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夫郎有喜了》 第1章 《寡夫郎有喜了》作者:猛嚼酸菜鱼【完结】 文案: 年上爹系郎中攻*温柔善良寡夫哥儿受 洪水淹毁田地,冲垮房屋,寡夫郎邬秋带着相依为命的婆婆逃难投奔远亲,结果婆婆在半路一病不起,二人流落在大有村边的破旧土地庙里。 婆婆要抓药治病,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 灾民涌入,村民自身难保,无力相助;一旁的永宁城里,买卖家人人自危,邬秋想找个活计赚些钱,也无人收留他一个清瘦的哥儿; 村中地痞流氓趁乱拦路劫道,不仅抢了邬秋的银两吃食,还将他打伤; 走投无路,邬秋叩响了暗娼院的大门,跪在地上求鸨母买下他,只求给些银两让婆婆治病。 鸨母正欲答应,有人伸手将邬秋从地上拽起来。邬秋抬头一看,竟然是永宁城里医馆的郎中雷铤。 雷铤救活了他婆婆的命,打跑了想强占他身子的村霸,将他护在怀里带回了家,给他和婆婆治伤治病,不仅如此,还教他读书识字,给他做好喝的蜜饮,带他到山里采药。 数月后的某天,医馆众人坐在一起乘凉,雷铤的小弟弟非要显摆自己的医术,当场给大家把脉问诊,邬秋配合地伸手,结果小家伙摸了半天,眼睛渐渐瞪得老大:“秋哥哥,你有喜了?” 阅读指南: 1.架空背景,哥儿文学,有生子 2.双洁,1v1主受he 3.无金手指、无重生穿越、无科举朝堂 内容标签: 生子 布衣生活 甜文 日常 主角:雷铤 邬秋 一句话简介:过于投缘所以和寡夫自由恋爱了 立意:人生所贵在知己 第1章 初见寡夫郎 天灾初降。虽是百里开外的河道决了口,但受灾逃难的流民已经陆陆续续出现在永宁城里。 有道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奈何这不过是雷家一厢情愿。灾民流入,他们又是有声望的官医,医馆的生意倒不可避免地“红火”起来。 雷檀才刚十一岁,还是个梳着两个小抓鬏的毛头小子,没怎么经历过这种事,忙得晕头转向,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拉着哥哥雷栎叫苦,说一上午也没歇歇脚,口干舌燥,肚子也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口午饭吃。 雷栎比他大两岁,性子更沉稳,揉揉他的脑袋道:“先去灶房找点吃的?还有几位病人,大家都没得闲,恐怕还得过些时候才能吃饭呢。” 雷檀眼珠一转:“我去找大哥!” 他蹬蹬蹬扭身就跑了,跑进医馆大堂才放缓动作,不声不响贴着墙溜到桌前,看了看还有病人在,便清清嗓子,装模做样对着病人施了个礼,又对着桌边的郎中唤道:“先生。” 那郎中闻言回头看他。是一位面容俊秀的男子,剑眉星目,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若非坐在医馆,又穿得素净显得气质沉静而文质彬彬,猜他是个习武之人也不为过。他见是雷檀,目光也柔和下来,带着哄小孩子的语气问:“何事?” 雷檀不好意思当着病人的面说,眨眨眼正想办法,忽见桌上搁着一卷《本草经》,忙拿起来,信手一翻,正是上品之“米谷部”一门,便指着向那郎中道:“先生,正是想来问问这方子。” 被他称作“先生”的郎中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无奈一笑,拉开手边的木匣子,抓了几文钱递给他:“去食肆抓药吧,叫上栎儿同你一道去。” 听见此话的病人反倒好奇起来:“为何去食肆求药呢?” 雷檀眨眨眼:“药食同源嘛。” 雷檀拿了钱,可没等雷栎。他暗自寻思,食肆离医馆不远,有这折回去找雷栎的时间,都够他自己跑到了,再者,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有谁敢找他的麻烦不成?故此只一个人悄悄跑到食肆买了几样糕饼和小菜,准备带回去给大家一起吃。近日城中行乞之人变多了不少,他知道不好随便招摇,便小心翼翼把吃食藏在怀里,想混在人群里回去。不料刚从铺子出来,立刻就被两个人围住,开口便是:“小兄弟行行好,赏一口饭吃吧。” 原来他们早就躲在暗处盯着出入食肆的人。见雷檀一个小孩子,估摸着好吓唬些,凑上来软磨硬泡。雷檀怕招来更多人注意,只得伸手向怀里掏了一个饼子出来:“我家里也不富裕,这是好几口人的口粮呢,罢了,看你们也可怜,就都给你们吧。” 那两人接了饼子,并不急着吃,也不肯走,照旧拦着雷檀不让他过去。口内嘟嘟囔囔,直说雷檀还有钱,要他把钱和吃的全都交出来。雷檀扭头就想跑,被一个从后面一把攥住一边的发髻,疼得直咧嘴,另一人伸手就要掏他怀里的东西,小家伙哪里肯由他摆布,抬脚就要踢,奈何人小力气薄,两个乞丐根本不把他这两下放在眼里,争执之下,眼看雷檀就要吃亏,忽听身后有人出言道:“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竟敢在街面上劫人钱财吗?”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听着有点弱气,但态度很坚决。三人同时停手看去,只见旁边站了一位哥儿,约莫不到三十的年纪,一身灰色粗麻布的衣袍,脸色不太好,面无血色,整个人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也没什么肉,但脸型五官依旧标志。特别是那双丹凤眼,眼角微微向上吊起,右眼眼尾点着一颗小小的红痣,倒显得别有一种风流韵味。衣服虽有些破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一看便知是正经人家出身。 两个乞丐一见有人过来,又见这哥儿头发整齐地梳成发髻,应该是已经成了亲,不是小孩子了,恐他夫君过来,便不敢再招惹生事,丢下雷檀跑了。那哥儿过来把雷檀扶起来,替他整好衣服,见雷檀一边的头发散了,又轻轻替他拢上去,举手投足动作温柔至极。雷檀本来被两个乞丐拽疼了,眼泪都快流下了,这下也不哭了,忙不迭作揖:“多谢郎君相救。” 这哥儿笑了笑,眼睛都弯起来,拍拍雷檀的肩膀:“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近来街上也没那么太平,下次莫要再一个人跑出来了。” 