “藏舟!” 许暮见状急步上前,握住顾溪亭冰凉得吓人的手指,用力攥紧:“此刻冲动不得!外公一片苦心,你若乱了,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顾溪亭闭上眼。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已被强行压回,只剩某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知道。” 他声音低哑,却已稳了下来:“大军未动,粮草未齐,主帅更不能轻离……我此刻若追去,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可昨夜,他为何要回来? 若他在营中……他在,外公或许还是会以大局为重,可他至少……至少能拦一拦…… 顾溪亭弯腰,捡起地上那封信,停顿良久,才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他转身,看向许暮,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我去趟宫里,所有筹备,必须压缩至两日。” 越快赶去支援,外公的危险便能少一分,迟一刻,都是煎熬。 许暮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我同你一起。” 接下来的两日,对顾溪亭而言,是此生最煎熬的时光之一。 上一次还是许暮受伤,这才过去了月余……老天爷,还是喜欢和顾溪亭开这样的玩笑。 他坐镇中军,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调度粮草,点验军械,核实人员,与兵部、户部争执每一分军需,与各路将领敲定每一个细节。 赵破虏等老将看在眼里,心中暗惊。 这般年纪,骤闻至亲孤身赴险,竟能压下所有情绪,将千头万绪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见丝毫慌乱。 不愧是萧老帅的外孙,是当之无愧的帅才。 可只有许暮知道。 每晚顾溪亭回到府中,哪怕只有短短两个时辰的歇息,他也几乎无法合眼。 要么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南边境舆图前,一站就是半夜,目光死死盯着薛家防线崩溃的那几个点。 要么就是独自在房中,对着简易沙盘反复推演,指尖摩挲着代表外公那支孤军的小小旗帜,一遍,又一遍。 他吃得极少,话也更少。 只有在深夜时,才会紧紧抱住许暮,将脸埋在他颈间,汲取那一点点让他安心的味道。 然后在天亮前起身,披甲…… * 第三日,黎明前。 天色将明未明,都城西郊的点将台前,黑压压的将士肃立无声, 风起了,凛冽的寒风刮过旷野,扬起沙尘,吹得台前猎猎作响的军旗疯狂翻卷。 尚未登基的新帝携长公主、林惟清等重臣,亲临送行。 昭明一身明黄常服,站在高台之上,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靠谱的小皇帝。 可当他望向台下那一片沉默的钢铁洪流,望向大军最前方那道玄甲身影时,眼中仍不**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忧惧。 许诺站在昭阳身侧,小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比起恐惧,她心底翻涌更多的是难以按捺的渴望,她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马一同踏上征途。 昭阳比往日沉稳了许多,只是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抹连日操劳留下的淡青,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她看着台下,看着那个即将远去的人,千言万语压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林惟清上前,代表朝廷说了些“王师必胜、克定边患”的勉励之词,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却依旧清晰,一句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惊蛰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他走到顾溪亭身前,拱手深深一揖:“大人放心,后方,有我等。” 目光交汇间,是无需多言的承诺与默契。 而许暮,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顾溪亭一身玄色轻甲,没了平日里那份漫不经心的不羁。此刻的他,是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着锐利而肃杀的寒意。 他未戴头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红绸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样的顾溪亭,让许暮陌生,又熟悉。 他是即将执掌千军万马的统帅,却也是他的夫君。 是昨日深夜归来,将脸埋在他颈间无声颤抖的人;是今晨出门前,握着他的手说等我回来的人。 而那根红绸……是藏在他们枕下,总是会被顾溪亭央求着覆在许暮眼上的那条。 许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今晨他为顾溪亭束发,当他抽出这绸带时,顾溪亭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许暮知道。 知道他一定会为了身后这片山河,为了那些需要守护的人去奋战。 可作为他的夫君,许暮私心里却更希望,这个人能为了他、为了他们刚刚开始的往后余生,好好活着,平安归来。 一切繁琐的仪式接近尾声。 顾溪亭转身,面向高台御驾方向,行了标准的军礼:“臣,顾溪亭,定不负陛下、殿下重托!” 昭明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侧的昭阳轻轻拉住手臂。 昭阳看向顾溪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轻声一句:“兄长,珍重。” 随后,她带着昭明、林惟清等人后退几步,将最后一点时间与空间,留给了许暮。 顾溪亭走向许暮,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了些许。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倏然远去。 世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道身影。 许暮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完全藏起的不舍。 他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领口甲叶,动作细致而温柔,指尖拂过冰冷的铠甲,带着无尽的眷恋。 许暮早没了往日的羞赧,他仰起头,顾溪亭也几乎是同时低下头。 在数万将士和当朝天子与重臣的注视下,许暮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一触即分,顾溪亭深深看了许暮一眼,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在许暮微微颔首、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笑容后,顾溪亭猛地转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勒住缰绳,面向大军,拔出腰间的焚心,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出发!”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擂响,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铁甲铿锵,马蹄如雷,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开始向前涌动。 顾溪亭一马当先,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一面旗帜,汇入那滚滚洪流。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他不敢。 许暮站在原地,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与渐亮的天光里。 寒风依旧,唇上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还在,他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昭阳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厚厚的毛领披风披在他肩上,轻声道:“回去吧,嫂嫂,兄长会平安回来的。” 许暮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大军消失的方向。 那里,烟尘尚未完全落定,天光破开云层,洒下一片惨淡的金色。 他转身,与昭阳和许诺等人,一同踏上了回城的马车。 车厢内寂静无声,许诺靠在他身边,小手悄悄握住他的手。 与此同时,慈恩寺宝殿。 祁远之跪在蒲团上,闭目双手合十。 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笼罩着佛像悲悯的面容,他拜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虔诚百倍,心中反复默念的,只有一句: 愿佛祖保佑,保佑我儿,平安归来。 而遥远的东海之上,第一缕示警的烽烟,已然伴着初升的朝阳,冲天而起。 第111章 东海神话 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硝烟的味道灌入, 吹得桌子上的海图哗啦作响。 舱室内,气氛凝重。 顾意一拳砸在标注着鬼哭滩的位置,那正是近日屡遭东瀛小船袭扰的地方:“他娘的没完没了, 苍蝇似的,咬一口就跑!” 不仅如此, 每次还都会留下明纱公主的一些贴身信物…… 陆青崖拿起桌上今日敌军退走后遗落的一方素帕, 上面一角绣着东瀛皇室的十六瓣菊徽, 正是明纱公主的标志。 第144章 他眉头紧锁地看向顾停云:“将军, 武藏这是攻心。” 顾停云的目光却始终看着地图。 其实不难猜, 庞云策和墨影这样筹谋多年的计划都能落空, 加之明纱身边一直有位身份神秘的老师,武藏必定会认为是她的手笔。 他盛怒之下闯进明纱的住处, 不难调查出被明纱藏于后院十八年之人, 就是顾停云。 男未婚女未嫁,十八年的朝夕相处,旁人会觉得他们有私情, 也正常。 但想以此扰乱他的心绪, 武藏还是太自信了。 顾停云抬眼,示意众人专心看图,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点在海图之上一处更为复杂、布满暗礁标记的海域:鹰嘴峡。 “武藏想扰乱我的心绪, 那便顺他的意。传令, 自明日起,鬼哭滩守军再遇袭扰, 可稍作抵抗,即佯装不敌,向鹰嘴峡方向败退。” “败退?” 老水师副将陈大猷忍不住开口, 他是本地人,熟悉这片海域如同自家后院,最初他对空降的顾停云并不完全信服:“顾将军,鹰嘴峡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水流乱,暗礁多,大船进去转圜不开,咱们退到那儿,不是自寻死路?” 顾停云抬眼,目光扫过舱内众将,最后落在陈大猷身上:“就是自寻死路,不过是给武藏准备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更大海图前,拿起炭笔边画边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武藏此人,狡诈而自负。他算准我朝忙于年节与新帝登基,水师疲敝,故用骚扰疲敌之术激我冒进。我若怒而兴师,正中其下怀;我若一味固守,则士气渐堕,且永无宁日。” 陆青崖追问:“那将军的意思是?” “示弱,骄敌,诱其主力尽出,于鹰嘴峡,围而歼之。” 顾停云炭笔在海图上的鹰嘴峡入口重重一点:“陈副将说得对,此地不利大舰。但我问诸位,东瀛战船,与我们的船相比,优势何在?” 顾意抢答道:“灵活,迅捷,尤其擅长在浅水礁石间穿梭接舷战。” 顾停云颔首:“不错,鹰嘴峡内,其腹地有一处葫芦形水域,入口狭窄,内里稍阔,但遍布暗礁,水下更有暗流涡旋,大船吃水深,进去危险,但小巧的鹰船、沙船、乃至我命人特制的连环舟、子母船,却可依托礁石隐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此战,不用大舰巨炮硬撼。我们要学的,是陆上的战法。” 陆青崖眼睛一亮:“将军是说……” “我已命工坊暗中改制了一批小型战船,船首加装生牛皮蒙覆的挡板,形如陆上战车,可防铳箭,船上不载重炮,只配强弩和火铳。每三船为一队,一船在前为盾,载狼筅手、长枪手,专司刺杀、阻拦敌寇跳帮;两船在后侧翼,载刀牌手、火铳手、钩镰枪手,负责近战格杀与远程袭扰。” 顾停云见众人并未有异议,语速加快,显然对此谋划已久:“一旦武藏主力被诱入葫芦口,我伏于两侧礁石后的鸳鸯小队即如铁钳合围,以车船封堵出口,狼筅钩缠敌船,长**杀跳帮之敌,火铳弩箭覆盖,短兵接舷清除,暗礁与我们的船,便是最好的屏障与阵地。”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呜咽。 这套战法闻所未闻,将陆战阵型巧妙化用于复杂海域,大胆至极,也精妙至极。 陈大猷忍不住喃喃道:“这能行吗?咱们的兵,习惯了大船巨炮,这般小巧阵仗……” 顾停云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自明日起,所有参与此战人员,按新阵操练。陈副将,你熟悉水文,伏击位置、出击时机,由你与各队首领详细拟定,务必精确到每一处礁石。” 陈大猷看着海图上那精细的标记和顾停云沉稳的目光,忽然想起月前这位将军初到时的情景。 那时水师士气低落,派系林立,谁也不服谁。 就算已经知晓顾停云的身份,但东海战神的神话早已遥远,怀疑的目光无处不在。 顾停云抵达当日,未置一词,直接登上了最破旧的一艘侦察船,带着顾意、陆青崖还有几个亲兵,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径直驶向了东瀛舰船经常出没的危险海域,三日方归。 回来时,带回了详尽的敌情和海图,更在众目睽睽之下,指挥那艘小船,利用暗流和礁石,戏耍般摆脱了三艘东瀛快船的追击。 战神归来的传言不胫而走。 随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揽权,而是按照水师旧例,当众重罚了两位因醉酒贻误战机的勋贵子弟。 又擢升了包括陈大猷在内,数位出身低微但确有战功的老兵悍卒。 赏罚分明,身先士卒,更兼那手神鬼莫测的操船技艺和对海域的深刻理解…… 不过月余,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已用实力和手腕,让这群桀骜不驯的老海狗们心服口服。 然东海水师沉疴已久,缺的更是那股子敢拼杀的血性。 顾停云在初步树立威信后,又当众揪出三个带头闹事、懈怠军纪的把总。 没打军棍,没关禁闭。 他命人把他们扔上三条小船,每人发一把刀,指着海图说:“从此地向东八十里有座东瀛占据的龟背岛,你们三个谁能砍下一个敌人的首级带回来,谁就官复原职,我另赏白银五百两;若空手而归,或死在海里,那就当以身报国了。” 陈大猷当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可顾停云不许任何人求情。 然而,大家都没想到,最后,那三个混蛋……居然真回来了两个! 一个带回来一颗首级,另一个更绝,趁夜泅水上岛,烧了东瀛人半个营寨!虽然自己也挨了三刀,但还是活着游回来了。 顾停云让军医给他包扎好,对着所有人说:“我要的不是听话的绵羊,是敢噬血的狼。” 东海水师糜烂,非猛药不可回春。至此,全军震慑,无不叹服。 更绝的是,顾溪亭把缴获的财物当场分给有功将士,自己分文不取,并且连夜重拟了赏罚章程:斩首一级赏多少、烧船一艘赏多少、救回百姓一人赏多少…… 白纸黑字,当场兑现。 光是这几日,领到赏银的将士就有三百多人,如今将士们闻敌讯,非但不惧,反恐落后抢不到功劳。 恩威并施,言出必践,更给了众人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之路。顾停云以铁腕与诚意,令东海水师焕然一新。 “所以现在,回答我,鹰嘴峡这一仗,你们能不能打?”顾停云一句话唤回了陷在回忆中的陈大猷。 顾意、陆青崖、陈大猷等将领齐刷刷跪地: “末将愿为前锋!” “我的船队保证把倭寇引进峡口!” “东瀛的船,一艘也别想跑!” 顾停云微一颔首,部署细则,其计划环环相扣,分为三层…… 最后,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一条条进攻线路:“记住,东瀛人刀法凌厉,擅近战,所以我们不和他们拼刀。用狼筅勾扯敌刃限制其动作,长矛手在一丈外攒刺,刀盾手只在敌人落水或倒地后上前补刀,火铳手专打敌船桅杆与舵手。” 顾意最先领悟,不禁拍案叫绝:“妙!如此一来,倭寇纵有百般武艺,在狭窄水域也根本施展不开!” 战略商议完毕,陈大猷下去安排操练事宜,顾意和陆青崖消化完这些惊人的计划后,忍不住担心起另外一事:“将军,那明纱公主……武藏必定将其置于身边或某条船上,总攻之时,刀枪无眼,恐怕……” 顾停云沉默了片刻,舱内的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最终他缓缓道:“明纱于我有庇护之恩,此情我记着。然,此战首要目标,乃是击溃武藏,拿下首场大捷。” 他看了顾意和陆青崖一眼,接着道:“我已安排九焙司之人,趁乱混入,目标明确,旨在救人或必要时控制明纱所在船只。但……” 他语气陡然转冷:“战端一开,瞬息万变。若事不可为,或救人之举会危及大局,导致更多将士丧命,则一切以歼敌为要。个人恩义,不能凌驾于国事之上。”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陆青崖和顾意心头一震。 为将者,最忌因私废公。 而顾停云如此冷静地权衡,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人心智坚如铁石,是真正能打硬仗打胜仗的统帅。 是当之无愧的东海战神! 顾意和陆青崖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定叫那武藏,有来无回!” 只是顾意看着顾停云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压在心底的疑问说出了口:“将军,您对明纱公主真的,只有恩情吗?” 第145章 话一出口,顾意便有些后悔,这问题过于私密,也过于僭越了。 但是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在将军心中,若仅仅只是一个需要偿还恩情的角色,是否太过苍白? 顾停云却并没有怪顾意,也只有顾意这样赤诚的心性,才能问出这样毫无保留的问题。 只是他没有立刻回答,摇曳的灯火在他眼底明灭,仿佛将他带入了极其悠远而沉重的回忆之中。 时间,就在这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良久,顾停云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他看向顾意,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一种勘破世情的清明与决绝。 顾停云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世间纷扰,恨意大抵可分为两种,国仇与家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也像是在梳理自己埋藏已久的心绪:“我与她,绕得开家恨,却绕不开国仇。” 顾意怔怔地听着,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沉重而悲凉的情绪填满。 他自幼跟在顾溪亭身边,见过的情爱,是主子与许公子那般,纯粹、炽热,彼此是对方的全部。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还有一种感情,尚未开始,便已被烙上家国的印记,注定要埋藏在冰冷的甲胄与无情的烽火之下。 原来情之一字,并非只有一种模样。 顾意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懂得了很多,又似乎有更多的东西需要他用未来的岁月去慢慢体会。 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像将军一样,将所有的杂念压下,专注于即将到来的战斗。 顾停云独自立于舱中,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良久,才缓缓坐回案前。 他拿起那方素帕,指尖拂过精致的菊纹,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恩也罢,恨也罢,都将在鹰嘴峡了结。 这是他的路,也是明纱的命。 ----------------------- 作者有话说:海战的策略参考了戚继光抗倭的鸳鸯阵!特别是鸳鸯阵和狼筅的运用!结合小说有一些改动! 不知不觉40w+字数了……其实有一点点小震惊……感觉自己有点厉害呢嘻嘻[眼镜] 第112章 阴云密布 当顾溪亭率领众军主力, 冲破重重雾气与零星阻击,终于抵达三江口大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底一沉。 营寨依仗地利, 筑得坚固,却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死寂与压抑。 硝烟尚未散尽, 将士们个个带伤, 眼神中除了疲惫, 更深处则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怆。 他们看到顾溪亭的帅旗时, 眼中才燃起一丝微光, 齐齐跪倒, 却无人欢呼。 这状态,让顾溪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时, 盔甲染血的赵破虏踉跄着迎上来, 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帅他……在等你……” 顾溪亭心头猛地一缩,不等他说完, 已大步冲向大帐。 帐帘掀开的刹那,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帐内光线昏暗, 萧屹川躺在榻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 却仍掩不住那副曾经如山岳般身躯的枯槁。 军医跪在榻边, 正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头顶的穴位,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 萧屹川望向冲进来的顾溪亭,眼中竟骤然有了些光芒。 萧屹川声音微弱:“都……出去。” 军医默默收起银针和药碗,垂首退了出去, 赵破虏红着眼眶,悄然掩上帐帘。 顾溪亭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握住外公冰冷的手:“外公!”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扫向身后:“醍醐!冰绡!” 不需他多言,醍醐和冰绡已快步上前。 醍醐探手扣住萧屹川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眉头死死拧紧。 紧接着,她又迅速检查了伤口渗出的黑血,凑近嗅了嗅,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她与同时正在施针探查的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力。 冰绡收回银针,对着顾溪亭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醍醐哽咽着:“大人……毒已攻心,侵蚀肺腑……非药石……能及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得顾溪亭眼前一黑,让他险些跪都跪不稳。 萧屹川看到外孙脸上无法抑制的泪水,竟扯动嘴角,想笑,却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醍醐立刻上前,数枚银针精准刺入萧屹川胸前大穴,暂时镇住翻涌的气血,随后又取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小心喂入他口中。 她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抖:“老将军……这是护心丹,能……能让您好受些……” 药力化开,萧屹川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他抬起那只尚能动的手,颤抖着伸向顾溪亭的脸。 顾溪亭连忙俯下身,将脸凑近。 那只冰冷粗糙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动作笨拙,带着萧屹川从未展露过的温柔。 想来是醍醐给的护心丹起了效,萧屹川声音沙哑,却多了几分力气:“臭小子……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以后……都不许哭,听见没……” “到底怎么回事?外公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顾溪亭猩红着眼睛回头看向赵破虏。 “薛家,养寇自重!” 他断断续续,清晰地说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晏家出钱,薛家配合,通过隐秘渠道,向西南几个最凶悍的蛮部输送钱粮甚至精铁,暗中引导这些被养肥的部落骚扰边境,然后自己出兵平定,以此向朝廷索要更多军饷、扩大势力、稳固地位,同时打击不听话的部族和政敌。 晏、庞倒台,无人再给薛家出钱,这条罪恶的链条骤然断裂,失去控制和供养的蛮部,在恐慌与贪婪驱使下,彻底失控反噬,这才造成了西南防线近乎雪崩般的溃败。 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溪亭的心口。 都以为西南只是边患,却没想到,这竟是一场始于朝堂贪婪、最终反噬家国的巨大阴谋。 他们害了外公,可他却连报仇都寻不到仇人…… 赵破虏快把牙都咬碎了:“薛承辞那蠢货,想最后捞一把军功,反被自己养出来的毒蛇咬死了!薛家军……散了一半,降了一半!” 萧屹川在赵破虏说完后艰难开口,眼中是冰冷的嘲讽与更深重的忧虑:“西南的情况……比我们想的,糟十倍,他们熟悉每一条山路,善用毒箭、陷阱,更……更学了些阵战之法,弩箭用得刁钻……咳咳……” 他又咳出几口黑血,顾溪亭慌忙用袖子去擦,手抖得厉害。 冰绡立刻上前施针,醍醐则面色凝重地检视他伤口渗出的黑血。 萧屹川看着醍醐,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正好,你们来了,老夫这副残躯……还有点用,拿我的血……去试,去解,不能再让大伙……折在这上面……” 都这时候了,他想的竟然还是怎么应对西南之毒,顾溪亭哽咽着:“外公,别说了,留些力气,你一定能等到解毒之法的……” 醍醐和冰绡红着眼低下头,赵破虏也用手背挡住眼睛,可眼泪还是滑落下来。 萧屹川却猛地抓住顾溪亭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听好!若我死的消息传出去……西北那群饿狼,立刻就会扑过来!西北防线,老人多,但傲慢,需皇室坐镇,才能凝聚军心,要辛苦殿下了。还有诺丫头,有灵气,能帮上忙!” 顾溪亭心如刀绞,声音哽咽:“外公……” 萧屹川轻轻拍着他的手,眼中满是眷恋和庆幸:“幸好……幸好外公先来了……探明了路。好外孙啊,你才过了几天松快日子?外公没用,对不住你外婆,对不住你娘……临了,能替你……再挡这么一下,也算……没白活。” 顾溪亭抓住外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死死咬住牙关,重重点头,泪水却更加汹涌。 萧屹川的目光越过顾溪亭,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赵破虏,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老赵,以后……帮着我这外孙……看好家……” 赵破虏噗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哽咽:“末将……遵命!老帅!” 只见萧屹川在得到他的承诺后,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也渐渐闭上…… 顾溪亭开始清晰地感受到外公的掌心在一点点变冷,泣不成声:“外公!外公!” 他悔啊! 为什么此前很多年没有和这位老将军说过话? 为什么那天不在营里陪着外公? 为什么……他和外公相认了还不到一年!老天为何如此残忍? 第146章 明明刚一起守岁,他还答应了要看小诺成为大雍最厉害的将军! 顾溪亭猛然回头,带着祈求的眼神看向醍醐和冰绡。 两人在一旁忍着泪,看到顾溪亭的眼神,又立刻上前,不停地施针…… 醍醐精准地刺入一针又一针,萧屹川身体一颤,眼神重新凝聚,他看向醍醐和冰绡,竟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丫头……别费劲了……让我……最后……骑次马……行不行?” 醍醐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重重点头,哽咽道:“有……有刹那芳华……可激发生命最后潜力,约莫能得一两个时辰清醒,甚至……行动如常,但药力一过……” 她的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萧屹川闻言,目光突然亮得骇人:“用!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最后骑马的力气,还是有的吧?让我……再骑一次黑云,再沿着这江边……走走。” 醍醐看向顾溪亭,只见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决绝。 他泪眼模糊看着醍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用药!” 药很快备好。 服下后不久,萧屹川灰败的脸上竟真的泛起血色,眼神也明亮起来。 他拒绝了搀扶,自己撑着坐起,慢慢披挂上那身破损却擦得锃亮的明光铠。 铠甲沉重,他身形微微摇晃,却挺得笔直。 顾溪亭牵来了他的战马黑云。 老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用头轻轻蹭着主人。 萧屹川抚摸着它颈侧光滑的皮毛,低声道:“老伙计,最后一段路,陪我走走。” 他在顾溪亭和赵破虏的帮助下,翻身上马。 坐在马背上的那一刻,那个虚弱垂危的老人仿佛消失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睥睨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萧屹川。 他目光掠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庞,没有说话,但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轻轻一抖缰绳,黑云迈开步子,缓缓走向营旁那条在夕阳下泛着金红波光的无名江河。 顾溪亭和赵破虏都默默跟在他身后。 巡视完毕,回到河岸边,萧屹川勒住马,对顾溪亭摆摆手:“你……去忙你的……让我……自己待会儿。” 顾溪亭不得不接受,这便是最后的时刻了,他重重跪地,对着外公,磕了三个头。 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回中帐。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 回到帐中,赵破虏将一封信交给顾溪亭:“老帅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顾溪亭接过信,颤抖着手打开,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却有些歪斜,应当是因为手抖,在极其艰难情形下才写成的: “溪亭吾孙。 见字时,外公大抵已去。莫悲,马革裹尸,将军本分。 外公这辈子,杀过该杀之敌,守了该守之城,对得起天地君亲,唯独亏欠家人良多。你外婆走时,我在边关;你娘去时,我未能护她周全;你舅舅半生孤苦,我亦无力挽回。每每思之,痛彻心扉。如今这般结局,于国,算是死得其所;于己,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 黄泉路上,若见着她们,也不知会不会挨骂。 如今,外公独独放不下你与你舅舅。停云半生孤苦,心结深重,你需多看顾。 好外孙,你肩上的担子,比外公当年更重。朝堂诡谲,边疆不宁,内忧外患,皆系于你一身。切记,为帅者,心要硬,刀要快,但血,不能冷。 要对得起跟着你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更要对得起你身后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西南是泥潭,西北是饿狼,东海亦非坦途。然,外公信你们,必能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那时,记得给外公倒一碗最烈的酒,说说这江山,是如何在你们手中焕然一新的。 勿哭,可念。” 信纸被泪水浸湿,顾溪亭将信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外公最后的一点温度。 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帐外,夕阳西沉,将天地染成一片悲壮的血色。 河边,萧屹川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望着远方苍茫的山影,目光平静而悠远。 他想起少年时第一次纵马边疆的豪情,想起与顾令纾并肩看过的月色,却遗憾未与她成过礼,没能长厢厮守。 那个任性洒脱如风一般的女子啊,不知她有没有,哪怕一次,思念过自己…… 无数的画面在眼前掠过,最后归于一片温暖的宁静。 黑云在河边低头饮水,萧屹川轻轻拍了拍老伙伴的脖子,然后将自己那柄伴随一生的大刀,重重杵在身侧的河滩上。 他就这样,面朝来敌的方向,端坐于河边,一手搭在刀柄上,仿佛只是小憩。 他头颅微微低垂,似在沉思,又仿佛在聆听远方的风声。 唯有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眼睛,已然轻轻阖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缕天光收尽。 无边的夜色涌来,唯有营地的火光在远处摇曳。 那个坐在河边倚刀立马的身影,凝固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融入了这片他守护的、也最终埋葬了他的山河夜色之中。 寒风掠过江面,呜咽如泣,却再也吹不皱他一片衣角。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在用这种方式,为身后的将士,进行着最后一次威慑。 顾溪亭不知在帐中独自站了多久,直到赵破虏踉跄奔入,哽咽难言:“顾大人……老帅他……”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赵破虏的话。 顾溪亭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再转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传令全军,老将军旧伤复发,需静养调理。自即日起,由本官暂代统帅之职,有敢泄露老将军伤情动摇军心者,斩!” 赵破虏郑重领命:“是!” 顾溪亭大步走出营帐,冰冷的夜风扑面,西南的天空,阴云密布,暴雨将至。 第113章 最后告别【一更】 安置萧屹川遗体的营帐, 被特意设在僻静处。 帐内,新燃的柏香升起袅袅青烟,试图驱散死亡固有的阴冷气息, 反而为这片空间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顾溪亭屏退了所有人,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帐内, 只剩下他和静静躺在榻上的外公。 一盏孤灯, 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投下昏黄摇曳的光, 勾勒出老将军身上那副破损不堪、却依旧顽强保持着威严轮廓的铠甲上。 甲叶上,暗沉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与一道道深刻的刀劈**痕迹交织在一起, 无声地诉说着最后一战的惨烈与不屈。 顾溪亭默默打来一盆清水,在外公榻前缓缓跪下。 刚打来的河水,冰凉刺骨, 他却恍若未觉。 他极其轻柔地擦拭那副陪伴外公征战多年的铠甲。 顾溪亭擦得很慢, 仔细避开那些深深的凹痕和断裂的甲片,小心抹去上面的血污和泥泞。 直到布巾擦拭过的地方, 铠甲重新显露出金属本身的光泽, 虽仍布满战痕, 却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他拂过外公有些花白的眉毛, 紧闭的双眼,高挺的鼻梁, 还有仍带着一丝不屈弧度的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最后,顾溪亭小心梳理好外公略显凌乱的灰白鬓发, 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归拢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静静地凝视。 与外公相认,还不到一年光阴。 这短暂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外公沉默却厚重的守护。 这是他历尽艰辛寻回的第一位血亲,却也是他不得不亲手送走的第一人。 此刻的萧屹川,面容安详而整肃,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副与他融为一体的铠甲,已成为他生命最后的注脚,亦是他作为军人最荣耀的归宿。 顾溪亭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热意,视线变得模糊。 他倔强地仰起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眼泪滑落。 巨大的空茫与无措席卷而来。 除了咬牙扛起外公未竟的遗志,他似乎找不到任何方式可以安放这撕心裂肺的痛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永别。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铠甲心口处那面冰冷坚硬的护心镜上。 他在心里无声地起誓:外公,孙儿在此立誓,必承您之志,用生命守护这片您以血捍卫的山河。 最后他深深看了一眼安卧在铠甲中的外公,将满心的悲怆与蚀骨的不舍,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再起身时,顾溪亭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 第147章 * 回到主帅大帐,他即刻唤来了醍醐、冰绡与赵破虏。 三人匆匆入内,刚要行礼,便被顾溪亭抬手制止。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醍醐与冰绡身上,声音因连日的疲惫与悲痛而带着明显的沙哑:“醍醐,有件事,需问你。” 醍醐立刻躬身:“大人请讲。” 顾溪亭似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外公的遗身……可有何法门,能多保存些时日?” 醍醐闻言,心下了然。 老帅乃军心所系,国之柱石,一旦死讯泄露,军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 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大人,寻常之法,无非冰镇与药物防腐,然此地条件简陋,冰炭难得,且时日渐长,终究难保万全。不过苗疆之地,自古流传一些特殊的植物与矿物配方,譬如阴凝草与寒石髓粉,若配合秘法处理,或可延缓遗身变化。属下与冰绡可尽力一试,但需寻些特殊药材,且……” 她抬眼看向顾溪亭,声音压得更低:“此法纵有效,也非长久之计,且……终是逆天而行,有违自然常态,望大人明鉴。” 顾溪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我明白,尽力而为即可,所需药材,无论多珍稀,即刻列出清单,我设法去寻。” “是!”醍醐与冰绡齐声应道。 顾溪亭随即补充:“此事,仅限于我们四人知晓。外公安置之处,需绝对隐秘,除你二人与赵将军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泄露半字。” 