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岂能屈从贼子》 第1章 《寡人岂能屈从贼子!》作者:秦方方方方【完结】 文案: 【美貌君王攻 x 双性战神将军受】 齐湛穿书了,还要命的穿成刚被敌军攻破城门的亡国之君。 为了活命,不就是女装,他扮成女子欲逃离已经跑空了的王宫,却被打进来的仇人,原文的龙傲天大男主撞个正着,他脑子里被要死要死要死刷屏,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却见那个龙傲天表示一见钟情。 齐湛:你有病吧。 小太监机智快速捏了个身份,“这是宸妃娘娘,休得无礼。” 万万没想到对面那傻逼居然好人妻,“无妨,那昏君都将你扔下不管了,跟他不如跟我。” 齐湛为了不暴露身份,开始绝望忍辱负重扮演美人,每天逃避强权骚扰,他总能有逃出来,且起风的那日。 谢戈白,给他等着! 排雷:【主攻文】美攻强受,受性格是传统直男,宿敌关系。他逃他追,他们角逐江山。受是双性,但世界观是正常的,他是例外,会生子。 内容标签: 生子 年下穿书 基建 万人迷 主角:齐湛 谢戈白 其它:宿敌,美攻 一句话简介:但仇人怀了,也不是不能从 立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第1章 天地沉雷巨响,余音如巨兽低吼震颤四野。 仰头望去,浓云翻涌着向天际退散,劲风裹挟着雨的腥气扑面而来。 大半个天空被墨色浓云沉沉覆盖,云缝间翻滚着闷雷,如同万千冤魂在云层之上叩击着战鼓。 谢戈白遥望大齐王都的方向,目光如炬,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烧穿。 那是他血海深仇的源头,是他忍辱负重十余年誓要踏平之地。 谢家曾是楚地大族,四世三公,满门朱紫。可如今,只剩下他一人站在这里,任凭往事如毒蛇啃噬心腑。 他还记得祖父在宗庙前长跪不起,效申包胥作秦庭之哭,哭断了肝肠,却哭不回楚国将倾的国运。 癸卯年的那场大火,烧尽了楚国的气数。齐军的铁蹄踏碎王都的晨钟暮鼓,楚旗在烈焰中颓然倒地。 他在旧部拼死护卫下从暗道逃亡,回头望去,整座城池都在流血。 昔日弦歌不绝的街巷,如今只剩下满城哀嚎与齐军的狂笑。 那些惨象,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他的魂魄里。 每一个无法安眠的深夜,他都能听见族人在火海中最后的呼喊。 这血仇早已融入他的骨血,若不饮尽仇寇之血,他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万千楚人? 此刻,甲衣上还溅着方才攻城时齐将的污血。那温热黏稠的触感,几乎要灼穿他的铠甲。 他死死握住腰间剑柄,仿佛要将这十余年的恨意都灌注其中。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陆驯。 谢戈白闭上双眼,任由那人替他擦拭甲衣上的血污。在这短暂的静谧中,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膛里沸腾的杀意。 十几年都忍下了,不差这一时。 “承言,”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而出,“我终于打到这里了,我要让齐王室血债血偿。” 陆驯的手隔着冰冷的铠甲轻抚他的背脊,一如这些年来每一个濒临崩溃的时刻。 谢戈白从不问陆驯为何相助。 在这条复仇的路上,他早已将一切都献祭给了死去的国与家。如今王都就在眼前,他几乎能嗅到仇人血液的腥甜。 那滚烫的恨意在血脉中奔涌,让他眼中的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王城上空,黑云如铁。 谢戈白仰头饮尽囊中最后一口烈酒,任由辛辣灼烧喉管。 甲胄上未干的血迹泛着暗红,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这味道刻进肺腑。 “将军,人马皆已待命。” 亲兵来报时,谢戈白正擦拭剑刃。 闻言手指一顿,剑刃映出他眼底跳动的火焰。 十年磨一剑,霜刃今日试,齐王的头颅,他等得太久了。 “传令,活捉齐王。”他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其余王族,格杀勿论。” 惊雷炸响,照亮他灼灼眉目,记忆如潮水涌来,楚宫倾塌的梁柱,母亲将他推入密道时染血的衣袖,还有那柄穿透祖父胸膛的齐制长戈... “将军。” 清冷嗓音响起,谢戈白回神,见陆驯执伞立于雨中。 素白袍角未沾半点泥泞,仿佛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与他毫无干系。 “承言来得正好。”谢戈白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且看我如何将齐王老儿...” “最新战报。”陆驯递来一卷竹简,“齐王十日前已逃,临走前还禅位了,如今在位的是其子齐湛,年方十八。” 谢戈白笑意凝固,竹简在掌中断为两截。“虎毒不食子,那个老东西,真不是个东西。” “无妨,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甩开断简,大步走向战马,“传我军令,屠城三日!” “且慢。” 陆驯抬手按住马辔。 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让狂暴中的谢戈白勒住了缰绳。 “你拦我?”谢戈白眼底血色翻涌。 陆驯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物。 雨水冲刷下,谢戈白看清那是半块残破玉珏——楚国王室信物。 “这是...” “从齐宫密探所得。”陆驯不想让他屠戮都城,他声音放低,只有两人能闻,“当年楚王幼女未死,如今就在王城。” 惊雷劈落,谢戈白如遭雷击。 他猛地攥住陆驯手腕,“你说什么?” “屠城令下,玉石俱焚。”陆驯直视他双眼,“将军真要亲手杀死楚王嫡室最后一个族人?” 谢戈白喉结滚动,甲胄下的肌肉绷如弓弦。 雨幕中,两人对峙如两柄出鞘利剑。 最终,谢戈白松开了手。 “传令改道。”他咬牙道,“直取王宫,生擒齐湛!” —— 而此时齐王宫里,我们的主角齐湛,就是倒霉的在这个时候穿越苏醒了过来。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啊...”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龙袍,又抬头看看殿内摆设,最后目光落在跪在下面哭得如哭丧的小太监身上。 “别哭了...现在什么情况?”齐湛揉着头痛欲裂的额头,“你叫什么来着?” “奴、奴婢福安。”小太监抬起哭花的脸,“王上,叛军已经兵临城下,咱们如何是好?” 齐湛一摆手,“等等,你先告诉我,这宫里怎么就剩你一个了?” 福安抽抽搭搭,“王上昨儿个说要,要殉国...让大家都散了。” “然后呢?” “然后宫中人都跑了,逃命去了,”福安偷瞄了一眼齐湛,“结果王上还未自尽,就先昏迷了。” 齐湛嘴角抽了抽,好嘛,原主倒是挺仁义,死前还知道遣散宫人。 问题是——你倒是死透啊!现在让我这个穿越来的接盘算怎么回事? “我刚被传位的,那先王呢?”齐湛想起关键问题。 福安脸色更白了,“先王十日前就,就带着栗妃,丞相和禁军精锐南下去了...” “南下?”齐湛气笑了,“是跑路吧!” 齐湛就觉得离谱,他就是熬夜看个小说,结果醒来就变成小说里的人物,还是个非常非常倒霉的炮灰。 原本要上吊自杀的齐王被他穿了,不是,但凡穿成一个百姓,也比这身份好啊。 说是齐王,就是个替罪羔羊,他那便宜爹见势不对,带着心腹臣子与宠妃就跑了,还将王位给了他。 这可真是,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了!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黄鹤老板,吃喝嫖赌吃喝嫖赌,欠下了3.5个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 原主爹还不如黄鹤,好歹黄鹤没留下儿子偿命还债啊。为了争取逃跑时间,齐王真是不折手段,齐湛都服了。 这下啷个办嘛? 他还没个金手指,主要是他还怕死,这要落到主角手里,他不得玩完? 而且这主角并不是统一的主角,他是开启了乱世的主角,可以写一本我的奋斗那种。 因为这本书就是个be虐文,每一章都在死人,主角屠城亡国,他不光亡齐,他还亡其他国,他就是个满心仇恨的战场boss,他与当年的项羽一样,屠了齐国后,谢戈白的杀戮就停不下来了,后来被联合绞杀。 他的一生都是血色,所有人都是为了利益来到他身边,他仿佛有那个吸渣体质,他打下齐国,他的军师也在背后捅刀,结果他没死,反杀了陆驯。 才知道对方是燕国太子的人,为了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齐国,陆驯来到谢戈白身边,在对方拿下齐国后,要卸磨杀驴,结果被中毒的谢戈白反杀。 第2章 主角也是牛,毒都毒不死。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主角有多恐怖,而是他啷个办,原主想自杀,君王有君王的死法,就让宫里所有人都逃命去了,现在佑大齐王宫,就是一个空城。 问题是原主想死,他不想死啊! “福安,咱们逃吧。”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福安做梦都想他想开一点,见齐湛有了求生欲,忙跑了出来,拿回一套宫女裙,也不显眼,乔装混出去,就天高海阔凭鱼跃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他低头扯了扯龙袍,“别人穿越都是开挂逆袭,我倒好,开局就是女装大佬剧本...” 福安将包袱摊开,齐湛拎起来一看,差点咬到舌头,这特么还是低胸款! 轻薄的纱衣下若隐若现的绣花抹胸,裙摆层层叠叠如花瓣舒展,腰间一条绦带。 “没保守点的?我又不是真女人,这多容易穿帮?”齐湛摸了摸自己的喉结,还好,不是那么明显。 福安一脸茫然,“王上,这是最普通的宫女装了...” “不行,要找看不出身材的。”万一被找到,他很危险啊! 福安拿来罗裙的时候,敌军已入了宫门,齐湛听着外头喊杀声,拉着他就往深宫跑,宫殿很大,他们跑到冷宫。 齐湛赶紧换衣服,福安到井边打了一盆水帮他刮修了眉毛与胡茬,幸好原身才18,还不长胡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镜中人一袭淡青罗裙,微敞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原主本就养尊处优的太子,又是雄雌莫辨的长年时,还没长开呢。 肌肤如雪,此刻在纱衣衬托下更添几分脆弱的美感。最要命的是这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 “卧槽...”齐湛忍不住爆了粗口,“这特么是我?” 他凑近镜子,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脸。 原主竟长着这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难怪历史上那些亡国之君总跟美色误国扯上关系,是自己的美色吗? “王上...”福安小声提醒,“您不能这样,衣服就白换了。” 齐湛这才回神,摸了摸不明显但是有的喉结。 福安早有准备,取出一条淡色披帛,“奴婢帮王上系上。” 柔软的丝绸绕过脖颈,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喉结,福安又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样脂粉,轻轻在齐湛眼尾、唇上点了点。 “你还会这个?”齐湛惊讶道。 福安耳朵红了,“奴婢以前在尚服局当过差...” 最后一道工序是头发,福安灵巧地拆了齐湛的发冠,挽成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碧玉簪子。 当全部装扮完成,齐湛对着铜镜,活脱脱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就是...”福安犹豫地看向齐湛的手,“陛下的手...” 齐湛低头一看,顿时了然,常年养尊处优的手修长如玉,确实不像干粗活的宫女。 “还有声音...”齐湛试着捏嗓子说话,“这样行吗?” 他刻意提高音调,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柔媚。福安瞪大眼睛,“陛下学得真像!” 齐湛苦笑,大学话剧社反串朱丽叶的经历,没想到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他穿来前还没毕业呢! “是这样的福安,如果我们被找到,你就说我叫楚杜若,是与齐王齐湛青梅竹马的宸妃娘娘。” 楚杜若是很后面出场的,被谢戈白找了许久的人物,嫁给燕国太子的楚国公主。 就他这样的手,说是宫女肯定穿帮,如今要想活命,这身份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只需要熬过一段时间,燕国就要打来了,那个时候他趁乱跑了不就好了? 不然如今的局面,他肯定得完,齐湛想着外头的乱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果上天不想他死,就让他躲过这一劫。 再说,如今楚杜若在燕王宫,但他们对谢戈白算计,陆驯就算知道他身份是假的,他也证明不了他是假的。 齐湛深吸一口气,生死关头,指尖微微发颤。他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掩在丝绢之下。 窗外隐约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齐湛将原来穿着的龙袍放火在灶里烧了,又给四周浇上了油。 身后火光燎原冲天,他拉着福安就跑,他有原身记忆,还是知道这宫殿的,这里并没有暗道可以出城,出宫没用,原书里宫外可能在屠城,他不想被屠。 这么大的地方,藏身还是很容易的。 再说,一般亡国,美人是不跑的,留在宫里只需要被当战利品收入胜者后宫,一但去了市井,要完。 虽然齐湛不是女人,但美人不分男女,乱世佳人不好当,他还不想给自己挑战那么高的难度。 他得先苟活下来,在合适的时候跑,起码得有马有逃跑时间与路线吧? 还得有证明身份的东西,不然怎么与齐国旧人联络?国都说弃就弃,那老登一看就活不长。 他这身份,要么隐姓埋名,要么乱世逐鹿天下,没有第三种选择,那他当然要逐鹿,隐要隐到什么地步? 在未经开发野兽毒虫遍地的大山存活吗? “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福安吓得脸色煞白,齐湛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别怕,按计划行事。” 下一秒,门被踹开,数名披甲士兵持刀闯入。为首的将领目光锐利,一眼就锁定了躲在帷帐后的两人。 “出来!” 齐湛缓缓起身,衣袖轻拂,神色从容。 他刻意放柔嗓音,带着几分矜贵与疏离,“将军,要杀要剐,我自赴之。” 那将领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位美丽动人又气度不凡的女子。 他皱眉道,“你是何人?为何藏在此处?” “妾乃是齐王的宸妃,他带着所有人跑了,因妾曾是楚国人,就将妾抛在了这里。”他说着还流下了泪,戏做的很足。 美人在任何时候都是稀缺资源,如三国甄姬,这样的女子是下面的人不敢动的,他说自己是齐王的妃子,将领不会无礼,身份是有对标的,他敢据为己有,上位者知道就会觉得他生了异心,有了大志想反。 韩信攻下魏国,隔着老远都将身为魏王妃的薄姫送去给刘邦。 所以齐湛才不肯扮宫女,身份太低太恐怖,才是真的药丸。如果有什么身份能混过去,这个是唯一的,好歹谢戈白的母亲也是楚国公主,他与楚杜若还有几分血缘关系。 他再禽兽也不能对楚杜若干出啥事吧。 齐湛将近180,且还在长高,他才18呢,女子有这身高很怪,但无妨,谢戈白也高,再说这才是衣架子呢。 主要是那张脸过于有欺骗性,美得太醒目,就很难让人怀疑他性别。 只觉得美人就是这么高的。 齐湛果然被人安排去见谢戈白,福安都吓死了,这真是走在刀刃上。 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铁蹄踏碎了齐国最后的尊严。 谢戈白骑在黑色战马上,冷眼望着这一切。他身着玄铁铠甲,肩披猩红战袍,看着攻进来的王都,几乎就是个空城,只剩下逃不走的老弱病残与妇孺。 老匹夫跑了,新齐王也跑了,谢戈白眼中尽是冷意,他们以为自己逃得掉吗?没了领地与子民的王,人人可欺也! “将军!”一个满脸兴奋的士兵从偏殿跑来,“我们在藏书阁发现了个绝色美人,自称楚国人,被齐王抛下了,弟兄们不敢擅动,特来请将军示下。” 谢戈白听到楚国,想起陆驯与他说的,楚王嫡室还有一孤女尚存,心中微动,调转马头,“带路。” 藏书阁位于王宫西侧,是齐王室收藏典籍之所。当谢戈白踏入阁内时,十余名士兵正围着一个角落,见他到来,立刻让开一条路。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角落里,一名女子静立书架旁,素衣白裙,黑发如瀑。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那一瞬,谢戈白呼吸微滞。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却又深不见底。 她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艳抹的女子都要夺目。素净的衣裙掩不住她通身的气度,那是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从容。 “你是何人?”谢戈白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柔和。 女子不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中既无恐惧也无讨好。这份镇定在亡国之人身上实属罕见。 其实齐湛只是心跳嗓子眼了,说不出话来,只能保持镇静。 “将军问话,还不快答!”一旁的士兵厉声喝道,伸手欲推搡女子。 谢戈白抬手制止,向前两步,离女子更近了些。她身上有淡淡的墨香与药草气息,与宫中常见的脂粉香截然不同。 “齐国已亡,抵抗无益。”他放缓语气,“你说你是楚人,报上名来,我可保你平安。” 第3章 “妾身姓楚名杜若,原是太子的妃嫔,与太子一起长大,自小青梅竹马有情谊,可他奔逃时,说我是楚人,疑心于我,多年夫妻又下不了手,便将妾抛下了。” 他的声音如山间清泉,清冷悦耳。 谢戈白果然神色放缓,却听得她说与齐王有情又冷了眉目。“他都将你抛下了,如此懦弱又多疑的废物,你还记得情谊?你是楚人,不知道亡国恨吗?” 楚国亡国之时的恨扎根在他心里,而楚杜若身为楚国公主,就这么甘心屈身于仇人,他想着就恨铁不成钢。 齐湛被问住了,这他哪知道,那不是瞎编? 他又不是真的楚国公主,但亡国恨他是体会到了,眼泪就留了下来,我见犹怜的模样,抽出谢戈白的剑,拔剑欲自刎,被谢戈白握住手腕,抢过了利剑。 谢戈白以为是自己刺激到了她,怕她再有死意,怎么说也是楚王室仅存的独苗,他放缓了声音。“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你今又遭变故,只是一弱女子,先去休息吧。” 他看了眼福安,“带你主子去休息,好生照顾。” 福安都没想到,真的骗成功了,主要是逻辑没什么问题,加上这么一美人,孤零零在这,一看就是被抛弃了。 这样的人都舍得抛弃,齐湛说的理由就很顺理成章,因为她是楚人,又舍不得杀她。 “诺,奴婢这就带娘娘回去!” 谢戈白听这娘娘有点生气,冷言道,“她可不是你娘娘,我迟早把齐王的头拧下来,唤她殿下。” “诺!” 齐湛尤感与死神擦肩而过,他跟着福安走,逃离死境,他的心跳都加速了。 第3章 齐湛被福安带到先前宠妃的宫殿,这儿还有很多带不走的东西,富丽堂皇,拼拼凑凑也像个一直有人住的地方。 福安没想到真能峰回路转,他简直喜极而泣,齐湛却知道,当一个慌话出现,就需要另外一个谎话去圆,骗子尤其讲逻辑思维,他得混到两个月后,燕国太子打进来。 谢戈白因为被陆驯背叛大败,他趁乱骑马跑走,无人有时间追他。 如今这样有一个问题很重要,他不是古人,他不会骑马,他还得学,逃跑没技能就很尴尬,他需要为逃跑做准备。 如今扮女装,不慌,反正也没史官看见,以后他要是能收复旧山河,被人知道也是忍辱负重,三千越甲可吞吴。 齐湛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掩饰自己的身份,他现在洗个澡就能暴露身份,当场完蛋,他一点也不怀疑屠来屠去的男主报仇雪恨的心。 他再说一遍,他真的好惨一穿书者,活着真难。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 齐湛想了想,“在他找到女子来伺候前,赶快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洗澡洗头,不然被伺候洗一回就完蛋。” 福安反应过来,而且他们也几天没时间洗,他忙去准备热水与皂角,做戏要做全套,正好他们殿里还没有外人。 朱红幔帐垂落,香炉吐着淡淡的沉香。 殿角的铜镜映出一抹雪色,他踏入浴桶,温水漫过脚踝,如丝绸般滑过肌肤。 随水波轻漾,他微微仰首,乌发如瀑,水珠沿着颈线滚落,滴在锁骨凹陷处,又悄然滑入水中。 福宝在帮齐湛洗着发,殿里女子的衣物很多,先前能瞒过去,得亏陆驯不在,关乎生死,扮要扮得像才是。 怕隔墙有耳,他们在宫里并未表露任何异样,齐湛坐在妆台前,半干的乌发逶迤如瀑,垂落在地,漫过织锦裙裾。 福安取来原先宠妃的青黛,笔尖轻点眉骨,眉如远山。 福安的手法很好,隐去了硬朗线条,加重了清冷感,如孤雁掠寒潭,如烽烟起荒原。 原主长于深宫,皮相是非常美的,这得感谢他有个身份低微,但异常美丽的母亲,也因此老齐王抛弃他没成本,所以让他做了这冤大头。 如今他身家性命不由人,齐湛很是焦虑,但人在死亡关头,所爆发的潜力是非凡的。 他必须要冷静,不就是扮公主,大不了当迪士尼演出了,剧本杀角色扮演了。 唉,他就是一还没毕业的学生,上来就这么高难度的挑战。 他这边刚画好妆,谢戈白就来了,齐湛看着铜镜里那人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平复心里的紧张,此时无声胜有声。 谢戈白身上还有这血迹,仿佛带着腥风血雨而来。 齐湛散着发,谢戈白在他身后撩起他一缕头发,他的神色莫测,“你叫杜若?” 齐湛心里开始骂渣爹,特么跑还非要人留下来给他背锅。 谢戈白见美人低头,她放轻了声音,“嗯,这名字从小伴我到大。” “你今年几岁?” “十七。” 谢戈白想起往事。“怪不得你不知家仇国恨,亡国时,你才不到两岁。” 齐湛看他情绪稳定,开始睁眼说瞎话,“我自幼在齐王宫长大,后嫁太子,而今他们却对我说,我是楚人。” “你不光是楚人,还是楚国公主,怎能屈身侍贼人?”他的声音开始变冷,齐湛见他想拥他入怀,忙起身一躲,让谢戈白的手抓了个空。 齐湛没料到事情这发展,这人怎么回事,见色起意? 说好的他是楚国公主呢,这么随便? 齐湛不太了解这人,不敢多说什么,怕激怒这傻逼,只冷冷地看着他。 谢戈白没碰到他,也反应过来,他方才被怒火与战场的火气掺和在一起,向她伸出手,吓到她了。 他看着她眼里的防备,低头看自己身上血腥未散,他不欲如今再与她对上,转身出去了。 齐湛见他走了,才松了一口气,他的清白算是保住了。 谢戈白出去后,往房里看了看,就走了。 陆驯将王都安排好,去见谢戈白,却听见亲卫说,将军在洗澡, 陆驯:??? 他是个敏锐的人,当场就察觉不对,就问亲卫发生了什么,亲卫觉得将军单身这么久,好不容易看上一美人,多正常的事,就把事情说与他听。 陆驯人都傻了,楚杜若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燕太子也不会放人啊。 他不能让谢戈白这发生他不可预料的事情出现,便直奔齐湛的宫殿。 齐湛的头发已经干了,散发披在肩后,烛火昏黄,映得人影成双,齐湛看着灯下的黑影,他现在又何尝不是灯下黑。 陆驯来的时候,齐湛殿门口已经有了谢戈白的亲卫站岗。“我要见楚姑娘,你们去通报一声。” 齐湛听见来人,他今天都骗过谢戈白了,陆驯能耐他何?他自己就不干净。“请陆先生进来。” 陆驯进来看到一绝色美人,她眼睛清泠泠的看过来,陆驯觉得不可思议,美人是稀有的,美到这程度被拿出来当细作,着实有点大美小用了。 这图什么啊? 勾践送上美人,自己也会露个脸啊,送得卖个好才行,不然与白送有什么区别? 普通细作用不上这等美人,应该说,如今的谢戈白,还不够资格。 谢戈白二十三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他打完齐国,齐王与朝廷都跑了,后面势必反扑,他明显是各方掀开乱局想吞并齐国的棋子,让他开道罢了。 “见过楚姑娘。” 齐湛见他进了殿内,从阴影处走出来,陆驯长相清俊,儒衫大袍衬得人一身清雅气度。 他长得就是这么迷惑性,他是谢戈白黑化的劫难,仿佛在告诉他,来到他身边的,都是有目的的,无论是什么人,最终都是会背刺他的。 “不知先生来找我,是有何事?” 陆驯看她与楚杜若完全不同的模样,他与杜若自小交好,那是个甜美明媚的姑娘,被燕太子偏宠。 “我见过杜若,可不长姑娘这样。” 他有话直来直去,想欣赏她的变脸失态,可惜他没看到。 她只笑了笑,然后看着他,下巴微抬,带着美人的娇纵,“我与陆先生来自同一个地方,我自然知道,陆先生一离就是三年,太子便让我过来问问先生,时机还没成熟吗?” 这话一出,陆驯有点懵,他都不知道燕太子还有这般的美人,不过也能理解。 定是杜若吃这女子的醋,心生害怕,便把人赶出去了。 齐湛走的就是信息差,陆驯在谢戈白身边,他不可能大事小事都与燕国汇报,甚至一去了无音讯才是正常,做戏要做全套,做戏要不留把柄,才显得真心实意。 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陆驯不可能让自己功亏一篑,不论她这楚杜若不是真的,此刻也必须是真的。 “殿下初来乍到,不知世事如棋,不能走错,时机已快成熟了。” 陆驯说完看了她一眼就走了,不欲再多纠缠,免得坏了事。 齐湛看着他背影消失不见,整个人都长舒一口气,这一关他也是过了,自有陆驯为他打掩护,全靠了原主这脸,十八岁的少年还没长开,嗓音也是。 第4章 女子高挑本就是大美人必备,就是太高了,那也不是不行,说明基因好。 福安看王上走在刀尖上,还这么稳,心里直竖大拇指,真六啊,他都认不出来。 “殿下,咱们如今可咋办?” 齐湛还是学着女声,声音很小很小,“你别说不该说的就行,不出两月,咱们就安全了。” 包带飞的。 福安忙点头,眼里亮晶晶的。 齐湛心里非常操蛋,就当玩狼人杀了,他一个狼人跳女巫,真女巫又不在,那他就是真女巫,他玩游戏六着呢。 等日后逃出去了,那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这江山万里,自有去处,他到时候非得让谢戈白好生看看,不光漂亮的美人会骗人,漂亮的男人还吓人。 谢戈白卸了甲衣,换了一身常服,刮了胡子,变了仪容。 少年将军未着铠甲时,少了翻涌着的血仇与恨,倒也是俊朗非凡,那双手骨节分明,整理着衣襟,看着铜镜里自个的模样,鼻梁高而挺拔,如险峻山脊,衬得唇线薄而锋利。 陆驯来见谢戈白的时候就见到他如此模样,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谢戈白这么在乎自己模样。 谢戈白生于谢氏,长得很好,战场不像士子一般注重就是了。 谢戈白生就一副凌厉如刀琢的轮廓,剑眉斜飞入鬓,似出鞘寒刃,因着血海深仇未报,眉下双眸如淬了星火般,沉静时冷得如映着霜雪般,策马扬鞭燃起灼灼战意。 谢戈白看见陆驯很高兴,“承言,你来了,事情处理完了?” 陆驯嗯了一声,“王都差不多空了,这里没人也守不住,不是久留之地。” 谢戈白自然知道,他也没打算在齐王都留多久,“就当驻扎地,让探子查齐王那老东西带着朝臣逃哪去了,我必得过去将他挫骨扬灰,让他们的血,祭我楚地,祭我族人。” 陆驯是知道他复仇的疯狂,这个阻止不了,他也没打算阻止。“听闻将军得了一美人,我怕将军受骗,被人钻了空子,故而前去一探究竟。” 他去了那后面亲卫必会汇报,不防大大方方说。 谢戈白想起楚杜若,她微微扬起的下巴,那是一张完全长在他心巴上的脸,无一不让他心动。 齐王就是个懦夫,哪里配得上她,他自会让楚杜若看清,那个人无耻无能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齐湛不知道自己正被谢戈白骂呢,他为了活着已经开始新一天的角色扮演了,顺便日常骂爹。 他吃了点热乎的,又洗漱掉脸上的涂涂抹抹,安详的睡去。有陆驯给他背书,果然他的身份更稳妥了,他都心疼谢戈白,身边没一个靠谱的,知道他是个坑,也不提醒一下。 白天过于生死时速,心情也像坐过山车,他这一晚睡得很香。 早上醒来就任福安折腾给他化妆梳发髻,看着镜子里的模样,想起昨晚倾泄在他脑海的原主记忆。 从小到大过于真实,让他有些恍惚,仿佛这些事他真的亲身经历了一遍。 原主母亲是歌姫,齐王宫里的伎籍乐人,因美貌被齐王看上,被强占,生了齐湛身体就弱了,没几年人就去了。 齐湛在宫墙从小活得很是艰难,不过这样的艰难不是生理层面的,怎么也是王子,不至于渴着饿着。 是心理层面,一直被兄弟们看不上,被父王忽视。长大后老皇帝疑心,怕儿子动摇自己的地位,就立了他为太子,眼见国家要亡,不想着抵抗,把王位塞给他就跑。 这与小说里差不多,但是亲自体验的情节与看的情节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齐湛都服了,真是该死的老登。 老齐王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雄主,吞楚吞吴,强悍一时,四夷臣服。 老了就变老登,衰老昏聩宠幸奸臣,导致国家丧乱,年轻时做的孽都还了回来。 他昏聩,其他国家的励精图治呢,他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毒,不然也做不出霸凌亲弟弟的事来,毒且无能。 这个世界乱着呢,国小战事多,说是国与国对上,其实就是军阀混战,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一个国家的建立与灭亡都太随便,仿佛都是一夜之间的事。 还有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比如燕国,宇文氏。 谢戈白就算打进齐国,也只能屠杀泄愤,占领是做不到的。 因为敌人太多,都在坐收渔利,只等老齐王一死,分食他的遗产。 齐国占领了吴楚,占了江南这一块,这是块肥肉,人人都想吃。 这个时代很野蛮,屠杀是家常便饭,亡国没人没经历过。 外面人吃人,饥荒与疫病如影随形,战乱刀兵难以避开。 而他,魂穿过来,没有任何金手指,天崩开局,睁眼就是亡国。 也因为这个世界存活都难,美貌成为极为稀有的奢侈品,原主才18,还未长开,本就美貌的脸,立体的五官,扮起女子来,也是像模像样。 这可真是靠脸活着,南边的士人涂脂抹粉习惯了,齐湛并不想死,还能怎么办,凑合活着呗。 他吃了点粥与饼子,在想怎么从谢戈白这蒙混过关,顺便学会骑射跑路功夫,原主是会的,他不会啊,万一肌肉记忆不起效果呢? 昨天他就觉得谢戈白这人注孤生,张口就是pua,还你也是楚国人,却屈身侍贼。 笑话,别说楚国亡的时候楚杜若才两岁,就算她是成年公主,也是和亲大礼包,倒也不必屈身了,因为她姐姐就是被送去的。 齐湛可算是感受到女子受什么样的精神毒害了,他该不会觉得他打进来没弄死人,对面就要以身相许了吧?真是可怕的直男,怪不得到死都母胎单身。 真是强的可怕。 齐湛知道身份一暴露,对面可不会与他调情,妥妥的让他碎成十八块。 他不低估对面对齐国的仇恨值,他还是齐王。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扮成的女人假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谢戈白自我洗脑,他要是真清醒,水泥封心,他扮什么都无用。 不过现在的谢戈白可没心情与他玩虐恋情深,他得到了老齐王的位置消息,整顿兵马,带着人就冲过去了。 齐湛倒是舒服了几日,他在宫里也在逛,按理说王宫都有密道的,原主记忆里没有,他怀疑是老登没告诉他,以前规矩严,又漠视他,所以才不知道。 但他又不能过于明显,谢戈白不在王宫,他手下可不止有陆驯,万一有人起了歹心,他就完了。 他只能端着宸妃高贵冷艳的模样,仿佛随意的在皇宫里逛,跟在他身后的是谢戈白的亲卫,罗恕。 谢戈白对他这个白捡的楚国公主还算厚道,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还给高手护着,让他跑都跑不掉。 齐湛开始勾搭这个亲卫,有一搭没一搭找话题聊,他想知道此时谢戈白的动向,还有外面世界的模样。 福安从小在宫中长大,他们实在过于两眼一抹黑。 罗恕不敢多言,但一个美人向他诉说恐慌,很难不去安抚。“姑娘,放心吧,我们将军身边还没有过妻妾,他对你与众不同,定不会让你再陷乱世。” 齐湛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的与众不同,仿佛捕获一只珍禽异兽,换其他美人,也会如此,无有不同。” 罗恕则不敢再言,将军的想法不是他可以揣忖的,他们原本就是谢家的家臣与死士,是不会向外的。 齐湛也轻巧的转移了话题,他的目的又不是为了与罗恕谈心。“这宫里空荡荡的,又逢如此变故,我心慌意乱,你的马可否让我骑一骑,昔日在宫里,我就喜欢打马球,这里实在是有些闷。” 由于齐湛扮演的身份是楚国公主,所以并不是掳来的美人待遇,没有被淫邪的目光凝视侵犯,甚至还有点礼遇。 当然,这仅限于她身边有亲卫的情况下,要是没有,他都不敢想也不会敢出门活动。 “这——”罗恕有点为难,不过自己的马是驯养好的,一声口哨就回来了,这美人先前与他聊得不错,骑一骑也无妨。“好,但只能在宫里的马场,这里还凑不齐打马球的女眷。” “无妨,能骑骑马也好。”齐湛忙道,他就想试试他的马术如何,原身会他有没有肌肉记忆。 罗恕牵来了自己的坐骑,一匹颇为神骏的褐色战马。 齐湛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原主记忆里上马的感觉,试探性地踩镫、翻身——动作竟出乎意料地流畅,虽然略显生疏,但身体似乎真的残留着本能,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 他心下稍安,一夹马腹,马儿便小步跑动起来。风掠过耳畔,带来久违的自由感。 他在马场里慢跑了几圈,逐渐找回了一点信心。原主的骑术确实不错,这具身体的基础很好。 “姑娘好骑术。”罗恕在一旁看着,不由赞了一句。这位楚国公主骑马的姿态,倒有几分英气,不像寻常深宫女子那般柔弱。 第5章 齐湛矜持地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光会骑还不行,得试试更快更急的,马当然得跑起来,他一抖缰绳,低喝一声,双腿用力一磕!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猛地加速狂奔起来! “姑娘!”罗恕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突然加速,连忙也策马跟上。 齐湛伏低身子,感受着剧烈的颠簸和风压,心脏砰砰直跳。 高速带来的刺激和恐惧交织,他努力回忆着控制技巧,试图让马儿转弯或减速。 然而,肌肉记忆似乎到此为止了,高速下的精细操控远非慢跑可比。 他感觉有些失控,缰绳在手里变得滑不留手,马鞍也变得硌人。 就在他手忙脚乱,差点被甩下去的时候,罗恕已经催马赶了上来,与他并辔而行,大声指导:“放松!缰绳拉紧一些,身体随它起伏!对,就这样!” 齐湛依言照做,慌乱的心稍稍安定,总算勉强控制住了速度,让马儿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场边。 他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气息也有些不稳。 “姑娘恕罪,是末将疏忽了。”罗恕连忙请罪,心下却有些奇怪,这女子起速时颇为果决,不像生手,但高速下的控制又显得十分笨拙生疏,倒像是很久没骑了? 齐湛平复着呼吸,摆了摆手,故作镇定地解释:“无妨,许久未骑,有些生疏了。这马很好。” 他不能再试了,过犹不及,再试下去非得露馅不可。看来这骑射功夫,还得找机会偷偷练习,指望肌肉记忆是靠不住的。 接下来的几天,齐湛安分了许多,每日只是在自己的宫苑附近散步,或是凭窗远眺,一副忧思故国、伤怀自身的模样,实则暗中观察宫禁守卫的换班规律和可能的薄弱点。 罗恕依旧尽职地跟在身后,话不多。 期间,陆驯来过一次,送了些新裁的衣裙和首饰,说是将军吩咐的。 齐湛谢过,旁敲侧击地想打听谢戈白追剿老齐王的进展。 陆驯倒是比罗恕健谈些,但也守口如瓶,只含糊道:“将军用兵如神,想必不久便有捷报传来。公主安心在此,必不会让您再受颠沛之苦。” 他看向齐湛的眼神里,带着混合的复杂情绪,似乎真心认为将军留下这位亡国公主是件积德的好事。 实则他俩一个明是军师,实是细作,一个明着是女流,实是齐王。 都心怀鬼胎,面上却唱着戏。 齐湛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脆弱和依赖:“多谢陆先生照拂。只是不知将军何时能归?这深宫寂寥,如今身边无有旧人,妾身害怕。” 陆驯宽慰道:“快了,快了。公主若有需求,尽管吩咐下人,或告知罗恕亦可。” 送走陆驯,齐湛的心情更沉重了。 谢戈白快回来了?他的时间不多了。 密道依旧毫无头绪,骑术也只是半吊子,跑出去又能怎样?这乱世,一个女子如何生存?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宫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 齐湛正在用晚膳,闻声心里一咯噔。 福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殿下,不好了!谢、谢将军回来了!已经进宫了!” 这么快?!他强作镇定地放下餐具,擦了擦嘴:“回来便回来,慌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心跳却快得厉害。谢戈白回来了,是凯旋?还是……?老齐王怎么样了? 没等他想出个头绪,一阵冰冷肃杀的气息已然逼近。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残存的天光。 谢戈白一身黑甲未卸,风尘仆仆,甲片上甚至还能看到深褐色的斑驳痕迹。 他脸上带着征尘与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径直扫向殿内,最终定格在齐湛身上。 他的目光比离开时更冷,更深沉,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压迫感。 齐湛感到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他站起身,按照礼数微微屈膝,垂下眼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柔顺:“将军,回来了。” 谢戈白没有立刻说话,一步步走进殿内,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齐湛的心上。 他走到齐湛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他脸上、身上细细扫过。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谢戈白的眼神盯着他发毛,齐湛还以为自个露馅了,结果这货这么大阵仗,就是来装个逼。 谢戈白想着这女人对他完全没有暗示或勾搭,以为她还想着那死鬼丈夫,他不得绝了她的心思。 谢戈白哼了一声,“齐王已经死了,齐国不存,你不必等着他了。” 丢下没头没脑的一句,人就走了,齐湛简直莫名其妙,谁死了,他活得好好的,无功而返就无功而返,还非给自己找补。 福安也不太懂,虽然对面将军看着脑子不太好,但是他们的幸运,这次又熬过去了,他们在敌人眼皮底下实在是太危险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傍晚时分,谢戈白身边的一个亲兵过来,声音硬邦邦地:“姑娘,将军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齐湛心里骂了一万句“草”,却只能让福安赶紧再给他补点粉,确保妆容完美无瑕,然后端着架子,跟着亲兵去了。 膳厅里,谢戈白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简单的酒菜,比起齐王昔日的奢靡,可谓简陋。他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玄色深衣,更显得身形挺拔,气势迫人。 多年的逃亡与战场,让他一个眉目灼灼的少年,硬生生收敛了性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盯住了齐湛。 齐湛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努力维持镇定,行了个楚地风格的屈膝礼:“将军。” “坐。”谢戈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齐湛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低眉顺眼,尽量降低自己的侵略性。 “这几日,在宫里做什么?” 齐湛心念电转,知道罗恕大概率不会瞒报,便如实道:“心中惶惧,四处走了走,看了看,也曾骑马散心。” “哦?”谢戈白提起了一点兴趣,这一点他们很有共同话题,他也喜欢骑射,“你长于深宫,也会骑马?” 齐湛按照早就打好的腹稿回答:“齐国宗室女子,善骑射者不在少数。昔日为了一道游乐,才学的这些。” 他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屈辱和哀伤。 “你是楚国人。”谢戈白说了又顿住,罢了,亡国时才两岁,她能懂什么? 但谢戈白是个傻的,他又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转移话题,只盯着他看了片刻,嗤笑一声:“倒是比那个只会哭哭啼啼、最后投井的齐王后强点。” 齐湛:“……” 谢谢夸奖?原来他追过去没抓到他爹,让齐王后投井死了。没办成事,背了一个妇嬬都不放过的名,怪不得回来就发癫。 谢戈白没再追问这个,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他斟了一杯酒,目光重新变得幽深难测:“老齐王跑了。” 齐湛适时地表现出惊讶,却并未说话。 “我很失望。”谢戈白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说齐王死于我手,向魏国求援苟活去了,无耻的将齐地献与魏,说只为他儿报仇雪恨。” 你失望关他什么事?厅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齐湛背后渗出冷汗,感觉下一秒谢戈白可能就要拔刀砍点什么泄愤了。 这特么日子不好过,他很理解谢戈白这么强也没cp,谁这么缺心眼看上这么一人? 阴晴不定的,脸能当饭吃吗? 谢戈白觉得冤,谁杀了齐王,那一老一小的影子他都没看到。 齐湛觉得老登实在太不要脸了,验尸了吗就造谣他死了,为了活命居然跪于魏国,呸,太不要脸了。 不过他的身份要是被人知道,那就更丢人了,谢戈白也一样,仇人在他眼皮底下上窜下跳,他硬是看不到,还四处找寻,这传出去照样被人笑死。 不过他人怎么回事,他没回话咋还开始散冷气了?齐湛突然福至心灵,这货该不会想让老子哄他吧? 不是,你这么大人了,不会自我调节吗?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齐湛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微微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柔弱而无助。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仿佛被谢戈白的冷怒所慑: “将军神威所至,宵小自然望风而逃。那老齐王不过是穷途末路,行此龌龊伎俩,妄图苟延残喘。此等行径,天下人自有公断,岂会信他一面之词?” 他抬眼瞥了谢戈白一眼,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但周身那股迫人的冷气似乎略微缓和了些。 齐湛心下稍定,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指向明确的鄙夷: 第6章 “至于献地求援,认贼作父更是令人不齿。齐国立国数代,竟断送于此等无能无耻之辈手中,实在可悲可叹。” 老登,不就是用来骂的吗? 他这番话,看似在评价老齐王,实则句句都在顺着谢戈白的毛摸。 既肯定了谢戈白的武力威慑,虽然没抓到人,又痛斥了老齐王的卑鄙无耻。 谢戈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之前的暴戾之气似乎收敛了些许。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看得明白。” 齐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人怎么那么难伺候,不过如今不是任性的时候,当解花语总比被解尸强,他得想办法跑路,还不能引起人的怀疑,“亡国之人,苟全性命已是侥幸,岂敢不明事理。只是听闻此事,亦觉心寒。” “心寒?”谢戈白重复了一句。 “是,”齐湛硬着头皮接话,努力将自己代入角色,“想起幼时故国,亦是如此倾覆,权贵们或逃或降,无人念及社稷百姓,如今江山又沦落,心中难免悲凉。” 他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确实看不起老齐王和那些跑路的贵族,假的是他对自己那“故国”楚国实在没什么感情。 毕竟他也是齐王。 谢戈白沉默了片刻,看着她与侍从刚呈上来的菜肴,“用膳吧。” 齐湛如蒙大赦,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菜肴,味同嚼蜡,只盼着这顿鸿门宴赶紧结束。 膳厅内一时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谢戈白偶尔抬眼看一下齐湛,那目光依旧让齐湛如坐针毡。 与齐湛脑中的阴谋论不同,谢戈白纯粹就是想着该怎么搭讪,这个女子,为什么非要他主动,她就不能来勾引他吗! 谢·想得好美·戈白。 好不容易熬到用餐结束,齐湛正要起身告辞,谢戈白却又开口了: “既然会骑马,明日随我去西苑马场。” 齐湛心里咯噔一下,但他不敢拒绝,只能强撑着应道:“是,将军。” 谢戈白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了。 齐湛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膳厅,回到自己的住处,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福安担忧地迎上来:“殿下,没事吧?” 齐湛摆摆手,瘫坐在席上,只觉得心力交瘁。谢戈白这人,心思深沉难测,一会儿杀气腾腾,一会儿又好像只是来找个人吃饭说话,最后还莫名其妙约起了骑马……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真的开始自我洗脑,对他这个“亡国公主”起了点别的心思? 齐湛打了个寒颤。 应该不是,谁对喜欢的人这么个德性?救命啊! 而且也不可能,谢戈白看起来不像那种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人。 更大的可能,是依旧存有疑虑,想借机进一步试探。 齐湛觉得,明天的马场之行,恐怕又是一场生死考验。 这个男人,为什么疑心这么重!有这疑心病,用在陆驯身上不比用在他这强? “福安,”齐湛有气无力地吩咐,“明天早点叫我,妆容务必精致,头发梳紧点,衣服也找身利落点的。” 他得做好万全准备,至少外表不能出任何纰漏。 至于骑术只能临时抱佛脚,希望原主的肌肉记忆在关键时刻能再给力一点,或者,谢戈白千万别让他玩什么高难度动作。 唉,这亡国奴的日子,真是步步惊心。齐湛第无数次在心里痛骂:老登误我! 次日清晨,齐湛被福安早早叫起,任其在脸上精心描画,梳了个利落又不失女子韵味的发髻,换上一身便于骑射的湖蓝色胡服。 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精致,身段因束腰而更显纤细,确实像个喜好骑射的宗室贵女。 他看着镜中那个眉目如画,却带着难以掩饰紧绷的“女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忐忑。是福是祸,终究躲不过。 到了西苑马场,谢戈白早已等在那里。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肩宽腿长,身姿挺拔如松。 他正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身旁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那马神骏非凡,不时打着响鼻,显得极有灵性。 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目光落在齐湛身上时,他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恢复一惯的装逼人设,只淡淡道:“来了。” “将军。”齐湛微微屈膝。 “挑匹马。”谢戈白示意了一下马厩方向。 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骏马,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齐湛心里发虚,他哪里会挑马? 原主的记忆里倒是有,但他一时半会儿也调动不起来。他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仔细打量的样子,实则目光游移,希望能蒙混过去。 谢戈白也不催促,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看清他内里的慌乱。 齐湛压力山大,最终指了一匹看起来相对温顺的白色母马:“就,这匹吧。” 亲兵将马牵出,备好鞍鞯。 齐湛再次回忆着上马的动作,幸好,基本的肌肉记忆还在,他动作略显僵硬但还算标准地翻身上马。 谢戈白也骑上了他自己的马,那马神骏非凡,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他驱马来到齐湛身边,并辔而行。 “走吧,咱们一起跑两圈。”谢戈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齐湛心里叫苦不迭,只能一夹马腹,让马小跑起来。谢戈白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目光如影随形。 作者有话说: ---------------------- 齐湛:要死要死要死[裂开] 谢戈白:她怎么就不能来勾引我!我很好钓的![星星眼] 第6章 齐湛心里打着鼓,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依着昨日的记忆和感觉,踩镫、翻身。 许是今日准备充分,又或是被谢戈白的目光盯着激发了潜能,动作比昨日竟还流畅了几分,稳稳落在马鞍上。 谢戈白眼中讶异,随后他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动作矫健流畅,充满力量感。 “跟着。”他丢下两个字,便一抖缰绳,黑马小跑起来。 齐湛连忙催动坐骑跟上。 他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努力回忆着原主骑马时的姿态,控制着缰绳,尽量让身体随着马匹的节奏自然起伏。 谢戈白并没有刻意加速,只是保持着均匀的速度在马场上慢跑。 他的目光时而扫过前方的路,时而状似无意地瞥向身侧的齐湛。 齐湛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松懈。他能感觉到谢戈白审视的视线,如同芒刺在背。 好在原主的肌肉记忆似乎还在,基础的骑乘并无大碍,只是细微的操控仍显得有些生硬,不似谢戈白那般人马合一,浑然天成。 跑了两圈,谢戈白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题,他也没与女孩相处过,她又不开口,谢戈白还很喜欢听她说话,那声音雌雄莫辩,很是悦耳。 他没话找话瞎聊:“听闻宫中女子善舞,不料骑术也尚可。” 齐湛心下一紧,知道试探来了。 他稳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妾身只是粗通,让将军见笑了。” 谢戈白不置可否,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跟上。” 齐湛暗叫不好,只得硬着头皮催马加速。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地面的景物飞速后退,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只能拼命回忆昨日罗恕的指导和身体那点残存的本能,勉强维持不掉队。 谢戈白似乎有意试探,速度越来越快,甚至突然做了一个简单的迂回变向。 齐湛手忙脚乱地拉扯缰绳,身体猛地一晃,险险稳住,惊出一身冷汗。他能感觉到谢戈白的目光再次扫来,带着探究。 齐湛由于心虚,如惊弓之鸟,什么眼神对他来说都是试探,毕竟他做贼心虚。 完全没想到这是谢戈白脑回路不对的耍帅泡妞,知道了他怕不是要骂娘。 什么傻狗啊这是! 就在齐湛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即将上演马术穿帮现场时,谢戈白却勒慢了马速。 前方马场边缘,陆驯正站在那里,似乎有事禀报。 谢戈白策马过去,齐湛松了口气,连忙控制着有些焦躁的马匹慢下来,跟在后面,只觉得手臂都有些发软。 陆驯看了一眼马背上面色微白、气息稍促的齐湛,对谢戈白低声道:“将军,魏国那边有消息传来。” 谢戈白眉头微蹙,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齐湛,目光深沉难辨,最终只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姑娘自便,如果累了,我让罗恕护姑娘回去。” 说完,便与陆驯一同策马离开了马场,似乎魏国的消息更为紧要。 齐湛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几乎虚脱般地伏在了马背上,大口喘着气。 第7章 好险,又混过去一次。 齐湛觉得谢戈白的疑心果然没消,这次骑马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有惊无险。 只是这样的试探,下次还会有什么? 他还能侥幸过关几次? 齐湛望着空旷的马场,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谢戈白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睁开锐利的眼睛,将他这只假冒的猎物撕碎。 他必须更快地找到出路才行。 —— 谢戈白与陆驯走后,宫内的议事偏殿中,气氛却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从窗纸缝隙里洒进来的阳光,映照着谢戈白冰冷如铁的侧脸和陆驯焦急而不解的神情。 “将军!此时撤离,无异于将大半齐地拱手让与魏国!我们浴血奋战才打到此地,将士们的血岂不白流?” 陆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极力压抑着,却仍透出强烈的不甘。 有没搞错,他计划都到尾声了,战争要打起来了,这人却不上套了要撤,他成什么了? 谢戈白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树影婆娑,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魏军先锋已过睢水,距此不过三日路程。老齐王献城求援,魏国此次出兵名正言顺,势头正盛。我们兵力不足,战线过长,粮草亦难以为继。若被困在临淄,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可是将军!”陆驯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临淄城高池深,足以据守!只要拖上一两个月,楚地援军必至……” “然后呢?”谢戈白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割向陆驯,“就算援军到了,与魏军在齐地僵持、消耗?让西边的周、北边的燕坐收渔利?陆驯,你看清楚!这天下不是只有齐周楚!我们吞不下整个齐国,能拿下江淮富庶之地,已是此番最大的战果!贪多嚼不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连日追击老齐王未果,反被其摆了一道,引来魏国干涉,这已让他心中郁愤难平。 此刻陆驯的质疑,更像是在挑战他身为主帅的权威和判断。 陆驯被谢戈白的气势所慑,嘴唇动了动,却仍坚持道:“但就这样走了,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将士?这不是白白为魏做了嫁衣?” 谢戈白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冷峭,“你以为我愿意做这嫁衣?战局瞬息万变,为将者当知进退!死守一座孤城,赌上全军性命,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我要为追随我的楚人负责。” 他走到案前,在粗糙的军事地图上,指向淮水一线:“退回这里,依托江水,消化已占之地,休养生息,方是上策!魏国得了临淄又如何?齐地遗民岂会真心归附?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赶走了一头狼,却引来了一只虎!届时,内乱自生!” 陆驯看着地图,又看向谢戈白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再争无益。 他了解谢戈白,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回头。 他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撤离仓促,那位‘宸妃’娘娘如何处置?带上她,恐拖慢行程,也恐生变故……” 提到齐湛,谢戈白的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想起方才马场上那道看似柔弱却意外坚韧的身影。他沉默片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她不是宸妃,她是楚国公主,自然要回楚地,陆驯,我的军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就生变故。”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陆驯都服了,他卧底这么多年,还没另一个细作成功,这找谁说理去? 这个女子就是为了让你生变故来的! 陆驯忍了又忍,才没骂出口,他欲拂袖而去。 “去安排撤离事宜吧,动作要快,明天天亮前必须开拔。”谢戈白最后下令,声音斩钉截铁,结束了这场带着火药味的商议。 陆驯只得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谢戈白独自留在殿中,眉头紧锁,撤离的决定他并不后悔,但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脱离了掌控的预感,却悄然浮上心头。 ——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当夜,王宫内气氛明显不同以往。 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比平日嘈杂许多,火把将宫墙映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即将开拔的肃杀之气。 齐湛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让福安悄悄去打探,福安回来后,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外面乱糟糟的,都在收拾东西,听、听那些人议论,好像,好像是要拔营了!” 拔营?谢戈白要撤了? 齐湛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是了,谢戈白白日匆忙离去,定是接到了紧急军情。 老齐王投靠魏国,引来了恶狼,谢戈白虽强,但兵力有限,深入齐地本就冒险,如今魏国插手,他若不及时退回楚地巩固战果,恐怕真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军开拔,混乱不堪,正是浑水摸鱼,逃离樊笼的最佳时机! 他强压下激动,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跑?往哪跑? 谢戈白虽撤,但绝不会对他这个重要人物完全放松看管,尤其是罗恕,很可能还在附近。 “福安,”齐湛眼神锐利起来,低声道,“我们得走,就趁现在。” 福安吓得一哆嗦:“现、现在?殿下,外面都是兵……” “正因为都是兵,才乱,才好跑!” 齐湛打断他,“快去,找两套普通兵卒的衣服来,要快,要隐蔽!” 福安见齐湛神色坚决,知道别无选择,咬咬牙,趁着外面忙乱,悄悄溜了出去。 齐湛则在屋内快速扫视。细软首饰不能多带,惹眼又累赘,只挑了几件最不起眼却价值最高的塞进怀里。 他又将桌上剩下的点心和肉干用油纸包了,揣入袖中。 很快,福安抱着两套灰扑扑的旧衣服回来了,气息不稳:“殿下,偷、偷来的……” “换上!”齐湛二话不说,立刻动手解自己身上的衣裙。时间紧迫,容不得犹豫。 两人手忙脚乱地换上兵卒的衣服,又将脸上精致的妆容用水洗掉,布巾胡乱擦掉,抓些灰尘稍稍抹暗了肤色和眉眼。齐湛将长发尽量塞进帽子里,压低帽檐。 “听着,福安,”齐湛抓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我们能不能活,就看今晚了。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别回头!” 福安重重点头,嘴唇吓得发白,眼神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然。 他就是死,也会保护好殿下的。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齐湛深吸一口气,悄悄推开殿门一条缝。外面人影幢幢,士兵们忙着搬运物资,似乎没人特别注意这个偏僻的宫苑。 他看准一个空隙,拉着福安,低着头,混入了来往的人流中。 他们尽量贴着墙根阴影走,模仿着那些忙碌杂役的姿态,脚步匆匆,仿佛也是奉命去搬什么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响,每一次与巡逻士兵擦肩而过,都让齐湛冷汗涔涔。 必须往偏僻的宫门或者角落去!正门肯定守卫森严。 齐湛凭借着这几日闲逛记下的路线,七拐八绕,专挑人少灯暗的小路。 途中甚至差点撞上一队正在集合的谢戈白亲兵,两人慌忙躲进一处假山后,大气不敢出,直到那队人马离开才敢继续前行。 越往宫苑深处走,守卫果然越稀疏。终于,他们靠近了一处平日里几乎无人行走的侧门。 这里似乎也被征用为物资通道,有士兵把守,但比起其他地方,检查显然松散很多,注意力大多放在出宫的车辆和箱笼上。 机会! 齐湛和福安混在一群推着杂物的役夫后面,低着头,尽量缩小存在感。 守门的士兵正不耐烦地催促着前面的人快走,目光扫过他们这两张灰扑扑的脸,并未过多留意。 一步,两步……眼看就要穿过门洞…… “站住!”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齐湛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冻结。 难道被发现了? 他不敢回头,手悄悄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从桌上顺来的银簪。 脚步声靠近,一个听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快去后面帮忙装车!” 原来是把他们当成偷懒的杂役了! 齐湛和福安如蒙大赦,连忙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宫门!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衣襟,带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气息。 身后是灯火通明,喧嚣混乱的王宫,身前是漆黑未知的旷野和街巷。 他们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一头扎进深深的夜色里,沿着墙根的阴影拼命向前跑,直到肺叶刺痛,直到身后的喧嚣逐渐远去,才敢躲进一条肮脏的小巷里,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 第8章 “殿、殿下,我们……我们出来了?”福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齐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望着远处王宫模糊的轮廓,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和前所未有的坚定。 “出来了。”他低声道,声音因喘息而断续,却带着重压下的狠劲,“老登跑了,谢戈白退了,我们得想自己的活路。” —— 天将破晓,最深的黑暗即将过去,但王宫内的混乱却达到了顶峰。 车辆辚辚,马蹄嘚嘚,兵士们的呼喝声与军官的催促声交织成一片,整个临淄王宫如同一个被捣毁的蚁巢,忙碌而无序。 谢戈白已披挂整齐,玄甲冷冽,站在宫门前的高台上,俯瞰着大军集结开拔的最后准备。 他的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藏着疲惫与冷燥。撤离的决定虽是正确的,但终究是功败垂成,带着未能手刃仇敌的憾恨。 副将快步走来,“将军,各部已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谢戈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逐渐亮起的天色,想起了齐湛,随口问道:“偏殿那边,安置好了吗?” 副将愣了一下,显然没立刻反应过来将军为何突然关心起那个女眷,忙道:“末将这就去催问……” 他转身招来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兵领命快步跑向齐湛之前居住的偏殿。 谢戈白收回目光,不再留意,继续审视着下方的军阵。 然而,不过片刻,那亲兵便脸色慌张地跑了回来,对谢戈白道:“将军!偏殿空了!人、人不见了!” “什么?”过来的陆驯率先惊愕出声。 谢戈白猛地转头,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错愕,随即迅速被一层骇人的寒霜所覆盖。“不见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何时不见的?护卫的人呢!” 亲兵吓得腿软:“属下不知,殿内无人,昨晚罗将军去集合先锋了,剩下的兄弟说,说昨夜混乱,并未见人出来,以为一直安歇在内……” “废物!”谢戈白一声冷斥,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径直朝着偏殿方向走去,玄色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所过之处,忙碌的士兵们纷纷噤声退避,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陆驯连忙跟上,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那人竟跑了?一个女流之辈,在这兵荒马乱之时,能跑到哪里去? 偏殿内果然空无一人。 床榻凌乱,妆台上价值不菲的首饰大多还在,只少了几件不起眼的,衣柜门开着,几件华美衣裙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谢戈白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窗棂边一点泥印上。 他走到床边,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了一根被遗落的,样式简单的银簪——并非宫妃常用之物,倒像是临时顺来防身的。 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事实,那不是惊慌失措的逃亡,而是一次有准备的,利用了军队开拔前混乱的精心逃离! 她竟敢!她竟能! 谢戈白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想起膳厅里那双看似柔顺却灵动的眼睛,想起马场上那略显生涩却努力维持的骑姿,所有之前被忽略的细微违和感,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拼凑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那个女人,根本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柔弱无助!她一直在伪装,在欺骗!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起,几乎烧灼他的理智。他谢戈白纵横沙场,算计人心,竟在一个女人身上看走了眼! 她不是惶恐不安,而是处心积虑。 不是依赖求生,而是伺机脱身! “将军……”副将跟来看着谢戈白越来越冷的脸色,心下骇然,小心翼翼地道,“或许是趁乱躲起来了?末将立刻派人搜查王宫……” “搜?”谢戈白猛地打断他,声音冷得掉冰渣,“搜什么?她现在早已不在宫里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银簪,硌得掌心生疼。 愤怒之后,是一种更深的,几乎称得上惊怒的情绪。她不仅骗了他,还在他眼皮底下,利用他大军撤离的时机,成功逃脱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极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楚国公主! 真正的亡国公主,哪有这样的胆识和心机?又哪有必要如此处心积虑地逃跑? 她的真实身份,呼之欲出,她定是齐国公主!与所谓的宸妃关系匪浅,知道内情。 谢戈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风暴。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令人恐惧,“前锋按计划开拔。谢霖,你带兵马先走,陆驯,你留下善后,带上你的亲兵。” 陆驯人都傻了,不是,他怎么能留下呢?他还要路上搞事呢,“将军?” 谢戈白目光投向宫门外那片广袤而未知的地方,一字一句道:“我得去看看,那人到底是谁!我会最快时间与大军汇合,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骗得他团团转的女人,究竟是谁! 陆驯:???你有病啊!那就是个细作,人家趁乱跑了多正常啊,靠! 陆驯受够了,他不想跟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人玩人了,而且他也确实需要回燕国,燕太子要的是齐地,谢戈白已经完成了攻伐,此时可以让燕国铁骑踏来。 齐地空了,不能白白便宜了魏国,至于谢戈白,以后再说,到时候乱完他再回去告知局势就好。 现在他不想看见这傻狗。 “诺。” —— 只能说齐湛伪装女人过于成功,两人猜他身份硬是没往男人猜。 但这种伪装太脆弱,谢戈白找个婆子伺候她就得露馅,他们常年军中混没见过女人,女人还看不出来吗? 况且入了楚地,才真的插翅难飞,齐湛不想理这人,况且剧情到了陆驯搞事的时候了,谢戈白身边过于危险。 如今的齐地如一块肥美的肉,被四方的狼盯上了,只要三天,魏国大军就来了,再然后是燕吞下了这奄奄一息的地方。 齐湛无计可施,齐国子民要沦为奴隶,或逃亡山野,与昔日的楚国一样。 战争在这边土地肆虐,让他们沦为待宰的羔羊。 此时的齐湛在河边,脱掉这兵卒衣物洗澡洗头,脱离危险实在忍不了这臭味,他原是个有洁癖的人啊。 他并不怕谢戈白追来,这个时候他不撤他军队也不乐意啊,打仗是为了建功立业,又不是为了过家家,他们能吞下一点是一点,原本按政治利益最大化,就不应该打进来,让齐王割地赔款岂不是更好? 只是谢戈白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加上陆驯煽风点火,亡了齐国,一路烧杀让齐国子民恨他入骨,也将自己陷入两难。 齐湛没有办法,此时他自己都不知道往哪逃,怎么救人? 他只能先跑路,在魏国杀进来之前,这混乱的乱世实在过于槽心了。 冰凉的河水漫过肌肤,洗去连日来的脂粉、汗水和恐惧带来的粘腻,也暂时冲刷掉了那令人作呕的兵卒衣物上的酸臭气。 齐湛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分。他仔细地搓洗着长发,恨不得将这几日扮演宸妃的憋屈和惊险全都洗刷干净。 齐湛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片刻,再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滚落。 洗净铅华,露出原本属于少年的,略带棱角的清俊面容,虽然依旧漂亮得扎眼,但眉宇间那股被强行压抑的锐气终于得以舒展几分。 福安在一旁紧张地望风,怀里抱着他们从逃难百姓那里用一件首饰换来的粗布衣裳,小声催促:“殿下,快些吧,此地不宜久留啊。” 第8章 齐湛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他踏上岸,接过福安递来的粗糙布巾擦拭身体,换上那身灰扑扑,打着补丁的男装,又将湿发胡乱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俊美的五官轮廓。 虽然依旧夺目,但少了女子的柔媚,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英气。 “以后叫公子,”齐湛纠正福安,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越,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没有殿下了。” “是,公、公子。”福安适应了一下新称呼,依旧忧心忡忡,“我们接下来去哪?魏军眼看就要来了,听说燕国也在边境蠢蠢欲动……” 齐湛系好衣带,望着汩汩流淌的河水,眼神有些空茫。 去哪?天下之大,似乎并无他们的容身之处。回望临淄方向,想到那片即将再遭兵燹的土地和惶惶无依的百姓,胸口便堵得发慌。 他穿成齐湛,这个身份让他无法否认责任,那是他的国,他的民。 纵然这王位是硬塞来的烫手山芋,纵然他从未想过要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但亲眼见证它的彻底崩毁,子民沦为待宰羔羊,无力与悲凉仍扼住了他的喉咙。 第9章 可他如今自身难保,又能做什么?复国?那是痴人说梦。 救人?他手无寸铁,身边只有一个内侍。 “谢戈白……”齐湛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这人被仇恨蒙蔽,行事酷烈,看似打下了齐地,实则埋下了无数仇恨的种子,也将自己陷入了泥潭。 如今抽身而退,算是及时止损,却把更大的烂摊子留给了后来者。 而他自己,阴差阳错地从谢戈白掌心逃脱,已是最大的幸运。 “先离开这里,往南边走。”齐湛甩开那些沉重的思绪,做出了决定。 南边山区多,相对容易藏身,而且距离楚地也远一些,能避开谢戈白的势力范围。“找个小村落暂时落脚,打听清楚情况再说。” 主仆二人不敢走官道,只循着荒僻的小径和山林边缘前行。等头发干了,就用布条扎起来,用灰尘糊一糊脸,以免引人注目。 他们一直走,百姓也在逃亡,沿途开始出现三三两两逃难的百姓,面带仓皇,拖家带口,谈论的都是魏军将至的可怕消息和谢戈白军队撤离时最后的搜刮。 齐湛低着头,混在难民队伍里,听着那些充满恐惧和绝望的议论,心情越发沉重。 走了大半日,日头西斜时,他们看到一个荒废的小土地庙。 庙宇残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一些逃难的人也在里面歇脚。 齐湛和福安找了角落坐下,拿出所剩无几的干粮默默分食。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低声哭泣,说她男人被楚军抓去运粮,至今未归,不知生死。 福安看得心酸,悄悄抹了把眼泪。 齐湛沉默地看着,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呼喝! “里面的人滚出来!” “军爷征用此地了!快滚!” 庙内的难民顿时一阵骚动,面露惊恐。齐湛心头一紧,透过破窗向外望去,只见七八个穿着杂乱皮甲、兵不像兵匪不像匪的骑手堵在庙门口,一个个面带凶悍之气,显然是乱世中趁火打劫的溃兵或者地痞。 为首一个疤脸汉子跳下马,提着刀就闯了进来,目光贪婪地扫过庙内瑟瑟发抖的难民,尤其是在几个女子和看起来稍有余粮的人身上停留。 “把值钱的东西和吃的都交出来!不然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疤脸汉子恶狠狠地吼道。 难民们吓得纷纷后退,有人哭求,有人慌忙掏出身上仅有的铜板或干粮。 齐湛暗道不好,拉着福安想往更深的阴影里躲。然而,他那过于出色的容貌即使糊脸,穿着粗布衣裳、灰头土脸,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有些扎眼。 那疤脸汉子目光一扫,立刻注意到了他,看出他的乔装,眼中闪过惊艳和淫邪:“哟!没想到这破地方还藏了个这么标致的小郎君!抓回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狞笑着就朝齐湛走来。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挡在齐湛身前:“军爷!军爷行行好!我家公子……” “滚开!!”疤脸汉子一脚踹开福安,伸手就抓向齐湛。 齐湛脸色煞白,心脏狂跳,难道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正此时传来阵阵马蹄声,如雷贯耳,这些人一听,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也瞬间打破了这小小的混乱。 那疤脸汉子伸向齐湛的脏手猛地顿在半空,脸上的淫邪瞬间被惊疑不定取代。 他和他那几个同伴同时扭头望向声音来处,只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队盔明甲亮,旗帜鲜明的骑兵正疾驰而来,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到近前。 “是……是魏军!魏军的先锋斥候!”疤脸汉子身后一人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这些溃兵散勇,欺负平民百姓绰绰有余,但面对正规军的精锐斥候,尤其是以悍勇闻名的魏军,简直如同土鸡瓦狗。 “妈的!怎么来得这么快!”疤脸汉子咒骂一声,再也顾不上齐湛,慌忙收手,朝着身后的同伴吼道,“快走!被抓住就完了!” 几人顿时如鸟兽散,慌不择路地冲向路旁的荒草丛,瞬间就跑得没了踪影。 齐湛也是心头一紧,魏军!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他连忙扶起被踹倒在地的福安,也顾不得疼痛,低声道:“快!我们也躲起来!” 主仆二人连滚带爬地扑进道旁更深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紧紧趴伏在地上,恨不得连心跳声都压下去。 那队魏军斥候约有十余骑,风驰电掣般掠过。他们似乎并未留意到路旁这短暂的小插曲和躲藏起来的人,他们的任务是快速侦查前方敌情和道路情况,对几个溃兵和难民并无兴趣。 马蹄声如同骤雨般掠过,又迅速远去,只留下漫天尘土缓缓飘落。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马蹄声,齐湛和福安才敢慢慢抬起头,惊魂未定地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 “公、公子,好险……”福安的声音还在发抖。 齐湛也是心有余悸。 方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落入魔爪。没想到竟是追兵的到来,阴差阳错地吓跑了眼前的危机。 但这并不能让他感到丝毫轻松。魏军先锋已至,说明大军随后就到。这片土地即将陷入更大的动荡和战火,他们必须更快地离开这里。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齐湛拉起福安,也顾不上方向,只想尽快远离这条危险的道路。 他们还不能再混入难民里,有刚才的插曲,那些人对他肯定是排斥的,人多也容易招了匪徒的眼。 齐湛咬着牙,忍着脚底磨出的水泡和浑身酸痛,拉着福安一头扎进了道旁茂密的山林。 官道和难民流是不能再靠近了,方才那疤脸汉子的眼神让他心有余悸。 在这秩序崩坏的乱世,过于出色的容貌不再是优势,而是招致灾祸的根源。 山林崎岖,荆棘丛生,远比想象中更难行走。粗粝的树枝刮破了粗布衣裳,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血痕。 福安年纪小,更是气喘吁吁,步履维艰。 “公子,奴婢实在走不动了……”福安扶着树干,上气不接下气。 齐湛自己也累得够呛,回头望去,来路已被层层叠叠的树木掩盖,官道上的喧嚣彻底远去,只剩下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鸟类的啼鸣。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歇一会儿吧,这里应该暂时安全了。” 主仆二人找了块还算干燥的大石头坐下。齐湛从袖中掏出那包已经有些压碎的干粮,分了一大半给福安:“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福安感激地接过,狼吞虎咽起来。齐湛自己也小口吃着,味同嚼蜡。 他看着自己原本养尊处优,此刻却布满细小伤口和尘泥的手,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猛地涌上心头。 他原本在现代活得好好的,凭着这张脸和还算聪明的脑子,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何曾受过这种罪? 穿越过来就是亡国开局,天天提心吊胆扮演女人,好不容易逃出来,又差点被溃兵抓去卖钱,现在像野人一样躲在山里啃干粮。 鼻子一酸,眼眶就有些发热。 他赶紧仰起头,拼命眨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 哭什么?哭给谁看?这吃人的世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福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齐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用力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饼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歇够了就走,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最好有水源。” 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回头。 无论多难,总得活下去。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向山林深处进发时,一阵隐约的,不同于风声鸟鸣的动静从侧后方传来。 马蹄踩踏落叶的声音,还有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细响? 齐湛浑身一僵,猛地拉住福安,闪到一棵巨大的古树后面,屏息凝神。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大队人马,但听那沉稳有序的节奏,绝非刚才那些乌合之众的溃兵! 难道是魏军的斥候摸进山里来了? 一个更糟糕的念头窜入齐湛脑海,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不会是谢戈白派来的人吧?他竟然真的派人追来了?!大军撤离在即,他居然还分兵来追捕一个无关紧要的女眷? 透过枝叶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几匹矫健的战马正在林间不紧不慢地穿行,马上的骑士身着熟悉的玄色轻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不是谢戈白又是谁! 他们竟然真的追到了这里!而且看方向,正是朝着他们刚才歇脚的地方而来! 齐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10章 完了。 第9章 而谢戈白明显知道他在这,古代军队的追踪可比齐湛想的更牛。 谢戈白是个极其骄傲的人,女人宁愿逃亡乱世也要离开他,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更何况此人也许是齐国公主,与他血海深仇,他追过来也只是做个了断,气不过罢了,也没有狠心到那个地步。 无论如何,这是他第一次动心的人。 林间的光线被枝叶切割得斑驳陆离,落在谢戈白玄色的甲胄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勒住缰绳,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从树后踉跄跌出,狼狈不堪的齐湛。 四目相对。 齐湛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完蛋了的绝望。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谢戈白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惊愕、愤怒,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深的失望和自嘲? 谢戈白的目光死死锁在齐湛身上。 眼前的人,发髻散乱,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原本精致的脸上蹭满了灰尘和泥污,身上的粗布衣裳被刮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细嫩的皮肤和隐约的血痕。 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娇柔模样,活脱脱一个逃难的小郎君。 可偏偏,即便是这般狼狈到极致,那双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那过于出色的五官轮廓,依旧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模糊了性别的美丽。 谢戈白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宫中那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再看着眼前这个女扮男装,宁愿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也要逃离他的人。 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怒火直冲头顶,却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狠狠压下。 他谢戈白纵横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何时如此可笑过? 竟被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对她生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在意,害怕她丧于乱军之中。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平静,还带着寻找的疲惫。 “呵……”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你就这么厌恶于我?宁愿亡命天涯,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齐湛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大脑飞速运转,他好像还没发现我是男的?他还以为我在女扮男装? 谢戈白没有等他回答,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猛地一挥手,身后一名亲兵立刻下马,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和一个水囊放在了齐湛面前的空地上。 “既然去意已决,”谢戈白的声音冷硬,听不出丝毫情绪,目光从齐湛脸上移开,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这些拿去。些许金银,够你安稳度日了。” 齐湛彻底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包袱,又抬头看向马上面无表情的谢戈白。 这是什么发展?他们不是仇人吗? 不是应该把他抓回去碎尸万段吗? 怎么还送钱送马? 他脑子被门夹了? 就因为以为她是女人,所以格外宽容? 谢戈白却不再看他,调转马头,“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竟不再有丝毫留恋,带着亲兵们转身便走。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来时的方向,毫不迟疑地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只留下齐湛和福安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包袱,以及不远处树下拴着的两匹看起来颇为温顺的马。 山林寂静,仿佛刚才那队人马从未出现过。 齐湛呆呆地站了许久,才慢慢弯腰,捡起那个包袱。 