雷檀点头答应,正想着该如何答谢为好,忽听他问道:“小兄弟可知道这城中的医馆在何处么?我想去抓几贴药,但初来乍到,白绕了半天路,还是走错了。” 这可是问对了人。雷檀连忙点头:“知道,我领你去。” 两人于是边走边聊。那哥儿倒还好,雷檀可最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嘴都不停。他得知这哥儿姓邬,单名一个“秋”字,是走亲戚路过永宁城时母亲病了,才来找医馆买药。雷檀听他说,还不忘也提醒他:“正是你说的那话,近来流民太多,不可大意,下次还是叫你夫君与你同来吧。” 邬秋只是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医馆离得确实不远,说话间就已经到了。雷檀拉着邬秋进来,把他让进中堂边的一间耳房,又倒了盏茶,请他稍坐,自己便出去找人。邬秋看这间小屋收拾得很齐整,陈设也简单,大概是会客之处。不过看墙边立着书架,架上码放着各样的书卷,墙上还贴着一幅字,倒也有点像一间小书房。邬秋虽不识字,但觉得这些字笔力遒劲,很是好看,不禁怔怔地盯着出神,直到雷檀领着一位郎中进来,才猛然回神,急忙放下杯子站起来。 这郎中正是方才给雷檀拿钱的那位,见了邬秋,躬身深施一礼,向他道谢。慌得邬秋也忙回礼,两人客套了几句,才各自落座。郎中自称名叫雷铤,雷檀站在一旁,给邬秋介绍:“邬郎君,这是我们永宁城的官医,你要抓什么药,只管告诉他就是了。” 雷铤接了邬秋的方子,细看了几眼,随口问道:“不知是哪位郎中开的方子?” 邬秋想了想,答道:“我们并不是永宁城人,只是路过此地。方子是先前在别处时郎中开的,先生看着可有什么不妥吗?” 雷铤摇了摇头:“并无不妥,不过看这方子,病人这风寒恐怕来势猛烈,还是静养为上。郎君的行程若可以暂缓,最好还是歇一段日子再走吧。” 邬秋向他道了谢,雷铤就起身去给他抓药,又叫雷檀去拿些点心来送给邬秋。邬秋推辞不过,只能收了。雷檀回来的时候,雷铤还在中堂配药,耳房里又只有他和邬秋两个人。雷檀性子活泼,邬秋也很喜欢他,现在两人也熟悉了,邬秋就主动跟他聊起来:“方才那位大人可是你爹吗?” 雷檀一愣,接着就笑个不住:“不是不是,他是我大哥,不过论年龄,我今年十一岁,他都到而立之年了,说他是我爹倒也不过分。” 雷檀个子不高,小脸又生得圆乎乎,粉白粉白的,看着有点幼态,邬秋一直以为他不过只有七八岁,也忍不住笑了:“我见你那样敬待他,又听你们都姓雷,就以为他是你爹了,你别见怪。” 雷檀吐了吐舌头:“等他有儿子,还不晓得要到猴年马月去。” 邬秋这会儿没有那么拘谨,神色放松下来,看着雷檀问:“此话怎讲?” 第2章 雷檀凑近他的耳朵,神神秘秘说道:“你是外地来的,自然不知道,永宁城里的百姓可是全知道了。我大哥是个怪人,当年媒人把我家门槛都踢破了,可他只说——” 他说到这里,还故意压着嗓子,夸张地学雷铤低沉的声音:“他只说‘我与人家彼此脾气秉性尚且不知,如何能凭媒人三言两语,就定下终身大事。若彼此不合,倒得白白蹉跎几年,又多了和离的麻烦。’郎君你听,这可是怪话?自古成婚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却执意不肯。他又是认定了什么就不肯回心转意的执拗性子,我爹和我阿爹也拿他没法。后来又有几次,就叫他先跟人家的哥儿或者女儿见几面,想着彼此熟识了他自然就愿意,但他见了,又总说不合适。结果拖来拖去,就变成这样。现在媒人也不上我家的门了,我看以后只能指望我这个弟弟给他养老吧。” 邬秋听得直笑,他倒不认为雷铤是怪人,只觉得这人很有意思:“他如此看重感情和顺,想来日后若真能成婚,一定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娘子或是郎君,日子必定也会美满。” 雷檀耸耸肩:“借你吉言。郎君,以后若有机会,记得带你家小少爷或者小千金来找我玩呀,我家附近只有隔壁刘家的小哥儿同我一样大,但他老不愿意出来玩,我一个人怪闷的。” 雷檀天性率真,到底说起话来思虑少些。他看着邬秋是嫁了人的郎君,也没多问问就这样说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雷铤拿着药进来,邬秋连忙站起来接过。雷铤比他高不少,微微俯身低头跟他说话,叮嘱了些所需注意的事项。邬秋一一记了,正要掏钱,却被雷铤制止了:“郎君今日在街上救下小弟,这药钱我们就不收了。” 他后面还说了些感谢的话,但是邬秋一时失神,并未听到。这时正是日头最高的时候,这间耳房原不向阳,只是日光炙烈,耳房的小窗也徐徐透进几缕阳光。雷铤就站在光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英俊却不锐利,温和而不轻浮。 光是看脸,也难怪雷檀说媒人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临别之际,小雷檀还惦记着让邬秋带着孩子再来找他玩,唠唠叨叨叮嘱个不住,直到被雷铤拿扇子在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终于遗憾地进屋去了。雷铤对着他遥遥又施一礼,邬秋也认真还了,这才踏上归途。 一路上,他还忍不住在想,可惜他要与这个可爱的孩子失约了。 他没有子女。他的夫君在九年前他们刚成婚时就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 雷铤,铤是多音字,在他名字里是ting(三声) 阅读指南: 1.架空背景,哥儿文学,有生子 2.双洁,1v1主受he,受虽然是寡夫但是确实是双洁!他有特殊情况(bushi) 3.无金手指、无重生穿越、无科举朝堂 第2章 落难小哥儿 “邬郎君!果真是你!” 雷檀冲着面前人施了个礼:“方才在背后远远见着,看背影眼熟,没敢贸然相认。没成想真的是您!” 邬秋很喜欢这个活泼的孩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雷檀却暗暗吃惊,四五日不见,邬秋的脸色更差了,连嘴唇上也不见一丝血色,衣袍里显得空荡荡,风一吹,勾勒出的身形比起先前也更加纤瘦。