这平静语气下蕴含的重量,让醍醐和冰绡感到一股远比愤怒更甚的压力,二人肃然应诺:“是!属下明白!” 赵破虏闻言,猛地握紧拳头,虎目含泪道:“大人放心!有末将在,军中绝不会有半点杂音!若有一人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末将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顾溪亭的声音稍稍缓了半分,却更显深沉,“我要军心稳如磐石,要外公能安心。赵将军,你是外公最信重的人,此刻,我便将后背托付于你。” 于将者,托付二字,重于千钧。 赵破虏闻言,立刻将满腔悲愤尽数化为炽热的战意与忠诚,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赵破虏,誓死效忠顾将军!定不负老帅与将军重托!” “起来吧。”顾溪亭虚扶一下,“稍后还有要事,需赵将军一同参详。” 他又转向醍醐与冰绡:“你们先去准备吧。外公那里……就拜托了。” 醍醐与冰绡深深看了顾溪亭一眼。 她们家大人此刻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果决,甚至是冷酷,都让人心惊,但也只有如此,才是稳住大局的唯一希望。 醍醐与冰绡离去后,顾溪亭又传令召见了萧屹川麾下另外几位征战多年的老将,以及泉鸣司、雾焙司的几位统领。 几人鱼贯而入时,顾溪亭已端坐于主帅位之上。 面前巨大的西南舆图被炭笔与朱砂标记得密密麻麻,山川河流关隘敌情,尽在方寸之间。 赵破虏与几位老将和九焙司的统领分坐两侧,帐内气氛沉郁,无人言语。 唯有顾溪亭,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无声诉说着他连日奔波后又承受巨恸的消耗。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乎寻常得平静:“赵将军,昨夜一战,伤亡与物资清点如何?” 这过分的平静,让知悉内情的赵破虏心头一酸。 老帅这外孙,分明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却要强行压下撕心裂肺的痛楚,来主持这危如累卵的大局。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起身禀报:“老帅带来的三千亲卫铁骑,抵达三江口后遭遇蛮兵主力夹击,血战一昼夜,阵亡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余者皆带伤。随军携带的箭矢耗去七成,刀枪损毁严重。幸而老帅当机立断,抢占此处高地,依据地形构筑工事,蛮兵强攻数次未能得手,方才暂时退去。然我军斥候回报,敌并未远遁,只是退入十里外的野鬼林休整,其数量……远超预期,恐不下万余。且林中地势复杂,瘴气弥漫,我军不敢深入。” 万余蛮兵,战线并未溃散,且熟悉地形……顾溪亭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舆图上野鬼林的位置。 外公以三千骑,硬生生挡住了这万余敌军的第一次猛扑,还试探出了对方的战术特点,善用山林掩护,惯使毒箭,且进退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顾溪亭继续问道:“薛家那边,可有确切消息?” 另一员姓雷的副将起身答道:“薛承辞确认已死,尸首被蛮兵悬挂示众,其嫡系部队或被歼,或随部分薛家子弟逃入更深的山林,下落不明。目前打着薛家旗号仍在抵抗的,多是些旁支或被挟裹的兵卒,斗志涣散,但麻烦的是,他们熟知本地路径、水源及部分军寨秘道。” 顾溪亭微微颔首。 情况比预想的更为恶劣,但一条清晰的线索也逐渐浮现: 失控的蛮部是主力,熟悉地形的薛家残部是附骨之疽,两者结合,才让西南局面糜烂至此。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晏薛两家长达十余年的养寇自重,如今养寇者濒死,寇却成了真正的心腹大患。 顾溪亭的目光扫过众将:“我军新至,士气如何?” 帐内沉默了一瞬。 那位雷姓副将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将军,将士们……士气颇为低迷,老帅的威名本就是军中之胆,定海神针。如今他重伤需静养的消息传开,不少士卒心中惶惧,加之蛮兵凶悍,毒箭难防,又有传言说他们得山鬼相助,对那野鬼林更是畏之如虎,不敢靠近。” 军心浮动,乃是兵家大忌。 顾溪亭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手指从代表己方阵地的三江口慢慢划过,点向那片代表死亡与未知的野鬼林,又延伸向更后方蛮部可能盘踞的老巢方向。 无人看到他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 外公最后抹去他眼泪时粗糙的触感,倚马拄刀的背影…… 这些画面都冲击着他的内心,带来一阵闷痛。 但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他是外公选定的新统帅,外公用命换来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终于,顾溪亭的指尖坚定地点在野鬼林边缘一处标有溪流符号的地方,打破了沉默:“蛮兵退入林中,所倚仗者,无非地利与毒箭,林中毒瘴弥漫,我军人地生疏,不可贸然深入。然,其万余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所需饮水粮草从何而来?雷将军!” “末将在!” “你即刻统领泉鸣司和雾焙司所有擅长侦缉的好手,不必冒险入林,只在外围高地险要处,设立暗哨,给我日夜不停地盯死所有通往林中的水源,尤其是夜间活动,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握他们取水运粮的规律与常用路径!” “得令!”雷副将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接着,顾溪亭看向负责辎重粮草的将领:“将军中所有医官,以及云庾司随军所携药材,全部集中,全力配制避瘴、解毒药剂,优先配给斥候与可能接敌的前沿部队,外公所中之毒……” 他顿了顿,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以平稳的声线说道:“毒箭已交由云庾司加紧研制解药,若有进展,或可破解敌军毒箭之危,此事务必严格保密,但要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最大的威胁。”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既针对眼前困局,又透着一股敢于主动出击的锐气。 帐内众将眼中的惶惑与不安,渐渐被专注与一丝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就连那些原本对这位年轻统帅尚存疑虑的老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专注地等待接下来的部署。 顾溪亭突然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西南全域图前,目光幽深,扫过图上那些代表不同部落势力的标记:“最后,薛家养寇多年,西南诸部绝非铁板一块。传话出去,我顾溪亭在此,愿与任何诚心归附、愿共诛首恶的部落首领,乃至薛家军的残兵一谈,只要他们能拿出足够的诚意。” 他需要情报,更需要从内部瓦解这座看似坚固的敌人堡垒。 外公用生命试探出了敌人的强悍与狡猾,现在,轮到他来找出敌人的弱点,完成外公未竟的使命。 ----------------------- 作者有话说:今天会有3更[亲亲] 第114章 奇谋初现【二更】 夜色如墨, 沉沉压在三江口大营之上。 帅帐内,最后一名禀事的将领躬身退下,厚重的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巡夜的声音。 方才还冷静如冰发号施令的顾溪亭,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 第148章 他缓缓卸下身上沉重的玄甲, 着一身单薄的素色中衣, 在行军案前坐下。 案上, 一盏孤灯摇曳,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角, 也将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放大。 他面前摊开信纸, 笔尖却悬于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他该从何写起? 西南糜烂, 外公殉国, 西北危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足以压垮千里之外同样苦苦支撑的昭阳。 可眼下的情况不能不报,最终, 他凝神提笔, 力求冷静克制: “吾妹昭阳亲鉴: 军情紧急,长话短说。西南局危, 远超预估。薛家养寇自重多年, 今寇反噬, 凶悍有制, 兼用诡毒。幸赖外公临机决断,先期率铁骑驰抵三江口, 血战阻敌,探明虚实。然身中毒矢,药石罔效, 已于日前殉国。” 写至殉国二字,顾溪亭笔尖一顿,墨迹微洇……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继续写道: “外公临终遗言,此毒凶猛,其血样已留,或可制解。西南蛮部,实为晏薛勾结所养之患。 外公另有遗命嘱托殿下:西北边军,老卒悍将,经验足而骄气盛,非皇室亲临天威坐镇,不足以凝聚。 彼等性烈,然忠义之心未泯,唯服真龙。值此危局,西北防线关乎国本,万不容有失。恳请殿下,为江山计,务必亲赴西北,统摄萧家旧部,以安军心,以慑群狼。外公言,此乃老臣最后之请。 至于小诺,能不带则尽量勿带。战阵凶危,非儿戏之地。然若她执意,或局势所需,万望殿下务必护其周全。 另有一不情之请:西南战事凶险,为兄自有应对之策,必当竭力周旋,然此间详情,万勿告知昀川。 我不愿他担忧,更惧他有失。” 写到此处,顾溪亭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对许暮强烈的思念与担忧。 “今日在此,必不负外公所托,不负陛下与殿下信任。西南虽险,亦有可乘之机,望保重,西北之事,有劳殿下了。 兄溪亭手书夜于三江口军前。” 信写罢,他仔细检查一遍,方以火漆封缄,唤来篆烟郑重交代:“此信,关系重大,需你亲自护送,以最快速度,直送昭阳手中,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篆烟肃然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出大帐。 待帐内重归死寂,顾溪亭强撑了整日的冷静与威严,仿佛瞬间被抽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海潮,从四肢席卷而来,更有一股尖锐的无法抑制的思念,狠狠刺穿心脏,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无力地躺倒在榻上,扯下许暮给他束发的绸带,柔软冰凉的丝绸滑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的暖香。 他将绸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指缝间,温热的液体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顾溪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却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在寂静的帐中留下破碎的气音。 在旁人面前,他必须是稳重如山算无遗策的新统帅。 只有在无人窥见的时候,在残留着心上人气息的方寸之间,他才能做回顾溪亭,一个刚刚失去至亲,身处绝境,无比思念爱人的顾溪亭。 若他在…… 又愿他安……恐他在…… 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掌中紧握的红绸。 顾溪亭这样蜷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沉睡去,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抹红色。 翌日朝阳初升后,顾溪亭再以红绸系发,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日复一日,痛苦和思念,在夜里将他淹没。 * 战事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蛮兵据守野鬼林,偶尔派出小股部队袭扰,一击即退,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消耗大雍军队的耐心和士气。 营中虽经整顿,但低迷的气息依旧如阴云般弥漫,难以驱散。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大帐中,雷副将率先开口,语气忧虑:“昨夜又有三名士卒试图逃跑,被执法队拿住,已按军法处置。但……营中流言虽被压制,将士们的惧战之心却难消。野鬼林毒箭的传闻越传越邪乎……” 他顿了顿:“军心浮动,长久下去,恐生大变。” 顾溪亭沉默听着。 西南局势因薛家多年把持信息,使得他们如同盲人摸象,敌情不明,地形不熟,他绝不能轻举妄动,必须扛住这内外交困的压力,等待甚至创造战机。 连续数日,在处理繁重军务的间隙,顾溪亭总会独自登上营中那座最高的瞭望台。 起初,或许只是为了寻一处清静,避免一闲下来就无法抑制地想起许暮,想起外公。 但几日观察下来,他敏锐地发现,西南之地的风向变幻诡谲,晨昏各异,山间雾气的升腾规律、云层的走向厚薄,似乎也并非全无章法可循。 渐渐的,一个模糊的预感在他心中盘旋升起。 他下令雾焙司专人记录每日风向、风力、湿度变化,制成详细的图表。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线条和数据,在顾溪亭脑中却逐渐勾勒出天地间无形的力量轨迹。 面对据守险地、善用毒箭、熟悉地形的敌人,正面强攻无疑是下下之策,必须另辟蹊径。 一个大胆的、利用天地之威来破局的念头,开始悄然成形。 这一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顾溪亭再次独立于高台之上。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束发的红绸在脑后狂乱舞动。 连日来的袭扰,敌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军中日益低迷的士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他全神贯注思索破敌之策时,一阵略强的东南风骤然吹来,卷起高台上的尘土,也带来一股若有若无带着辛辣气息的草药味道。 这气味……顾溪亭猛地吸了吸鼻子,心中骤然一动。 他想起前几日有士卒提及,野鬼林内潮湿闷热,蛮兵常在营地周围焚烧某种特制的草药来驱赶蚊虫,但其产生的烟雾格外浓烈刺鼻。 几乎是同时,他脑海中划过冰绡前几日跟醍醐的抱怨:“这鬼麻草真是麻烦,昨日不小心沾了些花粉在手上,到现在还痒得厉害,若非及时用药,怕是要挠破皮了……” 鬼麻草……花粉……浓烟……东南风…… 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骤然碰撞。 顾溪亭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战术构想,瞬间清晰起来。 他豁然转身,几乎是跑着下了瞭望台,脚步快得让守台的亲兵都吃了一惊。 “传令,召赵破虏、雷劲、耿直、醍醐、冰绡,即刻来见。” 不多时,赵破虏等人匆匆赶至中军帐,脸上都带着疑惑和紧张,不知道顾溪亭为何在此时突然召唤。 帐内灯火通明,顾溪亭已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不见丝毫倦怠。 他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众人,直接切入主题:“诸位,连日观察,我有一策,或可破眼前僵局!” 众人一下精神了起来:“什么对策?” 只见顾溪亭手指沙盘上野鬼林的上风处:“据观测,三日后的这个时辰,将有持续且稳定的东南风,直灌野鬼林腹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冰绡:“你前日提及的鬼麻草花粉,其致痒效果,若经焚烧,化为烟雾,效用如何?能否控制浓度,使其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痛苦不堪,丧失战力?” 冰绡与醍醐对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迅速思考了一下,肯定地答道:“回大人!应该可以!” 顾溪亭点头,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既然如此,本帅之意,三日后东南风起时,在我军选定的上风位置,同时点燃大量混有鬼麻草花粉的特制药堆,借风势,将痒毒烟送入野鬼林!” 帐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几位将领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战术惊住了。 耿副将率先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认同:“将军,这两军交战,当以堂堂正正之师决胜!行此……此等烟熏火燎之法,恐非正道,有损我军威名啊!” 顾溪亭早已料到会有此质疑,他看向耿直,语气平和:“耿将军,我问你,若有一法,可让我军儿郎免于毒箭穿心埋骨异乡,可让成千上万的父母妻儿不必收到阵亡的通知,此法,是正是邪?” 耿直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顾溪亭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提高:“蛮兵倚仗的是什么?是地利,是毒箭,他们可曾与我们讲堂堂正正?他们用毒取人性命,我们只用毒扰其战力,迫其屈服,已是仁至义尽!” 第149章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西南广袤的区域:“诸位,我们的目标,仅仅是杀光野鬼林里的敌人吗?不,我们要的是西南长久的和平,这些蛮部山民,多数是被鬼鹰峒等首恶裹挟!若我们一味强攻,除了结下死仇,还能得到什么?” 耿直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其中的道理。 顾溪亭也不急,这些老兵都是跟着外公在西北战斗过的铁血铮铮的汉子,对西南之地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赵破虏自然是信得过顾溪亭的,他深思熟虑后最先点头:“此痒毒烟,不致命,其实是给那些被裹挟者一条生路。是告诉他们,我军有克敌之力,更有招抚之心,战之后,我军便可挟此威,分化瓦解,拉拢大部,保存战力,应对首恶。” 顾溪亭接着道:“兵者,诡道也。然诡用在正途,为了减少将士伤亡,为了边境长久安宁,用些非常手段,何错之有?”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又似春雨润物。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抱拳:“将军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末将赞同,此计若能成功,必可事半功倍!” 雷劲也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若能以最小代价破敌,并能利于日后安抚,末将以为可行!” 耿直沉思片刻,脸上的不情愿终于化为叹服,他重重一抱拳:“侯爷一席话,令末将汗颜!是末将迂腐了,愿听候差遣!” 顾溪亭看着帐内重新凝聚的意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这道奇策,已经赢得了最关键的支持。 帐内原本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众将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对这位年轻主帅的深深信服与高涨的战意。 众人将这三日的细节商议完毕,顾溪亭击掌道:“既然如此,各自依计行事!” “末将遵命!” 众人离开后,顾溪亭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野鬼林的那片复杂区域,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这步险棋已然落下,接下来,就看天时、地利与人和,能否助他撬动这西南的死局,告慰外公在天之灵了。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眼镜] 第115章 暗流抉择【三更】 偏殿里, 气氛凝重却井然有序。 昭明端坐主位,已经越来越有天子的模样了,昭阳与他并列而坐, 只是位置稍侧。 在昭明逐渐能够独立主持大局后,昭阳便有意识地退后半步, 将决策的主导权更多地交到他手中, 自己则从旁辅助点拨。 户部钱侍郎正躬身陈述启泰债发行的最后细则, 说到关键处, 他面带迟疑, 拱手请示:“陛下, 向民间借贷,年息暂定为五分, 是否……过高了些?臣恐此举会引来朝野非议, 有与民争利之嫌。” 昭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习惯性地微微侧首,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昭阳, 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 重大决策, 最终由他开口定夺,但之前的利弊权衡与深入探讨, 离不开昭阳的引导。 昭阳正欲接话,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总管太监怀恩几乎是趋步而入, 手中捧着一封样式普通的信函, 唯有封口处那枚独特的九焙司火漆印记,显露出它的不寻常。 怀恩凑到昭阳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密报,九焙司的人说只能殿下亲启。” 昭阳皱眉接过信函,当她目光快速扫过那寥寥数行字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让她几乎要握不住信纸。 外公殉国、西南溃防、西北危殆…… 但顾溪亭的嘱托,又让她不得不瞬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昭阳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不动声色,甚至可以说是极为自然地将看过的信函折好,从容纳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封无关紧要的寻常公务汇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只有离她最近的昭明,隐约感觉到长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过极其短暂的停滞,虽然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然而,许暮和惊蛰与昭阳相处日久,对她已十分了解。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能让昭阳需要瞬间调整情绪的,绝不会是小事,只是眼下殿内人多眼杂,启泰债的细则尚待最终裁决,两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立刻出声询问。 只见昭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钱侍郎身上,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钱大人所虑极是,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此债自愿认购,并非强征,且所筹款项专用于军需,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国家存亡,高息是为快速募集,待战事平息,国库充盈,自可提前兑付或发行低息新债置换,速度重于成本。” 钱侍郎闻言,心中的算盘下意识地又开始噼啪作响,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昭阳继续扫视众人,目光落在许暮身上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此法,已是眼下最优解,细节可再议,但发行之期,绝不能拖。” 只这一眼,就让一直安静坐在稍后位置、默默倾听的许暮,敏锐地捕捉到了昭阳那一瞬间的异常。 他与昭阳相处日久,深知她越是遇到大事,表面越是平静。 那封印着九焙司火漆的密信,以及她看到信后的状态,都让他心中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负责协调各方事务的惊蛰起身禀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殿下,云沧茶市今年春茶预售款项已基本结算完毕,钱秉坤传信,款项不日便可押送入都。另外,关于启泰债在云沧地区的推行,他希望朝廷能派一得力之人前去协助统筹,云沧商贾云集,情况复杂,需有威望者坐镇,方能最快打开局面,树立债券信誉。” 昭阳心中猛地一动!她正苦于如何能将许暮暂时支离都城,避开西南的噩耗。 她面上露出思索之色,看向许暮:“许公子以为如何?云沧乃茶税重地,此事关乎债券信誉,确实需一德高望重之人前往,都城内务,有林大人和惊蛰在,你可放心。” 许暮抬眼,迎上昭阳的目光,那目光看似平静,深处却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急迫,甚至可以说是……催促。 他沉默了片刻。 西南战事未明,藏舟身在险境,他本心不愿在此刻离开都城。 但启泰债事关全局,云沧又是茶税根本,让他回云沧主持,于公于私,都算得上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平和:“云沧之事,义不容辞,此行或需些时日,只是小诺她……” 不等许暮说完,昭阳便迅速接口:“小诺便留在宫中吧,她近来陪着昭明读书习字,昭明进益极大,性子也沉稳了不少,有她在身边,我也能多些慰藉,松快些。” 她说着,在宽大桌案的遮掩下,轻轻踢了身旁的昭明一脚。 昭明立刻反应过来,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冲着许暮认真点头。 许暮闻言,心中大概有了底。 他方才只是试探一问,没想到昭阳竟真的顺势将小诺留了下来。 外公对许诺的期许,他是知道的…… 昭明虽然总喜欢黏着小诺,但他天性聪颖,学习自觉,根本不需要人时时督促。 除非……西南乃至西北的局势,已经危急到需要小诺参与的地步? 这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都是为了朝局,但许暮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愈发浓重。 而且,昭阳似乎……格外急于让他动身前往云沧?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昭阳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最终,他压下心头的疑虑,躬身应道:“既如此,许某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启泰债在云沧顺利推行。” 林惟清点头,适时补充道:“庞党余孽清查已近尾声,账目窟窿大致厘清,虽未完全填平,但脉络已明,与西域重启茶马古道的谈判也已初步达成意向。如今启泰债若能成功发行,可解军需大半之忧。云沧之事,重重有劳许公子了。”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当前成绩,也点明了许暮此行的重要性。 其余几位大臣见状,也纷纷起身,对许暮拱手道:“有劳许公子。” 这段时间,都城乱局在众人的努力下已渐趋平稳。 除却林惟清和惊蛰这些早已熟悉许暮能力的人,几位原本对这位茶魁参与国事心存疑虑、甚至不以为然的大臣,在经历几番实事碰撞,亲眼见证许暮以惊人的能力理顺混乱财政、开辟新财源、稳定后方之后,此刻也已心服口服。 昭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有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避开了许暮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强自镇定道:“如此,便有劳许公子了。事不宜迟,还望许公子尽快准备,明日便动身吧。” 第150章 许暮不再多言,起身告退,其余众人也各自领命散去。 偏殿内很快只剩下被昭阳特意用眼神留下的晏清和。 昭阳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她揉了揉眉心,将袖中的密信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晏清和快速浏览,素来欠揍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萧老将军……西南竟糜烂至此……” 他合上信,看向昭阳:“殿下节哀,接下来有何打算?” 昭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本宫必须去西北,这是外公的遗命,也是稳定西北防线的唯一选择。” 她又看向晏清和:“至于西南……兄长身边,赵破虏、雷劲皆是悍将,勇猛有余,但西南局势诡谲,绝非单凭勇武可以应对。” 晏清和闻言挑眉:“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昭阳看着他直言不讳道:“都城的事差不多了,你也该动身去西南了,你最了解那些弯弯绕绕,去和兄长厘清西南各方势力的真正意图。” 晏清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殿下这是夸我擅长……兴风作浪?” 昭阳淡淡道:“西南现在就是一滩浑水,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搅一搅。” 晏清和拱手:“臣,领命。” 他旋即像是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所以,殿下刚才那般急切,是将许公子骗回云沧了?”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玩味:“只是……殿下,以许公子那七窍玲珑的心思,你这般安排,能瞒过他多久?怕是徒劳吧。” 昭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与无奈:“不然呢?难道现在就告诉他真相,让他不顾一切跑去西南那个险地?兄长在信里千叮万嘱,绝不能让他涉险。” 她深吸一口气:“云沧需要他主持大局,启泰债的推行离不开他,总能拖住一些时日。” 只是昭阳有些怀疑,云沧有钱秉坤,怎会仍需派遣德高望重之人去主持大局……惊蛰怕是也看懂她刚才的刻意隐瞒了。 晏清和心中暗叹: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会算计,可要想完全瞒过许暮,怕是难如登天。 他面上却不显,只道:“臣明白了,这就去准备,尽快动身前往西南。” * 昭阳离宫前夜,去看了昭明。 姐弟二人说了许久的话,昭阳细细叮嘱了朝政注意事项,最后将昭明托付给了林惟清和惊蛰。 在无人的廊下,昭阳停下脚步,看着身后沉默如影的惊蛰。 宫灯朦胧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昭阳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有些空灵:“惊蛰,本宫明日便要走了,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惊蛰抬起眼,黑眸在夜色中沉静无波,只吐出八个字:“殿下保重,早去早回。” 昭阳看着他这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你这人……真是无趣透了。” 惊蛰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依旧归于沉默。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朱红廊柱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悄然隐没在阴影里。 昭明并没有走远,他听到了皇姐和惊蛰那简短的对话。 少年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了悟和复杂难言的神色。 原来……如此。 待惊蛰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昭阳并未转身,却对着那根廊柱的方向淡淡开口:“别躲了,出来吧。” 昭明大方地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走到昭阳身边,看着自己的姐姐,低声道:“惊蛰先生……话是少了些,人也无趣,但皇姐的眼光,不错。” 昭阳嗤笑一声,斜眼睨他,眼神里带着看穿一切的戏谑:“你的眼光,也不赖。” 这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昭明大惊失色,耳根微微泛红:“你……你都知道了?” 昭阳看着他摇头,这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抽条拔高,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也渐渐有了少年天子应有的气度与棱角。 她眼中流露出骄傲,却也夹杂着一丝心疼。 他对许诺那份朦胧而真挚的好感,或许朝臣们尚未察觉,但她这个看着他长大、对他了如指掌的亲姐姐,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只是…… 昭阳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而温和,她看着昭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昭明,你很有眼光,小诺个好姑娘,但你更要明白,她就像山间的风,海里的浪,她是注定要成为翱翔九天的鹰,威震西北的狼,甚至是能遨游东海的蛟。她的人生,她的价值,在于更广阔的天地。就算有一天……她也应该是战死沙场,而不是枯萎在深宫高墙之内,你明白吗?” 她希望弟弟能得一良缘,但她同为女子,更能切身体会许诺的理想和自由。 就算眼前是自己的亲弟弟,她也要告诫他,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去欣赏和守护。 黎明前的宫门悄然开启,一队装扮成商队护卫的精锐骑兵,簇拥着两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出都城,融入了尚未散尽的夜色之中。 前一辆马车里,昭阳靠坐在窗边,指尖微微挑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皇城。 冰冷的晨风灌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重的忧色。 在她身边,是兴奋的许诺,她正扒着另一侧车窗,好奇地张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田野和村庄。 许诺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昭阳姐姐,我们真的要去西北了吗?外公说,西北是最能历练人的地方!” 昭阳放下车帘,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替许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是啊,去西北,那里……需要我们去看看。” 许诺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混合使命感与冒险期待的光彩:“我虽然年纪小,但我会努力帮忙的!我可以帮你看地图,辨识方向,赵叔叔教过我骑射,我不会拖后腿的!” 看着小姑娘全然信任充满干劲的模样,昭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还不知道,那个被她视为战神和依靠的外公,已经永远留在了西南的青山之下。 而自己,正瞒着她的兄长,将她带往一个吉凶未卜的战场。 这份欺骗带来的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昭阳心头。 她想起许暮离开都城时,那双沉静眼眸中深藏着对她的信任和托付:“小诺,就有劳殿下了。” 而她此刻所做的,却是将这份托付,带向了最危险的境地。 昭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许诺揽到身边,用披风裹住她略显单薄的身子:“你要答应姐姐,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紧紧跟在我身边,好不好?” 许诺乖巧地点头。 昭阳轻轻嗯了一声,将下巴抵在许诺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她必须在许诺面前,维持一切安好的假象,她必须尽快赶到西北,稳定军心,应对可能来自赤炎部的进攻。 她必须……保护好这个孩子,绝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这不仅是对许暮的承诺,也是对外公在天之灵的交代,更是她身为姐姐的责任。 压力接二连三的袭来,但她不能退缩,昭阳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西北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如铁。 这条路,再难,她也必须走下去。 * 昭阳离京后,偌大的宫殿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课后,昭明站在巨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史册,忽然轻声问林惟清:“老师,史书上……要怎么才能让两个人的名字,一直并列在一起?” 林惟清虽尚未娶妻,但他何等睿智,见过几次许诺陪伴昭明上课后,他也明白了这小皇帝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恭敬答道:“陛下,若能使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开创一代盛世,那么,开创盛世的明君,与辅佐君王、安定社稷的贤臣良将,其名自然同载史册,为万世景仰。譬如,史官或会如此记载,大雍启泰年间,国力鼎盛,四夷宾服,君臣同心,更有名将许诺镇守西北,横扫边患……如此,陛下与许姑娘之名,便可借这煌煌史册,千秋并列。” 昭明轻咳掩饰尴尬,怎么谁都能看出他这心思呢…… 但尴尬过后,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不能将许诺的名字写入婚书,便立志将她的名字镌刻在青史之上。 他要做个好皇帝,让大雍国力强盛,让边境永固。这样……这样她就能一直去做她想做的事,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永远平安。 第151章 从此,少年天子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要开创盛世,不仅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那个如风般自由的少女,能够在他打造的强大帝国的庇护下,肆意翱翔。 他守护江山,便是用另一种方式,守护了她。 这或许是他身为帝王,所能给予最深沉也最无奈的承诺。 第116章 夜驿相逢 夜色如墨, 官道旁的驿站在寒风中显得孤零零的。 晏清和带着几名心腹,连续数日几乎不眠不休地赶路,人困马乏, 好不容易寻到这处尚点着灯的驿站,打算歇息两个时辰再走。 驿站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看似困倦的驿卒在柜台后打盹。 晏清和要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在角落一张油腻的桌子旁坐下, 端起粗陶碗喝了口热水, 冰凉的四肢尚未回暖…… 异变陡生! 破空之声从脑后袭来, 晏清和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冰凉刺骨的剑锋,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颈侧。 握刀的手很稳, 力道控制得极好, 刚好压住颈侧,却没有伤他分毫。