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套衣服,一把剑,一些整锭金银和散碎银钱,足够普通人家丰衣足食半辈子了。 所以谢戈白这是自认为被女人伤了心,跑来做个了断,还特么的附赠了分手费和交通工具? 齐湛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庆幸死里逃生,另一方面又觉得无比荒谬。 谢戈白这人脑子果然不太正常!但某种意义上,居然还有点诡异的君子之风? “公子……”福安懵逼地开口,也是又惊又怕又茫然,“这,这……” 齐湛深吸一口气,将包袱紧紧攥在手里,望向谢戈白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幻莫测。 最终,他所有的情绪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槽点的叹息。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快走吧,趁他还没反应过来。” 齐湛有了马匹就不一样了,福安是以前在宫里养过马,骑着很便利,总比他们用双腿跑着好。 有了马匹和银钱,齐湛主仆二人的逃亡之路立刻顺畅了许多。 福安果然精通马性,将谢戈白留下的那两匹马照料得妥帖,骑行起来也平稳不少。 齐湛握着谢戈白赠予的剑,换上了新衣,心情依旧有些微妙。 这算什么事?亡国之君接受了灭国仇敌的资助?但现实的窘迫让他无法矫情,这份雪中送炭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看在雪中送炭的份上,”齐湛看向谢戈白大军方向,“以后你要是真众叛亲离快挂了,我要是碰上了,就救你还这人情。” 毕竟,他知道剧情里谢戈白接下来的日子也不好过,内部的倾轧和猜忌会将他逼向更极端的深渊。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齐湛自己能先活下去。 他们小心地沿着山麓行进,尽量避开可能有大股军队经过的主干道。 途中,果然遇到三三两两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面带仓皇。 齐湛让福安拿了些散碎银钱,上前打听。 福安面相和善,更容易取得这些惊弓之鸟的信任。 “老丈,请问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啊?”福安跟在人堆里,给了一家人散碎银钱,朝其中一个看起来颇有些见识的老者问道。 老者警惕地打量了他们主仆一番,见他们虽然骑马带着兵器,衣着料子细看不错,但面容疲惫不像军爷,尤其是齐湛,虽然灰头土脸,但那过于出色的眉眼间带着一种难得的清正之气,不似歹人,这才叹了口气道:“还能去哪?往东南,翻过鸡鸣山,去吴地旧郡那边。” “吴地?那边现在安稳吗?”福安追问。 “唉,哪还有什么绝对安稳的地界哦。”老者摇头,“不过听说那边山多水多,魏狗和燕贼的骑兵不好进去,还有些咱们齐国的旧官和豪强据守坞堡,勉强能过日子。总比留在这里,等着被那些杀才抓去修营垒或者当奴隶强!” 旁边一个妇人插嘴道:“是啊,往南边走,听说楚人占了淮水那边,虽然也乱,但好歹,唉,都是没办法的办法!” 百姓们自有他们生存的智慧,通过口耳相传和血的教训,知道哪里相对安全,哪里是死地。他们的选择往往是最务实、最能苟全性命的。 齐湛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了然。东南吴地旧郡,多山林水网,确实不利于大规模骑兵行动,容易藏匿。这和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谢过那几位百姓,主仆二人继续上路。 “公子,我们也往东南去?”福安问道。 “嗯,”齐湛点头,“跟着这些难民的方向走,但保持距离。我们目标小,又有马,尽量走快些,赶在他们大部队前面,或许能抢先找到个落脚点。” 有了明确的方向和代步工具,虽然前路依旧艰难未知,但总算不再是毫无头绪的逃亡。 齐湛催动马匹,朝着东南方向,向着那片或许能暂时喘息的山峦之地行去。 马蹄嘚嘚,踏着崎岖的山路,向着东南方向前行。越往南走,地势逐渐起伏,山林愈发茂密,官道变得狭窄难行,但齐湛的心却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样的地形,确实能很大程度上阻滞魏国铁骑的快速推进。 他选择东南方向,除了地理因素,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丝微弱的,不敢轻易触碰的希望,那里有据守的齐国旧官。 他是齐王。 尽管这个身份如今带来的是无尽的追杀和危险,但在某些情况下,它或许也能成为唯一的护身符。 如果能有幸遇到依旧心怀故国,愿意承认他身份的旧臣,那么他和福安,或许就真能找到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而不仅仅是漫无目的地逃亡。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微弱的光,支撑着他疲惫的精神。但他也清楚,这希望何其渺茫。 国破家亡,人心叵测。 那些据守一方的旧官豪强,是忠是奸,是依旧念着齐国,还是早已心怀异志,只想割据自立,谁也说不准。 贸然暴露身份,可能是得救,也可能是自投罗网,被拿去向新主子邀功。 “公子,前面好像有个小镇子。”福安指着山坳处隐约可见的几缕炊烟。 齐湛勒马望去,那小镇依山而建,看起来规模不大,但似乎还有些人烟。“小心些,我们绕过去,不在镇子里停留。” 第11章 他不敢冒险,万一镇上有溃兵或者即将到来的魏军先遣人员呢? 他们牵着马,打算从镇子旁的山林绕行。然而,就在他们经过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时,齐湛无意间向下瞥了一眼,身形猛地顿住。 只见小镇入口处,竟设有关卡!十余名穿着齐国号衣、却显得有些散漫的兵丁正在盘查往来的人,主要是那些逃难而来的百姓。 他们并非在搜寻特定人物,更像是在征收过路费? 但吸引齐湛目光的,是站在关卡后方的一个穿着低级文官服饰、面色焦灼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不断地对为首的小军官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请求通融,放一些看起来特别穷苦的难民过去,却屡屡被不耐烦地推开。 福安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人,他认得! 第10章 虽然距离较远,面容看不太清,但那人的身形轮廓和说话时习惯性微微弓背的姿态,像极了昔日在宫中曾有过数面之缘的一位博士,名叫田繁! 一位以学问和耿直著称,却因不善钻营而始终不得志的中层官员。 福安心里有些惊讶,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齐国的官服? “公子,那是田繁田博士。” 齐湛一听这名字,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是的,这东南一带尚有齐国势力残留,有旧官在此并不奇怪。关键是,田繁此人,风评一向刚正,或许……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福安,”齐湛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你在此处看好马匹,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福安一惊:“公子,您要做什么?” “我去试试运气。”齐湛深吸一口气,将头上的帽子又压低了几分,确保灰尘最大限度地掩盖了容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没有走向关卡,而是看准了田繁似乎与那军官争执无果,愤懑地转身走向一条僻静小路的时机,迅速从山坡的另一侧潜了下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小巷无人。 田繁正愁眉苦脸地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清越的声音: “田博士,别来无恙?” 田繁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灰头土脸却难掩身段风姿的少年站在巷口阴影处。 他衣着普通,握着一把剑。 他愣了一下,皱起眉头,警惕地问道:“你是何人?” 齐湛缓缓抬起头,让更多的光线落在自己脸上,目光直视着田繁,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博士可还记得,去岁仲春,齐宫论政,曾有一稚子妄言‘王道贵民’,被诸博士斥为荒唐,唯田博士默然不语?” 田繁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甚至堪称恐怖的事物。 他死死盯着齐湛的脸,嘴唇哆嗦着,那个尘封的,仅限于少数人知道的宫中轶事,那个曾被他私下里认为颇有见地却生不逢时的稚子。 “你,你是……”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说出那个尊贵的称谓。 齐湛上前一步,将模样彻底暴露,他低声道:“故人落难,博士可愿施以援手?” 田繁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足足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一把拉住齐湛的胳膊,将他拽到更深的阴影里,声音充满了惊骇与激动: “殿……您、您怎么在此?!外面都在传,传您已经……” “我没死。”齐湛打断他,言简意赅,“博士,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田繁猛地点头,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是,是!您跟我来!快跟我来!” 他此刻再无怀疑,也顾不上思考为何殿下会是这般模样出现在此地,一种近乎本能的忠君思想和保护欲瞬间占据了上风。 他带着齐湛,避开人眼,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急促地敲了几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老仆疑惑的脸。 “快开门!”田繁急声道,拉着齐湛闪身而入。 老仆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关紧了门。 宅院简陋,却还算整洁。田繁将齐湛引入内室,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臣田繁,叩见王上!大王受苦了!” 齐湛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赌对了。 在这茫茫乱世,他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可能容身的角落。虽然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不再是孤身一人。 内室之中,田繁激动之情尚未平复,兀自絮絮叨叨着苍天有眼,国祚未绝之类的话语。 齐湛虽心下稍安,却总觉似乎遗漏了何事,心神不宁。 然后,他猛地一拍额头,低呼一声:“糟了!” 田繁被吓了一跳,忙止住话头,紧张地问:“王上?何事惊慌?莫非有追兵?” “非也非也,”齐湛面露尴尬,连忙解释道,“是福安!我的内侍福安,他还在镇外山坡上看守马匹,等候我的消息!” 他竟一时激动,这荒郊野岭,兵荒马乱的,福安一人守着两匹马和那些金银,若是遇到歹人…… 田繁闻言也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原来如此!王上莫急,臣立刻派人去接应!” 他不敢怠慢,连忙唤来那名开门的忠实老仆,低声急促吩咐道:“田叔,你立刻从后门出去,绕到镇子东面的山坡附近,寻找一位名叫福安的内侍和两匹马。务必小心隐秘,速去速回,将他安全带来此处!” 老仆田叔虽年迈,却甚是干练,闻言并不多问,只重重点头:“老爷放心,小老儿晓得轻重。”说罢便匆匆而去。 齐湛心下稍定,但仍不免担忧,目光频频望向窗外。 田繁宽慰道:“王上放心,田叔在此地生活多年,对周边地形极为熟悉,为人又稳重,定能将福安安全带回。”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齐湛坐立难安,既担心福安的安危,又恐田叔的行踪被关卡那些兵丁察觉,节外生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后院终于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田繁立刻起身前去应门。 门开处,正是田叔,他身后跟着一脸惊魂未定、却明显松了口气的福安,手里紧紧牵着两匹马的缰绳。 “公子!”福安一见齐湛,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您可吓死奴婢了!这么久没消息,奴婢还以为……” “好了好了,没事了,”齐湛见他无恙,心中大石落地,连忙上前安抚,“是我疏忽了,让你受惊了。” 田叔在一旁低声道:“老爷,王上,幸不辱命。找到人时,附近已有零星溃兵游荡,幸好老奴去得及时。” 福安也后怕道:“是啊是啊,刚才有好几个看着就不像好人的兵痞往山坡这边张望,幸亏这位老丈来得快,我们赶紧从林子另一边绕下来了。” 齐湛闻言,更是庆幸田繁在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郑重向田叔道谢:“多谢老丈。” 田叔连忙躬身避让:“不敢当,公子折煞小老儿了。” 田繁示意田叔将马匹牵到后院隐蔽处好生照料,然后对齐湛和福安道:“王上,福公公,此地虽暂时安全,但非久留之地。镇守此地的校尉并非我相熟之人,且听闻与燕国有往来。您二位的身份绝不可泄露分毫。” 他面色凝重:“臣这宅院简陋,只能暂时委屈王上歇息。待明日,臣再设法安排更稳妥的去处。东南方向百里外有座青崖坞,堡主曾是齐国边军将领,素来忠勇,或许可投奔于他。” 齐湛点头:“一切有劳博士安排。” 至此,主仆二人总算暂时脱离了风餐露宿、提心吊胆的逃亡生涯,在这偏僻小镇的陋室中,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虽然前途依旧莫测,但有了田繁这个忠臣的协助,希望似乎又多了一分。 田繁的宅院狭小而简朴,墙皮有些剥落,透着一股清贫的气息,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他将唯一像样的内室让与齐湛歇息,自己和老仆田叔挤在外间临时铺设的草席上。 夜深人静,油灯如豆。 齐湛并无睡意。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和犬吠,每一次都让他心头一紧。 福安在一旁打着地铺,虽极力克制,但粗重的呼吸声也显露出他并未入睡,同样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王上,”田繁端着一碗热汤和几张粗饼进来,低声道,“寒舍简陋,只有这些粗食,您将就用些,暖暖身子。” 齐湛确实饿了,接过饼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刮过喉咙,但他吃得很快。 落难至此,能有片瓦遮头、有口吃食已属万幸。 “博士不必如此,”齐湛咽下饼,看着田繁依旧恭敬甚至有些惶恐的神情,放缓了声音,“如今我已非王上,只是亡国流离之人,博士肯冒险收留,已是莫大恩情。若蒙不弃,唤我一声公子即可,以免隔墙有耳。” 第12章 田繁闻言,眼圈又有些发红,连忙低头应道:“是,公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明日之事,须得万分谨慎。那镇守校尉名唤胡彪,并非良善之辈,贪财暴戾。今日我与他争执,便是因他欲强行征调镇中存粮以犒劳可能过境的燕军,丝毫不顾本地百姓死活。” “王上,如今这东南之地,情况复杂。” 田繁叹了口气,“名义上尚属齐国,实则各方势力盘踞,各自为政。有如青崖坞主那般心向故国的忠勇之士,也有如本镇校尉之流,首鼠两端,与燕、魏乃至楚国暗通款曲,只求自保甚至待价而沽。” “燕国也插手了?”齐湛蹙眉。他知道魏国是趁火打劫的主力,没想到北方的燕国动作也这么快。 “是,”田繁点头,“燕国宇文氏骑兵彪悍,虽主力未至,但其斥候游骑已频频出现在边境,恐有南下之意。如今这乱世,兵强马壮便是道理……唉。” 他言语中充满了文人面对乱世的无力感。 齐湛目光一凝:“如此说来,此地确非久留之地。” “正是。”田繁点头,“青崖坞堡主名为高晟,曾任镇远将军,为人刚正,麾下亦有一批忠勇之士。只是……” 他面露难色,“只是此地前往青崖坞,必经之路有一处隘口,如今恐怕已被胡彪的人或燕军控制,盘查定然严密。公子与福公公的样貌,虽经风尘遮掩,但气度非凡,恐难轻易瞒过。” 齐湛沉吟片刻,看向田繁:“博士可有良策?”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田繁思索着办法,“或可乔装改扮。臣家中尚有几分旧衣,可让公子与福公公扮作投亲的读书人与其仆役。只是公子通身气派,还需再收敛几分。至于路引……” 他叹了口气,“胡彪的人把守关卡,寻常路引恐怕无用,反而盘问更严,需得另辟蹊径。” “如何另辟蹊径?”齐湛追问,毕竟他真的只有一条命,能苟就苟。 田繁有此犹豫,那条路也不安生,但没有更好的了,最终低声道:“镇南有条隐秘小道,可绕开主要隘口,是往日乡民为避税吏而走,崎岖难行,但应可通向外间。只是小道出口处,听闻近来亦有散兵游勇出没,风险不小。” 两害相权取其轻。 齐湛没有犹豫:“就走小道。与其在关卡处自投罗网,不如搏一线生机。” “公子英决。”田繁对他这么果断愣了愣,生死关头,很少有人有这胆色,他有此欣慰道,“那明日我便为公子准备衣物干粮,再画一幅简易地图。田叔年轻时常走山道,可让他为公子引一段路,至安全处再返回。” “不可,”齐湛立刻拒绝,“田叔年事已高,岂能让他再为我涉险?博士已冒险收留,若再牵连你等,我于心何安?有地图足矣。” 田繁还欲再劝,齐湛态度坚决,他也只得作罢,心中对这位落难王子的仁厚又添了几分敬佩。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晨雾氤氲。 田繁早已备好两套半旧的青布衣衫和一些干粮饮水。 齐湛与福安迅速换上,又将脸上、手上涂抹灰土,显得落魄平凡些。 齐湛将那柄视为性命的长剑用粗布层层包裹,负在身后,看上去倒像是一根长棍或挑行李的扁担。 齐湛又将部分金银细软分开藏于两人内衣暗袋,其余大部分竟毫不犹豫地推向田繁。 “博士,”齐湛低声道,“这些您务必收下。我等此去前路未卜,带着反是累赘。您留着,打点上下,或赈济乡里,也算我等报答您收留之恩。” 田繁大惊,连连推拒:“这如何使得!公子落难,正需资财……” 齐湛执意,“博士,收下吧,我们带不了这许多。你在此地,或许比我们更需要它。若真有心,便用它们多护佑几个齐国的百姓。” 田繁推辞不过,只得含泪收下,心中激荡,再次跪拜:“臣田繁,定不辜负公子所托!” 匆匆用罢早饭,天色微亮。 田繁将一幅手绘的简陋地图塞入齐湛手中,仔细叮嘱路径标志。 还将防身的药粉递与他,若遇歹人,用上飘人眼睛里,没有一时半会是睁不开的,他用毒对面也会提防。 “公子,一切小心!出了小道,向东南方向,遇第一个岔路向左,大约再行一日半,便可望见青崖山。山势险峻,坞堡便建于其上,易守难攻。” “博士保重。”齐湛郑重拱手,“今日之恩,齐湛永志不忘。若他日有幸,必当厚报!” “公子言重了!快走吧,趁镇门刚开,人还稀少。”田繁不敢多看,生怕被人察觉,催促着他们从后院离开。 老仆田叔已悄悄开后门探过,确认无人。 齐湛与福安最后对田繁一揖,他们牵着马,混入渐渐苏醒的街道上稀疏的人流中,很快消失在小镇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 田繁倚着门框,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苍天护佑,让齐国留下一线复兴的希望吧。 齐湛与福安按照地图指示,骑马很快找到了镇南那条隐蔽的小道入口,藏在一片茂密的荆棘丛之后。 道路果然崎岖难行,几乎不能称为路,只是山民踩出的痕迹,狭窄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皆是陡坡山林。 两人一路无言,埋头赶路,只听得见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气氛压抑而紧张,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危险上。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升高,林间闷热起来。 走在前面的齐湛猛地停下脚步,他听到动静,他在危险地很警惕,抬手示意。 福安心头一紧,侧耳倾听。 前方不远处,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夹杂着粗野的笑骂。 齐湛脸色一沉,对福安做了一个噤声和隐蔽的手势。 麻烦,果然还是来了。 齐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示意福安紧紧拉住马匹缰绳,自己则悄无声息地伏低身子,借着灌木和岩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拨开浓密的枝叶,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果然聚集着七八个兵痞。 他们并未穿着统一的军服,甲胄破烂混杂,武器也五花八门,正围坐在一起,中间生着一小堆火,烤着不知从哪儿抢来的鸡鸭,嘴里不干不净地笑骂着。 “妈的,胡彪那龟孙就知道让咱们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风!好处全让他和他那帮亲信占了!” “就是!镇里肯定油水不少,也没咱们的份!” “少抱怨了,能在这儿躲清闲就不错了!真遇上燕军或者魏军的大队人马,咱们这点人够塞牙缝吗?” “呸!老子宁愿去抢一把,也好过在这儿饿死!” …… 听着他们的抱怨,齐湛心下稍安。看来这只是胡彪手下的一支散兵游勇,被派来这偏僻小道设卡,实则也是被排挤的边缘人物,士气低落,纪律涣散。 他们似乎并未得到抓捕什么人的命令,更像是例行公事地堵在这里捞点油水。 他们的行踪身份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对面也没有防范, 但即便如此,他和福安想要悄无声息地通过也绝无可能。这条小道太过狭窄,根本无法绕行。 齐湛退回福安身边,脸色凝重,低声道:“前面有卡子,七八个人,看起来不像精锐,但硬闯肯定不行。” 福安吓得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公子,我们退回去?” “退回去更危险。”齐湛摇头,田家镇现在恐怕也不安全了。 他目光扫过身后的马匹和行李,又看了看崎岖难行的山路,脑中飞快思索。 硬闯和直接贿赂风险都太高,这些兵痞拿了钱也未必会守信,反而可能更起贪念。 必须想一个更稳妥,更能利用当下形势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兵痞随意丢弃在一旁的、吃剩的鸡骨头和酒囊上,这典型的被排挤的匪徒,得想办法忽悠。 “福安,”齐湛压低声音,“我们不能硬碰硬,也不能完全指望钱财。得让他们自己请我们过去。” 福安茫然:“公子,这如何能让……” “你听我说,”齐湛快速吩咐,“你在此处藏好,万万不可出声。我去去就回。若我半个时辰未归,你便立刻退回镇上,去找田博士,就说我可能被燕军的探子抓了,让他早做打算!” 他故意说得严重,以防福安情急之下冲动。 不等福安再反对,齐湛迅速将自己弄得更加狼狈些,抓了几把泥土抹在脸上和衣服上,然后深吸一口气,不再是惊慌逃跑,而是装作一副焦急万分、从外面赶来的模样,拐到另一边,从小道另一侧,踉跄着奔了出来,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和喊叫,立刻让那些正在喝酒吃肉吹牛的兵痞们愣住了,纷纷诧异地望过来。 第13章 “哪来的小子?嚷嚷什么!”兵痞头子不耐烦地吼道。 齐湛跑到他们近前,故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惊恐,“军、军爷!胡人,胡人的骑兵队过来了!好多马!就在后面不远了!” “什么?!” “胡人?!” “胡说什么!胡人怎么会到这山沟里来?!” 兵痞们顿时炸了锅,脸上露出惊疑和恐惧。 他们刚才还在抱怨害怕遇上燕魏大军,此刻听到这消息,宁可信其有。 “真的!”齐湛演技全开,指着来的方向,手抖得厉害,“我、我本来在前面山里砍柴,看到好多穿着黑甲的骑兵,打着狼头旗!往这边偷袭来了!跑得飞快!我吓得赶紧跑回来报信!不然就来不及了!” 狼头旗正是燕国宇文部骑兵的常见标志之一。 齐湛从田繁那里得知燕军游骑出没的消息,此刻正好用来吓唬这些散兵游勇。 兵痞头子脸色变幻不定,盯着齐湛:“小子,你说的是真的?敢骗军爷,老子剁了你!” “千真万确!”齐湛指着自己身上的泥土和刮痕,“您看我这一身,就是摔的跑的!他们人太多了,看起来好凶!军爷,我得赶紧回镇上告诉我叔公去!” 他说着,作势就要往关卡后面的小路跑。 “站住!”兵痞头子喝道,但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凶悍,他们一听胡人很是慌乱。他和其他几个兵痞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他们只有七八个人,装备又差,真遇上燕军精锐骑兵,那就是送死! “老大,怎么办?”一个兵痞小声问。 “还能怎么办?撤啊!”另一个急道,“管他真的假的,万一要是真的呢?你想死在这儿啊?” 兵痞头子又看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的齐湛,再看空荡荡的身后山路,仿佛已经能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 贪财惜命是他们的本性。 “妈的!真晦气!”兵痞头子骂了一句,终于下了决心,“收拾东西!快撤!回镇上报告,不对,直接去西边山沟里躲躲!” 他连回镇上报告都省了,只想自己先躲起来。 第12章 兵痞们顿时乱作一团,也顾不上灭火和收拾残骸,慌忙抓起自己的武器和顺手牵羊来的零碎东西,骂骂咧咧、慌慌张张地朝着与齐湛所指的燕军来向相反的方向仓皇逃去,连关卡都懒得再守了。 转眼之间,刚才还吵吵嚷嚷的空地上,就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和一片狼藉。 齐湛为了不引起怀疑,朝镇上那路跑,看着他们消失在山路尽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 他快步走到隐蔽处,低声道:“福安,出来吧,快走!” 福安牵着马出来,又是后怕又是敬佩:“公子,您真是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吓跑了!” “侥幸而已。”齐湛不敢耽搁,“快走!他们万一回过神来或者遇到其他人,很可能还会返回!” 他们牵出马匹,也顾不上整理衣衫,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这片空地,继续向着东南方向,隐入莽莽山林之中。 两人沿着蜿蜒崎岖的小道一路疾行,直到彻底听不到也看不到那片空地的任何动静,才敢稍稍放缓脚步。 山风穿过林木,带来凉意,也吹干了齐湛额角的冷汗。 “公子,您刚才真是……太险了。”福安心有余悸,声音还有些发颤,“万一那些杀才不信,或者反应过来……” “所以他们才会轻易被吓跑。” 齐湛呼出一口浊气,解释道,“正因为他们自己就心虚胆怯,贪生怕死,才会对燕军来了这种消息宁可信其有。若是谢戈白手下那些百战精锐,绝不会如此轻易被唬住。” 这就是利用了对方心理的弱点。 这些散兵游勇,守在这偏僻小道,本身就说明他们不被重视,甚至可能被当成弃子,士气低落,稍有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就是自保逃命。 福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自家公子经过这番磨难,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了,那种临危不乱的镇定,完全不像之前养尊处优的王子。 又行了一段路,小道逐渐开阔了些,远处山峦的轮廓愈发清晰。 按照田繁地图所示,他们应该已经绕过了最危险的那段区域,距离青崖坞所在的大致方向又近了一些。 日头渐渐偏西,山林间光线开始变得柔和。两人寻了一处有溪流经过的隐蔽处歇脚,让马儿饮水吃草,他们也就着凉水吃了些干粮。 “公子,”福安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面露忧色,“今夜是否要寻个地方露宿?” 这荒山野岭,夜间赶路太过危险。 齐湛观察着四周地形,指着溪流上方一处地势稍高、背风且有岩石遮挡的地方:“就在那里吧。生一小堆火,轮流守夜。” 虽然生火可能带来风险,但山间夜寒露重,若不取暖,很容易病倒,他们又没有药,那才是更大的麻烦。 只能尽量将火堆弄小,并选择隐蔽之处。 夜幕很快降临,山林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溪水淙淙和偶尔的虫鸣鸟叫。 一小簇篝火跳跃着,带来些许暖光和安全感。 齐湛让福安先睡,自己握着剑守夜。 跳动的火苗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暗不定。 逃亡以来的种种在脑海中闪过。 谢戈白的阴晴不定、田繁的忠义、兵痞的贪婪、还有这茫茫未知的前路—— 他握紧了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活着,无论多难,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尽可能活得有尊严,有力量。 齐王的身份是负累,但也是责任,责任,与权力划等号。 那些还在苦难中挣扎的齐国百姓,那些像田繁一样心怀故国的臣子,他不能永远只是逃亡。 这个突如其来的穿越,打乱了他的人生,但不到关键时刻,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胆色。 关关难过关关过,慢慢来吧。 后半夜,福安醒来换班。 齐湛才靠着岩石,勉强阖眼休息,但神经依旧紧绷,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醒。 一夜无话。 天蒙蒙亮时,两人熄灭火堆,仔细掩盖痕迹,再次上路。 越往东南方向走,地势越发陡峭,山林也更加原始茂密。 田繁所绘的地图本就简陋,到了这深处,很多时候只能依靠大致方向和地形判断,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中午时分,他们艰难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下方是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山谷,一条河流蜿蜒其间,河边似乎还有几块被开垦过的田地,但如今看上去已经荒芜。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山谷对面,一座巍峨险峻的山峰拔地而起,山势陡峭,犹如刀劈斧凿,山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些人工建筑的轮廓,仿佛鹰巢筑于绝壁之上。 “公子!您看!”福安激动地指着那座山,“那是不是就是青崖坞?!” 齐湛心中也是一动,仔细对比着山势和田繁的描述,十有八九便是此地了! 终于快要到了! 青崖坞盘踞于险峻山势之上,石墙高耸,依山而建,雄踞隘口,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这一段极其难走的崎岖山路后,齐湛与福安总算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坞堡之下。 两人皆是粗布衣衫,满面尘灰,尽量遮掩形貌,连日奔波和内心焦灼留下的痕迹,难以掩盖。 正当他们接近那厚重紧闭的堡门,尚未来得及通报姓名时,侧后方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和少年人清亮豪迈的呼喝声。 “驾!快!别让那畜生跑了!” 只见十数骑骏马旋风般卷出山林,当先一匹枣红马上,是一名身着轻甲,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他剑眉星目,面容英挺,因疾驰和追逐而脸色泛红,眼中是神采奕奕,肉眼可见溢出来蓬勃的朝气。 他手中挽着一张大弓,马鞍旁挂着几只野兔雉鸡,显然是一行人狩猎归来。 少年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堡门前,形容略显局促的齐湛和福安。 他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停住。 身后十余骑剽悍的坞堡骑兵也齐刷刷停下动作,目光齐集于两名陌生人身上,带着审视与警惕。 少年将军居高临下,目光在齐湛和福安身上扫过。 尽管他们衣着破旧,满面风霜,但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尤其是齐湛那双虽尽力收敛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让他心中生疑。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寻常流民哪有这般气质? 他手中马鞭虚指,声音清越,带着锐气:“尔等何人?从何而来?到我青崖坞所为何事?” 福安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将齐湛挡在身后,却被齐湛抬手制止。 第14章 齐湛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迎上少年将军审视的目光。 山风吹拂着他额前散落的发丝,露出底下清俊的轮廓。 他心知此刻一言一行皆关乎生死存亡,田繁的推荐固然重要,但若不能过眼前这一关,一切皆休。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与田繁事先商定的说辞,拱手行礼,声音平稳却清晰: “在下姓齐,行九。这位是我的书童福安。我等自临都方向逃难而来,途中幸得旧识田繁田博士指点,言说青崖坞高堡主仁义豪杰,威震一方,或可在此乱世求得一丝庇护。故此特来相投,望能拜见高堡主,陈情缘由。” “齐九?”少年将军眉头微蹙,临都逃难而来,田博士指引,他目光中的锐利稍减,但审视的意味并未消退。 他注意到齐湛言语清晰,举止有度,即便落难至此,依旧保持着从容。 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答话,而是再次仔细打量了齐湛一番,问道:“田博士近来可好?他如今身在何处?” “田博士在前方镇上,还算和乐。” 少年将军听罢,眼神微微一动,脸上的戒备之色又散去几分。他再次看向齐湛,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和思索。 片刻之后,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兵士,大步走到齐湛面前。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旅之人的爽快。 “我乃青崖坞少堡主,高凛!”他朗声道,声音比刚才近了许多,也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田博士与我父亲确有旧谊。既然是他引荐你们前来,青崖坞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他话锋一转,目光依旧明亮,“不过,如今是非常时期,坞堡规矩,所有入堡之人皆需问明来历。你们且随我进来,亲自向我父亲说明情况吧。” 说罢,他朝守门的堡丁挥了挥手:“开门!” 沉重的堡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堡内蜿蜒向上的石阶和鳞次栉比的屋舍。 高凛对齐湛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然依旧带着审视,但态度已然不同:“齐公子,请吧。家父此刻应在校场督练兵马。” 沉重的堡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外界的纷乱暂时隔绝。 堡内景象与外界荒凉截然不同,虽谈不上繁华,却秩序井然。 石屋错落,巷道干净,时有精壮兵丁列队巡弋,妇孺老弱各司其职,脸上虽带风霜,却无流离失所的惶然,显见这青崖坞治理得法,在此乱世中自成一方安宁天地。 少堡主高凛在前引路,步伐矫健,齐湛与福安紧随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福安微微低着头,尽可能收敛存在感,而齐湛则目光平静地掠过坞堡的防御工事和民生百态,他在心中评估。 这个高晟确实是个好人,乱世里有能耐,亡国后并未如其他人一般投他国,而是护民一隅,很是难得。 沿途遇到的堡兵和居民见到高凛,纷纷恭敬行礼,口称“少堡主”,同时目光也不免好奇地扫过他身后两个陌生的,衣衫褴褛却气度不凡的外来者。 第13章 高凛并未直接带他们去往校场,而是拐入一条稍僻静的巷道,在一处挂着兵械司木牌的石屋前停下。 他转身,那双明亮的眼睛再次落在齐湛身上,他仔细打量着。 “齐公子,”他开口,不再是方才在堡门外例行盘问,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探究,“田博士为人耿直,学问渊博,家父常赞其有古君子之风。他既肯冒险为你引荐,想必你绝非寻常逃难之人。”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齐湛的手,那并非惯于劳作的粗糙之手,虽沾尘灰,仍显修长。 再看他虽尽力掩饰却依旧无法完全融入市井的站姿与眼神。 “临都陷落,王室投于魏……”高凛的声音压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我曾随父亲入宫觐见,虽时隔数年,且公子风尘仆仆,但这般年纪,又是姓齐,恕高凛冒昧,公子莫非是宫中旧人?” 他问得大胆而直接,眼神紧紧锁住齐湛,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反应。 他需要知道,父亲将要见的是什么人,又将给青崖坞带来什么。 齐湛心中凛然。 这高凛看似少年意气,实则心思敏锐,胆大心细。 田繁的名帖是敲门砖,但自身的身份,在这等人物面前,恐怕难以长久隐瞒。 他抬眼,迎上高凛探究的目光。 此刻否认或闪烁其词,反而落了下乘,更可能失去这难得的初步信任。 齐湛吸了一口气,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声道:“少堡主好眼力。”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却自有分量,“在下之来历,关乎甚大,非三言两语能尽述,亦不便在此处言明。唯有面见高堡主,方能坦诚相告。少堡主若心存疑虑,亦是常情。是引见,或是就此别过,但凭少堡主决断。”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他将皮球踢回给高凛,言辞不卑不亢,他身份确实有问题,青崖坞不愿意他也不能强求。 高凛盯着他看了片刻,嗤地笑了笑,笑意中有几分欣赏和更浓的兴趣。 “好!”他爽快道,“我不多问。既然你敢来,田博士敢荐,我青崖坞也没有怕事的道理。跟我来,我带你去见父亲。” 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引路,步伐更快了些。 穿过几条巷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平地被开辟出来,赫然便是校场。 此刻,约有数百名精壮汉子正在操练,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点将台上,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中年将领,正负手而立,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场下的操练。 他虽未发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渊渟岳峙的气势,令人心折。 那便是青崖坞堡主,前齐国镇远将军,高晟。 “父亲!”高凛快步上前,在高晟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指向身后的齐湛二人。 高晟的目光立刻如实质般投射过来,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齐湛和福安,那目光中带着审视、疑惑,和探究。 齐湛感到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上前一步,依着方才对高凛的说辞,拱手行礼道:“落难之人齐九,拜见高堡主。蒙田繁田博士指点,特来投奔,望堡主念在旧谊,允我等一处栖身之地,暂避风雨。” 他需要一个地方猥琐发育。 高晟沉默着,他的目光尤其在齐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 校场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福安的手心已经捏出了一把冷汗。 原主当上齐王没几天就亡国了,高晟又一直在边关,两人是没见过面的。 就算见了,也是很久很久以前,认出来的概率几乎不存在。 良久,高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田博士引荐而来,便是客人。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愈发锐利,“如今时局动荡,青崖坞虽偏安一隅,却也非世外桃源。堡内收留任何人,都需知根知底。齐公子,你说你自临都逃难而来,不知原是临都何人?家中以何为业?又如何与田博士相识?” 这些问题显然并非轻易可以搪塞过去。高凛也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看着齐湛,等待他的回答。 齐湛在犹豫,完全隐瞒身份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但若直言身份,高晟态度未明,又恐引来杀身之祸。 他斟酌着词句,抬起眼,目光坦诚地迎向高晟:“不敢隐瞒堡主。在下家中曾于朝中为官,薄有微名。去岁宫中年末大宴,曾有幸与田博士同席,谈及经义政论,言谈颇为投机,故有一面之缘。此番国破家亡,仓皇南逃,途中巧遇田博士,蒙其不弃,念及旧日交谈之谊,方指点我等前来投奔将军。” 他这番话避实就虚,高晟想了想,齐国亡故,他在此的消息外放,可没有什么人来投,毕竟投哪都比投这深山强,此人又姓齐,身边那个明显是个太监,他再次深深看了齐湛一眼,却没有立刻点破。 片刻的沉寂后,他点了点头:“既是田博士看重之人,想必自有道理。我青崖坞虽小,却也不会将落难故人拒之门外。” 他转向高凛:“凛儿,带齐公子二人去西厢客房安顿,吩咐下去,以客礼相待,不可怠慢。” “是,父亲!”高凛应道,脸上也露出放松的神色。 高晟又对齐湛道:“齐公子一路辛苦,暂且歇息。晚间我再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届时再细聊不迟。” 齐湛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勉强通过了。他再次拱手:“多谢高堡主收留之恩,感激不尽。” 高晟摆了摆手,齐湛与福安跟着高凛走向西厢客房,直到进入一间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的房间,关上门,主仆二人才真正感到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第15章 “公子,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福安抚着胸口,压低声音道。 齐湛也是心有余悸,低声道:“没事的,咱们好歹是进来了,总比当流民好。” 西厢客房内,一盆温热的水洗去了连日来的风尘与疲惫。 齐湛换上了堡中仆役送来的干净布袍,虽是粗麻质地,却浆洗得清爽。 他坐在窗边,任由晚风吹干湿润的墨发。 福安拿着木梳,小心翼翼地为他梳理。发丝已干,重现柔韧光泽。 福安的手很稳,将头发束于头顶,以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褪去了狼狈的污迹,露出秾丽精致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 齐湛的皮囊极美,不然也不会骗过谢戈白与楚军,他的美并非浮于表面的柔媚,少年人的清冽以及历经变故后沉淀下的些许冷锐,复杂而夺目,在这粗砺的乱世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又惊心动魄。 “公子……”福安看着镜中少年洗净铅华后的容颜,眼中既有欣慰,又含着担忧。 这般模样,怕是更难瞒过那位目光如炬的高堡主了。 齐湛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该来的总会来。走吧,莫让主人久等。” 晚宴设在一处较为宽敞的厅堂,虽无奢华装饰,但桌椅坚实,碗筷齐全,正中一张木桌上已摆好几样菜肴,多是山野腊味、时蔬豆腐,谈不上精致,却热气腾腾,分量十足,透着一种朴实的待客之诚。 高晟已端坐主位,依旧是一身玄色便装,高凛坐在下首作陪。 见齐湛进来,高凛眼中是显而易见的讶异,洗净尘垢后的少年,虽衣着朴素,但眉目如画,气质清越,与白日那个灰头土脸的逃难者判若两人。 高晟的目光也落在齐湛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比下午更加深沉,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抬手示意齐湛入座。 齐湛从容行礼后,在客位坐下。福安则恭敬地立在他身后。 席间起初只是寻常的寒暄,高晟问了些一路上的见闻,齐湛谨慎应答,避重就轻。 高凛偶尔插话,气氛看似平和,却总有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 酒过三巡,高晟忽然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视齐湛,不再迂回:“齐公子,今日下午,你言道家中曾在朝为官,去岁宫宴与田博士有一面之缘。不知令尊官居何职?又是哪一家的公子?” 厅内气氛瞬间凝滞。高凛也放下了筷子,神情专注。 齐湛心知关键时刻已到。 他迎向高晟的目光,看到那深邃眼瞳中并非全是探究,更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或许是期待,或许是疑虑。 他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高将军,您曾任镇远将军,拱卫京畿。甘露元年春猎,先王于围场遇猛虎突袭,惊了御驾。是时任骁骑尉的您,孤身跃马,一箭贯虎目,救驾有功,擢升为镇远将军。先王亲赐金弓,赞曰:‘高晟之勇,国之干城’。此事,宫中起居注应有记载,将军想必也不会忘记。” 这番话落下,厅内落针可闻。 高晟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他死死盯着齐湛的脸。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第14章 齐湛既然过来,田繁自然与他说了许多大小事,这些事又是机密,田繁知道是因为起居注那时是他写的,而这里头的事是不能告与外人,这人身份就确定了。 高晟怔了怔,下一刻,他推开座椅,魁梧的身躯豁然起身,绕过桌案,在齐湛面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声音激动。 “臣高晟!眼拙!竟未能即刻认出王上驾临!死罪!叩见王上!大王受苦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一旁的高凛惊得目瞪口呆,拿着筷子不知所措,他看着父亲,又看看齐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原以为是王室中人,来求帮忙的,原来就是齐王本人吗? 齐王不是死了吗? 齐湛连忙起身,上前一步扶起高晟:“高将军快快请起!国已不国,何来王上?如今齐湛只是一亡国流离之人,蒙将军收留,已是感激不尽,万不可行此大礼!” 毕竟先王那老登都降魏了,国亡得很彻底,想想他都没脸。 高晟却不肯起,抬头时,虎目已然泛红:“王上此言,真是折煞臣子!国祚岂因一时沦丧而断绝?王上仍在,齐国便未亡!臣高晟昔日蒙受国恩,誓死护卫齐国江山!如今得见王上安然,实乃苍天护佑!臣与青崖坞上下,愿效犬马之劳,供王上驱策,虽万死而不辞!”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厅堂内回荡,他们很有默契的无视了在魏廷的老齐王,他不是让位了吗? 那就不是齐王了,他们才不承认降魏一说。 齐湛看着他激动而坚定的面容,一路上的颠沛流离、提心吊胆,在此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角落。 他心中百感交集,用力将高晟扶起:“将军忠义,齐湛铭记于心。” 高晟顺势起身,心中激动难平,对还在发愣的高凛喝道:“孽子!还不快拜见王上!” 高凛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离席跪下,声音都变了调:“高凛叩见王上!先前多有冒犯,请王上恕罪!” 至此,身份彻底挑明。 从接风洗尘,变成了忠臣良将面对落难君主的宣誓与效忠。 窗外夜色渐浓,坞堡内灯火通明,而这间厅堂之内,在这险峻的青崖坞中,齐湛终于找到了复国的微光。 齐湛在青崖坞住了下来,有一个栖身之地,才能更好的看清形势。 高凛与他一般年纪,他对这个突然到来的齐王很感兴趣,高凛起初的恭敬中带着几分好奇。 这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竟是昔日新登位的齐王? 几日相处下来,高凛发现齐湛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养尊处优的娇弱。 主要是他脸太有迷惑性,美貌得实在不像个君王。 导致他每次说话都脸红心跳。 王上色相误他。 齐湛对坞堡事务流露出浓厚兴趣,从布防巡哨到粮秣仓储,问得仔细。 高晟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很快乐得陪同讲解。 高凛作为少坞主,常跟在身侧,渐渐也与齐湛熟络起来。 这日上午,两人并肩走在坞堡的墙垣上。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高凛指着这远处。 “公子,你看,往外走便是吴地,有探子来报吴地将领已降魏,若魏尽得齐地,来日必来围我们,青崖坞便是网中之鱼,瓮中之鳖了。” 为了不暴露齐湛身份,也是一律唤公子,免得坞内有奸细传消息。 齐湛顺着高凛所指的方向望去,层峦叠嶂之外,便是那片已然易帜的吴地。 “网中之鱼,瓮中之鳖……”齐湛低声重复了一遍,“高凛,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高凛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青崖坞是险隘,是孤堡,看似绝地,但亦可为奇兵之所。” 齐湛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垛,看向坞堡内井然有序的操练和忙碌,“魏若来围,必以为我等只能困守待毙。但他们或许忘了,困兽犹斗,何况我们并非毫无爪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很是清晰:“吴地将领虽降,但其地新附,人心未定,魏军兵力分散,既要弹压地方,又要应对可能来自南方的威胁,其粮道漫长,补给线脆弱。他们铺开的是一张大网,但网的每一处节点,未必都牢固。” 高凛眼睛微微睁大,他没想到这位年少的齐王看到的不是绝望的围困,而是敌人强大表象下的弱点。 “父亲……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说魏军看似势大,实则亦有难处。” 高凛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钦佩,“只是我们力量微薄,难以主动出击。” “力量是攒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齐湛的目光投向校场上那些操练的坞堡私兵,“高将军忠义,麾下儿郎亦骁勇。但仅凭青崖坞一地之力,确实不足与魏军正面抗衡。我们需要眼睛看得更远,手臂伸得更长。” 最重要的是,齐湛知道剧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融入了山风之中,却清晰地钻入高凛的耳内。 “魏国吞并齐地,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已将自己置于火炉之上。南方那位谢戈白谢将军,岂是甘愿眼睁睁看魏国独肥之人?他必会去向魏王讨要好处。” 高凛屏息听着,这些天下大势的分析,是他平日极少接触的。 他年少,高晟也不怎么了解,这是谋士文臣的事,他是个没有文人投奔的武夫。 “而以魏王的心胸,定然轻视谢戈白,吝于分润。届时谢戈白岂会善罢甘休?他必定会寻衅生事,在魏国新得的疆土上捅出篓子,逼魏国让步。魏楚之争,一触即发。” 齐湛顿了顿,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山峦,看到了更远的北方:“而北方的燕国,向来善于蛰伏,等待时机。一旦魏楚相争,陷入胶着,燕国绝不会放过这个当渔翁的机会,必会南下趁火打劫。到时候,魏国四面受敌,首尾难顾……” 第16章 齐湛转回头,看向已然听得入神的高凛:“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魏国大乱之时,便是我们挣脱这瓮中之鳖的困境,重新汇聚力量,光复山河之日!” 高凛只觉得心头剧震,仿佛一层厚厚的迷雾被骤然拨开。 他原本只看到青崖坞被围困的险境,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君王,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整个天下的棋局,冷静地分析着各方势力的博弈,并从中看到了齐国的生机。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齐湛继续道,语气恢复了沉稳, “不是焦躁,而是忍耐和准备。利用这段时间,加固坞堡,积攒粮草,秘密联络四方仍心向齐国的义士,就像你父亲正在做的那样。同时,派出最得力的探子,密切关注魏楚边境、魏燕边境的动向。我们要像猎人一样,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他拍了拍高凛的肩膀:“高凛,青崖坞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我们要让这里成为一根刺,深深扎在魏国的后方,待到时机成熟,这根刺便会化作最锋利的矛。” 高凛深吸一口气,被齐湛这饼一画,他眼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炽热的信服和昂扬的斗志。 他重重抱拳,声音坚定:“凛明白了!公子深谋远虑,凛心悦诚服!我这就去禀明父亲,加派探马,绝不错过任何风吹草动!” 齐湛点了点头,看着高凛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定。 他透露这些先知,并非为了炫耀,而是要坚定高氏父子的信心,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忠诚和坚守,并非投向虚无的绝望,而是有着清晰的,可见的希望。 高晟将军忠勇可靠,高凛也逐渐信服,但这还远远不够。 复国需要海量的钱粮、精良的军械,需要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撑起一支军队。 而青崖坞虽险,终究偏安一隅,产出有限,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在这个生产力相对低下、物资匮乏的时代,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创新,都能带来巨大的收益。 他最大的筹码是拥有现代的知识,就这偏远的时代,不就是干扶贫吗? 为了毕业上岸,他老早就接触了,现在时间紧,可以先做生意,就说是宫廷秘方。 他想起自己为了准备考试而啃过的那些案例,因地制宜,挖掘资源,创造高附加值的产品。 很好,思路逐渐清晰。 他吃完午饭径直去找高晟,此刻高晟正在书房内对着地图沉思,显然高凛已经将方才的谈话内容简要禀报过了。 见齐湛进来,高晟立刻起身行礼,眼神中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敬重与信服。 “将军不必多礼。”齐湛开门见山道,“方才与少坞主一番交谈,更觉时机紧迫,我们必须尽早准备。固守待变,需有雄厚根基。眼下坞堡用度,可还宽裕?” 高晟叹了口气,面露惭色:“回王上,坞堡粮草军械,支撑一年半载尚无大碍,但若想扩军、联络四方义士,则捉襟见肘。这些年,全靠往日积蓄和周边田庄产出维持,并无太多余财。”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臣一介武夫,只知练兵守城,于这生财之道,实在……唉。” 齐湛点了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他沉吟片刻,道:“我有一法,或可缓解钱粮之困。” 高晟立刻抬头,目光灼灼:“王上请讲!” “齐宫中有一些秘方。” 齐湛斟酌着用词,将现代知识包装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形式,“其一,是关于提纯粗盐、去其苦涩,得雪白细盐之法。其二,或可酿出一种更为清冽醇厚之美酒,远胜市沽。其三,关于如何更高效地鞣制皮革,使其更柔软耐用。”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齐湛每说出一项,高晟那双因常年戎马而略显沧桑的眼睛便灼亮一分,仿佛干涸的土地骤然承接了甘霖。 盐、酒、皮革,这三样东西的名字,如同重锤敲在心坎上,激起回响。 高晟太清楚它们的份量了! 都是生活与战场必须品,更是能在市集上轻易换来真金白银、粮食布匹的硬通货! 若真能如齐湛所言,制作出品质远超寻常,甚至堪比宫廷御用的极品,那何止是不愁销路? 那简直是在这被围困的孤堡绝境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通往强盛与希望的康庄大道! 高晟只觉得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顶门,耳边甚至响起细微的嗡鸣。 他脱口而出,“王上!此言当真?!” 他虎目圆睁,目光如同烙铁般紧紧锁住齐湛,要从他俊美面容上,得出最确凿的答案。 若真得此等秘术,这就是绝境逢生,反败为胜的基石! 齐湛清晰地感受到高晟那要化为实质的激动和期盼,他迎着他的目光,“自是真的。” 他略作停顿,说出他的计划,他要给他的将军看到他的价值,人家才能死心塌地跟着他不是? “只是,眼下需要绝对可靠的人手,隐秘僻静的场地,以及一些初始材料进行试制。此事关乎存亡,不宜声张。一旦成功,我们便可建立秘密工坊,小规模生产。然后,通过将军绝对信任的渠道,销往各地,甚至卖到魏国控制下的繁华城池去,从我们敌人的口袋里,掏出金银、铁料、粮食,来滋养我们自己的力量。” 用敌人的钱,来养自己的兵,来铸自己的剑! 这个想法像闪电,瞬间劈开了高晟因长久困守而有些僵化的思维。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轰然沸腾,久违的侵略性和豪情迸发出来。 他高兴得一拍大腿,激动地道:“妙啊!王上思虑之周详,臣五体投地!此计大妙!” 他兴奋得原地踱步,又强行按捺住,只是胸膛激动地起伏着,眼中精光四射,“臣立刻去办!堡内别的不多,就是有忠心耿耿的老兄弟和家生子的工匠!闲置僻静的院落也有的是!绝无问题!” 齐湛点点头,“此事需万分谨慎,保密为重。参与之人,除了手艺精湛,首要便是忠心不二,其家眷亲族最好皆在坞内,同气连枝,方能稳妥。对外,一律宣称是将军偶然从古籍中得来的古方,切勿与我的存在有半分关联。” 他如今的身份,仍是需要严密保护,不然很容易让人注意到,那就完犊子了。 高晟瞬间收敛了狂喜,面色一肃,如同接到军令,重重点头,抱拳掷地有声道:“臣明白!王上放心!此事臣亲自筛选人手,亲自督办,每一个环节都绝不经他人之手!若有半分差池,臣提头来见!” 看着高晟那摩拳擦掌,瞬间注入了无穷活力,急匆匆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的高大背影,齐湛一直微微绷紧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吁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略显简陋却秩序井然的坞堡,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这都是硬道理。 利用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进行降维打击,快速完成最艰难的原始资本积累,这才是支撑起后续计划的坚实基石。 高晟的行动力果然惊人,不过两三日,一切便已安排妥当。 堡内西北角一处原本堆放废旧兵器和杂物的偏僻院落被彻底清理出来,高晟以整备新型军械库、需绝对保密为由,调入了自己最核心的亲兵小队十二个时辰轮班把守,闲人免进,靠近者皆需盘问。 他亲自从家将、老卒以及世代依附高家的匠户中,反复筛选,最终确定了三名经验超过二十年、口风极紧、且儿孙皆在坞中担任要职或从军的老工匠。 他以研制能提升坞堡生存能力的新式军需为名,将他们及其直系家眷秘密迁入院落附近的几间相连屋舍居住,既便于集中管理保密,也给予了远超从前的优厚钱粮待遇,并严令此事关乎全坞生死,不得对外透露一字。 所需的一应材料,如粗劣的发黄矿盐、常见的粟米高粱、未经鞣制的生牛皮羊皮等,则通过高晟多年经营的多条秘密渠道,化整为零。 掺杂在日常采购的粮食、布匹、药材之中,悄无声息地分批运送进来,账目上也做了巧妙处理,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齐湛并未前往那处,他深知理论家和实践者的区别,隔行如隔山。 他将记忆中详细的步骤、关键的配比,需要严格控制的水温、火候、发酵时间等要点,以及简易的过滤漏斗、蒸馏器具的草图,都用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清晰地描绘在柔软的绢帛上,交由高晟转递。 他只需要在工匠们遇到瓶颈无法突破,或是送出初步成品请求鉴定的时侯,根据高晟转述的情况或看到的实物,再给予书面的指点或调整建议。 这样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他直接暴露的风险,也专业人干专业事。 其实是他只会理论,要他动手就完了,干扰匠人思绪。 最先传来捷报的是制盐,负责此道的是一位姓赵的老匠人,世代为匠,手艺精湛,但对着绢帛上所说的“溶解、过滤、沉淀、重结晶”等闻所未闻的步骤,起初也是挠头不已,私下吐槽贵人异想天开。 第17章 但军令如山,他只能带着徒弟严格按照绢帛所示操作。 他们寻来细沙、木炭、粗布层层铺垫做成滤缸,将捣碎的粗盐溶解、反复过滤,得到较为清澈的卤水,然后控制火候慢慢熬煮。 头几次,不是火大了结晶粗粝泛黄,就是比例不对产出极少。 赵老师傅憋着一股劲,日夜琢磨,反复调整滤材的粗细、卤水的浓度和熬煮的火功。 当第一批成功提纯的食盐终于出炉时,那雪白、细腻、毫无杂质和苦涩味的结晶,在陶碗中闪烁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赵老师傅用颤抖的,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放入口中,瞬间,那纯粹至极的咸味征服了他所有的感官! 没有一丝一毫的苦涩和异味!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舌头,激动得嘴唇哆嗦,老泪纵横,对着徒儿喃喃道:“神技,真是神技啊!老夫打了一辈子盐,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纯净的盐!” 当高晟被紧急请来,看到那一小罐如同初雪般洁白细腻的盐,亲自尝过后,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手指紧紧攥着罐子,指节发白,“成了!天佑大齐!” 这盐的品质,已非凡物,他敢用项上人头担保,便是魏王宫里的贡盐,也绝无这般纯净! 这哪里是盐,这分明是能换来无数粮草军械的瑰宝! 紧接着,高度提纯的烈酒也试验成功。 负责酿酒的是姓钱的老匠人,善造酒醴。 他对蒸馏之法倍感新奇,带着徒弟搭建了奇特的密封灶台和引导竹管。 经过反复蒸馏提纯得到的酒液,清澈透明如同山涧清泉,与他酿了一辈子的浑浊米酒、果酒截然不同。 那浓烈扑鼻的酒气,让钱师傅都暗自心惊。 高晟按捺不住好奇,亲临作坊,钱师傅战战兢兢地倒了一小杯递上。 高晟仰头抿了一口,下一刻,那股极其烈性的辛辣感如同烧红的刀子般顺着喉咙直冲而下,呛得他这位惯饮浊酒的沙场宿将也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瞬间涌起血色,一股滚烫的热力从胃里猛地蒸腾开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暖了起来。 “咳!咳咳!好!好烈的酒!好霸道的劲头!” 高晟缓过劲来,非但不恼,反而眼中精光大现,连声赞叹,声音洪亮,“好!此等烈酒,那些北地的豪商、嗜酒的将军、寻求刺激的贵胄,必定为之疯狂!绝对能卖出天价!” 他甚至立刻联想到齐湛曾随口提过的一句可消毒,看着这清澈烈酒,心中暗忖,此物如此烈性,或许真能用来擦拭清洗伤口,说不定能大大减少受伤弟兄们伤口溃烂化脓的噩运! 若真如此,其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皮革的处理工序相对复杂,耗时稍长一些。负责的孙老师傅对着秘方上提到的用某些矿物和植物配方进行鞣制和改进的法子,也是摸索了许久。 但凭借几十年处理皮革的丰富经验,他很快抓住了关键。 处理后的皮革变得异常柔软,手感极佳,却又不失韧性,防水防潮的性能大大增强,皮质的光泽和厚度也得到了提升。 无论是用于制作更贴身舒适、活动自如的软皮甲,还是坚固耐用的马鞍、箭囊,或是防水防泥的靴具,其品质都跃升了数个档次,堪称极品。 高晟抚摸着那柔软坚韧、散发着特殊气味的皮革,看着旁边白花花的盐山和清冽如泉的烈酒。 他看到的不是物品,而是堆积如山的金银、锃亮崭新的兵甲、堆积如山的粮袋! 他仿佛看到了青崖坞的儿郎们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模样! 雷厉风行的他立刻行动起来,从自己的家将奴仆中挑选出最精干、最可靠、且有一定行商经验和应变能力的十名心腹,组建起一支精干的商队。 将这些货物用最普通不过的陶罐、木桶、麻袋小心包装,内部衬以防潮的油纸。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这些货物并未大张旗鼓地运送,而是化整为零,利用高晟早已暗中经营多年的几条秘密商路,销往那些被魏国控制不久、商业活动逐渐恢复、盘查相对宽松、且富户豪商云集的大城池,如曾经的齐地重镇临洮、商贸枢纽河内郡等。 商队成员扮作普通的行商,通过相熟的、与高家有旧的地方豪强或商铺作为中间人,小心翼翼地进行接触。 由于这三样货物的品质实在太过出众,效果立竿见影,远远将市面上的同类商品甩在身后,即便定价高昂得令人咋舌,也迅速在特定的圈子内通过口耳相传打开了名声,赢得了极高的口碑。 那些追求生活品质的富商、讲究吃喝的世家、需要好皮具的军官、以及地下黑市的商人,都愿意出大价钱购买这些秘造的极品。 往往是货物一到,很快便被抢购一空,甚至出现了预付定金、排队等候的情况,真正的供不应求。 丰厚的利润化作小巧而沉甸甸的金锭、银饼,以及坞堡急需的优质铁料、铜锭、硝石、药材等物资,通过隐秘可靠的渠道,如同无数条涓涓细流汇入大海般,悄悄地、持续不断地流入青崖坞。 负责管理库房和账目的老主簿,看着日渐充盈的库房和账本上不断增长的数字,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不少,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齐湛从高晟难掩兴奋与敬佩的汇报中得知一切进展顺利,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安定不少。 但他并未被这初步的成功冲昏头脑,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尤其是在自身实力尚弱、强敌环伺的阶段。 他多次严令高晟,必须严格控制出货的数量和频率,实行饥饿营销,精心筛选和牢牢掌控销售渠道,宁愿少赚、慢赚,也绝不能为了短期利益而大量出货,引起市场剧烈波动和价格崩溃。 尤其是绝不能引起魏国官方、税务官吏乃至其他大势力的重点关注和调查。 一切行动,必须仍在阴影下进行,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将军,目前的收益,已足够我们支撑许久。能有余力暗中资助,接济一些散落各地,仍在抵抗的忠义之士,或购买军械马匹,为我们未来汇聚力量打下基础就够了。” 齐湛在与高晟的单独会面中,冷静地分析道,“钱财终究只是工具,是血液,而非筋骨血肉。我们真正的根基,在于局势,在于强大的军事实力。切勿本末倒置,沉溺于商贾之利而忘了根本。” 高晟此刻对这位年轻君王的眼光、谋略、定力和远见已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闻言,他收敛了因财源广进而带来的些许亢奋,神色肃然,躬身郑重道:“王上教训的是!臣一时被钱财迷眼,险些忘了根本!臣绝不敢忘王上重托!探马早已加派四方,联络旧部的信使也已派出数批,堡内儿郎的操练更是一日未曾松懈,军械也在日夜赶工修缮打造!请王上放心!” 坞堡内,工匠们敲打金属的叮当声、兵士操练的呼喝声、妇孺忙碌的细语声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景象。 齐湛心中那份因穿越和亡国而产生的恍惚与不真实感,正逐渐被责任感和紧迫感所取代。 现代的知识给了他一个远超常人的高起点,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前路的一些迷雾。 但未来的复国之路,绝非坦途,依旧布满了荆棘、陷阱和无数的艰难险阻。 他不能急,必须戒骄戒躁,如履薄冰,一步步,稳扎稳打,将青崖坞真正打造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实堡垒。 青崖坞这一度沉寂,只为自保而存在的地方,因为齐湛的到来和那几张看似不起眼的秘方的注入,已经开始悄然加速运转,每一个齿轮都在为那未知却注定波澜壮阔的未来,积蓄着力量。 而那几位老工匠,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怀疑后,如今对那位深居简出、却能拿出如此神技的贵人,充满了敬畏与感激,工作起来更加废寝忘食,精益求精。 齐湛在做资本原始积累的时候,谢戈白此刻脸色铁青地坐在帅帐之中。 他面前摊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魏王使者的国书副本。 帐内气氛压抑,几名楚国副将皆屏息垂首,不敢去看将军那阴沉的脸色。 “砰!”谢戈白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硬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他魏国是把我谢戈白,把我大楚将士当作替他开道的仆役了吗?!” 国书上的内容并不复杂,核心意思却傲慢至极,魏王将此次攻占的绝大部分齐地城池、粮草、财帛,尽数划归魏国所有。 对于楚国在此战中的付出和损失,仅以深感敬意和些许金银补偿轻飘飘带过,对于事先模糊约定的利益划分,更是只字未提,俨然一副要独吞所有战利品的架势。 第18章 谢戈白攻齐,背后助力的自然不止是旧楚势力,与魏是有合作的。 更让谢戈白恶心的是,魏王在国书中还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建议楚国军队功成身退,尽快退出已占领的齐地城池,将防务移交给魏军,言语间仿佛在打发叫花子。 谢戈白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以为他是谁?天下共主吗?若非我大军牵制齐军主力,猛攻东南防线,老东西会吓得逃亡?他魏国能捡到这便宜?不交出那老东西就算了,如今齐国刚破,他就迫不及待地要过河拆桥,吃独食!他就不怕撑死!” 一名胆大的副将低声劝道:“将军息怒,魏军如今势大,我们……” “势大?”谢戈白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名副将,冷笑道,“势大就可以如此肆意妄为?他魏王莫非忘了,我楚国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今日敢如此欺我,来日就敢兵临郢都!” 谢戈白越想越气。 这场伐齐之战,将士们浴血奋战,死伤无数,才打下了大片疆土。 如今倒好,魏王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把所有的果实都摘走?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原本还存着与魏国瓜分齐地,暂时相安无事,各自消化战果的心思。 但现在,魏王的贪婪和愚蠢彻底激怒了他。 “他不是想吃独食吗?”谢戈白的眼神尽是冷意,他杀意腾腾冷笑道,“好!我就让他吃不成!不仅吃不成,还要让他噎着,让他吐出来!” 他迅速冷静下来,魏国新得齐地,看似庞大,实则兵力分散,要弹压的地方太多,统治根本未曾稳固。 而且魏王如此行事,必然也会引起其他观望势力的警惕和不满。 “传令!” 谢戈白的声音非常冷静,他向来很有决断,他只是从齐国都城撤军,齐地还没撤呢,“第一,已占之城池,加强守备,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许后撤!魏军若来接收,就给老子打回去!” “第二,派人秘密接触那些投降的齐地官员和将领,许以重利,暗中策反!告诉他们,只要心向大楚,过往不咎,将来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第三,”他冷哼一声,“给我们在魏国境内的暗桩传讯,让他们动起来。给我狠狠地捅几个娄子!烧他几处粮草,劫他几批军械,刺杀几个嚣张的魏国官吏!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让魏王知道,这齐地,不是他一家说了算!” “他不是毫无格局吗?本将军就教教他,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谢戈白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他想安安稳稳地消化战果?做梦!我偏要让他这顿大餐,吃得磕牙硌嗓子,吃得烽烟四起,不得安宁!” 帅帐内的楚军将领们被将军凛冽杀意和决心,纷纷激得精神一振,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人走后帅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谢戈白脸上的怒意渐渐敛去,目光投向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的亲卫统领罗恕。 “人都派出去了?” “是,将军。各方都已动起。”罗恕沉声应答,随即稍作迟疑,又道:“将军,还有一事,关于之前您让查的那位姑娘。” 谢戈白抬起眼,示意他继续说。 罗恕抱拳,低声道:“属下多方探查,那人确是齐国人,并非寻常女子。从其逃亡路线和接应之人来看,极有可能是齐国王室之人。最后探得的踪迹,是往青崖坞方向去了。那里是齐将高晟的地盘,此人以忠勇著称,齐国覆灭后据险而守,拒不降魏。” “青崖坞……高晟……”谢戈白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中了然,随即又被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所取代。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谢戈白想起齐湛的脸,不论女装还是男装,都漂亮得晃在他心巴上。 他那时不宜纠缠,放她归去,就是想看看,她背后的人是谁。 他才没那么大度,都撞进他手里了,怎么可能任人跑路。 流亡在外的齐国公主,躲进了忠于旧主的将领镇守的堡垒。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是不甘亡国的复国火种? 还是仅仅寻求庇护的仓皇失措? 谢戈白心思电转,齐国虽灭,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当仇恨的火焰退去,依功利心来看,一位拥有正统名分的王室公主,若能握在手中,无论是在舆论上还是在将来可能出现的与魏国讨价还价的筹码上,或许都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可以借此插手齐地事务,给正志得意满、想吃独食的魏王,再添上一把堵。 “青崖坞……”谢戈白沉吟着,“高晟是块硬骨头,不好啃。暂时不必动他们。” 他看向罗恕,吩咐道:“让我们在齐地的人,特别是能接触到青崖坞那条线的人,多留意那人的动向。看看她去了青崖坞后做了什么,高晟对她态度如何。一有消息,立刻报我。” “是,将军。”罗恕领命,顿了顿又问,“那是否需要设法接触?” “暂时不必。”谢戈白摆摆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惊弓之鸟,不宜再惊。先让她在自以为安全的巢穴里待着。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是给魏王找不痛快。至于这位美丽的公主……”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势在必得的慵懒和危险:“等她和她背后的人被魏军逼到绝境,或者等我们需要这面旗帜的时候,再去请她也不迟。到时候,她自然会明白,谁才是能真正护住她的人。” 谢戈白想象着将来或许有一天,那位骄傲又聪慧的公主不得不仰赖于他的情形,心情莫名愉悦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好青崖坞的运转愈发精密高效,齐湛做出来的几种商品,在确保核心工艺绝对保密的情况下,通过高晟精心构建的,越发庞大的秘密网络,缓慢而稳定地流入市场,为坞堡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和稀缺物资。 财富的积累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变化,坞堡的城墙被进一步加固加高,瞭望塔和防御工事得以增建。 库房里,崭新的刀枪、弓弩堆积起来,铠甲被擦拭得锃亮。 马厩中战马的数量都增加了,嘶鸣声显得中气十足。 有了充足的资金和物资,高晟派出的信使能够携带更多的金银和承诺,联络散落各地的旧齐抵抗力量和心怀故国的义士。 一些小型抵抗组织的首领,或是对魏国统治不满的地方豪强,开始暗中与青崖坞建立起联系,一条反魏的网正在缓慢织就。 齐湛深知情报的重要性,他利用现代管理知识,帮助高晟对秘密商路进行了优化和分级,要求商队成员在贸易之余,必须留意沿途的军政消息、物价波动、民情舆论,并定期汇总上报。 这些零散的信息经过整理分析,往往能拼凑出有价值的态势图。 同时,他也开始着手组建一支直接听命于自己的情报小队,专注于渗透和获取更核心的机密。 坞堡内的生活虽然依旧清苦,但希望已然萌芽。 兵士们因为更好的装备和伙食,操练起来更加卖力。 工匠们因为受到重视且能看到成果,钻研技艺的热情空前高涨。 就连妇孺们也参与到被服,军粮加工等后勤工作中,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正在为一项共同的事业贡献力量。 齐湛偶尔在堡内巡视,收到的不再是单纯出于身份尊卑的敬畏目光,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拥戴和好奇。 —— 与此同时,谢戈白的反击策略开始显现效果。 魏国派往接收楚军占区的军队,遭到了强硬拒绝,发生了数次小规模的冲突。 楚军摆出寸土不让的架势,依托城池严防死守,让前来的魏军碰了一鼻子灰。 更让魏国头疼的是,那些原本已经表示臣服的齐地城镇,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 深夜的粮仓莫名起火,小股魏军巡逻队遭遇伏击死伤惨重,几名积极为魏国筹措粮饷、镇压反抗的官员接连遇刺。 所有迹象都指向有组织的破坏,但追查起来却困难重重,拳头打在棉花上。 民间流言四起,都说楚国不满魏国独吞战果,要支持齐人复国,搅得人心惶惶。 魏王宫廷内,原本因轻易拿下齐国而洋溢的情绪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朝会上,大臣们为如何处理与楚国的关系,如何尽快稳定新占区争论不休。 主战派要求增兵,以强硬姿态逼迫楚国就范,甚至顺势伐楚,楚不就是复起的小势力? 趁谢戈白还未成势,掐灭在摇篮里,他们大魏一统大势所趋。 主和派则担忧战线过长,兵力分散,若与楚国全面开战,恐生变故,建议暂作让步,先行安抚。 魏王惊怒交加,他没想到谢戈白的反应如此激烈和迅速,更没想到楚国的暗桩在齐地有如此能量。 第19章 大量的军力和资源被牵扯在广袤的齐地,用于弹压地方、防备楚军,原本计划中快速消化战果、积蓄力量的目标眼看就要落空。 每日传来的坏消息都让他焦头烂额,对谢戈白和楚国的恨意也愈发深刻。 “谢戈白!好一个楚贼!”魏王气得摔碎了手中的玉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年轻的楚国统帅的魄力和手段。吞并齐地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和复杂。 --- 青崖坞,齐湛的书房内。 油灯下,齐湛正与高晟对坐。桌上是刚刚汇总来的情报。 “王上,看来谢戈白和魏国彻底撕破脸了。”高晟的语气快意,“魏军在东南方向与楚军对峙,小摩擦不断。各地针对魏人的袭击事件频发,虽然查不到直接证据,但背后必然有楚国的影子。魏王现在恐怕是寝食难安了。” 齐湛一直在等着这一日,这些日子魏楚开始闹,他眼睛都亮了,容光焕发,“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是我们的机会,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他顿了顿,笑着与高晟道,“魏国为了应对楚国的压力和内部的动荡,必然会加大盘查和搜刮力度,试图更快地整合资源。我们的商路怕是有危险,他们会更加警惕任何可能威胁其统治的力量,包括可能存在的复国势力。青崖坞,很可能进入他们的视野。” 高晟神色一凛:“臣已严令各条线路加倍小心,非核心紧要物资,近期适当减少出货量和频率。” “做得对。”齐湛赞许地点点头,“安全第一。另外,我们要利用这个窗口期,加速做两件事。” “请王上示下。” “第一,趁乱吸纳。魏楚对峙,地方管制出现缝隙,必有能人志士、精壮流民无处可去。让信使和商队留意,暗中吸纳那些有技艺、有勇力、且心向故齐的人,想办法将他们安全带回坞堡。我们要更快地积累人力。” “第二,情报加深。特别是关于魏国在新占区兵力布置、粮草储备,以及楚国下一步动向的情报,要设法获取。我们需要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才能决定我们该如何行动。” “是!臣即刻去办!”高晟领命,眼中很是兴奋,齐湛的冷静和远见总是能让他迅速抓住关键。 高晟离开后,齐湛独自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虽然魏楚相争的局面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激烈,这既带来了机遇,也大大增加了风险和变数。 他想起那个眼神危险,看着他充满侵略性的谢戈白,此人手段狠辣,反应迅捷,绝非易与之辈。 他搅动风云,固然暂时牵制了魏国,但对他齐湛和青崖坞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谢戈白……”齐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这个人,比魏国那些骄横的将领更难对付。 他必须要蛰伏,等魏楚两败俱伤后,燕国进入之时,他从后捅刀,那时才是他出山夺地盘的时候。 他想到谢戈白奄奄一息的模样,齐湛有些开心,毕竟老虎受重伤,才有机会拖回营帐,才有机会驯服。 夜风吹过,带来凉意。 青崖坞在黑暗中静静蛰伏,如同暴风雨海面上的一叶扁舟,渺小又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 齐湛谨慎敏锐看向那些虎狼,他要在这乱局中,他要抓住那一线生机,然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远在楚军大营的谢戈白,刚刚听完关于魏国最新窘境的汇报,嘴角噙着冷笑。 他同样没有忘记那个逃往青崖坞的齐国公主。 局势越是混乱,水越是浑浊,一些隐藏的鱼儿就越容易露出踪迹。 “继续盯着青崖坞。”他再次对亲卫统领罗恕吩咐道,眼神幽深,“我很想知道,在这场风暴里,那只美丽又狡猾的鸟儿,会如何自处。” 齐湛在等,他需要根据地,此时他冒头,魏楚会立刻休战,转而一起撕碎他,再分齐地,所以他必须要有耐性。 青崖坞的蛰伏并非消极等待,齐湛的指令被高晟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秘密商路在魏楚冲突造成的混乱缝隙中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敏锐。 一批批经过筛选的流民和匠人,被以各种名义,雇佣、收容、甚至是俘虏,悄然带入坞堡。 他们中有技艺精湛的铁匠,对魏人怀有深仇大恨的溃兵,熟知周边山川地理的猎户,甚至还有一两位懂得粗浅医术的郎中。 坞堡的人口在缓慢却持续地增长,原有的房舍不够用了,新的营房和工坊在隐蔽的山坳间开始搭建。 齐湛深知,人力,尤其是有一技之长且忠心可用的人力,是比金银更宝贵的资源。 同时,那支由齐湛直接掌控的情报小队也开始显现作用。 他们不再满足于收集道听途说的消息,而是尝试着渗透。 有人成功混入了魏军的辅兵队伍,虽然接触不到核心军情,却能观察到粮草运输的频率和数量,听到底层士卒的抱怨与流言。 有人则伪装成行商,接近那些为魏军提供物资的地方豪强,从酒桌饭局间的吹嘘中拼凑出物资流向和各地守将的性情。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源源不断送回青崖坞,在齐湛的书房里,逐渐汇聚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魏国占领区态势图。 齐湛每日都会花大量时间研究这些情报,结合他超越时代的分析框架,试图预测魏国的下一步动作,以及楚国可能的反应。 他注意到,魏国在新占区的兵力分布呈现出“重东轻西”的态势,主要精锐被用来防备楚军,而在西部、北部靠近燕边界的地带,控制力相对薄弱。 这无疑印证了他的判断,也为他未来的出暗自规划着方向。 他就像一位耐心的棋手,在棋盘一角默默布子,等待着盘中搏杀时刻的到来。 偶尔关于谢戈白的情报也会传来,楚军又击退了一次魏军的试探性进攻,谢戈白撤换了一位作战不力的将领,楚国使者出现在了几个摇摆不定的齐地大城…… 每次看到这些,齐湛的眼神都会变得格外深邃。 谢戈白的动作越快、越狠,魏国就被牵扯得越深,留给他的时间就越充裕。 但与此同时,那头猛虎的危险性也在与日俱增。 他必须确保,当自己最终走出青崖坞时,面对的是一个被充分削弱、无暇他顾的魏国,和一个同样筋疲力尽、难以迅速反应的楚国。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楚军大营,中军帐内。 谢戈白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几处最新冲突地点,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心里只有冰冷的计算。 魏国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不,比预想的还要迟缓一些。 他的策略成功地将魏国拖入了泥潭,但代价是楚军前沿部队的压力倍增,国库的消耗如同流水。 “将军,魏国使者又来了,还是要求我们退出宛城、临淄等七座城池,并严惩袭击魏军粮道的匪徒。”亲卫统领罗恕进来禀报。 “告诉他,城池是楚军将士用血换来的,寸土不让。至于匪徒?” 谢戈白冷笑一声,“魏军治下不靖,与我楚国何干?让他们自己剿匪去。” “是。”罗恕应道,并未立即离开,稍作迟疑后又说:“将军,青崖坞那边……最近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了。我们的眼线回报,他们的商队活动似乎减少了,但吸纳流民的动作却没停,而且更加隐蔽。” “安静?”谢戈白的手指在地图上青崖坞的大概位置点了点,“那不是安静,那是毒蛇在收缩身体,准备下一次弹出。……她比我想象的更能忍。” 他走到帐边,望向青崖坞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她在等,等我们和魏国拼得两败俱伤。倒是打得好算盘。” 罗恕问道:“是否要施加一些压力?或者……派人潜入探查?” 谢戈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现在动她,只会逼她倒向魏国,或者让她藏得更深。眼下我们的首要之敌是魏国。让她继续攒她的那点家当吧。” 他嘴角玩味的笑着,“我倒要看看,她这只鸟儿,能在这风暴眼里躲多久,又能把那个坞堡经营成什么样子。等到魏国这根硬骨头被啃得差不多了,再回头去收拾她的青崖坞,会更有意思。” 他的语气里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绝对的自信。 在他眼中,齐湛和青崖坞是个意外的变数,是一只美丽有趣的猎物,但终究无法跳出他掌控的棋局。 他现在放任,只是因为时机未到,而非不能。 