他虽心里疑惑,可面上不好带出来,仍旧是恭恭敬敬把他请进医馆,问道:“邬郎君还是来抓药么?” 邬秋点点头:“病去如抽丝。母亲的病虽已经见好,但还未痊愈,有劳了。” 雷檀找了雷铤过来。雷铤细问病人的病情,开了一副新的方子。此时病人不多,雷檀也去了后堂,屋子里只有雷铤与邬秋两人。雷铤帮他包药,一边不忘叮嘱:“按郎君方才所说的病情,此次的方子要更温和些,只是不知道病人这病是否还会反复。若郎君家中方便,最好还是叫医官去问诊。” 邬秋没接这话,只是笑着道了谢。他不清楚这永宁城的医官出诊需要多少诊金,他实在已经囊中羞涩,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又怎敢求雷铤出诊呢。便是今日来抓药,他进门时也一直相当忐忑,暗自在心里算着价钱,甚至不知道身上的钱还能不能付得起这次的药费。 他的消瘦和不安都没有逃过雷铤的眼睛。雷铤有心问问他是否有什么难处,但邬秋一个哥儿,他也不好过度探知人家的私隐,便只得找了个借口,让邬秋稍坐,自己推说要去后面拿药,把雷檀找了过来,叫他去给邬秋拿些吃的,顺便送他出去。 雷檀立刻会意,跑去灶房拿了个食盒,转念一想,街上已有流民,食盒恐怕太过惹眼,转而换了个小药匣。此时不是吃饭的时辰,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的小菜,就只拣几样点心装了,又把药包放在匣子里,端出去送与邬秋:“郎君,这是你的药!” 邬秋忙谢道:“拿个药包就是了,何必麻烦,这匣子还请收回去吧。” 雷檀已经替他拎了药匣:“在屋里呆着怪闷的,郎君,我送你出去,顺便我也散散心。这药匣子我家多的是,郎君就先拿去用吧。” 邬秋不疑有他,道了谢便同他一起出来。雷檀又打开话匣子,同他讲讲永宁城的种种趣闻,邬秋安静地听着,不时回应附和几句。不过现在城中生人太多,走了没有多远,邬秋就打发雷檀赶快回去,雷檀也只好答应,临别时不忘叮嘱:“郎君一家初来乍到,若是一时有什么不便之处,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邬秋笑着应下,接过药匣之后又走几步,才觉得匣子分量不对,又不好当街打开查看,回头去找雷檀,才发现他早就跑远了。 一直到出了城,他才找无人之处打开匣子,看到下层装了不少吃食,不禁大受感动。这些东西虽不是山珍海味,只是最家常的点心,对他眼下的处境而言,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小心地把东西又装好,想了想,又挑出几块饼子揣在怀里,这才继续上路。 永宁城外最近的便是大有村,进城的一条大路从村中穿过,平时不少往来商贩旅人从此处经过,或是留宿,或是间或做些生意,因此大有村倒一直红火热闹。只是最近上游几百里开外的河道决口,淹毁了不少村子,大有村里开始出现灾民的身影。随着时间推移,流民日益增多,不免生出不少冲突事端,大有村这才一改往日的安宁和乐,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女子哥儿白天也不再随意出来走动,便是男子,遇上生人搭话,也多是敷衍两句就躲开,生怕招惹是非。 邬秋便是流亡至此灾民中的一员。 他原本住在薛家村,离此处有三百多里地。上游的沱水发了洪灾,薛家村地势太低,田地房屋具被大水冲毁。他原本打算去投奔夫家远亲,结果刚走到大有村便遇上意外变故,不得已在此耽搁数日。身上带的银子几乎要花光了,邬秋愁得夜不能寐,正不知该如何度过这次难关。 不过眼下还有更直接的麻烦。邬秋刚走过村口,忽然路边跳出来几个人,不由分说便将他团团围住。 邬秋似乎早有准备,低声道:“列位请行行好,这是我母亲的药,母亲病重,还等着这些药救命……” 为首的两个男人,一个身体似有残疾,佝偻着腰,直不起身子,生得獐头鼠目,两撇细细的八字胡须,一口细牙,形貌猥琐;另一人倒是满脸横肉,看着相当凶悍。跟着他们的人也多半是些衣着破烂的灾民,伸手便扯邬秋的东西。 邬秋无处可逃,想护住手中的药匣,却被那一脸凶相的劫匪拧住胳膊,疼得说不出话来。这些人蜂拥而上,抢了他的药匣,指着里面剩下的点心道:“这也是药吗?” …… 报官是没有用的。邬秋早就去永宁城找过巡检和县尉,奈何现下四处都不太平,官府人手有限,大有村的地痞和流民勾结在一起劫掠些钱财,却没闹出过人命和大乱子,故此官府略管过一两次便无暇再多顾及。先前邬秋总躲着他们,后来他们有人专门打探往来者的行踪,邬秋便很难再避开,已经被堵截过几次。 他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满身的伤痕。药匣被扔在地上,药包也散了,邬秋忙将药材收拾好。邬秋原本不是个性子软弱的人,起初还会竭力反抗。可几次三番下来,又无人相助,疲于奔命,渐渐的失了求生的意志。他们抢便由着他们抢,就是挨两下拳脚,也只是默默护着自己的头颈,随他们去了。 邬秋只是想,好在早有准备,藏下了些吃的。这点食物于他而言就是救命的宝物。他只能默默祈求这次的药能奏效,他们好能早日离开此地。 越来越少的银子,无人辖制的流氓地痞,渐渐涌入的流民,邬秋觉得自己无路求生,可还有人需要他照料,他也不能求死。 “大哥——” 雷檀人还没跑进来,声音已经先一步飘进来。雷铤抬起头,看见雷檀三步两步蹦到他身边:“已经把东西送给邬郎君啦,大哥叫我问的东西也都问清楚了!” 第3章 雷铤放下手中的书卷,拿了块帕子给雷檀擦汗:“我何曾让你去问什么?” 雷檀挑了挑眉,小脸一扬:“这可是奇了,大哥叫我去送吃的,不就是你自己想帮他,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难处,又不好意思去问吗?不然直接算了药钱就是了,还叫我送人家出去做什么?” 雷铤:“……不得胡言。” 雷檀一笑:“大哥既不关心,那我就不说了?” 雷铤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想说便不说吧。” 雷檀最是爱说话,真不让他说,又急得不得了,连连跺脚。看来他想要钳制住他大哥,还需要再磨砺个两年。棋差一招的小家伙不情不愿地开了口:“邬郎君不愿多说,我拐着弯问了半天,也没问出多少。