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骇然起身,手按刀柄, 但投鼠忌器, 不敢妄动。 驿卒依旧熟睡,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晏清和身体瞬间僵硬, 随即却又奇异地放松下来, 这人并不想要他的命。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看身后持刀之人, 只是就着被刀压住的别扭姿势, 慢悠悠地又喝了口水,然后叹了口气, 用他那特有的慵懒语调开口:“啧……这位好汉,夜寒露重,赶路辛苦。若是缺盘缠, 桌上行囊自取便是。若是……” 他顿了顿,尾音微妙地上挑,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暧昧:“若是相中在下的身子了,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可否温柔些?这般刀剑相向,实在有失风雅。” 他这话说得轻佻至极,仿佛颈侧的不是夺命利刃,而是情人调笑的手。 身后的持剑之人似乎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气息有瞬间的凝滞。 就在这时,驿站二楼传来不疾不徐的下楼脚步声,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僵持:“收剑。” 持剑的暗卫闻声,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收刀,退后一步,瞬间没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晏清和这才能缓缓转过头,看向楼梯方向:果然是他。 来人正是许暮,他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墨色披风,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驿站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表情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洞穿人心。 晏清和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调侃:“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许公子这迎接方式,未免太过热情了些。” 许暮走到桌边自然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晏公子这张巧嘴,但愿到了西南大营,面对藏舟时,也能保持这般活泼健谈。” 当着顾溪亭的面儿,跟许暮这样插科打诨? 晏清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觉得脖颈刚刚被剑贴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凉。 先前在云沧赌坊,二人还不是这般关系,顾溪亭都恨不得杀了自己……眼下……还是算了吧! 那位爷的醋劲儿和手段,他可消受不起。 晏清和故作哀叹:“真怀念许公子在云沧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如沐春风,如今跟着你家那位久了,也学坏了,这动不动就拿剑架人脖子上的习惯,可不是什么君子之风。” 不过,许暮倒也不是故意如此,只是晏清和到来之前,确实有人对他言语不敬,九焙司的暗卫生怕有什么意外,过于紧绷。 但许暮对他的调侃不置可否,只是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碗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晏三公子,在此地见到我,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晏清和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实的复杂:“意外?是有些,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说着摇了摇头,其实他对许暮是有些叹服的。 昭阳以为能轻易将许暮支走,只能说明她还是不够了解眼前这人。 顾溪亭在时,许暮甘愿收敛所有锋芒,安然居于其后,宛若温良无害的白玉。 可晏清和是亲眼见识过的,在晏家那阴冷的水牢里,生死未卜之际,这位看似被掌控的阶下囚敢对着晏明辉啐口水,骂他丑。 那眼神,跟现在这副翩翩公子样,判若两人。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依附于顾溪亭的翩翩茶仙,内里藏着怎样的锋芒和烈性。 更何况,一个能协助顾溪亭扳倒晏、庞两大世家,在都城乱局中快速理顺庞党留下的烂账、开辟新财源的人,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锐,又岂是那么容易能被瞒天过海的? 许暮看着晏清和变幻的神色,忽然问道:“晏公子如今,与我最初在云沧赌场见到的那位晏三公子,似乎颇为不同。” 晏清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惯有的轻浮,多了几分罕见的低沉与坦诚:“人嘛,总是会变的,一开始谁不想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呢?尤其是,当你发现你原本的样子,可能并不那么招人喜欢的时候。”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许暮看着他,等待下文。 晏清和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当初顾溪亭在云沧大牢里,将二哥晏清远那本记录着对他这个荒唐弟弟复杂情感的手记交给他时,许暮似乎重伤未醒,并不知晓内情。 晏清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我曾经很想活成我二哥哥那样,温文尔雅,光风霁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直到我看了他的手记,他说,他就喜欢我那荒唐模样。” 许暮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在云沧的时候,确实听顾溪亭提过他和他二哥的感情…… 只是当时他自己也因察觉顾溪亭的情意而心绪纷乱,刻意回避了更深的话题,未曾想内里还有这样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许暮轻声回应:“抱歉。” 晏清和耸耸肩,又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眼底的复杂情绪尚未完全消散,他看向许暮,话锋一转:“许茶仙,你在此等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叙旧,或者探讨人生吧?你既然没回云沧,出现在这里,想必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说,猜到了什么。” 许暮闻言笃定道:“西南,到底怎么了?我要听实话。” 晏清和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收起所有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将昭阳那封密信的内容,一五一十悉数道出。 随着他的讲述,驿站昏暗的光线下,许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外公……殉国了?西南竟是如此局面? 藏舟他……正独自面对那样的烂摊子,承受着丧亲之痛和千钧重压? 晏清和说完,驿站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他看着许暮平静到近乎可怕的表情,心中也不由凛然。 良久,许暮缓缓站起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晚,不休息了,立刻动身,以最快速度赶往西南。” 晏清和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连夜赶路?人扛得住,马也扛不住!至少让马歇歇脚,喂点精料!” “你的人和马歇一个时辰,你,现在就一起走,坐我的车。”许暮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已经转身向驿卒吩咐准备干粮和清水,并让护卫去检查马匹。 晏清和看着他冷静下达一连串命令的背影,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心中哀叹一声:许暮……你简直不是人。 是了,这才是他记忆中那个在水牢里眼神狠戾的人该有的样子。 平时那副温润从容,果然都是伪装,顾溪亭的离开,像是一个开关,瞬间释放出了另一个许暮。 很快,换了好马的一行人再次踏上官道,迎着凛冽的夜风,向西南方向疾驰。 马车内,晏清和裹紧了披风,看着对面闭目养神却依旧腰背挺直的许暮,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是怎么断定我会在此处歇脚,而非连夜穿过前面那段路?” 许暮并未睁眼:“西南道艰,此驿是官道上最后一个能安稳歇脚补充给养之处,错过此地,往前百里,唯有鬼见愁峡谷边的露天野地,风雨难避。” 他说着睁开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晏清和:“以晏公子这般讲究之人,断不会委屈自己宿在那种地方,在此歇脚,是必然。” 晏清和闻言失笑,带着几分玩味:“你为何会对这西南道上的驿站分布和路途情况如此熟悉?” 第152章 这可不像是久居云沧的茶商该了如指掌的。 许暮重新闭上眼,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往日闲暇时,常陪藏舟看西南的舆图与驿道章程,他每日研读,我就在旁边看着,自然就记住了。” 自然就……记住了? 晏清和嘴角微抽,一时无言。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有多……惊人? 晏清和一时竟分不清,他是若无其事地炫耀,还是真的觉得记住这些复杂的地理驿道信息,是件顺理成章毫不费力的事。 顾溪亭啊顾溪亭,你一心想把许暮护在安全之地,怕是还真小瞧了你家这位夫人的心思与能耐。 众人一路疾行,至第二日傍晚,队伍才途经了一处稍具规模的城镇。此处地处交通要冲,商旅往来,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补充物资的好地方。 许暮命车队暂停,亲自带着两人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药铺。 西南瘴疠之地,毒虫横行,在与顾溪亭汇合前,他需得提前备齐应对瘴气的药材,有备无患。 药铺刚开门不久,伙计还在打着哈欠擦拭柜台。 一个样貌不似中原人的男子,列出了几味药材上前询问。 老掌柜拿着方子,仔细看了半晌,面露难色:“公子,您要的这阴凝草和寒石髓粉,小店存货不多,前两日刚被一位客商高价收走了大半,说是急用,剩下的量,恐怕不够您要的数。” 那人若有所思,拿着方子走了,实在不像是一个商客的模样。 人走后,许暮眸光一闪,凑到掌柜跟前:“可知是哪里的客商,如此大量收购这两种偏门药材?” 许暮不通药理……但这两味名字听着就有点偏门,别说,还真让他歪打正着了。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许暮,见对方面容俊雅,态度谦和,不似歹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风尘仆仆,出手阔绰,只说是家中长辈急症,具体来历,小老儿也不便多问。” 他摇摇头,继续整理药材。 许暮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语气愈发谦逊:“不瞒掌柜,晚辈对药理也略有兴趣,只是学识浅薄。敢问掌柜,这两味药,除了方才所说,可还有何特殊效用?竟让人如此急需大量采购?” 掌柜的瞥见银子,脸色缓和不少,又见许暮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便低声道:“公子是外地人吧?这两味药啊,说特殊也不算太特殊,主要是药性偏寒凝滞,在咱们西南一些部落里,有些古老的秘法相传……据说用这两味药配上几味其他药材,经过特殊处理,可以……延缓遗身腐坏,多保存些时日……” 老掌柜说到这里,自觉失言,摆摆手:“嗨,都是些民间偏方,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详细的,小老儿也不清楚了。” 延缓遗身腐坏?! 许暮听到这几个字,心中猛地一沉,神思瞬间飘远,掌柜后面的话他已无心细听。 外公殉国,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西北的赤炎部与西南也素有贸易,会有细作渗透……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那人恐怕根本不是寻常商客,而是奉命前来确认某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如数付钱,取走了药铺里所有剩余的阴凝草和寒石髓粉,又按照原清单补充了其他药材。 随行的晏清和脸色也凝重起来:“如果西北真的已经知道……那昭阳殿下此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赤炎部若是确信萧老将军不在了,很可能会提前发动,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不再有多余的言语,许暮对驾车的九焙司暗卫沉声下令:“最快速度,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第117章 瓮中捉鳖【一更】 东海, 鹰嘴峡外,大雍水师主力舰靖海号的指挥舱内,烛火通明。 顾停云站在巨大的海图前, 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连日来, 他命令舰队佯装败退, 弃守部分外围岛礁, 甚至让几艘老旧战船在敌军骚扰下狼狈焚毁。 只为营造出一种主帅因明纱公主被擒而方寸大乱指挥失当的假象。 “报!” 陆青崖快步进入:“将军, 武藏主力舰队已尽数进入鹰嘴峡葫芦口海域, 正在追击我军溃退的诱敌船队!” 顾停云眼中锐光一闪:“终于, 全都进来了。”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顾意和刚进来的陆青崖:“按原计划, 封死峡口, 点火为号!” 两人领命:“是!” * 与此同时,鹰嘴峡深处,东瀛水师旗舰丸山丸上, 气氛却是一片狂热。 武藏志得意满地站在船头, 望着前方几艘仓皇逃窜的大雍船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 他转身, 走向被囚禁在船舱一角的明纱。 多日的囚禁让明纱略显憔悴, 但她依旧挺直脊背, 维持着皇室公主最后的尊严。 武藏踱步上前,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恶意的亲昵:“我的好侄女, 叔叔想起件旧事……你当年那偏僻小院的后厢房,收拾得真干净啊。” 他俯身,盯着明纱毫无波澜的侧脸:“早知道藏在那里的是顾停云, 我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让你们做对同命鸳鸯。” 明纱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武藏见她都到如此境地了,竟然还能露出这番模样,被她气笑了:“怎么?被我说中了?见色起意?竟敢把敌国大将藏在深宫,可惜啊可惜,十八年前他没死成,如今倒成了气候,带着人杀回来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多亏了你,让他方寸大乱。为了你,他最近用兵章法全无,频频露出破绽,这才让我有机可乘,他们大雍有句古话怎么说的,因祸得福?哈哈哈!” 明纱听着武藏的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慌了?荒谬…… 顾停云会因为她而慌乱?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男人。 他心志之坚,犹如磐石,情爱或许能在他心中激起涟漪,但绝不会影响他在战场上的冷静算计,更不可能撼动他对家国的责任。 这看似混乱的败退背后,必然隐藏着她尚未看透的杀机。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昏暗的海面。 武藏喋喋不休,眼前之人却依旧沉默,那种被无视的羞辱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扇了明纱一个耳光:“跟你那死鬼父亲一样,傲慢的样子真让人生厌,都这种时候了,还摆什么公主架子?” 明纱脸颊瞬间红肿,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更冷冽的目光盯着武藏。 “你不是喜欢他吗,今日,叔叔就成全你们,送你们去地下做一对夫妻!顾停云节节败退,连滩头都不敢守,什么狗屁东海神话,今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猛地挥手:“传令!全军突击,给我碾碎大雍水师!” 然而,就在东瀛舰队如同嗜血的鲨鱼群,扑向溃逃的诱敌船队、深入葫芦口腹地时,突然…… 巨大的爆炸声从舰队后方传来,丸山丸猛地剧烈摇晃起来,桌上的杯盏摔得粉碎。 武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惊怒交加地吼道:“怎么回事?” 一名浑身湿透惊慌失措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将!不好了!峡口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雍军战舰堵死了!我们……我们被包围了!后路断了!” “什么?”武藏脸色瞬间惨白,他冲到舷窗边,只见峡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数艘体型硕大的大雍战舰,正利用地形死死封住出口。 火光冲天,爆炸声正是来自试图突围的东瀛战船。 武藏难以置信:“不可能……他们的主力不是在前方溃逃吗?” 他恼羞成怒,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明纱的脖子:“是你!是不是你?!你什么时候把消息传递出去的?!” 明纱被他勒得呼吸困难,却嗤笑一声,艰难地说道:“咳……你自己蠢……中了别人的请君入瓮之计……与我何干?” “你!”武藏气得浑身发抖,掐着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正要再发作,外面又传来喧哗。 一名侍卫激动地喊道:“大将!刚才有一艘小艇试图靠近我们旗舰,像是想来救人,被打退了!” 他掐着明纱脖子的手瞬间顿住。 第153章 救明纱? 他脸上的暴怒忽然消失了,缓缓松开了掐着明纱脖子的手。 明纱摔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 武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即将发挥最后价值的工具。 他抬起脚,挑起明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狼狈不堪却仍带着一副傲慢神情的脸。 “听见了吗?我的好侄女?”武藏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你的先生,还惦记着你呢,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救你。” 他收回脚,直起身,对着舱外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绑起来,吊到主桅杆上去!” 两名武士立刻冲了进来。 明纱终于色变,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武士粗暴地按住,她喊道:“你要干什么?!” 武藏弯下腰,凑近她耳边:“我要看看,他是会为了救你,让他的士兵在枪炮下送死,还是会为了胜利,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成碎片!” 他直起身,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顾停云,你终究还是有弱点的!来人!快吊上去!” 粗糙的绳索毫不留情地捆缚住明纱的手腕,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被粗暴地拖出舱室,拖过混乱的甲板,拖到主桅杆下。 滑轮转动,绳索收紧。 明纱感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地,粗糙的绳索摩擦着被捆缚的手腕,剧痛传来。 海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在空中摇晃。 她俯瞰下去,整个葫芦口海域已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海面,越过燃烧的战船,望向葫芦口外,那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就在不远处,靖海号正破浪而来,船首立着一人,玄甲黑袍,正是顾停云。 * 顾停云看到了,他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海风吹动他玄色外氅的衣摆,也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住的碎发。 他抬起了右手,给了一个清晰而明确的指令。 攻击暂停。 针对丸山丸附近核心区域的攻击,果然开始减弱。 其他区域的厮杀仍在继续,但葫芦口腹地这片最关键的绞杀场,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一种压抑的寂静,以丸山丸号和那面顾字帅旗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桅杆上,明纱在狂风中努力稳住晃动的身体,望向那个遥远的身影。 只是……明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停云站立的身姿上。 海风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那双在轮椅上被她精心照料了十八年的腿,此刻正支撑着他,如同支撑着这片海域不败的定海神针。 十八年的药效……竟然,真的被他化解了。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强大和隐忍。 明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武藏那带着狂喜和刻意扬声的中原话,通过简陋的铁皮喇叭,穿越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了过来: “顾停云!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让你的手下、让整个东海,都为你陪葬吗?这就是你们大雍男人的担当?” 顾停云依旧站在船头,对武藏刺耳的叫嚣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狂笑的武藏身上。 而是越过他,落在桅杆之上的明纱身上,然后又缓缓扫过丸山丸周围的水域,扫过那些看似混乱,实则正悄然改变位置的己方小船。 大雍帅船甲板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将领们紧握兵器,目光死死盯着顾停云的背影,又忍不住瞟向桅杆上那个随风晃动的身影。 他们知道将军在拖延、在等待,但看着现下的处境,想着可能的变数,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停云忽然开口:“东南风,风力三到四,丸山丸**七度,还在增加,水下的锚,该挂稳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船身侧方水下,一道气泡串悄然浮上海面。 顾停云的眼神,瞬间锐利。 信号来了,水下挂钩固定完成,丸山丸的退路,已被彻底锁死。 他缓缓抬手,陆青崖立刻将一把通体黝黑的强弓和一桶箭矢奉上。 搭箭,扣弦,动作流畅而稳定,弓弦被缓缓拉开…… 他的目光,穿过数百步的距离,穿过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牢牢锁定了目标。 武藏通过望远镜看到顾停云的动作,脸上的狂笑僵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顾停云竟然是对准了明纱?! 顾停云的声音透过陆青崖放在他嘴边的喇叭响起,清晰地传遍这片突然寂静下来的海域:“武藏,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人……” 他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箭头最后的角度,眼神锐利:“能有多不要脸。”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扣弦的手指猛然松开。 武藏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下意识想要嘶吼放绳,但已然来不及了! 桅杆上,明纱在顾停云抬弓对准她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仿佛已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那个男人平静无波地拉满弓对着自己,看着他毫不犹豫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果然……如此。 这才是顾停云。 用最决绝冷酷、也最有效的方式破局。 用她的命,赌东瀛水师的覆灭,很值,他说的。 明纱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啊…… 还真是……太失败了。 也好。 就这样吧,死在他手里,也好。 第118章 前尘两清【二更】 预想中箭矢贯穿身体的剧痛没有到来。 随箭而来的是绳索断裂的闷响。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丸山丸船身再次发生剧烈倾斜和震动。 数条隐藏在船底,由人力绞盘和挂钩组成的机关被同时触发拉紧。 船身倾斜,吊着明纱的绳索一断, 她整个人便朝着下方的海面坠落。 早已潜伏在侧舷阴影下的两艘大雍小艇火速冲出,在明纱落水激起浪花的刹那, 长杆与挠钩齐出, 精准地将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 迅速拖回艇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从射箭、断绳、船体失衡、落水到救人撤离,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快得让绝大多数东瀛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顾停云冷静地吩咐陆青崖和顾意:“继续进攻。” 武藏眼睁睁看着明纱被救走, 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羞辱与牵制化为泡影,甚至反而成了对方战术的一环, 更成了导致己方旗舰陷入混乱的导火索。 武藏彻底失去了理智, 挥舞着武士刀,咆哮着下达了混乱的命令:“全面进攻!杀光他们!不计代价!” 然而,战机已然错失。 大雍水师的水鸳鸯阵型早已完成最后的收紧和部署。 失去了人质牵绊, 顾停云再无顾忌。 他站在船头, 眼神冷冽,下达了最终的命令:“合围, 歼敌。” 接下来的战斗, 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冲入葫芦口的东瀛战船, 失去了速度和空间优势, 如同陷入泥潭。 更令他们绝望的是,大雍的水鸳鸯小队利用礁石和沉船障碍, 神出鬼没,绝不正面硬撼。 他们总是出现在东瀛船只最难受的侧翼或尾部,狼筅限制, 长**杀,火铳弩箭覆盖,一旦接舷,便是配合默契的短兵绞杀。 东瀛武士的个人勇武,在这种有组织的战术配合面前,显得苍白而笨拙。 他们的战船不断被凿穿点燃,被钩缠住无法动弹,甲板上演着一幕幕惨烈的白刃战,但胜利的天平,无可挽回地倒向大雍。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次日拂晓。 葫芦口内的海面,被漂浮的残骸和晕开的血水染得一片狼藉。 武藏所在的丸山丸也未能幸免。 在遭遇数次水鸳鸯小队的袭扰和一次猛烈的火攻后,这艘船已是千疮百孔,火光熊熊,倾斜得更加厉害。 武藏双目赤红,嘶声下令:“撤退!转向!冲出峡口!” 然而,来时容易去时难。 葫芦口那狭窄的咽喉处,早已被大雍事先准备的障碍物堵得严严实实。 更要命的是,出口附近的水域,不知何时已被大雍刀牌手、火铳手、钩镰枪手乘坐的小船彻底封锁。 想硬闯?刀牌手结阵防御,火铳弩箭如雨泼洒,钩镰枪专钩船桨舵叶。 第154章 东瀛战船在出口处挤作一团,进退维谷,成了活靶子。 “大将!冲不出去!后路被彻底堵死了!” 武藏踉跄着扶住残破的栏杆,望着一片火海的四周,终于被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 “顾……停……云……”他咬牙切齿地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统帅身份的华丽武士刀,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他狰狞扭曲的脸,“诸位!随我死战!”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昼夜。 当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时,鹰嘴峡葫芦口内的景象,已如修罗屠场。 海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仅存的几艘东瀛战船也千疮百孔,火焰未熄,如同漂浮的棺材。 大部分抵抗已经停止。 一艘大雍的快船悄然靠上了丸山丸破损的右舷。 一道玄色身影,提着一柄出鞘长剑,轻捷如燕,踏着船身倾斜的木板,一步步走上这艘东瀛旗舰的残骸。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海风吹动他额前沾染了血的碎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潭,映着这片血海,映着那个被死士簇拥拄刀而立的仇敌。 武藏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顾停云。 一夜苦战,他盔甲残破,脸上多了数道伤口,浑身浴血,但那股凶戾之气未减反增。 武藏嘶哑地开口,中原话依旧流利,却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来给你顾家,收最后的利息?” 顾停云在十步外站定,剑尖斜指甲板,声音平静无波:“我来,与你清账。” 武藏狂笑:“清账?哈哈哈!东海的七万水师,在你衣冠冢前吐血而亡的母亲,你像狗一样在东瀛躲藏十八年的耻辱!这些,你清得了吗?” 这些话,让顾停云的呼吸一滞,但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血债,自然用血偿。”他缓缓道,向前踏出一步,“今日,先收你的。” “保护大将!”武藏周围死士狂吼着扑上,刀光凛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顾停云嗤笑一声,身形快如鬼魅,在狭窄混乱的甲板上腾挪闪转,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道冰冷的寒光。 没有华丽的招式,却招招要人性命,惨叫声接连响起,残存死士纷纷倒地。 顾停云的衣袍上,溅上了新的血迹,但他握剑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最后一名死士捂着喉咙倒下,甲板上,只剩下顾停云与武藏。 武藏双手握紧武士刀,摆出东瀛剑道的起手式,眼神凶厉如困兽:“来啊!让我看看,你还剩几分本事!” 顾停云不再言语,身形骤然前冲,长剑直刺,一往无前! 武藏怒吼,挥刀格挡,两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武藏力大,但顾停云的剑法更快更刁钻。 他根本不与武藏硬拼力量,剑随身走,专攻其要害。 武藏身上旧伤崩裂,又新添数道伤口,鲜血淋漓,却越发疯狂,刀法只攻不守,全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顾停云格开一记猛劈,剑光如毒蛇吐信,刺穿武藏左肩:“这一剑,为东海水师七万儿郎。” “啊!”武藏痛吼,反手一刀横扫,逼退顾停云半步。 顾停云侧身避开,剑尖上撩,划过武藏右肋:“这一剑,为我母亲和阿姐。” 武藏踉跄后退,背靠主桅残骸,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他们该死!挡路的,都该死!” 顾停云眼神骤然冰寒,踏步,旋身,长剑化作一道惊鸿。 十八年家破人亡的恨意,十八年隐忍蛰伏的孤愤,十八年卧薪尝胆的决绝,他倾尽全力,直刺武藏心口。 武藏只来得及将刀横在胸前,然而武士刀却被这一剑生生刺断。 顾停云的剑尖余势不减,穿透断刀,狠狠没入武藏胸膛,从后背透出半尺。 时间仿佛凝固。 武藏身体僵住,双手仍保持着持刀格挡的姿势,死死盯着顾停云近在咫尺的脸。 他试图从顾停云脸上找到痛苦或者任何情绪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顾停云手腕一拧,抽剑。 武藏张了张嘴,踉跄着后退,最终靠着桅杆缓缓滑坐在地,目光涣散,望向东方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那里是东瀛的方向。 顾停云甩掉剑锋上的血珠,看也未看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还剑入鞘。 海风吹散硝烟,吹动他染血的衣摆和发丝。晨曦落在他挺直如松的脊背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那身影孤绝而挺拔,带着历经大仇得报后的苍凉与平静,还有镌刻在血脉与风骨里的、属于一代名将的不屈与骄傲。 他转过身,背对着武藏的尸体,迎着初升的朝阳,话语随风飘散在这片刚刚沉寂的血海之上:“两清。” * 鹰嘴峡大捷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都城。东海之上,大雍水师开始了繁重而有序的战后清理。 一间收拾干净的客舱内。 明纱已换上大雍样式的素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洗去了血污的脸上苍白依旧,但那双眼睛,多了几分平静。 门被推开,顾停云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衣袍,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 除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勘破世情般的沉寂,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决定国运、手刃血仇的生死大战。 舱内安静,只有海浪轻拍船身的细响。 明纱抬起头,看着这个一步步走进来的男人,他的双腿,行走间沉稳有力,毫无滞涩。 那困扰了他十八年的残疾,早已荡然无存。 这个认知,再一次刺痛了她。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平稳:“先生比我想的,还要强大。” 歼敌,他阵法奇诡,杀伐果断,一战定东海。 复仇,他隐忍十八载,终能手刃元凶,告慰亲族。 报恩,他于万军之中,算无遗策,救她性命,全了当年庇护之恩。 忠、孝、仁、义……这些宏大而沉重的字眼,在这个男人看似矛盾的行动中,竟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冰冷而完美的平衡。 顾停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那些年,你处境艰难,我……理应相助。” 他说的是事实,可却刺痛了明纱的心。 他承认了那段过往的恩情,一句理应相助,将一切都归结于恩义的范畴。 他用殿下这个尊称,和她划开了最清晰不过的距离,她是东瀛的公主,他是大雍的将军。 恩情是私谊,国别是公义。 他今日救她,是兑现当年的承诺,偿还那份庇护之情,仅此而已。 明纱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稳健有力的腿上。 她想问,话到嘴边,却化作更深的苦涩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 问他是否怨恨她当年用药物和谎言将他困在方寸之地? 问他是否厌恶她那点可怜又可悲的掌控欲和依赖? 问了又如何? 答案,或许早已写在他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写在他那句泾渭分明的称呼之中。 她的目光又移回他的脸上。 晨光透过舷窗,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多耀眼的一个人啊……明明已经朝夕相对了十八年,可为什么此刻看着,却依然觉得看不够? 她望着他的时候,顾停云也在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 那么一瞬间,明纱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痛楚,是为了顾家血仇?还是为了这十八年扭曲的时光? 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不起微澜:“回去吧。” 顾停云移开目光,看向舷窗外已清理大半的海面,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舱门,步履稳健,背影挺直,亦没有留恋与迟疑。 家国之界,泾渭分明。 恩义已偿,前尘两清。 那些被困于方寸之间的日夜,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情与算计,终究都沉入了这片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大海。 只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那段家破人亡、人生尽毁的至暗时刻,身边这个对他全心依赖、甚至用极端手段留住他的少女,的确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活着的实感。 那份复杂的情感,夹杂着恩义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或许还有一丝扭曲的温情,但终究……绕不开。 第155章 明纱僵立在原地,她没有哭,只是所有的光从眼中熄灭了。 她救了他,囚禁他,也最终永远地失去了他。 她以为算计来的是陪伴,最终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看得最透彻、又被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报答了的人。 他留给她的最后馈赠,是那本写满了权谋制衡之术的册子,和一句随风飘散的告别:“往后……珍重。” 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权力攻略,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耐心教导她、让她心生妄念的人。 多年后,明纱公主最终掌握了东瀛的部分权力,成为了一个真正冷酷的铁腕统治者。 但无人知晓,她内心深处永远囚禁着一个关于中原将军的梦,梦里是永远回不去的过去和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第119章 风沙砺刃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赶路, 车辕上驾车的九焙司暗卫依旧脊背挺直,只是眼下泛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青黑。 车厢内,晏清和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 仍觉寒意难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许暮。 