青崖坞内,齐湛并不知道谢戈白的具体想法,但他能感受到那无形中的注视。 这种仿佛被暗处猛兽盯上的感觉,让他更加警惕,也更加努力地积蓄力量。 他巡视着新扩建的工匠区,看着铁匠们用新改进的技法锻造着更坚韧的刀剑。 第20章 他检阅着操练的士兵,他们的阵型越发娴熟,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历经磨炼的锐气。 他看着库房里逐渐充盈的粮草和军械,心中那份不安才稍稍平息。 “还不够,还要更快,更强。” 夜色再次降临时,齐湛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远方的天际,仿佛能看到魏楚边境方向不祥的火光。 那场风暴正在持续发酵。 而他,必须在风暴彻底爆发前,让青崖坞这叶扁舟,成长为一艘能经风浪的战舰。 他谨慎地藏起爪牙,收敛锋芒,将所有的野心和希望都埋藏在看似平静的坞堡日常之下,等待着一个能让他亮出锋芒,并且一击必中的时机。 那时机,取决于魏楚流多少血,也取决于燕国何时会忍不住插手。 他就像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变得虚弱的那一刻。 —— 魏国宫廷内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 持续不断的边境摩擦、官员遇刺、粮草被焚,以及楚国方面强硬的,毫不妥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魏王,也极大地助长了主战派的气焰。 主和派“暂作让步、先行安抚”的主张在一次次打脸的袭击事件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魏王的耐心耗尽,尤其是在一次朝会上,得知一支规模不小的魏军粮队竟在离楚军控制区不到三十里处被全歼,伪装成匪徒的楚军甚至留下了带有楚国徽记的箭矢作为嘲讽后,魏王的怒火达到了顶点。 “奇耻大辱!”魏王咆哮声震彻殿宇,“谢戈白小儿,欺人太甚!真当我大魏刀锋不利否?” 主战派将领们趁机纷纷请战,言辞激烈:“陛下!楚贼猖獗,若再不予以雷霆重击,我大魏颜面何存?新占齐地必将永无宁日!” “楚国新立,谢戈白根基未稳,此时正宜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击溃其主力,则东南可定,齐地亦安!” “臣愿领兵,必取谢戈白首级献于陛下麾下!” 最终,魏王力排众议,做出了决定:战! 他任命以勇猛著称的上将军庞煖为主帅,尽起精锐之师二十万,号称五十万,兵分三路,直扑楚军控制的战略重镇——宛城、临淄一线。 魏王的旨意十分明确,不惜代价,击破楚军主力,夺回所有被楚军占据的原齐国土,并顺势攻入楚国本土,彻底消灭这个胆敢挑战大魏权威的后起之国。 魏王下了血本,誓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将谢戈白和他的楚军碾碎。 天下战云密布,空气紧张得仿佛一点即燃。魏楚大战,骤然爆发。 初期,魏军凭借其庞大的体量和精锐的装备,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 庞煖用兵凶猛,不计伤亡地猛攻楚军阵地,一度突破了楚军几处外围防线,兵锋直指宛城。 然而,这正是谢戈□□心布置的陷阱。 他深知魏军势大,尤其是庞煖这等悍将,锐气正盛,不可正面硬撼。 他主动示弱,命令前沿部队且战且退,甚至故意放弃了一些看似重要的据点,诱使魏军深入。 同时,他充分利用了在齐地经营多年的暗桩网络和地利优势。 魏军的补给线被拉得越来越长,而在这漫长的补给线上,神出鬼没的袭击从未停止。 小股楚军精锐和被煽动起来的齐地义军,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袭击魏军的粮道。 骚扰其后队,刺杀其传令兵。 魏军前进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流血和损耗。 庞煖求胜心切,对此不以为意,认为只要击破楚军主力,这些骚扰自然平息。 他不断催促大军加速前进,直扑他认为的楚军主力所在地,宛城以北的平原地带。 然而,当魏军主力疲惫不堪地进入预定区域,准备与溃退的楚军决战时,等待他们的却不是惊慌失措的敌人,而是严阵以待的楚军大阵和周围山峦间突然竖起的无数楚军旗帜。 谢戈白巧妙地将主力迂回机动,早已占据了有利地形,对孤军深入的魏军形成了反包围。 同时,他预先埋伏下的奇兵截断了魏军的退路。 决战之日,天公亦不作美,忽然降下大雾。魏军本就地形不熟,在浓雾中更是阵脚大乱。 谢戈白抓住战机,下令全军出击。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谢戈白注定这一战惊艳天下,以弱胜强,还是碾压之态。 楚军以逸待劳,熟悉地形,战术灵活。而魏军长途跋涉,补给困难,主帅轻敌,在突然打击下指挥系统近乎瘫痪。 庞煖虽奋力死战,试图稳住阵脚,但在谢戈□□准而狠辣的指挥下,魏军各部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血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魏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二十万精锐,最终能跟随庞煖杀出重围的,十不存三。 丢弃的辎重、粮草、军械不计其数。 上将军庞煖身被数创,狼狈逃回,不久后便因伤重和羞愤,呕血而亡。 魏国遭遇了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败仗,国力大损,军心震动。 消息传回魏国都城,举国哗然。 魏王闻讯,当场惊厥过去。 朝堂之上,主战派偃旗息鼓,主和派噤若寒蝉,弥漫着一片恐慌和绝望的气氛。 原本就暗流涌动的齐地,更是瞬间如同沸腾的油锅,各地反抗的火焰趁势此起彼伏地燃起。 经此一役,魏国吞并齐国后形成的战略优势荡然无存,不仅无力再对楚国发动大规模攻势,甚至连维持在新占区的统治都变得岌岌可危。 巨大的权力真空和混乱,正在齐地的废墟上迅速蔓延。 而这场大胜,如同一声惊雷,彻底奠定了谢戈白和楚国的强势地位,也震动了天下所有关注着这场大战的势力。 其中,自然也包括在青崖坞中,时刻关注着战局发展的齐湛。 齐湛捏着那份染着烽火气息的情报,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场战役的惨烈与精妙,火攻、地险、出其不意的突击、对敌军心理的精准把握。 每一步都如同冰冷的算珠,在谢戈白指间被拨弄得恰到好处,最终汇成一场毁灭性的胜利。 这不是蛮力,这是艺术,是杀戮的艺术。 复杂情绪在他胸腔中翻腾。 有对魏国惨败的快意,有对局势骤变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惊叹和渴望。 “这就是名将吗……”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冰冷的数字和文字描述背后,是谢戈白那人近乎恐怖的战场掌控力。 以少胜多,以弱克强,将天时地利与人心算计到极致。 高晟站在一旁,看着齐湛脸上变幻的神色,不敢出声打扰。 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君王此刻正经历着巨大的内心冲击。毕竟仇人这般强,实在是一件棘手的事。 不过齐湛的想法与他所想天差地别。 片刻后,齐湛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已被一种光芒所取代。 那光芒名为野心,名为占有。 “他要是我的多好?”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遍了他的心原。 作者有话说: ---------------------- 齐湛:他怎么不能是我的喵喵呢? 谢戈白:想屁吃呢你! 第19章 若得谢戈白,何愁故国不兴? 何须在此谨小慎微地蛰伏积蓄? 那锋利的剑若能为他所用,所指之处,岂非所向披靡? 他仿佛看到另一个未来,不再是孤身一人在废墟中艰难重建,而是身边有了一个能为他荡平一切障碍的统帅。 青崖坞的精工利器,配上谢戈白的用兵如神,那画面美得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梦很美好,但冰冷的现实浇熄了这瞬间的狂热。 谢戈白不弄死他就算是好的了,如今只不过不知道他身份罢了。 他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看向青崖坞时只有探究、玩味和潜在的征服欲。 招揽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恐怕自己刚露出招揽之意,下一秒就会被他连人带坞堡一口吞下,啃得骨头都不剩。 强烈的渴望与极致的危险感交织在一起,让齐湛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对谢戈白的观感变得无比复杂,忌惮、钦佩、警惕,还有那不该生出却疯狂滋长的,想要拥有的念头。 他想当皇帝,他想要这样的将军,他不甘心只复一个齐国。 “高晟。”齐湛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暗流。 “臣在。” “魏国新败,无力他顾。这是我们渗透、扩张、吸纳力量的最佳时机。之前制定的所有计划,加速进行!要快,要隐蔽!”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必须趁谢戈白消化战果、整顿军队、决定下一步方向之前,尽可能壮大自己。” 第21章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魏国控制力变得薄弱的区域:“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们要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钱、粮、人,我全都要!” “是!臣立刻去办!”高晟精神一振,领命而去。他感觉到,王上似乎被这场大胜刺激到了。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齐湛一人。 他再次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越山河,落在了遥远的楚军大营。 谢戈白……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重若千钧。 他得不到这头猛虎,至少现在绝无可能。 那么,他就必须让自己尽快成长为一头能与之抗衡,甚至有朝一日能将其纳入掌中的巨龙。 蛰伏依旧,但内心的火焰,已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不仅要复国,还要震慑天下,交一份大一统的答卷。 割据政权是没有前途的。 而谢戈白,成了这个答卷里最耀眼也最危险的一部分。 “等着吧,”齐湛对着虚空自语,对那个远方的对手立下誓言,“现在你是猎手,我是你眼中的猎物。但这场狩猎,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尚未可知。” 他转身回到案前,开始奋斗,他的基建不能停,他要卷死所有人。 他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青崖坞这台精密的机器,在他的意志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时间,变得无比宝贵。 他必须在谢戈白将目光彻底转向他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谈判的资本。 魏国的败绩,如同瘟疫般在国内和新占区蔓延。 前线兵败如山倒,后方则人心惶惶,原本就被强力压制的齐地反抗情绪如同野火遇风,死灰复燃,且愈演愈烈。 各地袭击魏官、焚烧粮仓的事件陡然激增,让焦头烂额的魏国驻军疲于奔命。 国库因这场大战而消耗一空,兵力捉襟见肘,再也无力支撑一场新的、哪怕是小规模的战争。 继续与楚国对峙,甚至可能引发全面崩溃。 严峻的现实,迫使魏王和他的朝臣们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开始认真考虑媾和。 然而,普通的金银割地,显然无法满足刚刚取得大胜、气势正盛的谢戈白,也无法弥补楚国在此战中的损耗。 魏国需要一份足以平息楚国怒火,尤其是谢戈白个人怒火的厚礼。 经过一番廷议,一个冰冷而恶毒的决定被做出了。 数日后,魏国的求和使者带着沉重的礼箱,再次来到了楚军大营。 与之前的倨傲不同,此次使者态度谦卑至极。 中军帐内,谢戈白高踞主位,冷眼看着魏使。 陆驯坐于谋臣之首,罗恕按剑立于其侧,帐内将领皆目光森然。 使者战战兢兢地陈述了魏王愿止戈息兵的意愿,并献上礼单:割让边境三城,赔偿黄金万镒,绢帛无数。 谢戈白面无表情地听着,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这些条件,不足以让他心动。 使者额角沁出冷汗,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说出了魏国真正的诚意: “为表我王歉意,并慰藉楚将军丧国之痛…”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我王特命,将羁押于邺都的齐王,及其膝下诸位王子正法。今特将其首级献上,望将军息怒。”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几名亲兵抬着数个沉重的、散发着石灰气味的木盒上前,打开。 盒中,正是齐王和几位成年王子经过处理、面目依稀可辨的头颅。 曾经尊贵无比的身份,如今只剩下死白的肌肤和凝固的惊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戈白身上。 谢戈白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木盒,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着,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他心中在想什么。 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还是对权力倾轧,世事无常的冰冷嘲讽? 最终,他只是呵出了一口气,积压在胸中多年的仇恨终于吐了出去。 亡国之恨,宗庙倾覆之辱,随着这些他曾发誓要手刃的仇敌的头颅呈于眼前,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了结了。 那支撑着他一路从逃亡走到如今地位的,最核心的复仇执念,忽然间失去了重量。 巨大的空虚感随之袭来,但旋即又被更庞大的,对权力和未来的野心所填充。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罗恕会意,立刻让人将木盒盖上下抬走。 “魏王的诚意,我收到了。” 谢戈白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既然如此,便依你们所请。边境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准,赔偿数额需再加三成。十日内,第一批赔偿需送达我军营中。” 使者如蒙大赦,几乎瘫软在地,连连叩首:“谢将军!谢将军恩典!我王必定如期送达!” 和议,就以这样残酷而现实的方式,达成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 自然也传到了青崖坞。 当齐湛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在试一把新锻造的环首刀。 刀身寒光凛冽,映出他骤然苍白的脸。 哐当一声,环首刀脱手掉落在地。 他僵在原地,身体里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又瞬间涌回,冲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环首刀落地的脆响在工匠坊内格外刺耳。 周围的工匠和护卫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愕然地看向他们的主公。 齐湛僵立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失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兵器架,才勉强撑住。 齐湛这反应,三分是做戏,七分却是真实的屈辱与愤怒。 他来自现代,对那位昏聩的老齐王和那些没什么感情的兄弟并无多少亲情可言,但听到血脉上的至亲被如此残忍地杀害,头颅还被当成求和的礼物献出。 这种源自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冲击是真实而剧烈的。 那是对生命被如此轻贱践踏的本能惊悸,也是对权力斗争之冷酷残忍的深切寒意。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他必须做出反应。 高晟就在身边,周围还有许多心向故齐的旧部。 他们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悲愤和痛苦之中。 若他这个王室唯一遗孤表现得无动于衷,甚至只是过于冷静,都会让这些誓死追随他的人心寒、起疑。 几乎在瞬间,齐湛就做出了决断。 表演必须真实,情绪必须到位。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圈已然泛红,眼底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悲恸。 他喉咙滚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仿佛无法呼吸。 “父王……王兄……”他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魏贼!安敢如此!安敢如此辱我宗庙!”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通红。 剧烈的情绪让他身体都在发抖。 高晟此刻已是虎目含泪,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沉重:“王上!节哀啊!魏国狗贼,丧尽天良!此仇不共戴天!” 他身后的几名齐地出身的护卫也纷纷跪倒,面露悲愤,低吼着报仇。 齐湛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在极力压制着滔天的悲愤和哭泣的冲动。 这个动作既宣泄了情绪,也避免了他需要长时间维持极度悲伤表情的难度。 毕竟演戏还是太难了,这一天天的,他都比得过科班出身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已拭去,但眼中的血丝和那深切的悲恸却清晰可见。 他弯腰,慢慢地、极其郑重地捡起那柄掉落在地的环首刀。 他握住刀柄,手指用力,将所有的仇恨和力量都灌注其中。 “高晟。”他的声音沙哑,却多了冰冷的,又淬火般的坚定。 “臣在!”高晟抬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传令下去,”齐湛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但稳了下来,“青崖坞,为国丧三日。降半旗,罢饮宴,兵士操练不休,但要默然进行。” “是!” “还有,”齐湛的目光扫过跪地的众人,最后落在远方,仿佛穿透坞壁,看到了那宿命中的敌人,“这笔血债,我齐湛记下了。终有一日,必让魏国血债血偿!” 他的话语如同誓言,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血债血偿!”高晟与一众护卫低吼响应,悲愤化作了同仇敌忾的力量。 这一刻,齐湛成功地将个人的震惊与不适,转化为了集体性的悲愤和复仇的动力。 第22章 他不仅没有让部下心寒,反而借此更进一步凝聚了人心,将国仇家恨更深地刻入青崖坞的骨血之中。 然而,当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带着沉痛的心情忙碌起来后,齐湛独自一人走回书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脸上的悲恸迅速褪去,只剩下平静和疲惫。 讲道理,演戏也是很累的。 他走到水盆边,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铜镜中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角。 谢戈白,咱们这下真是家仇国恨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魏楚大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两国皆沉浸在胜利的狂喜或失败的剧痛中,忙于内部整顿和边境对峙,谁也未曾料到,一只真正的黄雀,已然张开了利喙。 一直低调蛰伏于北方的燕国,其太子宇文煜野心勃勃,早已窥伺中原良久。 他精心布下的最重要的一枚暗棋——陆驯,谢戈白视若手足、倚为臂膀的头号谋士,终于在此刻露出了致命的毒牙。 陆驯以智计著称,他深得谢戈白信任,参与核心机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楚军的战略方向。 魏楚大战期间,他看似竭尽全力为谢戈白出谋划策,实则暗中将楚军的虚实、谢戈白的用兵习惯、乃至战后楚军的布防弱点,悉数传回了燕国。 陆驯在意识到那个齐国王宫的女人是个骗子时,一直非常不安,那个人骗了谢戈白,也骗了他。 这才是恐怖的,那人明显知道他的虚实,以免夜长梦多,必须尽快下手,如今就是最好的时候,不能再等了。 于是有了魏楚两国因大战而国力空虚,兵力疲敝之际,燕国太子宇文煜亲率二十万精锐铁骑南下,势如破竹! 彪悍的燕骑轻易撕破了因抽调兵力而显得薄弱的魏国北部防线,兵锋直指中原腹地。 其兵势之盛,意图显然不止于趁火打劫,更有鲸吞魏土,乃至问鼎天下之志! 胡人的獠牙张开了,向着中原而来。 与此同时,陆驯也开始了他的最终表演。 他利用谢戈白对他的绝对信任,呈上了一份精心编织的急报:称发现一支魏国秘密派遣的精锐小队,携带着魏王向燕国求和的密信,正试图穿越鬼哭涧险地,前往联络。 陆驯极力主张谢戈白亲自带队拦截,夺取密信,既可窥探魏国后续动向,又能截断其联盟可能,意义重大。 “此等机密,假手他人恐生变故,唯有主公亲往,方能万无一失。” 陆驯言辞恳切,眼神中满是为将军考量的忠诚。 —— 青崖坞的情报网络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 燕国异动的消息以最快速度被拼凑起来,送到了齐湛面前。 齐湛震惊之余,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变数,也是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时刻! 谢戈白要完了。 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可能彻底暴露青崖坞的实力和位置,同时直面燕国的兵锋,风险极大。 不救,谢戈白必死无疑。 楚国群龙无首,很可能瞬间分崩离析,燕国将吞并魏楚大片土地,实力暴涨,成为更加恐怖的巨无霸。 届时,青崖坞将独自面对一个强大无比的燕国,复国再无希望。 电光火石间,齐湛已做出决断。 “高晟!点齐坞内最精锐的骑兵和医护,随我出发!要快!”他声音急促却无比清晰,“另派小队,多带旗帜,在后方疑兵,制造大军来援的假象!” “王上,您要亲自去?太危险了!”高晟大惊。 “必须去!别人去,带不回他,只管执行命令!”齐湛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臣带犬子随王上同去。” “好。” 高晟深知齐湛一旦决定便难以更改,此刻争辩纯属浪费时间。 他立刻抱拳领命:“臣遵命!高凛!”他朝外厉声喝道。 高凛应声而入,他同样一身戎装,眼神锐利,显然早已候命。“末将在!” “立刻点齐疾风营所有骑兵,备足劲弩箭矢,带上最好的金疮药和医士!一炷香后,坞堡西门集合!”高晟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得令!”高凛没有丝毫迟疑,转身飞奔而去。 高晟又迅速召来副手,低声吩咐:“你带一队人,多备旗帜、锣鼓,尾随我等之后,间隔五里。待见到红色信号火箭升空,便立刻摇旗呐喊,击鼓助威,制造千军万马之势,疑兵之后即刻撤回,不得恋战!” “是!”副手领命,匆匆而去。 整个青崖坞在齐湛的命令下高效运转起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支约三百人的精锐骑兵已然集结完毕。 人人皆配马,装备着坞内最新打造的轻便却坚固的甲胄,锋利的马刀,以及最为关键的、射程和威力都远超寻常的□□。 医护兵则携带了大量齐湛指导提炼出的高度酒,用于消毒,和效果更好的止血粉、伤药。 齐湛也已换上一身玄色轻甲,脸上覆着遮面盔,翻身上马。 高晟、高焕父子一左一右护在其身侧。 “出发!”齐湛没有多余的废话,马鞭一挥,一骑当先冲出坞堡西门。 三百精骑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鬼哭涧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都用厚布包裹,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声响。 —— 连番大胜之下,谢戈白虽未放松警惕,但对陆驯却并无怀疑。 加之此事关乎魏国后续动向,他思索片刻,便点头同意。 为求迅捷,他只带了罗恕和数百最精锐的亲卫骑兵,直奔鬼哭涧而去。 鬼哭涧,地势险恶,两山夹一沟,道路崎岖狭窄,确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当谢戈白一行人深入涧中,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魏国信使,唯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的不祥预感。 “不好!中计了!”罗恕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大喝。 然而为时已晚! 两侧山崖之上,瞬间竖起无数燕军旗帜,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滚木礌石轰隆隆砸落,瞬间将狭窄的通道堵死。伏兵四起,杀声震天! “陆驯何在?!”谢戈白惊怒交加,环顾四周,却见那名一直紧随其侧的谋士,不知何时已退至燕军阵中。 正站在一名身着华贵戎装的年轻将领,燕太子宇文煜身旁,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看着陷入绝境的他们。 那一刻,无需言语,一切已然明了。 背叛的冰冷瞬间浸透了谢戈白的四肢百骸,甚至超过了身中箭矢的疼痛。 他一生算计,却未曾想被最信任之人置于死地。 “谢戈白!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宇文煜朗声大笑,志得意满。 楚军亲卫虽拼死抵抗,但地形劣势太大,人数悬殊,瞬间死伤惨重。 罗恕浴血奋战,死死护在谢戈白身前,身上多处负伤。 谢戈白本人亦武艺高强,左冲右突,连斩数名燕将,但奈何敌军如潮水般涌来,他身中数创,血染征袍,坐骑也被射倒,形势岌岌可危。 燕太子宇文煜志得意满,指挥着军队一步步收紧包围圈。“不必放箭了!活捉谢戈白!本王要亲手砍下他的头,悬于旗杆之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着谢戈白的尸骨,登上天下霸主宝座的景象。 陆驯面无表情地跟在宇文煜身侧,目光扫过绝境中的谢戈白,眼中尽是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冷漠。 就在燕军步卒一步步逼近,罗恕发出绝望怒吼,准备进行最后自爆式冲锋的刹那—— “咻——嘭!” 一支红色的信号火箭突然从涧口方向尖啸着升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紧接着,燕军后阵爆发出巨大的混乱和惨叫声! “敌袭!后队遇袭!” “弩箭!好厉害的弩箭!” “啊!我的眼睛!” 只见一支规模不大却极其凶悍的骑兵,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一般,猛地撕裂了燕军后队的防线!他们根本不与燕军缠斗,只是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的弩箭射击开路,直扑核心战圈! 这支规模不大,却装备异常精良,行动如风的骑兵队伍,如同神兵天降,猛地突入了燕军的后方! 这支队伍人数虽少,但战斗力极强。他们手中的劲弩射程极远,精度奇高,专射燕军的军官和旗手。 为首一员小将,银甲白袍,脸上覆着面甲,看不清容貌,手中一杆长枪神出鬼没,瞬间将燕军后阵搅得大乱。 “燕贼休狂!楚国援军在此!”一声清越的叱喝响起。 “援军??”宇文煜和陆驯皆是一怔,楚国哪来的援军,谁指挥的? 燕军后方遇袭,阵脚顿时有些混乱。 第23章 罗恕见状,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护着几乎昏迷的谢戈白,向着那支突然出现的援军方向奋力冲杀。 那银甲小将极其悍勇,竟带着数十骑硬生生杀透重围,接应到了谢戈白和罗恕,此将正是高凛! “走!”高凛毫不恋战,下令撤退。 青崖骑兵配合默契,迅速抛射出大量烟雾弹,这是齐湛造出来的,顿时涧内烟雾弥漫,视线受阻。 宇文煜惊怒交加,欲挥军追杀,但地形狭窄,部队展不开,又被烟雾所阻,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突然杀出的神秘队伍,护着谢戈白等人消失在烟雾与乱军之中。 —— 一处隐蔽的山洞被临时征用为救治点,火光跳跃,映照着洞内紧张的气氛。 谢戈白被小心地平放在铺了毛皮的干草堆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身上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 随行的青崖坞医士立刻上前,准备剪开谢戈白染血的战袍进行清洗和包扎。 然而,就在医士的手即将触碰到谢戈白衣襟时,一旁几乎靠意志力强撑着的罗恕猛地挣扎起来,厉声阻止: “住手!不可!将军不许旁人碰他!”他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试图用受伤的身体去阻挡医士。 这突如其来的阻拦让洞内所有人都是一怔。 齐湛正脱下沾满血污的面甲,他头一次直面战场,也是头一次杀人,手还在发抖,心里非常不适。 闻言蹙紧了眉头,觉得这要求简直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不许碰他?他现在伤重昏迷,再不救治就死了!这是什么道理?”齐湛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悦,他们一群人连夜来救已经很累了,若非看在谢戈白伤势极重的份上,他几乎要怀疑这是否是什么无理的试探。 罗恕嘴唇翕动,脸色因失血和焦急而更加难看,他似乎有难言之隐,无法明说,只是固执地重复:“这是将军的死命令,任何人不得近身……” 他的目光扫过医士和周围的其他士兵,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 作者有话说: ---------------------- 齐湛:就他事多!还不许碰,装货,当初想占老子便宜的难道不是这人吗![白眼] 第21章 齐湛盯着罗恕,看出他并非作伪,而是真的有某种极其重要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理由。 眼下情况危急,没时间刨根问底。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和火气,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在洞口守着。”他对医士和其他人道。 医士迟疑了一下,但看到齐湛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将金疮药、干净的热水和布巾留下,躬身退了出去。 高晟看了齐湛一眼,眼神略带担忧,但也默默退开,守在洞口内侧,背对着里面。 罗恕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体力终于耗尽,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被两名青崖士兵小心抬到一旁救治。 洞内顿时只剩下齐湛和昏迷不醒的谢戈白。 齐湛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身。他亲自救回来的人,总不能真让他因为这种古怪的禁忌而死掉。 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谢戈白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紧紧黏在伤口上的衣衫。 随着破碎的衣物被逐渐除去,谢戈□□壮而布满新旧伤疤的上半身显露出来,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看得齐湛眉头紧锁。 他拧干热布巾,仔细地、尽量轻柔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迹和血痂。 齐湛的动作极其小心,剪刀锋利的尖端避开翻卷的皮肉,一点点将早已被暗沉血渍和灰土浸透硬结的布料剪开。 每一下都牵动着伤口,即使昏迷中,谢戈白的身体也会无意识地绷紧,发出极轻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抽气声,听得齐湛心头也跟着一揪。 黏连在伤口上的衣物最难处理,需得用沾了温水的布巾一点点濡湿、软化,再极其轻柔地剥离。 这个过程缓慢而折磨人,齐湛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戈白身体因剧痛而产生的震颤。 原本一群医士的工作量,因为这怪癖,让他一个人来,他都服了。 终于,上半身的衣物被完全除去。 火光跳跃下,谢戈白的上身完全暴露出来。 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轮廓,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可怖伤痕。 旧疤叠着新伤,深可见骨的箭创、皮肉外翻的刀口、还有大片被滚石檑木擦撞出的青紫淤痕,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最严重的一处箭伤在左肩下方,箭头似乎还嵌在里面,周围肿胀发黑,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水渗出。 齐湛倒吸一口凉气,眉头锁得更紧。 他难以想象,一个人是如何带着这样重的伤势,还能在千军万马中厮杀的。 他拧干新的热布巾,温度恰到好处,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 先从伤口外围开始,一点点擦去凝固的血块,污泥和汗渍,露出原本小麦色的肌肤底色。 每擦一下,他都屏住呼吸,仔细观察谢戈白的反应,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随着污迹褪去,那些伤疤更清晰地显现出来,像是一幅铭刻着无数恶战与生死考验的残酷地图。 齐湛的心绪复杂难言,眼前这具躯体,既充满了武将的强悍,又带着一种被残酷命运反复撕裂的破碎感,强烈的对比带来一种惊心动魄的冲击。 毕竟谢戈白从亡国到起势,多少次九死一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 他专注于清理工作,心无旁骛,直到需要处理腰腹以下的伤势。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下剪开裤装和战裙的残片。 然而,当布料褪至大腿根部,擦拭的水痕蔓延到更私密的区域时,齐湛专注的目光猛地凝固了,手上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火光清晰地映照出那绝不可能看错的,同时兼具两性特征的生理构造。 齐湛瞳孔地震,如同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惊世骇俗的景象在反复冲击着他的认知。 ……双性之体? 齐湛的呼吸骤然一窒,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火光造成的错觉。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触碰确认了一下。 那触感真实无比。 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齐湛脑海里炸开。 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瞬间有了答案! 为什么谢戈白从不让人近身伺候?为什么他对此事如此敏感,甚至下达了死命令? 在这个视异于常人为妖孽,为不祥的时代,这样的身体是绝不能被外人知晓的天大秘密! 一旦暴露,不仅身败名裂,更可能引来无尽的歧视,迫害甚至杀身之祸! 尤其是对于谢戈白这样身处权力巅峰,以强悍武力著称的统帅而言,这秘密更是足以毁灭他一切的致命弱点! 齐湛的手僵在半空,心脏狂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低头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谢戈白,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 谢戈白的意识如同在深海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冲破层层黑暗与剧痛的束缚,浮出了水面。 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无处不在、尖锐而沉闷的疼痛,尤其是左肩和几处较深的伤口,火辣辣地提醒着他昏迷前那场惨烈的背叛与围杀。 然而,与预想中阴冷潮湿的囚牢或直接面临的死亡不同,他身下是相对干燥柔软的行军榻,身上盖着保暖的毛皮,伤口被仔细包扎过,虽然疼痛,却不再有失血带来的冰冷与虚弱感。 他还活着。 而且,似乎被人救了。 这个认知让他高度警惕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瞬,随即又立刻绷紧。 是谁救了他?目的何在?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视四周。这是一个简陋却干净的山洞,洞口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倚靠着石壁坐着,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正是罗恕。 看到罗恕还活着,谢戈白心中稍安。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洞内。 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背影映入眼帘。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正专注地看着悬挂在石壁上的一幅简陋地图。 似乎是听到了他醒来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 火光跃动,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 谢戈白的呼吸猛地一窒,颜狗看到了美人,连伤口的剧痛都短暂遗忘。 那是一张极其妷丽的面容,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与艳色。 眉眼精致如画,鼻梁挺直,唇瓣即便紧抿着也天然带着一抹诱人的绯红。 然而,这般堪称绝色的容貌,却被一双过于冷静深邃的眼眸生生压住了艳光,赋予了一种疏离而危险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易亵渎,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第24章 竟然是她?! 震惊如同冰水浇头,让谢戈白瞬间清醒。 怎么会是青崖坞的齐国公主? 她怎么会出现在鬼哭涧? 又怎么会恰好救了自己? 无数疑问瞬间充斥脑海,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与她,虽未正式敌对,但彼此心知肚明,是潜在的对手,甚至可说是敌人。 他之前还盘算着如何探查乃至吞并青崖坞,甚至曾带着几分玩味将其视为有趣的猎物。 而现在,自己竟落到了对方手里,还是以如此狼狈脆弱的状态,对着这样一张冲击力极强的脸。 一种极度不适的,混杂着惊艳与屈辱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维持住自己惯有的强势姿态。 却猛地牵动了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又无力地倒了回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谢将军还是躺着为好。”齐湛的声音响起,清冽如泉,与他秾丽的容貌形成鲜明对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伤势很重,医士说需静养。” “你是男人?!” 齐湛演技差点裂开,装好的腔调差点噎着,废话!他当然是男人。“重新认识一下,谢将军,我叫齐湛。” “……”谢戈白死死盯着他,这货居然能在他眼皮底下活下来!“齐王?” “咳,算是。” 谢戈白死死盯着齐湛那张秾丽却写满坦然的脸,最初的震惊过后,极致的荒谬和嘲讽涌上心头。 他扯动嘴角,因为伤痛和情绪,那笑容显得格外扭曲,他声音嘶哑却带着讥诮: “呵……齐王?好一个齐王!”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为了活命,齐王当真是能屈能伸,连男扮女装、潜伏于仇敌身边这等事都做得如此驾轻就熟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上下扫视着齐湛,试图从这份坦然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羞耻或难堪。 “想必当初在本王身边,故作柔弱、步步为营时,心里很得意吧?看着本王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觉得特别有趣?” 谢戈白的语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滔天怒意,“堂堂一国之王,竟甘愿以女子身份苟且偷生,齐家的列祖列宗若是知晓,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他刻意将话语说得极尽刻薄,既是发泄被蒙骗的怒火,也是在试探,试探齐湛的底线,试探他救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甚至希望看到齐湛被激怒,失态,那样或许能让他重新夺回主动权。 然而,齐湛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作者有话说: ---------------------- 齐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瞎了!我不是故意的! 第22章 面对这番极具侮辱性的嘲讽,齐湛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谢戈白唾骂的是别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戈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等谢戈白说完,气息不继地急促喘息时,齐湛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平稳: “谢将军骂完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若骂完了,便省些力气养伤吧。” 他顿了顿,向前倾身,就这样俯视谢戈白,两人面对面,齐湛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谢戈白愤怒泛红的眼睛,他声音清越。 “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尊严,谈祖宗基业,谈复仇雪耻。若连命都没了,空守着所谓的男儿气节和王室尊严,不过是让仇者快亲者痛的愚蠢之举。” “至于将军是否被耍……”齐湛笑了起来,“彼此彼此。将军当初将我强掳至军中,难道不是为图美色存了折辱掌控之心?乱世之中,你我不过各凭手段求生罢了,谁又比谁更高贵?” 他直起身,不再看谢戈白骤变的脸色,“将军现在该想的,不是追究过往谁戏弄了谁,而是想想如何活下来,如何向背叛你的燕国,向宇文煜和陆驯,讨回这笔债。” “毕竟,有些仇,总得亲自报才痛快,不是吗?”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箭矢,瞬间刺中谢戈白最敏感、最恐惧的神经,将他所有的愤怒和嘲讽都堵了回去,只剩下冰冷的窒息感和对眼前这个美貌青年深不可测的忌惮。 他彻底明白了,在齐湛面前,任何情绪化的攻击都毫无意义。 这个人,冷静、理智、目标明确,为达目的能屈能伸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们相顾无言,齐湛怕他太激动,包扎好的伤口又绷开了,走过去看看。 随着他的靠近,那张逼人的妷丽面容在火光下更清晰,几乎有种不真实感。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冷静乃至冷漠的气场,却像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任何旖旎的遐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戈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警惕与狼狈,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有纯粹的审视。 “你为什么救我?”谢戈白激动骂人过后,又没喝水,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他紧紧盯着齐湛,试图从这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找出痕迹。 “恰逢其会。”齐湛的回答言简意赅,似乎不愿多谈救援的过程,“燕军势大,总不能看着你就这么折在他们手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戈白深知鬼哭涧的重围是何等凶险,能从宇文煜眼皮底下把他捞出来,绝非“恰逢其会”那么简单。 青崖坞的实力,远比他预估的要强。 “为何救我?”谢戈白再次问,目光试图保持锐利如刀,但重伤之下,在那张秾丽面容的注视下,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你我之间,似乎并无此等情分。” 齐湛迎着他的目光,并未躲闪,那张漂亮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谢将军是聪明人,何必多此一问?”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魏楚相争,渔人得利的是燕国。若你死了,楚国崩解,燕国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届时我青崖坞独木难支。救你,不过是唇亡齿寒,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符合势力博弈的逻辑。谢戈白心中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消除。 他总觉得,齐湛的眼神深处,在那片冰冷的平静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是他看不懂的,复杂难辨的东西。 然后他后知后觉感受到身体的清爽,明显被擦洗过,他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比失血过多时还要难看。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甚至压过了伤口的剧痛。 他的身体……被擦洗过了? 谁做的? 是齐湛带来的医士?还是……齐湛本人?!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太清楚自己身体的秘密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宁可死也绝不容许外人窥见的禁区! 尤其是……尤其是在齐湛面前暴露! 他猛地试图抬手去触碰自己的身体确认,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再次引发了剧烈的疼痛,让他无力地跌回去,只能急促地喘息,眼神中充满了惊惶和绝望,死死盯住齐湛,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漂亮的脸上找出答案。 “你……”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谁替我处理的伤口?” 齐湛看着他,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惊骇欲绝,那双深邃的眼眸不起丝毫波澜。 “将军伤势过重,若不及早清理上药,恐有性命之危。”齐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事急从权,只好冒犯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谁动的手,但这句“事急从权”和“冒犯”,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谢戈白的心上! 几乎等同于默认了他最恐惧的事情! 真的是他……或者他手下的人……看到了…… 谢戈白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羞耻、愤怒、恐惧、还有一种被彻底剥开伪装暴露于天光下的巨大恐慌淹没了他。 他一生强势,从未如此刻般感到脆弱和失控。 他宁愿此刻面对的是千军万马,也不愿承受这种秘密被窥破的煎熬。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充满了血丝,像是濒死的野兽,带着一种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疯狂厉色,死死锁住齐湛。 “你看到了什么?”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得如同地狱刮来的阴风,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滔天的杀意。 即使重伤至此,那属于统帅的凌厉杀气依旧扑面而来。 若是寻常人,在这般目光逼视下恐怕早已胆寒。 但齐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面对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他秾丽的面容上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仿佛谢戈白那足以令百战老兵心惊胆战的威慑,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第25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谢戈白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齐湛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他才不怕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谢将军多虑了。你伤得很重,失血过多,需要休息。” 他避而不答,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安抚般的淡然,但这份淡然在谢戈白听来,却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让他心头发冷。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谢戈白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刺破皮肉,身体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齐湛那张无可挑剔,却冰冷得令人心悸的脸,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力的绝望感。 他要杀了他! 洞中的对峙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却又只在瞬息之间。 谢戈白眼中翻涌的杀意与绝望最终敌不过重伤带来的虚弱和剧痛,他眼前再次发黑,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攥紧的拳头,昭示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精神煎熬。 齐湛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片刻,那双深潭般眼眸里的复杂情绪,很快又归于沉寂。 真是的,都伤成这样了,还一副想杀人灭口的样子,就离谱。 他转身吩咐洞口的高晟和医士进来。 “将军情绪激动,又晕过去了。小心照看,务必稳住伤势。”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处理伤口和擦洗之事,暂由我亲自负责。” 高晟眼中诧异,但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应下。 医士虽觉奇怪,但齐湛气场强大,命令不容置疑,也连忙称是。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在齐湛的指挥下,小心避开燕军的搜捕路线,朝着青崖坞的势力范围迂回前进。路途颠簸,谢戈白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时,他总是沉默着,用一种冰冷刺骨、充满审视和杀意的目光盯着齐湛,除非必要,绝不开口。 而齐湛则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寒意,该换药时换药,该喂水时喂水,动作冷静专业,神情淡漠疏离,绝口不提任何可能触及那致命秘密的话题。 他很累,不想说话。 这种刻意的回避和冷静,反而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谢戈白的神经。 他宁可见齐湛借此要挟、嘲讽,也好过这种完全看不透的沉默。 这沉默让他觉得自己最大的把柄落在了对方手里,而对方却丝毫不显山露水,让他无从判断,无从应对,这种失控感几乎要把他逼疯。 终于,在一场夜雨之后,队伍抵达了青崖坞一处隐蔽的山中别院。 这里守卫森严,环境清幽,适合养伤。 谢戈白被安置在一间干净宽敞的房间里。 齐湛并未将他交给旁人,依旧亲力亲为处理他的伤势,但每次换药擦洗,他都屏退了所有人。 烛火摇曳,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谢戈白咬着牙,忍受着伤口被触碰的疼痛,更忍受着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与愤怒。 他能感觉到齐湛的手指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皮肤,那指尖微凉,动作却稳定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在对待一件需要修复的兵器。 这种极致的冷静和公事公办的态度,比任何形式的折辱都更让谢戈白难堪。 “你到底想怎么样?”一次换药时,谢戈白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打破沉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试图从齐湛脸上找出破绽,“不必假惺惺了。直说吧,你的条件。”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齐湛正低头为他肩下的箭伤上药,闻言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将军多心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我救你,理由早已说过。为你治伤,只是不想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谢戈白冷笑,因动作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难道不是握着一个天大的把柄,待价而沽?” 齐湛终于抬起眼。烛光下,他那张秾丽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眸深不见底。 “将军以为,我会用这个秘密来要挟你?”他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难道不是吗?”谢戈白咬牙,“若非为此,你何必亲自做这些?何必替我遮掩?” 齐湛看着他,笑了一下。 “谢将军,你视若性命的秘密,在我眼中,或许并无你想象的那般价值。”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你的价值,在于你是楚国的统帅谢戈白,在于你能重整旗鼓,与燕国抗衡。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戈白瞬间僵硬的身体,继续道,“与我何干?与天下大势何干?” 谢戈白彻底怔住。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威逼、利诱、嘲讽……却独独没想到是这种近乎漠然的无视。 齐湛的眼神告诉他,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个足以毁灭他谢戈白的秘密,他在意的,只是楚帅谢戈白这个身份所能带来的战略平衡。 这种认知,没有带来丝毫轻松,反而让谢戈白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和莫名的屈辱。 他最大的恐惧,在对方眼里,竟只是无关紧要? “你……”他喉结滚动,竟一时失语。 “将军好好养伤吧。” 齐湛熟练地打好绷带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你伤愈,有能力离开之时,青崖坞绝不会阻拦。至于今日之事,离开之后,你我可仍是敌人。” 说完,他不再看谢戈白复杂难辨的脸色,转身离开,姿态干脆利落。 房门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谢戈白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这个齐湛,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房门合拢的轻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谢戈白独自躺在榻上,胸腔里却如同塞了一团乱麻,堵得他呼吸都不畅快。 齐湛最后那几句话,刺入他惯常的思维模式,让他所有的预判和防御都落到了空处。 无关紧要?与天下大势何干?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带来一种荒谬绝伦的失控感。 他一生都在搏杀,报他的家仇国恨,用鲜血和伤痕筑起高墙,守护着这个致命的秘密,也守护着自己的权势和尊严。 他早已习惯了他人或敬畏,或贪婪,或恐惧的目光,也准备好了应对任何形式的觊觎和勒索。 可齐湛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告诉他,你视若蛇蝎的东西,我根本没放在眼里。 这种被彻底无视其最深层恐惧的感觉,比直面威胁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愤怒。 仿佛他重重挥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反而闪了自己的腰。 接下来的几天,谢戈白在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绪中养伤。 身体在药石和精心照料下脱离危险,但精神却时刻紧绷着。 齐湛依旧每日过来,亲自检查伤势,换药。 他话很少,动作精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每次那微凉的手指触碰到皮肤,谢戈白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肌肉,既厌恶这种被迫的亲密接触,又无法抗拒对方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疗愈效果。 他仔细观察齐湛,试图从那张漂亮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找出那冷静面具下可能隐藏的算计或怜悯。但他失败了。 齐湛的眼神总是那样平静,深不见底,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尽职的,冷漠的医者,而他谢戈白,也只是一个需要修复的重要物件。 这种认知让谢戈白愈发烦躁。 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齐湛照例来换药。 当绷带解开,露出左肩下那处最深的箭创时,谢戈白自己看了一眼都皱紧了眉头,伤口周围依然红肿,虽然比之前好了许多,但恢复速度显然慢于其他伤口。 齐湛仔细检查了一下,淡淡道:“箭簇淬过毒,虽不是剧毒,但也拖慢了愈合。需要每日用特制的药膏拔毒化瘀,会有些疼,忍着点。”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黑色小罐,挖出一块墨绿色的药膏。那药膏气味辛辣刺鼻。 谢戈白抿紧唇,没说话,药膏敷上伤口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灼痛感和刺痛感猛地炸开,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深处,甚至钻入骨髓。 谢戈白猝不及防,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齐湛抬眸瞥了他一眼,手下动作却没停,指尖用力,将药膏均匀地揉开,确保药力渗透。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效率至上。 剧烈的疼痛让谢戈白眼前发黑,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能感觉到齐湛的指尖在他伤口处用力揉按,那痛楚几乎要让人发狂。 “谢戈白,我救了你。” 第26章 谢戈白痛得渗出冷汗,闻言冷眼看他,他就知道,这人另有所图,他们是生死仇人,中间隔着亡国血仇,哪会真的别无所求。 “我欠你一命,想让我做什么?” 齐湛闻言,笑了笑,他馋谢戈白的实力很久了。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谢戈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揉按的力道,似乎稍稍放缓了些。 “自会有用将军之时。” 疼痛依旧,但那尖锐的边缘仿佛被这句话悄然磨平了些许,转化为一种沉闷的,燃烧的痛楚,与他心头的别扭交织在一起。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谢戈白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浸透,□□。 齐湛收拾好药箱,站起身,递过一杯温水。 谢戈白看了他一眼,没立即接。 这几日的饮食药物他都极为警惕,尽管知道齐湛真要下手他早就死了无数回,但习惯使然。 齐湛也不勉强,将杯子放在他榻边的小几上。 “将军被谋士背叛,手下生死不知,若想早日亲手雪耻,这点痛楚,不过是开胃小菜。” 齐湛的声音冷淡,“比起你日后要面对的,不值一提。” 说完,他转身欲走。 “齐湛。”谢戈白忽然开口,声音因疼痛和虚弱而低哑。 齐湛脚步顿住,侧身回头。 谢戈白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做最后一次试探:“我是你的仇人,魏王将齐王室头颅献于我,你不恨吗?你如此尽心尽力,难道就真无所求?只为了那所谓的唇亡齿寒?这乱世之中,真有这般高尚之人?” 他刻意在高尚二字上加了重音,满是嘲讽。 齐湛静静地看着他,阳光在他浓密的长睫上投下小片阴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谢将军,你我皆知,乱世之中,高尚活不久。我救你,自然有所求。”他承认得干脆,反而让谢戈白一怔。 “你要复楚国,我自然要复齐国,怎么能眼看着齐国百姓成亡国奴,任燕胡屠杀。我要抗燕,” 齐湛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最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你,谢戈白,目前看来,是能搅乱燕国步伐、让其无暇他顾的最好的那把刀。让你的伤快点好,让你尽快回去夺权、复仇、搅动风云,这才最符合我的利益。” 他微微偏头,光影分割他秾丽的侧脸,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所以,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投资一把最锋利的武器。现在,你觉得这个理由,够真实了吗?还觉得我高尚吗?” 谢戈白彻底哑口无言。 原来如此,无关紧要,投资武器。 这理由,冰冷、现实、利己,毫无温情可言,却反而奇异地让谢戈白一直紧绷的心弦松弛了几分。 比起捉摸不透的善意和可能存在的怜悯,他更习惯和擅长应对这种赤裸裸的利益计算和冷酷利用。 至少,这让他觉得自己重新找回了一点对局面的认知和掌控。 他依然是他,有被利用的价值,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同情,被遮掩的异类。 他看着齐湛转身离开的背影,第一次没有感受到那种被窥破秘密的羞愤和杀意,反而升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棋逢对手的凛然。 这个齐湛,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他慢慢伸手,拿起小几上那杯微温的水,一饮而尽。 水温正好。 自那次近乎摊牌的对话后,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谢戈白不再直接质问,但那审视的目光却如影随形,带着探究和毫不掩饰的警惕。 齐湛则一如既往,冷静得近乎漠然,换药、查看伤势、送来汤药饭食,行为举止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疏离得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墙。 谢戈白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远超常人。 这得益于他强健的体魄,或许也有齐湛所用药物精良的缘故。 那么重的伤,半月不到,他已能自行坐起,能在屋内缓慢踱步。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齐湛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放在榻边小几上。 “温度刚好,将军请用。”他说完,便转身欲去查看挂在墙上的地图。 谢戈白没有立刻去碰那碗药。 他靠在榻上,目光落在齐湛的背影上。 几日相处,他发现齐湛有个小习惯,思考极度专注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的动。 就像此刻,他凝视图上的某一点,那修长的手指隔空敲打着。 那是齐湛上辈子键盘用多了的毛病,他就是故意将燕国占领的地图在谢戈白这实时更新,再不伤好,人家铁骑就要吞下中原了,这人能不能行了。 “齐王每日亲力亲为,倒是让谢某受宠若惊。”谢戈白忽然开口,声音因伤势好转而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低沉。 齐湛没有回头,“举手之劳。将军早日康复,也能早日离开,彼此清净。” 作者有话说: ---------------------- 推荐上一本完结文。 《大明首辅的升迁路》 温缜港城重案组刑警,查案准备上交证据就被人车里放了炸弹。 再睁眼,穿进看过的武侠小说,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但仪容俊美的穷秀才—— 二十一岁,拖个三岁女儿,还是原著里死相凄惨的恶毒女配爹! 系统?没有!武功?年纪太大练不成。 金手指一个不给,天崩开局不过如此。 但他还是知道剧情,比如三里外破庙里,正躺着奄奄一息的天下第一。他们相识相知,在江湖快意恩仇,在庙堂伸大义于天下。 从此他执笔写策论,剑客执剑守院门 他科举路上遇盗匪,剑客十步杀一人 港风警官 x 江湖第一杀手(美攻强受) 养崽+科举朝堂+江湖探案三合一 世间多风雨,幸与你并肩。 (从大明正统十二年开始写,十三年天子留学瓦剌,这时间轴,古早武侠,主要是感情线与悬疑断案,次科举朝堂。) 排雷:前期主角走到哪狗血虐悲的案子就到哪,沙雕画风,不喜勿喷,点叉即可。 第24章 又是这种将他急于推开的说辞, 谢戈白心中冷哼,面上却不显,反而拿起药碗, 嗅了嗅那苦涩的气味, 道:“这药里,没加点别的什么?”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 近乎直接指控对方下毒。 齐湛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掠过讥诮。 “将军若怀疑,可以不喝。” 谢戈白盯着他看了片刻, 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极苦的味道瞬间蔓延口腔, 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就在这时,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被递到了他眼前。 谢戈白一怔,抬眼看去。 齐湛摸出了一小块蜜饯, 正递给他。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递过来的不是缓解苦味的零嘴,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这只是齐湛在做表情管理, 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对谢戈白,毕竟他俩在外人看来, 在谢戈白看来,是真的仇深似海, 互杀了全家。 过于地狱了。 而齐湛也不知道王要怎么当,就按以前看过了古装剧来了,而且他这张脸,不冷下来,很难有威信。 所以只能在心里疯狂bb,外表得维持形象, 云淡风轻,尽在掌握。 但齐湛对这仇恨没感觉,因为他压根没把那老登当爹,这人把国家败成那样,死了那么多人,殉殉怎么了? “……”谢戈白看着那块蜜饯,又看看齐湛那张冷艳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反差太过突兀,与他这几日感受到的冷漠和算计格格不入。 齐湛见他不接,也不勉强,随手将蜜饯放在小几上。“青崖坞的蜜饯,虽比不得楚宫御制,聊以解苦尚可。” 谢戈白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块蜜饯,放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很快冲淡了苦涩,却化不开他心头的迷雾。 这个男人,时而冰冷如刀,时而又流露出这种细微的,近乎矛盾的善意,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 还是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伪装? 夜里风雨大作,狂风裹着雨点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谢戈白浅眠中被惊醒,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却发现齐湛不知何时进来的,正悄无声息地站在窗边,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又将一只被风吹得摇曳欲灭的蜡烛重新拨亮。 毕竟要是病人又受寒着凉,费了那么大的劲,人嘎了,他找谁说理去?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褪去了白日的冷硬,显出难得的静谧。 他没有察觉谢戈白已经醒了,做完这一切,便走了出去,猫猫祟祟,悄无声息,如同来时一样。 第27章 谢戈白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心中的疑虑如同窗外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越来越看不懂齐湛。 这个人似乎真的只是在执行救他和让他尽快康复这两个目标,除此之外,对他本人,无论是他谢戈白的愤怒、试探,还是那个惊天秘密,都表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不在意。 他与齐湛的对话依旧不多,但沉默中交锋的意味却越来越浓。 他们像是在下一盘盲棋,彼此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心性和目的。 谢戈白伤愈的速度越快,离开的日子越近,这种无声的较量就越是紧绷。 齐湛在等,等一个恢复战力,可以离开的谢戈白。 而他自己,也在等,等一个足以看透对方,或是找到应对那致命秘密方法的时机。 在这看似平静的养伤日子里,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 谢戈白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虽未恢复全盛,但行动无碍,眉宇间的凌厉也日渐回归。 他与齐湛之间那种无声的,紧绷的默契依旧持续。 他暗中让在此调养的罗恕,利用青崖坞守卫换防的间隙,尝试向外传递消息。 他不能永远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做齐湛手中一枚生死未卜的棋子。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上一层血色。 齐湛刚例行检查完谢戈白的伤势离开不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却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守卫的低喝阻拦声。 “将军!将军!是我!程焕啊!”一个嘶哑悲怆、带着浓重哭腔的男声猛地穿透门板,打破了别院多日来的沉寂。 谢戈白猛地从榻上坐起,程焕是他麾下的一员副将,忠心耿耿,他果然收到了消息,找来了! “让他进来!”谢戈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压过了门外守卫的迟疑。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风尘、甲胄破损、脸上还带着干涸血污的汉子踉跄着扑了进来。 他看到榻上面容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的谢戈白,先是愣了一瞬,仿佛不敢相信他真的还活着,随即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这个在战场上的悍将,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将军!将军您真的还活着!呜呜呜……末将……末将来迟了!来迟了啊!”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戈白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程焕是他的人,若非遭遇巨变,绝不可能如此失态。 “站起来说话!”谢戈白厉声道,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发生了什么事?外面情况如何?” 程焕被他的厉喝惊得止住了哭声,却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布满血丝和泪水的脸,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血来: “将军,完了,都完了。燕贼卑鄙!他们,他们伏击了谢霖小将军押送粮草的队伍,小将军他力战不敌,被、被宇文煜那狗贼亲手斩于马下!首级悬于旗杆之上……” 轰——! 如同九天惊雷直劈天灵盖! 谢戈白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瞬间远去。 他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一把抓住榻边矮几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瞬间惨白。 霖儿,他的堂弟,他唯一的血亲……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将军,没了?被宇文煜斩首示众? 不……不可能! “你……胡说!”谢戈白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骇人,仿佛要将程焕生吞活剥。 程焕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捶打着地面:“是真的!将军!千真万确!燕狗还用缴获的粮草设下陷阱,吴将军驰援途中遭伏,他……他贪生怕死,竟率部投降了燕贼!转头就带着燕军去扑杀您的亲军!” “我们被打散了,您的亲卫营,为了掩护残部突围,被燕军团团围住,他们……他们死战不降……” 程焕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绝望,“燕狗下了屠令,五百七十三人,无一人生还,无一人生还啊将军!” 亲兵皆被屠……无一生还…… 那些与他同生共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那些他绝对信任、可以将后背托付的袍泽全都没了? 谢戈白猛地挺直了背脊,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狂喷而出,殷红的血点溅落在苍白的衣襟和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将军!”程焕惊恐地大叫。 谢戈白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已经痛到极致。 他身体晃了晃,最终没有倒下,只是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变得空洞、死寂,所有的光都在那一刻熄灭了。 紧接着无边无际的,足以焚毁一切的赤红血色涌了上来! 痛!剜心剔骨般的痛! 恨!滔天彻地的恨! 他猛地推开试图扶他的程焕,胸腔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嘶鸣。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是听到动静的齐湛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屋内这一幕,嚎啕痛哭的副将,以及那个站在一片血色夕阳余晖中,眼中只剩下毁灭与疯狂的男人。 他知道剧情,这是谢戈白的黑化时刻,自此他变成屠刀,天下成了他们争斗的屠杀场,齐人最惨,齐楚地燕胡过境屠了一遍,谢戈白复仇又屠了一遍。 他就此疯魔,他的一生被仇恨困住,所有人畏他,叛他,算计他。 他信了一次陆驯,葬送了自己所有,亲人,兄弟,战友。 齐湛很是为他伤怀,但他面上不能说,毕竟他们的关系是仇人,那显得太假了。 他要趁此机会,夺回齐地,庇护齐国百姓,过一段时间燕胡压榨太狠,齐楚有人起义,燕胡要屠城了。 他必须在此之前,夺回齐地,驱逐燕胡,将北边的狼赶回家。 他非常需要谢戈白。 齐湛的目光扫过程焕,扫过地上的血迹,最后落在谢戈白那张惨白濒临崩溃的脸上。 谢戈白对上他的视线,看见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秾丽面容上,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预料之中,又似有怜悯。 齐湛被他盯得吓住了,收敛了神色,极力稳住自己,他没有出声,没有打扰,只是沉默地看着。 可先前的怜悯他看见了。 谢戈白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门口的齐湛,那目光中的恨意和疯狂,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眼前的一切都撕裂。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仿佛暴风雨前最后死寂。 谢戈白的目光,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警惕或愤怒,而是纯粹的,要焚毁一切的恨意与疯狂。 这恨意并非针对齐湛,他要将眼前所有一切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程焕的哭声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哀鸣,整个世界在谢戈白眼中收缩、扭曲,只剩下胸腔里那团炸裂的,无处宣泄的剧痛和杀意。 身体却因极致的情绪冲击和尚未痊愈的伤势而晃。 齐湛依旧站在门口,身形未动,只是平静地回视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他仿佛一座冰封的孤岛,无声地承受着对方滔天巨浪般的情绪冲击。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低吼终于冲破了谢戈白的喉咙。 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矮几! 咔嚓一声脆响,坚实的木几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他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宇文煜!!陆驯!!!” 他嘶声咆哮,每一个字都浸染着血泪和刻骨的毒恨,“我谢戈白在此立誓!此生若不将尔等碎尸万段!屠尽你燕国宗庙!我谢戈白誓不为人!!!” 吼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暴戾和绝望。 程焕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止住了哭声,惊恐地看着状若疯魔的统帅。 齐湛的目光掠过谢戈白鲜血直流的手,眉头蹙了一下,依旧没有出声。 第25章 仿佛上天都在为他不平, 外面风起云涌,雷声阵阵,风云变幻, 风雨将至。 谢戈白剧烈地喘息着, 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捶打,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 他赤红的眼睛扫过程焕, 最终又落回齐湛脸上, 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第28章 “走,立刻就走!”他不再看任何人, 踉跄着就要朝门外冲去, 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让他彻底疯狂。 脚下的地板似乎都在摇晃,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将军!您的伤!”程焕慌忙爬起来想要阻拦,声音里带着哭腔。 “滚开!”谢戈白一把挥开他, 力道之大让程焕直接跌倒在地。 就在谢戈白即将冲出房门的刹那,齐湛动了。 他并未上前强行阻拦,只是侧身一步, 恰好挡在了门前。 “谢将军,”齐湛的声音平静, 他不能让他失控,“你现在出去, 是打算直接杀到宇文煜面前送死,成全他的战功吗?” 这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谢戈白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死死盯住齐湛,那目光像是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让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杀意凛然。 齐湛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 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将军若想报仇,就不该让愤怒烧毁理智。你现在伤势未愈,旧部星散,消息闭塞,贸然现身,除了成为燕军围猎的困兽,有何意义?宇文煜的弓箭手正愁找不到活靶子。” “那你要我如何?!” 谢戈白逼近一步,几乎与齐湛鼻尖对着鼻尖,暴戾的气息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躲在这里?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苟延残喘?!等着他们把我的人杀光!等着他们踩着我兄弟子侄的尸骨,高枕无忧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撕裂,眼底是彻骨的绝望和疯狂,他如今还有什么,还剩什么?! 他如今恨不得焚毁天地,痛得恨不得连同自己一起烧尽。 齐湛看着他近在咫尺痛苦的脸,沉默了,毕竟他此时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谢戈白的痛与他亡国时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有失去。 他孑然一身而来。 谢戈白不是,他起高楼,他宴宾客,他楼塌了,还埋了他满座的亲朋,茫茫天地,只余他一人。 人生到此凄凉否? 窗外风雨声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屋内只剩下谢戈白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有些心疼谢戈白,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来自仇人的怜悯,会让他更疯狂。 齐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奇异的,穿透一切喧嚣与疯狂的力量,一字一句,敲在谢戈白的心上: “活下去。” 谢戈白狰狞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 齐湛的目光锐利如剑,直刺他灵魂深处:“只有活下去,才能重整旗鼓。只有活下去,才能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还是谢霖的,是那五百七十三名弟兄的。”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地上刺目的血迹和狼藉,语气冷硬却带着牵引:“青崖坞,可以给你提供暂时的庇护。以及你需要的信息和时间。” 谢戈白的瞳孔猛地一缩,狂暴的杀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齐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分辨出这句话的真伪与意图。 信息?他知道什么? 他愿意提供什么? 代价又是什么? 巨大的悲痛和仇恨依旧在啃噬着他的心脏,但齐湛那句“活下去才能报仇”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沸腾的疯狂,注入残酷的理智。 是啊,他现在出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让宇文煜再添一笔斩获楚国王族残余的功勋? 让谢霖和那些弟兄们的血白流? 他需要力量,需要军队,需要知道外面的确切情况,需要知道仇人每一天的动静。 而这一切,如今似乎只有眼前这个心思难测,与国有仇的齐湛能提供? 谢戈白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了一些,但那眼中的血色并未褪去,只是从纯粹的疯狂,逐渐转变为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冰冷恨意。 