只知道他是从河东道丰县的薛家村来,要继续南下访亲戚。现在母亲病了,就暂歇在大有村。他的夫君和孩子,他都没多说,我也不好再问的。” 雷檀说完便到后院灶房找凉水喝去了。雷铤又将书拿起来,扫了两眼,却读不进去。邬秋清瘦的身影在他眼前直晃。方才他没有开口说,但是他看见邬秋手腕上露出点没消下去的红肿伤痕。他可以确定此人生活遇到了什么困难。 都说医者仁心,邬秋那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哥儿落得如此境地,雷铤自然也是心有不忍,所以不单送了东西给他,还暗暗减去了他半数的药费。只是他们身为医官,见过可怜之人不可胜数,便是此时灾民涌入,他们也只能尽力相助、能帮一点是一点,实在没有余力助每个人完全脱困。时间长了,雷铤都疑心自己已经变得冷酷而无情——对死亡、离别、人世苦楚,他似乎可以视若无睹…… 他还在走神,忽然想起方才雷檀说的地址。河东道丰县,这不正是这次河道决口之处吗? 雷铤心里忽然有了把握。邬秋十有八九并非寻常地走访亲戚,而是受水灾所迫,逃难流落至此,看他的情形,多半也是囊中羞涩,相当困窘了。他暗自后悔,今日不该草草结束跟邬秋的对话,若再多问几句,兴许还能再帮他一把。 他又想,邬秋既然家中有病人,又在不远的大有村落脚,大有村也汇集了不少逃难而来的人,难免有个伤病,不如就趁此机会办一场义诊。 作者有话说: ---------------------- 檀儿:我要说——话!!!!!!!(大喊) 第3章 破烂土地庙 大有村北面靠着座小山,半山腰上有间土地庙。村里的百姓常到这里祈福,故此这庙虽小,却也齐整,香火也旺盛。然而便是很多本村的小辈都不知道,这村子的土地庙原不在这里——原来大有村早年间有两年地里闹虫害,收成不好,村里有人就请了个道士来看看风水。道士在村里村外转悠了两天,最后指出是土地庙盖的不好,说这位置挡了农神的路,惹得两神相冲,故此才将土地庙搬到了半山腰上。 废弃的那座土地庙贴着村西头的山脚,已经破败不堪。庙里的神像早就被请走了,墙砖也多半被村民捡了去,只剩下几堵斜破的土坯墙。一代代燕子在里面筑过窝,地上靠墙的一圈满是鸟粪。屋顶也破了窟窿,若是下起雨来,想来屋里也没有多少可以安身之处。 现在,这间房里竟有了木柴点燃爆裂开的轻响。一口小锅架在火上,汤药浓重的气味飘出来。邬秋守着锅子,安静地等药熬好。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他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端了碗水。外面天色未晚,可屋里已一团昏黑,几乎看不出他身后躺着一人。邬秋在那人旁边坐下,轻声开口:“娘,先喝口水润润吧。” 躺着的妇人闻声动了动,邬秋扶着她坐起来。连日的奔波劳碌和病痛使她看起来显得很苍老,她咽下几口水,跟着就是叹气,拉着邬秋的手哭道:“儿啊,可是苦了你。” 原本已经见好的病,不知为何又开始反复,她又发起热来。 那妇人还在昏昏沉沉地哭:“秋儿,你嫁进来,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啊……” 邬秋宽慰她道:“有娘在,我就有依靠,不觉得苦。” 药锅传来咕噜声,他又不得不赶紧回去看着火。不知道为何,他也有点想落泪的冲动。 邬秋幼时,父母对他也是爱若掌上明珠。他们虽只是农野平民人家,但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倒也和乐美满。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三岁时父亲便被一场伤寒夺去性命。母亲带着他,靠织布绣花过活,在他十五岁时也撒手人寰。 当初他父母是私奔来到此处落脚,父母去世后,邬秋无亲无故可投,自己一个人给母亲守了三年孝。 他虽然没了父母,但是人很勤快能干,性子又沉稳和善,故此他孝期结束后有好几个媒人上门说亲,隔壁薛家村的薛安家便是其中之一。这家只有薛安和他母亲杨姝。邬秋曾经见过薛安几面,知道这是个老实人家,母子俩都是温和好相与的。邬秋不在意夫家是否富贵,只愿找个好人家安度一生,这样想着一比较,薛安家竟是最合适不过,便应了这门亲事。 此前邬秋见到薛安时也并无其他念想,并非倾慕薛安。只是他那时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了三年,很急着想有个家罢了。日子总要慢慢过的,日后只要二人相敬如宾,互相关照,他也就不图别的了。 没想到婚已订下,薛安却在上山打柴时失了脚摔了一跤,脑袋正碰在一块石头上。被抬回家躺了两天,最后在邬秋过门前一天去世了。 薛安之母杨姝是个心善的妇人,不忍耽误了邬秋,便说如今儿子已死,不如把婚约作废,让邬秋另寻好人家。邬秋见杨姝也没了依靠,孤苦一人,还是留了下来,磕了头叫了娘。从此他成了薛家的寡夫郎。他十八岁跟薛安订下婚约,又在克死父母夫君的流言里照顾着杨姝,不知不觉过了九年。 这九年对他而言,倒也不算苦。母子俩都能做些活计,杨姝绣花的本领更是堪称他们那一地一绝,虽谈不上多富裕,但也足够他们衣食无忧,而他只想着,自己总算又有了个家。邬秋早已经将杨姝视若亲生母亲,反倒渐渐地把婚嫁的心思抛去了,一心过自己的日子。故此杨姝几次劝他再嫁,他都没有答应。若不是这场大水,他大约真的会在薛家村这样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 邬秋摇了摇头,将往事从脑中逐出。看着锅中的药,他暗暗拿定了主意,明日便是去医馆跪下求人,便是花光仅剩的钱,他也一定要求雷铤出诊,来看一看杨姝的病情。 至于钱,总会有法子弄到的。 到大有村落脚的这段时日,邬秋一点也没闲下来。他先是在村里四处拜访村民,愿意出力帮人家做杂活,只求能收留他们母子,或是能施舍些钱。但村里已有流民,村民们生怕招惹是非,只有头几天有两家好心人家给了些粥,剩下再没有人理睬他。他又到了永宁城,想寻个短工做做,可人家见他一个逃难来的哥儿,也不愿收下他。兜兜转转这几日,竟没能找到点营生,身上带的钱不仅花去大半,还被地痞们抢去了不少。可他还不肯轻易言弃,拿定主意改日再到城里去试一试。 雷檀送他的点心,他藏下几块包在帕子里,这会儿才想起掏出来。他打开帕子,嗅到微甜的米面香。