那人呼吸平稳绵长, 仿佛只是在小憩, 而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连日奔波。 昏黄跳动的车灯光晕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看不出丝毫倦色。 晏清和试探道:“许公子睡着了吗?” 许暮闻言冷静回他:“尚未。” 果然没睡……晏清和心里暗自咋舌: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眠不休, 却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清醒与专注? 这一路行来, 许暮对路线驿站、甚至沿途地形水源的熟悉程度, 令他自愧弗如。 顾溪亭在时,他就像一块温润内敛的美玉, 光华蕴藏;如今顾溪亭不在, 这玉仿佛瞬间被投入了冰泉淬火,显露出内里坚不可摧、甚至有些刺骨的寒芒。 他能如此作想,也当真是旁观者清, 丝毫没意识到, 当初他不也是收起那混蛋样儿,照着晏清远的模样, 活了那许久。 只是晏清和有所不知, 许暮平静外表下, 深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自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 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在云沧一点点扎根。 因为与顾溪亭那份始于合作、日渐深重的情谊, 他几乎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什么。 无论去往何处,身边总有那道玄色身影相伴,为他挡去风雨, 撑起一片安宁。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里的炊烟,熟悉了这里的茶香,开始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改变,甚至……偷偷将这里视作了可以栖身的归处。 可如今,顾溪亭远在西南,独力支撑着濒临崩溃的防线,承受着丧亲之痛。 许诺也定然跟随昭阳,去了西北战场。 东海局势晦暗不明,顾停云孤身赴险……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悬于一线。 许暮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他怕。 怕睁开眼,发现眼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暖意,都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瞬成空。 更怕他所牵挂的一切,已在瞬息万变的战火中分崩离析,被无情地收回。 他自认为并非纯良善辈,但扪心自问,也绝未做过伤天害理、罪大恶极之事。 老天爷……总不该开这样的玩笑,让他历经两世辗转,得遇挚爱,窥见一丝安稳的微光后,再残忍地将其全部夺走吧? 这念头让他即使在极度的疲惫中,也无法安然入睡。 * 眼下,顾溪亭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间,等待着一场能扭转战局的风。 至于许暮,追寻的是一个能支撑所有人平安归来的希望。 而遥远的西北,昭阳与许诺,终于踏上一片全新的战场。 西北的风,与都城截然不同。 干燥凛冽,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天地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黄,远山如铁铸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偶有几点苍绿,是顽强扎根的胡杨或红柳。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在日落前赶到了萧家军设在铁壁关外五十里的大营。 旗上的萧字被风扯得笔直,却依旧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只是,这股威势之下,似乎隐隐流动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 后半程路途越发崎岖难行,昭阳和许诺早已弃车换马。 此刻,昭阳勒住马,抬手微遮风沙,望向辕门。 她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外罩暗红披风,连日奔波让她眼下带着淡青,但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如常。 身侧是同样装扮的许诺,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驻守军队早已得到消息,辕门打开,一队将领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萧屹川麾下得力干将,现任铁壁关副将韩奎。 老将军在接到西南急报决意亲自驰援前,便已未雨绸缪,命韩奎先行赶回西北,坐镇大营,稳定军心。 “末将韩奎,恭迎长公主殿下!”韩奎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身后诸将亦随之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错,但那份恭敬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审视:一个深宫妇人,来这刀头舔血的边关做什么? “韩将军不必多礼,诸位将军辛苦。”昭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将缰绳丢给亲卫,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奎,“边走边说。” “是,殿下请。”韩奎侧身引路,边走边低声快速汇报,语气凝重。 “赤炎部的老王八蛋们,不知道是不是嗅到了什么,近期联合了附近三四个大小部落,集结了至少五万骑兵,频繁袭扰。咱们西北三条主要防线,最东边的狼山口,正面的铁壁关,还有西侧依托黄河天险的渡河堡,压力都很大,尤其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尤其是铁壁关正面,赤炎部的主力似乎有向这里移动的迹象,我们怀疑老帅……”殉国的消息,恐怕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只是他话说一半,就被昭阳一个眼神顶了回去:“韩将军。” 韩奎一个激灵,瞬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看向一旁跟着的许诺,忙道:“敌军攻势凶猛,我等竭力抵御,然兵力分散,恐有疏漏。” 昭阳颔首,没再多言,只是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溪亭封锁老将军殉国的消息,是怕对面反扑,但还是在赵破虏的提醒下,告知了西北的老人,不然自己人若是没一点准备,那才真就要后院起火,更会伤了老将们的心。 一行人穿过校场,操练的士兵纷纷停下动作,沉默而好奇地望过来。 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以及对这位突然到来的皇家公主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观望。 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除了韩奎,帐内还坐着四五位年纪均在四五十岁上下、肤色黝黑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气息的将领。 见昭阳进来,他们起身行礼,动作依旧标准,但神色间那份属于边军老将的桀骜与审视,几乎不加掩饰。 这气氛昭阳倒是不怕,但她怕许诺会紧张,谁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姑娘还是兴奋大于一切。 昭阳则径直走向主位,坦然坐下,许诺很自觉地站到了她的身后。 韩奎正要开口介绍:“殿下,这位是……” “不必介绍了。” 昭阳抬手打断,目光依次掠过帐内诸将:“狼山口守将,赵振彪赵将军,擅守,尤精山地防御。铁壁关副将,除了韩奎将军你,还有这位,周莽周将军,性子急,但冲阵是一把好手。渡河堡守将,李延年李将军,心思缜密,水战陆战皆通。这位……” 她目光落在一位一直沉默、面容冷峻的将领身上:“老帅的亲卫统领出身,后独领一军驻守侧翼黑石隘的,冯闯冯将军。还有这位,主管全军粮草器械、脾气比石头还硬的,钱不易钱司马。” 她每说一人就对应看向一人,竟将他们的姓名职务,甚至大致性格特点,说得分毫不差。 就连并非主力守将,位置相对偏远的冯闯和主管后勤、通常不被前线将领看得上眼的钱不易,她都一清二楚。 被点名的将领们脸上掠过一丝愕然。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哔剥。 几位老将交换着眼神,最初的轻视略微收敛,但疑惑与审视更浓。 这位长公主,对他们了解如此之深,显然是有备而来,看来所图非小。 昭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也不急着让他们认可。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尖锐。 第156章 “我知道诸位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是个靠着出身坐在深宫里的丫头片子,若不是陛下长姐,若不是顶着公主名头,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中军帐的主位?有什么资格,对着你们这些在边关刀头舔血几十年的老家伙指手画脚?” 她这话太过直白,几乎是将双方心照不宣的那层窗户纸狠狠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几位将领脸色都变了变。 韩奎欲言又止,周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赵振彪眯起了眼,冯闯依旧面无表情,钱不易则重重哼了一声。 显然,昭阳说中了他们的心思。 然而,这种证明自己比得上皇子、更强得过大雍无数男子的事情,昭阳比谁都熟练。 她像是没看到他们的脸色,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但,我能来,坐在这里,自然有我能来的理由。这理由,不是因为我姓祁,更不仅仅因为本宫是长公主。” 她目光湛湛,缓缓道:“论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本宫不如诸位。论排兵布阵,沙场对决,本宫亦不如萧老将军。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傲然:“若论识人用人,放眼如今大雍,能在本宫之上者,屈指可数!” 她说完后,帐内落针可闻。 这番话,简直狂妄到了极点!可刚才她的表现,竟让人一时无法反驳,甚至……隐隐觉得,或许她并非完全自夸。 至少,她能准确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说出他们的性格特点,这份功课,这份用心,这份看人的眼力,就不是寻常深宫妇人能做到的。 昭阳看着他们眼中神色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 她今日要的不是他们立刻跪地效忠,而是撕开那层轻视的隔膜,获得一个平等对话、或者说让他们愿意听她说话的资格。 昭阳语气放缓:“眼下军情紧急,赤炎部大军压境,不是诸位与我争论资历出身的时候。” 她不再自称本宫,而是改回了我。 姿态依旧强势,却将彼此拉到了一个更接近同僚而非主从的位置。 昭阳的耿直和傲慢,确实很适合对付这帮老将。 赵振彪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殿下既知我等,亦知军情,末将无异议,自当遵令。” 周莽瓮声瓮气道:“殿下既然把话挑明了,末将也无话说,只要殿下真能带我们打胜仗,守住关隘,末将就服!” 李延年、冯闯沉默点头,钱不易又哼了一声,但没反对。 韩奎松了口气,忙道:“末将等必尽心竭力,辅佐殿下!” 昭阳心中稍定,这第一步,算是勉强站稳了。 她知道,真正的信服,需要用接下来的决策和胜利来换取。 气氛稍缓,昭阳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待在身旁的许诺,冷冽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 她伸手,轻轻将许诺带到身前,面对众将。 “还有一事,这是许诺,也是萧老将军最为看重、亲口指定的接班人。”昭阳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种明确的亲近与托付之意。 帐内众将再次一愣,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许诺身上。 小姑娘虽然因一路奔波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努力挺直小身板,不让自己露怯。 听到昭阳介绍,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像模像样地对众将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小诺见过各位叔叔,外公常教导,戍边将士保家卫国,最为辛劳可敬,日后,还望各位叔叔多多指点。” 她年纪虽小,举止却大方有礼,话语真诚,尤其是那句“戍边将士保家卫国,最为辛劳可敬”,说到了这些老粗的心坎里。 再加上指定接班人这个光环的天然好感,几位将领的脸色明显更加缓和了。 韩奎哈哈一笑上前两步,他在跟座其他几人不同,在都城一直跟着萧屹川,跟许诺也熟悉得很。 他看着许诺的眼神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与有荣焉:“怪不得老帅总说,咱们这群老东西脑子都僵了,还不如个娃娃灵光!” 他这话虽有夸张渲染以烘托气氛的成分,但许诺在军事上的敏锐天赋,萧屹川确实多次在信中对麾下爱将提及,并赞叹不已。 韩奎此刻说来,既是给许诺撑场面,也是告诉其他将领:这小姑娘,可是老帅都看重的人,别拿她当普通孩子看。 赵振彪等人闻言,看向许诺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惊奇和探究。 老帅的眼光不会错,若这小姑娘真有几分本事,又是老帅属意的接班人,那于公于私,他们自然都要多看顾几分。 周莽挠挠头,粗声道:“老帅都夸的人,那肯定不差!小丫头,以后有啥事,跟周叔说!” 李延年也微微颔首:“许姑娘若有老帅书信中所言天赋,于我军亦是幸事。” 许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各位叔叔!” 昭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宽慰却也酸涩难言,老将军是真把许诺当成自己的亲外孙一般,才会如此用心地为她铺了这么久的路…… 许诺亦然。所以她始终不知道如何开口,将老将军已逝的实情告诉他。 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痛楚呢。 将许诺正式引入西北军体系,获得这些老将的初步认可,是外公的遗愿,也是她必须做好的事。 小诺的舞台,注定不在深宫,而在这片广袤却残酷的边关。 这里,将是她真正成长、翱翔的起点。 只是,帐内诸位将领的态度虽然已经缓和,但眼中对许诺眼下能做什么依然存在疑虑。 接下来的路,对许诺,对昭阳,对整个西北防线,都才刚刚开始。 第120章 意外来客 痒毒烟的计划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然而, 一旦停下手中具体的事务,巨大的虚无感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将顾溪亭吞没。 对许暮的思念更是无孔不入, 在每一个寂静的间隙啃噬着他的心。 他几乎还是维持着不眠不休的状态,仿佛不知疲倦。 检查营防工事, 督促加紧配制分发避瘴解毒的药剂, 与醍醐、冰绡反复讨论箭矢上诡异毒药的可能解法。 还要结合雷劲那边不断送回的零星情报, 一点点拼凑勾勒出野鬼林的模糊面貌…… 赵破虏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 时常想劝他歇一歇, 哪怕合眼睡上一个时辰也好。 可看着顾溪亭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总是难以说出口。 他知道, 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的, 唯有胜利,才能真正缓解这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 终于,在痒毒烟一切准备就绪之前, 一个好消息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传回了大营。 经过不眠不休的潜伏侦察,雷劲他们终于摸清了蛮兵的部分规律: 每日拂晓和黄昏, 蛮兵会分批次到野鬼林东北侧一条极为隐蔽的溪涧取水, 并且有固定的小队沿着固定的路径巡逻。 更重要的是, 他们的粮草似乎是从更远的后方运来, 每隔三日,会在深夜经由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山脊小路, 悄无声息地送入林中。 整个过程极其隐蔽,但还是让擅长追踪和破解暗记的岫影,顺藤摸瓜找到了蛛丝马迹。 “就是这里。” 顾溪亭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那条用朱砂标出的山脊小路, 以及那片代表溪涧的区域:“他们自恃地形险要,林深瘴浓,认定我们不敢也无法深入,防守必然松懈,我们要打,就不能小打小闹!” 此战若胜,对目前低迷到极点的士气而言,无疑是久旱逢甘霖,能极大地提振军心。 可若败了……恐怕没等痒毒烟准备好,这支军队的魂,就要先散了。 顾溪亭制定的计划,大胆得让久经沙场的赵破虏都倒吸一口凉气。 兵分两路,同时发动。 一路,由赵破虏亲自率领五百名精锐和擅长山地攀爬的山地步兵,趁夜色秘密迂回,潜行至那条山脊小路中段最为险要的隘口设伏。 他们的目标并非击溃整个运粮队,而是利用地利,彻底摧毁这段粮道,焚毁粮草,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并尽可能俘虏押运人员,获取情报。 另一路,则由顾溪亭亲自率领两千善于奔袭的轻骑兵和刀牌手,在黎明前突袭取水的溪涧。 “我军新败,敌必骄横,料我不敢主动出击,溪涧地形相对开阔,利于我骑兵发挥。此战目的,一在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二在抢夺或污染其水源,三在示敌以强,提振我军士气!” 第157章 顾溪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记住,迅雷不及掩耳,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更不可追击入林。” 众将听得血脉偾张,多日来的憋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赵破虏看着顾溪亭年轻却坚毅的面庞,还是忍不住犹豫道:“将军……您要亲冒矢石,冲锋陷阵吗?此战虽关键,但……” 顾溪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这位外公留下的老将,语气诚恳却不容置疑:“赵将军,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正因为我乃一军主帅,此刻更应身先士卒!我不亲临战阵,不与我大雍儿郎同历刀锋,如何能激励他们濒临崩溃的士气?此去,不为苟全性命,但求必胜!用蛮子的血,祭我大雍战旗,告慰外公在天之灵!” 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赵破虏知道,于公于私,此刻都已无法再劝。 他只能在心中默念:老帅,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将军,平安归来! 行动当夜,天公作美,无月,风急,正是潜行突袭的绝佳时机。 三更时分,顾溪亭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深色披风,翻身上马,一马当先。 两千铁骑以棉布裹蹄,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他们对西南地形的熟悉程度远不如蛮兵,但凭借岫影派出的精锐向导精准指引,这支军队竟奇迹般地克服了夜盲和路径生疏的困难,按时抵达了预定的攻击发起位置。 黎明前,正是一天中人最困顿、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溪涧旁,负责取水和警戒的蛮兵或蹲或站,神情慵懒,打着哈欠往皮囊里灌水,巡逻小队也显得无精打采。 他们根本没想到,那个主帅重伤、新将领过于谨慎龟缩营中的大雍军队,竟然敢主动杀出来。 顾溪亭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的豹,冷静地观察着溪涧旁的动静。 时机已到,他猛地一挥手中长剑,寒光在即将破晓的微熹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前锋:“放箭!” 第一波密集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地落入毫无防备的蛮兵队伍中。 瞬间,溪涧旁溅起一片刺目的血花,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取水点彻底陷入混乱。 “随我冲!” 顾溪亭长剑向前一指,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向乱作一团的敌群。 主帅身先士卒,将士们无不血脉偾张,怒吼着紧随其后,狠狠撞上了蛮兵仓促组织起的薄弱防线。 铁骑冲锋,瞬间将蛮兵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紧随其后的刀牌手们如狼似虎地扑上。 顾溪亭剑法凌厉狠准,毫无花哨,每一剑都直奔敌人要害。 鲜血不断溅上他的甲胄和脸庞,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不断倒下的敌人和需要掌控的战局。 他必须赢,必须用这场胜利,来稳住军心,来祭奠外公! 此时的顾溪亭,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静,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后露出獠牙的猛兽。 整个突袭过程,骑兵冲锋撕开裂口,刀牌手清剿巩固战果,另有小队迅速执行污染水源的任务,各部配合井然有序。 战斗几乎毫无悬念地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不到两刻钟,溪涧旁的数百蛮兵已被斩杀殆尽。 顾溪亭见好就收,毫不贪功恋战,立刻下令吹响代表撤退的号角。 在他们撤离不久后,野鬼林中便响起了愤怒的号角和喧嚣,大队蛮兵追出,却只看到满地同袍尸首和一片狼藉的水源,以及大雍军队迅速远去的烟尘。 几乎同时,远处山脊方向传来巨响和火光,赵破虏那边也得手了。 天亮时分,顾溪亭率领得胜之师安然返回大营。 虽然此战亦有伤亡,但比起斩获的战果和提振的士气,那点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每一个士兵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兴奋与自豪,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和恐惧,被这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狠狠驱散。 看向那位浑身浴血、却依旧身姿挺拔的年轻将领时,士兵眼中的怀疑和审视,被炽热的崇拜取代。 “将军!” “将军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汇成了此起彼伏的欢呼。 他们终于开始相信,这位新主帅并非怯懦无能,他的按兵不动是谋定而后动,他的风格就是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万钧! 顾溪亭回到大营的第一时间,便是询问赵破虏所部的情况。 很快,满身烟尘却精神抖擞的赵破虏大步而来,兴奋地禀报:“将军!末将幸不辱命!成功焚毁了他们大批粮草,还趁乱俘虏了包括两名负责押运的小头目在内的三十余人!粮道已断,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听完赵破虏的汇报,顾溪亭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 心中那块自外公殉国后便一直紧紧压着的巨石,似乎不再那么堵得他无法呼吸了。 独自回到帅帐,屏退左右,他走到水盆前,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掬起冰冷刺骨的清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热意,再抬头时,又是一片沉静。 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沉重了。 溪涧与粮道的奇袭大胜,像一剂强心针,顾溪亭的威名迅速在蛮部中传开。 那个传说中萧老将军的外孙,不仅没被吓破胆,反而敢主动出击,狠辣果决。 加上粮道被毁,水源被污染,野鬼林中的蛮兵日子开始不好过起来,袭扰的频率明显降低,终于消停了不少。 但是,要想真正迫使这些桀骜不驯的部落臣服,为后续的分化瓦解、招抚谈判创造有利条件,仅靠一次突袭胜利还远远不够。 顾溪亭精心策划的痒毒烟攻心之计,必须尽快实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这关键的一步,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醍醐刚结束又一次小范围的烟雾测试,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向顾溪亭汇报:“大人,风向还是太飘忽。林地上空气流紊乱,晨间多谷风入林,午后又易生山风回旋。按现有之法点燃药堆,烟雾时聚时散,难以精准控制覆盖范围与浓度。方才试了一次,烟出不足二里,便被一阵乱流吹得七零八落,恐难对藏于林深处的蛮兵主力造成有效困扰。” 顾溪亭目光深锁,天时不利,是兵家大忌。 他精心策划的攻心为上之策,核心便在于利用东南风将特制痒毒送入密林,不致命却足以毁敌战力,更可乱其军心,为后续分化招抚创造条件。 因风势不稳导致药烟效果不彰,甚至反被敌人察觉利用,整个战略都将受挫。 顾溪亭沉声问:“能否调整药料配比,或寻找更佳的燃烧地点?” 醍醐摇头:“药性已反复调试,需兼顾效用与扩散。至于燃烧点……野鬼林周边地势复杂,上风处可选余地有限,且需隐蔽,难以尽如人意。”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赵破虏、雷劲等将领也都眉头紧锁,苦思对策。 他们都明白,虽然前日的突袭取胜极大地提振了士气,但若不能尽快打开新的局面,僵持下去,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股气,恐怕维持不了太久。 蛮兵缓过劲来,或者周边其他观望的部落认为大雍军不过如此而加入战团,情况将急转直下。 正当众人皆一筹莫展之际,帅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亲卫压低声音的阻拦:“站住!此处是中军重地,何人擅闯……”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帐外的紧张:“奉昭阳长公主殿下之命,特来西南军前效力。这是令牌和公文。” 顾溪亭心中微讶:是晏清和?他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正预开口,帐帘就被猛地掀开,而进来的…… 除了晏清和,竟然还有一道身影逆着外面湿热的天光,踏了进来。 来人一身让人眼前一亮的青绿色,风尘仆仆,发髻被汗水浸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掩不住那双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睛如同雪山之巅未经尘染的湖泊,此刻正精准地越过帐内众人,直直望向主位上的顾溪亭。 顾溪亭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沉寂了许久的心,因这突如其来的身影而剧烈鼓噪起来。 是梦吗?是连日疲惫产生的幻觉? 逆光而立的那人,却微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沙盘上标注的符号:“方才在外头,似乎听到诸位正在为难题所困?看来,我这趟来得……还不算太晚?” 第158章 顾溪亭终于从那近乎凝固的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向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他的昀川……竟真的来了…… 第121章 巧思破局【一更】 许暮将他不敢置信的惊喜神色尽收眼底。 他看着顾溪亭那双无论是应对晏家鱼死网破、还是庞云策阴谋诡计, 都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全是布满血丝的疲惫。 许暮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尖锐得疼。 他避开帐内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靠近顾溪亭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敲在顾溪亭心上:“发生这么多事, 还想瞒着我, 顾溪亭, 你长本事了。” 语气里不是责备, 反倒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还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这笔帐,晚点再跟你算。” 温热的呼吸, 带着熟悉的极淡的茶香, 拂过顾溪亭的面颊。 不是梦,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顾溪亭猛地回过神来,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冲垮了连日筑起的心防, 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那笑容冲散了眉宇间的沉郁,竟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明亮。 若不是眼下军情紧急, 众目睽睽, 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将人狠狠揉进怀里, 确认他的存在。 赵破虏在都城时便常随萧屹川左右, 自然知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看着自家将军那双骤然被点亮的眼眸,和毫无掩饰的笑容, 心下喟叹,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宽慰。 许公子来了就好,有他在, 将军肩头那足以将人压垮的重担,或许……真能卸下几分。 一旁的晏清和将两人之间那几乎要拉丝的眼神交流看得分明,忍不住以扇掩唇,轻轻啧了一声,眼里满是戏谑,无声地对顾溪亭做了个口型:没出息。 顾溪亭此刻心情极好,懒得与他计较。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澎湃的心绪,转身面向帐中尚带着几分茫然与好奇的诸将,脸上已迅速恢复了身为主帅应有的沉稳。 只是那眼底深处残存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 在场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顾溪亭为双方引见:“诸位,这位是许暮许公子,西南战事胶着,特来相助。” 他介绍得官方而克制,并未点明两人更深的关系。 西南军中人多眼杂,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男子相恋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帐内几位第一次见到许暮本尊的将领,闻言皆是眼前一亮。 原来这位就是名动大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制茶技艺振兴茶脉、解决了朝廷燃眉之急的茶仙! 再细看其人,虽是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份清雅出尘的气质,举止从容,目光澄澈,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纷纷拱手见礼,态度明显热络了几分。 顾溪亭又指向摇着扇子、一副闲散公子哥模样的晏清和:“这位是三公子,长公主殿下忧心西南战局,特请三公子前来,望其才智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只提三公子和长公主所派,刻意淡化了其晏家身份可能带来的偏见。 晏清和何等机敏,立刻笑嘻嘻地拱手一圈:“奉昭阳殿下之命,来给诸位将军跑跑腿,打打杂。西南局势复杂,还望各位叔叔伯伯们多多指点。” 简单寒暄过后,赵破虏性子最急,忍不住将话题拉回正轨:“许公子,方才听您言下之意,似乎对眼下这痒毒烟因风势不稳难以奏效的难题……已有破解之法?” 他眼中充满了期盼,其他将领也纷纷将目光聚焦在许暮身上。 许暮却并未立刻回答关于痒毒烟的问题,反而神色微微一凝,说起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破解之法容后详谈,我一路行来,在一个必经隘口的药铺盘桓,发现有人在打探阴凝草和寒石髓粉,且收购者行事隐秘,不似寻常商队备货。” 药名一说出来,每个人的神色都跟着凝重起来,这两味药的作用是什么,不言而喻。 看来对外宣称老帅重伤静养的消息,也已经开始引起对方怀疑了。 他们不好直接打探,但西南潮湿闷热,想要保存遗体必会大量用到这两味药材。 只需要看这两样有无被大量收购,不难借此推断出一二。 帐中之人,皆是知道实际情况且对战况了解之人,气氛顿时一沉,若消息真已泄露,甚至被西北的赤炎部所探知…… 那后果不堪设想,西北防线,恐怕已是暗流汹涌,甚至刀兵相见了。 顾溪亭眉头紧锁,迅速将线索串联:“西南蛮部与西北赤炎部暗中已有勾结,赤炎部恐怕已经开始集结了,昭阳殿下也已启程西北……恐怕他们打的是南北呼应、让我大雍首尾难顾的主意,西北,恐急需支援。”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西南僵局未解,西北烽烟又起! 顾溪亭强自镇定,看向对西北局势最为熟悉的赵破虏:“赵将军,除了外公之外,西北的情况你是最了解的,以你之见,该如何驰援?” 赵破虏闻言,快速在脑中盘旋:西北三条防线,狼山口、铁壁关、渡河堡,以目前能抽调的兵力,恐怕最多支援一处。 只见他浓眉紧锁,盯着沙盘上西北的地形,沉默良久,方沉声道:“赤炎部的巴图汗,性如烈火,骄横跋扈,被……被老帅压制多年,早憋着一股恶气。他若大举进犯,必求速胜,以雪前耻。狼山口险峻,易守难攻;渡河堡隔黄河天险,短期难破;唯有铁壁关正面,虽有关墙之利,但一旦突破,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腹地。以巴图汗的性子,多半会主攻铁壁关,妄想一举砸开我大雍西北门户!” 他说着,重重一拳砸在沙盘边缘:“这是一场赌博!但末将以为,巴图汗九成会赌在铁壁关!” 竟又是一场押上国运的赌注吗? 一旦判断错误,援军投错方向,整个西北防线都可能崩溃。 顾溪亭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外公萧屹川沉稳如山的身影,他相信外公的眼光,也相信赵破虏在这片土地上浸淫半生得出的判断。 为帅者,最大的压力与孤独,便在于每一次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关乎国家安危的战略决断,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这几日,这种重压几乎要将顾溪亭压死。 然而,下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 “好!那就赌铁壁关!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我们的判断与分析,连同许公子带来的紧急消息,分别急报昭阳殿下与林惟清林大人!请他们速做决断,火速调配援军与物资,重点增防铁壁关,绝不能让赤炎部踏破国门!” “遵命!”书记官领命,匆匆退出大帐,前去拟写紧急军报。 压向西北的巨石暂时找到了应对方向,但眼前的西南僵局,仍需尽快打破。 顾溪亭目光转向许暮,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待:“西北之事已有计较,现在,该解决我们的难题了,你已有妙计?” 他太了解许暮了。 他的昀川从不说无把握之言,既然刚才提及难题时语气那般肯定,多半是胸中已有成算。 许暮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走到那座巨大的西南地域沙盘前。 他指尖虚点野鬼林上风处那几个预设的放烟点,声音清晰而沉稳:“妙计谈不上,只是一些粗浅想法,或可弥补天时之不足。” 许暮并未直接抛出结论,而是先冷静分析:“寻常焚烧,烟雾颗粒粗重,易沉易散,受风流影响极大。欲使其飘远、持久、覆盖广,需使其质轻、粒细、可控。” 他接着道:“我可设计一种简易发烟罐,以中空竹筒或薄铁皮桶为之,内分三层,下层缓燃炭饼提供稳定热源,避免明火破坏药性,中层放置配好的药料,上层加多孔隔板。关键处在于……”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顾溪亭几乎想都没想,十分默契地将手边的毛笔递到他指尖,又将一张摊开的纸推到他面前。 许暮没看他,但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他接过笔,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勾勒:“在罐体侧下方开设小孔,连接一个可手动按压鼓风的皮囊。” 他边画边解释:“点燃下层炭饼后,通过皮囊鼓入空气,气流经炭饼加热后上升,携带中层药物受热挥发出的有效成分,高速冲击上层隔板,可形成远比自然焚烧更细腻、更浓稠、初始速度更快的药雾。这股人为鼓风之力,一方面可帮助药雾在一定程度上对抗微弱的逆向风或乱流,确保其能射向预定方向,另一方面,通过控制鼓风的频率和力度,可以调节药雾产生的浓度与射程,实现有限度的可控。” 第159章 他停顿一下,看向醍醐:“可依此原理,调试药料配比,或许能找到更易雾化、效果更佳的组合。” 醍醐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陷入沉思,显然许暮的点拨让她豁然开朗,看到了全新的可能。 许暮又接着道:“此为增其力,还需导其向,可在每个发烟点,利用现成木板和湿布,搭建简易的弧形导流罩,开口对准下风向,可聚拢烟雾,减少侧向散逸,尤其风力微弱时,效果更显。” 醍醐经许暮一点拨,竟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原来除了苦苦等待天时,还能主动创造出有利于自己小气候。 以上都是许暮用现代所学掌握的雾化原理,剩下的就是如何跟天时更好的配合了,他接着道:“最后,需择其时,派人占据制高点,以特制风旗,烟缕甚至风筝,实时监测林地上空精确风向风力,设立简单旗语或灯火信号,一旦判定风向正对敌营;风力适中,各点同时看到信号,即刻点火鼓风,如此,可最大限度利用短暂的气象窗口,实现多点同步精准施放。” 帐内一片寂静。 诸将皆非蠢人,许暮所言,虽涉及些新奇概念,但道理浅显易懂,且极具可操作性。 这已不是简单的妙计,而是一套完整的从原理到工具再到执行细节的解决方法。 雷劲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妙啊!许公子此法大妙!如此一来,何惧他风向不定!” 耿直也抚掌叹服:“环环相扣,许公子真乃神人也!” 顾溪亭看着身边侃侃而谈眸光自信的许暮,心中激荡难平。 他的昀川,总是能在绝境中,为他点亮一盏灯,劈开一条路。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战术难题,更是将他从那种孤立无援的焦灼感中彻底解救出来。 许暮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他极轻地眨了下眼,仿佛在说:看你还敢不敢瞒着我。 顾溪亭用力压下胸腔里澎湃欲出的情感,沉声下令:“即刻依许公子之法赶制!醍醐、冰绡,全力调配药料,测试效果!赵将军,选派机灵士卒,熟悉鼓风操作与信号识别!