他依旧死死盯着齐湛,想要将他从皮肉到骨头都看穿。 两人在门口无声对峙着,齐湛看着他,他像是被逼到绝境、择人而噬的伤兽,空气也陷入凝滞。 最终,谢戈白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后退了半步。 紧绷的肩膀垮下,他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已然表明,他压下了即刻赴死的冲动。 齐湛看着他退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松了口气,不闹了就好。 他转向挣扎着爬起来的程焕,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死样子:“帮他去清理手上伤口,换身干净衣服。”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房门,不再看谢戈白一眼,转身离去,衣袂拂过门槛,悄无声息。 谢戈白站在原地,望着齐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颤抖。 活下去。 报仇。 这两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身处乱世,他的一生都在复仇。 他的仇人为什么要这么多,他到底亏欠了他们什么? 他到底亏欠了他们什么! 所有人都要负他!叛他! 而齐湛,这个救了他,知晓他最大秘密,与他国仇家恨纠缠,此刻又向他抛出未知诱饵的男人…… 成了他这条浸满血污的复仇之路上,一个无比诡异,却又无法避开的存在。 他也是他的仇人…… 却又当了他的恩人。 他是深渊旁的藤蔓,也可能是另一重陷阱。 程焕扶着几乎被抽空了力气的谢戈白,踉跄着回到榻边。 帮他清理了手上的伤口并重新上药包扎后,程焕被谢戈白挥退,让他去处理自身伤势并设法打探更多消息。 房间里重归死寂,只剩下谢戈白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以及满地狼藉和未干的血迹。 那滔天的恨意和毁灭欲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入了骨髓深处,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他像一尊被遗弃在战场废墟里的石像,只剩下一腔未曾冷却的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谢戈白没有回应,目光依旧空洞,他脑中还映着谢霖带笑的脸,或是兄弟们最后厮杀的身影。 门被推开,是罗恕。 他的伤势比谢戈白轻些,但脸色同样苍白。 看到屋内的情形和谢戈白那副仿佛被抽走了魂灵,只剩下一具冰冷躯壳的模样,罗恕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不忍。 他沉默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然后坐到榻边的矮凳上,看着谢戈白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侧脸。 “将军……”罗恕的声音干涩,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程焕都跟我说了。” 谢戈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刻骨的寒凉,看得罗恕心头发紧。 罗恕的心被那眼神刺得一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将军,末将知道您此刻心中之痛,万死难赎其万一。谢霖小将军和众兄弟的仇,必须要报!血债必须血偿!” 他顿了顿,话锋却艰难地一转,声音低沉而恳切:“但是将军,报仇并非只有玉石俱焚一条路。宇文煜和陆驯如今势大,掌控局面,我们需从长计议啊。” 谢戈白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冷到极致的,近乎嘲讽的笑,比哭更难看几分。 他除了玉石俱焚,还有什么路吗?他只有这一条烂命了。 罗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语气更加急切:“将军!您看看您现在!旧伤未愈,新添心伤,麾下兵马散尽,亲信凋零,此时若冲动行事,正中贼人下怀!他们巴不得您自投罗网!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那你要我如何?”谢戈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苟延残喘?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摇尾乞怜?”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松,却带着锥心的自厌。 “不是苟延残喘!”罗恕猛地提高声音,因激动而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白,平复下来强撑着说道,“是活下去!是为了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谢戈白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干涩苍凉,“谢霖死了!兄弟们死绝了!你告诉我如何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是困兽最后的哀鸣。 罗恕被他吼得一震,却毫不退缩,眼中含泪,咬牙道:“正因为小将军和兄弟们都不在了!您才更要活下去!您若是没了,谁还记得他们?谁还能为他们报仇雪恨?!楚国,楚国还有散落的兵马,还有心念旧主的百姓!只要您还在,谢字旗就还没倒!就还有希望!”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末将知道您恨,末将也恨!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杀个痛快,生啖其肉!但将军,报仇需要力量!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聚拢旧部,需要粮草,需要兵器,需要蛰伏等待时机!而不是现在就去送死!” 第29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将军!”罗恕几乎是泣不成声,“您若是折了,才是真正遂了那些奸贼的愿!才是真正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 “活下去,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更有力地报复!”罗恕看着谢戈白那双死寂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将军,您振作起来!这血海深仇,等着您去报啊!” 谢戈白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罗恕,胸膛里面仿佛有无数头凶兽在冲撞咆哮,撕咬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重新开始?为了报仇而活下去? 这话语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里搅动,泛起带着血色的污泥。 他想起齐湛那句冰冷的“活下去才能报仇”,想起那男人看似漠然却总能精准戳中要害的眼神。 巨大的屈辱感和那无法熄灭的仇恨之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背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干净的布条,他却浑然不觉。 罗恕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不再多言,只是红着眼眶,默默地守着。他知道,这道坎,只能将军自己迈过来。 窗外,风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重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漫长的沉默之后,谢戈白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因为血海深仇的疯狂和死寂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将一切情绪都沉淀下去,只留下纯粹的杀意火焰,幽幽燃烧,誓要焚尽一切仇敌。 “出去。” 罗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门合上的轻响如同一个句点,终结了房间内汹涌的情绪,但又变成近乎凝固的死寂。 谢戈白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化作了岩石。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而孤寂。 重新开始? 不。 这不是重新开始。 这是坠入地狱前的最后一次呼吸,是将灵魂彻底卖给恶鬼的血誓。 齐·恶鬼·湛在等,在等谢戈白低下他高昂的头颅,与他合作,他们一道复国,等把燕胡去了,那时要拆分齐楚再说。 有了共同的敌人,那么仇人也能当朋友。 第26章 次日清晨, 天色灰蒙,昨夜的雨水在屋檐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血腥气混合的沉闷味道。 齐湛如同往常一样, 准时推开房门。 他手中依旧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 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几乎将人撕裂的风暴从未发生。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地面已被粗略打扫, 谢戈白已经起身,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 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 却依旧压抑的庭院。 他的背影挺直, 不再昨日那般摇摇欲坠的崩溃,他已冷静下来, 像一把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凶刃。 天地苍茫,前些日子他还在大胜大定的梦中,兵马数万众, 以少胜多,克定天下, 而今一无所有。 一步错,步步错。 他的亲友皆做了血魂。 齐湛脚步未停, 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将军,该用药了。” 谢戈白没有动。 他静默了片刻,仿佛在最后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凝聚挣扎着。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齐湛的目光与他对上。 谢戈白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那双眼睛已彻底变了。 里面没有了疯狂的赤红,也没有了空洞的死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冻结的仇恨,却被绝对的理智强行镇压。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榻边,沉默地端起那碗药。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质问,也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下的不是药,而是某种达成交易的毒酒。 放下空碗,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齐湛。 目光直接、锐利,不再有之前的挣扎,只剩下认命。 时也,命也。 他可以不复楚,但他必须要报这血仇,陆驯与宇文煜必须死。 “我的伤势,最快何时能恢复战力?”他问,声音沙哑。 齐湛看着他,对于他如此迅速的转变和直入主题,眼中并无讶异,他早已预料。 谢戈白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他一次次摔入泥里,又一次次站起来,如果不是他亲友兄弟俱亡,他不会那般失控。 齐湛同样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经过这些日子,伤势已愈合,若不惜代价用药,配合内力疏导,十日之内,可恢复七成。但要达到巅峰,仍需时日。” “十日。”谢戈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时间表。 他接着问道,“青崖坞能提供多少兵力?粮草几何?军械可足?” 他不再问是否提供,而是直接问能提供多少,已然默认并接受了合作的前提。 齐湛面色不变,答道:“目前可调拨的精锐,三千。粮草可供这三千人半年之用。军械充足,弓弩刀甲皆可配备。此外,在楚国旧地,我们还有一些隐藏的据点和人手,可助将军联络散落旧部。” 三千精锐,半年粮草。 这数字对于曾经拥兵数十万的谢戈白而言,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却是一簇足以点燃复仇之火的宝贵火种。 谢戈白眼神微动,并无不满,只是冷静地评估着这份筹码。 “不够。”他直言不讳,“若要撼动燕军,至少需万人之师,且需持续补给。” “青崖坞并非无限宝库。”齐湛语气平淡,他穷得叮当响,穷得理直气壮,“这已是目前能拿出的最大支持。后续粮草军需,需靠将军自行筹措,或以战养战。至于兵力,整合旧部,收拢流民,方可壮大。” 谢戈白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齐湛说的是事实,乱世之中,谁也不会轻易将全部家底押上。 这份支持,更像是一笔投资,一笔需要他谢戈白用未来和战果来偿还的投资。 “可以。”他最终吐出两个字,接受了这份不平等的起点。“燕军东部防线的布防图,宇文煜近期的行军路线,这些信息,何时能给我?” “三日内。”齐湛回答得干脆,“我会让人将整理好的情报送至你房间。” “好。”谢戈白点头。 对话至此,主要的交易条款似乎已清晰。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合作已然达成,关系却并无半分暖意。 谢戈白看着齐湛那张秾丽却冷漠的脸,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划定最后的界限: “齐湛,这并非臣服,只是交易。你助我复仇,我为你牵制燕军,收复故国。待北地狼烟散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你我再论齐楚之分。” 这是警告,也是宣言。 他清楚地告诉齐湛,他清醒地知道这是一场互相利用,他也从未忘记彼此之间的国仇。 暂时的合作,不代表冰释前嫌。 齐湛闻言,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同样冷淡地回应: “甚好。本王亦正有此意。” 两人目光再次相撞,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交错,磨擦。 没有握手,没有誓言,只有心照不宣的利用。 齐湛需要国土,王没有领地与子民,那叫什么王,这叫土匪头子。 谢戈白这边搞定,齐湛舒了口气,转身离开谢戈白的房间,合上门扉,将那一片冰冷死寂和即将燃起的复仇烈焰暂时关在身后。 他脸上的淡漠疏离如同面具般严丝合缝,直到走出那处院落,才眉目疏展,他与谢戈白总算从仇人,变盟友了。 穿过一道回廊,早已等候在此的高晟无声地跟了上来。 高晟此刻眉宇紧锁,忧虑深重,压低了声音道:“主公,此举是否太过行险?谢戈白乃虎狼之辈,心性狠戾,绝非甘于人下者。如今他落难,暂且隐忍,一旦得其势,必成心腹大患!更何况,齐楚世仇,先王之事……与他合作,恐寒了旧部之心,亦有损主公清誉。” 齐湛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掠过廊外滴水的翠竹,声音沉稳:“高将军,你所虑,我岂会不知?” 他侧首看了高晟一眼,眼神深邃:“那你告诉我,如今悬在我青崖坞头顶,最大的刀是什么?是谢戈白这把断了刃的残刀,还是燕胡那数十万磨刀霍霍的铁骑?” 第30章 高晟一怔,沉声道:“自然是燕胡。” 齐湛知道齐国旧将对谢戈白的恨,他必须给人一个解释与交代。 “正是。燕胡已据齐楚腹地,势如中天。宇文煜用兵,陆驯用谋,皆非易与之辈。我们已暴露,若待他们彻底消化所得,整合力量,下一个目标,必是我青崖坞。届时,凭我们一隅之地,可能抵挡?” 高晟沉默片刻,面色凝重地摇头:“……难。”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在前方拖住他们,撕咬他们,让他们无暇他顾,甚至露出破绽。” 齐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谢戈白,就是现在最好的人选。他对燕胡之恨,倾尽江河之水也难以洗刷。这份恨意,会让他变成最疯狂也最有效的武器。” “可他与我们有灭国之仇……” “高将军,”齐湛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我。对我而言,什么才是真正的国仇?是纠结于过去谁攻破了都城,还是看着如今齐地的百姓在胡骑铁蹄下哀嚎,故土沦丧,文明倾覆?” 就那老登那不顾百姓死活的享乐样,他亡国那是该,谢戈白不打进来,也会有其他人起义。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高晟,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一种深沉而压抑的火焰:“我要复的,不是那个被我父王败送掉的腐朽王朝,而是能让齐人安居乐业、不再受人屠戮欺凌的故土!为此,我可以与任何人交易,可以利用任何力量,包括谢戈白这把注定会伤手的刀。” 高晟看着齐湛,听着他话语中那份超越个人恩怨的沉重责任,心中的抵触稍稍松动,但担忧犹存:“主公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只是谢戈白绝非易与之辈,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末将是怕……” “怕他反噬?”齐湛接口道,“我当然知道。所以,这合作,从一开始就要掌握主动权。我们提供有限的帮助,他的情报来源会依赖我们,他的补给命脉会捏在我们手里。他要的是复仇,我要的是时间和战略空间。各取所需罢了。” 他语气一转,仿佛对未来胸有成竹。“至于将来……若他真能熬过这一劫,真有羽翼丰满、反咬一口的那一天,难道我青崖坞,就怕与他再战一场吗?届时,天下大势,犹未可知。” 高晟深吸一口气,齐湛的冷静和布局让他无法反驳。乱世之中,有时不得不行险招。 他最终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了。是末将迂腐,未能体察主公苦心。末将定会严密监控谢戈白及其部众,确保一切尽在掌握。” 齐湛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高将军的忠心,我从未怀疑。正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老臣在,我才敢行此险棋。让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些,谢戈白要的情报,可以给,但要有所筛选和控制。拨给他的兵甲粮草,按约定数额,不必短缺,但也绝不多给一分。要让他既能咬人,离不开我们投喂的饵料。” “末将领命!”高晟肃然应道。 “另外,”齐湛补充道,“让高凛多带些机灵的人,盯紧燕军主力,尤其是宇文煜和陆驯的动向。我们要确保谢戈白这把刀,每一次挥出,都能准确地砍在我们希望它砍的地方。” “是!犬子定不辱命!”高晟听到儿子被委以重任,精神一振。 齐湛吩咐完毕,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高晟落后半步跟上,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除,但也不多说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毕竟谢戈白确实很强。 廊外雨歇,天色依旧阴沉,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闷似乎消散了些许,齐湛的背影在廊柱间挺拔而孤直。 高晟看着那背影,心中暗叹,主公年纪虽轻,却已具雄主之姿,忍常人所不能忍,谋常人所不敢谋。 与谢戈白的合作是一场豪赌,但或许,这真的是在绝境中,为齐国搏杀出一线生机的唯一途径。 第27章 合作既定,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互相试探与利用。 齐湛履行了他的承诺,最好的伤药、内服外敷源源不断地送来, 他很多时候都亲自过来。 谢戈白伤势恢复得极快, 一方面是他体质异于常人,另一方面, 齐湛提供的药物确实有奇效。 随着身体的好转, 那被强行压下的仇恨与力量一同复苏,谢戈白在战场是恐怖的,他不再像先前那般脆弱易碎, 重新变得危险而充满侵略性。 齐湛的到来, 往往伴随着药香和一种冷冽又矛盾的气息。 他有时会为谢戈白换药, 目光落在那些狰狞的旧疤新伤上,平静地询问恢复进度。 比如现在。 谢戈白刚运功调息完毕, 周身气血奔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齐湛拿着一瓶专门用于疏通淤塞经脉的药油进来,甭管内心怎么想, 说出口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如今是康复阶段,此药需辅以特殊手法推拿, 方能尽效。医士你不让近身,我来。” 谢戈白闻言眼神骤然锐利, 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盯着他:“不劳齐王大驾。” 齐湛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拒绝,径直走到榻边。 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让他脱掉上衣, 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 那动作不疾不徐,却不容拒绝。 “早日恢复,方能早日复仇。将军是想拘泥于这些无谓的顾忌,还是想尽快手刃仇敌?”齐湛的声音很平,却精准地戳中了谢戈白的死穴。 谢戈白下颌绷紧,看了他很久,眼神挣扎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算是默许,全身却依旧处于一种戒备的状态。 微凉而沾满药油的手掌贴上他背心的穴位时,谢戈白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碰过他的身子,应该说,他从不让人近身,所以格外敏感。 齐湛碰他的触感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并不柔软,指腹上有薄茧,带着力度,力道透骨,带来一阵酸麻胀痛,却又奇异地缓解了经脉运行后的滞涩感。 谢戈白咬着牙,死死忍着这初接触的氧感,但他并不讨厌,相反,他很喜欢,但是他已不可能再跳坑。 齐湛的动作专业而冷静,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治疗程序。 他的呼吸平稳,气息偶尔拂过谢戈白的后颈,带着极淡的,清冷的香气,与他此刻带来的,近乎折磨的舒爽感形成诡异对比。 谢戈白紧紧闭着眼,牙关咬死,努力忽略那在自己背上游走,带来一阵阵战栗的手。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恢复战力不得已而为之。 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记住了那力道,那温度,甚至那偶尔靠近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太近了。 这种距离超越了安全界限,让他本能地感到威胁,却又因为对方那副公事公办,毫无旖念的模样而无法发作。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 齐湛似乎全然未觉他的紧绷,手下力道不减,甚至偶尔会因为需要发力而更靠近一些,胸膛几乎要贴上他的脊背。 谢戈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力量感,这让他肌肉绷得更紧,某种陌生的,被压抑的躁动在血管里蠢蠢欲动。 “放松。”齐湛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清冷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肌肉绷紧,药力难以渗透。” 谢戈白猛地睁开眼,眼底露出狼狈和怒意。 他几乎要挥开身后的人,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命令自己放松下来。 这种被迫的,在对方掌控下的放松,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失控。 他怕他会沉迷。 孤独是谢戈白永恒的课题。 齐湛的手法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耳语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必要的更长了一些,指尖划过某些关键的经络节点时,近乎缱绻的力道,稍纵即逝,快得让谢戈白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还有在商讨军务时,两人并肩站在简陋的沙盘前。 齐湛指着某处关隘,分析燕军的可能布防。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点在沙盘上,逻辑清晰,见解犀利。 谢戈白凝神听着,不得不承认,齐湛在军事上的天赋和眼光,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这让他更加警惕,却也隐隐生出一丝棋逢对手的探究欲。 说着说着,齐湛似乎为了更清晰地指出一条迂回路线,身体自然而然地朝谢戈白这边倾斜过来。 手臂几乎与谢戈白的手臂相贴,肩膊轻轻擦碰。 谢戈白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后退避开。 第31章 齐湛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讲解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长睫微垂,神情认真至极。 那无意间的靠近,短暂、自然,却又带着侵略性。 谢戈白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身体僵在原地,没有再退。 那短暂的,若有似无的触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他高度警惕的神经上,留下怪异麻痒的痕迹。 他能闻到齐湛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混合着墨汁和药草的味道,与他记忆中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不令人厌恶,反而有种奇特的吸引力,让人想要靠近深嗅,又想要立刻远离。 齐湛讲解完毕,直起身,拉开距离,表情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刚才的靠近纯属无意。 他看向谢戈白:“将军以为此策如何?” 谢戈白抿了抿唇,他其实没听进去,但依旧冷声道:“尚可。但风险不小。” “风险与收益并存。” 谢戈白对上齐湛的目光。 那双秾丽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漩涡,看似平静,却能轻易将人卷入其中。 他觉得齐湛在有意无意地靠近他,在试图模糊那条仇恨和利用的界限。 他极度警惕,每一根神经都绷紧着准备反击。 但不知为何,在那刻意的接近之下,他又能隐约感觉到一点别的什么,一点不同于纯粹利用的东西。 或许是同情?或许是理解? 又或者,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这种感觉让他更加烦躁不安。 他宁愿齐湛一直保持那种纯粹的利用关系,那样他应对起来反而更加简单直接。 可现在,这种若有似无的亲密,这种趁虚而入的试探,像细密的网缠绕上来,让他明明想要抗拒,身体和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痛恨这种失控的感觉。 却又在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双手按压在背上的力道,那偶尔擦过的体温,那近在咫尺的,清冷又矛盾的气息。 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齐湛是添柴的人,也是那火焰旁,一个冰冷又诱惑的影子。 他提醒自己,这是毒药,是陷阱。 但有时候,明知是毒,渴极了的人,也会忍不住想要靠近那鸩酒边缘。 齐湛转身离开谢戈白的房间,合上门扉的瞬间,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具如同冰层消融般悄然褪去,露出复杂难辨的疲惫,每天演戏很累的,尤其是他并不是一个权欲重的人。 他但凡穿到太平盛世,他压根不会掺和权力斗争,他刚穿来还没搞清楚在哪,第一反应亡国就禅让。 他只是不想死,他的长相在乱世,如果不能手握重权,肯定生不如死。 他只是误闯的现代人,他想活,还想有尊严的活。 尊严这个词,在乱世,是非常奢侈的事。 像谢戈白这般强,有时候都得忍下屈辱,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爬到最高的位置,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他才能在权力的庇护下,在乱世让自己活出自我。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这德性,可当不了金丝雀。 他缓步走在回廊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温热,充满爆发力,每一寸肌理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与沉痛的过往。 高晟乃至所有人,甚至谢戈白自己,都以为他出手相救,提出合作,全然是为了青崖坞,为了齐地百姓,是为了驱虎吞狼的冰冷算计。 这没错,是主要原因,但并非全部。 只有齐湛自己知道,他不是那个对谢戈白怀着刻骨国仇家恨的齐王。 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对于原主记忆里那些国仇家恨,他能够理解,却难以真正感同身受。 在他眼中,那个昏聩亡国的老齐王,死了也就死了,甚至死得有些活该。 对齐楚之间那笔烂账也缺乏切肤之痛。 那些国仇家恨,于他而言,更像是需要背负的责任和可利用的背景,而非灼烧肺腑的仇恨。 但谢戈白不同。 从他穿越而来,艰难地在乱世中求生开始,谢戈白这三个字就如雷贯耳。 楚国杀神,战功赫赫,强悍,冷酷,是一把无人能挡的利刃。 关于他的传闻往往伴随着血腥与杀戮,也伴随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原始的魅力。 齐湛逃离谢戈白身边后,从未想过,自己还会与他产生如此深的纠葛,更没想到,那种吸引力会如此强烈。 谢戈白不仅仅是故事里那个符号化的杀神,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矛盾和张力的存在。 他强悍到能于万军从中厮杀而出,却又背负着那样一个惊世骇俗的身体秘密。 他暴戾冷酷,可在得知亲友尽丧时,那崩溃的绝望又如此真实,几乎令人心碎。 他警惕得像只永不安眠的困兽,却又在伤痛和药物的作用下,偶尔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种强大与脆弱的交织,牢牢吸引着齐湛。 他不想当谢戈白的仇人,他想当他的友人,想撕开谢戈白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想触碰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真实,想——拥有他。 这种拥有并非身体欲望,更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征服、想要掌控、想要将这柄天下至锋的凶刃纳入掌中的占有欲。 他知道这想法很危险,很疯狂,谢戈白是仇敌,是猛虎,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得尸骨无存。 但他控制不住。 所以,他才会在推拿时,刻意放缓力道,延长触碰的时间,感受手下肌肉从极度抗拒到被迫放松的细微变化,享受那种仿佛在驯服一头凶猛猎物的隐秘快感。 那偶尔靠近的耳语,看似是为了疗效,实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试探谢戈白的底线。 所以,他才会在商讨军务时,无意地靠近,感受对方瞬间的僵硬和强忍下的不适。 他看到谢戈白眼中的警惕和恼怒,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和迷惑。 这让他心情愉悦。 就像在逗一只受过很多伤,对人类非常警惕的猫猫,稍微靠近一点就炸毛,但离远了也炸毛。 对于猫猫来说,他就是这么坏的人类。 他知道谢戈白恨他,警惕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反击和利用。 但这没关系。恨意和警惕,也是一种强烈的情绪连接。 第28章 他要的就是谢戈白的注意力, 他要在这头猛兽最虚弱、最痛苦、最无所依凭的时候,一点点地靠近,潜移默化地侵入他的领域, 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 让他即使在最深的恨意里,也无法彻底剥离关于自己的感知。 这是一种趁虚而入, 堪称卑劣。 但那又如何? 乱世之中, 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去抢, 他既要这天下, 也要这个人。 谢戈白现在满心只有复仇, 像一块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寒铁,冰冷、坚硬、拒绝一切柔软的情感。 但这正是最好的时机。他要成为谢戈白复仇路上唯一的盟友, 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朋友。 他会提供谢戈白需要的一切,情报、兵力、物资, 助他复仇,同时也将谢戈白的复仇之路与青崖坞, 与自己牢牢绑定。 他要让谢戈白习惯依赖他,哪怕这种依赖伴随着憎恶与警惕。 终有一日, 当大仇得报,谢戈白会发现,国仇家恨或许仍在,但他们之间的纠葛,将远比那些更深刻,更复杂, 更难以分割。 齐湛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谢戈白以为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后便可一拍两散。 他却早已将这场交易,视作一场漫长的、危险的驯服与征服。 况且,他是一个君王,想要一个大将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戈白的身体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齐湛提供的药物和内力疏导固然有效,但更主要的,是他心中那股焚心蚀骨的仇恨之火,在疯狂地催谷着他的潜能。 他的眼神日益锐利,周身的气息愈发凝实而危险,仿佛一柄被重新淬火打磨的凶刃,只待饮血。 时机终于到来。 根据齐湛提供的,经过筛选却足够精准的情报,燕军东部防线的一处郡治,因主力被宇文煜抽调进行新一轮清剿,守备相对空虚,且守将骄横,疏于防范。 正是最适合用来祭旗的目标。 是夜,月黑风高。 谢戈白一身玄色轻甲,立于点将台前。他身后是三千青崖精锐,鸦雀无声,唯有兵甲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齐湛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一身劲装,褪去了平日那几分秾丽带来的错觉,只剩下冷冽。 第32章 高晟、高凛父子及罗恕、程焕等残存旧部肃立两旁,气氛凝重如铁。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只有谢戈白冰冷简短的下令: “目标,郢城。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出发。” 三千人马如同暗夜中流动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谢戈白一马当先,玄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饿狼般的幽光。 接下来的几日,谢戈白充分展现了他为何能成为令天下诸侯忌惮的楚军统帅。 他用兵如鬼,行动如风。 对燕军布防、粮道、换防规律的了解,远超齐湛提供的情报范畴,仿佛那些信息早已刻入他的骨血。他精准地避开了燕军主力巡逻的路线,如同幽灵般穿插于山野之间。 第三日深夜,郢郡城外三十里一处隐蔽山谷。 “屠各胡嗜酒狂妄,自恃兵力占优,防备松懈。其副将怯懦,与他不和。” 谢戈白指着简陋的沙盘,声音冰冷,“今夜丑时,东南角巡防换岗,有一刻钟的空隙。程焕,你带五百死士,由此处潜入,放火焚烧粮草辎重,制造混乱。” “罗恕,你领五百人,伏于西门之外。待城中火起,守军注意力被吸引,立刻强攻西门,屠各胡必亲自前往镇压。” “其余人等,随我直取郡守府。”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中心,“擒贼先擒王。屠各胡一死,群龙无首,其副将未必肯死战。” 部署干脆利落,将敌我优劣,人心把握得精准无比。 齐湛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亦不免暗赞。 谢戈白确实是一柄为战争而生的利刃,即便遭受如此重创,一旦重回战场,那份敏锐和狠辣丝毫未减。 “齐王与我同路,如何?”谢戈白忽然看向齐湛,眼神深邃,带着审视。 他要齐湛亲眼看着他是如何杀戮的,也要将他置于最危险的境地,看看这位盟友究竟有几分胆色。 高晟脸色一变,刚要开口,齐湛却已应下:“可。” 行军,潜伏,等待。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郢城城墙上的守军正是最为困顿松懈之时。 谢戈白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城墙之下,身后是精心挑选出的数十名好手。 没有冗长的指令,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 钩锁抛上城头,身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上。短暂的、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响和金属切入□□的声音过后,城门处的吊桥被缓缓放下,城门洞开! “杀!” 谢戈白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黎明前的黑暗中。 他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如同地狱冲出的修罗,直接撞入了惊慌失措涌来的燕军之中! 血肉横飞,竟无一合之将! 沿途偶有零散燕兵试图阻拦,皆被谢戈白一枪挑飞,手段狠辣果决,毫不留情。 他仿佛化身复仇修罗,每一击都带着积攒了滔天恨意。 鲜血溅在他冰冷的甲胄和脸颊上,他却恍若未觉,眼神只死死盯着前方那灯火通明的郡守府。 齐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浴血搏杀的背影,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血腥煞气,心跳竟不由自主地加速。 这样的谢戈白,危险,强大,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 “保护将军!”高凛挥刀格开一支冷箭,大声喝道。 混乱中,数名燕军悍卒扑向谢戈白侧翼。谢戈白正应对前方之敌,一时竟有些掣肘。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闪过!齐湛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扫过,精准地划过那几名悍卒的咽喉,动作迅捷凌厉,与他平日沉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戈白一枪解决了面前之敌,侧头看了齐湛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齐王,剑术竟也如此狠辣精准。 “多谢。”他哑声说了一句,语气有些生硬。 “不必,互有所需而已。”齐湛收剑回撤,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尘埃。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在血火厮杀的背景下,有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终于,郡守府大门被撞开! 屠各胡果然如谢戈白所料,正惊慌失措地指挥亲兵抵抗,满身酒气,状若疯虎。 “谢戈白?!你还没死?!”看到如同杀神般冲进来的谢戈白,屠各胡骇然失色。 回答他的,是谢戈白冰冷刺骨的目光和毫不留情刺来的长枪!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搏杀后,屠各胡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首级被谢戈白一刀斩下! “屠各胡已死!降者不杀!”谢戈白提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声音如同寒冰,响彻整个郡守府。 主将一死,本就军心涣散的燕军残余顿时失去了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天色微明之时,郢城城头飘扬的燕字大旗被一刀斩断,重重摔落尘埃。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临时赶制,绣着谢字的战旗,虽然简陋,却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零星的抵抗很快被肃清。 谢戈白站在城楼之上,脚下是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污。晨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城外逐渐清晰的旷野,眼神幽深,看不到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更加冰冷的,望不到尽头的血色之路。 一日破城,五日拿下整郡。 谢戈白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宣告了他的归来,也向齐湛展示了这把刀的锋利程度。 城下,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燕军的尸体,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青崖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缴兵器,安抚受惊的百姓。 齐湛一步步走上城楼,来到谢戈白身边。他递过去一个水囊。 谢戈白没有看他,一把抓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 “第一步。”齐湛看着城外逐渐清晰的旷野,声音平静无波,“成了。” 谢戈白放下水囊,目光扫过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重归己手的城池,眼中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和更深的渴求。 “还不够。”他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远远不够。” 这只是开始。 一座边郡小城,根本无法平息他心中仇恨的万分之一。 这条路,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而身边这个人,这个提供给他刀刃和机会的,心思难测的仇敌。 谢戈白的目光终于转向齐湛,那双经历过极致痛苦和杀戮的眼睛,深邃得令人心悸。 齐湛坦然回视,甚至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在染血的晨曦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就继续。”齐湛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直到,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足够的代价。” 两人并肩立于城头,身后是冉冉升起的朝阳和硝烟未散的城池。一个满身血污,煞气未消。一个衣袂飘飘,风华绝代。 复杂的联盟关系在血与火中得到了第一次淬炼和巩固。 彼此利用,彼此警惕,却又在共同的敌人和目标下,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羁绊。 高晟站在不远处,看着城楼上那两道身影,眉头依旧紧锁,却不得不承认,这场豪赌,开局赢了。 第29章 晨曦彻底驱散了黑暗, 将郢城战后的一切清晰地暴露在眼前。 断壁残垣,未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并不好闻, 却让齐湛的血液隐隐发热。 他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这座刚刚被夺取的郡城。城墙上有激烈搏杀留下的痕迹, 街道上青崖士兵正在巡逻、清理, 战争不可避免伤亡,哭喊声从民居中传来。 但这片混乱的景象,落在齐湛眼中, 却自动被剥离了表面的狼藉, 转化为一张清晰的蓝图。 郢城。 虽然只是一郡之地, 且经历战火需要休整,但它的意义非同一般。 这是他齐湛, 或者说,是现在的齐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块根据地。 不再是偏安一隅, 易守难攻却难以扩张的青崖坞山寨,而是一座拥有完整城防, 一定人口和产出的城池! 有了这座城,他便不再是只能隐匿山林的匪首, 而是真正拥有了逐鹿天下的初步资格。 它可以作为支点,辐射周边,吸纳流民,屯田练兵,进可攻,退可守。 心中的规划开始飞速运转。 “高晟。”齐湛开口,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很是威仪,听不出刚刚经历一场胜仗的喜悦。 “末将在!”高晟立刻上前,身上还带着厮杀后的血迹。 “立刻去做几件事。”齐湛心里很激动,但他非常装,端起王者的模样,眉目灼灼,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一,彻底肃清城内燕军残余分子和趁火打劫者,维持秩序,安顿百姓,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我军纪律,扰民者斩。” 第33章 “第二,清点府库,统计粮草、银钱、军械所得。严格控制,登记造册。” “第三,派人手修复破损城墙,加固防御工事。燕军不会善罢甘休,反扑随时可能到来。” “第四,派人前往周边乡里,招募青壮,许以田亩军饷,扩充兵力。同时,暗中联系周边对燕胡统治不满的豪强和零星义军。”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齐湛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派出斥候,严密监控宇文煜主力和周边燕军动向。我要知道他们最快何时会做出反应,兵力多少,由谁领军。” “是!末将即刻去办!”高晟领命,雷厉风行地转身下去安排。 他是个武人,不懂治理,但齐湛的命令让他有了明确的方向。 高晟还是非常靠谱的。 齐湛又看向一旁的高凛:“高凛,你带一队人,协助程焕、罗恕他们,尽快将谢将军的旧部名号打出去,尽可能吸引散落在附近的楚国溃兵前来投奔。告诉他们,楚帅谢戈白在此,与齐王齐湛一道抗燕!” “是!主公!” 高凛俊朗的脸庞上带着兴奋,领命而去。 吩咐完这些,齐湛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沉默伫立,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谢戈白。 谢戈白身上的杀意还未完全消散,像一头刚刚饱饮鲜血,正在休憩舔舐伤口的猛兽,危险而沉默。 齐湛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城外更广阔的天地。 “这只是开始,谢将军。” 齐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郢城是我们的立足点,接下来,我们需要让它变成一根钉子,一根深深楔入燕军腹地的钉子,让他们寝食难安。” 谢戈白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齐湛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道:“我们需要尽快恢复此地的生机。民生凋敝,则军需无着。我会着手整顿内政,恢复生产。至于军事布防和下一步出击方向,还需将军多费心。” 他这是在明确分工,也是在划分权力范围。 内政民生,他齐湛来抓,这是根基。 军事行动,以谢戈白为主,这是利用其长。 彼此配合,又互相制约。 谢戈白侧过头,看了齐湛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他并未反对,只是淡淡道:“可以。” 他现在只想杀人,只想复仇,对于治理城池,安抚百姓这些琐事,并无兴趣。 齐湛愿意接手,正合他意。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却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和暂时目标而形成的,诡异的默契。 谢戈白看着他,开了口,打破了沉默,“你暴露自己与我,宇文煜会立马杀来,这个刚到手的城池,拦得住燕国大军吗?” 齐湛这时没忍住露出会心一笑,“山人自有妙计,我有秘密武器。” 谢戈白被他的笑恍了眼,他发现齐湛这人看着鬼神莫测,但笑起来却很纯粹干净。 “秘密武器?”谢戈白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模糊的答案并不满意,也更难想象有什么武器能瞬间扭转巨大的兵力劣势。 他知道齐湛有些奇巧手段,青崖坞的弩箭和机关就比寻常精致厉害许多,但这还不够。 齐湛看出他的怀疑,却并不急于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道:“将军可知,两军对垒,有时击垮敌人的,并非绝对是刀剑之利,也可能是未知的恐惧。”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物声若惊雷,迸裂如火,烟焰张天,虽不能用于攻城,但用于守城、惊扰敌阵、挫其锐气,却有奇效。尤其初次遭遇,足以让再精锐的军队也阵脚大乱。” 他当然有把握才干,他让福安造火药了,这东西用来打仗其实不太容易,毕竟他又不能手搓大炮,枪支。 火药在大唐就有了,但战场运用实在很鸡肋,很容易被敌人看出门道,人又不是死物,火药避开就好,又不是大炮,大炮也可以用俘虏来当炮灰,没有现代化,火药发挥不出太大能耐。 不过用来装神弄鬼加守城就很牛,毕竟一开始也是道士用来故弄玄虚的。 他要吓死宇文煜! 接下来,他需要亲自去查看福安那边的进度,确保万无一失。 同时,城防的加固、守城器械的准备、以及如何最有效地使用火药,都需要他精心布局。 这东西燕胡没见过,火药玩过几次后就不灵了,元朝还有大炮呢,加上铁骑,该火速完蛋也还是完蛋,农民起义都能推翻,这东西被人知道原理,不是鬼神,就废了,除非手搓枪支。 这个齐湛真不会,超纲了,他不是武器专业的。 但火药第一次使用,还是守城,肯定有奇效。 他描述得很模糊,但声若惊雷、迸裂如火、烟焰张天这些词汇,已经足够在谢戈白心中勾勒出前所未闻的,极具威慑力的画面。 他想象着训练有素的燕军士兵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焰吓得魂飞魄散、人马俱惊的场景,那确实比单纯的刀剑砍杀更能摧毁士气。 谢戈白眼中有惊疑和极深的好奇,他紧紧盯着齐湛:“此物……果真如此厉害?你从何得来?” 他从未听说过世上有这样的东西。 齐湛忍不住笑了,他咳了咳,笑容里带着神秘,“机缘巧合所得,乃一位隐世高人相助研制改良。” 他轻巧地将功劳推给了不存在的世外高人,这是最省事的解释。“将军放心,此物制作虽不易,但存量足以支撑我们打几场漂亮的守城战和突袭。届时,定能给宇文煜一个惊喜。” 他看着谢戈白依旧难以置信的眼神,补充道:“具体情形,待燕军来时,将军亲眼一见便知。如今,我们只需抓紧时间,加固城防,训练兵士。” 谢戈白盯着齐湛看了片刻,试图从那双过于平静美丽的眼睛里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齐湛的自信不像伪装,那是一种基于有足够底牌的,真正的从容。 虽然依旧疑虑重重,但谢戈白此刻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种分工。 “但愿你的妙计不是纸上谈兵。”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下城楼,去巡视军队,整顿防务。 复仇需要力量,而目前,这座城和齐湛许诺的秘密武器,是他仅有的依仗。 果然,没过几天,一队看起来像是运送普通物资的车马,在数名精干护卫的护送下,朝着城楼方向缓缓行来。 车队为首之人,身材不算高大,面容清秀中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眼神却异常机警沉稳,正是一直跟随在齐湛身边,一同从齐国宫廷逃出来的福安。 车队在城楼下被守卫拦住,福安跳下车,仰头看到了城楼上的齐湛,脸上立刻松了口气,他笑得很兴奋,远远地行了一礼。 齐湛微微颔首,示意放行。 他转身走下城楼,亲自迎了过去。 “王上!”福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却难掩激动,“东西都安全运到了!按照您的吩咐,分了好几批,混在粮草和建材里,没人察觉!” 齐湛的目光扫过那几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拍了拍他肩,“一路辛苦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福安肯定地道,“路线都是按您定的走,很隐蔽。就是这些东西味道有点冲,还好用其他货压住了。” 他皱了皱鼻子,显然对硫磺和硝石混合的气味记忆深刻。 “做得很好。”齐湛赞许了一句。 福安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缜密,对他更是绝对忠诚,将火药原料的采购和运输交给他,齐湛是放心的。 “走,先去仓库。”齐湛没有多言,亲自领着车队前往城内早已准备好的、一处位置偏僻、守卫森严的库房。 沿途,偶尔有士兵或百姓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看到是齐王亲自引领,也都纷纷低头避让,不敢多问。 到了库房,屏退左右,只留下绝对的心腹,齐湛才让人掀开油布。 马车上是一个个密封好的木桶和麻袋,里面正是制作火药的核心原料,硝石、硫磺以及木炭粉。 “福安,接下来你的任务更重。”齐湛的神色严肃起来,“你带几个绝对可靠的人,就在这库房旁的空院里,按照我之前给你的方子和工序,尽快将这些原料配制出来,做成震天雷和地火雷。记住,安全第一,万不能出差错!” “王上放心!”福安挺起胸膛,小脸上满是郑重,“小的明白这东西的厉害,一定小心再小心!人手都是按您要求选的,嘴巴严,家眷也都在青崖坞,绝不敢泄露半分!” 第34章 “嗯。”齐湛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需要什么工具、人手,直接报给我,一律优先供给。” “是!”福安用力点头。 安排完福安这边,齐湛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原料到位,生产线就可以立刻建立起来。 虽然产量不可能很大,但应对即将到来的第一波守城战,应该能起到奇效。 他走出库房,再次看向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正在他手中缓缓复苏的城池。 城墙之上,士兵们正在加紧修复工事。 街道之上,在高晟的安排下,秩序逐渐恢复。 更远处,隐约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声。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而他所拥有的最大变数,火药,也即将从概念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齐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经能闻到未来那场大战的血火气息,但他的眼神却越发冷静明亮。 宇文煜,来吧。 让我看看,你这名震天下的燕国太子,要如何应对这超越时代的惊喜。 ----------------------- 作者有话说:感觉我不太适合写主攻文,看的人好少[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30章 郢城易主的消息, 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各种难以置信的细节,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周边郡县, 继而如同投入滚烫油锅里的冷水, 在整个天下轰然炸响!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邻近郡县的燕军守将和官员,他们起初根本不信, 郢城虽非重镇, 但守军也有数千,岂是轻易能破? 更何况,来袭者是谁? 溃散的楚军残部? 或是哪里来的流寇? 然而, 随着逃出的溃兵带来更确切的消息, 所有听闻者都惊得目瞪口呆, 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领军的,竟然是本该早已死在鬼哭涧围杀中的楚帅谢戈白! 而与他并肩作战, 甚至据说主导了此次奇袭的,竟然是那个国破家亡后便不知所踪,甚至早已被默认死亡的齐王——齐湛! 真正让各方势力瞠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耳朵的, 是那飘扬在郢城城头的两面旗帜! 一面是早已被认为随着故齐一同湮灭、绝不可能再出现的玄底金纹齐字王旗! 另一面,则是煞气冲天, 代表着那位本该战死鬼哭涧的楚国杀神,谢字帅旗! 这两面旗帜, 竟然并立在了一起?! “这不可能!”无数人在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如此。 “这怎么可能?!” “谢戈白和齐湛?!他们不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吗?” “齐湛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还和谢戈白搞到一起去了?” “疯了!这世道真是疯了!” 无数类似的惊呼和议论在各地响起,无论是燕国官员、各地豪强、还是潜伏的义军探子,都被这完全不合常理,颠覆认知的组合惊得无以复加。 谢戈白的悍勇和与齐国的血海深仇无人不知,齐国覆灭于谢戈白之手更是天下皆知,这两人怎么可能联手?还联手打下了城池? 这比郢城被攻破本身, 更让人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消息如同海啸般继续扩散,终于,一路疾驰的信使,带着这份烫手的情报,冲入了燕军东部战线的核心大营,将急报呈送到了刚刚结束一场清剿,正志得意满的宇文煜面前。 大帐之中,宇文煜原本带着胜利者微笑的脸,在看清军报内容的瞬间,骤然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捏着绢布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谢戈白……齐湛……郢城……”他几乎是逐字逐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这不可能!”他猛地一拍案桌,上好的檀木案几瞬间裂开一道缝隙,“谢戈白明明应该死在鬼哭涧!万箭穿心!尸骨无存!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还有那个齐湛!一个亡国之君,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军报上那谢、齐旗帜并立的描述,像一根最恶毒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眼中,刺进他的心里!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嘲讽和侮辱! 他宇文煜,算无遗策,亲自布局围杀,竟然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不仅飞了,还和谢戈白自己亲手覆灭的国家的遗孤搅和在了一起,反过来夺了他的城池,打出了旗号?! 这两孤儿! 这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岂有此理!!”宇文煜站起身,俊朗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愚弄的羞耻感而扭曲起来,再无平日里的从容风度。 帐内一众将领谋士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主帅如此失态。 “好……好得很!”宇文煜怒极反笑,眼神阴鸷得可怕,仿佛淬了毒,“两个本该变成尸体的孤魂野鬼,竟然凑到一起去了!还敢竖起旗子来挑衅本王!”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军报,狠狠攥成一团。 “谢戈白……齐湛……”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本王能杀你们一次,就能杀你们第二次!这一次,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将你们的首级悬遍每一座城池!” “传令!”他猛地转身,声音如同寒铁交击,“点齐兵马!即刻拔营!本王要亲征郢城!倒要看看,这两个苟延残喘的废物凑在一起,能挡得住本王的几轮冲锋!” 震怒之下,宇文煜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他绝不能容忍这两个从他指缝中溜走的死人如此嚣张地挑战他的权威! 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们连同那座不知死活的郢城,一同碾为齑粉! 风云因郢城易主而骤变。 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扑向那座刚刚升起王旗的城池。 而此刻的郢城内,齐湛与谢戈白,一个冷静布局,一个磨刀霍霍,他们正等着宇文煜来。 郢城之内,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士兵们加紧巡逻,民夫们抢修工事,空气中除了未散的血腥味,更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临时征用的府衙,如今成了军政中心。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却气质迥异的脸。 齐湛坐在案后,面前铺着郢城及周边的详细地图,上面已经用朱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和线条。 他指尖点着地图上燕军可能扎营和进攻的方向,语气平稳冷静: “宇文煜盛怒而来,必求速战速决。第一波攻势定然最为猛烈。东城墙破损最为严重,虽经加固,仍是薄弱之处,他极可能主攻此处。” 谢戈白抱臂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闻言并未回头,只是冷声道:“他知道我在城中,更会不惜代价猛攻东城,欲杀我而后快。” 他对宇文煜的心态把握得极准。 “正好。”齐湛抬眼看他,烛光在他秾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便让他以为抓住了我们的弱点。高晟会负责东城防务,他沉稳老练,能顶住压力。而真正的杀招……”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上另外几处看似平常的区域,“……布置在这里。等他主力被吸引至东城,阵型密集之时……” 谢戈白转过身,走到案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上齐湛标注的那些点:“你那秘密武器,当真能在彼时发挥奇效?若只是声响骇人,却杀伤有限,恐难扭转战局。” 即便亲眼见过那“震天雷”的威力,他仍保持着武将的审慎,毕竟那东西过于匪夷所思,且数量定然有限。 齐湛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并不回避:“声威足以夺魄,混乱即是战机。将军届时只需看准时机,率精锐骑兵从此处……”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侧门的位置,“……猛然杀出,直冲其指挥中军!一旦其阵脚自乱,前军必溃!” 谢戈白盯着那个出击点,又看了看齐湛标注的燕军可能的指挥中枢位置,眼中精光闪烁。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若那秘密武器真能造成预想中的混乱,确实有机会一举击溃甚至擒杀宇文煜! “风险极大。”谢戈白声音低沉,“若你的东西不灵,或者时机稍有偏差,出击的骑兵便是自投罗网。” “所以时机至关重要。”齐湛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我会在城头亲自观察,以旗语和响箭为号。将军须相信我判断。” 相信我判断。 这五个字让谢戈白瞳孔微缩。 相信一个曾经的仇敌,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将自己和麾下将士的性命寄托于其一个信号之上? 第35章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冷静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一个锐利冰冷却也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被挑起的,对未知力量的探究。 最终,谢戈白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好。我便信你这一次。但若……” 他话未说尽,若齐湛失算,后果绝非简单。 齐湛知道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威胁,只是淡然一笑:“将军不会失望。” 正事商讨暂告一段落,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并未缓和。 谢戈白看着齐湛低头继续审视地图的侧脸,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战局无关的问题: “你当初在齐宫,男扮女装,潜伏于我身边时,可曾想过今日,竟会与我并肩作战?”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穿透力。 齐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他抬起头,看向谢戈白,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当时只想活命,岂能料到今日?倒是将军,当初将我强掳至军中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需借我之力方能复仇?” 他以问代答,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谢戈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掠过愠怒,还有被戳中痛处的难堪。 那段记忆于他而言,是轻敌的耻辱,更是如今这尴尬合作关系的起源。 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身再次望向窗外,只留给齐湛一个冷硬疏离的背影。 齐湛看着他紧绷的脊背,嘴角那丝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深处翻涌着情绪。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如此,交织着利用、试探、仇恨以及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极端处境而被迫产生的诡异羁绊。 短暂的交流结束,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沉默,谢戈白看着他,自从离开青崖坞,齐湛再也没有过界触碰到他过,仿佛那几天的接近是他的一场幻觉。 谢戈白有些生气,但又没立场,这人勾搭人也勾搭得毫无诚意! 不过大战一触即发,他在这关头不想多说什么。 第31章 齐湛不慌, 他好歹有超越时代的知识,克敌制胜还是好办的。 谢戈白凝望夜色,积蓄着力量, 等待着复仇时刻的来临。 城外, 宇文煜的大军正在逼近。 城内,这对各怀鬼胎的临时盟友, 在诡异的沉默中, 等待着决定命运的一战。 宇文煜的愤怒并未冲垮他的理智,相反,那滔天的怒火化为了冰冷彻骨的杀意, 他也是难得的将才。 他并未因对手是死而复生的丧家之犬而有丝毫轻敌。 对面是谢戈白, 他不能给这人任何机会, 他要用最稳的打法,击溃他。 大军开拔, 不是杂乱无章的扑杀。 宇文煜一面亲率精锐骑兵先行,以最快速度逼近郢城,形成压迫之势。 一面传令后方, 调集攻城器械和后续步兵军团稳步推进,同时严令周边郡县出兵策应, 封锁郢城所有可能的外援通道。 他要用绝对的力量,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将郢城彻底困死,碾碎! 数日后,燕军先锋铁骑扬起的烟尘便已出现在郢城守军的视野尽头。 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如同乌云压境,沉重的马蹄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紧接着,更多的燕军部队陆续抵达, 开始在城外扎营。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营盘绵延数里,望之令人胆寒。 宇文煜的中军大帐立于一处高坡之上,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座郢城。 他没有立刻发动进攻,而是首先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如同猎犬般绕着郢城反复侦查,仔细探查城墙的每一处破损,每一段新加固的工事,评估着守军的规模和士气。 同时,大量的民夫在燕军的驱赶下,开始砍伐树木,建造各式攻城器械。 高大的云梯、沉重的撞车、抛射石弹的投石机,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是燕军志在必得的决心和强大的组织能力。 城楼之上,谢戈白按剑而立,冷眼看着城外燕军运转布置,眼神凝重。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宇文煜用兵的厉害,此人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否则陆驯也不会为了这人叛他,眼前的阵势,看似缓慢,实则步步为营,不给守军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他在试探,也在施压。”齐湛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同样观察着城外的动静,神情冷静,“他在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自己先被这阵势吓破胆。” 谢戈白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但他紧握剑柄的手,握得死紧。 果然,在完成了初步的围困和器械准备后,宇文煜终于开始了第一波试探性的攻击。 数以千计的燕军步兵,在盾牌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向着城墙涌来。 他们并未全力冲锋,而是以散兵阵型接近,用强弓硬弩向城头倾泻箭雨,压制守军。 同时,小股的敢死队扛着简易的云梯,试图寻找城墙的薄弱点进行攀附。 “弓箭手!放箭!” “滚木礌石!准备!” 谢戈白的声音冰冷而沉稳,在城头上响起。 经历过郢城奇袭的淬炼,他麾下的这些士卒,包括青崖精锐和收拢的楚军残部,已然多了几分悍勇和韧性。 箭矢如雨落下,滚木礌石砸向攀城的敌军,惨叫声和厮杀声瞬间响彻城头。 齐湛并未直接参与指挥,这是他与谢戈白的分工。但他也站在城楼显眼处,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同时留意着燕军投石机的布置方位和攻击节奏。 第一天的攻击,燕军并未投入主力,更像是用偏师进行消耗和试探。 守军在高晟、罗恕等人的指挥下,勉强击退了进攻,但伤亡也不小,城墙多处受到投石机的轰击,出现了新的破损。 夜幕降临,燕军收兵回营。 城头上点起了火把,士兵们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搬运伤员,气氛沉重而紧张。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战斗,只是开胃小菜。 宇文煜是在用这种手段,不断消磨守军的意志和力量,寻找最佳的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天,燕军的攻击力度逐渐加大。 投石机抛射石弹,轰击城墙,大队的步兵轮番发起冲击,有时佯攻,有时主攻一点,变幻莫测。 宇文煜甚至尝试了挖掘地道的战术,但被谢戈白及时发现,派人用烟熏水灌破坏了。 守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伤亡数字不断上升,疲惫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若非谢戈白亲自坐镇,以其强大的威望和铁血手腕弹压,加上齐湛后方源源不断输送来的物资和精心调配的守城器械,恐怕城防早已出现动摇。 齐湛看着城外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般的燕军,看着宇文煜那面始终屹立在高坡上的帅旗,心中对这位敌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确实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冷静,耐心,狠辣,善于捕捉战机。 但齐湛的眼中,却不见慌乱。 宇文煜试探得差不多了,消耗的目的也基本达到。接下来,他恐怕要发动真正的,雷霆万钧的总攻了。 而那时,就是他为宇文煜准备的那份惊喜,登场的最佳时机。 “告诉福安,”齐湛对身边的心腹低声吩咐,“震天雷可以开始准备了。按第一套方案,布置到预定位置。” 心腹领命,悄然而去。 齐湛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外那连绵的灯火,他必须要守住,且赢这一场。 宇文煜,你确实很厉害。但很快,你就会发现,这场战争的规则,或许和你熟悉的,不太一样了。 因为他要开挂了! 正如齐湛所料,经过数日的消耗和试探,宇文煜已经基本摸清了郢城守军的虚实和防御重点。 守军的顽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尤其是谢戈白亲自坐镇带来的韧性,但这并未动摇他的决心,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征服欲。 “困兽之斗,徒增笑耳。” 宇文煜立于高坡,遥望伤痕累累的郢城城墙,嘴角噙着冷酷的笑意。 他判断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士气、体力和守城物资都消耗巨大,是时候给予致命一击了。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燕军大营便响起了低沉而密集的号角声,与往日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 黑压压的燕军阵列在营前展开,刀枪如林,刀刃现冰冷的寒光。 第36章 数量远超此前任何一次攻击,显然是主力尽出!数十架高大的云梯、坚固的撞车被推至阵前,更多的投石机也在进行最后的校准。 中军旗下,宇文煜一身玄甲,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郢城。他缓缓举起右手。 刹那间,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进攻!!”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燕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郢城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 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地射向城头,压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巨大的石弹呼啸着砸在城墙和城楼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砖石飞溅! 无数的云梯重重地架上了城墙,悍不畏死的燕军精锐口衔利刃,疯狂向上攀爬! 撞车也在盾牌的掩护下,朝着城门发起了沉重的撞击,一声声闷响如同敲在守军的心头! “顶住!给我杀下去!”谢戈白咆哮着,一剑将一名刚冒头的燕军百夫长劈下城头,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如同磐石般钉在防线最危急处,所到之处,燕军纷纷毙命,勉强稳住了阵脚。 高晟、罗恕、程焕等人也都杀红了眼,拼命组织抵抗。 但燕军的攻势实在太猛,兵力优势太大,守军防线多处告急,伤亡急剧增加,眼看就要被突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冷静观察战局的齐湛,对身边待命的传令兵猛地挥下手! “放!!”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下去! 下一刻,城头上一些看似普通的、用湿泥覆盖着的陶罐,被守军用特制的长杆推下了城墙,落向城墙根下蚁附攻城的燕军最密集之处! 正在疯狂攀爬和撞击的燕军士兵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些落下来的陶罐,并未在意,以为只是守军扔下的普通瓦罐或火油罐。 然而,预想中的火焰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 “轰!!!” “轰隆!!!” 一声声远超投石机巨石撞击的、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 地动山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那些陶罐在落地的瞬间,仿佛天雷降世,猛然爆炸开来! 破碎的陶片和里面填充的铁钉、碎铁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溅射! 火药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燕军士兵狠狠掀飞出去,离得近的甚至直接被炸死炸伤! 惨叫声瞬间被爆炸声淹没! 正在攀爬云梯的燕军被吓得手脚发软,被谢戈白带人挥下,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坠落! 推动撞车的士兵被飞射的破片击中,成片倒下! 原本密集的进攻阵型,瞬间被炸出一个个空白地带,到处是哀嚎翻滚的伤兵! “天雷!是天雷!!” “妖法!齐人会妖法!!” 从未经历过火药爆炸的燕军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 那巨大的声响、刺眼的火光、弥漫的硝烟、以及身边同伴瞬间支离破碎的惨状,彻底击垮了他们的认知和心理防线!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为! 就连后方督战的宇文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鬼神震怒般的恐怖景象惊得脸色骤变! 他猛地勒住战马,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硝烟弥漫、乱成一团的攻城部队。 “那是什么?!”他失声喝道,一贯的从容镇定消失无踪。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身边的将领谋士也都目瞪口呆,面露骇然。 第32章 城头之上, 齐湛冷静地看着城下陷入巨大混乱和恐慌的燕军。 第一波震天雷的效果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继续!目标,敌军后续梯队和投石机阵地!发射架准备!”他再次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简陋却有效的配重投石机和大型弩炮被推上前,只不过这次发射的不是石头, 而是点燃引信的特制震天雷! 虽然准头差得可怜, 大部分都偏离了目标,但只要有少数几颗落入了燕军后续的步兵阵列或者投石机附近炸开, 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杀伤效果, 就足以引发更大的恐慌! “雷神发怒了!” “快跑啊!” 燕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无论是前线攻城的士兵,还是后方待命的部队,都陷入了无组织的混乱之中, 纷纷向后溃退, 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不许退!给我顶住!那是妖术!是假的!”宇文煜又惊又怒, 连连斩杀了几名溃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根本无济于事。 未知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已经不是人力所能遏制。 谢戈白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同样震惊于火药的可怖威力,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嘶声大吼:“敌军已溃!随我杀出!取宇文煜狗头!” 城门突然洞开, 谢戈白一马当先,率领着憋屈了数日的守军骑兵, 如同猛虎出闸,狠狠冲入混乱溃逃的燕军之中,肆意砍杀! 兵败如山倒! 宇文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竟然因为这种前所未见的恐怖武器而瞬间崩溃,看着谢戈白率军反冲,气得几乎吐血!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待下去甚至有被反包围的危险, 只得在亲卫的保护下,咬牙切齿地含恨下令: “撤!全军后撤二十里!” 燕军的第一次总攻,就这样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前所未有的恐慌中,以惨败告终。 郢城之下,尸横遍野,硝烟弥漫,留下了大量破损的攻城器械和狼狈溃逃的背影。 城头之上,那面齐字王旗和谢字帅旗,在硝烟中依旧飘扬。 齐湛装逼得独立城头,衣袂在硝烟中飘动,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逆转乾坤的神迹,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为之。 宇文煜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但至少此刻,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也在这位临时盟友和所有人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深不可测的种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爆发的狂喜。 “赢了!我们赢了!!”一名满脸烟灰、胳膊还在淌血的士兵愣愣地看着潮水般退去的燕军,突然把手中的卷刃刀一扔,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变调。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城头! “燕狗跑了!我们守住了!郢城守住了!” “天佑大楚!天佑郢城!” 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淹没了每一个人。精疲力尽的守军们扔下兵器,互相搀扶着、拥抱者,许多人直接瘫软在地,放声大哭,又或是仰天狂笑。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绝望和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癫狂的宣泄。 有人扑到垛口,对着溃逃的燕军背影发出毫无意义的吼叫。 程焕一把抹去糊住眼睛的血和汗,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冲到谢戈白身边,声音哽咽:“将军!我们…我们打退了!我们真的打退了他们!” 谢戈白拄着长刀,剧烈地喘息着,胸前的旧伤因方才的冲杀而阵阵作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望着城外狼藉的战场和远去的烟尘,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死寂了多日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一簇真实的,灼人的火焰。 这不是最终胜利,但这绝地逢生的一线曙光,足以刺破他心中厚重的阴霾。 他重重地拍了拍程焕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无法言喻的震撼和敬畏,投向了那个依旧独立在城楼的身影——齐湛。 他站在那里,衣袂被带着硝烟味的风吹动,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与周围几近疯狂的欢呼场面格格不入。 仿佛刚才那撼天动地、逆转战局的神迹,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是齐王!是齐王的震天雷!” “雷神相助!这是天罚啊!” 士兵们望着他,如同仰望神祇或深渊,充满了感激、恐惧和难以揣度的敬畏。 他们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位神秘的盟友手中掌握的,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精铁、强弩、还有这闻所未闻的雷霆之火,他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齐湛没有理会城下的狂欢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复杂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了溃退的燕军,投向更远的地平线。 这只是开始。 火药的神秘面纱终会被揭开,巨大的恐惧之后,宇文煜和他帐下的谋士将领们会回过神来,会复盘,会意识到这并非不可抵御的天罚,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新武器。 下一次,他们必定会有所防备,会想出应对之策。 第37章 五千对三十万。 今日之胜,凭借的是出其不意,是未知带来的恐慌碾压。 这种运气,可一不可再。 狂喜的浪潮渐渐平息,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每个人的身体。 