好几日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这阵香气使他觉得自己的肠肚都绞紧在一起。他小心地掰下一点,放在嘴里细细嚼着。他娘尚在病中,大部分要留给她,还要留些为日后做打算。 那天他饿得睡不稳,又怕杨姝的病有什么反复,又怕那起歹人会找到这里。屋里没敢生火,虽是夏日,可深夜的凉意也全化作了风,从墙壁的破口灌进来。邬秋爬起来把自己的一条薄被也给杨姝盖上,自己找个避风的角落坐下,蜷缩起身子,迷迷糊糊捱了整夜。 半梦半醒之中,他偶然竟想到了雷铤。 他知道是雷铤授意给他送的东西。连同上次免去的药费和赠送的点心,自邬秋到大有村来,还没有人对他报以这样的善意。 这样想着,心里一暖,身上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邬秋就醒了,杨姝的病情又稳定下来,邬秋这才放下心来。他还惦记着去医馆的事,可是还要守着杨姝醒来,再上山去拾点干树枝回来生火用,顺便看看山上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野果,还要避开生人,防止有人发现他们的驻地。如此一耽搁,等他真的预备动身去医馆时,已是晌午之后了。 不过,就在邬秋准备折返时,他碰到了几个村民。那几个村民似乎也是上山打柴的,没看到他。邬秋静静在一棵树后站定,想等他们走了再接着赶路,却听到那几个村民议论:“今日永宁城里的医官来做义诊,你怎么不带你家老太太去瞧瞧病?” 回话的人嗓音又尖又细:“怎么没去,一大早村正来说的时候我就去村东口候着了。人实在太多,那两个郎中哪顾得过来。我瞧着左右等不到,就叫我家小子替我去等了。” 第4章 另一人还来不及接话,忽见旁边树后一下蹿出一个人影,吓得几人同声喊“哎哟”,但见那人并未来找他们,一溜烟向山下奔去了。 村正通知本村村民时自然没有告知邬秋,废土地庙的位置在村子尽西头,最近的人家也隔了一段距离,邬秋早上又没到村里去,因此竟不知道这事。好在碰见这几个村民,不然真要错过了。他心里又是急,又是暖,都不觉得累,一气儿跑下山去了。 雷铤来大有村义诊,虽是一视同仁救治病患,但心底里藏了一点私念,想找一找那位邬郎君,给他母亲看看病。不过他近日都不曾到这附近来,只听说大有村汇集不少逃难而来的灾民,不曾想情形已经如此严重。他们刚一来便被团团围住,四处奔走,忙得不可开交。 他无法抽身去找人,只能寄希望于邬秋能得到消息,主动来找他。但直忙到天擦黑,再不返回城门就要下钥,不得不打道回府时,也没见到邬秋的身影。 他们是官医,没有官府的命令,也不好大张旗鼓花好几日来办义诊,恐怕近日都不便再来了。不少难民拦着他们的车不让他们走,村正便叫本村男人来帮着遣散了这些人,连连道谢恭维:“大人来此一日,不知救了多少人性命,还分文不取,真是菩萨心肠、菩萨心肠。” 与雷铤同来的是他父亲雷迅。雷迅跟村正客气道:“医者本分,不必言谢。我们也不过是尽力而为。” 他微微扭头看看雷铤,示意他也说几句话。但是雷铤心里在想着邬秋,险些没注意答话。他有心问问村正,又想邬秋是逃难来的,村正未必认得,再解释则免不了许多麻烦。邬秋今日又不曾露面,自己去刨根问底一个哥儿的去向似乎也不大好,只得作罢,也客套了几句,便跟着雷迅回永宁城去了。 但愿邬秋一家已经离开此地,投亲去了吧。 今夜无月,滚滚黑云把天幕遮个严实。邬秋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高粱地里爬起来,屏住呼吸,只听到风吹过作物的簌簌声,间或夹杂几声蛙鸣。他用手捂住嘴,竭力不让呜咽声从指缝露出来,只有滚烫的泪珠不断滴落。 邬秋从山上下来之后,立刻急急忙忙向村口跑去,到了村口时没看到医官,只看到一些无处可去的灾民。他拉住一个人问来义诊的郎中去了哪里,那人告诉他郎中们去了某人家,并给他指了个方向。邬秋一看,那人家与自己隔了好大一片高粱地,若是绕大路,只怕还要更远些。他心里起急,就想着从田里横穿过去。只要小心些别踩了庄稼,应该不打紧。 大有村并未遭遇洪灾,今年只是雨水略多了些,作物长得极茂盛,高粱长得已经比邬秋还高。正是晌午,今天又逢义诊,田里几乎不见人影。邬秋两手拨开挡路的叶子,向前猛跑了一气,终于实在累了,站在原地歇息。 即便多年之后,邬秋偶然想起这一天,还会后悔他当时抄近路的选择。 某一刹那仿佛风都静止了,四周安静得诡异。邬秋的视线往左边一扫,见到了他永生难忘的画面——旁边两株高粱的空隙中探出一张男人的脸,两撇八字胡,一双焦黄浑浊的眼珠。他冲着邬秋咧开嘴笑了,邬秋认得此人,就是经常在村口堵截他的一伙人之一,似乎还是个头目。 邬秋一时说不出话,一句“你要做什么”哽在喉头,被他全身的战栗压住说不出来。那男人也不多言,瞧瞧四下并无其他人,伸手就去拉扯邬秋的衣裳。邬秋的惊叫和呼救全被这一大片高粱地吞没,他虽然瘦弱,此时却拼上了性命,几番挣扎,硬是从那男人手里逃脱出来。邬秋没命地跑起来,作物的叶子划破他的脸和手,他也顾不得那些,身后传来那男人的威胁叫骂,吓得他心跳如鼓,脚下又生出些力气。这片茂密入林的高粱地险些害他落入歹人之手,但此时又好在是在如此繁密的庄稼之间,那男人也不是身强力壮之辈,竟追不上在其中左右乱钻的邬秋,渐渐跟丢了。 邬秋已经不辨方向,左转右转找到一条隐秘的水沟,顾不得脏,立刻跳进去在一块石头后面躲着,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刚刚剧烈的奔跑使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嗓子里满是腥甜的味道,腿也再抬不起来。心跳得快要跃出胸膛,耳内只剩嗡鸣,连牙齿都在作痛。邬秋这几日本就吃不饱睡不好,身体哪受得住这样折腾。他原想着歇息一下便偷偷跑出去,不料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 后来得知此事的雷铤:早知道我当时就勇敢一点直接问了[爆哭][爆哭] 第4章 差点进青楼 赵文原是大有村的地痞流氓。他自小身患残疾,直不起背来,没了爹娘,又好吃懒做,不肯耕作务农,成日在村里村外游荡,做点偷鸡摸狗的营生。有商队路过时,也会蒙骗蒙骗初来乍到的商人,讹上几个钱。