雷将军,负责高地观测点的设置与联络!” “末将遵命!”帐内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高昂的士气与信心,纷纷领命,大步流星而去。 转眼间,偌大的帅帐内,便只剩下顾溪亭、许暮,以及那个自始至终摇着扇子,优哉游哉看完了全场戏的晏清和。 晏清和悠悠道:“得,看来暂时没我什么事儿了,顾大将军记得若有什么闲差,就派给在下,比如找哪个部落首领喝喝茶什么的?” 说完,他也不等顾溪亭回应,冲许暮挑眉笑了笑,便摇着那柄碍眼的扇子,转身溜溜达达地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光线,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之间,几乎能听见心跳的暧昧暗流涌动。 第122章 缱绻缠绵【二更】 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暮色。 最后一道离去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远处,偌大的帅帐骤然安静下来。 顾溪亭站在原地,望着几步之外那道风尘仆仆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连日来强撑的冷静, 运筹帷幄时不得不披挂上阵的锐利锋芒,都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褪去…… 一股深不见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猛地涌上心头, 几乎要将他淹没。 许暮不来, 他尚能咬着牙。 可许暮一来, 只是站在这里, 静静地看着他, 那强筑的心防便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所有硬撑的坚强都化作了难以言说的酸软。 他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只是话一说出口, 他就发觉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许暮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肩甲上没擦干净的暗红。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溪亭肩甲上那片污渍:“你是不是在给昭阳的信里, 千叮万嘱, 让她瞒着我。” 顾溪亭呼吸猛地一窒, 辩解的话语涌到嘴边, 却在对上许暮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所有秘密的眼睛时,变得苍白无力。 许暮对他讲了昭阳把他派回云沧的事, 这分明就诡异得很,跟那次他和顾溪亭非要带着惊蛰去四海楼时的氛围,几乎是一模一样。 顾溪亭失笑, 就算昭阳严守秘密,晏清和那张嘴……恐怕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已在路上倒了个干净。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对不起,我只是……真的怕。” 那些刻意压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外公倚马而坐拄刀不倒的诀别,还有之前,许暮在都城遇刺,面色苍白躺在榻上,胸口不断渗出鲜血的模样…… 这两个画面交替闪现,总是反复刺戳着他的心脏,带来近乎窒息的痛。 “我已经……失去外公了。”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涉险……” 他眼底都是破碎,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不下去了…… 许暮看着他痛苦惊惶的样子,心尖疼得发麻。 轻轻叹了口气,许暮伸手覆上顾溪亭紧握的手,一点点地尝试着,温柔却坚定地安慰。 “藏舟。”他唤他,声音轻柔,“我没有怪你。” 顾溪亭几乎是立刻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许暮任由他握着,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只是在想,我们既是夫妻,拜了天地,在亲友见证下许了此生,便该是祸福同担,生死与共。你总想着将我护在身后,隔绝一切风雨,这份心意,很好,真的。”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对我来说,这世间纷扰,却能得你如此相护,有你在的地方,我才觉得安稳,才有了家的依靠。” 指尖在顾溪亭因长期握剑而布满薄茧的掌心轻轻摩挲着,继续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可是藏舟,我也想与你并肩。” “不是躲在你身后,看你独自承受风雨,独自面对刀枪,独自在夜里惊醒,被噩梦和失去的恐惧折磨。我也想站在你身边,能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告诉你,我在。” “你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做所有人的依靠,可我也想做你的依靠,哪怕只是一点点。” 许暮的声音始终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溪亭早已被各种重压和悲痛填满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知道他的昀川聪慧,知道他能制出世间最好的茶,能想出解决国库难题的妙策。 可他因为害怕失去,怕这世间的污浊和血腥沾染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 是他浅薄了。 是他被恐惧蒙蔽了双眼,只想着将他安置在自以为安全的羽翼之下,却忽略了,他爱的人,骨子里同样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骄傲与智慧,有着与他共同面对一切的决心。 爱一个人,除了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或许更应该相信他,相信他的选择,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愿意与自己共赴刀山火海的心。 “昀川……”顾溪亭喃喃,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他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的人狠狠地拥入怀中。 许暮被他勒得闷哼一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一下下,安抚地拍着。 这个拥抱,驱散了连月来萦绕不散的冰冷与孤寂,抚平了梦中惊醒时的惊悸与空洞。 顾溪亭将脸深深埋进许暮带着旅途风尘却依旧清冽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所有的疲惫、压力、悲伤、恐惧,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出口,被他坚实温暖的包容所接住。 顾溪亭在他耳边低语:“我好想你。” 许暮感受到颈侧的湿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侧过脸,轻轻蹭了蹭他,声音温柔:“所以,我来了。” 帐内静谧,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帐帘缝隙溜走,夜幕悄然降临。 远处隐约传来巡营的梆子声,和士兵们换岗时低低的交谈。 但此刻,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狭小空间里,两人紧紧相贴,重新找到了支撑彼此的力量与方向。 他来了,他得救了。 * 深夜,营地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渐渐沉淀下去,只余下巡夜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周而复始。 第160章 顾溪亭以惊人的效率处理完所有紧急军务,终于得以卸下一身沉重的甲胄。 帐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透过帐帘未曾合拢的缝隙,在地上投出几道狭长而朦胧的银辉。 分离的时日不算太长,却在生死边缘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诚实,肌肤相贴的温暖,呼吸交融的亲近,是驱散噩梦与寒气的唯一良药。 有些事,不必言明,在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中,早已昭然若揭。 渴望像地底奔涌的暗流,蓄积了太久,亟待找到一个倾泻的出口。 然而明日尚有堆积如山的军务,拂晓便要擂鼓升帐,那出口便不能是决堤的洪峰,只能成为一道被精心克制却又缠绵入骨的溪流。 许暮摸索着扯掉了顾溪亭的红色发带,顾溪亭喉结滚动,眸色在黑暗中骤然转深。 他抬手在许暮的唇上,摩挲了一下柔软的轮廓,然后倏地收回,反手一挥,帐内最后一盏留作照明的小灯,被他指尖带起的风吹灭。 恰好外面有一队巡营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随风隐隐飘入: “将军今日歇得真早……” “连着熬了多少个大夜了,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啊,是该好好歇一歇了……” 脚步声和谈话声渐渐远去,四周重归一片寂静,只剩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确认人已走远,顾溪亭终于动了。 他翻过身,手臂撑在许暮身侧,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却没有立刻压下。 顾溪亭低下头,先落在许暮光洁的额头,带着无比的珍视,然后顺着鼻梁缓缓下滑,如同虔诚的信徒在膜拜他的神祇,最终温柔地覆上。 起初他只是轻柔的试探,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许暮没有躲闪,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微微启唇,默许了他的深入。 顾溪亭瞬间变得急切而深入,带着独属于顾溪亭的凛冽气息,攻城略地。 许暮的回应起初还带着些许生涩的被动,但很快便被这熟悉而炽热的气息点燃。 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顾溪亭的脖颈,指尖插入他的发间,无声迎合。 衣衫的系带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顾溪亭带着薄茧的手掌,探入许暮松散的衣襟,触手所及的,是记忆中细腻、却比往日更为清瘦单薄的腰身。 他顿了一下,流连到许暮敏感的耳畔,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你瘦了……” 连日奔波筹谋,心神耗损,怎能不瘦? 他的手在许暮腰侧缱绻,那里的肌肤柔韧,却也更衬得骨架纤细,令人心疼。 许暮被他掌心的薄茧和灼热的体温熨帖着,身体难以抑制地…… 分开这些日夜,说不想念是假的,梦里萦绕的都是他的气息和温度。 此刻真实地被他拥在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身体的每一寸都变得异常敏感。 他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声音咽下大半,却仍有一丝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喘息,不受控制地从鼻息间逸出。 顾溪亭的呼吸骤然粗重,他撑起身体,贪婪地看着身下的人。 许暮的皮肤总是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此刻却因情动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腰线流畅地收束,勾勒出柔韧的弧度,是顾溪亭每次动情之时,都忍不住要细细品味反复流连的所在。 他迷恋许暮清冷的眉眼渐渐被情欲染上迷离的模样,珍视他每一个因自己而起的细微的表情变化,恨不得将这一刻的许暮,虔诚地刻进心底最深处。 不知为何,与许暮的每一次亲密,都让顾溪亭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 于他而言,这不仅仅是欲望的纾解,更是两颗孤独的灵魂在无边黑暗中相互确认、合二为一的仪式。 许暮平日里情绪淡得激不起半分涟漪,可在这种时候,他虽不会过于主动地缠绕迎合,却会对顾溪亭的每一个动作报以最本能的反馈。 每一点细微的反应,都让顾溪亭心潮澎湃,珍视无比。 顾溪亭的目光顺着那段诱人的腰线缓缓上移,掠过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最终落在许暮脸上。 他偏着头,脖颈线条十分诱人,红色的绸带,冷白的肌肤,紧闭的眼睫,以及被他自己咬得嫣红的唇,在顾溪亭眼中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顾溪亭只觉得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嗡地一声,绷到了极致。 他倾身,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叼住了那截红绸的一端,缓缓地、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从许暮手中抽走。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喷吐在许暮敏感的颈侧和耳廓。 许暮身体猛地一颤,横在眼前的小臂动了动,似乎想移开。 顾溪亭却趁机腾出双手,将他的手臂轻轻拉下,压向他头顶上方的软枕。 这个姿势,让许暮整个人更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藏舟……”许暮眼中氤氲着水汽,眼尾泛红,带着不自知的勾人意味。 朝思暮想的人,将这般全然信任又脆弱的模样展现在他的面前,顾溪亭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朝着一处疯狂奔涌。 他再也无法忍耐。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失控的前一刻,许暮竟然主动仰起头,再次…… 甚至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顾溪亭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许暮却顺势抽出了被压制的手,一个巧劲,竟坐了起来…… “昀川……你……”顾溪亭含糊地低喃,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再这样……我真的会停不下来……” 最后一丝克制正在土崩瓦解。 许暮却低下头,在他肩膀上重重地咬了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嘶……” 顾溪亭倒抽一口冷气,那一点轻微的刺痛奇异地与另一种极致的销魂蚀骨的感觉融合在一起,激得他眼尾泛红。 许暮的声音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罚你……瞒着我的……” 罚?他的昀川……怎么如此可爱…… 如果这样的惩罚是日日都有的,那他宁愿天天受着,甘之如饴。 终究是顾念着他的身体,也顾念着明日正务……只一次,可这一次,却被无限地拉长…… 他舍不得结束,这帐内的方寸天地,是他偷来的片刻温暖。 长夜未尽,前路凶险。 但此刻相拥的体温,便是照亮漫漫长夜、抵御一切风寒的,最亮的那颗星。 帐内重归静谧,只有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顾溪亭侧躺着,手臂维持着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的姿势,一动未动,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许暮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呼吸均匀而悠长,显然已沉入深眠。 日夜兼程的奔波劳顿,加上方才那一场耗尽心神与体力的缠绵,让他睡得极沉。 他借着月光,描摹着怀中人柔和的眉眼轮廓,顾溪亭的心,像被浸在了一汪温热酸涩的泉水里,绵密地胀痛着。 回忆如同潮水漫上心头,他想起与许暮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许暮总是淡淡的。 话不多,情绪起伏也小,像一潭深秋的寒水,激不起太大的波澜。 顾溪亭曾以为,这便是他全部的模样,清冷自持,需要人小心呵护,免得被这世间的污浊惊扰。 可那副淡然的表象下,藏着一颗细腻敏感的心,他总是习惯于去察觉、去体谅他人的情绪,尤其是他顾溪亭的情绪。 他自己明明也需要时间去适应这个陌生的时空,去消化接踵而至的巨变,去在复杂的局势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可他却总是用他独有的方式,小心而持续地安抚着自己因权谋斗争时刻紧绷的神经,治愈着他在阴谋与杀戮中被反复磋磨的心。 算起来,从云沧初遇,到都城风波,再到如今这危机四伏的西南前线,许暮竟从未与他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架。 甚至连一句稍重的抱怨,一声带着委屈的质问都未曾有过。 他永远那么平和,那么……妥帖。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爱得更深,更重,是自己在一力承担,护他周全,为他遮蔽风雨。 可或许,正是自己这份过于沉重的保护,逼得许暮不得不收敛起他原本可能有的、更鲜活灵动的情绪,不得不跟自己一起,活得那般谨慎克制,如履薄冰。 还记得在云沧时,许暮制出新茶时眼中会闪烁着光彩,与他品茗闲谈时,唇角时常会噙着一抹清浅自在的笑意。 可后来,随着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卷入的纷争越来越深,那些鲜活的灵动的情绪,似乎在许暮身上渐渐淡去,被一种更深更沉静的包容所取代。 第161章 西城那些孩子的死,是许暮心中一道未曾愈合的伤疤,可他甚至来不及好好安抚治愈,就被迫卷入了更汹涌更黑暗的浪潮之中。 他总以为自己是最爱许暮的人,愿意为他倾尽所有,哪怕性命。 可这份爱,何其傲慢,又何其狭隘。 这个看似最需要被精心呵护的人,在他最艰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穿越烽烟,踏过险阻,来到他身边,用他的智慧撬开战局的死结,用他的温柔为他注入唯一的暖流。 而他,却曾一度只想将他圈禁在自以为安全的牢笼里。 爱着他顾溪亭这样身负重任步步惊心的人,一定很累吧? 这份认知带来的酸涩感更重了,几乎要漫出眼眶。 不辜负,或许只是爱一个人最基础的底线,而他,做得还远远不够。 顾溪亭将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轻轻贴在许暮微凉柔软的发顶,嗅着那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爱着我……很辛苦吧?” 怀中的人似乎动了动,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将头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梦呓,声音轻软模糊:“又说什么胡话……” 顾溪亭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酸涩中涌起无尽的暖意。 夜还很长,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但怀中的这份温暖与重量,清晰地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足够了。 ----------------------- 作者有话说:到大结局的部分基本已经攒完了,还在修改一些细节,明天开始每天就会爆更啦!改完就发! 第123章 初见成效【一更】 痒毒烟的改良测试, 在许暮抵达后的第二日便开始秘密进行。 顾溪亭选了一处偏僻的背风山谷,点燃了按照新法制备的发烟罐。 当特制的皮囊被有节奏地鼓动,带着奇异辛辣气味的浓稠药雾, 如同被无形之手推送着,形成一股明显更凝聚更持久的烟流, 顺着预设的开口, 稳稳飘向数十丈外的目标区域。 几只被圈在目标区的羊, 起初茫然不觉, 不多时便开始焦躁地踱步甩头, 继而疯狂地用身体摩擦木桩, 在地上打滚,发出咩咩的叫声。 直到喂下醍醐配制的解药, 才渐渐平息。 效果远超预期, 且对风力的依赖大大降低,即便微风,鼓风之力亦可助其远行。 醍醐兴奋道:“大人, 许公子, 成了!” 几个将领跃跃欲试,顾溪亭当机立断, 不再等待完美风力, 抓准时机行动。 第三日深夜, 野鬼林上风处数个精心伪装过的发烟点同时启动。 是夜, 林中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惨叫怒骂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方渐歇。 接下来两日,大雍军按兵不动,只是加强了外围警戒, 静静等待。 等待毒烟的效果彻底发酵,等待林中的恐惧和混乱达到顶点,也等待……某些变化主动上门。 痒毒烟计划实施后的第三日午后,终于等来了前哨来报:“将军!野鬼林东北侧边缘,出现一小股人马,约摸二三十人,大多数人边走边抓耳挠腮,狼狈至极!为首一人手里举着一根绑了块脏兮兮白布的树枝晃着!” “他们说……是黑石峒的,活不下去了,求将军给条活路,愿意归顺。”斥候回禀时,脸上带着古怪的神情,似是想笑又强忍着。 顾溪亭与许暮还有其他几位将领相互对视,心中了然。 鱼,开始咬钩了。 顾溪亭吩咐:“带过来。” 不多时,这二三十个黑石峒族人被带了进来,个个瘦得脱形,眼窝深陷,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红肿的抓痕,有些已经溃烂流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这些人进了营寨,被四周肃立持戈、甲胄鲜明的大雍军士一衬,更显得惶惑如惊弓之鸟。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颧骨高耸,眼神里带着山民特有的狡黠,但此刻更多的是痛苦和惊惧。 按照惯例,降者需跪拜。 可这几个人站在那儿,局促不安,眼神飘忽,手上挠抓的动作却一刻未停,那为首的中年汉子更是痒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哪里还记得什么礼节。 晏清和摇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溜溜达达走到这群人面前,上下打量着那首领,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讶异:“哟,来都来了,怎么还站着?见了我们将军不知道膝盖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皮痒了,欠抽啊?” 皮痒二字,此刻听来,简直是一语双关,精准戳中了这群人最痛苦的现状。 那中年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也顾不得许多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喊道:“将军!大人!小的们是真痒啊!” 他这一跪一喊,身后那二十几人也都呼啦啦跪倒一片。 原本何等严肃的受降场面,被晏清和这么一搅和,加之这群人如此情状,周围知情的将领和亲兵们,饶是训练有素,也忍不住肩膀耸动,嘴角抽搐,拼命憋着笑意。 连向来严肃的赵破虏,都扭过头,重重咳了一声。 晏清和却像没事人一样,唰地又展开了扇子,慢条斯理地摇着。 顾溪亭眼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沉稳。 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在那为首的中年汉子身上:“黑石峒?据我所知,此次作乱,以鬼鹰峒、血狼寨、蟒山部三家为首,没听说你们黑石峒啊?” 那人自称是黑石峒头人的弟弟,名叫岩虎,他听完顾溪亭的话,立刻伏地,颤声道:“将军明鉴!我黑石峒小部,人丁稀薄,本不敢与天朝为敌,是鬼鹰峒的头人,还有……还有之前那些姓薛的官爷,他们逼着我们出人出粮,说是不从就要灭寨!我们出了两百青壮,全是寨子里最好的猎人,可……可开战没多久,就被派去最前面送死,活着回来的不到五十人!抢到的东西,半点没分给我们,还被鬼鹰峒抢走了不少女人和孩子!” 他说着,竟呜咽起来。 顾溪亭静静地听着,不动声色,赵破虏在一旁冷哼一声:“空口无凭,谁知你是不是诈降?” 岩虎急忙道:“小人不敢!小人愿献上投名状!” 顾溪亭唤道:“醍醐。” 一直候在旁边的醍醐上前,手中托着几个粗瓷碗,碗中是黑褐色的药汁,示意军士将药分给岩虎等人。 岩虎等人如见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烫,抢过碗就咕咚咕咚往下灌,有些喝得太急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也舍不得停下。 药效出乎意料地快。 不过一刻钟,岩虎等人脸上那疯狂抓挠的动作便渐渐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难以置信。 “好了……不痒了?真的不痒了!”岩虎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溪亭和醍醐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敬畏,随即转化为更深的恐惧与臣服。 能下如此诡异的毒,又能如此迅速地解了毒……这位大雍的年轻将军,还有他手下的人,太可怕了! “谢将军赐药!谢将军救命之恩!”岩虎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带着身后族人,重重地磕下头去。 顾溪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已归顺,便是我大雍子民。但需立下投名状。鬼鹰峒等部,如今林中情况究竟如何?” 岩虎急忙道:“小人知道鬼鹰峒的一处秘密囤粮点,离此不远!还知道……知道蟒山部的大巫,最近在大批量研制毒药!此前他们只少量研制出来测试……” 他说着声音弱了下去……此毒便是此前重伤萧屹川之毒,只是当时还没有办法大范围使用。 “还有呢?”顾溪亭听到这里,声音更冷了几分,“薛家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就养出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其他部落,如今是什么想法?” 岩虎偷偷看了眼顾溪亭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不瞒将军,这些年,薛家是给了些盐铁布匹,但也抽税极重,动辄打杀。各部早就怨声载道。这次……这次鬼鹰峒他们能拉拢这么多人,一是许了劫掠之后平分财物女人的重利,二是……二是有人说,朝廷换了皇帝,要对我们这些山民斩尽杀绝,不如先反了。如今将军神威,一战惊破敌胆又断了粮草,二战悄无声息下毒无人能解,野鬼林里已经吵翻天了。血狼寨和蟒山部损失不小,对鬼鹰峒很是不满。一些小寨子,像我们这样,都在观望,或者悄悄往后缩……” 一群因利而聚、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内部矛盾重重。 看来真正的核心敌人,是鬼鹰峒等少数野心勃勃的首领,大部分的蛮族山民,或许只是被裹挟的可怜虫和牺牲品。 第162章 顾溪亭缓缓开口,“你的投名状,我收下了。若你所言属实,助我破了鬼鹰峒的粮囤,你黑石峒,便是我大雍的顺民,受朝廷庇护,既往不咎。若敢有诈……” 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你应该知道下场。” 岩虎磕头如捣蒜:“不敢!小人万万不敢!” 他被赵破虏带下去,准备详细盘问粮囤位置与守备情况,并即刻派遣精锐斥候前去核实。 谁知刚走出帅帐没多远,岩虎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惊惶之色,转身又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 “将军!将军!还有一事!小的刚才一紧张,差点忘了说!”岩虎气喘吁吁,“是……是关于鬼鹰峒那个疯子秃鹫的!” 帐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顾溪亭眉头微蹙:“说。” 岩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急声道:“那秃鹫,性子最是偏执狠毒!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谣言,说……说大雍朝廷如今还能支撑着跟我们打仗,全是因为南边云沧的茶脉兴旺,靠着卖茶赚了海量的银子,这才有钱有粮!他还说……说云沧出了个了不得的茶仙,能制出种种神异的茶叶,定是因为云沧的茶籽是普天之下最好的!他说大雍有的好东西,他们也必须有!” 他喘了口气,眼中惊惧更甚:“就在我们几个拼死逃出来之前,我亲耳听到他们峒里一个喝得烂醉的小头目吹牛,说秃鹫秘密派遣了一队峒里最擅长山地潜行的猎手,早就已经出发了!就是要绕过官道,走山间秘径,摸到云沧去!他们的目标,就是找到那个茶仙的山头,一定要把最好的茶籽弄回来!说要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也种出那种能换来金山银山的茶叶!” 茶仙的山头……云沧……许家茶园?! 帐内知情的顾溪亭,乃至一直摇着扇子作壁上观的晏清和,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二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部投向了站在顾溪亭身侧的许暮。 许暮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失声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好!我来时路上,曾遇见过一队人,形迹可疑,方向正是通往云沧一带!若他们真是鬼鹰峒派去的……” 他脑海中嗡的一声,将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骤然串联起来。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在来西南的路上,某个岔道口,他曾与一队牵着骡马穿着打扮与普通行商略有不同的汉子擦肩而过。 那些人低眉顺目,但体格精悍,眼神警惕,骡马背上驮着的筐篓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当时他心系西南,还以为跟打探阴凝草和寒石髓粉的是一波人。 如今想来,那方向……那打扮……那警惕的状态…… 那卜珏还有茶园上下,毫无防备之下,岂不危险?! 顾溪亭瞬间面沉如水。 如果许暮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和他们打过照面,那说明这队人马出发的时间极早,此刻恐怕…… “赵破虏!” “末将在!” “即刻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斥候,配双马,携本帅手令与靖安侯府信物,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绕开大路,以最快路径驰援云沧!” “末将遵命!” 军令如火,但云沧远在数千里之外,山高水长,即便派去的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日夜不休策马狂奔,恐怕也需要时日。 而那些鬼鹰峒的猎手,既然早已出发,此刻说不定已经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云沧地界,正暗中窥伺着许家茶园…… 晏清和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扇子轻轻敲击着掌心,若有所思:“看来这西南的浑水,比想象的还深,连远在云沧的茶树,都被人惦记上了。 岩虎跪在地上,看着帐内几位大人物骤变的脸色和迅速下达的紧急命令,心里更是凛然,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临时想起的这个消息,恐怕比献出粮囤位置还要重要,也更加庆幸自己选择了投降,否则…… 顾溪亭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对岩虎道:“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先下去吧,好生休息,若你所言属实,日后自有你的去处。” 待岩虎等人被带下去安置,帐内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许暮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若茶园有失,若卜珏他们因此遇险……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顾溪亭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温热而有力的手,悄然覆上了他紧握的拳:“茶园里还有守卫,情况也不会那么糟糕。” 他此刻十分庆幸当日离开云沧时,曾请旨将许家茶园封为贡茶茶园,得以留下一部分萧家军守卫…… 但云沧的意外插曲,还是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 第124章 茶园惊变【二更】 那日, 在通往西南的岔路口,许暮与卜珏分道扬镳前,并非全无准备。 他早已暗中遣了烟踪司的好手, 快马加鞭先行一步,直奔云沧, 给坐镇茶园的钱秉坤送去了密信。 信中明里是询问启泰债发行事宜, 实则暗含试探, 若云沧当真遇到棘手难题, 非他回去不可, 他定会义不容辞。 可若只是调他离开的幌子…… 结果, 密探带回的消息:云沧一切安好,启泰债发行异常顺利, 甚至远超预期, 钱秉坤信中字里行间透着忙碌的喜悦,并无半分求助之意。 于是,许暮不再有半分犹豫, 在那决定命运的三岔路口, 与卜珏分开。 然而此举让留在云沧的卜珏,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公子为何突然改道西南? 西南局势究竟糜烂到何种地步, 竟需要他亲自前往? 这些疑问, 如同幽暗的水草, 在卜珏心底悄然滋生, 缠绕不休。 夜色深沉,将连绵的茶山晕染成一片沉郁的黛青。 许家茶园主宅内, 灯火早已熄了大半。 启泰债的发行至关重要,连钱秉坤都暂时搬来茶园住,方便与卜珏商议。 卜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缓步从钱秉坤居住的侧院走出。 他刚与钱秉坤核验完近日启泰债在云沧及周边州府的发行细目,一切进展顺利,甚至比预期更为火爆。 这原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景象。 可不知为何,卜珏心中那丝自许暮与他在岔路口分别、转道西南后便隐隐存在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 他习惯性地踏上了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小径,向茶园深处走去。 夜风拂过层层叠叠的茶垄,带来沙沙的轻响,混合着泥土与茶叶特有的清冽气息,这本该是能让他心神宁静的味道。 这里是公子和顾大人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他们的期望与梦想。 许暮将茶园托付给他,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日入睡前,亲自巡视茶园,检查各处门户、仓库,尤其是存放珍贵茶籽的地窖,已成为卜珏雷打不动的习惯。 即便从都城回来后,因启泰债发行等事宜异常忙碌,他也从未间断。 仿佛只有亲眼确认一切安好,才能稍稍压制住心底那莫名的不安。 夜色静谧,唯有草丛中虫鸣断续可闻,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 然而,在这片看似安宁的黑暗深处,不速之客已然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净土。 茶园西北角,一片背靠峭壁、人迹罕至的老茶林边缘,几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缝和茂密灌木中悄然显形。 他们动作轻捷,落地无声,迅速聚拢到阴影下。 在茶园周围观察了好几日,终于让他们找到了这个能摸进来的地方。 一共五人,皆着深色紧身短打,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逡巡的眼睛。 身上带着山林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草屑气息,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显然并非寻常盗匪。 一个稍显矮壮的黑影压低嗓子:“头儿,是这儿没错吧?” 被称为头儿的男子,身材瘦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晶亮,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凑近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茶树:“没错,这片山的土气,和峒主给的描述对得上,看这茶树的年岁,定是那茶仙的老根子所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嘶哑:“峒主说了,咱们这趟,务必得手!” 另一人问道,语气有些急切:“可这园子不小,那存籽的窖子,到底在哪儿?” 第163章 头目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急什么?先摸清守卫,白天看过了,有兵,但人不多,主要在正门和主宅附近。这后山老林,他们巡得不勤,咱们分头,两人一组,小心避开巡夜的。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刀兵,咱们是来拿东西的,不是来拼命的。” “是!”几人低声应和,随即如同水滴入沙,再次悄无声息地散入黑暗,分头向茶园深处潜去。 卜珏仔细检查了几处关键地点,仓库门锁完好,地窖入口的伪装也毫无异样。 他稍稍松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确认各处无恙,他这才转身,准备回房歇息。 就在他吹熄灯火,准备脱衣安寝的刹那,院墙根下,突然传来几声尖锐凄厉的猫叫。 “喵呜!!” “呜嗷!!” 声音与平日里撒娇或讨食的软糯截然不同,短促,尖利,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安,甚至有些发毛发炸的嘶哑感。 是卜珏养在园中防鼠的那几只狸花猫,平日里最是温顺亲人,此刻的叫声却充满了攻击性和警告意味。 卜珏动作一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猫对气息和动静的感知远比人敏锐,尤其夜深人静时。 他侧耳细听,除了风声和隐约的虫鸣,似乎……并无其他异常响动。 可猫儿们依旧在叫,而且声音来源似乎在移动,从院墙东头,渐渐往西北角的后山方向去,叫声越发急躁。 这不对劲儿!卜珏瞬间睡意全无。 他本就因许暮突然转道西南而心存隐忧,此刻这异常的猫叫,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迅速套上外袍,吹熄房内灯烛,让自己隐于黑暗,然后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闪身来到廊下。 月光黯淡,庭院中树影幢幢,他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那双平日里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像野猫一样亮了起来。 猫叫声断断续续,已渐渐远去,朝着后山籽窖的方向。 是野物?还是…… 他不再犹豫,从门后顺手抄起一根平日用来支窗的硬木短棍,悄无声息地循着猫叫的方向,朝茶园深处摸去。 夜风格外森凉,吹得茶垄沙沙作响,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但卜珏的警惕心已提到最高,他放轻脚步,利用茶丛和树木阴影隐藏身形…… 突然,他身形猛地一顿,迅速矮身藏到一丛茂密的茶树后。 