士兵们开始清理城头,收敛同伴的遗体,救治伤员。 谢戈白回到了临时安置的院落。 亲兵早已备好了热水。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氤氲的热气中,褪下那身浸透了血污、汗水和硝烟味的沉重铠甲。 衣衫剥落,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身躯,胸前缠绕的白布隐隐透出暗红。 他踏入木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刺痛了身上无数细小的伤口,却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舒缓。 他闭着眼,将头沉入水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闪过日间的画面:震耳欲聋的轰鸣、敌军惊恐溃散的面孔、冲杀时刀锋砍入骨肉的滞涩感、还有……齐湛立于城头的背影。 良久,他才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水珠顺着紧绷的颌线和伤痕累累的胸膛滚落。 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布料柔软,却依旧掩不住他周身那股经年沙场磨砺出的锋锐与冷硬。 湿漉的黑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让他过分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俊逸的眉眼间积郁着化不开的阴霾,但至少,不再是那个刚从血火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模样。 另一边,齐湛的住处则安静得多。 他同样沐浴更衣,洗去了城头的烟尘。换上的是一身靛青色的直裾深衣,款式简洁,并无过多纹饰,唯有衣料质地和剪裁透着矜贵。 氤氲水汽柔和了他眉眼,他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墨发松松绾住,更显五官美貌,气质沉静,与白日里挥手间引来雷霆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没有停留,收拾停当便缓步走向设宴的大堂。 行走间,宽大的衣袖摆动,带着一丝沐浴后皂角的清冽气息,与这残破府邸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格格不入。 当谢戈白踏入喧闹的大堂时,一眼便看到了已然落座的齐湛。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一个玄衣墨发,身形挺拔如孤松峭壁,纵然换了常服,那股沙场悍将的肃杀之气仍难以尽数遮掩,像是收入鞘中的利刃。 一个青衣素簪,姿容清雅如冷玉涵光,坐在一片粗犷喧嚣的背景里,从容自若,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夜宴,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守城战的庆功。 他们一个从血与火中走来,洗去一身风尘,却洗不净眼底的沉痛与决绝。 一个执掌风云,涤净指尖硝烟,依旧看不透深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截然不同的两人,因着共同的强敌和莫测的命运,暂时坐在了同一张桌前。 杯酒之间,是劫后余生的短暂松懈,亦是暗流汹涌的试探与权衡。 庆功宴设在残破的城主府大堂,与其说是宴席,不如说是一场劫后余生的喘息。 没有精致的肴馔,只有大盆的炖肉,粗糙的面饼和浊酒,但这已是围城以来最奢侈的一餐。 火光跳跃,映照着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脸,喧嚣声几乎要掀开屋顶,每个人都在用最大的声音说话、大笑,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并且赢得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齐湛坐在主位,谢戈白在其侧。 不断有将领和军官前来敬酒,言辞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齐湛那雷霆手段的由衷敬畏。 齐湛并未推辞,但也只是浅酌即止,神情依旧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与周遭热烈的气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谢戈白喝得比齐湛多些,酒精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血色,也稍稍融化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冰寒。 他挥退了又一波来敬酒的人,大堂角落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远处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齐湛觉得谢戈白喝的有点多,以免他旧伤发作,便亲自扶起他带他回房,其他人宴上兴致正高,便没注意他俩。 齐湛扶起谢戈白时,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身体微微的摇晃。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皂角与伤药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味道。 “我没事。”谢戈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试图站直,脚步却一个趔趄,大半重量不由分说地压在了齐湛肩上。 齐湛不动声色地承住了这份重量,半扶半架着他,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侧廊,走向后方寂静的院落。 ----------------------- 作者有话说:虐了一路,总算可以甜甜了,嘿嘿 第33章 廊下的风带着夜间的凉意吹过, 谢戈白似乎清醒了一瞬,但眼神依旧涣散,只是本能地跟着齐湛的脚步。 一路无话,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欢闹声。 到了谢戈白暂住的房门前, 齐湛空出一只手推开门,将他搀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 洒下一地斑驳。 房门在身后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就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寂静里,齐湛正欲将人扶到榻边, 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搡了一下! 他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未及反应, 谢戈白滚烫的身体已经猛地欺近,一只手臂横亘过来, 撑在他耳侧的门板上,将他牢牢困在了门与他身体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灼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薄在齐湛的额前。 齐湛眉头微蹙, 刚要开口,却在看清谢戈白眼神的瞬间顿住了。 那并非全然醉酒的迷蒙, 月光下,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白日厮杀未褪的血气、劫后余生深不见底的痛楚、还有被酒精无限放大, 失去了理智约束的,近乎野性的侵略性。 偏偏被谢戈白眼里又满是依赖着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谢戈白胸膛起伏,隔着薄薄的衣料,齐湛能感受到他过快的心跳和身体的微颤。 “齐湛……”谢戈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醉意, 又透着执拗,“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的话没有问完,仿佛不知该如何问,或者潜意识里知道问不出答案。 那强撑着的,带着攻击性的姿态只维持了一会,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紧接着,那横在齐湛身前的手臂卸了力道,整个人的重量彻底压了下来。 他抱住了他,不带丝毫情欲,更像是一座山崩摧后的倾颓,是困兽卸下所有防备后露出的脆弱。 他的额头重重抵在齐湛的肩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谢戈白手臂环过齐湛的腰身,收得很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带着绝望的,不容拒绝的力道。 齐湛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感觉到谢戈白全身的重量,能闻到他发间残留的水汽,能感受到他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这不仅仅是一个醉汉的失态,更像是一个被仇恨、责任和巨大伤痛折磨到极限的人,在意识模糊时本能地寻找一个支点。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谢戈白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响在耳畔。 齐湛看着伏在自己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撑在身侧的手抬起,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月光照亮他一半侧脸,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最终,那只手并没有推开身上的人,而是缓缓落下,略带生疏地在谢戈白极力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背上,轻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他无声的安抚。 谢戈白似乎颤动了一下,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像是终于找到了依托,彻底陷入了昏沉的醉意与疲惫之中。 齐湛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靠着,然后抱住了他,他们互相汲取对方的体温。 齐湛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和紧闭的房门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承接着另一具破碎灵魂的重量。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一种不同于自己带着些许药味和冷冽皂角气的淡香萦绕在鼻尖。 然后是触觉。 掌心下并非冰冷床褥,而是温热韧实的腰上肌理,隔着微凉的丝质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匀缓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 谢戈白猛地睁开眼。 宿醉带来的钝痛瞬间袭击了头颅,但远比这更尖锐的是映入眼帘的景象,齐湛放大的睡颜近在咫尺。 第38章 他侧卧着,墨色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平稳,似乎还未醒来。 而自己的一条手臂,正横亘在对方腰际,以一种近乎占有的姿态将人揽在怀里。 昨夜模糊而破碎的记忆浪潮般拍击着意识:庆功宴的喧嚣、灼喉的烈酒、齐湛扶他离开的触感、门板冰冷的撞击、自己失控的逼近,以及最后那个不管不顾、汲取温暖的拥抱。 轰的一声,血液似乎全冲上了头顶,烧得他耳根嗡鸣。 几乎是本能反应,谢戈白猛地抽回手臂,身体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向后弹开,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动作之大,使得简陋的木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剧烈的动作扯动了胸前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这痛楚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坐起身,背脊紧绷如拉满的弓,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被他的动作惊醒的齐湛,充满了震惊,以及几乎无法掩饰的慌乱和杀意? 齐湛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朦胧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便迅速被惯有的清明所取代。 他对上谢戈白那双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睛,面上并无意外之色,也没有丝毫被冒犯或尴尬的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骤然受惊、竖起全身尖刺的野兽。 昨晚是谢戈白强抱他不放的吧,今早就不认账了? 一副他对他干啥了的样子,真是岂有此理! 他是多么正直的正人君子! “谢将军醒了。”他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自行坐起身,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襟,动作从容不迫,“看来酒是醒了,伤口也无大碍。” 他越是这般平静淡然,谢戈白心头的惊疑和恼怒就越是汹涌。 那感觉像是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反而显得自己反应过度,荒唐可笑。 “你……”谢戈白的声音因宿醉和情绪激动而干涩无比,他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何在此?” 问出口的瞬间,他便意识到这是废话。若非自己昨日失态…… 齐湛整理衣袖的动作未停,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将军忘了?昨日庆功,你饮多了些,我送你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极淡的嘲讽,“至于之后,将军力大,我一时未能脱身。” 他说得模糊,将责任轻巧地推回了谢戈白自己身上,却又未点明具体,留给对方足够的想象空间,足以让谢戈白本就混乱的记忆更加煎熬。 谢戈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齐湛的话和他脑中那些暧昧不明的碎片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他竟在仇敌兼盟友面前露出如此脆弱失态的一面,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 室内陷入一种极度尴尬而紧绷的沉默。清晨微凉的光线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小尘埃,也照亮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最终,谢戈白猛地掀开薄被,背对着齐湛,声音冷硬如铁:“昨夜……多谢齐王照料。我无恙了,齐王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迁怒的意味。 齐湛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并未多言,应了一声:“既如此,将军好生休息。” 他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只是在推开房门,晨光涌入的刹那,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酒能暂忘忧,亦能乱心性。将军保重。” 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谢戈白独自站在房中,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自我厌弃。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又碰触到胸前渗血的绷带,昨日的胜利和此刻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一片混乱。 他摸了摸身上的衣物,缓缓舒了一口气,还好没醉到那种地步。 郢城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齐湛和谢戈白所预想的更为深远。 它不仅震慑了二十里外的燕军大营,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穿过烽火连天的原野、越过荒芜的村庄,传到了那些仍在山林水泽间艰难躲避、苦苦挣扎的齐国旧臣耳中。 最初听到这消息时,大多数人只以为是荒谬的谣传。 齐王湛?那个据说早已死在国破之日的新君?不仅活着,还在楚地郢城,与谢戈白联手,以区区数千残兵,击退了宇文煜三十万大军的第一次猛攻?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绝望之人编造出来的神话。 然而,消息越传越详实,细节也越来越清晰。那面在郢城硝烟中重新竖起的,残破却倔强的齐字王旗,成为了所有传言中最灼目的焦点。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人,名叫姜昀,乃齐国前丞相姜衍之子。 国破家亡时,他侥幸带领部分家臣和零散兵士逃出,一路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如同无根浮萍,心中的火焰几乎要在无尽的逃亡和绝望中熄灭。 当探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地将郢城之战的消息完整带回时,姜昀正就着溪水啃食一块硬如石头的干粮。 他听着是难以置信,那面王旗的描述,那位主导战局,神秘的齐王,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 “王上…王上真的还活着…他还活着!他在郢城!他打赢了!”姜昀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破碎,眼眶瞬间通红,积压了太久的悲恸、屈辱和渺茫的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旧臣和家兵们,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欢呼。 第34章 这不是简单的胜利喜悦, 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他们的王还在!他们的旗帜未倒! 齐国的魂,似乎终于又找到了可依附的形骸! “公子!我们……我们去找王上!”一名家将抹着眼泪, 激动地喊道。 姜昀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原本灰败的眼底重新燃起灼人的光芒,他们如迷路的垂死之人, 终于找到了方向, 孤注一掷的决绝。 “对!去找王上!”他声音依旧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郢城虽险, 但王上在那里!那就是我等如今唯一的归处!哪怕沿途皆是燕贼, 九死一生, 也要去!”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收拾起仅有的行装, 将这个消息传递给附近其他几股失散的齐国力量。 如同涓涓细流汇向江河,一支由姜昀牵头、由数百名历经磨难却心志愈坚的齐国旧臣和残兵组成的队伍,怀着朝圣般的心情, 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藏身之处,向着郢城的方向, 开始了前途未卜的跋涉。 路途艰险,自不必说。 需躲避燕军的巡哨, 需穿越混乱的地域,风餐露宿,提心吊胆。 十数日后,当这支疲惫不堪却眼神炽热的队伍,终于遥遥望见那座屹立在硝烟痕迹中的郢城,望见城头上那面虽残破却迎风舒展的齐字王旗时,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姜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望着那面旗帜,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身后,黑压压跪倒了一片,许多人失声痛哭,那哭声里充满了颠沛流离后的委屈,终于得见希望的狂喜,以及誓死相随的决然。 “臣姜昀,率大齐遗臣…前来投奔王上!”他朝着城池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声音穿透荒野,带着泣音,重若千钧。 城头的守军很快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状似乞丐却打着齐国旗号的小股队伍,立刻飞报城中。 消息传到齐湛耳中时,他正与谢戈白商议军务。听闻姜昀之名,齐湛眼睛亮了,他的人终于来了。 他起身,走向城头。 谢戈白紧随其后,看着城外那群跪伏于地、激动难抑的齐人,又看向身旁神情难测的齐湛,心中了然。 郢城这座孤岛,似乎终于开始吸引远方的舟船了。 而这,或许正是齐湛一直等待的。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 当姜昀带着那数百名形容憔悴却目光灼灼的齐国遗民踏入郢城时,看到的便是齐湛亲自来接的身影。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齐湛一身素净的青衣,以及他身后那些面带好奇与审视的守军。 但这对姜昀等人而言,已是足以令他们热泪盈眶的殊荣。 “臣姜昀,叩见王上!”姜昀疾步上前拜倒在地,声音哽咽,身后众人亦齐刷刷跪倒一片,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第39章 国破以来的流亡之苦,寄人篱下之耻,对故土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见到君王的激动与委屈。 齐湛快步上前,亲手将姜昀扶起。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臣子,虽然满面风霜、衣衫褴褛,但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找到归宿的虔诚。 “姜卿,一路辛苦。诸位,都请起。”齐湛的声音很是动容。 齐湛当即下令,妥善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臣民。热水、饭食、干净的衣物和栖身之所,是这些人需要的。 当姜昀洗净一身尘垢,换上虽不华贵却整洁的布衣,再次出现在齐湛面前时,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继承了其父姜衍的儒雅与聪慧,但流亡的经历又为他添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韧。 他聪明的没有说与谢戈白有关的事,毕竟如今谢戈白为将,与齐有旧仇也不宜现在说,等过两天稳下来再打听情况。 他对谢戈白是怨的,如果不是这人,齐怎会亡国,他们怎会颠沛流离? 还有齐王室尽亡于魏手,因魏要讨好于谢戈白,这一切切,姜昀可没忘。 条件有限,接风的宴席很简单,却充满了劫后重逢的感慨。 席间,姜昀并未过多诉说逃亡的艰辛,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当前的局势。 “王上,”姜昀放下酒杯,神色有些凝重,“郢城大捷,震动天下,此乃我大齐复兴之曙光!然,燕军势大,宇文煜此番受挫,必不肯甘休。郢城孤悬,久守必失。” 齐湛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谢戈白也放下了酒杯,凝神静听。 姜昀目光扫过齐湛和谢戈白,清晰地说道:“守城,乃不得已之下策。王上欲成大事,需跳出郢城方寸之地。楚地虽大半沦陷,然民心未完全归燕,尤其南部、西部山区,燕军控制力薄弱,且多有不堪燕人压迫的义军活动。” 他略微前倾身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得力之人,秘密南下西进,以王上之名,联络各地抗燕力量,整合楚地残存忠义之士。同时,郢城需成为一根钉子,牢牢钉在此处,吸引宇文煜主力,为外部策应争取时间与空间。” “待外部势力整合有成,便可形成内外呼应之势。届时,郢城不再是一座孤城,而是插在燕军腹地的一把尖刀,更是我大军反攻的前哨!”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目光长远,直指关键。这不仅是一个寻求庇护的逃亡者,更是一个胸怀韬略、亟待施展的谋臣。 齐湛静静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渐浓。 姜昀之策,与他不谋而合,甚至补充了他一些尚未完善的细节。他需要的就是这样能独当一面,具有战略眼光的人才。 “姜卿所言,深得吾心。”齐湛缓缓开口,他很是高兴,“联络各方之事,关系重大,非胆大心细、忠诚可靠之人不可胜任。卿可愿担此重任?” 姜昀立刻离席跪拜,斩钉截铁道:“臣万死不辞!必为王上联络四方,聚拢义士,以待王旗所指!” 齐湛再次将他扶起,目光落在姜昀清俊而坚定的脸上,又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谢戈白。 “如此,郢城有谢将军与本王固守,外部有姜卿纵横联络,驱逐燕胡,指日可待。” 接风宴散后,夜色已深。 姜昀并未立刻去休息,而是追上正要返回住处的齐湛。“王上,今日席间所言,仅是粗略方略。诸多细节、楚地各方势力的具体情况,联络的路线与暗号,还需与王上细细斟酌。今夜不知姜昀可否与王上同榻而眠,以便彻夜长谈?” 他这话说得坦荡,在当下情境中,臣子与君王同榻夜议军政,亦是效忠与信任的体现。齐湛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正好,本王也有些事要与你详谈。” 两人正要移步齐湛住处,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何事需彻夜商议?算我一个。” 谢戈白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廊下阴影处,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姜昀身上,带着审视。 他身为郢城守将,目前联盟的核心人物,自然有权参与任何重大决策的讨论。 还有这姜昀初来乍到,还非要彻夜长谈,同床共枕,懂不懂事啊?! 想避着他玩什么弯弯绕绕?还非白天不能谈,要晚上谈到床上去? 姜昀看见他,眼底掠过晦暗,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恭敬:“谢将军所言极是。此事关乎郢城未来与反燕大计,正需将军一同参详。” 齐湛看了谢戈白一眼,并未反对,“既如此,便一同来吧。” 于是,原本计划的二人密谈,变成了三人的军政会议。 齐湛的住处不算宽敞,那张简易的木榻更是只容两人勉强并卧。三人索性也不拘泥形式,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齐湛坐在榻沿,姜昀搬了张矮凳坐在他对面,谢戈白则抱臂靠在不远处的墙边。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姜昀率先开口,将他所知的楚地齐地残余势力分布,几位有影响力的抗燕首领的性格特点,可能利用的山川险阻,一一详尽道来。他思路清晰,情报细致,显然在流亡途中并未放弃对局势的观察和思考。 齐湛听得专注,不时发问,与姜昀深入探讨各种可能性。 谢戈白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只在涉及具体军事部署、燕军可能的反应以及郢城防务衔接时,才会言简意赅地插上几句,每每切中要害。 他的存在,像一块冷静的磐石,提醒着他们所有宏伟计划的根基,仍是脚下这座岌岌可危的城池。 商议起初,气氛尚算正常。 然而,随着夜深,榻上空间便显得局促起来。 齐湛自然居于中间,姜昀紧挨其左侧,恨不得将所知所想尽数倾吐。谢戈白坐在右侧,起初尚保持距离,但见姜昀几乎要凑到齐湛耳边低语,他眉头微蹙,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无形中拉近了与齐湛的距离。 烛火噼啪作响,三人共处一榻的景象,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与紧绷。 姜昀心中对谢戈白的怨怼,在此等近距离下愈发清晰。 他能闻到谢戈白身上淡淡的金创药味,能感受到那具身躯蕴含的武人力量,这都让他想起国破时的烽烟与眼前此人曾经的功劳。 他言语间虽依旧克制,但与谢戈白意见相左时,语气难免带上尖锐。 谢戈白何等敏锐,自然感受到了姜昀那份隐而不发的敌意。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在讨论军事时,言辞更为简练有力,以其丰富的实战经验,往往一针见血,衬得姜昀的策略虽好,却稍显书生之气。 齐湛将两人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他时而肯定姜昀的谋划,时而采纳谢戈白的建议,一碗水端得很平。 毕竟他既要倚重姜昀的智计为未来铺路,又需依靠谢戈白的勇力守住当下。 唉,这两人斗还非让他处中间,他可算是懂了什么叫左右为难。 ----------------------- 作者有话说:谢戈白:盯—— 第35章 不知不觉, 夜已过半。 烛火渐渐微弱,姜昀脸上难掩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精神依旧亢奋。 齐湛见状, 便道:“今日暂且到此, 姜卿一路劳顿,先歇息吧。具体人手与路线, 明日再定。”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 齐湛自然地道:“你睡榻上。”他目光转向谢戈白, “谢将军若不嫌弃,可在此暂歇,明日还有军务商议。” 姜昀闻言, 立刻道:“岂敢僭越!王上请安寝, 谢将军……” 他本想说另寻地方, 谢戈白以为他要让自己走,立马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无妨。” 他和衣直接躺在了外侧,将靠墙的里侧位置留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仿佛这只是行军打仗时再寻常不过的并榻而卧。“明日还需早起巡城,都抓紧时间休息。” 他这一举动, 反倒让姜昀有些无措,看向齐湛。 齐湛很是无奈, 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对姜昀点了点头:“非常之时,不必拘泥小节。” 说罢,他自己走到桌案旁,看样子是打算伏案小憩。 姜昀看着已然闭目似乎准备入睡的谢戈白,又看看打算委屈自己的齐湛, 心中对谢戈白的怨怼与此刻复杂的情势交织,最终咬了咬牙,低声道:“王上,您乃万金之躯,岂可伏案而眠?若,若不介意,请容臣睡在榻边地上即可。” 第40章 最终,还是齐湛发了话:“都睡榻上吧,挤一挤便是。” 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言罢,他走到榻边,在谢戈白身侧和衣躺下。 姜昀见状,只得压下心中的万般不适,小心翼翼地躺在了齐湛的另一边。 一张榻,卧三人。 谢戈白在外侧,齐湛在中间,姜昀在里侧。 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声。气氛诡异而沉默。 谢戈白背对着两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然入睡。 姜昀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僵硬,心中五味杂陈。 与灭国仇敌同榻而眠,这简直是对他忠臣之心的折磨。可为了王上的大业,他必须忍耐。 齐湛躺在中间,感受着身旁两个各怀心思,关系微妙之人传来的体温,心中清明如镜。 他很想吐槽,好好的非来他这挤,搞得这同榻而眠,左右不是人,他缺他们房间吗!齐湛开始强迫自己陷入睡眠,他不想再纠缠。 烛火终于燃尽,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齐湛睡着了并不老实,他翻身把姜昀当抱枕抱。 谢戈白余光一瞥,就用右手揪他腰,齐湛惊醒了,看见姜昀与这姿势,咳了一声睡平,还揪了谢戈白的手一下。 妈的,吓死他了,梦到有鬼嘎他腰子,原来是这死鬼。 齐湛很困,迷迷糊糊睡过去,过了一会睡迷糊了又翻过来抱着谢戈白,很明显姜昀不会干揪他的事。 要是白天谢戈白肯定自己打过来,但是当着另一个人的面,他开始装睡。 任齐湛侧抱着。 啧,真黏人。 窗外,郢城的夜寂静而漫长。 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姜昀奔波太过,睡了过去,但连日的逃亡让他生物钟很早睡来,天刚蒙蒙亮,他醒了过来,动作极轻,不愿惊扰齐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榻上。 这一看,却让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窄榻之上,齐湛侧身面向外侧,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谢戈白的腰际,额头几乎抵着对方的肩胛,睡颜是难得的放松与安稳,呼吸绵长均匀,显然睡得正沉。 而谢戈白依旧是背对的姿势,并未被惊扰,两人之间的姿态,在朦胧的晨光里,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与契合。 很明显,这明显不是巧合,谢戈白如果不愿意,就王上怎么可能碰得到? 姜昀的拳头在袖中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酸楚和强烈不安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的王上,怎么会与那谢戈白…… 国仇家恨,王室倾覆的惨状、流亡路上的艰辛,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腾,最终都化为眼前这刺目的一幕。 谢戈白,那是齐国的罪人!是导致齐王室覆灭的祸首!王上怎能与他如此亲近?! 难道为了眼前的联盟,连这等血海深仇都可以暂且抛却,甚至同榻安寝吗? 姜昀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失态地发出声音。 他深深地看了齐湛安睡的侧颜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心与担忧。 最终,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离开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谢戈白其实早就醒了,试图忽略身后传来的体温和气息。他想起昨夜齐湛睡梦中翻身抱住姜昀被自己揪醒后那迷糊又恼怒的样子,与平日里姿态判若两人。 齐湛听到门关合的声音,猛的惊醒,然后又感觉自己手上抱着人,他有点尴尬,想装睡等谢戈白自己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操练声。 谢戈白觉得再装下去也无意义,便佯装被声响惊动,身体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顺势将齐湛的手臂从自己腰间移开,翻身坐起。 他动作自然,仿佛刚刚醒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冷峻,看也没看齐湛,径直下榻整理有些褶皱的衣袍。 齐湛也适时地醒了过来,他揉了揉额角,坐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的里侧,又看向正在系腰带的谢戈白,语气如常:“天亮了。” 谢戈白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没有提及昨夜尴尬的睡姿,没有讨论姜昀的离去,仿佛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夜。 齐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涌入,吹散了屋内些许暧昧不明的气息。 他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郢城,目光深远。 谢戈白整理完毕,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城外远方燕军大营的方向。 “今日需加固西门防御,”谢戈白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沙哑,“宇文煜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嗯。”齐湛应道,“姜昀今日便会开始挑选人手,筹备南下联络之事。” 另一边燕军大营里,宇文煜脸色铁青,手中的密信被他攥得几乎碎裂。 信是陆驯亲笔,字迹仓促而凝重,言简意赅地通报了一个令他措手不及的坏消息:旧齐之地,发生哗变,乱民与潜伏的齐国旧臣勾结,攻占府库,斩杀燕国委派的官吏,局势有失控之势! “混账!”宇文煜猛地将信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他目光阴鸷地望向远处那座依旧飘扬着齐、楚旗帜的郢城,牙关紧咬。 就差一点!他分明感觉到,只要再持续猛攻数日,郢城这根硬骨头未必啃不下来。那诡异的“震天雷”虽然骇人,但经过初次恐慌,他已命军中工匠加紧研究,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应对之法。谢戈白和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齐王湛,已是强弩之末!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后方起火!而且是在刚刚平定不久的旧齐之地!那里民心未附,资源丰饶,若是乱局蔓延,不仅会切断前线大军的部分补给,更可能动摇整个燕国在南方的统治根基。 相比之下,郢城虽是要塞,但其战略重要性,暂时无法与幅员辽阔的旧齐之地相提并论。 “将军,陆大人信中催促,请将军速派兵回援,稳定局势……”副将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 宇文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怒与不甘。 权衡利弊,此刻若执意攻打郢城,即便最终能拿下,也必是惨胜,届时若旧齐之地彻底糜烂,他这三十万大军恐成孤军,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再睁开眼时,宇文煜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全军拔营,后撤五十里,转向东北,疾驰驰援陆大人!” “那郢城……”副将迟疑道。 “暂且让他们多苟延残喘几日!”宇文煜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杀意,“待本将军平定后方之乱,必携雷霆之势重返,届时,定要将谢戈白和那齐湛小儿,碎尸万段!” 命令迅速传下,庞大的燕军军营开始骚动起来。攻城器械被收起,营帐被拆除,士兵们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很快便列队开始有序后撤。 郢城城头,守夜的士兵最先发现了燕军的异动。 “将军!齐王!快看!燕军……燕军好像在撤退!” 谢戈白和齐湛闻讯迅速登上城楼。望着远方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的燕军队伍,两人脸上并未露出欣喜,反而更加凝重。 “撤了?”谢戈白眉头紧锁,“宇文煜搞什么鬼?诱敌之计?” 齐湛极目远眺,观察着燕军撤退的阵型和速度,摇了摇头:“不像。看其撤退井然有序,但方向并非诱敌常用的佯败路线,而是径直往齐地方向。” 他心中念头飞转,一个猜测浮上心头。他看向谢戈白:“恐怕不是宇文煜想撤,而是他不得不撤。” 谢戈白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齐湛的暗示,眼中惊异:“齐地出事了?” “十有八九。”齐湛目光深邃,“而且绝非小事,否则不足以让宇文煜放弃即将到手的郢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危机暂时解除,燕军的内乱,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无论原因为何,这都是我们的机会。”齐湛沉声道,“抓紧时间,加固城防,休整士卒,联络四方。” 第36章 燕军如退潮般撤离, 围城数月之久的郢城,竟在一日之间解了困。 消息传开,城内军民奔走相告, 劫后余生的狂喜弥漫在空气里。但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便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谁都知道,燕军只是暂时退去, 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 而那时的攻势,必将更加疯狂。 城守府内,气氛却与外界的短暂欢腾截然不同。齐湛、谢戈白、姜昀三人聚于案前, 烛火映照着他们凝重而清醒的面容。 第41章 “宇文煜后院起火, 此乃天赐良机。”齐湛指尖点在地图上旧齐之地的方位, “燕国统治暴虐,民心不稳, 方有此次哗变。我等若想光复河山,后方必须要稳。” 他目光转向姜昀:“姜卿,南下联络诸国之事, 暂可延后。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需你去做。” 姜昀立刻躬身:“请王上吩咐。” 齐湛从袖中取出数卷早已绘好的图纸,摊开在案上。 上面绘制的并非兵器铠甲, 而是些造型奇特,前所未见的农具:曲辕犁、耧车、翻车, 甚至还有改良后的织机、水磨等物。 “此乃……”姜昀仔细看去,眼中很是疑惑。 齐湛深藏功与名,“这是一些农具,不废什么铁,带人伐木找工匠做便可,能让百姓种田织衣方便一些。” 姜昀虽出身士族, 但也知晓农事乃国之根本,这些农具设计精巧,若能推广,必能极大提升耕作效率。 “此乃寡人于流亡途中,偶得前人遗策,加以改进所得。” 齐湛轻描淡写地解释来源,继而正色道,“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基。郢城虽暂安,但经此围困,存粮消耗巨大,周边田地亦遭战火蹂躏。若不能尽快恢复生产,安抚流民,积蓄力量,待燕军再来,我等依旧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看向姜昀,眼神充满信任:“姜卿熟知齐地风土人情,且忠心可靠。寡人欲命你为‘劝农使’,总领郢城及周边收复区域的农事恢复、流民安置事宜。这些农具,择其简便易制者,优先推广,并传授精耕细作之法。务要使百姓能安居乐业,仓廪有所积。” 这是一个看似不如纵横捭阖显赫,却实则关乎生死存亡的重任。 姜昀心中激荡,这是王上对他的认可,更是将未来的根基托付于他。 他撩袍跪地,声音坚定:“臣,姜昀,领旨!必竭尽全力,使田野复绿,仓廪充盈,不负王上所托!” 谢戈白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对农事不甚了解,但深知粮草的重要性。 齐湛此举,无疑是当前最务实、最具远见的安排。 他看着齐湛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与姜昀细致讨论各种农具的制造难点、推广步骤,甚至具体到如何选拔工匠、如何鼓励流民垦荒等细节,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再次涌动。 这位年轻的齐王,与他认知中那些或骄奢或懦弱的王室子弟截然不同,既有魄力胆识,又有缜密心思,更难得的是,有一颗切实为民考量的心。 自那日起,郢城内外便呈现出一派奇特的景象。 一方面,谢戈白加紧整饬军备,加固城防,斥候四出,警惕着燕军的动向;另一方面,在姜昀的全力推动下,新的农具被迅速打造出来,分发到农户手中,荒废的土地被重新开垦,流民被组织起来,以工代赈,修复水利,播种希望。 齐湛并未置身事外。 他时常与姜昀一同出城,巡视田亩,亲自示范新农具的使用,与老农交谈,了解民间疾苦。 他的平和与务实,很快赢得了百姓的拥戴。而姜昀,更是事必躬亲,日夜操劳,原本略显文弱的身形在风吹日晒下变得强壮了些,眼神愈发清亮有神。 君臣二人因这共同的目标,相处的时间非常多,常常一道商讨。 他们常在灯下对坐,商讨至深夜,从农事到吏治,从眼前困境到未来蓝图。 距离的拉近,让姜昀越发钦佩齐湛的见识与胸怀。 谢戈白也在制定战略,秋收一过,粮草一稳,大军就准备开拔了,至少要将周围的城池都拿下,才能稳坐钓鱼台。 秋意渐浓,郢城周边的田野却是一片难得的金黄。 在姜昀不遗余力的推行和齐湛的亲力亲为下,新式农具与精耕细法初见成效,收获的粮食虽不足以支撑长期大战,却极大地缓解了城中的粮荒,安定了民心流民,也为即将到来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初步的底气。 城守府内的气氛随着秋收的结束而日渐紧绷。 谢戈白如同蛰伏的猛虎,目光一次次扫过悬挂的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着郢城周边几座尚在燕军控制下的城池。 困守孤城终是死路,必须趁宇文煜主力被牵制在齐地、己方粮草稍足的时机,主动出击,扩大战略纵深。 这日,谢戈白大步走入齐湛处理政务的书房。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恰好将正在案前与姜昀低声讨论秋粮入库后续事宜的齐湛笼罩其中。 姜昀指着账册,神情专注,齐湛侧耳倾听,不时点头,两人之间那种因共同忙碌而产生的默契与融洽,让谢戈白脚步微顿,眸色沉了沉。 “齐王。”谢戈白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平和,他有些看不惯这两人腻歪,“秋收已毕,粮草已备。是时候商议出兵了。” 齐湛抬起头,看到是他,示意他近前:“谢将军来得正好,我与姜卿刚核算完今秋收成,虽不算丰腴,但支撑一场战事应无问题。你有何计划?” 姜昀也收敛了神色,肃立一旁,军事并非自己所长,但接下来的行动关乎全局。 谢戈白径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郢城东、北两个方向的几处要地:“郢城虽险,然孤悬于此,终非长久之计。我们必须拿下东面的临武、北面的弋阳二城。此二城与郢城呈犄角之势,若能攻克,便可连成一片,互相支援,进可攻,退可守,战略主动权方能掌握在我等手中。” 他的分析精准而犀利,齐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将军所言极是。此二城确是关键。兵力调配、进攻方略,将军可有成算?” “兵力有限,需集中使用。”谢戈白目光锐利,“我意,兵分两路,同时出击,打燕军一个措手不及。一路由我亲自率领,主攻临武;另一路……” 他话锋一顿,目光落在了齐湛身上,“需齐王亲自坐镇,攻打弋阳。” 其实打这两个小城,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他就是看不惯这两人跟连体婴一样,看得眼疼。 “不可!”不等齐湛回答,姜昀已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担忧,“王上万金之躯,岂可亲临战阵?弋阳虽小,亦是城池,若有闪失……” 谢戈白冷冷打断他:“军中无戏言,更无特殊。齐王既立志光复河山,岂能一直安居后方?唯有亲历战火,方能立威于军前,慑服于天下。” 他的目光重新看向齐湛,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审视,“还是说,齐王只愿安享姜卿带来的粮草安稳,却无亲冒矢石的勇气?” 这话语带着刺,既是激将,也隐含着对姜昀与齐湛过于亲近的不满。 他在用这种方式,将齐湛从那种在他看来过于安逸的文治氛围中拉扯出来,拉回到冰冷而残酷的战场上,拉回到他自己的身边。 齐湛迎上谢戈白的目光,没有因他的激将而动怒,反而异常平静。 他明白谢戈白的用意,也清楚自己确实需要战功。他抬手止住了还想劝阻的姜昀,沉声道:“谢将军说得对,复国路上,哪有躲在后方的道理?” 他看向姜昀,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姜卿,后方粮草辎重,民夫调度,乃大军命脉,寡人亦托付于你。务必保证前线无后顾之忧。” 姜昀看着齐湛坚定的眼神,知道此事已定,只得将满腹担忧压下,深深一揖:“臣领旨!必竭尽全力,确保后勤无忧!请王上……务必珍重!” 谢戈白见齐湛应下,有些满意,“既如此,请齐王即刻移步军营,与诸将商议具体进军部署。时间紧迫,需早做决断。” 齐湛站起身,对姜昀点了点头,随即与谢戈白一同向外走去。 夕阳将两人冷峻挺拔的身影拉长,一同没入即将被暮色笼罩的校场方向。 姜昀望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担忧再次涌上心头。 王上此去,凶险难料,而那个与王上同行的谢戈白,其心思,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让他感到不安。 万一他起了歹心,姜昀不敢深想,只得去寻高晟高凛父子,军中多看顾一些。 到了军营,齐湛邀着谢戈白的肩,开始没个正形,人可以装逼一天,装逼一个月,但如果要以年装,还是在所有人面前。 齐湛只能对他表示膜拜大佬,比如谢戈白,他居然真的是个正经人。 谢戈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哼了一声。 齐湛身体重量靠他身上,都认识那么久了,难兄难弟,他一天天很累的啦。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谢戈白把他手挥下去,懒得理他。 第37章 校场之上, 火把猎猎,映照着士兵们肃穆而坚毅的面庞。齐湛与谢戈白并肩立于点将台,听取了各部将领对临武、弋阳两城守军、城防情况的详细禀报。 第42章 军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最终定下方案:三日后拂晓, 两路同时开拔。 谢戈白领主力三千,携部分“震天雷”及攻城器械, 直扑临武。 齐湛则率两千精兵, 以高晟为副将,高凛为先锋,攻打相对较弱的弋阳。 没办法, 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 大军还是只有五千。 军议散去, 诸将各自回营准备。 方才在众人面前还杀伐决断的齐湛,一走出中军大帐, 就朝谢戈白走去。 他不在意谢戈白的冷淡,他觉得这是傲娇,就像猫猫, 缠着撸它烦,要是不理它, 就会一直盯—— 齐湛与谢戈白相处这么久,可算是摸清楚他的性格, 果然深渊深不见底,朝里头看久了,深渊就会传来喵声。 夜风带着凉意,他很是自然地伸手揽住身旁谢戈白的肩膀,几乎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长长舒了口气。 “可算议完了, 谢将军,一天天的,寡人这肩膀都快端僵了。”他的声音带着点抱怨,又有点熟稔的懒散,与方才帐内的齐王判若两人。 谢戈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侧头瞥了他一眼。火光跳跃下,齐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谢戈白眉头微蹙,终究没把这只手再甩开,“怎么,还要我帮你按一按?” “好啊。” 谢戈白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听着耳边那不着调的絮叨,他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是冷的,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锋芒:“不要想太美,忙去吧,三日后,寅时三刻,埋锅造饭,卯时正,开拔。” “寅时三刻……”齐湛哀叹一声,“那就是睡不了几个时辰了。”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谢戈白线条冷硬的侧脸,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临武守将似乎是宇文煜的族弟,听闻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但城池坚固。你小心些。” 这突如其来的关切,让谢戈白脚步微顿。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随即,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又硬邦邦地补充道,“弋阳虽弱,亦不可轻敌。战场非儿戏,齐王既决意亲征,便需谨记,刀剑无眼。” “知道知道,”齐湛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站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疏离感的平静,“寡人惜命得很。” 他望向漆黑的天幕,只有几颗寒星闪烁,“只是这复国之路,终究是要用血与火来铺就的。”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走在回城的路上,影子在身后拉长,交织,又被新的火光打乱。 三日后,大军如期开拔。 寅时三刻,郢城内外已是人喧马嘶。 灶火在朦胧的晨雾中闪烁,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草料与铁锈的气息,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进食、检查兵甲,空气中酝酿着大战前的肃杀。 卯时正,城门洞开。 谢戈白一身玄甲,立于阵前,目光扫过麾下三千儿郎,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沉声一令:“出发!” 他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临武方向滚滚而去,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几乎在同一时刻,齐湛亦翻身上马,他一身轻便的银甲,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日的丽色,多了几分沙场的锐气。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甲胄在身的高晟、高凛父子,又回头望了望城头,姜昀的身影依稀立在垛口之后,正远远眺望着这里。 齐湛朝他那个方向微微颔首,随即勒转马头,长剑出鞘,指向弋阳方向,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军:“目标,弋阳!出发!” 两千精锐应声而动,马蹄踏碎晨曦,卷起烟尘,向着北方挺进。 城头上,姜昀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尘土中的银色身影,直到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投入到繁重的后勤事务中。 他能做的,唯有确保王上归来时,郢城依旧稳固,粮草依旧充足。 行军路上,气氛凝重。 齐湛虽非初次经历战阵,但独自领军攻打城池仍是头一遭。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前几天与高晟、高凛不断推演着攻城可能遇到的情况,派出斥候前出侦察,谨慎地选择扎营地点。 相比之下,谢戈白那一路则显得更为沉默和高效。 他治军极严,行军速度极快,如同一条悄无声息却致命毒蛇,直扑临武城下。 五日后,临武城遥遥在望。 谢戈白并未急于攻城,而是下令全军休整,同时派出大量哨探,将临武城周边地形、守军布防、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凝视着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固的城池,眼神冰冷。 而齐湛率领的部队,也在同一日抵达了弋阳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 弋阳城果然如情报所示,城墙不及临武高大,守军旗帜也显得有些杂乱,但城头巡逻的士兵并未松懈。 是夜,齐湛召来高晟、高凛,进行最后的战前部署。 “高凛,明日拂晓,你率五百先锋,携带云梯,佯攻南门,吸引守军主力。” “高将军,你率一千兵马,伏于东门外密林,待南门战事胶着,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即刻发起强攻,我会率剩余兵力为你压阵,并择机使用‘震天雷’轰击城门。” “此战,关键在于快、准,务必在燕军援军反应过来之前,一举破城!” “末将遵命!”高家父子抱拳领命,眼神中充满了战意。 与此同时,临武城外,谢戈白的中军大帐内,烛火同样亮至深夜。 他的战术更为大胆直接,计划利用夜色掩护,以精锐小队携带“震天雷”潜至城墙下进行爆破,制造混乱,同时主力趁势强攻。风险极高,但若成功,破城速度将远超常规攻城。 次日,拂晓。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弋阳城头时,高凛率领的先锋部队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涌向南门。 城上守军显然有所准备,箭矢滚木倾泻而下,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而在东门,高晟屏息凝神,紧握着刀柄,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齐湛立马于中军,目光紧盯着战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手中,掌握着决定胜负的钥匙,也承担着麾下数千将士的生死。 几乎在同一时刻,临武城外,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瞄准西北角那段旧门,轰!”谢戈白令旗一挥。 轰!轰! 几声不算密集但威力惊人的爆炸在城墙一角响起,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浓烟与火光冲天而起,坚固的城门被炸开了一个的缺口! “攻城!” 两场决定命运的攻城战,在这同一片天空下,悍然爆发。 守将宇文焯果然如情报所言,勇猛暴躁,见对方动用妖器,又见谢戈白兵力不多,竟不顾副将劝阻,亲自率领一部骑兵出城冲阵,意图摧毁投石机。 “来得正好。”谢戈白眼中寒光一闪,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两方早已埋伏在两翼的弓弩手现身,互相箭雨如蝗,同时,谢戈白亲率精锐步兵迎头撞上! 城下顿时陷入混战。 谢戈白身先士卒,长枪如龙,所过之处,燕军人仰马翻。 宇文焯虽勇,却哪里是谢戈白的对手,不过十余回合,便被一枪挑落马下,生死不知。 主将一失,出城燕军顿时大乱,溃退回城。 谢戈白趁势挥军猛攻被炸出的缺口,守军士气已泄,抵抗迅速瓦解。不过半日,临武城头便换上了谢字帅旗。 齐湛那边也很顺利,他有些兴奋,他胜了,如此轻易。 几乎是同一日,两场捷报如同长了翅膀,先后飞入郢城。 临武、弋阳,这两座拱卫郢城的要地,竟在短短数日内相继易主! 消息传开,不仅郢城军民欢欣鼓舞,连周边尚在观望的城池和势力也为之震动。 谢戈白拿下临武后,并未停留休整,只留下必要的守军和负责善后的文官,便亲率主力,马不停蹄,直驱弋阳。 而此时的弋阳城内,齐湛正忙于安抚民众、清点府库、整编降卒。 高晟、高凛父子则带着士兵加固城防,警惕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燕军反扑。 胜利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更繁重的事务已接踵而至。 这日午后,齐湛正在原弋阳守府临时改成的行在内,与几名归附的当地官吏商议春耕与税赋减免事宜,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府门外停驻。 一名亲兵快步而入,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单膝跪地禀报:“王上!谢将军率部抵达城外!” 第43章 齐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点。他放下笔,对堂下官吏温言道:“今日暂且议到此,诸位先按方才所议去办。” 官吏们躬身退下。 齐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锦袍,对侍立一旁的高凛道:“随寡人出迎。” 弋阳城南门大开,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门楼尚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齐湛步出城门,便看到不远处,一支风尘仆仆却军容整肃的军队肃然而立。 为首一人,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一身玄甲沾染着征尘与隐约的血腥气,正是谢戈白。 他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从城门内走出的齐湛。 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齐湛全身,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随即又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神情。 齐湛走到马前数步远处站定,仰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是抑不住的属于胜利者的灿烂笑意:“谢将军神速,临武一战而定,辛苦了。” 谢戈白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才扯动缰绳,让战马向前踱了两步,声音带着连日征战的沙哑:“弋阳拿下得倒也不慢。” 这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齐湛也不在意,笑道:“仰赖将士用命,高将军父子谋划得当。” 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将军远来劳顿,已备下薄酒,为将军接风,亦庆贺我军连下两城之喜。” 谢戈白这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将马缰扔给亲兵,走到齐湛面前。 齐湛这一年也从180长到185,他19岁了,两人身高相仿,此刻近距离相对,彼此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残留的血丝与疲惫,以及那深藏的锐利锋芒。 “看来,齐王并未被弋阳的胜利冲昏头脑。” 齐湛笑容不变,“寡人时刻记得,真正的对手,是宇文煜。这点小胜,不过是开场锣鼓罢了。” 谢戈白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他不再多言,与齐湛并肩,在一众将领和亲兵的簇拥下,向城内走去。 第38章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玄甲与锦袍并肩而行,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温润似玉, 却又出奇的和谐。 周围的将领兵士皆垂首肃立, 不敢直视,唯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衬得这并行的沉默愈发凝重。 罗恕跟在谢戈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着将军与齐王并肩的背影,眉头紧紧锁着,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想起临武城破那日, 硝烟尚未散尽, 将军便下令将城头飘扬的旗撤下, 换上了齐字王旗与谢字帅旗。那一刻,他心头剧震, 几乎是脱口而出: “将军!我们一城一池打下来,如今却要拱手让与齐地,成了他齐王的疆土?那那我们楚国怎么办?将军您日后又当如何自处?” 他声音压抑, 带着不甘与困惑。 他是谢戈白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亲信,从未质疑过将军的任何决定, 可这一次,他忍不住了。 谢戈白当时正擦拭着枪缨上的血迹, 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望着城下忙碌着清理战场、收编降卒的士兵,沉默了许久,久到罗恕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明明是个少年人, 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罗恕,昔日楚霸王何等骁勇?巨鹿破釜沉舟,彭城以少胜多,一把火烧了阿房,战火燃遍中原。那般人物,力能扛鼎,英雄了得,可他所过之处,屠城坑卒,杀伐过甚,最终他可曾坐稳了天下?”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一段烽火连天的岁月。“我已经复过一次楚了。那一路,我让齐人付出了血的代价,用齐王室的头颅祭奠了故土亡魂。我不欠楚国什么了。如今,我不想,也不必再做楚国的将军了。” 罗恕喉咙发紧,心中难受至极:“可是将军!齐国容得下您吗?那些齐人,他们能忘记旧恨吗?还有齐王,他现在倚重您,可以后呢?帝王心思,谁能说得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啊将军!” 谢戈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愈发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我如今所求,唯有复仇。宇文煜与陆驯的头颅,我必须亲自取下,以慰我战死弟兄的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决绝,“齐王确有治世之能。待日后平定天下,四海安宁,我这条命,能用来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看向远方,看着战火硝烟,“我自赴死,也无妨。” “将军!”罗恕急呼,还想再劝。 谢戈白却已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只留给他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不必多言。传令下去,整军,目标弋阳。” 回忆至此,罗恕看着前方将军与齐湛谈笑自若。虽然主要是齐湛在说,谢戈白只是偶尔颔首,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将军的决心,也清楚那血海深仇的重量,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担忧。 将军将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将自己置于烈火之上,只为焚烧仇敌,可这熊熊烈焰,最终又会将他自己带往何方?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沉沉。 无论如何,他罗恕这条命是将军给的,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会紧随其后。 只是,那位年轻的齐王,罗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齐湛含笑的侧脸上,心中暗忖,但愿您,是那值得托付的明主,而非另一场劫难的开端。 一行人穿过街道,走向临时设宴的府邸。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弋阳城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胜利的喧嚣,也掩藏着暗流涌动的未来。 府邸内灯火通明,虽因战事初定,陈设算不得奢华,但酒肉齐备,气氛热烈。接连的胜利让在座的将领们脸上都洋溢着振奋之色。 谢戈白卸去了一身沾染血污尘土的玄甲,换上了一袭墨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洗去风尘后,更显得面容冷峻,眉眼间的锐气却并未因衣着的随意而减少分毫。 他步入宴厅时,厅内原本略显喧闹的气氛为之一静。众将官吏纷纷起身,目光敬畏地落在这位一日破临武,名震天下的将军身上。齐湛见他进来,含笑举杯:“将军请入席。” 谢戈白微微颔首,走到齐湛左下首的空位坐下,姿态从容,并无拘束。 罗恕按刀立于他身后,目光如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在齐湛和他身旁的高晟、高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齐湛坐在主位,一袭月白云纹锦袍,玉带束腰,墨发以金冠挽起,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通透。 烛火辉映下,他眉目如画,唇色嫣红,一双桃花眼含着浅淡笑意流转间,竟让这满是肃杀之气的军宴也添了几分秾丽光彩。 他从容地接受着众将的敬贺,言笑晏晏,举止间已有王者的雍容。 谢戈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齐湛含笑的侧脸上。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将领们开始兴奋地谈论起攻打临武和弋阳的细节,互相吹捧对方的勇武,觥筹交错间,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齐湛始终面带微笑,听着众人的议论,不时与身旁的谢戈白低声交谈几句。 谢戈白话依旧不多,但对齐湛言简意赅地回应,声音不高,两人之间的交流,有种外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然而,这和谐的表象之下,暗流依旧涌动。一位原弋阳降将,原先是齐将,后降于燕,这次又降了回来。 齐湛用人之际,就不管他反复无常二五仔的事了。 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心存讨好,他起身向齐湛敬酒,高声赞道:“王上神武,与谢将军联手,连克两城,光复故土指日可待!我等敬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看向谢戈白,“不知谢将军如今是奉王上为主,还是……” 这话问得极其冒失且敏感,宴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戈白身上。罗恕的手瞬间按上了刀柄,眼神凌厉地盯住那降将。 齐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出声呵斥为谢戈白解难,只是端着酒杯,目光也转向谢戈白,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谢戈白握着酒杯的手指修长有力,他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那降将问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缓缓将杯中酒饮尽,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降将,最后落在齐湛脸上,声音清晰而冷冽: “盟约既立,自当戮力同心,共御外侮。戈白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第44章 他并未直接回答,但盟约二字,已明确了他与齐湛目前合作的关系。 这个回答,既未让齐湛难堪,也保全了他自身的独立。 齐湛随即笑着举杯道:“谢将军所言极是!我与将军,乃为驱逐燕胡平定天下而盟,自当同心协力!来,诸位,满饮,愿早日涤荡寇仇,还天下太平!” “愿早日涤荡寇仇,还天下太平!”众人齐声应和,气氛重新热烈起来,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仿佛从未发生。 但罗恕看着谢戈白平静的侧脸,又看看笑容温煦的齐湛,心中的忧虑却更深了一层。 将军将自己定位在盟友,可这乱世之中,王与将,君与臣,这盟约又能维系多久?当共同的敌人消失之后,这微妙的平衡,又将如何维系? 宴席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持续到深夜。 散席时,齐湛与谢戈白并肩走出厅堂。 夜色已深,月华如练,洒在寂静的庭院中。喧嚣的宴饮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只余下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住所的回廊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间清晰可闻。 方才宴席上的机锋与暗涌似乎并未散去,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 齐湛轻笑一声,打破了寂静,声音带着慵懒的酒意,却又异常清醒:“方才那蠢货的问题,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他侧头看向谢戈白,廊下灯笼的光线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从未想过,要将军奉谁为主。” 他说的仿佛刚才宴上的沉默不存在,谢戈白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是吗?齐王不是做梦都想驯服我吗?” 齐湛僵了僵,他说梦话被这人听见了吗? 第39章 齐湛深吸一口气, 决定跳过这个令他尴尬的话题,正色道:“燕军新败,宇文煜忙于平定内乱, 无暇西顾, 此乃天赐良机。寡人意已决,趁胜出兵, 在下雪之前, 尽可能扩大战果,将周边城池尽数拿下,与郢城、临武、弋阳连成一片!” 谈及正事, 两人之间的那点微妙尴尬自然暂且缓缓, 谢戈白颔首:“正该如此。兵贵神速, 三日后,便可发兵。”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 齐湛与谢戈白展现了惊人的默契与效率。 谢戈白为主帅,统筹全局,用兵如神, 或强攻,或智取, 或劝降。 齐湛则坐镇后方,协调粮草, 安抚新附,将他在郢城推行的那一套农政、吏治迅速铺开,稳定人心。 大军所向披靡,竟真的在初冬第一场雪落下之前,连破二十五城! 一时间,齐王湛与谢将军的声威震动天下, 原本在燕国铁蹄下瑟瑟发抖的旧齐之地,迎来了一线曙光。 大量流民、士人前来投奔,势力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考虑到临武地处中心,城防坚固,交通便利,齐湛决定将临武设为新的行政中心。 消息传出,各方人才更是蜂拥而至。 这一日,齐湛正在临武新设的王宫内与谢戈白及几位新归附的官员商议如何划分新得郡县、任命官吏,忽有侍从来报:“王上,姜昀大人已从郢城抵达,正在宫外候见。此外,还有一位自称田繁的老者,说是王上故人,特来相投。” “田博士?!”齐湛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猛地站起身,“快请!不,寡人亲自去迎!” 他这失态的反应让殿内众人都是一怔。谢戈白抬眸看他,眼中探究。姜昀前来是意料之中,这田繁是何许人也,竟让齐湛如此激动? 齐湛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稍稍平复心情,但对田繁的重视依旧溢于言表,他对谢戈白及众人解释道:“田繁博士与我有恩,还是他让寡人与高将军会合,亦是齐国旧臣,学贯古今,尤擅政务民生。他今奔赴而来,实在是我的幸运。” 齐湛亲自出迎,将田繁与姜昀一同接入殿内。田繁虽衣着简朴,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气度沉静,面对殿内一众文武官员乃至谢戈白审视的目光,丝毫不显局促。 “田师一路辛苦!”齐湛执礼甚恭,亲自引田繁入座,位置竟安排在姜昀之上,仅次于谢戈白。 这安排让众人心中又是一动。 田繁拱手道:“王上折煞田某了。如今王上大业初兴,正是用人之际,田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齐湛这番礼贤下士的姿态,不仅让田繁动容,也让在场诸多新归附的官员心中暗赞。 姜昀看着王上对田繁的倚重,心中既为王上得此良才而高兴,又不免生出几分微妙的涩意。 毕竟田繁位子明显在他之上。 谢戈白冷眼旁观,他眼看着他起高楼,还是他打起的地基。 这高楼上宾客众多,倒显得他这个建高楼的,像个外人了。 他将齐湛的热情、田繁的沉稳、姜昀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淡漠,只在下首安静坐着。 待与田繁叙旧完毕,齐湛心情大好,重新回到主位,目光扫过殿内济济一堂的文臣武将,朗声道:“如今我等兵精粮足,贤才来投,大势初成!然,疆域扩大,事务繁杂,需定下章程,明晰权责,方能如臂使指,应对未来之变。” 他顿了顿,目光首先落在田繁身上:“田博士学贯古今,精通典章制度,德高望重。寡人欲设丞相一职,总领政务,田博士可为寡人分忧否?” 丞相!百官之首!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众人皆知齐湛重视田繁,却不想一上来便予以如此高位! 田繁亦是神色一肃,起身离席,躬身长揖:“蒙王上信重,老臣必竭尽心力,以报王上知遇之恩!” “好!”齐湛含笑点头,又看向姜昀,“姜卿自郢城便追随寡人,劳苦功高,于农政、后勤颇有建树,擢升为治粟内史,掌国库钱粮、物资调度,位同九卿。” 姜昀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出列,“臣,领旨谢恩!” 随后,齐湛又对高晟、高凛及其他有功将领、归附文士一一进行了封赏和任命,各有擢升,皆大欢喜。 殿内气氛热烈,众人纷纷谢恩,称颂王上英明。 然而,直到封赏接近尾声,齐湛却始终未曾提及对谢戈白的安排。 这位连下二十余城、军功最为卓著的盟友,此刻仿佛被遗忘了一般,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隐晦地投向谢戈白,带着探究、疑惑,还有幸灾乐祸。 罗恕站在谢戈白身后,手按刀柄,脸色已然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已是怒极。若非谢戈白一个眼神制止,他几乎要按捺不住。 姜昀也注意到了这诡异的沉默,他看向齐湛,却见齐湛面色如常,正与刚刚受封的田繁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全然未觉。 终于,当最后一名官员谢恩退下后,齐湛仿佛才恍然想起,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戈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道:“谢将军运筹帷幄,连战连捷,居功至伟。然将军志在复仇,与寡人乃同盟之谊,寡人思之,寻常官职封赏,恐难表敬意,亦不足以配将军。” 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中,缓缓说道:“故,寡人意,拜谢将军为上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另,临武、弋阳等新得二十五城之赋税,分三成予将军,以资军用。”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上将军,已是武官极致,假节钺,可代君王行事,生杀予夺! 都督中外诸军事,更是总揽天下兵马大权! 再加上三成赋税,这已不是简单的封赏,而是几乎将与军事相关的所有权力和部分财权,尽数托付!这份不封赏,远比任何封赏都来得厚重,来得惊世骇俗! 田繁微微蹙眉,欲言又止,显然觉得此权过重。姜昀更是瞳孔一缩,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谢戈白终于抬眸,直视齐湛。 齐湛也坦然回视,笑容温润,眼神却深邃如潭,让人看不透他此举,究竟是出于绝对的信任,还是一场更深的博弈与捆绑。 “齐王……”谢戈白开口,声音低沉。 “将军不必推辞。”齐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拜将是为更快平定天下,望将军勿负寡人所托。”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视的二人身上。 权力的格局在此刻被重新划定,文以田繁为首,武以谢戈白为尊,而齐湛高踞其上,平衡着这微妙而危险的天平。 谢戈白看着齐湛,良久,他缓缓起身,揖了一礼。 “臣,谢戈白,领命。” 齐湛看着他,这还是谢戈白头一次对他称臣,这简短的几个字,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第45章 没有激动,没有推辞,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平淡的回应,却让殿内所有人的心头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戈白这一声臣,默认了权力架构下的君臣名分。 齐湛脸上的笑容温煦,抬手虚扶:“将军请起。日后军务,便多多倚仗将军了。” 谢戈白直起身,目光平静无波:“分内之事。” 看似宾主尽欢的权力分配就此落定。 草台班子就这么搭起来了。 散会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去,低声议论着今日这石破天惊的任命。 姜昀走在田繁身侧,眉头微锁,低声道:“田相,王上予谢将军之权,是否过重了?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这……” 田繁抚着胡须,目光深邃,缓缓道:“王上此举,虽有风险,亦是无奈,更是高明。谢戈白非常人,以常理笼络,必难奏效。唯有倾心相待,予其所需之权柄,方能真正驱策这柄利剑,为我所用。至于将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且看王上手段了。” 另一边,罗恕跟着谢戈白快步走出王宫,直到远离了人群,他才忍不住急声道:“将军!齐王此举,分明是要将您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假节钺、都督军事,看似尊荣,实则将您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他这是阳谋!” 谢戈白脚步未停,声音冷澈如冰泉:“他需要我的兵锋稳定疆土,对抗宇文煜。我需要他的名分和资源复仇。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可他现在让您称臣!”罗恕不甘道。 “一个称呼而已。”谢戈白语气淡漠,“他给我想要的,我给他他需要的。交易罢了。” 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城方向,目光锐利如刀,“至于这权柄是福是祸,端看握在谁手,又如何去用。” 齐湛独自立于殿阁窗前,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大雪。北方的雪纷纷扬扬,覆盖了临武城的街巷,也仿佛要将方才殿中的暗流与机锋一并掩盖。 —— 燕军大营,中军帐内。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寒意。陆驯将又一封加急军报重重拍在案上,那张素来从容儒雅的面孔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临武、弋阳、涿风、平昌……不过月余,连失四郡二十五城!”陆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戈白用兵如鬼,齐湛安抚民心的手段更是刁钻!那些墙头草的齐人,竟真把他们当成了救星!” 第40章 宇文煜一身戎装, 端坐主位,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幅旧齐之地的舆图,上面原本标注的燕军控制区域, 如今已被朱笔划掉了一片, 刺目的红色如同溃烂的伤口。 楚军打完魏人来,魏人打完楚军来, 两个都打得差不多了, 燕军又来了,旧齐人能活下来的,都是大造化。 “一群养不熟的贱奴!”宇文煜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震得笔架跳动, “我大燕铁蹄踏过来时, 他们跪伏在地,摇尾乞怜!如今不过来了两个丧家之犬, 给了点蝇头小利,就敢蠢蠢欲动,甚至暗中传递消息, 助纣为虐!”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压抑的阴影,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点在那片刚刚失去的城池区域, 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杀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用血来让他们记住,谁才是他们的主人!”宇文煜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棱,“传令!将弋阳、涿风周边三座刚刚归附、民心最是不稳的城池,给本将军屠了!” 屠城二字一出,帐内温度骤降。连一些惯于征战的将领都面露惊容。屠城,固然能短时间内震慑人心, 但所带来的仇恨和后续统治的艰难,他们心知肚明。 陆驯眉头紧锁,立刻劝阻:“殿下,不可!屠城虽能立威,却如同抱薪救火,只会将更多的齐人推向谢戈白和齐湛!他们正愁无法彻底收拢人心,我们此举,无异于为他们递上刀柄!” “那你说该如何?!”宇文煜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陆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坐大,看着那些卑贱的齐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陆驯,你的计策呢?你那些分化、拉拢的手段呢?为何如今都不管用了!” 陆驯面对宇文煜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非是计策不管用,而是齐湛与谢戈白此番联手,互补短板,势头正盛。强硬镇压,正中他们下怀。我们当暂避锋芒,稳固后方,同时……” 他眼中很是诡异:“设法离间齐、谢二人!此二人,一为齐王,一为楚将,本就有血海深仇,如今不过因利而合。齐湛给予谢戈白如此重权,看似信任,实则亦是架在火上烤。只要我们稍作手脚,令他们君臣相疑,就能不攻自破!” 宇文煜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但陆驯的话也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他盯着舆图,沉默良久,那股屠城的暴戾杀意缓缓压下,但眼中的冰冷却愈发深沉。 “离间……”他喃喃道,“你说得对,杀了那些贱民容易,却便宜了齐湛和谢戈白。”他抬起头,看向陆驯,眼神锐利,“此事交由你去办,不惜代价,我要看到他们内斗!至于那些叛乱的城池……” 他冷哼一声:“暂且记下。待日后平定后方,收拾了这两个跳梁小丑,再与他们慢慢算总账!” 风雪呼啸,临武城内外银装素裹,掩盖了战争的痕迹,却掩不住暗处涌动的潜流。 陆驯的离间计,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冬天没有活,人员闲散,不过数日,临武乃至新附各城中,开始流传起一些窃窃私语。 酒肆茶坊间,有人无意提及:“听闻谢将军当初攻破齐都,那血啊,把宫阶都染红了……啧啧,如今却要与齐王殿下称臣,这心里,能痛快吗?” 街头巷尾,亦有忧心忡忡的议论:“王上待谢将军自是没得说,可这军权尽付……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若是谢将军他日又翻旧账,我等岂不是引狼入室?” 这些流言如同瘟疫般扩散,刻意模糊着谢戈白复仇与屠戮的界限,不断挑动着齐人敏感的神经,也潜移默化地加剧着齐臣对谢戈白掌权的疑虑。 随之而来的是,燕军在面对谢戈白部的几次小规模冲突中,开始“节节败退”,故意丢弃一些辎重粮草,甚至不慎让几封语气惊慌的军报落入齐军手中。军报中提及燕军内部因连番失利而士气低落,对谢戈白畏之如虎。 此举意在助长谢戈白的骄矜之气,同时也在齐湛心中埋下一根刺,谢戈白声望愈隆,兵权愈重,是否终成尾大不掉之势? 