永宁城的城防巡检几次捉拿他,可他没犯过什么大案,关他个十天半月也只得放他出来。他也不知挨过村里的汉子多少拳脚,为着有一回调戏了一家的哥儿,险些叫人家的相公活活打死。可是祸害遗千年,他到底没有死,养好伤后只是不敢再去招惹这家的人,其他一切如旧。 大有村的村民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 后来大有村来了一个战场上逃回来的男人。此人名叫王武,因为做了逃兵,也不敢去城里谋营生,勉强在大有村藏身,又怕村民去报官。正这当口,赵文见他面生,以为他是路过的商人,意欲骗他钱财。那王武是个粗汉,举起拳头就打,赵文被他打得屁滚尿流,但也以此做契机,拉王武入伙。自此王武改叫赵武,对外只说是赵文的表亲。赵文原本生得矮小瘦弱,有了赵武帮忙,又碰上这次灾情,官府无力管制他们,倒渐渐无法无天起来,纠集了一帮流民,竟然开始公然劫掠人钱财。 那天赵文在村里闲逛,又看见前天被抢过钱的小哥儿急急忙忙跑过。他已经注意这哥儿几天了,他看着像是已经成了家,但从来都是一个人出来,不见他的相公跟着。赵文带着人试探着抢过几次他的东西,除了吃的都是药材,因此猜测可能他家人在这村里什么地方养病。试了几次之后,赵文知道无人给这哥儿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 眼见着邬秋一头钻进高粱地,赵文贼心大动,也跟着溜了进去。 赵文跟着邬秋跑了半天,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好容易邬秋停下来,他刚露了个脸,本以为这小哥儿会吓软了腿脚,任由他摆布,不料邬秋在高粱地里如同一只灵活的兔子,拼命挣脱之后几下又把他甩在身后。 赵文追不上邬秋,白白在地里转了几圈,气得直骂,想着干脆去把赵武找来,两人一并堵截,总能把那哥儿抓到。结果刚走到田边上,迎头遇上一队人,定睛一看,正是今日来村里义诊的两个郎中。 赵文之辈一向欺软怕硬惯了,雷迅雷铤之类有些头脸的人,他一见心里便怯了几分。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只得嘿嘿讪笑着缩在一旁。雷迅并不理他,目不斜视从旁边走过,倒是雷铤,看见他只觉得心中一阵无名躁意,他认得赵文,知道此人是村中无赖。雷铤本就惦念着没找到邬秋,无法帮他家人诊治,心里正烦闷,见了赵文便更嫌恶了几分,皱了皱眉开口道:“既是本村男儿,也该为村里邻居出几分力。赵公子若得清闲,就请帮我把这包药送到村正家里吧。” 雷铤只是看着赵文碍眼,想把他打发走。他也知道村正的东西赵文绝不敢偷窃,就叫他去送药。赵文敢怒不敢言,一声也不敢言语,唯唯诺诺接了药来,见雷铤看着他,只得即刻就去了。他不知道邬秋体弱晕倒,只想着这一番折腾,那小哥儿大概早就跑没影了,送了药去也没再回高粱地找,径自去了。 邬秋醒来时,天早就黑透了。他一路哭,一路偷着回到土地庙。杨姝病体未愈,但惦记着邬秋一直没回来,早等得急了,想出去寻找,又昏昏沉沉,虚弱得站立不起,在地上半跪爬着,走两步发一阵昏,才摸索到土地庙外一条小路上,想喊人求救,可嗓子全喊哑了,也不见有人来,正暗自伤心,邬秋才匆匆跑回来,母子俩少不得又抱头痛哭一阵。 杨姝自薛安死后哭得太多,绣花又最是伤眼的活计,眼睛不大好了,此时庙里没敢点火,她看不清邬秋脸上身上的伤,只能拿手细细抚摸着邬秋的脸,摸到微微隆起的伤痕,惊道:“秋儿,你往哪里去了?这是怎么了?” 邬秋怕她担心,忍了忍泪宽慰她:“今日回来跑得急了,不小心跌了一跤,不妨事的,只是有点疼,并没摔坏。” 杨姝便把他搂在怀里,像爱抚自己亲生的小哥儿,摸着他的头发,一面自己也伤心。邬秋却又高兴起来,原来婆婆今日虽受了惊吓,可竟然已经不再发热,看来这病是大有起色。 或许他们很快就可以离开此地了。邬秋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第5章 不知是不是在高粱地里受了凉,邬秋次日早晨起来得很迟,醒来后头痛欲裂。他抬头一看,阳光早已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平日这时候杨姝也该起了,今日却毫无动静。邬秋心里一惊,忙去看时,杨姝还双目紧闭。他叫了几声,也全无反应。 邬秋吓得手都凉了,扑过去看时,却见杨姝浑身滚热,比前几日发热尤甚,怎么也叫不醒。邬秋平日再冷静,此时也慌了神,跌跌撞撞冲出去,拦住路过的村民求救。 他样子实在可怜,总算有几个好心人进来看了一眼,都摇摇头说无法可救。进来村里死去的流民不可胜数,村民们见到这样的病人,早已经心里默定这妇人恐怕熬不过今日,连村医也治不好的。有人提醒邬秋去城里找郎中,说不定还有得救,可又怕邬秋跟他们讨要看病的银钱,说完便一哄而散了。 邬秋别无他法,想等辆进城的牛车,左右等不来,干脆撒腿就像永宁城跑去。此时他哪还顾得上礼仪,直跑得头发散了半边,才遇上半路的一辆车。这时候也顾不得省银子,可永宁城到大有村还有一段路,等他终于到了城门口,却发现城门增设了兵丁,开始盘查进出城者的身份,凡是逃难来的灾民一概不可进城。 真是祸不单行。邬秋身上什么文凭路引都没带,可他无论如何今日要进城求医,想了想,又给了车夫一倍的钱,求他想个法子。那车夫拉着的全是大有村运来卖的菜蔬,最后他们将车停在无人之处,邬秋钻进一个装菜的筐子里,躲在一大堆青菜底下,这才勉强混进了永宁城。 医馆前居然围着不少人。邬秋站在外面干着急,拉住前面的人作揖恳求道:“这位公子,可否让我先见见郎中?我娘早起便昏迷不醒,性命垂危,我实在着急。” 前面的男子脾气不大好,回头道:“我说这位郎君,医馆门前,哪个不是着急的。我家里也有病人。再说这都申时了,郎君若真着急,何不早些来呢?”他扫了邬秋一眼,忽然戒备起来:“郎君可是永宁城人?” 邬秋只得解释道:“我家在城外大有村,因为路途不便,所以耽搁了时辰。求公子行个方便吧。” 邬秋原是很有涵养,彬彬有礼之人。今日也实在顾不得许多别的,见前面人不太多,情急之下竟想挤进前去,被方才那男子一把拽住胳膊拖到后面:“你怎么不讲理呢?”他已经疑心邬秋的身份,怕邬秋搅合在此处会引来巡检,就想把他支走:“看郎君这样子,恐怕都没有带够诊金吧。” 这话却提醒了邬秋。他刚刚为了进城,仅剩的钱也花去了大半。