约三十步外,靠近籽窖所在的那个缓坡下方,隐约有黑影晃动,还不止一个! 他们似乎……在坡壁上摸索着什么动作鬼祟。 不是园中之人!这个时间,伙计仆役绝不会来此!更不会如此行迹! 卜珏握紧了手中的木棍,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 对方大约三四人,似乎在寻找窖门机关,暂时并未得手。 必须立刻示警!但若大声呼喊,恐打草惊蛇,逼得贼人狗急跳墙。他记得,离此地不远有一处小岗楼,平日有驻守兵丁轮值,或许…… 就在卜珏思忖如何不动声色去报信时,一只紧跟过来,浑身毛发倒竖的狸花猫,或许是看到生人太过紧张,猛地从卜珏藏身的茶丛旁窜出,直扑那几名黑影,口中发出凄厉的哈气声。 “什么东西?!”一名贼人被惊动,低喝出声,下意识挥手去挡。 “糟了!”卜珏暗叫不好,行迹已露。 他当机立断不再隐藏,猛地从茶树后站起,厉声高喝:“有贼人!来人啊!!” 这一声呼喊,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几名贼人大惊失色!那头目反应极快,眼中凶光毕露,低吼:“被发现了!做了他,赶紧找东西!” 离卜珏最近的一名贼人已然扑上,手中短刀闪着寒光,直刺卜珏心口。 这些人果然是亡命之徒,出手便是杀招。 卜珏不会武艺,全凭一股血勇和守护茶园的责任,挥舞木棍格挡。 锵的一声,木棍与短刀相击,竟被削去一截,巨大的力道震得卜珏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拦住他们!”卜珏不顾危险,再次大喊,试图指明贼人目标,吸引注意。 “找死!”那头目见卜珏碍事,又听见远处已有呼喝声和脚步声快速逼近,心知必须速战速决。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近,避开卜珏胡乱挥舞的半截木棍,一脚狠狠踹在卜珏腰腹之间。 卜珏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袭来,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茶垄埂上,他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木棍也脱手飞出。 贼首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卜珏,嘶声下令:“快!进去拿!有多少拿多少!他们人来了!” 何方贼子!胆敢夜犯贡茶园!!” 十余名披甲持刃的兵士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这片山坡的黑暗。 正是奉命驻守茶园的官兵。 贼人们顿时陷入慌乱,试图强行冲开窖门或四散突围。 但官兵训练有素,结阵阻拦,刀兵相交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头目眼见事不可为,官兵人数不少且颇有章法,他们已有一人中刀惨叫倒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猛地从怀中掏出几枚黑乎乎的弹丸,狠狠砸向地面和逼近的官兵。 浓密呛人的烟雾瞬间爆开,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 “咳咳!小心烟障!” “别让他们跑了!” 待到烟雾被山风吹散些许,兵士们冲上前,只见地上倒着两名受伤被擒的贼人,还有一名被格杀。 而那头目和另一名贼人,连同他们从籽窖中抢出的两个鼓囊囊的布袋,已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趁乱遁入了深山密林。 “追!”带队哨长大怒。 “一……一定要……追回茶籽……”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哨长急忙回头,只见卜珏倒在血泊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还强撑着提醒。 他胸口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显然伤得极重。 “卜珏公子!” “快!快抬回去!敲陈大夫的门!快啊!” 整个茶园再次被彻底惊醒。 火把通明,人声鼎沸,钱秉坤跌跌撞撞赶来,看到卜珏的惨状,老脸煞白,几乎晕厥。 众人小心翼翼将卜珏抬回主宅,血流了一路。 急促的拍门声和惶急的呼喊惊醒了早已安睡的老大夫陈术。 老人家听闻是茶园出事,卜珏性命垂危,提着药箱一路飞奔而来。 厢房门紧闭,烛火通明。 陈大夫银针、药瓶摆了一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清创,止血,灌药,针灸护住心脉……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钱秉坤和几位老管事守在外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压抑痛哼,心如刀绞。 卜珏这孩子,看着跟睡不醒似的,实际上精明能干。钱秉坤膝下无子,越是跟他相处也越是喜欢,眼下这情况,让他怎么能不急啊! 这一夜,茶园遭袭,珍贵茶籽被盗,卜珏重伤垂危,生死未卜。 沉重的阴云,彻底笼罩了原本安宁祥和的云沧茶山。 而远在西南的众人,对此间发生的剧变,尚不知情…… ----------------------- 作者有话说:茶籽被偷的事情,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有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看看! 今天第二更来啦!晚点可能会有第三更,看进度嘻嘻嘻! 第125章 凤鸣九霄【一更】 赤炎部的战鼓, 擂得一日比一日急,一日比一日近。 自昭阳与许诺抵达铁壁关,不过短短数日, 关外那片广袤而枯黄的草原上,赤炎部骑兵掀起的烟尘就再未真正平息过。 进攻的规模一次大过一次, 袭扰的间隔一次短过一次。 赵破虏的判断分毫不差。 赤炎部的巴图汗, 显然将主力精锐和最强的攻击欲望, 都压在了铁壁关正面。 这位被萧屹川压制、摩擦了多年的草原枭雄, 似乎认准了这里是洗刷耻辱、叩开大雍国门的最佳路径, 攻势狂野而酷烈。 关墙依旧巍然, 但守军的伤亡数字,却以触目惊心的速度攀升。 担架抬下城墙的伤兵越来越多, 军医营里终日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许诺被昭阳带在身边, 但她几乎待不住,总是忍不住跑到面向战场的瞭望孔后,踮着脚, 看着关外如同潮水般涌来赤炎骑兵, 看着城墙上不断倒下的身影…… 第164章 小姑娘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原本清亮的眸子里, 映照着烽火, 也沉淀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 大营里气氛压抑,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眉头紧锁, 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 可就算是这样的情况,也没人敢提老帅两个字。 许诺不傻,她心思本就比同龄人细腻敏感得多, 这种异样的沉默,韩奎叔叔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 可她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 生怕得到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帐外呼啸的寒风更冷。 昭阳的声音因连日缺眠和焦虑而沙哑:“今日又折了三百七十一人,重伤失去战力者逾五百。箭矢耗去三成,火油、滚木礌石也支撑不了太久。韩将军,周将军,以目前赤炎部的进攻强度,我们现有的兵力、器械,照此消耗,还能支撑几日?” 韩奎盯着沙盘,脸色铁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数字:“若敌军攻势不减,援军不至,粮草器械充足的情况下……至多……五日。五日后,关墙必出缺口,或者……我们的人,先打光。” “他娘的!”周莽一拳砸在案几上。 “报!” “殿下!各位将军!援军先锋已到关外十里,是顾将军从西南派来的精锐,携有部分箭矢补充!” 帐内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西南的援兵竟然先到了,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然而,短暂的喜悦过后,是更深的忧虑。 昭阳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两千骑……赤炎部主力不下五万,且皆是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依旧只能据关死守,被动挨打,就算勉强守住,这般消耗下去,萧家军的骨头,也要被一根根敲碎了,此战过后,西北防线名存实亡。” 一直安静站在昭阳身侧、努力消化着那些冰冷数字和沉重局势的许诺,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沙盘上敌我双方那悬殊的标记,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许诺向前走了一小步:“昭阳姐姐。” 昭阳闻声转头,看向她。 许诺仰着小脸,眼神里有犹豫:“你……相信我吗?” 昭阳微微一怔,随即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自然信你。” 她的信任,不仅源于外公萧屹川生前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更源于对许诺天赋的认可。 得到肯定的答复,许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有个想法……或许,很冒险。”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帐内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愣住了。 * 赤炎部的进攻如期而至,且比往日更加嚣张。 一支约千人的赤炎精锐骑兵,竟径直冲到了铁壁关城门一箭之地内,挽弓搭箭,朝着城头肆意抛射,口中发出粗野的呼啸和嘲骂。 领头之人,是一个穿着华丽皮袍、头戴金环的年轻将领,正是巴图汗颇为宠爱的第八子乌恩。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挥舞着弯刀,用生硬却充满恶意的大雍官话朝城头喊话:“城上的大雍废物们在干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如同毒箭,射向城头。 然而,回应他们的,并非更多的箭雨或怒骂。 只听铁壁关那扇数日未曾开启的沉重城门,竟在赤炎骑兵惊愕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昭阳一身银甲,猩红披风在关前卷起的尘土中猎猎飞扬,如同绽放在灰黄背景上的一朵夺目血莲。 她未戴头盔,墨发高束,手中长剑雪亮,映着塞外惨淡的天光。 身后,两千精锐骑兵如钢铁洪流,奔涌而出,迅速在她身后展开阵型,与乌恩的千人队遥遥相对。 城头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与助威声。 乌恩显然没料到守军竟敢开门,更没料到出来的主帅竟是女子,且如此年轻。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极度轻蔑的狞笑,手中弯刀指向一马当先的昭阳,笑声张狂而刺耳: “哈哈!还真让我说中了?萧屹川那条老狗果然死了?不然怎么会让个娘们儿披甲上阵,出来送死?又或者你是来…… ”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昭阳周身,又刻意抬高音量,确保双方军阵都能听清:“伺候哥几个的?” 身后的威武声和猥琐的笑声响彻不断。 他哄笑的时候,又抬眼看到了城楼上的许诺,笑声更大了:“楼上还有个没断奶的丫头片子?怎么,这是要演一出母女上阵的苦情戏,好让爷们儿们下手轻点?” 他身后的赤炎骑兵又配合地爆发出哄堂大笑,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潮水般涌来。 乌恩越发得意,扬刀直指昭阳,声音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嘲弄:“看看!萧屹川一死,大雍就只剩下女人和小孩能打仗了吗?啊?你们大雍,是不是气数已尽,完蛋了?!趁早跪下求饶,献上关城和女人,我说不定大发慈悲,赏你们一条活路!不然,今日就踏平你这铁壁关,杀光你们这些两脚羊!” 昭阳对漫天箭矢和恶毒叫骂恍若未闻,面色沉静如水。 但她的余光,一直关注着侧后方箭楼阴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乌恩的嘲讽越发不堪入耳,句句不离萧屹川死了…… 昭阳的心微微一沉,她看到许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小脸血色尽褪,牙关紧咬。 她知道,那些关于外公的恶言,许诺听见了,也听懂了。 昭阳在心中无声低唤,担忧如潮水般涌上:小诺…… 但此刻,箭在弦上,计划已定。 昭阳的马疯狂踏着蹄子,她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遥指乌恩,清越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鼓舞着每一个大雍将士,也传入每一个赤炎骑兵的耳中: “赤炎竖子,安敢狂吠!我大雍山河永固,英魂长存!岂是尔等茹毛饮血之辈可以置喙?!” “今日,便让你这井底之蛙看看,何为天朝凤翼,何为巾帼不让须眉!”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乌恩那张因嫉恨与狂妄而扭曲的脸,语气陡然升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与无上威严: “至于我大雍是否气数已尽……你,不妨用项上人头,亲自来试!” “杀!” 话音未落,昭阳已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直冲敌阵。 身后两千大雍骑兵齐声怒吼,铁蹄撼地,轰然撞向敌军。 城楼上,乌恩那句萧屹川果然死了,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诺的心上,瞬间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许诺嘴唇被咬得发白,但她死死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她颤抖着,重新调整呼吸,将弓弦拉开,染着泪光的眼眸,透过箭矢的准星,死死锁定了那个因昭阳的突击而略显忙乱却又瞬间染上兴奋嗜血的乌恩。 昭阳姐姐在为她、为外公、为大雍的尊严拼命。 她不能乱,不能垮。 风在呼啸,烟尘弥漫,血腥气冲天。 昭阳银甲染血,剑光如龙,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勇不可当,但赤炎骑兵人数占优,悍不畏死,战斗异常惨烈。 乌恩眼见昭阳勇猛,己方前锋有些混乱,怒骂着指挥亲卫上前夹击,自己也策马前冲了几步,试图看清局势,找出昭阳的破绽。 就在他稍稍脱离最内层亲卫遮挡,脖颈侧面暴露在城墙方向的那一刹那。 许诺猛地闭上盈满泪水的眼,复又睁开:就是现在!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一声轻微却凌厉的破空之声,混杂在震天的喊杀中,几乎微不可闻。 乌恩正挥刀指向昭阳,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笑意,准备下令合围。 下一秒,他全身猛地一僵,狂笑凝固在脸上。 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精准得如同鬼魅,自他左侧颈毫无阻碍地射入,锋锐的三棱箭头带着一蓬血雾,从右侧颈穿出。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迅速涣散的恐惧,手中弯刀坠地,整个人晃了晃,从马背上直直栽落,溅起一片尘土。 谁都不会对一个小姑娘有所防备…… “八王子!!” 周围的赤炎骑兵发出惊恐欲绝的狂吼,瞬间乱作一团。 正在敌阵中厮杀的昭阳,虽身处重围,却始终分了一丝心神关注城头。 乌恩中箭落马的瞬间,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敌酋已死!大雍将士,随我杀!” 她挥剑荡开两柄袭来的弯刀,清叱声响彻战场,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第165章 原本因人数劣势而陷入苦战的大雍骑兵,闻言士气暴涨,攻势陡然凌厉数倍。 主将突然阵亡,赤炎骑兵军心大乱,惊慌失措,在昭阳率部猛攻下,阵型迅速崩溃,丢下上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 昭阳勒住战马,银甲已被鲜血浸染大半,红披风更是多处破损。 她举起染血的长剑,声音因激战而沙哑,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你们都看见了!赤炎蛮子听清了!我大雍国土,英雄辈出,男女老幼,皆可为国而战!” “打你们这等犯边劣畜,我大雍女子和小孩,便已足够!” “殿下威武!许姑娘神射!大雍万胜!” 将士们热泪盈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昭阳长公主的勇武无畏,许姑娘那神乎其技、定鼎战局的一箭,如同最炽烈的火焰,重新点燃了铁壁关将士几乎被消磨殆尽的斗志与热血。 昭阳微微喘息,抬头望向城楼。 箭垛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的弓垂在身侧,她脸色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下去。 昭阳心中一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在这个孩子心里,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第126章 寒夜孤星【二更】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 沉沉覆盖了刚刚经历血战的铁壁关。 关墙上,白日里飞溅的鲜血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凝固成大片大片暗沉的污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塞外的寒风永不停歇, 呜咽着掠过垛口,卷起细小的雪沫, 声音如泣如诉, 为这惨烈的战场平添几分凄凉。 许诺独自一人, 抱着膝盖, 蜷缩在白天她射出那决定性一箭的箭楼角落里。 冰冷的砖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 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小小的身子缩成紧紧的一团,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白日里强行压制的恐惧, 第一次手刃敌酋带来的反胃…… 还有关于外公的噩耗所带来的剧痛,如同毒蛇,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束缚, 噬咬着她幼小的心脏。 小小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了整日的呜咽声,终于断断续续地从紧咬的唇缝间溢出, 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淹没在风里。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寒冷和悲伤吞噬时, 一件带着体温和冷冽香气的厚重披风, 落在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上,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昭阳在她身边坐下, 将小姑娘颤抖的身子,连同那件柔软的披风,一起坚定地揽入自己怀中。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 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良久,怀中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小声音:“昭阳姐姐……外公他……真的……走了吗?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昭阳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更用力地抱紧怀中这具颤抖的小小身体,下巴轻轻抵在许诺柔软却冰冷的发顶:“外公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走得很英勇,像一座最巍峨的山,挡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他保护了西南的百姓,守护了大雍的江山社稷,也保护了……你和我。” 这句迟来的确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诺强撑的全部意志。 她终于彻底崩溃,死死攥着昭阳胸前冰冷的铠甲边缘,将脸深深埋进怀抱里,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孩童失去至亲的撕心裂肺,还有对死亡的恐惧。 那个永远慈祥,会把她高高举起,用胡茬扎她的脸,会骄傲地向所有人夸赞她的外公……真的走了…… 昭阳紧紧抱着许诺,她仰起头,望着关外漆黑无边的草原,眼泪终于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昭阳将哭到几乎虚脱的许诺小心地抱回房中,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她红肿着眼睛沉沉睡去,才轻轻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议事前厅。 厅内灯火通明,韩奎等将领俱在,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里却燃烧着灼热的光。 见昭阳进来,众人齐齐起身,虽依旧称不上多么谦卑恭敬,但那份审视与疏离,已悄然被叹服与探究的神情取代。 韩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好奇:“今日一战,着实解气!那乌恩小儿,死得好!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看向昭阳,又仿佛透过她看向后面那间静室,“许姑娘年纪尚幼,平日里看着文静,今日在城头,面对千军万马、污言秽语,非但未露怯,反而能沉住气,射出那决定乾坤的一箭……这份心性胆识,绝非常人。殿下与她,事先可是已有定计?” 这也是帐中诸将共同的疑问。 今日之战,看似是昭阳勇猛破阵,许诺神射定局,但细细想来,其中关窍,绝非运气或悍勇可以解释。 尤其是许诺那稳如磐石的等待,和那精准到可怕的一箭! 昭阳走到主位坐下,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钱不易:“钱司马,阵亡将士抚恤、伤员救治、箭矢损耗清点,需即刻着手,不得有误。赵将军,加强夜间警戒,巴图汗丧子,赤炎部恐有报复,但更有可能正在重新评估我军实力,不可掉以轻心。周将军,你部今日折损颇重,需尽快重整,补充兵员。李将军、冯将军,你们两处防线亦不可松懈,谨防敌军迂回。” 她条理清晰地分派着善后与防务,众人领命,心下更添几分信服。 这位长公主,杀伐时勇烈无匹,战后调度却冷静周全,有她,是大雍之福。 待诸项事宜安排妥当,昭阳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韩奎,也扫过其他竖起耳朵的将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怜惜:“今日之策,确是事先商议。但具体如何施为,何时出手,射向何处,皆是小诺自己判断。”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至于她为何能笃定,又为何选择在那时出手……韩将军不妨亲自问问她。”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 众人望去,只见许诺不知何时已起身,她眼睛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 昭阳立刻起身走过去:“小诺,怎么起来了?” 许诺摇摇头:“睡不着,听见你们在说话。” 她走进来,对各位将领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看向韩奎,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韩叔叔是问我,怎么敢赌那一箭,对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其实,我没有十成把握。” 众人一愣。 “但外公说过,骄兵必败,对方越是轻视你,越是觉得胜券在握,破绽就越大。” 她看向韩奎,又看向昭阳,最后环视帐内这些铁血汉子:“昭阳姐姐是女子,亲自出战,在他们看来,已是荒唐,是大雍无人的证明,他们只会更加兴奋,更加轻敌,想把姐姐打下马,来证明他们的勇武,这样的人,眼里只有猎物,不会仔细看猎人。” 许诺轻轻扯了扯嘴角继续道:“而我,我是女孩,年纪更小,在他们眼里,恐怕连猎物都算不上,只是城楼上一个可怜的装饰,或者一个可以用来羞辱大雍的笑话,他们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不会防备我。” “越是这样,越可出其不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他们料定我们只敢守,不敢攻,尤其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能决定战局,只有昭阳姐姐出击,才能吸引他们全部的注意和恶意,乌恩要指挥,要抢功,要表现,就一定会离开最安全的亲卫中心,向前移动寻找机会,也会因为兴奋和轻视,忽略自身的防护,至少,不会像对待外公那样,时刻警惕着来自各方的冷箭……” 许诺垂下眼帘:“我观察过被我们击杀的赤炎贵族骑兵,他们偏爱华丽的皮裘和金属项圈装饰,注重胸口和头部的防护,但颈侧为了灵活,往往防护薄弱,或者只有一层薄皮甲,我力气小……”便只能抓住时机,射向最脆弱的脖子,才能一击致命。 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看着她平静地剖析敌人的心理,冷静地计算距离和防护,精准地把握出手时机……这哪里是一个刚刚经历丧亲之痛、又在关键时刻被推上城头的小女孩? 这分明是一个天生的猎手,一个拥有可怕战场直觉和冷静头脑的……战士。 韩奎张了张嘴,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叹道:“老帅……老帅果然没看错人。” 他看向许诺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故人之孙,而是看一个将来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 第166章 周莽用力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好!说得好!骄兵必败!出其不意!许姑娘,不,小诺!你这话,说到俺老周心坎里去了,打仗就该这么打!” 此役,是许诺看穿了敌酋的骄狂,也是她用外公教她的道理,抓住了唯一的胜机。 没有她那一箭,昭阳今日即便能逼退敌军,自身伤亡也必定惨重,更谈不上提振士气。 而此役的关键,远不止于阵前斩将。 乌恩是巴图汗最宠爱、也最为骁勇的儿子之一,被视为接班人。 他死在铁壁关正面,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一个大雍女子和一个孩子手里,这是萧屹川在世时,都未曾让赤炎部蒙受过的奇耻大辱! 巴图汗此人,暴虐狂妄,却也并非全无头脑。丧子之痛会让他疯狂,但更会让他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萧老帅虽已不在,但大雍西北边关,并非无人,更非可欺。 萧家军能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杀死他最强的儿子,就能用更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翌日,韩奎带着兴奋来报:“赤炎部今日收兵后,王庭方向有异动,原本集结在铁壁关正面的几支主力万人队,有向后收缩重新调整部署的迹象!他们的攻势,明显放缓了!至少,不敢再像前几日那样,不分昼夜猛攻了!” 铁壁关,乃至整个西北,将不再只是被动挨打了。 众将闻言,胸中热血再次沸腾,齐声抱拳:“愿随殿下,卫我边关!重振军威!” 一场由两个女子谱写的篇章,已然掀开了沉重的一页,其带来的涟漪与风暴,正在这广袤而残酷的西北边塞,悄然扩散。 第127章 风起三江【一更】 黑石峒的率先归顺, 让跟着大雍有饭吃的风声不胫而走,也令痒毒烟达到了比预想之中还要霸道的效果。 短短五日,三江口大营外那方专用于纳降的空地上, 陆陆续续又添了几拨人。 都是野鬼林周边,那些被鬼鹰、血狼、蟒山等大部裹挟或威逼的小寨中人。 在林中, 他们是最先被痒毒折磨、又最被轻视、连缓解的药物都分不到半点的存在。 实在熬不住那噬骨钻心的奇痒, 又怕被当叛徒处死, 这才趁着巡防间隙或夜色遮掩, 连滚带爬逃出来赌命。 顾溪亭立在简易的瞭望台上, 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空地上, 军医和醍醐的徒弟们正忙碌地给新来的降人分发解药。 服下药汁后,那些人脸上扭曲的痛苦渐渐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感激, 继而朝着中军帐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赵破虏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 今日又来四十七人, 来自两个不同的峒寨。算上之前的,归降者已过三百。多是妇孺和老弱, 青壮很少。” 杯水车薪。 顾溪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野鬼林:“来的都是最边缘、最无足轻重的人, 对鬼鹰峒他们来说, 不痛不痒,甚至可能乐得甩掉这些累赘。真正能打仗、熟悉地形、知晓核心机密的青壮, 尤其是那些中等部落的头人和战士,一个都没动。” 许暮从台阶走上来,手中拿着刚统计好的名册, 闻言接道:“而且他们只知道自家被分配在哪个偏僻角落驻守,鬼鹰峒的主力布置,粮草囤积的具体位置,甚至与外部可能的联络渠道,一概不知。痒毒吓住了兔子,却没惊动豺狼。” “吓住兔子,让兔子逃跑,本身就能扰乱豺狼的狩猎场。”一个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晏清和不知何时也溜达了上来,依旧摇着他那柄仿佛长在手上的折扇,斜倚在栏杆上,眯着眼打量着下面那些感恩戴德的降人。 “不过,光吓跑兔子确实不够,得让豺狼觉得,身边的獾啊狐狸啊,甚至其他豺狼,都可能突然反咬自己一口,这才有意思。” 顾溪亭转身看他:“你有办法?” 晏清和折扇唰地一收,在手心敲了敲,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对于那些还能喘气、手里还有点筹码、又在观望风色的墙头草,得加点别的料。比如……暗示鬼鹰峒自己囤着大量解药,却眼睁睁看着他们痒死。再比如,不小心泄露点消息,说鬼鹰峒早就打算拿他们当弃子,事成之后就要吞并他们……” 他每说一句,顾溪亭和许暮的眼神就亮一分。 这确实是顾溪亭需要的攻心之策,是对人性贪婪、猜忌、求生本能最精准的拿捏。 他看着晏清和,这人跟着晏无咎多年,确实学到了不少,只是这招用在自己人身上是阴狠,用在敌人身上,那就是妙不可言了。 顾溪亭沉声道:“新朝要稳,西南要定,就不能只靠杀,杀光了,地也荒了,仇也结死了,后患无穷。必须让大多数人觉得,归顺新朝,比跟着鬼鹰峒一起烂在西南山里,更有出路,得有人把这些道理,告诉他们。” 他目光锁定晏清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晏清和挑眉,扇子又摇了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说将军,深山老林,蛮子凶悍,万一我这张巧嘴说不动,反倒把自个儿赔进去,死在外面了……怎么办?” 顾溪亭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吐出几个字:“那明年清明,我亲自给你烧纸,多烧点。” 晏清和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顾溪亭:“行!顾溪亭,你够意思!这话我可记住了!就冲你这句,我怎么也得挣扎着爬回来,看你到底烧多少金箔元宝!” 玩笑归玩笑,计划很快转入正题。 晏清和除了要靠一张利嘴,同时也需要展现部分诚意,计划在紧张细致的推演中逐渐成型。 他将携带部分缓解剂和假配方,利用岩虎等已归降者提供的有限渠道,尝试接触那些实力中等、态度暧昧、在联盟中地位尴尬的部落头人。 离间、利诱、制造恐慌,目标是将野鬼林那锅浑水,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就在众人对着地图,反复推敲晏清和潜入路线和几个重点接触目标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兴奋到变调的高呼: “捷报!八百里加急!东海大捷!” “禀将军!东海鹰嘴峡大捷!顾大将军率东海水师,全歼东瀛水师主力!阵前斩敌酋武藏!东海水师正在清理战场,收押俘虏,重整防务!” “好!”赵破虏第一个吼出来,“停云干得漂亮!东海定了!” 帐内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顾溪亭快步上前,接过铜管,抽出里面卷着的绢帛战报,快速浏览。 确实是陆青崖的笔迹,条理清晰,战果辉煌。 他紧抿的唇角终于放松:舅舅无恙,东海大局已定!只是外公殉国的消息……他也还不知道…… 喜悦如同潮水,尚未完全退去,营外再次响起疾驰的马蹄和亢奋的通报: “西北急报!铁壁关大捷!” 这一次,冲进来的信使脸上除了疲惫,更多了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捷报是昭阳亲笔所书,详细描述了赤炎部第八子乌恩如何嚣张挑衅,她如何率军出击,以及: 许暮之妹许诺,年虽幼,然沉稳果毅,于乱军之中,把握战机,一箭贯颈,毙敌酋乌恩于阵前!我军士气大振,乘势掩杀,重创敌锋,迫其退兵十里,赤炎部攻势已缓。 “小诺……射杀了乌恩?”许暮一把接过顾溪亭递来的绢帛,指尖微微发颤,快速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当看到昭阳描述小诺如何冷静瞄准一箭定乾坤、如何在她回城后于城楼痛哭时,他的眼眶骤然发热,心中五味杂陈…… 是骄傲,更是对妹妹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酸楚。 “老帅!老帅您看见了吗!”赵破虏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竟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他心中感慨万千:诺丫头!好样的!萧家军后继有人啊! 东海、西北接连迎来决定性的胜利,且都与至亲之人息息相关,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捷报,更是精神上的强心剂。 仿佛一直笼罩在新朝上空的阴云,被这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闪电,悍然撕开了缺口,透出了久违的天光。 只要西南局面打开,内外压力骤减,新朝便能真正站稳脚跟,获得宝贵的喘息时机,全力转向内政,发展经济,安抚民生。 人人脸上洋溢着振奋的红光,开始热烈讨论西南破局后,如何抽调兵力支援西北,如何利用东海胜利震慑其他沿海宵小…… 然而,命运仿佛刻意要维持某种残酷的平衡。 第167章 就在这喜悦的浪潮即将达到顶峰时,第三匹快马,带着一身更疲惫的风尘,在夕阳完全沉入山脊前,驰入了大营。 他带来的,是云沧的消息。 许暮几乎是从顾溪亭身侧一步抢出,接过了信函。 他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撕了两次才扯开封印,抽出里面的信纸,急切地看去。 前面几行,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稍一松。 贼人身份确认,是鬼鹰峒所派,目标明确,直指茶籽窖。 幸得顾侯爷派去的精锐援兵及时赶到,在贼人得手后的返程途中设伏拦截,经过激战,夺回了大部分被窃的茶籽,贼首重伤。 但紧接着的下半段,让他的心骤然一紧。 “贼人凶悍,搏斗中,卜珏先生为护茶园,身先阻敌,身受重创,伤势极重,陈大夫竭尽全力,性命暂保,然昏迷不醒,何时苏醒实难预料,望公子知悉,万望保重……” “卜珏……”许暮低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信纸在指尖无法控制地轻颤。 眼前闪过卜珏那张睡不醒似的脸,想起他离开云沧前,卜珏对他说一切放心…… “昀川?”顾溪亭立刻察觉他神色有异,接过信快速看完,脸色也瞬间沉凝,眉峰紧锁。 他握住许暮冰凉微颤的手:“信中说性命已保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陈大夫的医术,你我都清楚,他既说暂保,定会倾尽全力。” 许暮翻腾的心绪和汹涌的后怕渐渐平复。 他知道顾溪亭说得对,现在慌乱无济于事:“是……陈大夫既然出手,定会尽力。” 只是,他看向一旁同样面露关切的醍醐和冰绡,若是她们能在云沧…… 还没想完,他便自己摇了摇头,止住了。 眼下西南解药未成,醍醐和冰绡是破局的关键,绝不可能离开前线,他不能因私废公。 顾溪亭明白许暮所思:“卜珏心志坚韧,定能挺过来。待此间事了,醍醐和冰绡回去,定能治好他。” 许暮点了点头,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卜珏,你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要有事。 帐内因云沧消息而略显低沉的气氛,很快被拉回正轨。 * 军议散去,已近亥时。 白日喧嚣沉淀下来,顾溪亭屏退亲卫,与许暮二人,信步走到大营侧旁那条无名小河畔。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潺潺流淌,水声清泠,带着山涧特有的凉意。 两人寻了块河边平坦的大青石坐下互相依偎,一时都未开口。 白日里东海、西北捷报带来的振奋与余波,云沧消息投下的阴影,对晏清和深入虎穴的担忧,以及连日来紧绷的心神,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河边,交织成一种复杂难言的静谧。 只有流水声,孜孜不倦地填补着沉默的间隙。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山林草木的气息,撩动许暮额前碎发。 “累了?”许暮轻声问,打破了寂静。 顾溪亭闻声,转过脸来看向许暮,又是昀川在感受他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许暮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你一次。” 许暮认真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以前在云沧,在都城,我知道你聪慧,通透,有经世济民之才,也有……让我心折的沉静。”顾溪亭慢慢说着,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总觉得,我将你护在身后,为你遮风挡雨,是应当的,你就该在清幽安然处,绽放最好的光华,我将你带离云沧,卷入都城的是非,心里总是愧疚和害怕。”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许暮手背上划着圈,目光重新投向幽暗的河水:“可在这里,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我的昀川,骨子里是怎样的坚韧,又是怎样的……勇敢,以前总觉得你是我的变数,可……你就是你才对。” 许暮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顾溪亭话语里那份歉疚的领悟。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蜷起手指,回握住他。 