陆驯派出精心挑选的死士,伪装成谢戈白麾下的信使,在与齐地某些尚未完全归心的地方豪强接触时,故意泄露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 诸如谢将军对王上某些偏向齐人旧族的政策颇有微词,或暗示谢将军有意在平定燕患后,拥兵自重,另立门户。 这些消息经过几番辗转,添油加醋,最终以各种渠道传入临武,落入田繁、姜昀等文臣耳中,也自然会传到齐湛那里。 陆驯深知,齐、谢联盟的根基在于共同对抗燕国。他竟暗中派人,伪装成齐湛的使者,秘密接触被谢戈白打得龟缩不出的几股燕军偏师,提出“若肯归降,可保富贵”,并故意让谢戈白麾下的斥候偶然截获这些使者。 同时,又在燕军内部散播谣言,称齐王已暗中与宇文煜大将接触,欲以谢戈白的人头换取和平。 毕竟齐谢有旧仇,这几步棋虚实结合,阴险毒辣。一时间,临武城内暗流汹涌。 丞相府内,田繁拿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眉头紧锁。他自然看出其中多有破绽,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尤其是关于谢戈白拥兵自重的传言,恰好击中了文官对武将权力过大的本能忌惮。 “王上,”田繁深夜入宫,面色凝重,“近日城中流言蜚语甚多,皆指向谢将军。虽多是无稽之谈,然三人成虎,不可不防。尤其军权一事……” 齐湛披着外袍,在灯下翻阅着奏报,闻言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田相也认为,谢将军会反?” 田繁沉吟道:“谢将军非常人,其志不在小。如今权柄过重,又非齐人,难保不会生出异心。王上还须早做筹谋,适当分权,以安人心。” 齐湛沉默片刻,“寡人知道了。” 与此同时,上将军府内。 罗恕怒气冲冲地将一份截获的密信放谢戈白面前:“将军!您看!齐王他这是想过河拆桥吗?!” 第46章 谢戈白拿起那封破绽百出的密信,扫了几眼,“陆驯的把戏,拙劣。” “可城中都在传您功高震主,齐王已对您心生忌惮!还有人说您要拥兵自立!”罗恕急道,“将军,我们不得不防啊!” 谢戈白将信纸扔进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他若信,防也无用,他若不信,何须防备?” 话虽如此,但府中气氛已然不同往日。谢戈白麾下心腹将领多是楚人,得知这些流言,愤懑不已,觉得自家将军抛头颅洒热血,却要受此猜忌。 而齐湛一方的官员,看向谢戈白及其部属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陆驯这一招很高明,毕竟齐谢有血仇,相互猜忌才是常事,但偏偏出了问题,齐湛并不认为他与谢戈白有仇。 齐湛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多智多疑的人,陆驯所有的布局,都是为了让他怀疑忌惮谢戈白,他不疑那人布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他完全可以与谢戈白将计就计,让陆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来人,请谢将军过来。” 他的王宫说是王宫,其实就是打通的府邸,暂时用的,他们才刚刚起步,草台班子凑合来吧。 内侍领命而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谢戈白便到了。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肩头落了些未化的雪花,带着一身寒气踏入温暖的殿内。 “王上深夜相召,有何要事?”他行礼后便直接问道,目光扫过齐湛案头那些堆积的奏报,心中已有所料。 齐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田繁带来的那几份密报,连同罗恕截获的那封一模一样的密信,一起推到了谢戈白面前。 “将军看看这个。”齐湛语气带着调侃,“陆驯为了离间你我,可真是煞费苦心。” 谢戈白拿起那些纸张,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段尚可,可惜用错了人。” 他将纸张搁回案上,看向齐湛,“王上信吗?” 齐湛闻言,笑了起来,眼中灼灼其华,“我若信,此刻召见将军的,就不是内侍,而是刀斧手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谢戈白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带来的寒意。“陆驯以为,我会因这些无稽之谈猜忌将军,甚至对将军下手。可他算错了一点。” 齐湛看着谢戈白冷峻的眉眼,自从谢戈白惨遭大变,他便很少笑过,齐湛最初的印象里,谢戈白可不是这样的,那会他傲娇还带点任性, “在寡人这里,从未将将军视为仇寇。旧齐王室是寡人的包袱,而非将军的罪孽。寡人与将军,从郢城并肩御敌开始,便是盟友,是可以托付后背之人。” 他的话在这个时代很不孝,但谢戈白却能理解,毕竟当年老齐王跑路,给他王位把他留下来当替罪羊让人报仇雪恨。 他到的时候,齐湛还扮女装骗他以求活命,虽然真让他骗成了。 但当时齐湛暴露身份,是活不了的,这般处境,父子情很难有多少。 谢戈白思及情绪也不再冷硬,眉眼也软化下来,来时的憋闷与冷意尽皆散了。 这也是他心中的刺。 他嘴上无所谓,但与齐湛认识得越久,心里真的很害怕齐湛会因为齐王室对他有恨,那是灭门亡国仇恨。 齐湛握住他的手,谢戈白的手心有茧,他们四目相对,谢戈白望着齐湛的桃花眼,他清晰的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并没有怨怼与恨意,而是清澈明亮的信任,如同雪后初霁的天空,不染丝毫阴霾。 那里面映着他的身影,只有他。 第41章 那目光太过纯粹, 也太过灼热,烫得谢戈白心口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齐湛更紧地握住。 “而是什么?”谢戈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 他很少这样追问。 齐湛握紧了他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那点寒意,他的声音很清晰:“而是庆幸。” “庆幸?”谢戈白微微一怔。 “庆幸那危急时, 我赶来了。庆幸将军选择与我并肩, 而非刀兵相向。”齐湛的指尖摩挲了一下谢戈白掌心的硬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记,“若非如此, 何谈今日?旧齐王室的恩怨是笔烂账, 与将军无关, 与如今的你我更无关。寡人分的很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复杂难明的情绪, 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说起来,不破不立, 如果齐国是以前的齐国,寡人想推行新政, 恐怕还要多费无数周折,甚至寸步难行。这也是另一种福祸相依。”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 若让田繁、姜昀那些忠臣听见,怕是要痛心疾首。 但齐湛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本就不是在旧齐王庭的温情脉脉中长大的,他一过来就在逃亡、背叛和挣扎求存中活下来的,他的视角,并不是简单的恩怨情仇。 谢戈白看着他, 心中那块盘踞已久的巨石,在齐湛这坦诚到近乎残酷的话语中,悄然松动、碎裂。 他并不想与齐湛成为仇人,他们一遍遍提醒他,让他不要相信仇人,他是个理智的人,偏一头扎进了齐湛的贼船。 他反手握住了齐湛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要确认这一刻的真实。他沉默了片刻,“齐湛,你不要负我。” 他这一生,承受了太多仇恨、背叛与杀戮,早已习惯了用怀疑和冷漠筑起高墙。对齐湛,他一次次告诫自己保持距离,却终究还是一步步走近,直至此刻,将这份沉重的信任交付出去。 齐湛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发誓,而是直视着谢戈白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深邃的瞳孔,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谢戈白,”他唤他,声音沉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我齐湛在此立誓,这一世同舟共济,生死不弃。” “这天下之路,孤寂难行,阴谋遍布。”齐湛握紧他的手,继续道,目光灼灼如星,“我无法承诺前路永无分歧算计,那太虚伪。但我可以承诺,无论何时,绝不以你付之信任,反作伤你之刃。你的血仇,我与你同报,你要的太平,我与你共争。青山不倒,松柏不凋。” 谢戈白静静听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量和对方眼中毫不闪躲的真诚。 如同炽热的熔岩,将他心中冰封的壁垒彻底融化。他沉默着,没有用言语回应这个誓言,而是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们双手交叠,力道坚定。 无需言语,彼此的意志已在这一刻交融,从此,互为倚仗,生死不负。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长了两人紧密相依的身影。 “好了,”齐湛松开手,重新恢复了往日模样,“闲话叙完,该谈正事了。陆驯送上的这份大礼,我们可得好好回敬一番。” 烛火下,两人再次俯身于地图前,低声商议起来。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都成了背景,殿内只剩下他们谋划未来的低语。 这一次,他们不仅要粉碎敌人的离间计,更要借此机会,给宇文煜和陆驯一个狠狠的教训。 次日朝会,果如齐湛与谢戈白所料,有官员依循旧例,奏请核定开春后各地驻军粮饷数额。 齐湛端坐王位,目光扫过下首垂眸不语的谢戈白,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 “谢将军连月征战,麾下将士劳苦功高。然今冬雪大,粮草转运艰难,各地府库亦需休养生息。今岁冬春之饷,便按旧例七成拨付吧。待开春道路通畅,再行补足。”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削减军饷,尤其是削减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上将军所部军饷,这信号太过明显! 不少官员偷偷看向谢戈白,只见他依旧垂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紧抿的唇线却透出一丝冷硬。 “王上!”倒是有几位耿直的武将出列,试图争辩。 齐湛却摆了摆手,不容置疑:“此事已决,不必再议。” 散朝后,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全城。当日下午,便有消息传出,上将军府闭门谢客,谢将军“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 紧接着,罗恕等几位楚地将领在军营中与负责粮草的文官发生争执,险些动武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临武城内,流言蜚语更是甚嚣尘上。所有人都确信不疑:齐王与谢将军,终究是因那血海深仇和权柄过重而生出了嫌隙! 陆驯的离间计,成功了! 这些消息,自然被陆驯安插的细作快马加鞭送回了燕军大营。 “好!好!好!”宇文煜看着密报,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连道三声好,“齐湛小儿,终究是嫩了点!谢戈白啊谢戈白,你也有今日!” 第47章 他兴奋地在大帐内踱步,“他们内讧,军心不稳,正是我军出击的大好时机!” 陆驯虽也面露得色,但仍保持着谨慎:“殿下,虽则如此,亦不可大意。还需确认谢戈白是否真的称病不出,齐军各部是否真的调度混乱。”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更多的好消息传来:谢戈白称病不朝,其麾下将领怨声载道,与齐王嫡系部队摩擦渐生。 齐湛似乎也忙于安抚内部,对各处城防的巡视明显松懈。 宇文煜再不疑有他,认为战机已至。 他决定采纳陆驯之前的建议,趁此良机,集中兵力,猛攻齐军防线上一处看似因“内讧”而守备松懈的城池,涿风。 从涿风直入,生擒齐湛! “点齐兵马,三日后,兵发涿风!”宇文煜踌躇满志,仿佛已看到胜利在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调兵遣将,准备猛攻涿风的同时。 一支精锐的轻骑,在谢戈白的亲自率领下,借着漫天风雪的掩护,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绕过了燕军主力视线,直扑宇文煜因抽调兵力而导致守备空虚的腹地,位于燕军后方,囤积了大量粮草的祁城、安邑等三座城池! 风雪怒吼,完美掩盖了马蹄声。 谢戈白用兵,向来善于险中求胜,奇正相合。当燕军主力在涿风城下摆开阵势,准备攻城时,后方却燃起了冲天的烽火! “报——!殿下!不好了!祁城、安邑遭袭!是谢戈白的旗号!”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入中军大帐,声音凄惶。 “什么?!”宇文煜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谢戈白不是病了吗?!他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陆驯也是浑身一震,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中计了!这是将计就计!” 就在宇文煜惊怒交加,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又一骑探马飞驰而至,带来了一封箭书。 “将军!这是谢戈白的人射入营中的!” 宇文煜一把夺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铁画银钩、带着凛冽杀气的大字: “谢过陆先生厚礼,助我连下三城。他日战场相逢,必留先生全尸。” 落款,是一个凌厉的“谢”字。 这封信,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宇文煜与陆驯之间! 它坐实了谢戈白是利用了陆驯散播的内讧假象,才能如此轻易地奇袭得手!更恶毒的是,它暗示了陆驯的无能甚至……通敌之嫌! “陆!驯!”宇文煜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身旁面色大变的谋士,胸膛剧烈起伏,那目光中的暴怒与猜疑,几乎要将陆驯生吞活剥。 陆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怎会如此?! 怎能如此?! 就在宇文煜因后方失守和那封诛心的箭书而惊怒交加,内部猜忌丛生之际,涿风城的城门却轰然洞开! 早已养精蓄锐多时的齐军主力,在齐湛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士气高昂,哪里有一丝一毫内讧混乱的迹象? 齐湛一身银甲,坐镇中军,目光锐利如鹰隼,直指乱作一团的燕军大营。 他手中长剑前指,声音穿透风雪与战鼓:“将士们!燕军后方已破,粮草尽失!宇文煜已成孤军!随寡人,杀——!” “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瞬间爆发,齐军以逸待劳,如同猛虎下山,狠狠撞入了因后方噩耗而军心涣散的燕军阵中! 前有强敌出击,后有城池失守,粮道被断,主帅与谋士相互猜忌,燕军纵有数十万之众,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军令不畅,士气低迷,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宇文煜双目赤红,挥舞着战刀,连连砍杀了几名溃退的士兵,试图稳住阵脚,却已是回天乏术。 败势如山倒,任凭他如何咆哮,也无法阻止大军崩溃的浪潮。 “将军!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亲兵死死拉住几欲疯狂的宇文煜。 陆驯在一旁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精心策划的离间计,反而成了葬送己方的催命符。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宇文煜,又看看潮水般涌来的齐军,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撤!撤!”宇文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不甘。 数十万燕军,来时气势汹汹,志在必得,此刻却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东溃逃。 齐湛与及时回师,从侧翼掩杀的谢戈白部合兵一处,一路追击,斩获无数,将燕军彻底逐出了齐楚故地。 第42章 一场混战, 从清晨持续到日暮。燕军丢盔弃甲,死伤惨重,尸横遍野, 鲜血染红了雪地, 触目惊心。 宇文煜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 狼狈不堪地向东逃窜。他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一片狼藉,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在旧齐之地好不容易建立的战略优势和对陆驯的信任。 齐湛以少胜多, 宇文煜三十万兵马或被杀或逃亡, 如今只剩半数。 “齐湛!谢戈白!此仇不报, 我宇文煜誓不为人!”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却不得不接受惨败的现实。 经此一役, 宇文煜元气大伤,又失根基,无力在齐楚之地与齐湛、谢戈白抗衡。 他只得率领残部, 一路向东,退回了原本属于魏国, 现被燕国控制的区域。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魏地民众本就对燕国的残暴统治心怀怨恨, 如今见宇文煜大军惨败,狼狈退回,压抑已久的反抗情绪瞬间爆发! 多地出现义军,袭击燕军粮道,攻打守备薄弱的城池。 接连的失败和此刻面临的困境,彻底点燃了宇文煜心中暴戾的火焰。 他不再有任何耐心去权衡什么民心、什么长远, 他需要发泄,需要用鲜血来震慑这些卑贱的蝼蚁,重拾他作为征服者的威严! “屠!给我屠光这些叛贼!”宇文煜对着刚刚经历一场骚乱,但已被镇压下去的魏地城池,下达了冷酷至极的命令,“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反抗大燕的下场!” 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在这座魏城上演。火光冲天,哭喊震地,无数百姓倒在了燕军的屠刀之下。 鲜血染红了街道,汇聚成溪,这座城池瞬间化为人间地狱。 宇文煜用这种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暂时压制住了魏地的反抗浪潮,却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民心。 他如同受伤的困兽,盘踞在魏地,舔舐伤口,积蓄着力量,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时机。 与宇文煜那边的惨淡血腥截然不同,临武城外,此刻已是万众欢腾! “王上万岁!” “谢将军威武!” “我们赢了——!” 当齐湛与谢戈白率领得胜之师,押解着俘虏,携带着缴获的无数旌旗辎重,浩浩荡荡返回临武时,早已得到捷报的军民们蜂拥而出,夹道相迎。 欢呼声、哭泣声、笑闹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这冬日的苍穹。 此时雪已消融,人们心头的火热。老人们颤巍巍地抹着眼泪,他们经历了太多战乱和逃亡,如今终于看到了故土光复的希望,他们并不想再有战争。 年轻人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憧憬,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好奇地看着那些凯旋的将士和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器。 齐湛骑在骏马之上,得胜归来,一身银甲熠熠生辉。 他望着眼前这沸腾的人群,望着那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庞,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激荡在胸中涌动。 他做到了!他不仅守住了城池,更联合谢戈白,一举将不可一世的宇文煜赶出了齐楚故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并辔而行的谢戈白。 谢戈白依旧是一身玄甲,风尘仆仆,脸上虽没有什么明显的笑容,那向来紧抿的唇线此时也柔和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齐湛的目光,也侧头回望。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属于胜利者的光芒和无需言说的默契。 田繁、姜昀率领着文武百官迎上前来,声音激动揖礼, “臣等恭迎王上、上将军凯旋!王上万年!大齐万年!” “众卿平身!”齐湛朗声笑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此战之功,非寡人一人,亦非谢将军一人,乃我将士用命,百姓支持,上下同心之结果!今日,乃我新生之大齐,真正立足之日!” “大齐万年!王上万年!”欢呼声再次如同山呼海啸般响起。 姜昀站起身,看着马背上英姿勃发的齐湛,又看看他身旁那位令人敬畏又不得不依赖的谢将军,心中百感交集。田繁抚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与对未来的思量。 第48章 是夜,临武城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虽然没有极尽的奢华,但酒肉管够,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将士们卸下了连月征战的疲惫,开怀畅饮,讲述着战场上的惊险与英勇。 文官们也不再拘谨,纷纷向齐湛和谢戈白敬酒,称颂他们的功绩。 齐湛来者不拒,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酣畅的酡红,眼眸却比星辰更亮。 他拉着谢戈白温热的手腕,避开喧嚣的臣子,一路登上了临武城最高的城楼。 寒风拂面,带着雪后的清冽。 站在这里,脚下是城内星星点点,温暖安宁的万家灯火,耳边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胜利者的欢歌,举目远眺,月光下那片刚刚收复的辽阔土地沉默延伸。 这江山赋予的成就感与责任感,在他胸中激荡、交融。 “我们做到了,谢戈白。”齐湛的声音带着酒意,却异常清醒,夜风拂过他微烫的面颊,吹动着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这片历经劫难重归安宁的土地,胸中激荡着澎湃的心绪。 这是属于他的江山。 谢戈白站在他身侧,玄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望着远方,目光深邃,那里曾是他挥师征战,也曾是他与身旁之人殊死搏杀的地方。如今烽火暂熄,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声回应打开了齐湛的话匣子,他转向谢戈白,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带着几分醉意,更带着无限的憧憬:“谢戈白,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要重回旧都,待春来,我们要兴修水利,广垦良田,让百姓再无饥馑之忧。我们还要重开商路,让临武、让弋阳,让所有城池都繁华起来!还有军制、吏治……”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心中的蓝图,手臂不自觉地挥动着,充满了少年君王特有的锐气与雄心。 说到激动处,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握谢戈白的手,然而,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谢戈白像被烫到一样。 不仅避开还向后退了半步。 齐湛伸出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空气也有了微妙的凝滞。 齐湛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侧过头,望向似乎与夜色融入一体的谢戈白,他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戈白微凉的手腕。 月光洒在谢戈白的脸上,齐湛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愕然。 谢戈白觉得齐湛的动作有些暧昧了,他刚刚也是心慌意乱,仿佛齐湛刚才不是牵他的手,而是掏他的心一样。 他并不想交付他的心。 因为齐湛真是个危险的人。 他的美貌一直晃在他眼里心上,再入梦中。 这份美丽与强大交织出的吸引力,如同最醇的酒,明知饮下可能会万劫不复,却依旧让人心旌摇曳。 他们俩没有关系,他的占有欲都很强,如果在一起,他自己都不敢想。 此时齐湛酒意上头,如果他是清醒状态,他不是很想戳破这层纸,他与谢戈白最好的关系,其实是臣子,是兄弟。 而不是爱人,因为谢戈白,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人。 过于能打,肉眼可见的打不过。 但齐湛此时很醉,他又很开心,他得到了江山,身边又是为他打江山的将军,江山在握,功臣在侧,人生快意,莫过于此。他抓着谢戈白的手腕,再下滑握着他的手心,握住了此刻全部的满足与真实。 “谢戈白,你在害怕什么?寡人都不怕。” 谢戈白能清晰地感受到齐湛掌心滚烫的温度,仿佛带着电流,从相贴的皮肤一路窜向心尖。他下意识地想挣脱,那不仅仅是因为不习惯这般亲近,更因为源自心底的警兆,他害怕。 他的美貌,他的信任,他的野心,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又致命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人缠绕。 谢戈白很清楚,自己面对齐湛时,是多么容易被点燃,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最好的关系,就该止步于君臣,于兄弟,于盟友。再进一步,对他而言,便是引火烧身。 齐湛借着酒劲又故意凑近了些,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谢戈白身体僵硬,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泛起细微的战栗。 他想推开他,手抬起,却最终只是虚虚地搭在了齐湛的腰侧,与其说是推开,不如说是防止他摔倒。 “你喝多了。”谢戈白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齐湛还想再说什么,高凛过来找他了,宴会王上人不见了,这会可不能出事。 —— 第43章 残破的军帐内, 血腥气与硝烟味尚未散尽。宇文煜如同一头困兽,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帐中,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陆驯。 他们在魏地, 宇文煜看不见他制造的血流成河, 但看得见谢戈白的箭书,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 嘶嘶地吐着猜疑的信子。 “好一个‘谢过陆先生厚礼’!”宇文煜的声音嘶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好一个‘必留先生全尸’!嗯?!” 他猛地一拍案几, 震得上面散落的兵符、地图簌簌作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暗中与他勾结, 引我入彀, 葬送我数十万大军?!说!” 最后一声咆哮,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周围的亲兵噤若寒蝉,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敢触其锋芒。 陆驯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宇文煜,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难以置信。 “殿下……”他刚开口,声音干涩。 “闭嘴!谁是你的殿下!”宇文煜猛地打断他, 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的剑尖直指陆驯咽喉,杀意凛然,“你这背主求荣的魏狗!本太子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害我!” 剑尖离喉咙只有寸许,冰冷的剑气激得陆驯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但他没有后退, 反而迎着那欲要噬人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宇文煜。 “背主求荣,魏狗……”陆驯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凄怆,“宇文煜你当真要如此说我?” 他不再称殿下,直呼其名。 随着这个名字唤出,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清晰得刺目。 那是燕国都城一个飘雪的冬日。 年仅十岁的他,穿着单薄破旧的魏国服饰,被几个燕国贵族少年推搡在结冰的街道上,泥泞和雪水浸透了他的裤脚。拳头和嘲笑一道落下,他蜷缩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他以为会被冻死或者打死在那条巷子里时,一个穿着华丽貂裘,眉眼骄纵的少年出现了,身后跟着惶恐的侍从。 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已有凌人之势,他呵斥了那些欺凌者,如同驱赶苍蝇。 然后,他走到他面前,解下自己的貂裘,扔到他瑟瑟发抖的身上,“以后,跟着我。” 那件貂裘带着温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他抬起头,看到的是宇文煜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具威严的脸。 秋猎时,十五岁的宇文煜已是英姿勃发的太子,而他则是他最信任的伴读与幕僚。一支淬毒的冷箭从密林深处射向宇文煜的后心,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利箭穿透了他的肩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倒在草地上,看着宇文煜惊怒交加的脸,感觉到温热的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衫。 他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三个月,从鬼门关挣扎回来。 此后无数个深夜,太子东宫的书房灯火长明。 他们一起伏在巨大的地图前,他为他的雄心勾勒蓝图,为他分析各国局势,为他筹划每一步棋。 宇文煜会听着,时而蹙眉,时而拊掌,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是对他全然的信赖与倚重。他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一个坐拥天下,一个倾力辅佐,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度,与眼前这冰冷的剑尖、这充斥着猜忌与杀意的眼神,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陆驯的视线模糊了,他望着宇文煜,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泣血般的质问:“我陆驯为你负尽天下人,连我的故国魏地,都为你算计,为你牺牲,如今,就因敌人一封离间信,你便要杀我?!” 最后几个字,耗尽了了他全部的力气。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心痛得快没了知觉,从未如此绝望。 宇文煜握着剑,在陆驯绝望的目光和无声流淌的泪水前,终究是无法再向前递进半分。 帐内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悬于一线,随时可能崩断的信任与情谊。 第49章 宇文煜的剑尖微微颤抖着,在那双含泪的眼睛注视下,他竟无法直视。 帐内的血腥气似乎更浓了。 他猛地收剑回鞘,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打破了死寂。 宇文煜冷笑一声,声音却已不似方才暴烈,只余下冰冷的疲惫,“陆驯,你告诉我,数十万将士埋骨他乡,谁来承担?这笔账,总要有人来扛。” 陆驯怔怔地看着他,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他明白了。 不是宇文煜真的信了那箭书,而是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场惨败。 需要一个能平息军中怒火,安抚朝堂非议的替罪羊。 而他陆驯,这个来自魏地的谋士,这个曾被他亲手捡回来的孤童,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陆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的孤忠像个笑话,“殿下是要用我的命,去堵天下悠悠众口?” 宇文煜背过身,不再看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你不是问我,是否当真要如此说你吗?”他声音沉闷,“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进陆驯的心口,痛得他无法呼吸。 “其一,依军法,通敌叛国者,车裂,曝尸三日。” 陆驯闭上眼。 “其二,”宇文煜的声音更冷,“你自己认下。认你刚愎自用,献策失误,致大军陷入重围,本太子念你往日功劳,许你,许你全尸。” 全尸。 谢戈白箭书中的“必留先生全尸”,竟是以这种方式应验。 何其讽刺。 陆驯笑了,笑声低哑,带着无尽的苍凉和自嘲。 他望着宇文煜挺拔却僵硬的背影,往日种种,少年时的貂裘,秋猎时的舍身,书房内的灯火,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齑粉。 原来,他倾尽所有辅佐的明主,他视为毕生信念的殿下,在权力和败绩面前,第一个就是选择了牺牲他。 “我明白了。”陆驯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袍,尽力挺直那不堪重负的脊梁。 他缓缓跪下,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臣子礼。 动作缓慢,带着诀别。 “罪臣陆驯,”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才智浅薄,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致使大军陷入绝境,损兵折将,动摇国本……此,皆罪臣一人之过。与太子殿下,无干。” 他一字一顿,将那些罪名,牢牢扣在自己头上。 宇文煜却没有回头。 “罪臣,谢殿下,全尸之恩。”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砸在宇文煜的心上,也砸碎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陆驯站起身,不再看那背影一眼,转身,主动向帐外走去。 帐帘掀开,外面刺目的天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随即,两名亲兵沉默地上前,一左一右押住了他。 他没有挣扎。 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满是战争疮痍的土地上,孤独而决绝。 陆驯走出营帐,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血腥和焦土的气息。远处,那座被他献策导致被屠戮的魏城,似乎还有隐约的哭嚎随风飘来。 他抬头望着天空残阳,只觉得刺骨的冷。 他为之付出一切的人,要杀他。 他背弃的故土,因他而血流成河。 天下之大,已无他陆驯立锥之地。 军帐内,宇文煜依旧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许久未动。 案几上,那封来自谢戈白的箭书,被他攥在手中,揉成了一团废纸。 帐内浓郁的血腥气中,似乎混进了若有若无的,来自多年前那个冬日的,陈旧冰雪的气息。 宇文煜想到燕国王位的倾扎,此次他的兄弟必以此来咬死他,就无暇再想陆驯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楚杜若还在等着他凯旋,用军功换取不联姻的自由,满足自己开疆扩土的豪情,如今一切都被他搞砸了,来时意气风发,如今寸步难行,江山与美人,尽失也。 与燕军营中的压抑绝望截然相反,齐湛率领着得胜之师,踏上了重返故都临淄的道路。 越靠近临淄,战争的创伤便越是触目惊心。昔日富庶的村庄化为焦土,良田荒芜,官道两旁时而可见皑皑白骨。 当那座曾经象征着齐国荣耀与繁华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而复杂。 城墙多处坍塌,如同巨人残缺的肢体,城楼上空荡荡的,再也看不到往日迎风招展的旌旗。城门洞开,像是张着沉默的巨口,内里一片死寂。 齐湛没有骑马入城,而是选择了步行。他踏过布满碎石和焦痕的城门甬道,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曾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道,如今空旷得能听见风声。 两侧的屋舍大多倾颓,只剩下焦黑的梁木倔强地指向天空,偶尔有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发出凄厉的啼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尘埃和腐烂的气息。 姜昀、田繁等旧齐臣子跟在身后,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低声啜泣。 就连谢戈白,看着这片被他亲手攻破,又被魏军燕军反复蹂躏的土地,冷峻的眉眼间也尽是复杂。 齐湛沉默地走着,一直走到王宫前。 昔日巍峨壮丽的宫阙,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依稀能辨出几分旧日的轮廓。 那高高的殿基上,杂草丛生,诉说着无言的荒凉。 他独自一人,缓缓走上那片废墟,站在曾经象征着齐国最高权力的大殿遗址中央,举目四望。 寒风卷起他的衣袍和发丝,猎猎作响。 第44章 齐湛独自立于废墟的大殿之上, 这里灰尘遍布,目光所及,断梁残柱间尘埃密布, 曾经光洁如镜的地砖覆着厚厚的灰土与干涸的血污。 几具未能及时收殓的尸骸散落在角落, 有成人,亦有孩童。 小小的、绣着吉祥纹样的褪色襁褓, 被暗红浸透, 半掩在瓦砾下,旁边散落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游丝与飞絮,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颤动, 仿佛无力的招魂幡。 然而, 就在这片触目惊心的死寂与破败中, 生命的痕迹却顽强地渗透进来。 废墟的缝隙里,不知名的野草已钻出嫩芽, 星星点点的绿意,刺眼又执着。 残破的雕花窗棂外,东风正温柔地拂过远处幸存半株的焦黑桃枝与倾倒的柳树, 竟也有几朵粉白的花苞颤巍巍地绽开。 鸣鸠咕咕,乳燕呢喃, 它们毫不理会这人间的惨剧,依旧在尚存的檐角间斜飞穿梭, 忙着衔泥筑巢。 忽地一只羽翼未丰的乳雀,大约是学飞时失了准头,笨拙地栽落在不远处一扇歪斜的窗格里—— 那窗格上,还卡着一柄折断的长剑,锈迹斑斑。 小鸟扑棱棱地挣扎了几下,细弱的爪子在积尘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终究力竭,小小的胸膛急促起伏片刻,便渐渐没了声息。 腐朽的根系旁冒出新芽,断剑的寒光映着初绽的花苞,无情的东风既吹散硝烟,也送来花香。 这片浸透鲜血的废墟,在春日无所偏袒的注视下,呈现残酷的,属于自然的花好与圆满。 齐湛静静地望着那窗格里已然不动的小小躯体,又望向远处那几点倔强的桃红柳绿。 废墟之下,是无数未能瞑目的亡魂。废墟之上,春天依旧如期而至,它亘古不变,漠然而又蓬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铁锈、腥臭,以及草木萌芽的气息。 他从这里逃离时,就想着回来,这里是他的国,他的起点,除此之外,天下无他的栖身之所。 他莫名其妙进了这个乱世,也没有原主的记忆,全靠已知的剧情,像还未出校园就被拐进了大山的大学生,如果这个初始地不是他的,他会非常非常没有安全感。 姜昀率先撩袍,重重跪倒在长满荒草的殿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悲恸颤抖着,紧接着,田繁、以及其他幸存的旧齐臣子,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无声地跪伏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在这空旷的废墟前,显得渺小而悲壮。没有号哭,只有竭力抑制的哽咽和抽泣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弥漫。 齐湛看着他们,越过他们看着立于对面的谢戈白,他们在此时此地,中间的仿佛有一道鸿沟。 谢戈白脸色苍白,他并不后悔攻破临淄,那时的他,心心念念就是复仇,他的国,他的族人,数十万楚人的命需要鲜血来偿还。 第50章 只是这兜兜转转,他成了齐湛的臣,齐国的上将军。 齐湛看向更远处,是他麾下的将士,以及一些听到风声,战战兢兢从藏身之处出来观望的临淄遗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尽是惶恐、麻木。 还有听到王师北还的希冀。 此刻,他不仅是他们的君王,更是齐国唯一的支柱,是这片焦土上,齐国未熄灭的薪火。 齐湛清了清干涩的喉咙,他的声音穿透寒风,早春的风依旧凛冽。 “诸位,起身吧,我们回来了,何故作此之态?” 他们相扶着起身,却在他的话语中泪如雨下,哽咽出声。 “眼前所见,是我大齐之殇,是我等臣民锥心刺骨之痛。”齐湛看着他们,“宫阙成墟,宗庙倾覆,百姓流离,山河泣血。此皆湛之过,未能早定社稷,护我子民周全。” 他微微一顿,“然哭无益,悲无济。敌寇虽暂退,这满目疮痍,不是终局,而是开始。” 他向前一步,衣袍在风中鼓起,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以一己之力,撑起这片坍塌的天空。 “今日,我们脚下所立,虽是一片瓦砾,但这里,是临淄!是我大齐百年基业之所在,是我等先祖披荆斩棘开创的故土!宫墙可毁,人心不死。城池可破,国魂不灭!” 齐湛看着眼前渐渐止住悲声,眼中重燃希冀的人们。 “姜昀。” 姜昀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泪痕未干,他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齐湛的目光看着这个齐国旧臣,他世代为齐臣,是可信之人,“你带着人手,即刻开始清理这片宫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缓,“先收敛所有遗骸,无论身份,皆需妥善安置。废墟中的可用木石、器物,仔细清点记录。随后,将临淄城中规划出临时安置的区域,让随我们回来的家眷、以及城中无家可归的妇孺老弱,能先有个遮蔽。” 他看着姜昀通红的眼睛,补充道:“我知道这不易。但这是我们对亡者的告慰,更是给生者一个安稳的开始。” 姜昀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郑重行礼:“臣,明白!必不负君上所托!” “田相,”齐湛转向田繁,“城内存粮、水源、药材情况,立即查明。设立粥棚,开仓放粮,救治伤病。召集城中所有尚存的工匠、医者、识字吏员,凡愿为重建效力者,皆予录用。首要之事,是让活着的人,今日能吃上一口热食,喝上一口净水。” 田繁用力点头,脸上的悲戚化为紧迫:“臣遵命!即刻去办!” 人群开始行动起来,虽然步履沉重,但已有了明确的目标。悲声渐歇,开始了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号令和搬运物件的响动。 他们并不是亡国之人,当然不能这番模样,原本这里得修缮好,才会通知王上过来,但王上执意前来,他想回到这里,亲自整修。 齐湛这才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立于一旁的谢戈白。 两人之间,隔着尚未清理的废墟,也隔着过往的血火。 “谢将军,”齐湛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随我来。” 他没有再多看那满目疮痍的宫殿一眼,转身率先向宫城外走去。谢戈白略一迟疑,抬步跟上。 宫城西侧不远,原属少府的一处官署院落,因位置稍偏且结构坚实,受损相对较轻。亲卫已率人先行清理,虽难复旧观,但已扫去积尘,勉强可作歇脚理政之用。 院落门口守着两名甲士,见齐湛到来,无声行礼。 齐湛径直入内,谢戈白紧随其后。 院中显然刚被粗粗收拾过,青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枯叶与泥痕,角落里堆着尚未移走的碎瓦断木。 正堂门窗还算完整,只是窗纸用粗麻布临时遮挡着。堂内光线昏暗,漆案和坐席虽已擦拭,仍能看出火燎水浸的痕迹,空气中尘土与霉湿混合的气息,挥之不去。 齐湛走到主案后,并未即刻落座,手指拂过案面,触感粗粝。他抬眼看向站在堂中的谢戈白:“非常之时,只能暂且在此落脚。议事、安顿,都需从此处开始。” 谢戈白环视这简陋至极的中枢,目光最后落在那破损的窗格上,透过麻布的缝隙,能望见宫城方向那片巨大的,沉默的废墟阴影。他收回视线,看向齐湛:“君上欲从何处着手?” “章程一日也不可乱。”齐湛叹了一声,“临淄乃国都,即便只剩残垣断壁,法度亦不可废。姜昀、田繁他们在外面安置民生,你我在此,当先定下重建的纲纪与防务的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中伤亡、器械粮秣损耗,需即刻清点核验。临淄城防破损几何,何处需优先修补,何处可设暗哨警戒,流散溃兵可能藏匿于哪些区域……这些,皆需尽快查明。” 谢戈白神色凝肃,拱手道:“臣领命。已派斥候与熟悉城防的老卒分头查探,最迟明日午时前,当有初步回报。” “好。”齐湛点头,他想起了跟随谢戈白的人手,“还有一事。我军中将士,有齐人,亦有你旧部楚人。如今共处一城,且是此情此景,摩擦恐难避免。军纪必须加倍严明,无论何人,滋扰百姓、争抢物资、私斗寻衅者,一律依军法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谢戈白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臣明白。已传令下去,三申五令。若有犯者,无论来自哪一部,臣亲自处置。” 两人一问一答,皆围绕实务,话语间不见波澜,却将千头万绪的乱局厘出最初的线条。 堂外天色渐暗,亲卫轻手轻脚地点燃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生存与重建的声音,正艰难地挤破死寂,一点点渗入这座城的血脉。 齐湛走到窗边,掀开一角麻布,望向外面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城池轮廓。 “今夜怕是许多人都难以安眠。”他低声道,不知是说给谢戈白听,还是自言自语。 谢戈白也望向窗外,沉默片刻,才道:“能活着回到这里,本身已是不易。” 他们楚国,已经不复存在了,齐攻破楚地已有十六年,百姓都忘了他们是楚人,王室不存,他这个楚将也没有自立为王的想法。如今他的旧臣,都是心腹之人。 是啊,能活着回到这里。 齐湛放下麻布,转身回到案前。故国已成废墟,但既然回来了,就得在这废墟之上,重新竖起旗帜,哪怕起点只是这间破败官署,这几盏如豆孤灯。 长夜漫漫,但属于临淄,属于齐国的黎明,终将从这最简陋的中枢里,开始艰难地孕育。 说完了正事,他看向谢戈白,向他走了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这回谢戈白没有挣脱,谢戈白在这里过于没有安全感了,他需要齐湛的与众不同的待遇来确定他的心意。 第45章 谢戈白的指尖在他掌中微微一顿, 常年握剑习武,略有薄茧的手先是本能地僵硬,随后极其缓慢地, 松开了紧握的力道, 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拢住。 这对于谢戈白来说,是一场孤掷一切的赌注, 掌心的温度传来, 在这依旧寒意沁骨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戈白甚至能感觉到齐湛骨节,和自己掌心那道早已愈合, 却依旧突兀的旧疤相贴。他没有抽回手, 只是垂着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齐湛向前半步, 抱住了他,此刻他们是清醒的,他掌心贴着谢戈白颈后温热的皮肤, 指尖陷入略显凌乱的发根。 谢戈白呼吸一滞,身体绷得更紧, 他们此刻风尘仆仆,他能闻到齐湛身上沾染的尘土气息, 还有齐湛身上的气息,包裹着他,与这间破败官署,窗外飘来的焦土气息格格不入,对他来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引力。 他没有动, 没有迎合,也没有退开,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任由齐湛的体温传过来。这种沉默的,近乎驯服的姿态,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在这漂泊无依的绝境中,他是他唯一可抓住的人。 齐湛的嘴唇靠近他的耳畔,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很是沙哑:“怕吗?” 怕什么?怕这满目疮痍的故国?怕前途未卜的重建?怕彼此之间那道无法忽视的血色鸿沟? 还是怕……这黑暗中滋生的亲密与温度? 谢戈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怕吗?或许。 在这片废墟之上,他除了手中剑、麾下兵,和眼前这个曾为敌,现在又模糊了界限的男人,几乎一无所有。 齐湛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那抚在后颈的手掌微微用力,将他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 第51章 谢戈白的额头抵在齐湛的肩上,鼻腔里充盈着对方的气息。他闭上眼,终于放任自己在那坚实的支撑上,汲取了虚假的安稳。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 他太累了。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拉长、融合,难分彼此。 窗外,夜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远处隐约传来守夜士兵巡行的脚步声,更显得这间陋室内的寂静,如同风雨飘摇中一叶脆弱的孤舟。 “谢戈白。”齐湛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鬓角,“这里也是你的安身之处。” 谢戈白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回应。 齐湛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任由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旧仇的阴影,有新盟的脆弱,有此刻同在废墟之上的相濡以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在生死与权谋缝隙间滋长出的感情—— 在寂静的拥抱里无声流淌、试探。 他终究没有回抱齐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理智在提醒他距离与身份,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着推开这短暂而虚幻的慰藉。 良久,齐湛缓缓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谢戈白。谢戈白抬起眼,四目相对。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戒备、挣扎、依赖,还有属于谢戈白固有的,不屈的冷硬。 “夜了,”齐湛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如常,“将军也早些歇息。明日事繁。” 谢戈白颔首,声音低沉:“齐王也早点安歇。” 齐湛独自站在昏光里,看着谢戈白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指尖轻轻捻了捻。 长夜漫漫。 而在这废墟之上萌芽的,不止是国祚,还有些别的更幽微也更危险的东西,正悄然破土。 临淄的春天来得迟缓,却终究以无可阻挡的姿态,覆盖了曾经的焦土。冰雪消融,护城河水泛起微澜,岸边挣扎出成片的嫩绿。城内,虽然大片区域仍是断壁残垣,但主干道已被清理出来,简易的屋舍如雨后蘑菇般在各处搭建起,炊烟每日准时升起,市集也渐渐有了零星的叫卖声。 宫城的修复是最艰难,也最象征意义的工程。 数月来,数千工匠民夫日夜劳作,汗水和着尘土。 坍塌的宫墙被重新垒砌,焦黑的梁木被替换,破碎的地砖一块块寻回、打磨、铺平。进度时快时慢,既要克服材料短缺,又要安抚疲惫不堪的人心。 齐湛时不时亲至工地察看,有时与匠人讨论方案,有时只是沉默地站上一会儿。 谢戈白忙于军务与防务,肃清周边,整训士卒,两人常常数日才能匆匆见上一面,谈的也都是公务。 那夜官署中短暂相拥的余温,和之后更为复杂难言的沉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平,潭底却已不同。 这日,高凛几乎是雀跃着冲进临时理政的厅堂,脸上是数月未见的明亮神采:“君上!宫室主体已全部修整完毕!虽不及旧日华美,但殿宇坚固,门窗齐整,寝殿、书房、前朝几处主要厅堂更是已经复原了!钦天监说,三日后便是难得的黄道吉日,宜迁居、入伙!” 齐湛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眼中有了微光,他可算是有家了。他走到窗边,望向宫城方向。晴好的阳光洒在那一片新覆的黛瓦上,泛着光泽,是劫后重生后带着朴素的庄严。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通知下去,三日后迁入。一切从简,不必铺张。” “诺!”高凛兴奋地应下,又犹豫道,“那……谢将军那边?” 齐湛目光微凝,片刻后道:“照常通知。他的居所,安排在……武英殿偏殿。” 那位置,离前朝不远,亦与齐湛规划中的寝宫保持了一段既不算疏远、又留有分寸的距离。 他两一个敢说,一个敢应,没人觉得不对,谢戈白一个上将军,为什么要住宫里头? 三日后,吉日。 仪式确实简单。 没有卤簿仪仗,没有钟鼓乐鸣。 主要是他们穷,不是不想,是办不到。 齐湛只穿了身庄重的玄色深衣,带领着以姜昀、田繁为首的文武官员,以及谢戈白等将领,从临时官署走向宫城。 崭新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脚下是清洗过的,仍能看到修补痕迹的青石御道,两旁是新移栽的,尚且稚嫩的松柏。 空气里弥漫着新木的味道,掩盖了原本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 步入修缮一新的主殿—— 齐湛将其改名为承光殿,取承续光明之意—— 殿内宽敞明亮,柱础重新雕刻,虽无繁复纹饰,却大气稳重。地面光洁,窗明几净。 阳光透过新糊的明瓦窗纸洒进来,温暖而充满希望。 齐湛一步步走上御阶,转身,面向阶下肃立的臣僚。 姜昀等人早已热泪盈眶,就连素来冷硬的谢戈白,望着这虽简陋却已然屹立的殿堂,冷峻的眉眼间也有了波动。他们知道,走到这一步,多么不易。 “今日,我等方算真正归家。”齐湛的声音在空旷而新鲜的大殿中响起,清晰沉稳,“此殿,此宫,乃万千子民血汗所铸。望诸君与我同心,勿忘来时路,莫负今日新。” 众人齐齐躬身:“谨遵君命!” 仪式草草结束后,众人散去,各自熟悉新的署衙与居所。 齐湛没有立刻去往后宫,而是独自在承光殿中站了许久,指尖抚过崭新的御案边缘,感受着粗糙的木纹下勃发的生机。 暮色渐浓,将新宫笼罩在一片幽蓝的静谧之中。 齐湛回到宸元殿内,殿中已备好沐浴的热汤。 氤氲的水汽在殿内缓缓升腾,带着淡淡的草药与柏木清香,驱散了白日里的最后一丝尘嚣。 巨大的浴桶以新木制成,宫人早已无声退至外间,只留下两名内侍在屏风外垂手侍立。 齐湛褪去玄色深衣,中衣,直至不着寸缕。 修长挺拔的身形在氤氲水汽中显露无遗。那并非养尊处优的细腻,而是经历过流亡、战阵、颠沛后淬炼出的肌肉,线条流畅蕴含着力量,肩背宽阔,腰身劲瘦,上面零星散布着几道浅淡的旧伤痕,如同功勋的印记。 他跨入浴桶,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熨帖着疲惫的筋骨。他向后靠去,闭上眼,黑如鸦羽的长发逶迤散开,漂浮在水面之上。 水汽润泽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长眉斜飞入鬓,此刻微微舒展,眼睫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热气熏蒸,给他素日苍白的肤色染上了绯色,从如玉的颊边,蔓延至修长的脖颈,再向下,没入水波之下。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滑过形状漂亮的锁骨,没入水面。 他静静泡在水中,思绪放空,洗完擦干了头发,齐湛屏退左右,走到廊下。 暮色四合,新宫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静谧而安稳。 远处,武英殿的方向亮起了灯火。 夜风拂过廊下新挂的宫灯,灯影摇曳。 谢戈白也在沐浴更衣后,走了过来,罗恕知道他没有府邸,被安排在宫内,很是生气,齐王这是什么意思,软禁? 谢戈白安慰他此时临淄无有余钱,住宫里也没什么,他的人又不是不能进,这还不算信任吗? 他住进宫里,若有反心,齐湛安能有命? 罗恕想了想,也对,那看来是齐王缺心眼。 谢戈白被内侍带进来,廊下的宫灯将他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新换的深青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孤峭,发梢还带着沐浴后微润的水汽。 他看着齐湛散着未干透的长发,一身单薄绸衣,踩着木屐踏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卸去白日威严的君主,此刻很是闲适。夜风拂过,衣袂轻扬,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齐王让我住进武英殿,不怕吗?” 齐湛愣了愣,反应过来干了什么,但他不认输,“将军住进来,如釜中鱼笼中鸟,不怕吗?” 第46章 齐湛这反将一军的话, 让谢戈白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更添几分冷冽。 “怕?”他重复着这个字眼, 向前走了几步,直至廊下灯影能清晰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刚沐浴过, 墨发散在肩头, 周身带着皂荚的清冽气息,少了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舒适。“我若真怕, 当初便不会一路跟你到这临淄。”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齐湛被夜风吹拂起的单薄衣料上, 又掠过他犹带水汽的鬓角。“倒是齐王你,” 他声音低沉, 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将我放在这宫墙之内,是觉得我谢戈白已无爪牙, 还是……” 第52章 他走上前,稍稍倾身, 拉近了距离,鼻尖都快抵到, “自信到以为,能完全掌控我?”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未散尽的水汽与体温。 灯影在他们之间晃动,将影子交叠又分开。 齐湛没有后退,迎着他逼视的目光,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谢戈白刚来临淄的不安散去,又恢复了这死样子, 大晚上的,他还以为他要来侍寝呢,“朕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何以立国?何以驭将?” 他语气平淡,“谢将军,你不是朕的笼中鸟,朕也非你的釜底鱼。你我之间,从来不是谁囚禁谁。” 谢戈白不肯捅破两人的关系与暧昧,他也不肯先如他的意。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武英殿的灯火,又指向更广阔的,尚在黑暗中的宫城与远方的临淄城郭。 开始说官话,“这里是武英殿,亦是临淄,更是齐国。你我同在此局中,同担此局之重,亦同享此局之利与险。”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谢戈白,眼神深邃,“寡人让你住进来,是因为此地乃中枢,传令议事便捷,亦是告诉所有人,你谢戈白,是寡人信重之人,是齐国不可或缺的上将军。” 他微微偏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语气里带上挑衅的玩味:“当然,将军若觉得这是试探,是牢笼,亦无不可。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宫里宫外,将军可以自己选择。” 他又不勉强,不喜欢可以搬出去,又没人拦着。 谢戈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水汽蒸腾后泛着薄红的肌肤,信任与猜忌,倚重与制衡,本就一体两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廊柱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半晌,谢戈白后退一步,拉开了令人心悸的距离。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君上既如此说,臣自当领受。”他拱手,姿态恭谨,语气却听不出太多温度,“夜已深,不扰君上清净。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衣袂带起微凉的风,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向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 齐湛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夜风卷来,吹得他单薄的绸衣紧贴身躯,有些凉意。 他转身走回殿内,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齐湛觉得,临淄这地方,不愧是他的天选之地,非常旺他,在他修宫殿,弄春耕,搞城防建设,穷得快咬人的时候,就有人给他送钱来了,还是全部家当。 殿内光线明亮,齐湛端坐御案之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极为年轻,不过弱冠之龄。 眉目如画,肤色白皙,是那种被金银锦绣仔细蕴养出的好相貌,只是此刻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却凝着化不开的悲恸与恨意。 他走到殿中,抬眼直直望向御座上的齐湛。 “草民魏无忌,”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拜见齐王。” 说罢,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免礼。”齐湛抬手,目光并未离开他,“魏无忌……魏国颖川魏氏?” “正是。”魏无忌起身,挺直脊背,那身简单的素袍在他身上穿出了孤松落雪的清冷感,“草民今日前来,非为献宝,亦非求官。” 他顿了顿,恨意从齿缝里挤出,“草民,倾尽魏氏百年积聚,所有田产、商铺、钱帛、珍宝、船队……凡我魏氏名下之物,尽数奉上,只求齐王一事。” 齐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何事值得你倾家相付?” 魏无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着骇人的寒光,那层冰霜碎裂,露出底下翻滚的,近乎吞噬一切的烈焰。“报仇!” 他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燕太子宇文煜,去年冬天率军攻破颖川,屠城三日!我父兄,母亲,阖府上下三百余口……尽数……” 他再也说不下去,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泪落下。 强忍着悲恸与滔天的恨意。 齐湛缓缓坐直了身体。 宇文煜屠颖川之事,他已有耳闻,却不知这惨案竟与眼前这人相关。 难怪此人会如此决绝地携巨资来投。 “你要寡人,替你向宇文煜复仇?” “是!”魏无忌斩钉截铁,“不止为私仇!宇文煜暴虐无道,屠戮无辜,人神共愤!齐王若欲图霸业,此人便是大敌!草民愿以全部家资,充作军费粮秣,助齐王练兵强国!只求他日齐王兵锋所指,能踏破燕都,取那宇文煜项上人头,祭我魏氏满门冤魂!” 他说得激愤,眼里此刻只有孤注一掷。 齐湛沉默了片刻。 这笔横财对如今百废待兴的齐国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足以解燃眉之急,更能支撑起更长远的谋划。 他看着魏无忌这个被血海深仇点燃,不惜焚尽一切也要拉着仇敌共赴地狱的灵魂。 “魏公子,”齐湛开口安慰道,“寡人已知你之惨痛,亦知宇文煜之暴行。你的家资,于齐国确有大用。” 魏无忌眼中光芒大盛。 齐湛话锋一转,“寡人用你的钱,非因与你同仇敌忾。寡人兴兵,只为齐国利害,不为私怨。你之仇,是你之事。你投寡人,是看好齐国能成事,能为你创造复仇之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寡人可以给你一个位置,让你亲眼看着齐国如何强大,甚至有机会,让你亲自了结因果。但前提是,你必须遵从齐国的法度,听从调遣,你的钱,从此姓齐,如何用,何时用,皆由寡人决断。你,可能做到?” 魏无忌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撩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光洁的地砖上。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自今日起,魏氏所有,尽归齐王。魏无忌愿为齐王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很好,齐湛看着他的榜一大哥,燕狗怎么能伤他金主呢? 这事他帮了。 但齐湛面上很是一本正经,他走了下来,扶住了他,齐湛的手掌干燥而有力,稳稳托住了魏无忌的手臂。 魏无忌起身后下意识想抽回,却被那力道握住。 “魏卿,”齐湛的声音近在咫尺,刻意放缓,“既入我齐国,便是我齐国之臣,亦是寡人之臣。丧亲之痛,寡人感同身受,此乃人间至痛,宇文煜行此禽兽之事,天理难容。” 魏无忌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齐王。 他对上齐王俊美威严的面容,深邃洞察人心的眼神,以及眉宇间的承诺之色,都像是一道光,刺破了他被仇恨与绝望冰封的心湖。 长久压抑的悲恸,孤身携巨资投奔的惶惑,对复仇渺茫希望的孤注一掷,种种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君上……”他喉头滚动,声音破碎不成调。 被握住的手臂微微颤抖,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齐湛! 魏无忌将脸埋进齐湛的肩颈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起初只是无声的抽噎,随即化为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低泣。 哭声里浸满了灭门的惨痛,流亡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唯一可能助他复仇之人的,绝望般的寄托。 温热的泪水濡湿了齐湛肩头。 齐湛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没打算出卖色相啊! 殿内侍立的宫人显然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垂下头,屏息凝神。 但齐湛很快放松下来。 他没有推开魏无忌,任由这个年轻人紧紧抱着自己,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他抬起手,在魏无忌颤抖的背上,抚顺着拍着-- 这个拥抱短暂又漫长。 魏无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一僵,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狼狈与惶恐。 “臣……臣失仪!臣……” “无妨。”齐湛打断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抬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目光落在魏无忌惨白而惶惑的脸上。“非常之时,不必拘泥常礼。你的心情,寡人明白。” 魏无忌用力点头,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又深深烙印着方才对眼前君王复杂难言的依赖,还有感激。 “臣……谨记!” 他深深一揖,姿态无比恭谨。 第53章 “去吧,田相在等你。”齐湛挥了挥手。 魏无忌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许久,殿内重新恢复空旷的寂静,齐湛正欲坐回御案后,处理堆积的政务,眼角余光却瞥见殿门侧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挺拔冷峭的身影。 谢戈白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他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衬得面容愈发苍白,眉眼间惯有的冷硬此刻仿佛凝了一层薄霜。 他并未看向齐湛,目光落在魏无忌方才拥抱的地方,眼神表面沉静无波,却又像深潭之下的暗流汹涌,非常危险。 齐湛心中一哂,来得倒是巧。 做什么一副捉奸的样子?他们多纯洁的君臣情。 第47章 他面上不动声色, 只当未曾察觉那目光中的异样,径直走回御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卷竹简, 语气如常:“谢将军来了?可是城防布署有新的进展?” 谢戈白这才将目光移向他, 步伐沉稳地走入殿中,在御案前数步处停下, “君上, 西城两处豁口已修补完毕,新调拨的床弩也已就位。另,巡防轮换章程已拟定, 请君上过目。” 他声音平稳, 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君上二字,齐湛听出了阴阳怪气。 没别的, 就是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 齐湛接过他呈上的简册,并未立刻翻阅,抬眼看向谢戈白:“将军辛苦了。” 他顿了顿, 仿佛随口提起,顺便解释, “方才那位,是魏国颖川魏氏的遗孤, 魏无忌。其家为宇文煜所屠,携巨资来投,欲借我齐国之力复仇。” 他观察着谢戈白的反应。谢戈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魏氏富甲天下,其资财于我国确如及时雨。臣已听闻。”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其他, “只是此人初来乍到,便委以财权要职,是否过于急迫了些?” 齐湛想了想,他都这么穷了,急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说得他卖官鬻爵一样。 他觉得谢戈白有点过于扎心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等会我们一起吃饭吧,将军想吃什么,通知一下膳房。” 齐湛这话题转得生硬,带着几分刻意回避的意味,谢戈白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跳到吃饭上,微怔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平复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因魏无忌而起的滞涩感。 “臣……”他开口,“随意即可。” 齐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托着腮,目光落在谢戈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笑了笑,“随意?这可不好办。寡人今日想吃点清淡的,谢将军却偏好浓烈口味,这随意起来,膳房怕是要为难。” 谢戈白心头微动,抬眼看向齐湛。 对方那双漂亮的眸子在殿内光线下清澈见底,正看着他,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晚膳小事。 他忽然想起罗恕有时嘀咕的话,说齐王心思深,但偶尔在些奇怪的地方,又会显出一种近乎天真的,不通人情世故的直接。 此刻,大约就是这种直接在作祟。 谢戈白垂眸,避开那过于清澈的目光。心头那点郁气,莫名散了些,他并不需要这种刻意的安抚,更不想被齐湛看穿自己那点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不痛快。 “臣并无特别偏好。”他最终硬邦邦地回道,“君上决定便是。” 齐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却又明显缓和了些许的姿态,心里那点因他阴阳怪气而起的不快也散了。 他知道谢戈白的性子,能这样回答,已算是接了这台阶。 “那便传膳吧。”齐湛扬声吩咐殿外侍立的宫人,又看向谢戈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就在偏殿用,也清净些。正好,关于新军编练之事,寡人还想听听将军的具体想法。” 谢戈白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好。” 晚膳很快备好。 偏殿里灯火通明,菜肴摆了一桌,确实兼顾了清淡与浓烈。齐湛食不言寝不语,吃得斯文。 谢戈白亦是沉默进食,动作利落。 两人之间只偶尔就着新军编练的事务交谈几句,气氛算不上热络,也少了剑拔弩张的紧绷。 只是用过膳,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后,谢戈白放下茶盏,起身欲告辞。 “将军且慢。”齐湛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他,“前几日工匠献上的新制金疮药,说是疗效更佳。将军军中操练辛苦,难免磕碰,拿去试试。” 锦囊是普通的青色锦缎,并无特殊纹饰。 谢戈白看着那锦囊,又抬眼看齐湛。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 “怎么?”齐湛挑眉,“嫌药不好?还是觉得……寡人赐不得?” 谢戈白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尚带余温的锦囊。 指尖触到细腻的锦缎,仿佛也触到了对方那复杂难测的心意。 “臣……谢君上赏赐。”他低声道,将锦囊握入掌心。 “嗯。”齐湛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目光却透过氤氲的茶气,落在谢戈白紧握的手上。 夜渐深,谢戈白离去,齐湛独自坐在偏殿里,看着窗外的月色。 他开始想着如今的局势,也想着手里的牌。 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亡国之君,重新坐上了争霸的牌桌,虽然他非常穷,但是也有人千里迢迢过来压他注。 比如魏无忌。 他得到了旧齐的国土,但是齐国跌出大国已经很久了,他们只盯着齐国的土地,对君王什么的,不好意思,没关注。 这次齐湛强势归来,让想分食的诸侯王们有些失望,他们筷子都拿手上了,结果人家复国了? 这合适吗? 还好有个更富的大魏亡了,让他们有了更好的地盘可以分,不过燕太子在那半死不活的占据着,毕竟托了齐王的福,于是他们给齐王送贴。 名曰驱逐燕胡,实则瓜分魏土。 一群黄鼠狼,齐湛先前面对的政治环境还是很单纯的,因为其他国家也在打,诸侯王之间的掐架是动刀的。 当时燕胡下场,他们没打算与之争锋。 谁知道齐湛与谢戈白居然联手,还赢了。 齐湛坐上了牌桌,于是他们发牌,自然得给他一份。 晨光初透,临淄新宫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与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 宸元殿内 齐湛端坐于御案之后,案几上,除了日常政务简册,还摊开着昨夜那份措辞华丽的邀帖。 姜昀、田繁早已候在殿中,两人眼下都有些淡青,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他们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魏无忌也立于一旁,依旧是一身素袍,面色苍白。 最后来的是谢戈白。 他着墨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悬长剑,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踏入殿内时,压迫感就拉满了,齐湛很想吐糟,谢戈白真是很有逼宫气场,怪不得齐臣防他。 他向齐湛行了礼,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在魏无忌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站在了首位。 “诸位都到了。”齐湛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昨日之事,想来姜卿与田相已略知一二。谢将军,魏卿,你们也先看看这个。” 他将那份邀帖示意宫人递给谢戈白。谢戈白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蹙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平静,又将文书递给身后的魏无忌。魏无忌接过,只扫了一眼,怒火便止不住,但他克制着,默然将文书放回宫人手中的托盘。 “晋、宋、陈等国,邀我齐国共举义兵,驱逐燕胡,分魏土以安天下。”齐湛言简意赅地概括,目光扫过下方四人,“此事,关乎齐国未来数年之国策与安危,寡人想听听诸位的肺腑之言。” 殿内沉默了片刻。 姜昀率先出列,他声音有些沙哑,眉目灼灼。“君上!此乃驱虎吞狼,祸水东引之毒计!燕国宇文煜虽败,其势犹在,铁骑彪悍。邀我齐国出兵,无非是想让我军与燕军正面相抗,消耗我军力,他们坐收渔利!且我国新定,府库空虚,民生凋敝,岂有余力远征?此议万不可应!当严词回绝,紧闭国门,全力内修政理,方是上策!” 他言辞激烈,显然是担忧齐国根基未稳便卷入外战,恐有覆巢之危。 田繁紧随其后,他更务实一些:“姜司农所言乃谋国之见。臣附议。出兵远征,耗粮秣,损兵卒,非我国力所能支撑。即便侥幸得胜,魏地远离本土,如何统治?若分兵驻守,则本土空虚。若弃之,则徒为他人作嫁衣裳。况且,晋、宋、陈等国,狼子野心,与其共分,不啻与虎谋皮!臣以为,当婉言谢绝,示弱以自保。” 第54章 他们意见明确而保守,核心在于自保与内修。 齐湛觉得太保守,他不想真的过于示弱,将主动权全让给他国。他目光转向谢戈白,“谢将军,依你之见,若我齐国被迫卷入魏地战事,我军可有胜算?当如何用兵?” 谢戈白声音沉稳冷硬:“君上,若单论战场对阵,燕军新败,士气受挫,且魏地反抗四起,其后方不稳。我军虽新练,但有老兵为骨,甲械有资财补充,已见起色。若精心策划,选择有利地形与时机,并非无一战之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冷冽,“然战争非止于沙场。粮道漫长,补给艰难。晋、宋、陈等国,态度暧昧,若中途背盟,或趁虚袭我后方,则我军危矣。且,即便击败燕军一部,占据魏地一城一池,如田相所言,如何固守?此非单纯军事问题。” 齐湛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魏无忌,“魏卿,你来自魏地,深恨燕寇,对此事,想必有不同见解。” 魏无忌深吸一口气,“臣赞同姜司农,田相与上将军所言风险。于齐国而言,此时大军远征,确非明智之举。” 此言一出,姜昀、田繁略显讶异,连谢戈白也瞥了他一眼。 魏无忌继续道,语气逐渐变得锐利,“然风险之中亦蕴藏机遇。燕国宇文煜,乃我国死敌,亦是齐国未来大患。今诸国共议分魏,无论其心如何,已将燕国置于众矢之的。此乃削弱燕国国力的天赐良机!” 他看向齐湛,目光灼灼,“臣以为,齐国不必,亦不能大军尽出,正面争锋。但可以虚应实,以暗代明!” “何为以虚应实?”齐湛问。 “效法苏秦张仪之旧事!”魏无忌道,“遣能言善辩,熟知列国形势之使臣,持重礼,游说于晋、宋、陈之间。对其言,齐国新定,力有未逮,然驱逐燕胡之大义所在,必当倾力支持,可酌情派遣精锐,以为呼应,并愿共商分割之议。此乃虚应,旨在稳住诸国,示好而不承诺,参与而不陷溺。” “何为以暗代明?”齐湛再问。 “秘密派遣小股精锐死士,由熟悉魏地情势之人带领,潜入魏地。” 第48章 魏无忌声音如金石之音, “其任有三,一,联络尚在抵抗的魏国旧部与义军, 许以支援, 激其抗燕,搅乱燕国后方。二, 探查燕军真实布防、士气及诸国动向。三, 若时机得当,或可袭扰燕军粮道,刺杀燕国重要将领, 制造混乱, 加速燕国在魏地的崩溃!” 他看向齐湛, 看向他倾家相投的君王,“如此, 齐国可置身于大战漩涡边缘,既响应大义不至被孤立,又无需承担主力作战之巨大消耗与风险。却能借他国之手削弱燕国, 更可在魏地埋下棋子,播撒我齐国影响。待将来局势明朗, 无论魏地最终归属如何,齐国都已提前布局, 进退有据!” 魏无忌这番长篇大论,逻辑清晰,策略大胆而务实,完全跳出了个人仇恨,完全站在齐国利益角度谋划。他提出的虚应实,暗代明, 完美契合齐湛想要的进可攻,退可守。 姜昀与田繁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年轻人,竟有如此深沉的城府与战略。 谢戈白也深深看了魏无忌一眼,眸中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不得不承认,此计虽险,却比单纯的拒绝或硬扛更好。 齐湛静静听完,殿内一片寂静,只余晨光移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魏卿之策,虽险,然可一试。” 他看向田繁:“田相,就按魏卿所言虚应之策,由你主笔,斟酌回复诸国邀帖。言辞务必圆滑周到,既要显出我齐国的诚意与担当,又要处处留下伏笔与余地。此事关乎外交颜面,亦关乎后续周旋,至关重要。” 田繁拱手:“老臣领旨。必当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姜卿,”齐湛转向姜昀,“你与魏卿密切配合。暗代所需之精锐人选、器械、钱粮,魏卿提出需求,你负责秘密筹措调拨,务必隐蔽、迅速、周全。此事绝密,除在场之人,不得再泄于第六人知晓。” “臣明白!”姜昀与魏无忌同时肃然应道。 最后,齐湛的目光落在谢戈白身上:“谢将军。” “臣在。” “新军编练,一刻不可懈怠。同时,从你麾下老兵中,秘密遴选五十名绝对可靠,悍勇机敏、擅长潜伏袭扰之士,交由魏卿调遣。此事,由你亲自负责,同样需绝对保密。” 谢戈白目光微凝,与魏无忌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他沉默一瞬,“诺,臣会挑选最合适的人。” “很好。”齐湛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阶前,目光扫过四人,“此事,便如此定下。对外,我齐国是力弱求稳的新复之国。对内,我等须同心协力,如履薄冰,行此险棋。望诸君谨记,今日所谋,关乎国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四人凛然,齐声应道:“臣等遵命!必不负君上所托!” 晨光愈发明亮,穿透高大的窗棂,将殿内照得一片通明。 齐湛发现,榜一大哥不止有钱,他一来,他们的智囊团都上升了一个星,这是一张带着金光的ssr卡。 还自费上班。 养着公司的那种自费。 这怎么好意思? 定策之后,齐湛对魏无忌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更加倚重与亲厚。 他让姜昀升任御史大夫,让魏无忌当了大司农。 这亲厚并非流于表面的客套,议事时,齐湛总会特意询问:“魏卿,依你之见如何?” “无忌,你看这般安排是否妥当?” 即便在姜昀、田繁等人面前,也毫不避讳地直呼其名无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近。 宫中所获的时新瓜果、外地进献的珍稀补品,齐湛总不忘吩咐一句:“给魏卿送一份去。” 更让旁人侧目的是,齐湛甚至将自己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旁,辟出了一间静室,亲自题了颖思斋的匾额赐给魏无忌,允他随时出入,查阅典籍,还可以在榻上小憩,美其名曰“魏卿思虑繁重,需一清净之地”。 这待遇,连谢戈白都未曾有过。 某日午后,齐湛正与姜昀、田繁商议秋税收缴细则,见魏无忌捧着几卷新整理的账目简册前来回禀,面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齐湛立刻停下商议,示意内侍:“给魏卿看座,上参茶。” 待魏无忌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齐湛才温声道:“账目不急一时,你脸色不佳,可是又熬夜了?身体要紧,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去核验便是。” 魏无忌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微微一愣。他抬眼看齐湛,对方眉宇间毫不作伪的关切。 自灭门之后,他已许久未曾感受过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怀。他低声道:“谢君上关怀,臣无事。” 姜昀与田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君上对这魏无忌,着实是恩宠过甚了。 这些日子的消息自然传到了谢戈白耳中。 校场上,谢戈白正亲自督导新军阵型演练,汗水沿着冷硬的下颌线滴落。罗恕在一旁递上水囊,顺口嘀咕:“听说齐王又把南边刚贡来的蜜橘,大半都赏给那魏无忌了,还专门赐了间书斋……啧,真是捧在心尖上了。” 谢戈白接过水囊的手顿了顿,仰头灌了几口,水流有些急,几滴溢出嘴角。他随手抹去,面无表情地将水囊扔回给罗恕,目光重新投向场中操练的士卒,声音比平日更冷硬几分:“做好你分内事,少听些闲言碎语。” 本来就烦,还一点眼色都没有。 罗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但他分明看见,将军握着剑柄的手,紧得青筋都冒了出来。 是夜,齐湛在颖思斋找到了仍在灯下核对的魏无忌。 天气已入了深秋,风有些寒。 烛光摇曳,映着魏无忌专注而苍白的侧脸,那身素袍在灯下显得愈发清寂。齐湛没有让内侍通报,轻声走进去,拿起一旁架子上搭着的薄氅,披在了魏无忌肩上。 魏无忌惊觉回头,看见是齐湛,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齐湛按住了肩膀。 “说了多少次,私下不必多礼。”齐湛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摊满案几的简册,叹了口气,“这些东西,何必亲力亲为?底下人若不得力,换一批便是。你若累倒了,寡人岂不是折损一臂?” 魏无忌拢了拢肩上的薄氅,他垂下眼,声音低而清晰,“君上厚恩,臣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方能不负君上所托。这些资财调度,关乎后续大计,交给旁人,臣不放心。” 