他忙问那男人道:“敢问公子,这医馆的郎中出诊,诊金很贵么?” 男人看他不了解内情,便有意哄骗他,想叫他知难而退,赶紧离开,报了一个巨大的数目,又补充道:“那是自然,这可是城内官医,又不是乡野游医,岂能随随便便就出诊的。而且人家最是公正,凭你是什么天皇贵胄还是亲戚朋友,管你是磕头作揖还是烧香拜佛,诊金可是不能少的。郎君若没带够钱,趁早回去,省得空忙一场。” 邬秋身上是无论如何没有那么多钱的。他把心一横,与其等下费了半天功夫见到郎中又不能请人家去给婆婆看病,倒不如现在去弄了钱来,倒省去不少事。 他还有最后一个去处,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去试一试了。 永宁城北里有条小巷,名叫烟柳巷。邬秋初到永宁时,误打误撞曾路过此地。这北里多有官伎,而烟柳巷则是暗娼聚居之所。 邬秋已经走投无路,先前他遍访城中的店铺,没有一家愿意留他做工。现在急用钱时,他甚至连可以送到当铺的物件都没有。他把心一横,叩开了烟柳巷的一处院门。 只要能给他钱,救他婆婆一命。哪怕从此留在这里,倚门卖笑,他也无怨无悔。 邬秋本身生得很好,只是连日操劳,又忍饥挨饿,实在过于清瘦,脸色也不好看。再加上他刚刚为了进城躲在菜蔬之间,满头满脸沾的尽是污泥菜汁,头发散乱了,衣服也看着破旧不堪。正像一块美玉,落在泥潭里,叫淤泥掩去了光彩。鸨母把他从上到下打量几遭,还是下了逐客令。 像邬秋这样的哥儿收进来,怎么也得养个半月才能开得了张,不划算。 “按时服药,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些。” 雷铤嘱咐病人家眷几句,略略向他们拱了拱手,便向医馆走去。今日病人很多,他带着雷檀出诊,一天在外奔波没休息过。好在都不是什么大病,哪怕非亲非故,雷铤总还是愿意看到他人安康。雷檀跟着他走了一日,早就累得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跟在他身后,跟雷铤商量:“大哥,下一家你自己去吧。我走不动了。” 雷铤看着他微微一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若走不动,这次回了医馆就歇歇吧。平日数你最爱闹,想不到你也有喊累的时候。” 雷檀不太服气,但是连斗嘴的力气也没了,一步步往前挪。雷铤看他实在累了,就带他抄了个近路。雷檀只管低头跟着走路,忽然一下撞在雷铤身上。他一面揉着头抱怨:“好端端怎么忽然停下了?”一面从雷铤身后探头去看,却发现雷铤死盯着面前的小巷,他顺着雷铤的目光一望,直接惊呼出声:“那不是邬郎君吗?” 院门开了两扇,隔壁院的鸨母也出来,问着邬秋的话,犹豫着要不要收下他。邬秋看着有希望,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只求她能给些钱,容他去请郎中。而先前出来那位鸨母虽然原本不想收下邬秋,却又不甘落后于人,又拉扯着隔壁院的吵起嘴来。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雷铤眼睁睁看着,只觉得眼睛看到他如此落魄的样子,便是对邬秋的一种亵渎。初见时那样清亮如水的一个哥儿,如今竟跪在泥潭里,雷铤虽与他非亲非故,可也觉得心痛。他也顾不得许多旁的,直走上前去。他没说话,不过两个鸨母见他过来,同声止住争吵:“哎呀雷大公子,你可是从不上我们这来的,怎么,今日有兴致吗?” 雷铤并不同她们搭话,低头看着邬秋:“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有我能帮忙之处,一定尽力而为。先起来,别跪在这里。” 小雷檀蹦过来一看,立刻就冲着两个鸨母嚷起来:“光天化日,你们竟敢逼良为娼吗?我这就报了官府来拿你们!” “冤枉啊这可是冤枉啊!是他自己要来的,我们可没有逼他!” “我呸,你们定是看他好性儿,就欺负他了!” 四周嚷成一片,邬秋都已经听不到了,望着雷铤双眼含泪道:“大人,求您救救我娘吧,只要您肯救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说完便要给雷铤磕头,雷铤一把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搀起来。他是一时情急,手里没收着力道,邬秋又太瘦,像只小鸡崽一样一下被拎起来,摇摇晃晃站立不住,雷铤赶忙扶着他的双肩,这才没让他摔了。 雷铤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我回医馆去,有话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 我的妈我居然忘了在第一章正文里写一下基础设定,先在这里补一下回头再修文 设定此世界观性别分为三种,男子,女子和哥儿,其中女子和哥儿都可以孕子[菜狗] 第5章 英雄救美! 崔南山祖上属清河崔氏旁支,到了他这一辈,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家底殷实。崔南山是个哥儿,可家里一样给请了先生,教他和他姐姐读书。因此崔南山不仅识文断字,而且能吟诗作对。正是应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话,他的才气使他看起来温婉大方,极有书卷气。 他初识雷迅时才十六岁。那年雷迅二十岁,上京赶考投宿在一家客栈。正逢中和节,雷迅与几个同门一同游寺赏花,碰上了同样来游春的崔南山。两人和了几句诗,渐渐互生情愫。雷迅科举落第,崔家起初不同意这门亲事,最后崔南山自己拿了主意,一定要嫁与雷迅,他父母拗不过他,只得应了。雷迅家里世代行医,这次科举之后,他也不再走科举求仕之路,带着崔南山到永宁城落了脚,又教他医术,一同治病救人。二人婚后第二年,崔南山就生下了雷铤。再后来不几年,医馆又被任为官医。一家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一直是永宁城内一段美谈。 如今崔南山虽然早已过不惑之年,但依然温和良善,一如当年。他年轻的时候,附近几家的小孩子都很喜欢他,时常口误管他叫阿爹。