顾溪亭转过头,深深看进许暮的眼睛:“你不是温室里的花,你是能与山风共舞、能与霜雪抗衡的岩茶,我以前……太自以为是了,总想替你扛下一切,却忘了问你是否愿意,并肩……你说得对,我们该并肩。” 许暮的心,被他这番话搅得酸软一片:“我从未后悔离开云沧,也从未后悔与你在一起。都城的风雨,西南的烽烟,确实比制茶辛苦,也危险得多,但这里……也是我的归处。” 河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水声潺潺,如鸣佩环。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并肩坐在石上,那些未曾言明的担忧,深埋的恐惧,彼此确认的心意,以及对未来的渺茫期望,都在这静谧的河畔夜色里,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醍醐和冰绡寻了过来,低声道:“许公子,您要的最后一批配方誊录已备好,需您再过目确认。” 许暮应了一声,松开顾溪亭的手,站起身,对顾溪亭道:“我去去就回。” 顾溪亭点头:“嗯,小心脚下。” 看着许暮随醍醐二人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营寨灯火阑珊处,顾溪亭依旧坐在石上,没有动。 他望着河水,思绪有些飘远。 直到另一个摇着扇子的身影,溜溜达达地靠近,毫不客气地在许暮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 “对月沉思,顾影自怜?”晏清和戏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哦,月是有,影是双,可惜另一半被叫走了,顾将军好生寂寞。” 顾溪亭没回头,也没被他刻意放轻的脚步惊到,只淡淡道:“偷听了多少?” “偷听?”晏清和一副被冤枉的无辜口吻酸道,“这可冤枉在下了,是两位月色下互诉衷肠,眼里只剩彼此,没留意我这等无关紧要的闲人,不小心路过,不小心听见了几句罢了。” 顾溪亭懒得理会他的调侃,目光依旧落在粼粼的水面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等西南平定,新朝安稳,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想做什么?” 晏清和摇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河边安静,只有水声风声。 半晌,他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反而带着点玩味的自嘲:“顾将军除了自家夫人,居然还会关心别人以后怎么活?” 顾溪亭皱眉……怎么会有人跟谁说话都显得暧昧不清的? 两人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晏清和此刻罕见地空茫了一瞬。 “没想好,以前活着是为了他,后来……莫名其妙上了你的贼船,去庞云策那儿当探子,你说会对付薛家,我也就信了,浑浑噩噩,跟着你们查账、抄家、算计人,倒也不无聊。”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现在,晏家塌了,薛家烂了,仇人好像都死了……可薛承辞没死在我手里,有点遗憾。” 晏清和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时候觉得,真要是哪天,像现在这样,死在外面了,好像也挺干净。” 虽然以顾溪亭的作风,怕是很少会安慰无关之人,但晏清和本以为他至少会象征性地劝一句,却听他道:“金箔没有,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帮着昀川打理生意,他身边就缺个心眼活脸皮厚的,或许,比你现在琢磨怎么死,稍微有意思点。” 晏清和倏地转过头,心想顾溪亭这人确实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多了! 想着想着,他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虚浮,多了点真实之感:“顾大人啊顾大人,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走了。” 顾溪亭依旧独自坐在河边,望着晏清和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许暮离去的营帐。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和湿润的草木气息。 每个人都在挣扎前行,背负着各自的重担,寻找着出路和意义。 为了家国,为了至爱,为了承诺,或者,仅仅是为了给这不知为何而活、却又不得不继续的生命,寻一个能暂时落脚抑或继续漂泊的理由。 第128章 雾锁狼穴【二更】 晏清和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离开大营, 雾气稠得化不开,十步外不见人影。 他只带了四个人,是顾溪亭在接到东海大捷的消息后, 连夜让惊鸿司和霜刃司四位统领人赶了回来。 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名字冷冽, 人亦如出鞘的寒刃, 沉默地立在浓雾中, 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晏清和依旧是那副闲散公子哥的派头, 仿佛不是要潜入危机四伏的蛮部腹地, 而是去赴一场风雅诗会。 第168章 四人刚到大营时, 他带着惯有的戏谑调侃:“怎么,顾大将军, 是嫌清明时节给我烧纸麻烦, 路上盘缠又贵,索性舍不得我死了?” 顾溪亭没理会他的贫嘴。 许暮站在顾溪亭身侧,看着晏清和那副仿佛对前路危险浑不在意的模样, 忽然轻声开口, 吐出两个字:“空虚。” “哦?许茶仙此话怎讲?在下愚钝,还请明示。” “情感空虚之人, 惯以巧言令色、嬉笑怒骂掩饰内里, 就如你这般。当心如此挥霍, 有朝一日, 真将这张巧嘴的灵气用尽了,或者……” 他顿了顿,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身旁面色冷峻的顾溪亭:“惹恼了哪个不耐烦的,直接毒哑了清净。” 晏清和闻言,非但不恼, 反而笑得愈发灿烂,扇子摇得呼呼生风,目光转向顾溪亭,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管管你家这位。 顾溪亭面无表情,抬手拍了拍晏清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管好你自己的嘴,比什么都强。 眼下,岩虎和另一个黑石峒的年轻人做向导,脸上带着能为天朝使者引路的兴奋,但更多的却是深入故地的惶恐。 岩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凑近些,带着担忧压低声音:“三公子,前面就是血狼寨的地界了,那寨主狼屠,是出了名的性子暴烈,一句话不对付就可能拔刀砍人……您……您真要先去碰他这颗最硬的钉子?” 晏清和正慢悠悠地将一包防蛇虫的药粉撒进靴筒,闻言笑了笑:“不去会会这头狼,怎么有机会让裁光、冰鄂两位……姑娘为我拼拼命?真要死在那儿,有如此佳人相伴黄泉,也不算亏了。” 一旁抱剑而立的冰鄂和正在检查腕弩机括的裁光,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似乎又凛冽了几分。 虽然早知道这位晏三公子是个什么德行,但每次听他这般口无遮拦,仍觉得手痒。 晏清和仿佛浑然不觉,撒完药粉,直起身,拍了拍手,这才看向一脸紧张的岩虎,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其实,越是暴脾气,越好打交道,他要是笑眯眯请你喝酒,那才要担心酒里有没有毒。” 他顿了顿,折扇在手心敲了敲,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况且,你想,若我连血狼寨狼屠这关都能过去,跟他谈成了合作,这消息传出去,对那些还在观望心里打鼓的中等部落,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连狼屠都认了大雍这条道,这可比他们说破嘴皮子都有用。 他拍拍岩虎的肩膀:“放心,跟着我,保你们全须全尾回来,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 岩虎拧着眉头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用力一拍大腿:“对啊!三公子讲得在理!您懂的真多啊!” 晏清和闻言笑的比哭还难看:你有我那样的死爹,想不懂这些弯弯绕,都难。 血狼寨藏在两座陡峭山崖夹峙的峡谷深处,寨墙是用整根的原木和巨石垒起来的,粗粝,蛮横,像一头匍匐的野兽。 通报后,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寨门才吱呀呀打开一条缝。 聚义厅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兽皮、汗水和劣质酒混合的浊气。 寨主狼屠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劈到下颚,让他不笑时也像在狞笑。 两侧站着十来个精壮汉子,赤裸的胳膊上肌肉虬结,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晏清和几人。 岩虎腿肚子有些发软。 晏清和却像没看见那些明晃晃的敌意,摇着他那柄在这种场合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的折扇,踱着方步走进来。 他目光先在墙上挂着的熊头、狼皮上转了一圈,啧了一声:“狼寨主,你这厅堂,杀气是足了,可待客之道,差点意思。” 狼屠浓眉一拧,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光头壮汉就吼道:“小子!找死!” 晏清和扇子一抬,止住了那汉子欲拔刀的动作,目光却仍看着狼屠,笑了笑:“别急嘛,我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找死,只是……替你们寨主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血狼寨百年威风,眼看就要被人当枪使,折在这西南山沟里了。” 晏清和收了笑,语气淡了下来:“薛家完了,东瀛人让顾停云杀了,西北赤炎部的王子被个女娃娃一箭射穿了脖子,狼寨主,你觉得鬼鹰峒那秃鹫,比薛家如何?比东瀛水师如何?比赤炎骑兵如何?” 东海和西北的捷报,早就在西南这片传开了,至于是谁的手笔,也不言而喻。 狼屠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没说话。 “秃鹫要真有本事,就该带着你们打下三江口,抢粮抢钱抢女人。” 晏清和往前走了两步,无视周围瞬间绷紧的气氛和逼近的刀刃,接着道:“可他现在在干什么?把你们血狼寨的儿郎顶在前面,去试大雍新军的刀快不快。” 他所说,正是狼屠最近十分不满的地方,晏清和这张巧嘴,巧就巧在,能从诸多冗杂的信息中判断出,哪句话是最应该放在开头就讲出来的。 狼屠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低沉:“坐。” 晏清和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言辞如刀的人不是他,一撩衣袍下摆,大咧咧地在旁边一张铺着兽皮的木凳上坐下:“狼寨主果然是明白人,要不你能当这一寨之主呢!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痛快!” 他边坐下,边仿佛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厅内所有人都听清::“我来的路上可听说了,你们寨子里中招的人,秃鹫给的解药抠抠搜搜,还得用猎物和青壮去换。这是把血狼寨的汉子,当药引子,当探路的狗啊。” 这话说的直戳心窝子,那光头壮汉再次暴怒,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要冲上来:“你放屁!” 这壮汉抢了几次话了,狼屠一闪而过的不满,被晏清和精准捕捉…… 但他眼下不会在这种会叫的狗身上浪费时间,他看向狼屠:“是不是放屁,狼寨主心里清楚。大雍要平定西南是板上钉钉了,我们将军说了,首恶必究,胁从可谈。像血狼寨这样被裹挟、但实力犹存的,若能幡然醒悟,助朝廷铲除鬼鹰峒,过往不究,寨地可保,头人受封,盐铁茶叶,优先供应。总好过跟着秃鹫,一起烂死在山里,或者被那痒毒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是吧?” 他使了个眼色,寒泓上前打开随身竹篓,取出一个木盒。 里面是几块雪白晶莹的盐砖,和两个小巧的瓷瓶:“盐,寨主尝尝,看是不是比你们跟薛家换的掺了沙子的货强。” 晏清和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微辛的气味散出:“这药,能解那奇痒,至少保十天不发作,我们将军说了,若血狼寨有意,解药管够,若无意……” 他顿了顿,将瓷瓶放回,合上木盒,遗憾地耸耸肩:“就当晏某没来过,只盼他日阵前相见,狼寨主莫要后悔,今日错过了这唯一生路。” 厅内一片死寂,狼屠盯着那盐砖和瓷瓶,喉结滚动,眼中挣扎剧烈。 那盐的成色,他从未见过。那药的气味,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更重要的是,晏清和的话,句句砸在他心头最憋闷的地方,激起他对鬼鹰峒长久的不满。 最终,狼屠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挥挥手,让两侧的汉子退下。 “东西,留下。”他声音沙哑,目光复杂地看了晏清和一眼,“你……也留下。今日山雾太大,林子里路险,容易迷道,也容易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住一宿,明日……我们再详谈。” 住一宿?在这龙潭虎穴?谁知道这看似让步的背后,是不是缓兵之计?夜深人静时,会不会有刀子摸进来? 岩虎和同族的那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刚要劝晏清和,却见他笑了笑,拱手:“狼寨主盛情,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一宿了。” 岩虎信得过晏清和的本事,可他很难相信狼屠的人品啊! 他还是凑上前,小心提醒晏清和:“会不会……” 晏清和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淡淡道:“死有重于泰山,真死了叫以身殉国,青史留名,不亏。” 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知道他又在胡诌了,但岩虎是真被吓得坐立难安:他可不想死啊! * 是夜,晏清和他们被安置在寨子边缘一处简陋的木屋里,屋外明显加了岗哨。 夜深万籁俱寂,晏清和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隐约的狼嚎。 第169章 忽然,极轻微的咔哒声响起,窗栓被从外拨动。 他无声地勾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仿佛睡熟。 窗子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手中短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黑影一步步靠近床铺,举起短刃,对准床上人的后心,猛地刺下。 “噗!” 刀刃入肉,却手感不对,不是人体,更像是……棉被? 黑影心知不妙,急退,却已迟了! 本该熟睡的晏清和以及掠雪裁光,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出现,掠雪手中一道银光闪过,一根细如牛毛淬了麻药的银针,精准地刺入黑影颈侧。 黑影闷哼一声,手脚瞬间麻痹,软倒在地。 晏清和慢条斯理地点亮油灯,蹲下身,扯下黑影面巾,是白日里那个光头壮汉的心腹。 血狼寨的人听见动静赶来,晏清和似笑非笑:“狼寨主这待客之道,还真是别致。怎么,是担心我给的解药是假的,想试试我的人头是不是真的?” 门被推开,狼屠带着几个亲信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地上被麻翻的手下,又看向晏清和。 狼屠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头紧皱:“此乃擅自行动,狼某绝无加害之意。” 晏清和站起身,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迎着狼屠的目光,语气平静:“诶,都懂,那狼寨主怎么答谢我替你揪出内鬼的恩情?” 原来,白日里晏清和虽然看起来混不吝的,却精准地观察到狼屠并不想听那个大汉说话,那大汉看似维护,却处处抢着话。 晏清和看的门儿清,那大汉怕是早就暗地里跟鬼鹰峒搅在一起了,怎么可能想让血狼寨归顺?大雍的使者死在血狼寨,那跟大雍就算是彻底决裂了! 而狼屠顺势留下晏清和,就是想测试,顺便抓个现行。 如果人死了,那大雍也确实没啥本事,归不归顺的也无所谓;如果大雍的人真的有本事,既可以帮他抓住内鬼,又可以多条路…… 狼屠盯着他看了半晌,竟突然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先生胆识过人,血狼寨愿与先生详谈!” 晏清和心中冷笑,面上却并未露出不悦:“狼寨主谨慎,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血狼寨的未来了?” 这一谈,便谈到了东方泛白。 离开血狼寨时,狼屠亲自将晏清和等人送到寨门口,态度恭敬了许多。 他还好意提醒:“前面瘴气林是蟒山部地界,他们路子野,小心点。” 晏清和摇着扇子答谢,带着他的人,消失在晨雾中,赶往下一个目标。 第129章 新政微光【一更】 深入瘴气弥漫的幽谷, 沿途可见奇花异草,也多虫蛇尸骸。 蟒山部的寨子隐藏在藤蔓与雾气之后,更显神秘阴森。 通报后, 他们被带入一处弥漫着浓郁药草和某种腥甜气味的山洞。 洞内火光昏暗,主位上坐着蟒山部的大巫, 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 手中把玩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 “大雍的使者?血狼寨的狼屠, 竟然没撕了你们?” “狼寨主是明白人。”晏清和笑着奉上礼物:几株西南罕见的灵药, 还有一套醍醐精心打造的银针。 “久闻大巫乃西南用毒、医道第一人, 晚辈不才, 对此道心向往之,如仰高山, 特来拜会, 一点微末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巫不吝赐教。” 饶是知道他巧舌如簧,一旁如影子般肃立的九焙司众人, 嘴角还是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心向往之?如仰高山?这位爷怕是连砒霜和巴豆都分不清!这脸皮厚度, 真是堪称旷古烁今了! 但晏清和这话一说出口,大巫果然对他感兴趣了不少, 确实有能聊的机会。 大巫浑浊的眼睛扫过礼物, 尤其在银针上停留片刻, 挥挥手, 让人收了,语气却依旧冷淡:“请教?怕是游说吧, 我蟒山部与世无争,只管自家蛇虫草木,不管你们和鬼鹰峒的闲事。” 晏清和故作讶异:“与世无争?可我怎么听说, 鬼鹰峒的秃鹫,前些日子刚派人来,向大巫讨要了不少黑寡妇和七步倒的毒液?还说……等事成之后,要请大巫去他那儿,专门帮他配药?” 大巫眼神倏地一厉,如同毒蛇盯上猎物,手中那条斑斓小蛇受他气息所激,猛地昂起三角头,颈部膨胀,发出急促的嘶嘶声,作势欲扑。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直静立晏清和侧后方的裁光,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一道比发丝还细的银丝,仿佛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缠上了那小蛇高昂的颈部,轻轻一勒。 小蛇顿时如同被无形枷锁困住,疯狂扭动身躯,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大巫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盯住裁光那看似随意垂着的手:这是何等诡异迅捷的手法!何等精准的控制力!大雍……果然藏龙卧虎! 先礼后兵,震慑目的已达到。 晏清和立刻转身,对着裁光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连连摆手:“哎哟!裁光姑娘,快松手快松手!大巫的爱宠,岂可无礼!” 他又忙不迭地对大巫解释,语气诚恳:“抱歉抱歉!大巫恕罪!我这护卫性子急,以为这小宝贝要咬我,护主心切,这才……唐突了,唐突了!” 裁光面无表情,手腕微动,无声地将银丝收回袖中,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阴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大巫深深看了裁光一眼,又看向一脸无辜的晏清和,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那凌厉的气势缓缓收敛,嘶哑道:“你继续说。” 晏清和语气恢复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探究:“秃鹫此人,野心太大。等他真成了气候,大巫觉得,他还会容得下蟒山部这独一份的用毒之术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今日要你的毒液,明日,恐怕就想要你的配方,要你这个人了。到时候,蟒山百年传承……” 他适时停住,摇头叹息,未尽之语,留给对方想象。 大巫沉默,良久,他缓缓道:“使者倒是看得明白,不过,我蟒山部自有保命之法,不劳费心。” “保命之法,莫过于多条路。”晏清和压低声音,“大巫可知,鬼鹰峒如今也在大肆采药制药,说是解痒毒,可那方子……我偶然得见一眼,其中几味辅药,似乎并非解痒,倒像是令人筋骨酥软心神涣散之物。大巫精通用毒,当知其中厉害,别到时候,没被外敌所伤,先被盟友的药,化成了听话的傀儡。” 他说着,将醍醐准备的假方子扔到大巫面前:“晚辈对药理一向痴迷,当时觉得蹊跷,便命人誊抄了一份,是真是假,其中玄机,大巫慧眼,一观便知。” 这话真正戳中了蟒山部最深的恐惧。 那药方效果不知,但里面列的几味药却都是使人心神涣散之物…… 他们依仗毒术立身,也最怕被人以毒控制,大巫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间小蛇吃痛,扭动起来。 晏清和赶紧趁热打铁:“我们将军有言,西南各族,无论有何技艺,只要肯归顺王化,不仅无罪,还可入朝廷百工院,领俸禄,传技艺,光大门楣,受世人敬重,岂不比跟着朝不保夕、还要时刻提防被鸟尽弓藏的秃鹫,安稳得多?” 大巫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晏清和都在准备下一轮攻势了,他才嘶哑开口:“使者对毒理,似乎真有些见解。老朽近日偶得一古方,涉及几味奇毒,其中配伍,始终有一处难关未破,不知使者……可愿一同参详参详?” 这便是态度松动了,甚至有意考较和结交。 晏清和心中一定,欣然应允,用醍醐教给他的句式,竟也和大巫讨论得似模似样,甚至不经意间,点出了古方中一味药引的替代之物,让大巫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虽然不通药理,但是他能说会道,思考不出来的时候,便说:“不瞒大巫,我军中确有两位姑娘,于此道天赋异禀,钻研极深,堪称国手。若大巫有兴趣,待此间事了,晚辈可代为引荐,想必能与大巫切磋交流,定可获益匪浅。” 这一参详,便是大半日。 临别时,大巫不仅态度客气了许多,还回赠了一小包他们部落秘制的、针对某些混合性虫蛇毒的解毒散,并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早年,似乎有人来求过一种方子,其中几味药,与那古方中令人腑脏渐衰之毒,颇有相似之处……” 晏清和心中大喜:萧老将军当日未解之毒,恐怕能在这里寻到些眉目了! 他强压激动,郑重谢过,带着这份意想不到的重大线索和解毒散,离开了蟒山部。 第170章 至于鬼鹰峒,他自始至终,提都未提要去拜访。 但从血狼寨和蟒山部出来,大雍使者秘密到访的消息,早已长了翅膀,飞进了秃鹫的耳朵里。 秃鹫很快得知,大雍使者去了血狼寨和蟒山部,似乎还相谈甚欢,却独独没来拜会他这个盟主。 猜忌,如同最毒的藤蔓,开始在秃鹫心中疯狂滋长。 血狼寨和蟒山部,是不是已经暗中倒向了大雍? 他们在一起密谋了什么?是不是要联手对付我? 各种恶意的揣测和愤怒,几乎要将秃鹫的理智吞噬,联盟本就脆弱的信任基础,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带着血狼寨的初步合作意向,蟒山部的暧昧态度,以及关于萧屹川所中之毒的关键线索,晏清和等人悄然返回大营。 醍醐和冰绡拿到那包解毒散,又听到毒药的描述,激动不已,这为研制真正的解药指明了方向。 西南的僵局,终于在顾溪亭还有晏清和里外配合的心计与毒舌下,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 * 就在西南前线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同时,遥远的都城,永盛帝的登基大典隆重举行。 顾溪亭、昭阳等身处前线或要地的核心人物自然无法赶回,但来自西南各部表示归顺的捷报,与新帝颁布的一系列新政诏书,几乎前后脚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动荡初定的大雍疆土。 最先在军营里引起骚动的,不是战事,而是那几张抄录在粗糙麻纸上的新政条文。 识字的老文书被一群士卒围着,借着篝火的光,磕磕巴巴地念着:“新颁《茶政新策》,设官营茶道院,聘茶道大家为博士,编茶典,定规范,公开遴选学子授业,未来可随使团出访藩国,传播茶道……” 老文书念得慢,周围挤满了脑袋,火光映着一张张好奇的脸。 一个年轻的小兵挠挠头,低声问旁边老兵:“叔,这啥意思?种茶卖茶,还能当官了?” 老兵叼着草根,眯着眼:“意思就是,以后咱大雍的茶,不止是喝着香,卖着贵,还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是脸面!是软刀子!那些番邦蛮子喝了咱的茶,学了咱的礼,心就得向着咱!朝廷这是要把茶,变成跟盐铁一样的硬家伙!” “那这《漕运整肃令》呢?” “听说抓了好些个大官?” 老文书清清嗓子,继续念:“彻查积弊,严惩贪腐,淘汰冗员,革新漕船码头,引入新式账法,凡贪墨者,追赃夺爵,流放三千里……” “流放三千里!”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该!”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俺老家就是漕运上的,以前那些管事的,心黑着呢!克扣工钱,勒索船家,运粮的船都能叫他们挖空了填沙子!早该整治了!” “还有这个,《科举扩征制》增设经济、格物、百工等专项科考,选拔算学、匠造、农桑、水利等实干人才,待遇从优,有升迁之途,鼓励官学私塾增设实用学科,资助寒门子弟赴考!” 这一次,议论声小了下去,许多士兵,尤其是那些年纪稍轻眼里还有些光的,默默听着,火光在他们眼中跳跃。 “我……我弟弟手巧,会做木工活,是不是也能去试试?” “说不定能呢!” “朝廷这是要选真正能干实事的人!不光会写文章了!” 但是最后念到《女子权益初诏》时,气氛还是有些微妙:允许女子继承绝户家业,设立女红作坊和女子学堂,杰出者赐封号俸禄……这些字眼,对这群大多出身乡野观念传统的士卒来说,冲击不小。 “女子继承家业?这……祖宗规矩……”有人嘀咕。 “规矩也是人定的。”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许暮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围,抱着手臂:“仗打起来,死的不光是男人,多少家里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守着点薄田,还被族里欺负霸占。这诏书,是给她们一条活路,至于女子学堂、女红作坊……给条出路,有什么不好?总比逼得活不下去强。” 许暮解决了痒毒烟的关键难题,在军中已有威望,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许多嘀咕声渐渐小了下去,仔细想想,似乎……也有道理。 谁家没有母亲姐妹?若真遇到变故,有条活路,总归是好的。 回到中军帐内,顾溪亭正捧着更完整的诏书副本。 许暮轻轻拂过《茶政新策》的字句,茶香不再局限于士大夫的书斋和商贾的货栈,它将承载着大雍的文化与智慧,漂洋过海,润物无声。 他仿佛看到了茶山上,更多像他一样热爱茶事的年轻人。 顾溪亭放下手中的诏书,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征战紧绷的眉宇,舒展了些许:“茶政兴,则民富;漕运通,则货畅;人才广,则国强;风气开,则民智。” 昭明和昭阳,做得比他们想的还要好。 他看向许暮,眼中带着笑意与骄傲:“特别是这茶政,昀川,你真的厉害。” 许暮摇摇头,心中却暖意流淌,他更欣慰的是,新政没有流于空谈,而是切中了时弊,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出路。这让他对这个风雨飘摇中建立的新朝廷,真正生出了信心。 此刻的都城,新政的波澜正以更具体的方式荡开。除了卜珏依旧昏迷,西南战事未了,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艰难而坚定地挪动。 就连红郎也从寨子里,托人捎来了一封信,信里满是喜悦地告诉许暮和顾溪亭,红娘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母女健康。 信末,他郑重地邀请:“好外甥们,待西南事了,天下太平,一定要回寨子看看你们的小妹妹,看看这山里的月亮,还有周边生机盎然的村子。” 希望,如同春草,在烽火与鲜血浸染过的大地上,顽强地探出了嫩芽。 尽管前路仍有荆棘,但至少此刻,人们看到了光亮,也愿意为了那光亮,继续前行。 第130章 砺刃破晓【二更】 西南的天, 终于透出了一线光。 是西南的这几个人,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凿出来的。 起初的局面有多艰难,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 瘴气如厚重的帷幕常年笼罩山林, 薛家常年把持西南,将这里经营成铁桶一般, 外界对这片土地的了解, 仅限于舆图上几道潦草的线条和蛮荒之地四个字。 而最新绘制的地图里, 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记, 哪里水源可饮, 哪条小径能通马, 哪个山头是鬼鹰峒的哨所,哪个谷地藏着蟒山部的祭坛…… 这些, 都是通过归顺各部提供的碎片信息, 由雷劲带着人与雾焙司一起一点点凑出的全貌。 赵破虏激动的声音自顾溪亭身后传来:“终于不用当睁眼瞎了!” 顾溪亭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地图上那片被特意用朱砂圈出的区域。 那里,是鬼鹰峒的老巢盘蛇岭:“是, 眼睛亮了, 拳头才能打到实处。” 得益于这幅日益清晰的地图,近期与鬼鹰峒的几次试探**锋, 他们都取得了胜利。 虽非决定性的歼灭战, 但每一次精准的出击撤离, 一次次刺探着敌人的虚实, 摸清了他们在山地环境下的作战习惯和防御弱点,更让这支初来乍到的大雍军队, 快速适应并熟悉了这片陌生而残酷的战场。 眼下,并不是不想乘胜追击直捣黄龙,而是不能。 夺取老将军性命的那支毒箭, 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箭镞上淬炼的诡异毒素,连醍醐和冰绡这样精研毒理的高手,耗费无数心血,试遍了已知的解毒方剂,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迷雾,找不到那最关键的药引或某道玄妙的炼制工序。 没有可靠的解药,贸然深入敌巢,与自杀无异。 山林作战,暗箭难防,顾溪亭绝不能拿数千将士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概率。 万幸,转机终于出现。 蟒山部的那位大巫对用毒制药的痴迷,让他与醍醐和冰绡相见恨晚,堪称同道中人。 有了他的倾力相助,解药的研制工作,终于不再是毫无头绪的黑暗摸索。 转机出现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醍醐和冰绡还有护卫们,带着一身露水归来,手里捏着几片形状奇特的干枯叶片,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暗红色粉末。 “这是他们供奉的鬼哭藤晒干的叶子和血蝎磨的粉,大巫说,配上之前找到的几味药,或许能成!”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主帅帐旁专门辟出的药帐里灯火未熄。 顾溪亭几次经过,都看见两人熬得通红的眼睛和画满字符与图案的草纸。 第171章 第四日黎明,醍醐掀帐而出,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陶碗,碗底是些许色泽暗沉的浓稠药膏。 她脸上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大人,成了!用兔子试过,毒可解!” 顾溪亭接过陶碗,低头看着那救命的药膏,久久未语。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赵破虏、雷劲等将领,最后,仿佛穿透营帐,望向西南群山深处:外公,我们成了…… 随后,他下达指令:“传令!全军整备,三日粮草,轻甲利刃。三日后,拂晓出发,目标盘蛇岭,鬼鹰峒!” “是!” “此战,不留后路,只许胜,不许败!” 战前的紧张与肃杀,如同无声却汹涌的暗潮,迅速席卷了整个大营。 临行前的最后一夜,顾溪亭依旧独自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计算着每一种可能。 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犬牙交错,盘蛇岭如同狰狞的巨兽,盘踞在西南腹地。 只要拔掉这颗最毒的獠牙,西南残余的抵抗势力便将群龙无首,成为一盘散沙,他和晏清和那套分化离间、攻心为上的策略才能真正发挥最大效力,从而以最小的代价,彻底平定西南。 他过于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帐内。 直到手背上传来一个柔软的触感,他才猛地回神。 许暮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微凉的手轻轻覆在顾溪亭的手背上:“山里入夜风凉,你站在这风口半天了。” 他轻声说着,另一只手拿过搭在一旁椅背上的玄色披风,动作自然地抖开,为顾溪亭披在肩上,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 顾溪亭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许暮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夜色的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那丝因大战将至而产生的焦躁。 “都安排好了?”许暮系好带子,却没收回手,就着姿势,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溪亭肩甲上的凹痕,那是上一次偷袭时留下的。 顾溪亭看着他,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笑容虽短暂,却冲散了他眉宇间积压多日的沉郁:“等我回来。” 许暮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也看到了笑意之下,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如同雪后初晴,冰层下涌动的暖流终于破冰而出,瞬间点亮了他整张清冷的脸,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力量。 他应道:“我在这里,等你凯旋。” 出发的时刻终于到了。 顾溪亭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杀气盈野的数千将士。 “传令,升帐!点将!” 他的声音穿透营地,瞬间激起层层回应。 许暮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浓郁的暮色与渐起的火把光辉中。 夜色,彻底笼罩了群山,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正在被战意一点点吞噬。 山林沉默如巨兽,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顾溪亭走在队伍最前列,玄甲外罩着深色披风,脸上涂抹了防虫避瘴的油彩,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西南的崇山峻岭,外公的离世,早已将他淬炼成另一副模样,沉静时如渊渟岳峙,动时则如扑食的猎豹,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凌厉的锋芒。 鬼鹰峒占据的盘蛇岭地势极险,入口是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长裂谷,易守难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顾溪亭的战术大胆而精妙。 他兵分三路,雷劲率死士,凭借多日勘察,从后山几乎垂直的峭壁用绳索悄无声息攀援而上,直插峒寨腹心。 赵破虏领主力在正面前沿佯攻,制造巨大声势,吸引敌人注意。 而他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九焙司好手和山地营悍卒,沿着一条连鬼鹰峒自己都未必时常巡查的、被山洪冲出的隐秘沟壑,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峒寨防守相对薄弱的侧翼。 战斗猝然爆发。 正面前沿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燃起熊熊火光,那是赵破虏在全力佯攻。 峒寨中人果然被吸引,呼喝声,号角声乱成一团,兵力明显向正面聚集。 就在此时,侧翼的密林中,顾溪亭长剑出鞘,雪亮的弧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杀!” 大雍的将士,如同鬼魅般扑出,弩箭精准地射倒哨楼上的守卫,钩索甩上木墙,身影矫健翻越。 直到他们冲入寨中,挥刀砍翻第一批仓促迎战的蛮兵,凄厉的警报才后知后觉地响彻山谷。 顾溪亭一马当先,焚心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寒光。 他需要为身后突入的士兵打开局面,必须尽快与从后山突入的雷劲汇合。 寨中乱成一团,蛮兵骁勇,个体战力强悍,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更重要的是,他们赖以逞威的毒箭毒镖,这次遇到了克星。 所有参战的大雍将士,口中都含着醍醐特制的避毒丸,手臂上也绑着浸了解毒药液的布条。 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至少极大地延缓了毒性发作,给了救治的时间。 战斗最激烈处,顾溪亭对上了鬼鹰峒的首领秃鹫,一个身材雄壮手持双刃巨斧的壮汉。 秃鹫怒吼连连,巨斧挥动间带着骇人的风声,显然力大无穷。 顾溪亭并不与他硬拼,身形如同鬼魅,凭借灵活的步伐和精准的预判,总是间不容发地避开斧刃,焚心剑则如毒蛇吐信,专挑对方招式空门大露的瞬间疾刺。 几个回合后,秃鹫已是身上带伤,暴躁如雷:“奶奶的!” 他猛地一斧逼退顾溪亭,从腰间摸出一个骨哨,放在嘴边就要吹响。 顾溪亭眼神一凛,情报显示,这是鬼鹰峒召唤驯养的大型毒虫猛兽所用之哨。 电光石火间,顾溪亭左脚猛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前冲,竟是不顾那可能挥来的巨斧,焚心剑直刺对方咽喉。 秃鹫没料到他如此搏命,吹哨的动作一滞,挥斧格挡已慢了半分。 剑尖精准地没入咽喉。 秃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溪亭,骨哨从松开的手中跌落,巨斧也无力地垂下。 顾溪亭手腕一拧,迅速抽剑后退,一股血箭飙射而出。 他斩下秃鹫的首级,朗声高呼:“鬼鹰峒主秃鹫,煽动叛乱,荼毒西南,罪无可赦!现已伏诛!” “首恶已除!尔等皆为胁从!此刻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免死!顽抗到底者,杀无赦!” “降者不杀!” 身后的大雍将士适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向已然军心溃散的敌阵。 残存的抵抗迅速瓦解,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仓皇逃入深山。 当雷劲浑身是血地从后山方向杀到,与顾溪亭汇合时,盘蛇岭上代表鬼鹰峒的狰狞鹰旗已被砍倒,换上了大雍的玄色战旗。 