齐湛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魏无忌的手背——那手冰凉。 “你的心意,寡人明白。”齐湛觉得魏无忌太急了,“但寡人要的,是一个能长久为齐国谋划,能为家人雪恨的魏无忌,不是一个耗尽心血的短命鬼。听话,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去好生歇息。养好了精神,才有气力做更多事。” 第55章 魏无忌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臣遵命。” 送走魏无忌,齐湛独自站在颖思斋的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自己对魏无忌的好有些过了,可能引起旁人的猜测甚至不满,比如谢戈白。 但他控制不住。魏无忌带来的不仅是钱,是计策,更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将他视为全部希望的托付。 这份沉重而滚烫的投资,让他无法仅仅将其视为一枚冰冷的棋子。他需要给与回应,给与温度。 同时,魏无忌的能力和眼光,值得这份特殊待遇。 “唉……”齐湛轻轻叹了口气。 这君王当的,不仅要平衡朝堂,算计天下,还得小心处理身边这些一个比一个难搞,心思一个比一个敏感的重要臣工之间的关系。 他忽然有些想念最初和谢戈白在崖上,虽然互相猜忌,言语机锋,但至少关系简单的日子。 如今,这池水,是越来越浑了。 不过,既然已经趟了进来,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揉了揉眉心,谢戈白就走了进来。 齐湛刚沐浴完,长发散于脑后,披着一件宽松的月白绸衣,踩着木屐踏在微凉的地板上,正随手拿起一本杂记,准备稍读片刻便歇下。 殿内只余几盏昏黄的宫灯,将他的身影勾勒得修长而闲适。 谢戈白便是在此时,未经通传,径直走了进来。 他同样刚沐浴过,墨发微潮,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也只穿着简单的深青色绸衣,衣襟略显松散,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他脚步无声,面色在昏黄光影下显得比平日更加冷峻,刻意压抑的,近乎尖锐的气息。 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踏入而凝滞了。 齐湛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他,眼中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就说谢戈白很有逼宫的气场。“谢将军?这么晚了,可是有急事?” 谢戈白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行礼,目光沉沉地落在齐湛身上,将他闲适的姿态、敞开的领口尽收眼底。 “急事?”谢戈白的声音比夜色更凉,“臣怎敢有急事打扰君上?君上日理万机,既要安抚新投的财神,又要操心秋税收缴,夜里想必还需费心关怀臣子冷暖,臣岂敢再添烦扰?” 这话里的讽刺与酸意,几乎不加掩饰,像带着冰碴子的冷风,直直刮过来。 齐湛眉梢微挑,心中了然。 这是醋坛子彻底打翻了,找上门来撒气了。 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戈白:“将军这话,寡人听不明白了。寡人关怀臣子,不是分内之事么?魏卿体弱,寡人多照拂几分,有何不妥?” “体弱?”谢戈白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了些,目光如刀,“是体弱,还是别有所图?君上对他,又是赐书斋,又是送衣食,嘘寒问暖,亲厚异常。怎么,是觉得臣这武夫粗鄙,不堪倚重,还是觉得他魏氏的钱财,比臣手中刀剑更值得君上费心?” 他越说语气越冷,那份压抑的郁躁与不甘,在寂静的深夜与这私密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他向来不屑于争宠,也自认对齐湛的特殊待遇并无奢求,可亲眼目睹齐湛对另一个人的无微不至,尤其是那个人还带着令他本能警惕的巨额财富与深沉心机,那股无名火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齐湛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意、不甘,以及那深处的……受伤。他没有动怒,反而叹了一口气。 “谢戈白,”他不再称将军,直呼其名,声音低沉,“你是在质疑寡人的判断,还是在质疑你自己的价值?” 谢戈白呼吸一窒。 齐湛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他这一动,瞬间就到了谢戈白面前,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刚沐浴过的、相似的皂角清香。 “魏无忌有钱,有才,有血仇,可用。”齐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寡人待他好,是施恩,是笼络,是让他死心塌地。这与寡人信重你,倚仗你,是两回事。” 他抬起手,指尖抚着谢戈白紧抿的唇角,那触感微凉。“你谢戈白的价值,从来不在金银,而在……”他的指尖下滑,虚虚点在他的心口,“这里,和你手中的剑。” 谢戈白身体僵硬,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齐湛的话语像是一盆水,试图浇熄他心头的火,可那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那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却像是火星,落在了更深处的干柴上。 “君上何必对臣解释这些。”他别开脸,声音依旧冷硬,却带了颤音,“臣只需听命行事便是。” “可你看起来,并不想只是听命行事。”齐湛不退反进,几乎贴上了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你在不高兴,谢戈白。你很在意,寡人对别人好。” 这话直白得撕开了谢戈白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猛地转回头,眸光幽暗炽烈,死死盯住齐湛近在咫尺的脸。“是又如何?”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君上要治臣的罪吗?治臣以下犯上,心怀怨望?” 齐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住了谢戈白,一只手插入他的墨发里。在谢戈白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那张总是吐出冰冷言辞的唇。 “!” 谢戈白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愤怒、猜忌、酸涩、不甘,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炸得粉碎。 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齐湛身上特有的,清淡又令人心悸的气息。他浑身僵硬如铁,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滞了。 齐湛的吻起初轻轻厮磨,见他毫无反应,便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舐他的唇缝,充满诱惑。 谢戈白的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是逾矩,是危险。可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背叛了他。那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犹豫了一下,终是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仿佛堤坝决口,压抑已久的情感与欲望汹涌而出。 他反客为主,凶狠地加深了这个吻,谢戈白的侵略性,仿佛都通过这个吻倾泻出去,又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齐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回应冲击得微微后仰,却又被谢戈白的手臂牢牢禁锢。他闷哼一声,想了想没有退缩,他的手从谢戈白的发间滑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感受到那层薄薄绸衣下贲张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 这吻中有试探与安抚,有惩罚与占有,有冰冷的猜忌,也有滚烫的欲望。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猜疑、依赖、较量,在此刻尽数化为唇齿间最激烈的交锋。 …… 窗外的夜风吹过,卷起窗纱轻晃。 宸元殿内的温度,却越来越灼人。 秋风萧瑟,卷起临淄宫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透出几分肃杀。 田繁以老练圆融的文笔,数易其稿,最终拟定了一份言辞恳切,姿态谦恭却暗藏机锋的复函。信中,齐湛痛心于魏地百姓遭燕骑蹂躏,钦佩诸国高举义旗的担当,深刻理解驱逐燕胡,安定中原的重要性。 然而笔锋一转,又详细陈述了齐国新复、百废待举、兵甲未足的实际困难,表明虽国力绵薄,然大义所在,不敢后人,愿倾尽所能,遣精锐一部,遥为呼应,并愿与诸国共商善后之策。 通篇下来,态度积极,承诺模糊,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给自己套上任何实质性的枷锁。 反正很外交老油条了。 滑不溜手。 齐湛看了很满意,田繁果然很懂他,外交嘛,就要当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也是到。 这封复函,连同精心准备的,价值不菲又不过于扎眼的薄礼,需要一位足够分量、足够机敏的使者,亲自送往晋国国都。 毕竟晋王为盟主连合诸国。 这个人选,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魏无忌身上。 他出身魏国,又是巨富之家,熟知中原礼仪与各国贵族往来规则,他携巨资投齐,本身已是天下瞩目的奇闻,由他出使,足以显示齐国对此次共举的重视。 更重要的是,他对燕国刻骨的仇恨,与对搅动魏地局势的迫切渴望,这使得他在执行任务的同时,能更好地为后续行动铺路摸底。 临行前夜,齐湛在颖思斋单独为魏无忌饯行。没有盛大的宴席,只有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温酒。 “此去路途遥远,三国心思各异,凶险莫测。” 齐湛亲自为他斟酒,他叹了一声,“魏卿,寡人予你全权,可临机决断。首要之务,是确保自身安全,全身而退。其次才是探查虚实,播撒种子。” 第56章 魏无忌双手接过酒杯,“君上放心。臣既敢请命,便有把握周旋。臣会仔细观三国君臣之志,探其国内虚实,结交可用之人,亦会……留意可能与魏地旧部联系的线索。” “嗯。”齐湛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上刻繁复云纹,中间一个齐字。“这是寡人的信物,见此令如见寡人。若遇极端危难,或需调动潜伏力量,可凭此令行事。但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魏无忌郑重接过,贴身收好,心头滚烫。这不仅是信物,更是齐湛将部分身家性命托付的象征。 “还有,”齐湛顿了顿,语气更缓,“报仇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宇文煜性命,迟早是你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活着,齐国必须更强。” 魏无忌喉头哽咽,深深俯首:“臣……谨记君上教诲。必不辱使命!” 秋风送别,魏无忌带着一支精干的使团,离开了尚在恢复生机的临淄,向西而行,踏入了波谲云诡的中原大地。 西风卷着尘沙,拍打在魏无忌的素色锦袍上。使团的车轮碾过齐晋边境的界碑时,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临淄方向的天际线。 那里云卷云舒,藏着齐湛的期许,也藏着他心头燃着的火。 “先生,晋都绛城已近在眼前了。”随行的副使低声提醒。 魏无忌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贴身藏着的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沉静几分。 踏入绛城的那一刻,便再无退路。晋王卫偃此人,看似豪爽,实则城府极深,此番合纵伐燕,不过是借着尊王攘夷的名头,收拢中原诸国的民心,扩充晋国的势力。 而其余两国,宋国疲弱,唯晋国马首是瞻,陈国虽强,却与燕国素有旧怨,此番出兵,更多是为了报私仇。 三国心思各异,这趟浑水,不好蹚。 绛城的城门巍峨耸立,城楼上旌旗猎猎,与破破烂烂的齐国,一看就不一样,晋雄厚非常。 魏无忌一行刚到城门外,便见晋国的大鸿胪亲自迎了出来。 大鸿胪姓郑,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老狐狸,他笑着迎上来,“魏先生远道而来,晋王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魏无忌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他拱手还礼,声音温和又不失底气:“有劳郑鸿胪。齐王感念晋王大义,特遣在下携薄礼而来,愿与诸国共商伐燕大计。” 郑玦的目光在魏无忌身上转了一圈,又扫过使团马车,眼底有些探究。 魏无忌的名声,他早有耳闻——昔日魏国的翩翩公子,如今齐国的座上宾,携巨资投齐的举动,早已传遍天下。 天下人笑他纯粹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齐国都穷成什么样了,能帮他什么?也不知来晋,真是不知好歹。 郑玦面上却不显,他笑着引魏无忌入城,一路走,一路看似随意地打探:“听闻先生在齐国颇得齐王重用,不知此次齐国出兵,能出多少精锐?” 魏无忌脚步未停,唇边噙着一抹笑意:“齐国新复,百废待兴,这一点,齐王的信中已言明。不过,道义所在,齐国断无袖手旁观之理。至于出兵多少,还需与晋王及诸国使臣商议后再定。” 一番话,滴水不漏。 郑玦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暗叹此子非池中物,便不再多言,只是引着他们往晋王宫而去。 晋王宫的大殿上,气氛凝重。 晋王卫偃高坐于王座之上,面色威严。下方两侧,分别坐着宋国和陈国的使臣。见魏无忌进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卫偃的目光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魏无忌,沉声开口,“魏先生,久仰大名。齐王的信,寡人已经看过了。只是,齐国愿出精锐一部,这一部,究竟是多少?” 魏无忌缓步走到殿中,拱手行礼,抬眼时,目光坦然地迎上卫偃的视线:“回晋王,齐国如今兵甲未足,能调动的精锐,不过三千。但这三千将士,皆是齐王亲选的锐卒,可充作先锋,为诸国引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宋国使臣面露不屑,轻哼一声:“三千人?齐国立国,未免也太过吝啬了些!” 陈国使臣则抚着胡须,目光沉沉地看着魏无忌,没有说话。 魏无忌仿佛没有听到宋国使臣的嘲讽,他转向卫偃,语气非常诚恳,“晋王,齐国虽弱,却愿尽绵薄之力。况且,此战关乎中原安危,并非单凭兵力多少便能决胜。燕国铁骑虽勇,却失了民心,只要诸国同心协力,必能破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宋、陈两国使臣,“再者,诸国出兵,究竟是为了驱逐燕胡,安定中原,还是为了趁机扩充地盘,谋取私利,想必各自心中都有一杆秤。” 燕胡烧杀抢掠的时候,这些人不出声,影子都没一个,仿佛不存在。齐王赢了燕胡,他们又蹦出来了。 晋还当起了盟主,真是笑话。 这话,直接戳中了要害。卫偃的脸色一变,宋国使臣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魏无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卫偃想要的,是齐国明确的出兵承诺,最好能让齐国倾尽国力,为晋国做嫁衣,打得一手好算盘。 而宋、陈两国,也各有盘算。 他今日若是松口,答应多出兵力,便是将齐国推入火坑。 卫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魏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伐燕之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来人,先引魏先生下去歇息,待寡人与众臣商议后,再行定夺。” 魏无忌知道这是卫偃在给他施压,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他拱手一礼应下,转身退出大殿。 走出大殿时,秋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魏无忌抬头望向天边的落日,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魏地故土被燕骑践踏时的血色。 他握紧了拳头,青筋都冒了起来。 夜里,驿馆内。 魏无忌正对着一盏孤灯,翻看从齐都带来的密信。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眸光一凛,迅速将密信藏入袖中,沉声喝道:“谁?” “魏先生勿惊,在下是陈国使臣的门客,有要事相告。”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魏无忌沉吟片刻,起身打开窗户。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对着魏无忌拱手行礼:“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魏无忌挑眉。 陈国使臣吴臣,是陈国名将之后,此人素有谋略,此番出使晋国,想必也是带着陈王的密令。 他深夜相邀,所为何事? 他略一思索,便应道:“烦请带路。” 夜色深沉,魏无忌跟着那门客,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 院内,吴臣正独自饮酒,见魏无忌进来,他起身笑道:“魏先生,久仰。” 两人落座,吴臣亲自为魏无忌斟酒,开门见山道:“先生可知,此番合纵伐燕,晋王的真正目的?” 魏无忌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平静:“愿闻其详。” “晋王名为伐燕,实则是想借机掌控中原诸国。待燕国覆灭,下一个遭殃的,便是宋、陈二国。” 吴臣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忧虑,“陈国与燕国仇深似海,本欲全力伐燕,可若是晋国坐大,陈国危矣。” 魏无忌心中一动。 吴臣此言,倒是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他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臣,“陈使臣深夜相邀,不会只是为了与在下说这些吧?” 吴臣看着魏无忌,眼中精光闪动,“先生是个聪明人。陈国愿与齐国结盟,共抗晋国。只要齐国愿助陈国牵制晋国,陈国便愿在伐燕之后,助先生夺回魏地故土。” 这话说到了魏无忌的心坎里。 夺回魏地,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事。可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陈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结盟之事,事关重大,在下虽有齐王的全权之令,却也需三思而行。” 吴臣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心中一喜:“先生不必急于答复,三日后,在下再来听先生的消息。” 魏无忌回到驿馆,久久未能入眠。 他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在灯下反复摩挲。齐湛的话语,仿佛在耳边回响,“探查虚实,播撒种子。” 吴臣的提议,是机遇,也是陷阱。若与陈国结盟,齐国便能在中原站稳脚跟,可也会彻底得罪晋国。 若不结盟,陈国便会倒向晋国,齐国在此次合纵中,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 魏无忌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齐湛的面容,闪过魏地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闪过宇文煜那张嚣张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尽是决绝。 第57章 第49章 三日后, 晋王宫的议事大殿上。 卫偃看着站在殿中的魏无忌,沉声问道:“魏先生,考虑得如何了?齐国究竟愿出多少兵力?” 魏无忌深吸一口气, 朗声道:“回晋王, 齐王愿再增兵两千,共计五千精锐, 由上将军谢戈白率领, 随诸国一同伐燕。”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卫偃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宋使臣也收起了不屑。 多两千少两千不重要, 重要的是谢戈白率领五千人马做先锋。 唯有吴臣, 看着魏无忌, 眼中很是疑惑,怎么先前他没说明白吗? 魏无忌却仿佛没有看到吴臣的目光, 他继续说道:“只是,齐国还有一个条件。” “哦?”卫偃挑眉,“先生请讲。” “伐燕之后, 诸国需承认齐国对魏地一半国土的主权。”魏无忌的声音,掷地有声, “魏地被燕国所占,宗庙不存, 先前燕国败亡,全仗齐国之威,若此次收回旧地,应分一半。” 卫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魏无忌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魏地物产丰饶, 是中原腹地,他本想将魏地纳入晋国版图,如今却被魏无忌捷足先登。 张口就是一半。 那他们三国,岂不是只能共分一半? 他正要开口反驳,却见魏无忌又道:“晋王若是应允,齐国愿与晋国永结同盟,共守中原。若是不应,齐国五千精锐,便只能驻守齐境,遥为呼应了。” 这是阳谋,也是威胁。 有本事你们自己去打宇文煜。 卫偃看着魏无忌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各异的宋、陈使臣,心中权衡再三。若是得罪齐国,不仅少了谢戈白加五千精锐,还可能让齐国倒向陈国,得不偿失。 他沉默良久,终是咬牙道:“好!寡人应允你!” 魏无忌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谢晋王。” 殿外秋风依旧萧瑟,可魏无忌的心头,却燃起了一簇火苗。 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中原大地风起云涌。 齐湛那边,他觉得谢戈白实在过于登堂入室了,他没有自己的宫殿吗? 自从上回之后,谢戈白已经把宸元殿当自己家了,他仿佛有肌肤饥渴症,就喜欢贴贴,齐湛是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自然就与他厮混在一起。 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暖帐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短时间还很幸福,时间长了腰子就不太行。 但齐湛不认,这明明是谢戈白的问题,自己的宫殿不回,天天登堂入室,不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吗? 他龙椅让给他呗。 齐湛不敢说,他觉得他说了,这人指不定真来龙椅piay。 车马辘辘,卷起一路尘土。 魏无忌坐在车厢内,窗外的景致倒退,从晋国的苍茫平原,渐渐映入齐国的青黛山峦。他望着那熟悉的疆界轮廓,眸中沉凝的光,终于缓缓柔和了几分。 十日前晋王宫的对峙犹在眼前,卫偃那铁青的脸色、吴臣错愕的眼神,还有宋使臣欲言又止的模样,都成了他掌中最稳妥的筹码。他没有应下陈国的结盟之请,却用一个阳谋,为齐国、也为自己,撬开了中原棋局的一道裂缝。 五千精锐换魏地半壁,更缚住晋国与齐国的表面盟约,这一步,走得险,却也走得妙。 就是不知道谢将军愿不愿意领这兵。 “先生,临淄城到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魏无忌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下车。 城门口,姜昀早已带着一众臣僚等候在此。 “魏司农,一切安好啊。” 魏无忌拱手向前,“姜大夫,怎劳您前来相迎。” 姜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进去吧,王上还在等你呢。” 他们一同上马车入了临淄城,入了宫,一身玄色王袍的齐湛,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魏无忌身上时,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魏无忌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臣,幸不辱命。” 齐湛亲手扶起他,“先生一路辛苦,殿内已备下薄酒,且随寡人细说端详。” 步入议政殿,屏退左右,只余君臣二人对坐。 魏无忌将晋国之行的前因后果,从吴臣深夜密邀,到晋王宫提出条件,再到卫偃最终应允,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臣以为,晋国此番伐燕,志在中原。若臣应下陈国结盟,齐国便会立时与晋国交恶,陷入腹背受敌之境。若臣一味退让,齐国非但捞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被诸国轻视。唯有这般,以兵力为饵,以魏地为筹,既暂稳晋国,又不会断了陈国拉拢的念想,更能为齐国挣得立足中原的根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由晋、陈、宋、齐四国使臣共同签署的盟书,递到齐湛面前。 齐湛接过盟书,目光扫过那娟秀的字迹,落在魏地半壁归齐一行上,眸色渐深。 他抬眼看向魏无忌,朗声大笑:“先生此计,甚合寡人之意!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你!” 笑声落罢,他收敛了笑意,“谢戈白的五千精锐,五日后便整军出发。魏地那边,寡人会派探子先行前往,待伐燕功成,即刻让谢将军接管疆土。至于陈国与晋国……” 齐湛话锋一转,“他们若想耍什么花样,寡人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对于齐湛来说,结盟比较重要,因为他最主要的是想跟这些人做生意,他不缺人与工厂,还有技术,只要有订单,他完全可以将齐国运行起来。 但是这不是穷吗? 他缺倾销市场,没钱,没粮食,粮食这东西别人不卖给他,他真变不出来。 魏无忌闻言,心中一凛,正要开口,却见齐湛摆了摆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 “先生不必多言。”齐湛举起酒杯,眸光清亮,“这杯酒,寡人敬你。敬你为齐国,挣下这半壁魏地,更敬你,为寡人,稳住了这中原风云。” 魏无忌亦举杯,与齐湛的酒杯轻轻相碰,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烈酒入喉,却烧得心头那簇火苗愈发旺盛。 他望着眼前的帝王,望着殿外飘扬的齐国大旗,想起了魏地故土的炊烟,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半壁疆土,只是开始。 他日他定要燕胡付出代价。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卷起殿角的帘幔,猎猎作响。 魏无忌放下酒杯,迎着齐湛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愿为齐王,效犬马之劳,定助齐国,问鼎中原!” 统一天下。 齐湛的笑意更深了些,眼中闪烁着魏无忌熟悉的,属于上位者的野望。“问鼎中原,好志气。不过,” 他话锋微转,现在去想实在太远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半壁魏地的盟约,变成实实在在的疆土与粮仓。” 他屈指敲了敲那份盟书:“谢将军的五千精锐,是利刃,也是试探。晋国肯答应这条件,一来是急需兵力牵制燕国侧翼,二来,未尝不是想看看我齐国这把刀,利不利,又听不听话。” 魏无忌点头:“君上所言极是。晋王绝非易于之辈。他既要我们出力,也会防着我们坐大。臣在晋国时,隐约听闻,晋国朝中有人提议,待魏地战事胶着或燕国势颓时,让齐军承担更多正面攻坚之责,或是在划分疆域时,将更贫瘠难守的地划给我齐国。” “意料之中。”齐湛神色不变,“所以,谢戈白此去,任务有三。其一,佯攻牵制,保存实力,不可贪功冒进,徒耗兵力。其二,盯紧晋军动向,尤其是其主力与燕军接战后的损耗与意图。其三,也是最重要的,”齐湛顿了顿,声音压低,“在恰当时机,展示我齐军的价值与不听话的脾性。” 魏无忌眼中疑惑,“君上的意思是……” “谢戈白是猛虎,不是家犬。” 齐湛唇角微勾,“把他放出去,若只让他按图索骥,是不可能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寡人也难办。他去魏地,除了执行盟约,更要看看,除了盟约上那半壁,还有什么是齐国可以拿的。当然,动作要隐蔽,时机要精准,分寸更要拿捏得当,不能提前与晋国撕破脸。” 齐湛笑着看他,“这就要魏卿一道去看看了。” 魏无忌心中激荡,齐湛的胆略与心机,比他想象的更深。 齐湛看向魏无忌,目光温和,“魏卿此番出使,劳苦功高。但歇息两日,便要继续劳烦了。” 第58章 “请君上吩咐。” “盟约虽成,与各国尤其是晋、陈的后续周旋,才刚刚开始。”齐湛道,“你熟悉三国国情与人脉,便由你牵头,组建一个精干的小班子,专门负责与这三国的日常沟通、情报分析、以及贸易谈判。” 说到贸易二字,齐湛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寡人思来想去,光靠种地和打仗,齐国富不起来,也强不长久。魏卿带来的钱财是救命水,但花完就没了。我们得有自己的生财之道。” 魏无忌专注聆听。 “齐国临海,有渔盐之利。匠作营新改进的冶铁、制弩技术,还有酒与皮革,这些天下无有比齐更好的了。还有……” 齐湛指了指案几上几份简册,“姜昀报上来的,民间能人,依寡人的办法,真的改进了织机,织出的绢帛细密结实,又快。田繁那边也发现了几处新的矿苗……这些都是宝贝,但光我们自己用,或者只在自己地盘做点小生意,远远不够。” 以前他们的买家是魏国,但魏这不是垮了吗? 第50章 齐湛身体微微前倾, “寡人要的,是把齐国的盐糖、酒、皮革、上等布帛,还有铁, 卖到晋国、陈国, 宋国。甚至……未来有可能卖到草原,西域, 用这些, 换回我们急需的粮食、战马、黄金等等!” 魏无忌被齐湛这充满铜臭却又极具诱惑力的构想震住了。 这完全跳出了诸侯王们重农战、轻商贾的思维。 “可是君上,”他谨慎地提出疑虑,“诸国未必愿意大量购买我国货物, 而且若农户都去做买卖, 我们粮食岂不是一直受制于人?且长途贸易, 风险巨大,需强大水师或可靠商路护卫……” 齐湛当然知道农业底线不可失, 但是这不是急需,过了这危急时刻,自己的粮食出来了就不慌了。 “所以才需要你!”齐湛打断他, 魏家本就是巨富的商贾,最懂这些。“贸易之事, 本质与外交、谋略无异。需要时机,需要筹码, 更需要懂得人心与利益交换的行家。你这次出使,不是已经为齐国挣来了半壁魏地的名义和与三国更紧密的联系吗?接下来就要利用这些联系,把这些联系变成实实在在的商路和订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寡人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先从宋国入手,他们重商,与我们暂无直接利害冲突。用我们的盐糖皮革铁器,换他们的粮食、漆器、还有他们从南方弄来的稻种。与陈国,可以谈兵器贸易,但必须捆绑其他民用货物,而且要让他们觉得,买我们的比买晋国的更划算、更安全。至于晋国……” 齐湛转过身看着他:“他们不是要我们出兵吗?出兵要钱粮,要军械。我们可以慷慨地提供一部分精铁军械,但价格嘛……自然要体现盟友的情谊和精良的价值。同时,咱们暗示他们,若能在其他货物采购上给予便利,齐国的支持会更持久有力。” 魏无忌听着,思路渐渐清晰,心中翻涌着兴奋的热流。 这么搞事,齐王所图甚大啊。 “臣明白了。”他深深一揖,“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君上,开辟这商路!” “好!”齐湛走回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如何操作,你与田繁、姜昀细细商议,拟出章程。记住,此事需隐秘推进,不必张扬。待我们有了足够的筹码和渠道,再图大举。” 魏无忌告退后,齐湛独自在议政殿中站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谢戈白忙完事,就过来寻他,见他站那凭窗远望,过来从后面抱住齐湛的腰,他与齐湛的身高相差不大,下巴搁着人肩膀上,抱得很紧。 就是要贴贴。 “君上在想什么?” 齐湛侧头看他,“在想你出兵的事?” 谢戈白:? 他怎么不知道他要出兵? 齐湛将魏无忌的话与他说一遍。 谢戈白有些烦,怎么哪都有这个魏无忌? 他出兵还得带着他? 自从被陆驯坑过后,他看这些文人就烦。 宸元殿的铜炉燃着安神的檀香,烟丝袅袅,缠上帐幔垂下的流苏。 大白天的,齐湛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向榻边正擦拭头发的人。谢戈白刚从浴房出来,墨色长发未绾,水珠顺着劲瘦的脊背滑下,没入腰间松松系着的寝衣,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齐湛坐起来帮他擦还半湿的发,这人每次一来他这,还都让宫人们出去,整得人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擦完头发谢戈白回头,刚要开口,就被齐湛伸手拽了一把,重心不稳地跌进他怀里。带着水汽的温热肌肤相贴,这么给面子,惹得齐湛低笑一声,他本来想玩掐腰红眼给命文学,但是这腰实在有点精壮了,遂放弃。 “谢将军这几日赖在寡人的宸元殿,是觉得自己的武英殿,比不上寡人这里的软榻?” 谢戈白闷哼一声,抬手揽住他的脖颈,他偏过头,鬓边的半干的发蹭过齐湛的下颌,声音带着几分哑意:“臣的武英殿再舒服,也没有陛下……” 话没说完,就被齐湛低头堵住了唇。 檀香混着皂角的清冽气息漫开,谢戈白的身子微微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顺从地仰起脖颈。 良久,齐湛才松开他,指尖摩挲着他泛红的唇角,眸色深沉,“五日后,你便要率五千精锐出征。这几日,安分些,别总想着折腾寡人。” 谢戈白低笑,手缓缓移下,环住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臣这不是怕走了之后,君上夜里睡不着?” “寡人看是你自己睡不着。”齐湛嗤笑一声,“此番去晋国,魏无忌的计策虽妙,却也凶险。陈国吴臣心思深沉,晋偃更是豺狼心性,你带兵做先锋,切记莫要孤军深入。” 帐内暖意融融,呼吸交织,一时静谧。 谢戈白闭着眼,很享受此刻的安宁,但齐湛却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着,并未真正放松。 “还在想魏地之事?” 谢戈白沉默片刻,才闷声道:“魏无忌此计,看似周全,实则处处陷阱。” 他睁开眼,眸中已无方才的迷蒙,“以五千精锐换半壁魏地,听起来是笔好买卖。但晋国卫堰何等人物?他会轻易让我齐国在魏地站稳脚跟?依臣看,他多半是想让我军与燕军在前线死磕,消耗我军力,待两败俱伤,他晋国再坐收渔利,顺手将不听话或已无用的齐军一并收拾了,那半壁魏地的承诺,自然作废,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齐国作战不力,损了盟约。” 齐湛静静听着,并不意外。 这些可能性,他何尝没有想到。 “你说的不错。”齐湛道,“所以寡人才说,你此去任务有三。佯攻牵制是其一,观察晋国动向是其二。这第三……”他顿了顿,“便是要掌握主动权,不能被晋国当刀使。” 谢戈白偏头看向他,“君上有何示下?” “示下谈不上,寡人信你的判断。” 齐湛想了想,“到了魏地,见机行事。若晋军真心抗燕,且战局有利,你便按盟约配合,但要留足后手,保存实力。若晋军有意消耗我军,或战局不利……你便灵活应变。” 谢戈白向来很听劝的,“如何灵活应变?” 齐湛眼中很是狡黠,这个可操作性可太高了,“比如可以偶然发现燕军某处防守薄弱的粮道,或者意外获悉某支燕军偏师的动向,然后擅自行动,打一场漂亮的小规模歼灭战或劫掠战。既展示了齐军的战力与价值,让晋国不敢小觑,又能获取实际的战利品,壮大自身。同时,也让晋国知道,齐国这支兵,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谢戈白眸光微动,已然明了。 这是要他在执行明面任务的同时,暗中打自己的算盘,既要合作,又要提防,还要趁机捞好处、立威信。 “当然,分寸至关重要。”齐湛补充道,他们毕竟没有掀桌的能力,“不能做得太过,引发晋国强烈不满直接翻脸。要让他们觉得,齐军虽然有点脾气,但总体上还是听话好用的。这其中的火候,就靠将军你自己把握了。” 谢戈白沉吟片刻,问道:“魏无忌那边呢?他的人若是也潜入魏地,与我如何配合?还是各行其是?” 齐湛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排斥,他笑了笑,“他的人,主要任务是联络魏地旧部,散布消息,制造混乱,是暗处的棋子。你是明处的利刃。原则上,你们各行其是,互不统属,但若在特殊情况下,他是你的军师。” 第59章 他顿了顿,看着谢戈白微蹙的眉头,放柔了声音,“寡人知道你不喜魏无忌,觉得他心思太深,又是商贾出身。但不可否认,他的才能与财富,于现下的齐国而言,至关重要。用其长,防其短,此乃为君之道,亦是为将之道。无论寡人对他如何,你谢戈白,始终是寡人最信任、最倚重的上将军,是寡人榻边唯一的人。” 最后这句情意,冲散了谢戈白心头因魏无忌而起的郁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收紧手臂,将齐湛更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齐湛哼了一声。 “臣知了。”谢戈白放开他,柔和了目光,抬手拂过齐湛的眉眼,“臣晓得。臣定会率这五千将士,为王上拿下魏地半壁,更会……” 他顿了顿,俯身在齐湛耳边低语,“更会早日回来陪君上。” 齐湛的心弦一颤,“寡人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自认很霸道的补充道,“记住,你是寡人的上将军,活着回来,才能继续占着寡人的宸元殿。” 谢戈白低笑出声,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敲了敲窗棂,又悄然散去。 帐内檀香袅袅,暖光融融。 齐湛看着怀中人眉眼舒展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些朝堂纷争中原风云,似乎都远了。 五日后,辰时初刻。 临淄城西郊,校场之上,秋风肃杀,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五千精锐早已集结完毕,分作五个整齐肃穆的方阵,玄甲映着晨光,泛着冷冽的光泽。 将士们屏息凝神,唯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打破这出征前的沉寂。 点将台高筑,齐湛一身庄重玄色王袍,立于台上。姜昀、田繁、魏无忌等重臣肃立两侧。 谢戈白一身特制的玄铁重甲,肩吞兽首,腰束蛮带,背后墨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云。 他按剑登台,步伐沉稳有力,甲胄摩擦发出低沉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 第51章 行至台前,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沉浑, 穿透校场上空:“臣谢戈白, 奉王命,率军出征!” 齐湛上前一步, 亲手将他扶起。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谢将军,”齐湛的声音令人心折, “此去魏地, 凶险莫测。五千儿郎, 皆是我大齐好儿郎,亦是寡人手足。望将军善加统御, 既要扬我齐军威名,亦要保我子弟周全!” 谢戈白沉声应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 领命!” 齐湛从内侍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虎符与象征统帅权的剑,郑重地交到谢戈白手中。 “此剑, 名镇岳。”齐湛递与他,“望将军持此剑, 为寡人,为大齐,镇守山河,开疆拓土!” “臣必不负君上所托!”谢戈白握紧剑柄,心中激荡,他也许久未上战场了。 齐湛后退一步, 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将士们!” 声震四野。 “燕胡肆虐,屠我友邦,占我邻土,其行暴虐,人神共愤!今晋、宋、陈等国,高举义旗,邀我齐国共逐豺狼!此乃大义所在,亦是我大齐男儿建功立业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寡人知道,你们之中,有随寡人颠沛流离,矢志复国的老兵!也有新投军中,渴望报效的儿郎!今日你们代表齐国,踏出临淄,奔赴沙场!你们的刀锋所向,便是齐国的意志所向!你们的功勋战绩,寡人绝不吝啬侯爵军功!” “记住!你们不仅是去打仗,更是去告诉天下人——齐国,回来了!大齐的将士,回来了!” “吼——!” 五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直冲云霄,仿佛要撕开这秋日的天空。 刀枪并举,寒光闪烁,杀气冲天而起。 谢戈白转身,面向大军,缓缓举起手中镇岳剑。阳光落在剑身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出征——!”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谢戈白翻身上马,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 他勒住马缰,最后回望了一眼点将台上的齐湛。 齐湛也正望着他,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肃杀的军阵,两人的目光再次碰撞。没有缠绵,只有信任嘱托。 谢戈白深深看了一眼,随即,他调转马头,剑锋前指: “全军——出发!” 尘土漫天,渐渐遮蔽了视线。 齐湛独立点将台上,久久未动,任秋风吹动他的衣袍。 姜昀上前一步,低声道:“君上,风大了,回宫吧。” 齐湛点了点头,一步步走下点将台。 回到宫中,他没有去议政殿,而是径直去了武英殿——谢戈白平日居住的地方。殿内陈设简洁,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只有兵器架上的几柄长枪佩剑,擦拭得锃亮,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案桌上放着一卷未看完的兵书。 他拿起那卷兵书,翻到折角的一页,上面是谢戈白用朱笔勾勒的一句:“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他将兵书放回原处,转身离开武英殿。 走出殿门,阳光正好,洒在宫墙碧瓦之上,一片金辉。 谢戈白已经踏上了征途,带着齐国的未来与希望。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宫灯次第燃起,魏无忌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他给魏无忌画的饼又大又圆,但是齐国没钱,没人,没足够的生产力。 他的家底还是在青崖坞挣的,那些产出养一个团队绰绰有余,但是面对一个被魏军,燕胡轮流践踏过的国家,他真的一文钱难死英雄汉。 都不是百分之40的斩杀线了,他们齐国的斩杀线已经升到百分之70了,任何一点天灾,都要卖儿卖女卖身了。 没有一点点余粮,包括地主,燕胡是不会给他走过的地留家底的,没有屠城都是运气好。 所以魏无忌送来的钱,真的是救命钱,还好现在地盘不大。 去年才停了战火,百姓拿什么纳税?他拿什么发军饷?拿什么给手下发工资。 别说百姓,他这个齐王头上都亮血条了。 这个时候,就别管基建了,也别管什么体统了,直接搞集体主义,集中生活产出,工业是最快的。 能快速让没有地的流民有个温饱的事干,这一切需要倾销商,必须让晋宋陈给他们托底。 全看谢戈白与魏无忌的了。 实在不行就用老办法,慢是慢了点,好歹能回点血。 齐湛回到御案后,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他要孤注一掷,盘家底,用上血本办工厂。 他不再满足于利用齐国现有的、零散的盐场、铁坊、织户。他要集中力量,建立官营的、规模化、标准化的工厂。 选址沿海最佳晒盐区及内陆适宜种蔗或甜菜区域,由官府统一规划,建造大型晒盐场,制糖坊,采用集中生产方法,改进晒盐池布局,尝试用石灰澄清蔗汁等,严控品质与产量,尤其是糖,这个时候糖是很贵的,只要他的又便宜又好,挤进市场,立刻就能形成垄断优势。 还有将分散的匠作营整合,在临淄附近选址建立大型的军器监,下设冶铁、锻造、弓弩、甲胄、车船等分坊。不仅生产军械,也利用成熟的铁器、皮革加工技术,生产优质的农具、工具、马具等民用产品。 这个是重中之重,因为天下还没有卖军备的,没人卖,他敢卖,穷疯了的人不考虑后果。他把价格往高了提,他技术先进,肯定有人买的。 而且他不卖国家,就卖别国的私人集团,比如晋的王侯什么的,他这不是搞事,他只是穷疯了。 毕竟要学习老美的发家致富先进经验,这个乱世,只要他敢卖,有都是人找路子来买。 造武器多危险,万一被自家王发现了,就是谋反罪啊,买了悄悄一放,诶,多安全,万一有需要的一天呢? 钱再多也不安全,同僚屯粮我屯刀,同僚家就是我家。 而且他都快大规模产热武器了,冷兵器帮他们改良改良吧。 他多么善良一齐王。 还有就是纺织业,不要小看这个,这可是富国强民的最有效的一个行业,有近代史为证。 齐湛得让人收集民间改进的织机技术,由官府资助进一步改良,建立大型织坊。不仅生产高档绢帛,也尝试生产更耐用,成本更低的麻葛混纺布,甚至可以尝试初级的分工流水线作业,提高效率。同时设立成衣局,按统一尺码制作成衣,方便贸易运输。 第60章 还有就是再改进酿酒工艺,这次与上回不同,这次出奢侈品。 对,齐国除了粮食,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要搞。 还有一个奇兵,在于齐湛脑海中的点金术——玻璃。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琉璃坊三个字。这个时代的琉璃珍贵稀少,进口的也多是天然形成或粗糙烧制,色彩浑浊,形状不规则。而齐湛知道相对成熟的玻璃配方和基本吹制,铸造工艺。 这东西技术壁垒高,原料相对易得,一旦成功,其利润将远超盐铁,且是独一无二的奢侈品和技术象征,能迅速打开高端市场,换取巨额黄金和稀缺物资。 毕竟上层用的瓷器,但大家都用瓷器,这东西就难分高下了,大师作品就得上艺术了,他直接出琉璃,那不得家家户户买点,李大人家有,我家怎么能没有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们的钱不赚白不赚。 光有想法不行,需要人来实现。 他写下招贤令与匠籍革新。 面向全天下,重金招募精通矿冶、锻造、织造、酿酒、土木工程乃至奇技淫巧的工匠、技师。 许以高薪、宅邸,甚至授予工师、大匠等荣誉官职,其技艺若有重大改进或创造,更有重赏。打破工之子恒为工的阶层壁垒,吸引顶尖技术人才流入齐国。 他现在虽然没钱,但他可以画饼啊。 改善官营作坊工匠待遇,实行绩效奖励,生产数量多、质量优者有赏。同时,鼓励民间匠户将技术献于官府,可获得一次性重奖或技术入股的长期分红,以此搜集民间智慧。 对于在工厂中表现优异的熟练工,给予晋升和更多薪酬。 还有工厂建立需要大量基础劳动力,齐湛计划以官府雇佣形式,招募流民、失地农民、退伍老兵及其家属。提供稳定的工钱和伙食,让他们成为第一批产业工人。 这不仅能解决生产人力问题,也能迅速安定部分人口,减少社会不稳定因素。 这是最现实也最棘手的一环,魏无忌带来的财富是启动资金,但远远不够支撑如此庞大的工业计划。 谢戈白在魏地的军事行动,若能成功劫掠或获取战利品,尤其是贵金属、马匹、高级原料,将是对国内建设的重要补充。 没错,谢戈白这次出去,主要任务是抢劫。抢宇文煜,那不是他该吗? 说干就干,齐湛成立工部,由高晟牵头,统筹管理所有官营工厂的建设、生产、物资调配和人员管理。 他这次特意没让高家父子去战场,他们先前有经验,这次更会得心应手。尤其是玻璃配方和关键工艺流程,必须保密掌握,由绝对可靠的核心匠师负责,实行严格的出入管制和工序隔离。 推行简单的产品标号印记制度,确保官营产品质量信誉,他要打造齐造品牌。 写完这些,齐湛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52章 烛火跳跃, 映照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这条道路前所未有,充满未知与风险,会触动旧有利益格局, 也可能因管理不善或技术瓶颈而失败。 但这是他所能想到的, 最快摆脱财政困境、夯实国力基础、并实现弯道超车的方法。 农业是根本,必须稳住, 但工业与商业, 将成为齐国腾飞的双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 临淄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零星闪烁,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在晋侯的宴席上闪烁, 看到了玻璃窗镶嵌在宋国富商的宅邸中, 看到了由玻璃汇聚的黄金,如同河流般涌入齐国空虚的府库。 他转身, 唤来殿外值守的高凛。 少年将军一身银甲白袍,在烛光下显得英气勃勃,只是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与跃跃欲试。 “君上!”高凛抱拳行礼, 声音清脆。 “高凛,”齐湛看着他, 目光沉静,“想不想替寡人, 也替齐国,做一件真正的大事?” 高凛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脊背:“但凭君上吩咐!臣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去死。”齐湛笑了笑,指向案上墨迹未干的计划书,“这是寡人为齐国谋划的一条新路,一条用盐、铁、布帛、糖酒, 还有……琉璃,换回粮食、黄金,让齐国真正富强的路。” 高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虽然对工厂,垄断等词一知半解,但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股破釜沉舟,另辟蹊径的决心与野心。他用力点头,君上做什么都是对的,定有深意!“君上英明!” “光英明没用,得有人去做。”齐湛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高晟将军,稳重老成,寡人意欲让他牵头,成立工部,总管此事。但此事千头万绪,又需绝对机密,光靠老臣,难免顾此失彼,也容易走漏风声。” 他凝视着高凛年轻的脸庞:“寡人需要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双腿脚。需要有人能穿梭于各工坊之间,监督进度,传递密令,协调物资,更要时刻留意,是否有心怀叵测之辈窥探机密,或从中作梗。” 高凛明白了,这是让他做君上在工坊群中的耳目与手脚,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重的责任。 他单膝跪地,昂首道,“臣愿为君上耳目!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好。”齐湛扶起他,“此事凶险不亚于战场。你要学的,不只是带兵打仗,更要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工坊运作,懂得与人周旋。从明日起,你便跟在你父亲身边,多看,多听,多学,少说。寡人会给你一道密旨,准你随时入宫禀报,亦有临机处置小事的权力。” 高凛激动得脸色微红,“诺!” “还有,”齐湛语气转冷,“琉璃坊之事,乃绝密中的绝密。选址、匠人、原料、工艺,皆需慎之又慎。你需亲自参与,挑选绝对可靠之人,布设暗哨,严加防范。若有任何可疑迹象,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说到最后,已是杀意凛然。他都穷成这样了,要是还有人来搞事,必不能放过啊! 在他的子民都摇摇欲坠的时候,夺他钱财,如杀他父母! 高凛心头一凛,肃然应道:“臣明白!定当以性命担保琉璃坊之秘!” “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随你父亲去见姜大夫,开始筹备。” 高凛退下后,齐湛又独自沉思了片刻,才命人去传召高晟与姜昀。 片刻后,他们匆匆赶来。高晟身材魁梧,面容坚毅,虽已不再年轻,但目光依旧锐利。姜昀则是一身文士袍服,齐国缺人,他一个少年人升上了三公,总想穿得沉稳一点。他眉头微蹙,显然已从齐湛近日的举动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齐湛没有多言,直接将那计划书递给二人。 两人就着烛光细看,越看越是心惊,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高晟久经沙场,深知后勤与军械的重要,对建立军器监和改良军械极度赞同,但对大规模生产民用铁器、织布,尤其是那闻所未闻的琉璃坊,感到匪夷所思。 但因为青崖坞发家致富全靠王上,所以他深信不疑,虽然看着玄,但王上不是凡人。 姜昀则想得更深,他看到了这计划背后巨大的资金需求、管理难度,以及可能引发的社会动荡,大量招募流民、打破匠籍,和私售军械。 这是非常非常危险的,政治嘛,不做不错,像这样豪赌是真的会完蛋的,为什么要赌国运呢? “君上,”姜昀放下计划书,声音艰涩,“此策实乃亘古未有之壮举,亦,亦是险之又险的危途。所需钱粮物资,几如无底深壑。管理如此众多工坊与匠人,稍有不慎,便生混乱。私售军械,若被晋、陈等国得知,恐引火烧身啊!” 高晟也沉声道:“君上,练兵造甲,臣义不容辞。然这琉璃、织造是否太过奇巧?且招募如此多流民入工坊,恐其不习规矩,难以管束,若聚众生事……” 齐湛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 他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神色平静没有商量的余地,“寡人知道此策风险。但二位爱卿可曾想过,我齐国如今,还有更好的路可走吗?” 他指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府库空空,百姓嗷嗷待哺,军饷尚需魏无忌之财勉强支撑。靠天吃饭,等粮食慢慢长出来?寡人等得起,燕国、晋国,可会等我们?坐吃山空,待魏氏之财耗尽,我等便是砧板鱼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两人心头。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农业是根,寡人从未放松。然根要深,亦需枝叶繁茂,方能遮风挡雨,开花结果。这工坊,便是齐国的枝叶!” 第61章 他看向高晟:“高将军,你可知一件精良铁甲,在宋国能换多少石粮食?一把改进的强弩,在陈国能换多少匹骏马?更遑论那琉璃,一旦成功,便是价比黄金!我们有了这些东西,才能换来粮食养活百姓,换来骏马武装骑兵,换来黄金充盈府库!这,难道不比苦苦守着几亩薄田,仰人鼻息更强?” 高晟默然,他虽不擅经济,但齐湛描绘的交换前景,让他也心驰神往。 齐湛又转向姜昀:“姜卿担心管理混乱,外交风险。正因如此,才需你我君臣同心,如履薄冰,谨慎行事。招募流民,可订立严格规章,以工代赈,使其有活路,有盼头,自然安稳。管理工坊,高将军沉稳,高凛机敏,你姜昀统筹全局,未必不能成事。至于私售军械……” 齐湛冷笑一声:“天下大乱,礼崩乐坏,哪个诸侯国境内没有私藏甲兵?我们不过是将其做得更好,卖得更隐秘罢了。只要操作得当,让买家觉得安全、值得,这便是我们的生财之道,亦是结交朋友、埋下暗桩的途径。风险与收益,从来并存。” 他就不能当教父吗? 他国自然越乱越好,乱他们才有机会。等大一统了,再慢慢改。 他知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道理,可他没有办法,后面再慢慢治理吧。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况且这又不是战国那种固定不变的诸侯国,齐都亡两回了。 这就是类似于五代十国的草台班子,兵强马壮者为天子,人人都有梦想,兵戈是梦想的钥匙。 他能让人梦想成真,他明明是天使。 他才不怕人打过来,大量兵器卖出去,晋王先稳住自己的江山吧。 还打过来,做梦。 他看着两人,高晟还好,主要是姜昀变幻不定的神色,最后缓声道,“寡人将此重任托付二位,并非要你们即刻赞同所有细节。而是希望二位,与寡人一同,摸着石头过河,为齐国趟出一条生路!高将军,工部之事,由你总揽,首要便是军器监与琉璃坊的筹建,此乃命脉。姜卿,你协助高将军,统筹钱粮物资调配、人员招募与管理章程,务必稳妥。” 他站起身,“齐国能否浴火重生,摆脱困局,在此一举。望二位助寡人,成就此不世之功!” 高晟与姜昀是绝对的自己人,所以交由他们,更好一些。 高晟与姜昀心中震动无以复加,君上这是将身家性命与国运前程,都押在了这条疯狂而又充满诱惑的道路上。 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担忧,但最终,都化为了决绝。 干了! 高晟抱拳,声音铿锵:“君上既已决断,臣高晟,愿效死力!定当竭尽所能,建好工坊,管好工匠,护住机密!” 姜昀也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臣遵命。必当殚精竭虑,协助高将军,梳理章程,调配资源,确保此事平稳推进。” “好!”齐湛重重一拍案几,“事不宜迟,明日便开始!高将军,你先与高凛去勘察选址,尤其是琉璃坊,务必隐秘。姜卿,你即刻着手拟定招贤令与工坊管理细则初稿。” “诺!” 两人领命退下,脚步都有些沉重,又有点破釜沉舟的激昂。 殿内重归寂静。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存亡的工业革命,已在齐国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知道前路荆棘密布,但他别无选择。 谢戈白在魏地以刀剑开疆拓土,魏无忌在外以谋略与商道合纵连横,而他,要在临淄这片尚显贫瘠的土地上,用汗水、智慧与超越时代的见识,铸造出齐国真正的脊梁与利爪。 烛火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 这盘大棋,他已落下了最冒险,也最可能带来丰厚回报的一子。 第53章 过了几天, 晨曦微露,临淄城郊的官道上已是一片喧腾。 高晟父子手持齐湛亲书的令旨与规划图,带着一队精干亲兵和几名从匠作营紧急抽调的老匠师, 开始了工坊选址的勘察。 临淄以东三十里, 依山傍海处,一片荒滩被圈定为盐糖总坊基地。海浪拍岸,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气息。 高晟与匠师们对着图纸, 争论着晒盐池的布局与引水渠的开凿路线。 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已有闻讯而来的零星流民在登记造册, 眼神茫然中带着希冀。 临淄城西郊的山谷中, 已是一片喧嚣。 这里是新建的军器监, 依山傍水,便于取水、运输, 也利于隐蔽。 数千名招募来的流民、退伍兵卒在监工和高凛带领的卫队指挥下,正在砍伐树木、平整土地、挖掘地基、搬运石料。号子声、吆喝声、锤凿声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 热火朝天。 高晟一身便服,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工地。 他身侧是同样忙得脚不沾地的姜昀,正拿着厚厚的简册, 与几名工师核对物料清单和人力调配。 不远处,另一片被严密封锁的山坳里,几座更为隐秘的窑炉正在垒砌。 琉璃坊的雏形,由高凛亲自带着自家的烧窑匠人负责,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进出皆需特殊令牌,连只飞鸟都要被仔细审视。 临淄城内,原本的官署也被迅速改造。盐铁司、织造司、酒醋司等新设衙门的牌子挂了起来,虽显简陋,但已开始运转。 钱粮精打细算地投入到各个工厂的前期建设、原料采购和工匠招募中。 齐湛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他褪下王袍,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每日在各个工坊间穿梭。 他亲自向匠人们讲解改良晒盐池的斜坡角度与分区,示范如何用石灰浆快速澄清糖汁。 他在铁匠铺里与老铁匠讨论如何改进鼓风设备以提高炉温,尝试不同的淬火方法以增加刀剑的硬度和韧性。 他的很多想法在匠人们听来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又似乎大有道理。 尤其是当他用简单的木棍和沙盘,勾勒出流水线作业的雏形—— 将一件复杂器物的制作分解成多个简单步骤,由专人负责其中一环,最后组装—— 更是让一些老匠师茅塞顿开,看到了提高效率的巨大可能。 当然,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新垒的盐池因防水没做好而渗漏。 第一次尝试的新式织机因为零件不匹配散了一地。 玻璃的配方试验更是屡屡受挫,烧出的不是疙瘩就是气泡,让负责的匠人灰心丧气。 齐湛从不轻易发怒。 他会蹲下来,仔细查看失败的原因,与匠人们一起琢磨改进。 钱粮紧张,每一次失败都在消耗宝贵的资源,但他更清楚,创新必然伴随着试错。 他拿出从魏无忌带来的钱财中专门划出的试验经费,鼓励匠人们大胆尝试,并许下承诺,成功者,重赏! 在他的亲身参与和鼓励下,紧张高效而又带着亢奋的气氛在齐国的工坊群中弥漫开来。 跟着王上,人们渐渐忘记了疲惫,被参与创造,见证奇迹的使命感驱动着。 就在齐湛忙得几乎忘了时日,整个人瘦了一圈,手上也添了好几道烫伤划痕时,田繁带着满脸抑制不住的喜色,几乎是跑着冲进了临时充作指挥所的窝棚。 “君上!君上!捷报!谢将军的捷报到了!”田繁气喘吁吁,将一份沾着尘土的军报呈上。 窝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与齐湛讨论新型□□的高晟、姜昀、还有几名工师,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齐湛接过军报,指尖有些微颤。 他迅速展开,目光急扫。 信是谢戈白亲笔所书,字迹依旧刚劲,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臣奉命率军西进,至魏地邺城附近与晋军先锋汇合。晋将欲令我军为前锋,直扑燕军主力所在的河内。臣观其地形与燕军动向,料其必有重兵埋伏于隘口,遂以探查敌情、清扫侧翼为名,率本部精锐迂回至燕军粮草转运枢纽——平皋。是夜,趁大雾,突袭其守备松懈之粮仓与金库戍卫……” “……斩首三百余,焚其粮草辎重无数,缴获完好粮车两百辆,粟米近万石,金饼八百,银器、绸缎若干,良马百匹。燕军河内部队因粮草被毁,攻势受挫,晋军主力趁机推进三十里……” “……臣部损伤轻微,得粮秣金银马匹,已秘密转运至安全地带隐匿。晋军主将对臣擅自行动初有微词,然见战果辉煌,其军因此得利,亦不便多言,反嘉奖臣用兵奇诡。现臣部暂驻平皋以西,伺机再动……” 第62章 齐湛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尤其是“缴获完好粮车两百辆,粟米近万石,金饼八百,银器、绸缎若干,良马百匹”这几行字,在他眼中反复跳跃。 没有对上燕胡主力? 尽抢粮草金库? “哈哈哈哈哈——!”齐湛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多日来的疲惫与压力似乎随着这笑声一扫而空。 他将军报拍在简陋的木案上,震得上面的图纸笔墨都跳了跳。 “好!好一个谢戈白!干得漂亮!”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寡人就知道,放他出去,必有惊喜!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去给寡人进货去了!” 田繁也笑得合不拢嘴:“君上所言极是!谢将军这一把,抢回来的可是实打实的粮食和金银啊!万石粟米,还有金饼、良马……这、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火炉啊!” 高晟捋着短须,虽也为捷报高兴,但更关心军事,“上将军用兵确实胆大心细,避实击虚,直捣要害。不过擅自行动,虽战果辉煌,恐怕已引起晋军主将忌惮。后续合作,需更加小心。” 姜昀则是看着那粮车两百辆、粟米近万石,眼睛都在放光,“君上,这些粮食和金饼,正好解了工坊粮食供给和原料采购的燃眉之急!尤其是那两百辆粮车,稍加改造,便是极好的运输工具!” 齐湛收敛了笑容,但眼中的喜色依旧浓烈。他沉声道:“田相,立刻安排可靠人手,持寡人密令,秘密前往谢将军所述地点,接收这批物资。粮食,优先补充工坊工匠及家属口粮,稳定人心。良马,充实驿站与侦查骑兵。” “高将军,”他转向高晟,“你与姜卿、魏无忌商议,看看能否利用这批新获资源,加速军器监和盐糖坊的建设。尤其是冶铁,需要大量木炭和矿石,有了钱,可以加大采购力度。” “诺!”几人齐声应道,士气大振。 齐湛再次拿起那份军报,目光落在最后伺机再动四个字上,很开心的笑了笑。 谢戈白果然领会了他的意图。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抢劫将成为这支齐军在魏地的重要任务。 而有了这第一笔丰厚的战利品,他在临淄推动的工业化计划,腰杆也能更硬几分。 齐湛心中畅快无比,多日来的压力似乎都随着这封捷报消散了不少。 “还有,”齐湛沉吟道,“以寡人的名义,给谢将军回信。大力褒奖其功绩,同时提醒他,见好就收,勿要贪功,继续以保存实力、骚扰牵制为主。” 田繁点点头,“臣明白,这就去。” 殿内的气氛彻底活跃起来。 前线的胜利如同强心剂,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由谢戈白劫掠来的黄金,即将转化为琉璃坊中晶莹的器皿,军器监中锋利的刀剑,盐场中雪白的盐粒,织坊中细密的布帛…… 而这些,又将通过魏无忌铺设的商路,换回更多的粮食、物资与财富。 一条完整的、充满血腥与铜臭,却又生机勃勃的循环,正在他手中逐渐成型。 乱世求生,不仅要敢赌,更要会抢,会建,会卖。 资本血腥的原始积累,齐湛已经摸到了一点门道。 窗外,秋阳正好,照在宫墙上,一片暖意。而临淄城外各个工坊的建设,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捷报与横财,注入了新的动力,热火朝天地加速推进。 秋阳高照,却驱不散魏地上空弥漫的肃杀与焦躁。 邺城以西,燕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宇文煜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案几上摊开的军报,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抽打他的脸—— 平皋粮仓被劫,上万石军粮没了,金库遭洗劫,转运枢纽瘫痪。 “谢戈白……”宇文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拳头握得死紧。 又是这个谢戈白! 那日未能将其彻底碾碎,竟成了今日之患!不与他正面交锋,专挑软肋下手,劫掠粮草,袭扰后路,这个昔日的楚将,国没复成,就变成阴沟里的老鼠,咬一口就跑,滑不留手。 “殿下,”帐下,心腹将领小心翼翼地开口,“齐军狡诈,避我锋芒。然其兵力不过五千,若能将其主力诱出,以我铁骑雷霆一击,必可全歼,永绝后患!” 另一名幕僚却忧心忡忡,“殿下,晋军主力陈兵河内,虎视眈眈,我军若分兵追剿齐军,恐被晋人趁虚而入。且那谢戈白用兵诡谲,行踪飘忽,急切间恐难捕捉……” “够了!”宇文煜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平皋、邺城、河内这一片区域。 晋军像一块沉重的磨盘,压在他的正面,让他无法全力施展。 而谢戈白这支齐军,则像一条毒蛇,游弋在侧,伺机噬咬他最薄弱的环节。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比正面硬撼更让他憋闷暴怒。 他宇文煜,燕国太子,麾下数十万铁骑,横扫北地,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被一群中原人,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牵制消耗? “晋人想用齐国这把钝刀来磨我?”宇文煜冷笑一声,眼中是骇人的凶光,“那本王就让他们看看,钝刀,也有被崩断的时候!也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齐王明白,在真正的铁骑面前,偷鸡摸狗的把戏,不堪一击!” 他转身吼道,“传令!赤兀儿部、黑狼部铁骑,即刻集结!后撤三十里,示敌以弱。同时,多派游骑,散布我军因粮草不济、士气低迷的假消息!” 第54章 狼嚎涧的秋风, 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铁锈味,呜咽着穿过尸横遍野的谷地。 三日前的伏击,堪称一场教科书般的屠杀。急于扩大战果的晋国先锋五千步卒、陈国三千车兵、宋国两千弩手, 在溃退燕军的诱使下, 一头撞进了宇文煜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赤兀儿与黑狼部的两万铁骑,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黑色潮水, 自两侧高地倾泻而下。 箭矢如蝗, 遮蔽天日。铁蹄如雷,震碎肝胆。晋军的重盾方阵在连环马冲撞下破碎,陈国的战车, 宋国的弩手甚至来不及射出第三轮齐射, 便被呼啸而来的弯刀劈开了胸膛。 屠杀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开阔的涧地成了巨大的坟场, 三国联军先锋近万兵马,几乎全军覆没, 鲜血浸透了泥土,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垂落。 逃回去的零星溃兵,带回了燕胡铁骑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恐怖景象, 以及宇文煜那响彻战场的狂笑,“中原鼠辈, 也敢犯我天威?今日便是尔等下场!” 噩耗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晋军大营,也传到了密切关注战局的谢戈白耳中。 晋军主将, 上将军栾书,气得砸碎了桌上瓷杯。先锋尽殁,士气受挫,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宇文煜的狠戾与战力。 可齐湛与谢戈白那么点兵马,是怎么赢的这头北地苍狼?宇文煜并非只会硬冲猛打的莽夫。 这么一想, 齐国深不可测。 “传令!中军前压,左右两翼收紧,弩车、床弩全部前置!构筑防线,没有本将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栾书咬牙切齿,不得不暂时放弃进攻姿态,转为稳固防守,先稳住阵脚,再图后计。 就在晋军主力如临大敌,紧张调整部署,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可能到来的燕军主力冲击时,一支幽灵般的军队,再次悄然动了。 谢戈白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战场边缘游弋。 他收到战场消息,震惊于燕骑强悍的同时,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宇文煜为了这场完美的伏击,必然将最精锐的力量和注意力都投向了狼嚎涧。那么,燕军大营的后方呢? “宇文煜想用一场大胜震慑联军,尤其是我们。”谢戈白在临时军帐中,对着麾下几名心腹将领冷笑,“他成功了,但也露出了破绽。”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燕军大营后方一条蜿蜒的山路:“这里是他们从北面草原补充物资、传递消息的要道,平日守卫森严。但此刻,宇文煜注意力在前,大营守军也必被狼嚎涧大胜的消息振奋,防备或有松懈。更重要的是,他们绝对想不到,刚刚见识了铁骑之威的我们,还敢在这个时候,去摸他的老虎屁股。” 罗恕眼中冒出精光,“将军的意思是……” “劫不了粮草金库,就断他的消息和补给线!”谢戈白声音冷硬,“挑选三百最精锐的骑手,一人双马,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和火油箭弩。由你亲自带领,连夜出发,绕过燕军正面防线,直插这条山道。不必接战,发现运输队或信使,远距离用弩箭射杀,焚毁物资,破坏道路桥梁。全力焚毁燕军大营,然后立刻远遁,分散撤回预定地点集合。” 第63章 “末将领命!” “另外,”谢戈白看向联络人,“通知魏无忌那边我们的人,在燕军控制的魏地城镇,散布谣言,就说宇文煜虽胜,但得罪死了晋国,晋国已调集更多大军,欲联合陈、宋,不惜代价报复。还有,说燕军后方不稳,有部落头人不满宇文煜穷兵黩武,欲自立。” 联络人点头记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谢戈白的行动,快、准、狠,且极其隐蔽。当三百齐军精锐如同暗夜中的毒刺,狠狠扎进燕军后方交通线时,宇文煜正在狼嚎涧收拾战场,享受着胜利的快意,并准备应对晋军主力可能到来的报复性攻击。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支运输队失踪,几处桥梁被毁。 宇文煜起初以为是山匪或魏地残兵所为,并未太过在意。 直到接连三批紧急军情信使被截杀,燕军大营被焚,后方的谣言也开始甚嚣尘上时,他才悚然惊觉。 “谢!戈!白!”咆哮声几乎掀翻了他的王帐。他双目赤红,恨不得生啖其肉。前线刚刚打出威风,后方就被人捅了刀子,还散播动摇军心的谣言! 这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骚扰和阴损,比正面击败他更让他暴怒。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恰在此时,晋军主力经过调整,稳住了阵脚。栾书虽然不敢再轻易冒进,但凭借兵力优势和稳固的营垒,开始步步为营,向前挤压。 陈、宋两国在惨痛损失和晋国的压力下,也勉强重新集结了一些部队,虽无战意,却也在侧翼形成了牵制。 宇文煜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正面,晋军主力像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还带着两颗碍事的石子。 侧后,谢戈白那条毒蛇随时可能再咬一口,并且已经破坏了他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狼嚎涧的大胜,并未真正击垮联军的抵抗意志,反而可能激起了更强烈的敌意和更大的军事压力。 他带来的铁骑虽然精锐,但数量并非无限,每损失一个都难以补充。而中原诸国,最不缺的就是人。 继续耗下去,就算能再赢几场,也可能被慢慢放血,最终陷入泥潭。尤其是那个神出鬼没的谢戈白和开始流传的后方不稳谣言,让他如芒在背。 “殿下,不如……”有老成的将领小心翼翼建议,“不如见好就收?此番南下,已破魏国,屠颖川,败联军,斩获颇丰,足以震慑中原。不如携大胜之威,满载而归,回到草原,消化所得,来日方长……” 宇文煜死死攥着拳头,骨节发白。他盯着地图,目光在邺城、狼嚎涧、以及那条被断的后路上来回逡巡。 骄傲让他不愿就此退却,但理智却在嘶吼着危险。 最终对后方不稳的担忧,对谢戈白这种无休止阴损骚扰的厌烦,以及对可能陷入长期消耗战的警惕,压倒了继续的冲动。 “传令!”宇文煜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不甘,“全军集结,将所获金银财帛、粮草马匹,尽数装载。前军变后军,以赤兀儿、黑狼部为锋矢,明日拂晓,向北突围,返回草原!”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再起:“至于那些中原人,栾书的主力我们不动。但突围路上,若有敢阻拦者,无论晋、陈、宋,还是那些魏地蟊贼,格杀勿论!用他们的血,再为我大燕铁骑,添一道战绩!” “遵命!” 翌日,燕军大营辕门洞开,黑压压的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 他们没有再试图攻击严阵以待的晋军主力营垒,而是选择了一条晋、陈两军结合部相对薄弱的路径,狠狠犁了过去。 仓促迎战的陈军一触即溃,被滚滚铁骑踏成肉泥。晋军栾书闻讯急令部队拦截,但燕骑速度极快,冲击力骇人,以部分精锐断后,主力不惜代价,硬生生在联军防线上撕开一道血口,向北狂飙而去。 沿途来不及逃散的村镇,尽数遭了殃。宇文煜将未能尽兴的怒火,全部倾泻在了这些拦路石上,铁骑过处,腥风血雨,留下一路狼藉与尸骸。 数日后,宇文煜率领着依旧彪悍,却已显疲态,并且满载着抢掠物资的燕胡铁骑,终于甩开了联军可能的追击,踏入了熟悉的草原地带。 回头望去,魏地的烽烟渐渐被地平线吞没。 “齐湛,谢戈白……”宇文煜勒马驻立,望着南方,眼神阴鸷如冰,“还有晋、陈、宋……咱们,来日方长。待本王整合草原,养精蓄锐,必当卷土重来!届时,定要尔等,百倍偿还!” 草原的长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披风,也卷走了这场持续数月、波及数国、以魏地为中心的血腥混战。 燕军退了,带着伤痕与财富,联军胜了,却付出了惨重代价,且魏地已然残破,成为权力真空。 而躲在暗处,以劫掠和骚扰赚得盆满钵满,成功将燕军送走的齐国,似乎成了这场乱局中,最令人意外也最值得玩味的那个角色。 消息传回临淄时,齐湛正对着一炉终于烧制出初步清澈透明琉璃液的窑口,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宇文煜退了?”他放下手中粗糙却已见晶莹雏形的琉璃片,眉头微挑,“谢将军无恙?战利品呢?” 田繁满脸红光地禀报。“回君上,谢将军无恙,已率部向预定地点转移。此次燕军撤退仓促,谢将军所部又趁机袭扰其尾部,缴获落单驮马、散落财货甚多,具体数目正在清点,但定然远超上次平皋之获!此外,晋军忙于收拾残局,对我军小动作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齐湛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微微泛着绿光的琉璃液上,嘴角的笑意加深。 宇文煜退走,魏地权力真空,晋、陈、宋等国经此一役,各有损伤,短期内恐怕无力也法全面接管这片土地。 而他的齐国,不仅有谢戈白这支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精锐,有了两笔丰厚的战利品作为原始资本,更有了即将源源不断产出的盐、铁、布帛、琉璃…… “告诉谢戈白,”齐湛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不必急着回来。魏地既然空了,就多看看,多帮帮那些无主的百姓,尤其是靠近齐国边境的那些地方。” “至于晋、陈、宋那边,让魏无忌可以开始……正式谈谈生意了。告诉他们,齐国,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窗外,初冬的寒风已然凛冽。但齐湛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属于齐国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而那条由劫掠、生产、贸易构成的链条,正在他的意志下,越转越快,越转越有力。 第55章 初冬的第一场薄雪, 悄然覆盖了临淄城外的山峦与工坊新覆的屋顶。 寒意虽至,齐国这片刚刚经历战火与重建的土地,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灼热的生机。 军器监的巨大冶铁炉日夜不息, 炽热的铁水奔流, 经过改良的锻造工艺,产出的刀剑甲胄不仅更加坚韧锋利, 重量却减轻了近两成。 农具、工具更是兼具耐用与轻便, 甫一试用,便让老农惊叹不已。 新建的糖坊在还在初步阶段,这个急不得。但盐场采用新法晒制的海盐颗粒均匀, 色泽雪白, 毫无苦涩杂味。 而利用石灰澄清, 多次结晶工艺制出的霜糖,色泽晶莹, 甜味纯正,与市面上常见的色泽暗黄、带有杂质的“石蜜”或“饴糖”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虽然初期产量很少, 但正因如此,才可以维持高价, “齐盐”、“齐糖”的名声已随着第一批试销货物,悄悄在宋国商人间流传。 织造司的变化最为直观。 改良后的织机效率提升明显, 产出的绢帛更加细密均匀,光泽柔润。 而尝试生产的齐葛布,虽然原料是相对廉价的葛麻,但经过特殊纺线和织法处理,竟也呈现出难得的挺括与耐磨,价格却只有高档绢帛的十分之一二, 立刻成为抢手货。 初步尝试的流水线与成衣局模式,更是大大加快了从织布到成衣的周期。 也降低了成本。 而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秘密筹建数月,终于稳定产出的琉璃坊。 当第一批经过反复试验、剔除了大部分气泡和杂质,呈现出淡淡天青色、近乎透明的平板玻璃,虽然厚度不均,边缘也略显粗糙,以及几只吹制出的简单高脚杯、碗碟被小心翼翼捧到齐湛面前时,整个工部上下都屏住了呼吸。 阳光透过那晶莹的片状物,在地上投下清晰而斑斓的光影。杯子在手中转动,折射出迷离的光泽。此物之美,之奇,之珍贵,远超所有人想象。 连见多识广的魏无忌初次见到时,也呆立了半晌,才喃喃道,“此非人间之物,价比连城!” 齐湛抚摸着微凉的玻璃表面,心中大定。仅凭此物,齐国就握住了一把打开顶级财富之门的钥匙。 第64章 带着这些远超时代的货物,魏无忌精心筹备的商队,在燕军退走,魏地局势稍稳后,正式出发了。 首站依旧是重商的宋国。 当齐盐、齐葛布以及少量作为镇店之宝的琉璃器皿,出现在商丘最大的市集和几家与魏无忌早有联系的豪商府邸时,引起的轰动是爆炸性的。 品质的碾压是显而易见的。 宋商们浸淫商道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货物背后的巨大利润空间。 齐盐比最好的青州盐更白更纯,齐糖甜如蜜却无杂质,就可惜太少,齐葛布物美价廉足以冲击低端市场…… 而那晶莹剔透的琉璃器,更是让见惯了珍珠玛瑙的宋国贵族也移不开眼睛,询问价格时声音都在发颤。 魏无忌的定价策略极其精明。 盐、布帛等大宗货物,价格只比市面同类精品高出三到五成,完全在宋国富户与中产之家的承受范围内,却保证了齐国惊人的利润。 而对于琉璃器,则毫不客气地标上了天价,并且采取限量、预订、拍卖等多种饥饿营销手段,将其塑造成身份与财富的终极象征。 齐造两个字,随着这些商品,迅速成为精品、新奇、可靠的代名词。 宋国的订单如同雪片般飞来,不仅是奢侈品,连改良农具、优质铁锅都开始有人询价。 在宋国打开局面后,魏无忌将目光投向陈国和晋国。对陈国,除了以上种种,他还主推改良军械、优质皮革马具、以及高档绢帛和琉璃器。 陈国贵族对武装自己私兵向来热衷,又喜好奢华,对齐国这些性能卓越、工艺精湛的货物几乎没有抵抗力,尤其是那些带着隐秘编号、威力明显强过制式武器的□□和佩刀,在黑市上被炒到了惊人的价格。 贸易的狂潮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而来。齐国的工坊开足马力生产,仍然供不应求。 流入齐国的,不仅是预付款和尾款带来的巨额黄金、铜钱,更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药材、漆器、南方特产、乃至晋国的战马和铜料。 那条由谢戈白抢来启动资金,由齐湛建起工坊生产力,由魏无忌卖出商品的循环链条,彻底运转起来。 齐国的府库以惊人的速度充盈,不仅填平了之前的亏空,更开始有了积蓄。 招募的流民工匠有了稳定工作和收入,临淄及周边城镇的市面渐渐繁荣,吸引了周边国家的商人前来探寻商机。 第一场冬雪尚未完全消融,临淄城外的官道上,一支风尘仆仆却军容严整的骑队,在薄暮时分缓缓行来。 玄甲染尘,旗帜微卷,但那股历经战火淬炼的肃杀之气,却比冬日寒风更凛冽几分。 为首一人,玄甲墨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离京数月的上将军谢戈白。 他面部硬朗,下颌线条愈发冷峻,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望见前方城郭轮廓时,有着柔和急切。 城门口,早已得到快马通报的官员百姓,自发地聚集起来,踮脚张望。 谢戈白以前打过他们,但是人的记忆会因为后面的惨烈,而忘了前面的痛苦,明显燕胡更可怕一点。 谢戈白打跑了燕胡,让齐国复国,就洗刷了先前的痛了,这次又彻底击退燕胡,自然就是大英雄了! 当那支队伍渐近,看清最前方那人的身影时,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是谢将军!谢将军回来了!” “看!是咱们齐国的兵马!” “将军威武!” 谢戈白神色一怔,显然没想到,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头一次听到喝彩声,有些怔愣,不知如何回应。 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城门深处。他心中惦记的,唯有那一人。 队伍穿过城门,踏着清扫过积雪的青石御道,向着宫城方向行进。沿途百姓的欢呼声一路相随。 将至宫门,谢戈白勒住战马,抬手止住身后队伍。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玄甲发出沉稳的声响。 宫门早已大开。 齐王仪仗簇拥下,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立于宫门内的广场中央,静静等待着他。 是齐湛。 他一身简单的玄色深衣,外罩狐裘,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在暮色映照下,清俊依旧,在仪仗队下,比数月前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威仪。 看见谢戈白下马走来,他唇角扬起,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 谢戈白脚步微顿,随即加快,在离齐湛数步之遥处停下,依照军礼,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谢戈白,奉王命出征,今魏地战事暂歇,率部归来复命!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因长途跋涉而略带沙哑,依旧铿锵有力,在宫门口回荡。 齐湛上前两步,亲手将他扶起。 手指触及对方冰凉坚硬的甲胄,感受到其下传来的,属于谢戈白的温度与力量,他很是开心。 “将军辛苦了。”齐湛的声音有着直达人心的暖意,“快快请起。” 谢戈白顺势站起,两人距离极近。他清晰地看到齐湛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带着笑意的唇角。 数月不见的思念,战场上的血腥与算计,归途中的急切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汹涌的心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君上一切安好?” “寡人安好。”齐湛凝视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锐利的脸庞,笑意微敛,“倒是将军,清减了些,也添了风霜。” 谢戈白心头一暖,那点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他想说臣无事,想说他如何伏击、劫掠、断敌后路,想说他听闻临淄工坊兴旺、贸易畅通时的振奋…… 但此刻,看着齐湛近在咫尺的容颜,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所有话语都显得多余。 “能再见君上,臣心中甚喜。”他低声道,声音里尽是沙哑与温柔。 齐湛眼中笑意更深,他拍了拍谢戈白的手臂,“回来就好。将士们辛苦了,先行回营休整,必有封赏。将军随寡人来,慢慢细说。” 他转身,很自然地示意谢戈白同行。谢戈白略一迟疑,便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向宫内走去。 玄色深衣与墨色铠甲,在宫灯与雪光的映衬下,竟是异样的和谐。 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虚伪的客套。数月分离,战场凶险,朝堂劳形,并未在他们之间留下隔阂。 那份在破旧官署中萌芽,在生死与共中滋长,在宸元殿的夜色里变得清晰而危险的感情,反而在别离后,发酵得更加醇厚而直接。 宫人们远远跟随,不敢打扰。 “魏地情形如何?”齐湛边走边问,语气寻常如讨论政务。 “燕军已退,联军伤亡颇重,魏地残破,几成无主之地。”谢戈白回答简洁,“臣按君上之意,在边境帮衬了些流民,也顺手捡了些燕军遗落之物,已分批运回,交由田相清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齐湛知道,那帮衬和捡背后,是无数次的冒险厮杀。 “做得好。”齐湛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此番你立下大功,不仅挫了燕军锐气,更为齐国挣来了喘息之机与实实在在的好处。寡人甚慰。” 谢戈白心头激荡,他侧头看向齐湛,暮色中,对方侧脸也美,神情专注。 “臣是尽本分。” 第56章 齐湛笑了笑, 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已行至通往内宫的甬道。 “先去沐浴更衣,解了乏。”齐湛在岔路口停下, 指了指通往武英殿的方向, “寡人在宸元殿等你。备了些清淡酒菜,为你接风。” 看着他转身大步走向武英殿的背影, 齐湛站在原地, 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直到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他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宸元殿。 殿内早已备好。 铜炉暖香, 灯火温融, 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却不算奢靡的小菜, 一壶温好的酒。 齐湛换下了深衣,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宽松常服, 斜倚在软榻上,随手翻着一卷书册,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进来。”齐湛放下书卷, 坐直了身体。 殿门被推开,带着沐浴后湿气的微凉空气涌入, 随即又被殿内的暖意包裹。 谢戈白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墨青色的常服,长发未全干,随意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面容冷峻,却少了几分战场煞气, 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寒风与宫人的视线一并隔绝。 两人隔着温暖的灯火与氤氲的酒气,四目相对。 没有旁人在场,那些朝堂上的尊称与礼数瞬间褪去。 “欢迎回来,谢戈白。” 第65章 谢戈白走向他,在齐湛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双手撑在软榻两侧,将他禁锢在自己与榻背之间,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浴后的清新水汽,带着压抑数月的思念,带着战场归来的血气与劫后余生的庆幸,霸道而炽烈。 齐湛被强制吻了。 一吻方罢,两人呼吸都有些紊乱。谢戈白额头抵着齐湛的,眸色深暗如夜,声音低哑:“臣很想念君上。” 齐湛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情感,心头微软,“寡人知道,我也挂念你。” 窗外,冬夜寒寂,雪落无声。 而宸元殿内,暖意正浓。 远征的将军终于归巢,带回了功勋与忠诚,也带回了满身风霜与灼热的思念。 乱世烽烟暂时远离,属于他们的温存,在这雪夜之中,悄然弥散。 临淄的工坊日夜轰鸣,财富如同滚雪球般累积。 在这片欣欣向荣之下,一条更为隐秘、利润也更为惊人的贩卖兵甲,进行得如火如荼。 没有人想到,兵器这种严防死守的东西,居然有国家在卖。 晋国国势强盛,律法森严,对军械管制尤其严格。 再严密的网也有缝隙,再坚固的堡垒也有裂痕。 晋国国内,公卿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地方豪强拥兵自重者不在少数。 明面上,他们遵从晋王号令,暗地里,谁不希望手中多几张底牌,多几分自保甚至扩张的实力? 尤其是经历了魏地之战,见识了燕胡铁骑的恐怖和战争的无常后,这种未雨绸缪,增强私兵武备的欲望,在许多实权人物心中悄然滋长。 魏无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需求,并通过早已建立的多条隐秘渠道,将试探的触角伸了过去。 最初只是一些性能优异的猎弓、护卫用佩刀,通过可信的中间人,流入几位素有雅好又颇有实力的晋国大夫府中。 这些武器做工精良远超寻常,却又巧妙地去除了任何可能联想到齐国军制的标记,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类似装饰的花纹暗记。 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很快就有了回头客,并且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能否定制一批更合适的弩机?甲胄呢?不要花哨,要结实、轻便。 齐湛在临淄宫中,收到了魏无忌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报。 他仔细翻阅着那些来自晋国不同势力、措辞隐晦却需求明确的询价单,嘴角浮起冰冷的笑意。 很好,到了他当教父的时候。 谁让他们竟然不喊他一声爸爸呢? “胃口不小啊。”他放下密报,对一旁的魏无忌道,“看来,咱们的齐造兵器,很合某些大人的心意。” 魏无忌低声道,“君上,此事风险极大。售卖军械于他国权贵,无异于助长其私兵,未来或成我国之患。” “风险与收益并存。”齐湛走到悬挂的晋国地图前,看向那些提出需求的家族封地或势力范围,“你看,要弩机的是郤氏,地处晋西南,与陈国接壤,历来边患不断,想要加强武备情有可原。求甲胄的是范氏,封地在晋东,靠近太行,山匪频出,也有理由。还有要制式长矛部件的,这位韩大夫,胃口倒是不小。” 他转过身,“他们想要,我们就卖。但要卖得聪明,卖得安全。” “所有交易,必须通过至少三重以上、互不关联的中间人完成,最终接头人和货物来源必须绝对保密,怎么也该让买家放心不是?咱们可不是做一次性生意。” 他是个有良心的人,不会让顾客花钱又流血,九族被抄的。 “卖出的军械,要做技术处理。弩机射程和力道可以优于普通制式,但关键部件要留有不易察觉的独特设计,确保无法与我们自用的完全通用,也增加他们仿制的难度。甲胄的编缀方法和关键部位的铁片形状,也要有我们的特色。” “不卖成套、成建制的武器。以部件、耗材、升级配件的名义出售。比如,卖改进的弩臂、弩弦、精钢箭镞,但不卖完整的弩。卖优质甲片、皮革、编绳,让他们自己找匠人组装。卖更锋利的矛头、更坚韧的枪杆,而不是整支长矛。这样既满足了他们的需求,也不留人话柄。” “捆绑销售和情报交换。想要买军械?可以,但必须同时购买我们一定数量的盐、布匹等民用货物,而且价格要上浮。同时,通过这些交易渠道,想办法套取晋国朝堂动向、地方军政情报,尤其是关于他们内部权力斗争的信息。这些情报的价值,有时比黄金更重。” 魏无忌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钦佩之色愈浓。君上思虑之周详,行事之谨慎老辣,远超他的预期。 这哪里是简单的卖军火,分明是在晋国内部埋下一根根吸血的针管和窥探的耳目。 “臣明白了。”魏无忌肃然道,“这就去安排。第一批特殊货物和采购清单,会尽快拟出,请君上过目。” “去吧。”齐湛颔首,“记住,此事如履薄冰,宁可少做,不可错一步。那些晋国权贵给的封口费,要足够丰厚,才能让他们自己也拼命保守秘密。毕竟,他们这是在挖晋侯的墙角。” 很快,几条极其隐秘的贸易线路开始运作。满载着盐糖布匹的商队正常通关,但在某些不起眼的货箱夹层或深夜的隐秘仓库交接中,一些用油布包裹严实,没有任何标记的特殊配件被悄然转移。 晋国郤氏的封地,悄然多了一批射程更远、上弦更省力的□□关键部件。范家的护卫,陆续换上了重量更轻、防护却更好的新型皮甲片。韩大夫的私人武库里,则添置了一批寒光闪闪,规格统一的精制矛头和枪杆加固套…… 每一笔交易,都伴随着数额惊人的黄金流入齐国指定的秘密钱庄,以及对方再三强调,甚至额外加码的封口承诺。 这些晋国权贵比齐国更害怕交易泄露,那意味着抄家灭族的大罪。因此,他们支付封口费时格外爽快,对接头人的保护也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齐国的府库,除了明面上贸易带来的财富,地下金库中黄金堆积的速度更快了。而通过这条特殊渠道,一些零碎却有价值的情报也开始反馈回来,晋王对齐国通过贸易快速崛起心存警惕,但被丞相以齐国弱小而恭顺,且能提供优质货物为由暂时安抚。 晋国军方少壮派与老臣派在对外策略上分歧加大,某位与齐国做特殊生意的大夫,正在暗中与另一位实权人物争夺一处铜矿的开采权…… 齐湛看着这些情报,如同在观看一幅晋国内部的权力暗流图。 他小心翼翼地在这暗流中投下鱼饵,既攫取着惊人的财富,也窥探着这个北方强邻的虚实与裂痕。 “赚钱嘛,不寒碜。尤其是赚这些心怀鬼胎、又付得起钱的人的钱。至于未来是福是祸,那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第二年春深。 姜昀与田繁并肩立于御案之前,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郑重,有些忧心忡忡。数月来,齐国国力蒸蒸日上,外有谢戈白扬威,内有工坊生财,府库渐盈,民心渐稳,这本是君臣一心、大展宏图之时。 一件被刻意忽略,却关乎国本的大事,再也无法回避了。 “君上,”姜昀率先开口,“今我大齐复国已近一载,百废渐兴,国势日隆。然国不可一日无储,社稷需有承继。君上春秋正盛,后宫却空悬无主,此非长久之计。臣等恳请君上,为江山社稷计,宜早定中宫,广纳妃嫔,以延绵国祚,安定朝野人心啊!” 田繁也在一旁附和,“姜大夫所言,句句忠言。君上励精图治,臣等皆知。然立后选妃,亦是君王之责,关乎国运传承。且与诸侯联姻,亦可巩固邦交,助我国力。如今我齐国虽复,然强邻环伺,若能得一二强援姻亲,于国大有裨益。请君上三思!” 他们说得合情合理,是朝臣眼中最正常不过的劝谏。齐湛坐在御案后,面色平静,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二位爱卿所言,寡人知晓。”齐湛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然国事繁忙,寡人尚无心于此。立后选妃,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 “君上!”姜昀向前一步,语气更为急切,“此事岂能再拖?先王早逝,宗室凋零,君上乃齐室唯一正统。若迟迟无嗣,国本动摇,必生内忧外患!如今临淄渐稳,正是议定此事之时。臣已令人初步拟了几家适龄贵女名册,其中不乏晋、陈、宋等国公侯之女,姿容德行皆佳,可为君上参详……” 第57章 齐湛拒绝这两人后,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既能安抚朝臣,又不至于伤害到谢戈白那敏感骄傲的神经, 高凛一脸急色地匆匆进来禀报: 第66章 “君上!谢将军他下朝回武英殿后, 突感不适,将早膳都吐了!面色很不好, 臣已传了太医, 但将军不肯让人近身,只说不碍事……” 齐湛心头一沉,霍然起身, 边问边已大步向外走去。“吐了?怎么会突然呕吐?是不是在魏地落下了什么伤病未愈?” “臣不知, 将军只说有些反胃, 许是晨起用了些冷食……”高凛小跑着跟上。 齐湛赶到武英殿时,殿内气氛压抑。谢戈白半靠在榻上, 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眉头紧锁,一手按着胃部, 神情烦躁。 两名太医束手无策地站在不远处,想上前诊脉又被谢戈白冷厉的眼神逼退。 “都下去。”齐湛挥退太医和高凛, 走到榻边,伸手想去探谢戈白的额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可是旧伤复发?” 谢戈白偏头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耐,“无事。许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反胃罢了。歇歇就好。” “无事?”齐湛收回手,声音沉了下来, “无事会吐得面色发白?无事会连太医近身都不许?谢戈白,你是三岁孩童吗?身体不适,讳疾忌医?” 谢戈白猛地转回头,直直瞪向齐湛:“臣说了无事!君上与其在此盘问臣,不如去忙您的国本大事!立后选妃,广纳后宫,延绵国祚——这才是君上该费心的事!何必管臣这区区武夫是死是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委屈。 齐湛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不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而是因为姜昀和田繁方才在承光殿的话。消息竟传得这样快,或者说,是谢戈白这么清楚他的风吹草动。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谢戈白因情绪激动而更加明显的反胃感带来的细微干呕声。 齐湛看着谢戈白那张因愤怒,委屈和生理不适而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倔强的脸,心头那点恼意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酸涩与无奈。 他上前一步,不顾谢戈白的挣扎,强行握住了他按在胃部的手腕。 “谢戈白,”他声音低哑,“你听我说……” “说什么?”谢戈白冷笑,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说君上身为齐王,立后纳妃是天经地义?说臣不过是一介武将,不该有此妄想?还是说君上对臣,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物罢了!” “胡说什么!”齐湛低喝一声,手上用力,将他整个人按回榻上,俯身逼近,目光紧紧锁住他,“你心里清楚,寡人对你如何!” “不清楚!”谢戈白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他强忍着,声音破碎,“臣只知道,君上要立后了,要有三宫六院了!到时候,臣算什么?这武英殿算什么?这些日子又算什么?!” 他说到后来,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是齐湛从未见过的失控。 那股混合着醋意、恐慌、自尊受伤的激烈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惯有的冷硬外壳。 齐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松开钳制谢戈白的手,转而抚上他冰冷汗湿的脸颊,强迫他转回头看着自己。 “看着寡人。”齐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寡人从未答应立后选妃。姜昀田繁所言,是臣子之责,但做与不做,何时做,如何做,是寡人之事。寡人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谢戈白一人。从前是,现在是,将来……只要寡人还是齐王,只要你还在寡人身边,便不会有旁人。” 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仿佛要透过谢戈白混乱的眼睛,将这话刻进他心底。 谢戈白有些怔愣。 谢戈白身体向来强健,在魏地那般艰苦都挺过来了,怎么会回宫后住了几个月,反而因为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吐成这样? 齐湛伸手就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还说无事?脸都白成这样了!”他转头厉声对跟进来的内侍道,“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太医院的院正已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齐湛立刻让开位置:“快给将军看看!” 太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请脉。殿内一片寂静,看着齐湛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关切,神色有些微妙。 太医凝神诊脉,手指搭在谢戈白腕上,起初眉头紧皱,片刻后,脸上却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夹杂着一丝茫然。 他反复换手切脉,又仔细观察谢戈白的气色舌苔,额上竟也见了汗。 “如何?”齐湛见他迟迟不语,心中愈发焦躁。 太医收回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回、回禀君上……谢将军这脉象……这、这……” “说!”齐湛心往下沉,难道是什么不治之症? 太医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细若蚊蚋,却如惊雷般炸响在两人耳边:“谢将军之脉……滑、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这、这分明是……是喜、喜脉之象啊!” “什么?!”齐湛愕然失声。 谢戈白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一双眸子死死盯住太医,充满了震惊、荒谬,骇然。“胡言乱语!” 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因虚弱而显得底气不足,“本将军堂堂男儿,何来喜脉!庸医!拖出去!” 太医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臣、臣不敢妄言!脉象如此,千真万确!臣行医数十载,绝不会诊错喜脉!将军虽为男子,然、然天地造化,或有异数……臣、臣……” “荒谬!荒谬至极!”谢戈白气得胸口起伏,又是一阵恶心上涌,忍不住干呕起来,脸色愈发难看。 齐湛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他上前扶住谢戈白颤抖的肩膀,制止他再动怒,目光看向太医:“你确定?可有其他可能?” 太医战战兢兢:“臣……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确是喜脉无疑。若君上不信,可、可再召其他太医会诊……只是此等异象,闻所未闻,臣、臣亦不知缘由……” 齐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现在不是追究原因和震惊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保护谢戈白!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寒冰利刃,死死锁住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太医。殿内空气仿佛冻结,压抑得令人窒息。 “张院正。”齐湛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令人骨髓生寒的威压,“你方才,说什么?” 太医张院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有声:“臣、臣该死!臣胡言乱语!臣……” “寡人问你,”齐湛打断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谢将军,是何病症?” 张院正浑身一僵,抬起头,对上齐湛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眸。那是君王的眼神,是生杀予夺的眼神。他瞬间明白了,君上不是在质疑诊断,而是在命令他改口,或者,彻底闭嘴。 “臣……”张院正喉头滚动,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行医一生,坚守医道,从未想过要隐瞒或歪曲诊断。 他面对的不仅是君王的意志,更是一个足以颠覆伦常,引动滔天祸事的惊天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别说他自己,他的家族、亲朋,甚至太医院上下,恐怕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再次深深伏地,声音嘶哑而颤抖,“回、回禀君上,谢将军乃是脾胃失和,兼有旧伤未愈,气血逆行,冲逆胃腑,故而呕吐不止,脉象……脉象亦因此呈现滑利之假象……需、需静养调理,切忌动怒劳神……” 他编造了一套勉强能圆上的说辞,虽然牵强,但至少将喜脉这个惊世骇俗的结论彻底掩盖。 齐湛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迫人的寒意,消散了些许。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张院正医术精湛,诊断细致。谢将军劳苦功高,偶染小恙,需好生将养。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仅有的几名心腹内侍和高凛,最后落回张院正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千钧重锤: “乃将军旧伤复发,脾胃失调。若寡人听到任何与此不同的风声……张院正,你一家老小,世代清誉,乃至太医院上下所有人的前程性命,便都系于你今日之诊断了。你,可明白?”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张院正浑身冷汗涔涔,几乎虚脱,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臣……臣明白!臣今日只为谢将军诊治旧伤脾胃之疾,绝无其他!臣以全家性命及先祖医德发誓,绝不敢泄露半分!” 第67章 齐湛点点头,“都下去吧。”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也将这令人窒息的秘密暂时锁在了这方天地之中。 齐湛依旧保持着半搂着谢戈白的姿势,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体的僵硬并未缓解,反而因为外人的离去,那强撑的冷硬外壳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更深沉的惊惶与无措。谢戈白的呼吸又急,手指揪紧了身下的锦褥。 “戈白……”齐湛低声唤他,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第58章 谢戈白却猛地一颤, 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他挣扎着从齐湛怀中退出,动作有些慌乱,却又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无力。他坐在榻边, 垂着头, 墨色的长发滑落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微微颤抖的唇。 “别看我……”他声音嘶哑, 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与羞耻。 齐湛心中一痛,他抬手拨开谢戈白脸侧的发丝, 露出他苍白失色的脸和此刻盈满水光, 茫然失措的眼睛。 他捧着谢戈白的脸, 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看着我,戈白。”齐湛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看着我,听我说。” 谢戈白被迫抬起眼,对上齐湛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惊骇, 没有嫌弃,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可能出现的负面情绪, 只有满满的疼惜。 “太医的话,你我都听到了。”齐湛缓缓开口, 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此事匪夷所思,或许有悖常伦。但既然发生了,我们便只能面对。” 谢戈白是双性,他们都知道,只是依着谢戈白的作风, 没想那么多,两人没避孕,从冬天到春深,孩子就出现了。 他望进那双深邃却此刻盛满了混乱与脆弱的眸子里。 “告诉寡人,你现在怎么想?害怕?厌恶?还是……不知所措?” 齐湛轻声问,没有强迫,只是引导,“无论你怎么想,都可以告诉寡人。我们……一起面对。” 谢戈白抬起眼,对上齐湛沉静而包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惊恐,只有深切的担忧、疼惜,这目光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注入他冰封混乱的心湖。 害怕吗?自然是怕的。这违背伦常,惊世骇俗,一旦泄露,他何等骄傲,不想承受那目光。 更多的是茫然,这是……他与齐湛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却也带着令人颤栗的温暖。 他看着齐湛,看着这个他愿意交付性命,也交付了身心的君王。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近乎本能的决断,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茫然。 他反手握住了齐湛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 “臣……”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要生下他。” 不是它,是他。他已然在心中,承认了这个生命的存在与分量。 齐湛瞳孔微缩,心中巨震。 他预想了谢戈白可能的各种反应,崩溃、抗拒、要求遮掩甚至……处理掉这个错误。却唯独没想到,他在短暂的混乱后,竟如此快做出了决定。 “戈白……”齐湛声音微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君上的血脉。”谢戈白看着他,眼神清澈,“也是臣的。无论他是因何而来,无论将来要面对什么,他既来了,臣便没有放弃的道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近乎自嘲的笑,“臣这一生,无亲无故,杀人无数,战阵凶险,生死早已看淡。没想到,竟还能以这种方式,留下一点骨血。或许,这便是天意。” “不,不是天意。”齐湛打断他,双手捧住他的脸,目光灼灼,“是你我的选择。戈白,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前路将有多少凶险?你的身体,你的名声,甚至你的性命……” “臣知道。”谢戈白平静地截断他的话,反握住齐湛捧着他脸的手,那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此刻传递着坚定的力量,“所以,才更要生下来。否则,臣这身子,与君上这段情,又算什么?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有了他。那便走下去。臣,不悔。” 不悔二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齐湛心上。 齐湛将谢戈白重新揽入怀中,这一次,动作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小腹。 “好。”他贴着谢戈白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决绝,“你既敢生,寡人便敢护!天塌下来,寡人与你一同扛着!这孩子,是寡人与你的珍宝。至于那些风雨……” 齐湛松开他,目光如淬寒冰,望向殿外,“寡人会一一扫平。” 他扬声唤道:“高凛!” 一直守在外间的高凛立刻应声而入,神情肃穆。 “传寡人旨意,”齐湛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上将军谢戈白,旧伤复发,兼染时疾,病势沉重,需在武英殿静养。即日起,封闭武英殿,除张院正及寡人指定之人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殿内所需一应物品,由你亲自经手,务求洁净妥当。张院正及其家眷,即刻迁入宫中别院居住,无寡人手谕,不得出宫,亦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太医院其余人等,由张院正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精于妇科及调养之道的太医,同样迁入别院,专司谢将军病情。若有半分差池,或走漏半点风声,所有人,连带九族,尽诛!” 一连串的命令,冷酷而周密,将武英殿彻底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之处,也将所有知情人牢牢控制在手中。 高凛心头剧震,虽不明白为何谢将军的旧伤时疾需要如此严密的封锁和精通妇科的太医,但他深知此事关乎重大,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臣,领旨!必以性命担保,绝无疏漏!” “去办吧。”齐湛挥手。 高凛躬身退下,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齐湛看向谢戈白,语气放缓:“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此养着。外面的事,一概不必理会。张院正会全力保你与孩儿平安。饮食起居,寡人会亲自过问。” 谢戈白点了点头,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身心俱疲,腹中那陌生的存在感却像一颗悄然落地的种子,在惊涛骇浪后,开始默默扎根。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遍了临淄,飞向了列国。 齐国那位战功赫赫,权势熏天的上将军谢戈白,突然旧伤复发,病势沉重,被齐王下令封锁在武英殿静养,连朝会都免了。 起初,人们只是惊讶与猜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武英殿守卫森严如铁桶,齐王频繁出入,面色沉郁,太医署最好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却不见好转迹象,甚至隐约有呕血、昏迷的骇人传闻流出……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有人说,谢将军在魏地征战,到底落下了致命的暗伤,如今爆发了。 也有人说,功高震主,齐王复国根基已稳,这是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 那旧伤怕不是齐王赐下的旧伤? 更有人联想到谢戈白楚将出身,与齐王关系微妙,如今齐国渐强,或许齐王是要清理异己,收回兵权了?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蔓延。 临淄城内,昔日敬畏谢戈白军威的百姓议论纷纷,军中将士更是人心浮动,尤其是谢戈白的旧部,更是忧心忡忡,几次试图求见或打探消息,皆被高凛以君命挡回。 要不是罗恕一直一言难尽让他们别闹,他们还以为将军已经没了。 罗恕叹了口气,他做梦都没想到,将军怀了,还是齐王的。 朝堂之上,气氛也变得诡异。 姜昀、田繁等老臣面有忧色,他们隐约觉得此事不简单,但君心难测,不敢多言。一些原本就忌惮谢戈白权势的文臣,则暗中欣喜,觉得齐王此举是平衡朝局、加强集权的信号。 列国反应更是耐人寻味。 晋国最先派人关切问候,言辞恳切,实则打探虚实,谢戈白千万要没啊,别让他活着了,多吓人。 陈国、宋国的使臣也纷纷递上国书,表达慰问,同时旁敲侧击齐国政局是否稳固。 一时间,齐王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议论,竟成了列国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少人唏嘘感慨,亦有更多人冷眼旁观,看这位年轻的齐王,如何收拾这兔死狗烹后的局面,又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军中动荡与外邦压力。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武英殿,却仿佛与世隔绝。 殿内燃着安神的淡淡药香,与外界的沸反盈天截然不同。张院正几乎寸步不离,每日三次请脉,斟酌着最温和滋补的方剂,安抚谢戈白因孕初期而反复的恶心与倦怠。 他的医术确实精湛,加上齐湛不计成本的药材供应,谢戈白的脸色虽仍显苍白,但呕吐渐渐止住,食欲也恢复了些许,只是人依旧恹恹的,精神不济。 第68章 齐湛每日必至,有时带着未批完的奏章,就在外间处理,偶尔进来看看,亲自盯着谢戈白服药用膳。 两人之间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次指尖相触,便胜过千言万语。谢戈白最初的不安与羞耻,在齐湛无微不至又克制守礼的照料下,渐渐平静,甚至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抚上小腹,眉宇间掠过柔软。 这日午后,谢戈白刚服了药,正倚在榻上假寐。齐湛轻手轻脚进来,坐在榻边,看着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忍不住伸手想替他抚平。 指尖刚触及皮肤,谢戈白便醒了。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头,蹭了蹭齐湛的掌心,像一只收起所有尖刺,露出柔软腹部的兽。 “吵醒你了?”齐湛低声问,手指顺势滑入他微凉的发间,轻轻按揉着。 “没有,本就睡不沉。”谢戈白这才睁开眼,眸中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他看着齐湛眼下的淡青,知道他为应对外界风雨和操心自己,必定劳神,“外面很麻烦吧?” 第59章 齐湛手上动作不停, 语气轻松:“不过些跳梁小丑的鼓噪,翻不起大浪。军中罗恕压着,你的旧部还算安稳。朝堂上那些闲言碎语, 寡人懒得理会。倒是晋国、陈国那边, 派来探口风的人多了些,都被姜昀和田繁挡回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谢戈白知道其中必然耗费心力。他沉默片刻, 忽然道:“臣是不是拖累君上了?” 齐湛动作一顿,随即俯身,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说什么傻话。你和孩子, 从来不是拖累。是寡人必须守护的江山。” 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至于那些说寡人鸟尽弓藏的……他们懂什么?寡人要藏的, 从来不是弓,而是稀世珍宝。要烹的,也绝非是兔, 而是那些伸过来的、不怀好意的爪子。” “孩子还好吗?”齐湛换了话题,目光落在谢戈白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好奇。 谢戈白下意识地抬手覆在小腹上,迟疑了一下, 才低声道:“张院正说……脉象平稳,只是臣身子底子虽好,但到底是头一遭,需格外小心。” 他用了头一遭这样含蓄的词,耳根微微泛红。齐湛看在眼里,心中微软, 又有些酸涩。他覆上谢戈白的手背,两人的手掌叠放在那孕育着生命的地方。 “会没事的。”齐湛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张院正是国手,寡人也会寻遍天下良医良药。你只需放宽心,好好将养。” 八个月后,临淄的春意已来,宫墙内外花树繁盛,暖风熏人。武英殿内大门紧闭,药香弥漫,与外界盎然的生机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殿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谢戈白仰卧在特意加固过的产榻上,墨发汗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他紧咬着唇,下唇已被咬破,却不肯发出一声痛呼,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身体因阵痛的颤抖,泄露着此刻正在经历的,远超任何战阵伤痛的酷烈折磨。 齐湛被张院正和几名被签了生死状的精通妇产与外科的太医坚决拦在了外间。他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双拳紧握。每一次内里传来谢戈白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或器物碰撞的声响,都让他的心脏骤停一瞬,焦灼与恐惧如同毒藤,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下午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内室忽然传来小儿的啼哭,紧接着是张院正一声急促的低呼,随后是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齐湛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再也顾不得阻拦,猛地掀开厚重的帷幔冲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产榻边,几名太医满头大汗,神情凝重中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张院正手中捧着一个以柔软锦缎包裹着的、小小襁褓,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 而榻上的谢戈白,已然力竭昏厥过去,面色灰败,气息微弱,身下锦褥一片狼藉暗红。 齐湛的目光首先死死锁在谢戈白身上,箭步冲到榻边,握住他冰冷汗湿的手,声音嘶哑颤抖:“戈白?戈白!” 张院正连忙上前,低声道:“君上放心,将军只是脱力昏睡,性命无碍,但损耗极大,需极精心调理。” 他将手中襁褓微微前递,声音带着敬畏与激动,“君上,请看……是位小公子。哭声响亮,手脚俱全,实乃天佑!” 齐湛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向那个襁褓。 小小的、红皱皱的婴儿,正闭着眼,张着小嘴,发出猫儿般细弱却执拗的哭声。 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击中了齐湛。狂喜、后怕、酸涩、无措,还有沉甸甸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责任感。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与谢戈白在惊涛骇浪中孕育、守护、最终降临于世的生命。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温热娇嫩的脸颊。 “赏!重赏!”齐湛的声音哽了一下,“张院正,你们所有人,保全将军与皇子之功,寡人铭记于心!自今日起,你们与家人皆享大夫之禄,子孙荫庇!但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臣等誓死保守秘密!绝不敢忘君上大恩!”张院正与几名太医慌忙跪下,劫后余生又蒙重赏,让他们既激动又惶恐。 “将军就交给你们,务必用最好的药,最精心的照料,让他尽快恢复。”齐湛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谢戈白和襁褓中的儿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孩子先由你们和可靠的嬷嬷照看,务必隐秘。对外,武英殿依旧封锁,就说将军病情反复,需继续静养。” “诺!” 齐湛退出内室,走到外间,春日黎明的微光正艰难地穿透窗纸。 孩子平安降生,戈白挺过来了。 然而还没等他为这隐秘的喜悦喘息片刻,殿外便传来了高凛刻意压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 “君上!边关急报!” 齐湛出去与他边走边说。 高凛快步走入,递上两份截然不同却都染着烽火气息的文书。 “晋王三日前于巡边途中,遇流匪袭击,中箭身亡!其弟与太子一党立刻爆发激烈冲突,晋国都城绛城已陷入混乱,各地驻军动向不明,有割据自立之象!” “陈国三皇子,得高人赠予精良兵甲,于封地起兵,直逼国都宛城!陈侯调兵平叛,然叛军装备精良,悍勇异常,陈国腹地已烽烟四起!” 齐湛迅速浏览完毕,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这很正常,他那么多兵甲卖出去,怎么可能没声音。 “魏无忌那边,进展如何?”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回君上,魏司农半月前已秘密离开临淄,按照君上吩咐,前往宋国洽谈大宗盐糖与琉璃贸易,并顺道拜访了几位在晋、陈两国颇有影响力的巨商。” 什么流匪,什么高人? 不过是他精心布置的棋子在恰当的时间,递出了恰当的刀子罢了。 真正的解决之道,是让这些觊觎齐国,试图窥探他软肋的邻国,自己先乱起来。 在谢戈白安心养胎、分娩的这八个月里,他通过魏无忌铺设的隐秘商路,将齐国军器监源源不断产出的、优于各国制式的精良兵甲,以各种方式,送到了晋国那些有野心,与太子不和的边将手中,也送到了陈国那些对陈王不满,蠢蠢欲动的宗室案头。 魏无忌以巨额利润为饵,通过宋国的商业网络,不动声色地影响着晋、陈国内的物资流通和部分贵族的态度。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和猜忌。他只不过是在干燥的柴堆上,轻轻丢下几颗火星。 如今,火星已成燎原之势。 晋王身死,内斗爆发。陈国内乱,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关心齐国一个将军是生是死?哪里还有心思来试探齐国内政是否稳固? 他们自己,已经陷入了泥潭。 “传令下去,”齐湛转身,目光锐利,“齐国边境进入一级戒备,但谨守国门,不得擅启边衅。同时,以寡人名义,向晋国太子和公子分别发出慰问国书,对晋王不幸遇匪表示深切哀悼,呼吁晋国保持稳定,以免亲者痛,仇者快。对陈国,则表达关切,愿为调解提供必要协助,但尊重陈国内政。” 高凛心领神会。这是典型的坐山观虎斗,火上再浇点油,同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能博个仁义、关切邻邦的好名声。 “诺!” 高凛领命退下。 齐湛独自站在渐亮的晨曦中。 殿内,是他刚刚历经生死、为他诞下子嗣的爱人与幼子。殿外,是因他暗中操控而陷入战火与混乱的邻国。 第69章 乱世如炉,淬炼出的不仅是刀剑,还有更坚韧的情谊与更冷酷的权谋。 他的孩子出生在这样一个清晨,一个邻国丧钟敲响,而齐国稳固的清晨。 暮春的暖阳透过承光殿高大的窗棂,洒下一地明媚光影。 魏无忌风尘仆仆地立于殿中,他已从宋国归来多日,一直在秘密协助处理晋、陈两国乱局引发的后续事宜,直到今日才正式觐见。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色锦袍,身形比八个月前更加清减了些,但那双桃花眼却愈发深邃,少了初来临淄时那刻骨的悲恸与孤注一掷,多了几分沉潜下来的谋士气度。 “臣魏无忌,参见君上。”他姿态恭谨。 “魏卿免礼,一路辛苦。”齐湛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嘉许,“宋国之事,办得极好。不仅稳住了通商大局,更借宋商之口,将晋、陈内乱合理地归咎于其国内积弊与野心家作祟,与我齐国售卖兵甲之事撇得干干净净。此中斡旋,非大智慧大魄力不能为。” 魏无忌垂首,“此乃臣分内之事,赖君上运筹帷幄,臣不过奔走效力而已。且宋国重利,我齐国盐糖琉璃利润丰厚,他们自然愿意配合。” 齐湛笑了笑,知道魏无忌谦逊,也不再赘言。他站起身,从御案后踱步而出,走到魏无忌面前。 “魏卿初来临淄时,倾尽家资,只求复仇。寡人曾言,用你之财,非为私怨,乃为国事。你之仇,寡人记下,待时而报。” 齐湛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如今,你助寡人稳定外邦,开辟商路,更在应对晋、陈窥探之事上立下大功。此等功劳,寡人不能不赏。”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锦帛诏书,递向魏无忌。 魏无忌双手接过,展开一看,饶是他心性沉稳,眼中也不由掠过震动。 第60章 诏书内容有三, 其一,赐魏无忌临淄城内紧邻宫禁、占地广阔、修缮一新的前朝公侯府邸一座,命名为“颖川侯府”, 以彰其出身与功绩。府内一应仆役、护卫、用度, 皆由少府拨给,规格仅次于王侯。 其二, 返还魏无忌当初献上的全部家资本金, 并额外赏赐同等数额的金银绢帛,以为嘉奖。这意味着,魏无忌不仅收回了全部投资, 还获得了一笔惊人的利润。 其三, 亦是诏书中最令人惊骇的一条——赐魏无忌琉璃坊一成的纯利干股, 由其本人及子孙后代永久持有,凭此股可按年分红。诏书中明确写道:“琉璃之物, 天下奇珍,乃国之重器。魏卿于商道有开创之功,特许此股, 以酬勋劳,亦使天下知, 凡有功于齐者,寡人必不相负。” 琉璃坊!那可是齐国王室手中最核心、最机密、利润也最惊人的产业!传闻其出产晶莹剔透, 胜似水晶,价比黄金,列国豪贵趋之若鹜,却一器难求。 赐予干股,意味着魏无忌从此与齐国这棵摇钱树牢牢绑定,不仅享有源源不断的巨额财富, 更获得了一种超然的自己人身份。 这赏赐,太重了!重到足以让任何臣子感激涕零,也重到足以引来无数嫉妒与猜疑。 魏无忌捧着诏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抬头看向齐湛,对方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试探,没有施舍,只有这是你应得的肯定。 “君上……”魏无忌喉头滚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最初携巨资来投,是为复仇,是孤注一掷的赌博,从未想过能有收回本金的一天,更遑论如此厚赏。 豪宅、巨财已是殊恩,那琉璃坊的一成干股,简直是给了他一个世袭罔替的金饭碗,将他与齐国的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怎么?嫌少?”齐湛挑眉,似笑非笑。 “臣不敢!”魏无忌连忙拱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君上厚恩,天高地厚!臣……臣只怕才疏德薄,不堪承受!” “寡人说你担得起,你便担得起。”齐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深沉,“魏卿,你与谢将军不同。谢将军是寡人的剑,锋锐无匹,开疆拓土。而你,是寡人的钱囊,更是寡人的另一只眼睛,另一条臂膀。商道即国道,财帛动人心,亦能安天下、乱敌国。琉璃坊干股,不仅是赏赐,更是寡人对你的信任与倚重。未来,齐国的商路要更广,与列国的经济纠缠要更深,寡人需要你这样一个既懂经商、又通谋略、且绝对忠诚的人,来执掌这无形的疆场。” 他凝视着魏无忌:“你的仇,寡人从未忘记。待齐国再强盛些,待时机更成熟些,寡人允你之事,必会兑现。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的钱,更稳的根基。这,便是你接下来的重任。” 魏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澎湃激荡。齐湛的赏赐绝非简单的酬功,更是将他彻底纳入齐国最高决策与利益核心的象征,是委以更重任的先兆。 豪宅巨资是安其心,琉璃干股是固其志。 他撩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君上信重,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自今日起,臣与魏氏一门,愿为君上效死,为齐国商路开疆,财通天下!凡有所命,万死不辞!” “起来吧。”齐湛亲手将他扶起,“颖川侯府已收拾妥当,你今日便可搬入。琉璃坊的账目与分红细则,稍后寡人会让人与你交接。至于下一步……” 谢戈白在明,以军功震慑四方。魏无忌在暗,以商路与财富侵蚀列国。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再加上他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他转身,望向武英殿的方向。 那里,有他刚刚降世的儿子,和正在恢复的爱人。 内稳朝局,外拓疆土,富国强兵,守护所爱。 春风拂过殿外的玉兰树,花瓣纷扬如雪。 一个月后的武英殿,已是另一番光景。 暮春温煦的阳光和带着花香的微风透入,驱散了长久以来弥漫的药味与沉闷。殿内陈设依旧简洁,却添置了不少柔软舒适的垫褥和屏风,角落燃着的也是清心宁神的淡雅熏香。 谢戈白斜倚在窗边特意安置的软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宽松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他面色虽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神采,只是目光落在怀中时,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染上几分初为人父的,尚不熟练的温存。 他怀中,是一个裹在杏黄色柔软襁褓里的小小婴孩。 孩子比刚出生时舒展了许多,皮肤褪去了红皱,变得白皙娇嫩,眉眼轮廓愈发清晰,能看出齐湛的俊秀鼻梁和谢戈白略显凌厉的眼型线条,此刻正闭着眼,小嘴微微嚅动着,睡得香甜,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谢戈白的衣角。 齐湛处理完晨间政务,便径直来了武英殿。他摆手示意侍立的宫人退下,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谢戈白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孩子,晨光勾勒着他侧脸柔和的线条,周身那股沙场砺出的冷硬杀气尽数敛去,只余一片静谧安详。 齐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谢戈白抬起头,见是他,眼中尽是笑意,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君上。” 齐湛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小小的睡眠:“今日气色好多了。张院正说,你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臣底子尚可,无碍了。”谢戈白淡淡道,目光又落回孩子脸上,手指极轻地拂过那柔嫩的脸颊,动作带着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小心翼翼,“只是这孩子,睡得浅,稍有动静便易惊醒。” “像你,警觉。”齐湛低笑,也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另一侧脸颊,感受着那不可思议的柔滑温热,“也像寡人,贪睡。”他想起自己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时,也能睡到日上三竿。 谢戈白闻言,唇角弯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孩子,殿内一时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一种无需言语的安宁与圆满,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齐湛才轻声开口:“孩子满月了,该有个名字了。” 他抬起眼,看向齐湛:“君上……可有决断?” 齐湛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孩子安详的睡颜,目光深沉而专注,仿佛在透过这小小的生命,看到更遥远的未来,看到那些尚未可知的风雨与荣耀。 “寡人思忖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郑重,“此子生于你我艰难守护之际,降世于邻邦动荡之时。他的到来,本身便是一个奇迹,亦是上天予我大齐的一份厚礼。” 第70章 他顿了顿,继续道:“承字,有继承、承载、顺承天意之意。安字,寓平安、安定、安抚天下之心。寡人愿他,能承袭你我之志,承载大齐之运,顺承天命所归。亦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将来能为齐国、为这天下,带来真正的安定。” 他看着谢戈白,目光交汇:“便叫承安,齐承安。如何?” 齐承安。 谢戈白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承安,承君之志,安家国天下。 名字里寄托了齐湛对这个孩子、对他们之间关系、对齐国未来的全部期许与祝福。没有刻意强调其特殊的出身,也没有回避其可能承担的重任,平和而大气,内敛却深沉。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似乎感应到什么、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名字,很好。 “谢君上赐名。”谢戈白抬起头,眼中是清晰可见的认同,“承安是个好名字。” 齐湛见他同意,心中亦是欣然。他伸出手,覆在谢戈白抱着孩子的手背上,温暖而有力。 “承安是我们的长子,”齐湛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幻,他都是寡人与你血脉的延续,是寡人心中认可的继承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这是承诺,是定心丸,更是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风雨的预先宣示。 谢戈白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同样坚定。他没有说什么,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承安似乎被父母之间这份无声的交流惊动,小小的眉头皱了皱,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眼看就要醒来。 谢戈白熟练地拍抚着他的襁褓,低声哼起一支不知名的、旋律简单却温柔的调子,那是他幼时依稀记忆里,母亲曾哼唱过的曲调。 齐湛静静地看着,看着谢戈白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地哄着孩子的模样,看着承安在那轻柔的抚慰和哼唱中再次沉入梦乡。 窗外春光正好,鸟语花香。 殿内,是他们刚刚命名的新生儿,和历经劫波后终于得以片刻安宁的两人。 前路依然漫长,晋陈之乱方兴未艾,朝野内外疑虑未消。 但在此刻,在这暮春的晨光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承安,拥有这份艰难守护下来的、名为家的圆满。 齐承安。 这个名字,将伴随着这个孩子,也伴随着他们,走向注定波澜壮阔的未来。 第61章 又是一年春深, 临淄宫内的桃花开得灼灼其华。 距那个惊心动魄的黎明,已过去整整一年。武英殿早已撤去了森严的守卫与弥漫的药香,恢复了作为上将军居所的简练肃穆, 只是殿角多了几件略显突兀的、边缘被磨得圆滑的孩童木马与小鼓。 谢戈白回到军营已有八月。 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墨色铠甲覆身,腰间悬着镇岳剑, 眉宇间是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冷峻与威严, 仿佛那个曾在武英殿内经历分娩之痛、怀抱婴孩流露温存的人,只是遥远梦境中的一道幻影。 军营校场上,杀声震天, 新军操练如火如荼。 谢戈白治军极严, 却也赏罚分明, 加之旧部拥戴,数月间已将因他病重而略有浮动的军心重新凝聚, 甚至更胜从前。晋、陈两国内乱未平,边境时有摩擦,谢戈白坐镇, 齐军防线稳如磐石,令邻国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 临淄城内,另一场无声的布局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承光殿, 周岁宴。 这并非公开的庆典,规模极小,仅限于姜昀、田繁、高晟父子、张院正等寥寥数名绝对心腹重臣。宴席设在内殿,屏风遮挡,气氛庄重而隐秘。 齐湛端坐主位,身着庄重玄色常服。谢戈白亦从军营赶回, 卸了甲胄,换上一身深青色常服,坐于齐湛左下首,面色沉静,唯有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宫人奉上精心烹制的佳肴,众人却都有些食不知味,目光不时瞥向殿侧一道垂落的珠帘。 珠帘后,隐约可见乳母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小小身影。 宴至半酣,齐湛放下酒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一则为小皇子承安庆贺周岁,”齐湛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二则,有要事宣告。” 他顿了顿,看向珠帘方向:“抱皇子过来。” 乳母战战兢兢地抱着孩子,在张院正的陪同下,躬身从珠帘后走出。周岁的小承安已长得十分玉雪可爱,皮肤白皙,眉眼继承了两父的优点,一双眸子乌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殿中这些陌生的大人,并不怕生,小手在空中抓挠着,发出咿呀之声。 姜昀、田繁等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这位传闻中体弱多病、一直被严密保护的皇子,心中皆是震动。 孩子看起来健康活泼,聪颖灵秀,绝非久病羸弱之相。联想到过去一年齐湛对谢戈白病情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封锁,以及谢戈白恢复后迅速重掌军权、齐湛对其信任倚重更胜往昔…… 一些模糊的猜测,在几位老臣心中隐隐成形,却无人敢深想,更无人敢言。 齐湛从乳母手中接过承安,抱在怀中。小小的婴孩似乎认得父亲身上的气息,乖巧地依偎着,小手抓住了齐湛的衣襟。 “此子,名承安,乃寡人与谢将军之子。”齐湛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响起,如同惊雷,炸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石破天惊的宣告,姜昀等人还是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齐湛,又看向面色沉凝却并无反驳之意的谢戈白,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被齐湛珍而重之抱在怀中的孩子身上。 谢将军……之子? 男子生子?荒谬绝伦! 可君上金口玉言,谢将军默然认同,张院正面色如常……再看小皇子那与两人皆有相似的眉眼…… 联想到谢将军去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被严密封锁的重病,以及之后迅速的康复和回归…… 一个惊世骇俗、颠覆伦常,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离奇之事的真相,摊开在他们面前。 原来谢戈白竟是女扮男装! 扮得太像了! 田繁手中酒盏一晃,酒液洒出少许。姜昀须发微颤,张口欲言,却在对上齐湛那双平静无波却隐含雷霆之威的眼眸时,将所有质疑与劝谏之词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小承安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齐湛环视众人,将他们的震惊、骇然、挣扎尽收眼底,却并不催促。他知道这需要时间消化。 良久,姜昀率先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殿中,对着齐湛和他怀中的承安,深深一揖到底:“臣……恭贺君上,恭贺上将军!皇子殿下天资聪颖,实乃我大齐之福!” 他选择了接受,并迅速摆正了位置——这是皇子,是君上与上将军血脉的延续,是大齐未来的希望。 田繁、高晟等人见状,也纷纷离席行礼,声音带着不同程度的复杂:“臣等恭贺君上!恭贺上将军!皇子殿下千岁!” 谢戈白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面色依旧沉静。 从这一刻起,承安的存在,将不再仅仅是他们三人之间的秘密,而是成为了这个小圈子内公开的、必须共同守护的国本。 齐湛微微颔首,对众人的反应似乎早在意料之中。他抱着承安,缓步走到御案前,那里早已备好另一卷明黄色的诏书。 “宣旨。”他淡声道。 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躬身接过诏书,展开,用尖锐而清晰的嗓音高声宣读: “昊天有命,眷顾大齐。朕膺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业,惟念国本。今有皇子承安,乃朕与上柱国大将军谢戈白血脉所钟,聪慧仁孝,器宇天成。兹值周岁良辰,仰承天意,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立皇子承安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天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太子! 诏书内容比方才的宣告更加震撼!不仅正式承认了承安的皇子身份,更直接册立为太子! 齐湛在继位人选上,已做出了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由他与谢戈白所生、身世惊世骇俗的孩子,将成为齐国下一任君王! 姜昀等人再次深深俯首,心中波澜万丈。君上此举,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细细想来,却又蕴含着惊人的魄力与深远的布局。 立此子为太子,等于将谢戈白与齐国王室的利益彻底、永久地捆绑在一起,军权与皇权在此刻实现了最深度的融合。 只要太子在位,谢戈白及其旧部便是最坚实的保皇党,齐国内部最大的潜在不稳定因素被完美化解。 第71章 至于外界可能的非议与攻讦…… 以齐湛如今的手段、谢戈白的军威、以及齐国日益强盛的国力,恐怕也未必真的惧怕。 “臣等,恭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岁!”众人再次行礼,这一次,声音整齐了许多,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认可。 齐湛将怀中懵懂的承安交给谢戈白。谢戈白接过儿子,动作略显僵硬,但手臂却稳稳当当。 他看着儿子清澈无邪的眼睛,心中那因公开秘密而产生的不安,奇异地平复下来。 齐湛走回御座,目光扫过下方众人,语气转为肃杀:“今日之事,出此殿门,不得再提。太子身份,暂不公开于朝野。尔等需同心协力,辅佐太子,拱卫社稷。若有二心,或泄露机密者——”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臣等誓死效忠君上、太子殿下!严守机密,万死不辞!”众人凛然应诺。 周岁宴在一种极度复杂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众人告退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心中激荡难平。 从今日起,他们不仅是齐国的臣子,更是这位身世离奇、却已被定为储君的小太子最核心的守护者与知情者。他们的命运,已与这个孩子紧紧相连。 万万没想到,谢戈白这浓眉大眼的,竟是女扮男装。 殿内重归宁静。 齐湛走到谢戈白身边,与他一同看着在父亲怀中渐渐睡去的承安。 “怕吗?”齐湛低声问。 谢戈白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有君上在,有臣在,有何可惧?”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熟睡的脸庞,“只是……苦了这孩子,一生下来,便要背负这么多。” “他会是齐国最尊贵、也最坚强的太子。” 齐湛握住他的手,“我们会为他铺平道路,扫清障碍。终有一日,他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天下人面前,接受万民朝拜。” 暮色四合,承光殿内的灯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小承安在谢戈白怀中沉入梦乡,发出均匀细弱的呼吸声。 齐湛的承诺犹在耳边,但两人都深知,这“铺平道路,扫清障碍”八字,背后将是尸山血海,将是数不尽的权谋征伐。 自那场隐秘的周岁宴后,时光荏苒,又是数载春秋。 谢戈白重掌军权的第八年,也是齐承安虚岁九岁那年,酝酿已久的雷霆终于落下。 晋国内乱经年,太子与公子两派势力耗尽国力,民生凋敝,边防空虚。 陈国内乱虽被陈王勉强压下,但元气大伤,国内怨声载道,将领离心。 齐国却在这八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工坊林立,商路四通八达。 盐糖、琉璃、精铁兵器、改良布帛如同血液,通过魏无忌精心构筑的贸易网络,源源不断地输往各国,换回堆积如山的粮食、战马、金银。 齐国府库充盈,粮仓满溢,百姓虽谈不上富足,但已远离饥馑,民心渐附。 军器监日夜轰鸣,产出的不再是简单的刀枪剑戟,而是更加精良的制式铠甲、威力更强的弩机、乃至初步尝试的、用于攻坚的简易投火药机与大炮。 谢戈白结合实战,改良阵法,操练新军,八年间,齐国常备精锐已扩至十五万,且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朝堂之上,姜昀、田繁等老臣牢牢把控中枢,高晟父子执掌工部与部分禁军,魏无忌则隐于幕后,以颖川侯的身份和琉璃坊的财富,编织着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络,渗透、分化、收买着邻国的权贵与将领。 而齐湛,坐镇临淄,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冷静地布局落子,将军事、经济、外交、情报完美地融为一体。 讨伐的借口早已备好—— 晋国屡犯边境,劫掠商队,包藏祸心。陈国背弃盟约,暗通燕国,图谋不轨。檄文写得慷慨激昂,迅速传遍天下。 谢戈白再次挂帅出征。 这一次,不再是五千偏师,而是十万齐军主力,兵分两路,如两柄淬火的利刃,直插晋、陈腹地。 战争的过程,与其说是势均力敌的较量,不如说是碾压式的推进。 晋国疲惫之师,如何抵挡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齐军铁骑? 谢戈白用兵如神,避实击虚,分化瓦解,不过半年,便连破晋国三道防线,兵临晋都绛城城下。 第62章 城内早已被魏无忌的银钱和许诺分化得七零八落, 守将开城投降。晋太子自焚于东宫,公子逃亡途中被部下所杀,晋国, 亡。 陈国更是脆弱。 谢戈白分兵一部, 伴攻其边境重镇,主力却悄无声息地迂回穿插, 直扑防守空虚的国都宛城。 陈王仓促应战, 麾下将领却各怀心思,有的阵前倒戈,有的逡巡不前。魏无忌提前投资的陈国三皇子旧部在城内发动叛乱, 打开城门。 齐军兵不血刃进入宛城, 陈王被俘, 陈国,亡。 灭晋平陈, 前后不过一年光景。其速度之快,战果之巨,令天下震动! 曾经与齐并立、甚至一度强于齐的北方两强, 竟如摧枯拉朽般土崩瓦解。 齐军的强悍,齐国的国力, 齐湛与谢戈白这对君臣组合的恐怖,深深烙印在了天下人心中。 当谢戈白平定晋陈、整顿降地、携大胜之威陈兵宋国边境时, 宋国上下,已是一片惶恐。 宋王本就重商轻武,国内承平日久,武备松弛。面对刚刚覆灭两大强邻、杀气腾腾的齐军,宋国君臣连一丝抵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齐国灭亡晋陈后, 并未大肆屠戮,反而迅速推行了相对温和的统治政策,保留部分当地投降的贵族权益,减免部分赋税,推广齐国的农具和作物,甚至允许降地商人继续与齐国通商。 这种怀柔与同化并用的策略,远比单纯的杀戮更能瓦解抵抗意志,也更能让宋国这样的商业国家看到投降后的生存空间。 与此同时,魏无忌亲自作为密使,进入了宋都商丘。 没有威胁,只有摆在面前赤裸裸的现实与利益。 “宋王,”魏无忌风度翩翩,语气温和,“齐军之威,您已亲眼所见。晋陈二国,便是前车之鉴。我主齐王,仁德宽厚,志在天下一统,结束这数十年来战乱不休的乱世。宋国若顺应天命,献土归附,不仅可保宗庙不绝,公侯之位世袭罔替,宋国商路更可与齐国商路彻底融为一体,享有无可估量的财富。届时,临淄、商丘,皆为大齐繁华之都,岂不美哉?” “若负隅顽抗……”魏无忌顿了顿,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我齐军铁骑,踏破商丘,易如反掌。届时,玉石俱焚,宋国宗庙不存,商路断绝,百姓涂炭……王上,三思啊。” 威逼与利诱,现实与未来,被魏无忌以最直接的方式摆在了宋王面前。 宋公瘫坐在王座上,面如死灰。 殿下的臣子们也大多默然。抵抗?拿什么抵抗?财富吗?齐国的琉璃坊富可敌国。人心吗?齐国的政策显然更得底层民心。外援吗?晋陈已亡,燕国远在北疆且与齐有仇,还因为内乱自顾不暇……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清晰的利益选择面前,所谓的气节变得苍白无力。 半月后,宋王素服出城,亲至齐军大营,向谢戈白献上降表、舆图和传国玉玺。宋国,不战而降。 消息传回临淄,举国欢腾。自此,中原膏腴之地,尽入齐国版图。 齐国疆域之广,国力之强,人口之众,已远超昔日巅峰,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一统帝国。 又是一个春日的黄昏。齐湛没有在殿中,而是携着已年满十岁、身形开始抽条、眉目愈发俊朗沉静的太子齐承安,登上了临淄宫最高的观星台。 凭栏远眺,暮色苍茫,山河辽阔。东方的海疆,南方的沃野,西方的峻岭,北方的草原…… 目光所及,心之所向,如今大半已插上了玄底金边的齐字大旗。 “承安,你看。”齐湛指着远方,声音平静中蕴含着无与伦比的豪情,“那里,曾是晋国的土地。那里,是陈国的故土。更远处,是宋国的疆域……如今,它们都是我大齐的国土,是我大齐的臣民。” 齐承安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幼小的胸膛中激荡着澎湃的热流。他从懂事起,便知道自己身负重任,知道自己的两位父亲正在为这个国家,也为他,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此刻站在这高处,看着这实实在在、用铁血与谋略打下的万里江山,那股责任感与自豪感,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心间。 “儿臣看到了。”少年太子的声音还带着稚嫩,却已有了几分沉稳,“这是父皇与将军,为儿臣,也为天下百姓,打下的基业。” 第72章 齐湛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这不仅仅是我们打下的。将来,需要你来守护,来开拓,来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真正享有太平与富足。乱世一统,只是开始。治国安邦,任重道远。” “儿臣明白。” 父子二人正说着,阶梯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卸去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的谢戈白,大步走了上来。 多年身居高位,让他气势更盛,只是看向齐湛和承安时,那眼底的冷厉会自然而然地化为暖意。 “都安置妥当了?”齐湛问。 “嗯。”谢戈白走到齐承安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这个动作他做得充满温情,“降地官员的任免、驻军的布防、钱粮的调度,都已初步理顺。罗恕留在那边镇守。” 齐承安仰头看着谢戈白,眼中满是崇拜:“阿父辛苦了。” 谢戈白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更北方,那里是燕国的方向,也是他血仇未雪的方向。“接下来,便是燕国了。”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冰封的杀意。 齐湛也望向北方,眸色深沉:“宇文煜……寡人答应过魏无忌,也答应过你。快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爱人与孩子,又望向这暮色中广袤的、已大部分归属齐国的山河。 “晋陈已灭,宋国归附,中原一统。这乱世,终于看到了结束的曙光。” 齐湛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带着尘埃落定的慨叹,与对未来的无限期许,“接下来,便是扫清最后的障碍,然后……开创一个真正的、属于大齐的太平盛世。” 谢戈白握住齐湛的手,齐承安也伸出小手,覆在两位父亲交握的手上。 一家三口,立于高台,身后是巍峨的宫阙与渐起的万家灯火,前方是尚待完全征服的疆土与充满希望的未来。 乱世将终,新朝肇始。 三年后,深秋。 北地的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卷起枯草与沙尘,呼啸着掠过一望无际的荒原。曾经雄踞北方、铁骑令人闻风丧胆的燕国,如今却是一片断壁残垣,烽烟未熄。 临淄宫中运筹帷幄的三年,化作了前线摧枯拉朽的推进。齐国的战争机器,在消化了晋、陈、宋三国的财富与人口后,变得更加恐怖。 谢戈白亲率二十万大军,分为三路,如同三柄烧红的铁钳,从东、西、南三个方向,狠狠钳向燕国腹地。 这一次,齐军不仅拥有更精良的铠甲刀剑,更携带了经过不断改良、威力倍增的火药机与大将军炮。 轰鸣声第一次响彻北地苍穹时,燕军引以为傲的坚城厚垒,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燃烧的巨石、霹雳般的巨响、弥漫的硝烟与刺鼻的火药味,成为了燕国士兵永生难忘的噩梦。 那不仅仅是武器的代差,更是战争形态的彻底颠覆。 宇文煜纵然凶悍善战,也无法以血肉之躯对抗这超越时代的毁灭力量。他试图集结骑兵,发挥燕军机动力强的优势进行野战突袭,却被谢戈白以严密的阵型、恐怖的弩箭方阵和灵活的步兵配合,一次次击退,损兵折将。 齐军的推进势如破竹。 一座座城池或被炮火轰开,或被内部策反的将领打开城门。燕国土崩瓦解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当年的晋、陈。 仅仅一年半,齐军三路会师于燕国都城——蓟都城下。 这座以坚固和寒冷著称的北方雄城,在经历了长达三月的围城和持续不断的炮击后,城墙崩塌,守军士气殆尽。 城内粮草断绝,瘟疫滋生,曾经不可一世的燕国王室与贵族,陷入了最后的绝望。 破城之日,并未发生惨烈的巷战。残余的燕军大多放下了武器,王室成员被俘,只有宇文煜率领最忠诚的三千亲卫,退守王宫,做困兽之斗。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徒劳。齐军用火炮轰开了王宫最后的大门。 蓟都,燕王宫,已成废墟的前殿广场。 秋风肃杀,卷动着残破的旌旗和未散尽的硝烟。 广场四周,是肃然而立、甲胄染血的齐军精锐,矛戟如林,在昏黄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广场中央,跪伏着一群人。 皆是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燕国王室成员与重臣。最前方,一人虽被绳索捆绑,被迫跪地,却依旧竭力挺直着脊背,昂着头。 他须发凌乱,脸上沾染着血污与尘土,身上华丽的王袍早已破损不堪,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混合着滔天恨意与穷途末路的疯狂——正是燕王宇文煜。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被众多将领簇拥着、缓缓走来的身影。 谢戈白。 依旧是那身熟悉的玄甲,镇岳剑悬于腰间,他步伐沉稳,面色冷峻如北地寒冰,目光扫过废墟与俘虏,最终落在宇文煜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而在谢戈白身侧稍后半步,还跟着一人。 魏无忌。 他未着甲胄,一身紫色锦袍,外罩了一件御寒的墨色貂裘。相较于三年前,他眉宇间愈发沉稳内敛,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凝聚着近乎实质的,沉淀了十余年的恨意,死死锁在宇文煜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齐湛并未亲征,他坐镇临淄,统筹全局,将最后的复仇时刻,留给了谢戈白与魏无忌。 谢戈白在宇文煜身前数步处停下。 无需他开口,自有亲兵上前,一脚踹在宇文煜腿弯,迫使他以更屈辱的姿态伏低。 “宇文煜。”谢戈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你燕国铁骑,昔日踏破中原,可曾想过今日?” 第63章 宇文煜猛地抬头, 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只恨当年未能将你斩尽杀绝!谢戈白!齐湛!还有你身边那个魏家的余孽!你们以为这就赢了吗?哈哈……我宇文煜便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声音嘶哑癫狂, 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谢戈白面无表情, 只是微微侧身,看向了魏无忌。 魏无忌缓步上前。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积年的血泪与仇恨之上。他在宇文煜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年挥挥手便让他家破人亡,满门尽屠的仇人。 十数年过去,颖川的血似乎从未干涸, 亲人的哭嚎仿佛还在耳边。 他曾是锦绣堆里不识愁滋味的富家公子, 一夜之间沦为背负血海深仇, 孤身携巨资投奔他国的复仇者。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仇人面前, 而仇人已是阶下囚。 “宇文煜,”魏无忌开口,声音很平静, 却像淬了毒的冰棱,一字一句, 钉入人心,“你还记得, 颖川魏氏吗?” 宇文煜充血的眼睛转向他,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哦……那个富得流油、不识抬举的魏家?怎么,还有漏网之鱼?你就是那个带着全部家当跑去舔齐湛脚底的魏家小子?哈哈你家的钱,好用吗?你家的女人, 滋味应该不错吧?可惜,都死绝了!” 极致的侮辱,试图激怒对方,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魏无忌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脸上的神色却愈发冰冷平静。他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恨与杀意。 “是啊,都死绝了。拜你所赐。”魏无忌缓缓说着,从袖中抽出了一柄短剑。 剑身狭长,寒光凛冽。 他握着剑,蹲下身,与宇文煜平视。 “我倾尽家财,所求不过今日。”魏无忌笑了,“看着你国破家亡,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像狗一样跪在这里。” 宇文煜瞳孔收缩,还想再骂,却被魏无忌用剑尖抵住了胸膛,冰冷刺骨。 “这一剑,为我父亲。”魏无忌手腕微动,剑尖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这一剑,为我母亲。”又是一下。 “这一剑,为我长兄。” “为我幼弟。” “为我魏氏上下,三百二十七口冤魂!” 他每说一句,便刺一下,动作并不狂暴,鲜血从宇文煜的肩胛、胸膛渗出,染红了残破的衣袍。 宇文煜起初还咬牙硬撑,发出闷哼,到后来,剧痛与失血让他面目扭曲,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的疯狂渐渐被恐惧与濒死的绝望取代。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秋风呜咽,和剑锋刺入血肉的细微声响。 齐军将士默然肃立,他们中许多人都听说过魏无忌的遭遇,此刻无人觉得残忍,只有大仇得报的肃穆。 终于,魏无忌停下了动作。 宇文煜已如同一滩烂泥,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眼神涣散。 魏无忌站起身,看着剑刃上滴落的鲜血,又看了看地上苟延残喘的仇人。 第73章 他脸上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十余年的执念,在这一刻,似乎随着鲜血的流逝,也一同被抽空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北地寒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深深吸入肺腑,涤荡那积年的阴霾。 然后,他举起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宇文煜的心口,狠狠刺下! “这一剑,为我自己。宇文煜,去地狱,向我魏氏满门,谢罪吧!” “噗嗤——” 利刃穿透心脏。 宇文煜身体猛地一颤,瞳孔彻底涣散,最后一丝生机断绝。这个曾经凶名赫赫、屠城灭族毫不手软的燕国太子,最终死在了他当年屠刀下的遗孤手中,死得屈辱而绝望。 魏无忌松开剑柄,任由短剑留在仇人尸体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谢戈白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沉稳。 “大仇得报,魏侯。”谢戈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无波。 魏无忌靠着他站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恨意与空洞已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看向谢戈白,微微颔首:“多谢将军。” 他又望向南方,那是临淄的方向。他知道,齐湛在等着消息。 “燕国已灭,宇文煜伏诛。”魏无忌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远方的君王汇报,“臣……心愿已了。” 谢戈白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宇文煜的尸体和那些瑟瑟发抖的燕国俘虏,最后望向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 北方的威胁,至此彻底铲除。持续数十年的诸侯乱世,随着燕国的覆灭,终于画上了一个血腥而彻底的句号。 大齐的铁骑与大炮,轰开了旧时代的壁垒,也轰出了一个崭新帝国的基石。 秋风更劲,卷起沙尘,也仿佛要卷走这旧日的一切血污与仇恨。 三个月后,临淄,除夕。 北方的烽烟与血腥已被凛冽的寒风吹散,千里捷报与凯旋的号角早已响彻大齐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持续数十载的诸侯割据、战乱不休的黑暗时代,终于随着燕国的覆灭、宇文煜的伏诛,彻底终结。 一个前所未有的、疆域空前辽阔的大一统帝国——大齐,巍然屹立于世。 今年的除夕,注定与以往任何一年都不同。 临淄宫内外张灯结彩,灯火辉煌如昼。宫人们穿梭忙碌,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自豪。 不仅是因为佳节,更是因为他们的君王、他们的将军、他们的国家,完成了亘古未有的伟业。 宫墙之外,整个临淄城都沉浸在欢庆之中,爆竹声声,驱散旧岁阴霾,迎接崭新太平。 承光殿内,气氛却比外间更加温暖而私密。这是一场纯粹的家宴,参与者寥寥,太子齐承安,如今已十三岁,身姿挺拔,眉目英气,兼具了两位父亲的优点,以及特意被召入宫的魏无忌、姜昀、田繁、高晟父子等寥寥数位从龙最早、功勋最著、也知晓最深秘密的心腹重臣。 殿内燃着银炭,温暖如春。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象征团圆与吉祥的珍馐美馔,香气扑鼻。没有繁琐的宫廷礼仪,众人依君臣之礼落座后,气氛便松弛下来。 齐湛首先举杯,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慨与欣慰:“诸卿,这一杯,敬过往。敬我们携手走过的艰难岁月,敬那些血与火中的坚守,敬所有为此太平盛世付出牺牲的将士与百姓。” 众人肃然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仿佛品味着这十数年的风雨历程。 “这第二杯,”齐湛再次斟满,看向谢戈白和魏无忌,“敬戈白,灭国平乱,军功盖世。敬无忌,夙仇得雪,商路有功。若无二位,断无今日之大齐。” 谢戈白举杯,神色平静:“此乃臣分内之事。”他一饮而尽,目光与齐湛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无忌端起酒杯,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数月前手刃仇人的场景犹在眼前,那沸腾的恨意与复仇后的虚空,似乎都被这殿内的暖意和手中的酒慢慢熨平。 他看向齐湛,又看了看谢戈白和好奇望向他的小太子承安,心中那长久以来支撑他的仇恨执念散去后,一种新的、属于家国的归属感悄然滋生。“谢君上……臣,幸不辱命。” 他将酒饮尽,辛辣直冲眼底,泛起一丝水光。 齐承安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端起一杯清水,有模有样地敬向谢戈白和魏无忌:“敬阿父,敬魏侯叔父。” 童声清朗,惹得众人露出笑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气氛愈发热络,姜昀、田繁等人也放开了些,回忆着复国初期的艰辛,感慨着如今国力之盛。高凛更是兴奋地说起军中趣事和北征见闻。 宴至酣处,齐湛放下玉箸。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君上必有要事宣布。 齐湛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着新绘制的、囊括了昔日齐、晋、陈、宋、燕及周边疆域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手指掠过图上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最终停留在中原腹地、渭水之畔的一个点上。 “天下已定,四海归一。”齐湛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沉稳而有力,“然,临淄偏居东隅,虽是我大齐龙兴之地,商贸发达,海路畅通,却并非统御这万里江山的最佳中枢。”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关中之地,沃野千里,四塞险固,被山带河,素有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之称。周、汉皆以此地为基础,成就王霸之业。其地,进可控制中原,退可扼守险要,实乃帝王之宅,万世之基!”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上那个点:“此地,原名镐京,后称长安。寡人意已决,待来年春暖,便迁都于此,定都长安!以长安为中心,构建新的驰道驿站体系,加强中央对四方疆域的控制,真正实现天下一统,政令畅通!” 迁都长安! 众人心中一震,随即涌起巨大的激动与认同。确实,以如今大齐的疆域之广,临淄作为都城已显偏僻。 长安位于天下之中,地势险要,经济发达,文化悠久,确是定都的不二之选!此乃立足长远、巩固国本的重大决策! “君上圣明!”姜昀率先起身,“长安形胜,确为帝都首选!迁都之举,必能使我大齐国祚永昌!” “臣等附议!”田繁、高晟等人也纷纷起身,眼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谢戈白看着舆图上的长安,又看向齐湛。迁都意味着新的开始,也意味着更重大的责任。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与身旁这人一同开拓新天地的豪情。 魏无忌则想得更远。 长安位于中原腹地,水系发达,陆路四通八达,定都于此,对他正在筹划的、覆盖更广、利润更大的新商路网络,无疑是巨大利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商队沿着新的驰道,汇聚长安,又将大齐的货物带往更遥远西域的景象。 齐承安也走到舆图前,仰头看着父亲手指的地方,小脸上满是认真:“父皇,长安,会成为最伟大、最繁华的都城吗?” 齐湛俯身,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笃定:“会的。承安,你会亲眼看到,并参与建造它。” 他直起身,望向殿外。 夜色已深,但临淄城的万家灯火与连绵不绝的喜庆爆竹声,透过窗棂传来,充满了人间烟火与太平气象。 “今夜除夕,旧岁除,新岁至。”齐湛的声音带着终结与开创的恢弘气度,“乱世终结于今夕,盛世开启于明朝。自今日起,我大齐将定鼎长安,开万世太平之基!愿我大齐,国祚绵长!愿我百姓,永享安康!” “愿我大齐,国祚绵长!愿我百姓,永享安康!”殿内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坚定,充满希望。 一家团圆,挚友在侧,功成业就,天下皆安。 而新的征程,新的传奇,将在那座名为长安的古老而又崭新的都城里,继续书写。 殿外新年的钟声伴随着更热烈的爆竹轰鸣,响彻云霄,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落幕,与一个属于大齐的,光芒万丈的太平盛世,正式降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