朝阳跃出山巅,将血色浸染的战场照亮。 顾溪亭拄剑而立,微微喘息,看着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收缴物资、看押俘虏。 甲胄上的血在晨光中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这一战,赢的漂亮! 第131章 落定归途【三更】 战后的清理和安抚持续了数日。 盘蛇岭一役的胜利, 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西南各部中激起了巨大波澜。 残余几个观望的部落开始主动派来使者,表示愿意归附。 一些曾被鬼鹰峒胁迫的小部族更是箪食壶浆, 以迎王师。 顾溪亭恩威并施,该抚的抚, 该剿的剿, 西南混乱的局势, 终于清晰地稳定下来。 回到主营那日, 顾溪亭甚至没来得及卸甲, 先去了安置重伤员的大帐。 看着军医和云庾司忙碌的身影, 看着那些因为及时用上解药而保住了性命的士卒,他紧绷了多日的心弦, 才真正松了下来。 顾溪亭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帅帐, 烛火跳动的光晕下,许暮正伏在堆满文书的案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顾溪亭一身征尘血迹的模样, 眼中闪过心疼。 他未等顾溪亭开口,便打来清水, 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 让顾溪亭精神微微一振。他握住许暮的手, 声音因为连日的指挥喊叫而沙哑:“昀川, 西南这边大局已定,我做到了。” 许暮回握住他的手, 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甲胄上的几道深刻砍痕之上:“伤着了?” 第172章 顾溪亭摇摇头,拉着他坐下:“皮外伤, 不妨事。” 许暮动作没停,他避开顾溪亭眉骨上的一道新鲜擦伤,一点一点,擦拭着那些干涸的血迹。 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皮肤,带着一种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温柔。 顾溪亭始终乖乖坐着,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许暮脸上。 许暮的神色很专注,唇微微抿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着这张清隽的脸,此刻正为自己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关切,顾溪亭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刻,在许暮这无声而细致的擦拭中,他所有的情绪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在许暮的布巾又一次擦过他的下颌准备移开时,顾溪亭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许暮一愣,抬眼看他:“怎么?还有哪里……” 话没说完。 顾溪亭毫无预兆地倾身,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许暮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到唇上传来的灼热。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唰地一声掀开,晏清和那带着惯有戏谑的嗓音随之飘了进来:“顾大将军,战果清点得……” 话音戛然而止。 晏清和一只脚还踏在帐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反应极快,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已迅速缩回了脚,唰地又把帐帘给拉严实了,动作一气呵成。 然而,顾溪亭的吻甚至没有停顿半分,反而因为那短暂的打扰而更加深入。 许暮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直到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窒息,喉间忍不住溢出一丝破碎的呜咽,揪着衣襟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顾溪亭才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呼吸滚烫,额头抵着许暮的额头,鼻尖相触,炽热的气息交织。 他缓缓退开些许,看着许暮眼角泛着水光,唇瓣被他亲得嫣红微肿,更衬得肤色如玉。 许暮抬手捶了一下顾溪亭的肩膀,声音带着喘息和沙哑:“你……” “真好,都结束了。”顾溪亭很难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他就是情难自禁,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狠狠占有一番。 一切都结束了,他和昀川可以心无旁骛地生活在一起,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相守。 许暮理解他心里难以抒发的激奋,却还是忍不住瞪着他。 那眼神毫无威慑力,反而因氤氲的水汽和绯红的脸颊,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情,让顾溪亭喉结滚动,几乎想再次吻上去。 但理智尚存,外面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阵亡将士的抚恤,归顺部落的安置…… 无数事情等着他处理。 顾溪亭转身,走到水盆边,用剩下的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冰冷的感觉让他眼中的炽热稍稍消退。 再转回身时,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温柔与餍足。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让醍醐和冰绡将大营伤患处置的方略和余毒清理之事,与赵破虏和军医官交接清楚,若无其他紧急军务或疑难毒伤需要她二人亲自处理……” 顾溪亭顿了顿,看向许暮,目光落在他依旧泛红的脸颊和红肿的唇上:“就让她们尽快准备,即刻动身,赶回云沧。” 那个沉默忠诚,总是默默做好一切事情的少年,是昀川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他和小诺外,最亲近的家人之一。 他不想让昀川,再有任何的遗憾。 醍醐和冰绡领命,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得休息,立刻着手准备。 两个时辰后,两匹快马冲出大营,消失在通往东方的官道上,马蹄扬起的烟尘里,带着所有人的期盼。 送走二人,顾溪亭召来了赵破虏和雷劲。 “雷将军。”顾溪亭看向这位在西南战中表现出色、心思缜密的老将,“西南经此一役,鬼鹰峒已除,诸部归心,剩下的便是安抚百姓、清剿残匪、重建秩序,以及……与那些部落慢慢打交道,这些事,繁杂却未必需要太多血腥,交给你,我最放心。” 雷劲抱拳,神色肃然:“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必使西南长治久安!” 顾溪亭点点头,又看向赵破虏,眼神复杂:“赵将军,外公的西北军,是他在时一手带出来的铁骑,也是目前大雍最能打硬仗的军队之一。赤炎部虽暂退,其心未死。昭阳殿下和小诺毕竟年轻,西北防线,需要一根真正能镇住场子的定海神针。”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真诚:“外公不在了,能替他回去,稳住西北,带好那帮老兄弟,看着小诺成长起来的人……唯你而已。” 赵破虏虎目含泪,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领命!必竭尽所能,看顾许姑娘,守好西北门户,不负老帅栽培之恩,不负将军信任之托!” 顾溪亭扶起他:“你也准备一下,带些得力的人手,尽快动身,西南已稳,我这边收尾结束后,也要……带外公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帐内每个人想到萧老帅,都只剩怀念。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夜风掠过帐外的呼啸声,仿佛也在为那位逝去的战神哀悼。 启程那日,西南的天空竟是难得的碧空如洗,阳光炽烈,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穆与哀戚。 三军缟素,玄甲之外罩着白袍,沉默地集结。 巨大的棺椁由八匹同样佩戴白花的黑马拉着的灵车承载,覆盖着大雍的玄色龙旗和萧家军的烈焰战旗。 棺木厚重,沉肃,静静躺在那里,仿佛收敛了那位老人一生的雷霆与热血。 队伍最后,是自愿扶灵归乡的将士,长长的队伍,沉默地蔓延到视线尽头。 没有哀乐,只有风声,和整齐划一、沉重如山的脚步声。 每经过一个城镇,一个村落,都有百姓自发涌上街道,默默垂首,或跪伏路边。 灵车驶出西南,进入相对平缓的官道。 景色逐渐熟悉,顾溪亭的心却愈发沉重,再也没有人追着他打,指着他骂“臭小子”了。 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沉重。 来时,他心中怀着破解困局、为外公分担的重任,还有一丝少年意气的跃跃欲试。 如今归去,肩上重任未卸,却永远失去了那座最坚实的靠山。 就在顾溪亭一行人抵达都城近郊的同一天,另一支风尘仆仆却气势昂扬的队伍,也从西北方向抵达了城门附近。 玄色旌旗猎猎,当先两骑,正是昭阳长公主和一身利落骑装、晒黑了些却眼神格外明亮的许诺。 几乎是同时,东城门也驰出几骑快马,当先一人玄衣墨发,沉静的神色中带着历经风浪后的沧桑,正是顾停云。 他身后跟着满脸忧虑还不停张望的顾意,以及沉默可靠如昔的陆青崖。 三路人马,在都城外的官道相遇。 昭阳和许诺,虽然疲惫但全须全尾,尤其许诺,小脸上有一种经过淬炼后脱胎换骨般的坚毅。 而顾停云的目光先是落在灵车上,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悲恸,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只是下马,走到灵车前,缓缓跪倒,重重叩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眼角已是一片赤红,却没有任何泪水,他历经重创,早已习惯将伤痛深埋骨髓的沉默。 许暮第一时间看向妹妹,许诺也看到了他,眼睛瞬间就红了,喊了一声:“哥哥!”声音里充满了见到亲人的依赖。 昭阳看向许暮,眼神复杂,满是歉疚。 许暮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他走到许诺马前,仰头看着明显长高、也瘦黑了不少的妹妹,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温和:“回来就好。” 昭阳也下了马,走到许暮面前,欲言又止,最终她低声道:“西南之事,还有小诺……对不起,我当时……” 许暮打断昭阳,看向她的眼睛,声音清晰平静:“殿下不必道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既然有这个能力,家国需要的时候,冲在前面是责任,无可厚非,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看向正被顾溪亭扶起,默默走到灵车旁以儿子身份守着的顾停云,轻声道:“更何况,你保护了小诺,也稳住了西北,辛苦了,殿下。” 昭阳喉头哽咽,用力点了点头,别过脸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三路人马汇成一股更庞大的洪流,沉默地、庄重地护送着灵车,缓缓进入都城。 街道两旁早已被肃清,百姓被官兵拦在两侧,无声地注视着这支特殊的队伍,悲壮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帝都。 第173章 萧屹川的葬礼,极尽哀荣,永盛帝亲自祭奠,百官缟素送行。 棺木下葬时,顾停云亲手填上了第一抔土,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为一个时代敲下的句点。 国丧哀恸,因为这场胜利背后失去的代价太过沉重,原定的庆功宴取消了。 都城内依旧保持着一种低回的肃穆气氛。 但在硝烟渐渐散尽、鲜血渗入泥土之后,在这座刚刚经历了洗礼的帝都,在这个新生的王朝深处,新的希望,正如同冻土下的草芽,悄然孕育,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132章 归心似箭【四更】 葬礼过后, 顾溪亭和许暮并不打算在都城久留。 云沧的茶园,昏迷不醒的卜珏,以及内心深处对那片宁静山水、简单生活的深切向往, 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们归去的脚步。 启程前, 还有一处地方是必须去的。 城外的慈恩寺。 寺庙隐于苍松翠柏之间, 黄墙黛瓦, 飞檐静默。虽是白日, 香客却不多, 更显幽深。 进了山门, 一股混合着香火和淡淡草药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顾溪亭长于都城, 却因种种缘由, 竟是第一次踏足此地。 他沉默地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洁净小径上,目光扫过殿宇廊柱斑驳的漆色,耳畔是隐约传来的悠远诵经声, 心境奇异地平和下来。 在一处僻静的禅院外, 他们见到了祁远之。 他正坐在石凳上,就着石桌摆弄一副残局。 祁远之的气色比上次相见时好了许多, 那双曾经盛满颓唐与空洞的眼睛, 此刻沉淀下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淡然与平和。 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头, 看到并肩而来的顾溪亭与许暮,目光温和, 并无讶异,只轻轻将指尖一枚黑子落下:“要回云沧了?” 顾溪亭上前几步,恭敬行礼:“是, 父亲,西南事了,都城诸务已毕,我们打算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期盼:“您……不随我们一同回去住些日子吗?云沧山清水秀,茶园也安静,最是适合休养身心。” 祁远之却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却很真实的笑意:“这里就很好,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心反而静得下来,你们年轻人,自有你们的前路和天地,去吧,不必挂念我。”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顾溪亭脸上,郑重地承诺:“下次你们再回都城,为父一定在家里等你们。” 家里…… 这两个字,他说得有些生涩,似乎久未提及。 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顾溪亭的眼眶,他喉头哽咽,重重地点头:“好!” 祁远之的目光又缓缓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顾溪亭身侧的许暮,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藏舟这孩子……性子执拗,心思重,往后,怕是要辛苦你多担待了。” 顾溪亭耳根微热,下意识想开口辩解:“父亲,我……” 他摆摆手打断了顾溪亭的话,语气轻松:“傻小子,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为父又不是什么刻板迂腐之人,只要你幸福平安,无论身边站着的是谁,是男子还是女子。” 顾溪亭被他一番话说的鼻尖发酸,半晌,才低低地唤了一声:“爹。” 许暮亦上前一步,对着祁远之微微躬身:“侯爷放心。” 祁远之听完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许暮:“许公子,或许……可以改口了?” 许暮微微一怔,随即抬眼,对上祁远之真诚的目光,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眼眶发红的顾溪亭,他没有丝毫扭捏,再次躬身,郑重地唤道:“父亲。” 这一声父亲,叫得祁远之眉目舒展,眼中笑意更深。 顾溪亭心中激荡,忍不住握紧了许暮的手,也忘了方才那点窘迫,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对祁远之道:“那给昀川的改口礼金,您可别忘了补上……” 祁远之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得朗声笑了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忘不了,定给你备一份厚厚的!” 三人又闲话几句,祁远之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常回来看看,顾溪亭和许暮这才告辞出来。 走出慈恩寺山门,回望那掩映在苍松翠柏中只露出飞檐一角的寂静禅院,顾溪亭心中被亲生父亲种下的仇恨,在春日暖阳和这番坦诚对话中,悄然融化。 * 启程那日,春光明媚,连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靖安侯府门外,车马辚辚,仆从往来穿梭,正在做最后的整备。 然而,当顾溪亭和许暮走出府门时,眼前队伍的规模还是稍稍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许诺自然是铁了心要跟着哥哥回云沧的。 小姑娘经历西北风霜,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添了几分沉静,但因要回到熟悉的环境,难掩心中雀跃,正手脚并用地往一辆专门装载她那些宝贝小箱笼的马车上爬。 顾停云那边,东海战事已基本收尾,后续事宜交由副将处理,他也向永盛帝告了假,理由坦荡:在都城并无宅邸,欲往云沧山水佳处小住些时日,调养伤势。 身边一如既往跟着沉默如影的陆青崖,虽无言语,但那姿态分明写着:将军去哪,我去哪! 云苓和顾意更不必说,早已将行李打点得妥妥当当,默默守候在最大最舒适的那辆马车旁。 对他们而言,大人和许公子在的地方,便是心安之所,是归处。 连原本有些踌躇,觉得云沧已无家可归的晏清和,也被顾溪亭劝了回去。 只怪这位顾大人过于坦荡:“晏家是我抄的,那处空着的顾府旧宅,便算我赔给你的!” 当时,晏清和摇着扇子,嘴上说着:“顾大将军如今越发会慷他人之慨了。” 可他眼底,分明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这般动静,自然惊动了宫里的永盛帝和昭阳长公主。 姐弟二人竟也微服出宫,只带了惊蛰和少数贴身侍卫,前来送行。 小皇帝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正努力往马车上爬的许诺身上。 少年天子穿着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清俊。 他带着些许迟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问道:“许姑娘……此去云沧,你……还会回来的吧?” 目光里,藏着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超越君臣之谊的依恋与失落。 而许诺呢……她对这位年少登基的天子确有几分敬佩,但听着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只觉得奇怪,浑然未觉对方那点隐秘的心思。 她拍拍沾了灰的手,回头冲昭明露齿一笑,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容灿烂又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坦荡:“我当然要回来啦陛下!陛下您可别忘了我的封赏,到时候我还要跟着练兵呢!我可是大雍最英勇的小将军!” 顾溪亭、许暮与昭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一丝无奈的莞尔。 少年人情窦初开,那点欲说还休的心思,如何瞒得过他们这些在权谋与情感中几经沉浮的人精? 只是,他们这些做长辈的经历了太多家国倾覆、生死别离、重担压身,实在是……有些身心俱疲了。 孩子们未来的路,终究要由他们自己去走,去经历甜蜜与苦涩,去做出属于自己的抉择。 他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背后默默守护,适时递上一把伞,而非强行规划前路。 只是他们在感慨的时候,似乎因为曾经肩上的担子太重而忘了,他们也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啊! 最令人心生感慨的,莫过于惊蛰。 他来时,一身风尘;此刻却身姿笔挺,气质沉凝,与当初那个卖馄饨的落寞书生判若两人。 他向顾溪亭和许暮,郑重告别,一切尽在不言中。 谁能想到,命运的轨迹会如此蜿蜒?但每一步,似乎又都在情理之中。 惊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份厚重的底气:“许公子,顾大人,一路保重。” 昭阳看着眼前这即将远行的一大家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用力抱了抱许诺,又看向顾溪亭和许暮:“兄长和嫂嫂,保重,云沧山水好,正好……休养生息。” 昭阳目光又扫过顾停云和陆青崖,微微颔首,他们确实需要暂时歇歇脚。 顾溪亭看着昭阳和昭明,心中亦有触动。 第174章 他上前一步,对着姐弟二人,亦是对着这即将由他们真正扛起的万里江山:““以后,朝堂之事,天下重任,便要辛苦陛下,辛苦殿下了。” 大雍境内安定,四海宾服,他们这些征战四方的人,才能有心力经营自己的小家,才能有日后心无旁骛的相聚。 这份安宁,需要靠他们继续努力了。 昭明在旁边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用力点头:“兄长放心!” 顾溪亭从未感受过如此温馨的告别,但他还是挥挥手,像是要驱散这略显沉重的离愁别绪:“行了,都回吧,天下虽大,亦非天涯海角,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都城的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顾溪亭和许暮共乘一车,许诺挤在他们中间,扒着车窗,用力向后挥手。 昭阳和昭明站在原地,望着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的拐角,融入都城外广阔的天地。 山河无恙,故人暂别,只为下一次,更好的相聚。 回云沧路上的景象,与他们当初赶赴都城时,已然大不相同。 那时沿途多见荒村,田地抛荒,流民面有菜色,官道也年久失修,颠簸难行。 如今,虽然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百废待兴的痕迹仍在,但生机已然勃发。 荒废的村落有了修缮的迹象,田间有了劳作的人影,虽然衣衫依旧褴褛,但脸上不再是麻木的绝望,而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官道显然被简单平整过,车马行来顺畅了许多。 经过一个较大的镇子时,他们甚至看到官府设的粥棚还在施粥,但排队的人井然有序,旁边还有工房的人在招募民夫,说是要重修镇外的水渠。 墙壁上贴着官府的告示,字迹工整,内容是关于减免税赋、分发粮种、鼓励垦荒的。 许诺扒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对许暮说:“哥哥,好像……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弱却切实的希望,她也能感受到。 许暮看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亦有些感慨。 前朝的创伤需要时间抚平,但至少,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动。 这大概就是他们即使付出巨大代价也要守护和争取的东西。 顾溪亭与顾停云并骑在前,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顾停云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常年凝结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 他看着沿途景象,冷峻的眼中,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欣慰的情绪。 当熟悉的云沧山水终于映入眼帘时,许暮一直平静的心湖,忍不住泛起了涟漪。 近乡情怯,何况他此次离开,经历了太多生死别离和惊心动魄。 “公子回来了!” “顾大人!是大人和公子!” “啊!还有好多人!” 许暮那些半大不小的徒弟们冲在最前面,钱秉坤年纪大了倒是稳重,却也难掩喜色:“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溪亭和许暮笑着与众人打招呼,但两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 却并没有看到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许暮身后,做事稳妥细致的少年身影。 许暮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看向钱秉坤,声音尽量平稳:“卜珏他……” 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些。 徒弟们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下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公子……您自己去看看吧……” 这话……不祥的预感袭来,许暮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就朝那小院快步走去。 顾溪亭脸色也变了,立刻跟上。 小院很安静,门虚掩着,许暮的手有些抖,他轻轻推开门,满院子的猫在舔毛…… 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怀里是那只大胖猫。 听到推门声,那人回过头来,不是卜珏是谁?! 卜珏的脸色依旧很差,唇色淡白,虽然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却清晰地映出了推门而入的许暮和顾溪亭的身影。 他似乎想说话,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冰绡连忙轻轻帮他拍背。 咳了一阵,卜珏缓过气,看着僵在门口的许暮,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气若游丝:“公子!我……没辜负公子的嘱托……” 一句话,让许暮的眼泪猝然滚落。 他望着卜珏,又是哭又是笑:“谁要你保住茶园,谁要你拼命……”他声音哽咽,他想要的,一直都是珍视之人能好好活着。 他真是被那帮小混蛋给骗惨了!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 许暮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憋笑声,猛地回头,看到他那一帮躲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坏笑的徒弟们,有人还在那儿挤眉弄眼地问:“公子,惊喜吗?” 许暮顿时气得哭笑不得,真想伸手每人脑门上给一下:这群混小子,差点把他魂都吓飞了! 原来,当日醍醐和冰绡日夜兼程赶回,用药配合金针之术,终于将卜珏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他受伤太重,失血过多,又昏迷太久,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调理。 如今人是醒了,也能进些流食,但离下地行走还早得很。 如今卜珏性命无碍,只需慢慢将养,许暮和顾溪亭心头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 看着冰绡细心给卜珏喂药,醍醐在一旁说着后续调养的方子,院中虽然还弥漫着药味,却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 第133章 未来可期【五更】 回到云沧茶园的日子, 仿佛一下子从紧绷的弓弦,松弛成了舒缓的溪流。 战争、权谋、生死……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被巍巍青山、潺潺溪水和氤氲茶香隔在了外面。 这里只有最朴素的日常, 和最真实的烟火气。 顾意成了茶园里最忙的人。 他闲不住,时不时地跑到顾停云那里, 厚着脸皮讨教武艺或兵法。 顾停云如此沉默不爱讲话之人, 在他的一番骚扰下, 竟也日渐开朗起来。 但顾停云身边, 总跟着一个陆青崖, 顾意见用不着自己, 就又溜达到卜珏养病的小院。 不是跟他讲些军中趣事,就是不知从哪儿掏来些新鲜玩意儿给卜珏解闷, 虽然十次里有八次会被冰绡以病人需要静养为由赶出来。 顾意每次被赶走都要喊着:“小卜珏,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卜珏被他逗笑后总是咳起来,若不是因为顾意是九焙司的魁首,醍醐和冰绡恐怕真要毒哑他了。 就连园里晒太阳的猫, 都被他骚扰得见到他就抱着他的脚踝咬起来。 至于晏清和, 他还真被顾溪亭支去给钱秉坤打下手了。 用顾溪亭的话说:“你不是闲了就不想活吗?卜珏受伤,钱秉坤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去正合适。” 晏清和摇着扇子, 似笑非笑地去了, 没过几天, 就和钱秉坤称兄道弟,把茶市的事务理顺了不少, 闲时还能去茶馆听听书,去河边钓钓鱼,竟也觉得不错。 只是他偶尔会纳闷, 为什么他去后山给二哥哥烧纸说话时,顾意那小子也会恰好路过,然后蹲在一边,也不说话,就默默陪着。 等他烧完,又默默跟着他回去。问起来,顾意就挠头憨笑:“嘿嘿,我随便逛逛。” 其实晏清和不知,那日顾溪亭和许暮聊起他时,被顾意听到了,虽然他觉得晏清和这人欠收拾,可一想到他想死,又觉得这样不对! 顾意忍不住脑补晏清和在晏清远墓前痛哭流涕,最后一头撞在墓碑上……又或者吊死在旁边的歪脖树上…… 他摇摇头,将这些画面甩出去:不行! 另一个闲不下来的人,便是许诺。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茶园后的空地上练武。 顾停云若起得早,会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招半式。 许暮有时也会早起,泡一壶清茶,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安静地看着妹妹晨练。 晨曦微光中,少女身形矫健,拳脚生风,一招一式都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稳与力度。 练完一套,她会跑过来,端起哥哥递上的温茶一饮而尽,然后眼睛亮亮地跟许暮讨夸奖:“哥我威风吗?” 许暮给她擦去额角的汗,有时候会偷偷跟她说:“比你顾大哥都威风。” 两人像做了坏事一般,凑在一起呵呵偷笑。 云沧的夏日,总比别处来得更缠绵些。 细雨初歇,漫山遍野的茶树吸饱了水汽,嫩芽勃发,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第175章 许暮终于过上了心心念念的安稳生活:每日巡视茶园,指导徒弟们制茶,研究新的茶品,有家人陪伴,有珍视之人环绕在身旁……是他一年前,也是他前一世,不敢妄想的生活。 顾溪亭起初还处理些从都城转来的紧要文书,后来他已阅不回,送来的文书便越来越少…… 他更多时间会陪着许暮在茶山散步,或在书房看书,哪怕只看着许暮给他泡茶,便觉得心情舒畅。 远离了都城的喧嚣与边关的血火,许暮整个人都像是被云沧温润的山风水汽重新滋养过,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眉目间舒展开来,那份常年萦绕的清冷疏离感淡去了许多,整个人变得通透而温和。 当然,他也变得有些……调皮! 有次顾溪亭在书房小憩,醒来时发现鼻尖被某人用蘸了墨的笔轻轻点了一下。 罪魁祸首许暮正假装若无其事地在旁边看书,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泄露了秘密。 顾溪亭也不拆穿,只是趁其不备,将人拉过来,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低笑着问:“昀川,学坏了?” 许暮便笑着躲闪,书房里一时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息。 一日,许暮独自在书房画图。 画纸上是一只姿态翩跹、线条简练、优雅灵动飘逸的仙鹤,正迎着初升的红日。 红日画得尤其用心,线条也是红墨缠绕,虽只寥寥数笔,却有种蓬勃而温暖的生命力。 醍醐和冰绡被叫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两人都有些疑惑。 许暮放下笔,示意她们近前:“当初在都城时留下的那道旧疤……” 提及此事,许暮已不再后怕,他声音很平静,耳尖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每次你们大人看到,都要难过一阵子。” 都城的风云已成往事,他实在不想在自己身上、在顾溪亭心里,总是横着一道伤。 只是他这个每次……醍醐和冰绡何等聪慧,立刻心领神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和一丝笑意。 还能是什么时候?自然是那时候! 许暮继续道,语气尽量坦然:“我想着,若在这里,用特殊的染料,纹上这个图案,或许能遮一遮,只是不知,是否可行?” 醍醐仔细看了看那图案,又回想着许暮伤口的位置和恢复情况,伤口在当时护理得极好,几乎没有凹凸不平的情况,颜色也是淡粉色,那红日应当就是遮盖此处的。 冰绡也拿起画纸,仔细端详那红日的用色。 片刻后,醍醐沉吟道:“公子,纹刺本身,用特制的药草染料,配合金针浅刺,痛苦较小,也能确保染料深入肌理不易褪色,遮疤是没问题的,只是这红日的颜色……” 她犹豫片刻补充道:“容我们二人研究一下!” 许暮感激不尽,此时他还不知往后要发生什么…… 醍醐和冰绡将画纸带走,回到自己的鉴真堂。 一番研究后,冰绡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红日,若是用寻常朱砂配以茜草,便是稳重的赤红,但若……加入一味相思豆的萃取汁液,再辅以几味温性的药材,这颜色看来便是偏橘的暖红了!” 醍醐仔细看着她配出来的颜色,跟图纸对照:“确是许公子图中的颜色!” 只是两人似乎忽略了,或者说压根没觉得有问题的是,这相思豆……当人身气血加速运行,体表温度升高时,相思豆的特性会被激发,颜色便会逐渐转深,变成更鲜艳的朱红甚至绯红。 纹刺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特制的麻药减轻了大部分痛感,只留下细微的刺痒。 醍醐下针极稳,冰绡调色精准。 仙鹤的优雅飘逸,红日的温暖灵动,渐渐在许暮心口偏上的皮肤上显现出来。 图案完美地覆盖了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栩栩如生,为那片原本带着伤痕印记的肌肤,注入了全新的生机与美感,清雅不凡,竟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风致。 二人仔细交代了后续护理事项,便悄然退下,许暮回到卧房,对镜自照。 镜中,那只丹鹤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而那轮红日,正正位于心口上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他轻轻抚过图案,心中竟有些奇异的平静与满足。 傍晚时分,顾溪亭处理完手头一点杂事,推门进来。 见许暮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寝衣,衣领微敞,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茶园暮色。 顾溪亭走近,很自然地想从背后拥住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许暮微敞的领口,落在那一抹鲜艳的色彩上。 他的动作顿住了。 指尖带着一丝不确定,极轻地抚上那细腻的纹理,感受到与周围肌肤略微不同的触感,以及那鲜艳得有些夺目的色彩:“这是……” 他起初有些疑惑,待凑近了,借着窗外透进的最后天光,看清那是一只姿态翩然的仙鹤,正对着一轮饱满的红日。 而红日的位置,恰好覆盖了……覆盖了那道他每次触碰都心生刺痛与后怕的旧疤。 顾溪亭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滚烫,他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许暮的用意。 他心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感动,还有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炽热:“昀川……” 他的昀川,总是这样。 用这样无声的,却直击他灵魂最深处的温柔,来抚平他所有的不安与伤痛。 他竟用这样的方式,将那道曾经鲜血淋漓、差点让二人分离的伤疤,化成了属于他们之间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印记。 许暮本就肤色白皙,被那暖橘色的图案一衬,更显得肌肤如玉,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再加上洞悉了他这番深意,顾溪亭心中激荡,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接下来的一切,便失去了控制。 天色尚未完全沉寂,顾溪亭已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内室。 ……………………………… ……………………………… ……………………………… 从温暖的橘。 到炽热的朱。 再到浓艳的绯。 自此,这便成了他们二人之间秘而不宣的乐趣,也成了连接两人心意的最温柔纽带。 时光在云沧的青山绿水间静静流淌,茶园里的茶树经历了一轮轮采摘,又冒出新芽。 卜珏在醍醐冰绡的精心调理和顾意孜孜不倦的骚扰下,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经能慢慢在园中散步,偶尔还能帮忙指点一下小徒弟们晒茶。 许诺的武艺和兵法见解日益精进,顾停云偶尔的指点总能让她豁然开朗。 顾意似乎终于在某次路过晏清和祭奠兄长时,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些什么,晏清和摇扇子的动作停了好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顾意的脑袋:“你真是够讨厌的……” 顾溪亭和许暮的日子,平淡而充实,或许因为胸前的图案,倒也没那么平淡…… 有时候,顾溪亭会从背后拥住正在查看账册的许暮,下巴搁在他肩头,低声说:“就这样过一辈子,真好。” 许暮总是会放下笔,微微侧头,蹭蹭他的脸颊。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样的宁静并非永恒。 西南虽定,西北已稳,东海平息,但大雍百废待兴,四方未必全然安宁。 昭明的皇位仍需稳固,新政的推行会有阻力,边境之外仍有虎狼环伺。 许诺的将军之路刚刚启程,她注定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未来还有风雨,还有不可知。 或许某一日,边关烽烟再起,许诺会披甲执锐,奔赴属于她的沙场;或许某一日,朝堂再有波澜,顾溪亭和许暮仍需返回都城,应对诡谲风云…… 但,那又怎样呢? 他们早已携手改写了原本可能走向悲剧的结局,牢牢抓住了彼此的手。 拥有了可以相依为命的爱人,拥有了血脉相连的妹妹,拥有了亦亲亦友的家人伙伴,拥有了这片可以安放身体与灵魂的茶园青山。 经历了最残酷的离别,也见证了最深情的相守,穿越过最血腥的战场,也回归了最平凡的人间烟火。 他们的心被战火淬炼过,被离别撕裂过,也被爱与温柔一点点滋养,变得比以前更加坚韧,更加懂得珍惜。 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短暂的分离,有必须肩负的责任,有需要迎接的挑战。 但只要回头,家就在这里,灯永远为他们亮着,茶永远温着。 茶山常在,绿叶长存,茶香袅袅,岁月温柔。 一切美好,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