这会儿崔南山正打了热水,替邬秋擦净了脸,又帮他把头发重新梳好,一面又唤雷铤去自己房里拿件干净衣服来给邬秋换。 邬秋已经说明了自己所遇之事,惴惴不安地低了头坐着,口内不住地道谢。崔南山喜欢他懂礼,又怜惜他的际遇,紧着安慰他。另一头,雷铤正忙着收拾应用的药材器具,准备随邬秋同去大有村为杨姝治病。邬秋还不放心,偷眼瞧着门外的人群,想自己是不是耽误了他们看病,倒心里觉得不安。崔南山看出他的心思,不禁一笑:“你不必担心这里,近日城外流民多了,这些百姓多是怕兴起大疫,所以来买防治疫病的药,并没有着急的,铤儿不在也不妨事。” 第6章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还叫栎儿出去问过,有急病的病人可以先进来问诊的。大概你那时已经走了,恰巧没赶上。” 邬秋默默无言。他好像总是缺了点运气,譬如昨日的义诊,又如今日情状。但细想来,好像又总是在最后关头获得上天一点怜爱,不至真的将他逼向绝路。 他来不及多想,雷铤已经准备停当,为了方便病人歇息,就从后院驾了马车出来叫他。邬秋千恩万谢,这才上车坐了。他怕自己身上脏,倒弄脏了人家的车子,起初一段路只小心地挨着座上软垫的边沿,可他实在累极了,走着走着,竟不顾路上颠簸,昏昏沉沉歪靠着一个软枕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也不轻松,似乎总挣扎于半梦半醒之间,睡得也累人。一阵轻轻的“笃笃”声,伴着隐隐的有人说话之声,将这不安的睡撕裂一道口子。邬秋一下惊醒,只见马车已经停了,雷铤一手掀开车帘,另一只手轻叩车厢壁,唤他“邬郎君”,看他睁了眼,才开口说道:“已经到大有村村口了,郎君请给指个方向吧。” 此时已近日落时分,最坏的情况是杨姝已经昏迷将近一日。邬秋恨不能一步飞回那破庙里去,忙从车厢里出来坐到雷铤身边,省去些打帘子的麻烦,给他指了路。雷铤虽忙着打马驾车,但此时两人挨得近,余光扫了邬秋两眼,便瞧出他又是急又是累,俨然也已经是病了,只怕是心里这口气一松下来,整个人就会垮下去。他又怕邬秋身子虚弱,撑不住这样劳顿,便暗暗将另一只手伸到邬秋背后,握住车厢前缘的木架,实则是护着邬秋,怕他摔下车。 所幸天色已晚,村道上并没有什么闲人聚集,故此也无人阻拦雷铤的车,进村之后他们很快便走到了邬秋所指之处。邬秋连喊几声,破庙里都没有动静,也不等雷铤来扶他,马车刚一停稳就跳了下去,一边喊娘一边直跑了进去。雷铤被他喊得心里发紧,将马车赶到土地庙之后停好,也立即收拾了东西进来。 破庙里一片昏黑,雷铤不得不站在原地缓了缓,才能看清周遭的事物。他也无暇去观赏四周的残墙破瓦,径直向跪在地上抱着一人哭喊的邬秋走去。 邬秋浑身直发抖,六神无主地看着雷铤,已经乱了方寸,口内只喃喃地叫着娘。雷铤过去搭杨姝脉搏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听得到自己因为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的轻微声响。 雷铤点点头:“来得及时,还有救。” 这话同时也像是把邬秋救了,他终于可以大口喘气,忙不迭问道:“我能干点什么?” 杨姝病情危急,此刻不便带她再奔波投宿,只能就地诊治。雷铤让邬秋去生火烧水,又给了他一些药材,让他帮着熬药。此举一是为了多个人帮忙,省些时间,二来也是为了给邬秋找些事做,免得他松懈下来也跟着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病不起。 邬秋一边煎药,一边看雷铤为杨姝急救。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见过雷铤慌乱无措的样子,至少他觉得很难想象那样的场景。看着雷铤有条不紊地施针、帮杨姝调整躺卧的姿势,动作干脆利落,稳健而令邬秋感到自己的心跟着一点一点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 倦意不似潮水涌来,倒像是夏日连阴雨,一丝一缕的潮湿缓慢地渗透进骨子里。邬秋裹紧了身上的衣袍,这是崔南山给他拿的干净衣物,干爽整洁,可却暖不过他的身子。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放在小锅里的药上。 又捱了好半天,直到外头天都黑透了,雷铤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宽慰他道:“算是稳住了,你且放心。今日天晚,城门已经下钥,况且病人还需要休息,不便立刻在路上奔波。等明日就可以将你婆母接回医馆。她这原本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身子太虚弱,慢慢调养上两个月也就能好全了。” 邬秋两眼含泪,对着雷铤倒身便拜,要磕头谢恩。说来也怪,雷铤身为医者,是见惯生死之人,倒不是说他铁石心肠,譬如寻常病人过往经历悲惨,催人泪下,他当然也会同情,还会尽力相助,可不会为此影响自己的心绪。此时他忙扶着邬秋坐起来,借着火光,看见邬秋灰白的嘴唇微微颤抖,泪珠从瘦削的脸颊滑落,心里却似被刀一戳一般不忍,静默了半晌,方才开口道:“你不必担心,只管在医馆住下便是了。” 邬秋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驾车的马匹一阵嘶鸣。 邬秋吓了一跳,就要站起来,雷铤知道医馆这匹马极通人性,绝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折腾,立刻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止住他的动作:“别怕,我出去看看。” 有道是习武之人自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雷铤虽不是战场厮杀的将士,但常年闲时以此修身,也比旁人警觉,正要跨出庙门,忽听得晚风里掺杂着细碎的脚步之声,便止步回身向邬秋做个手势,示意他避到安全之处去。 邬秋立刻会意,爬过去扑到杨姝身上。风穿过破庙的土墙,这声音伴着马嘶和远处人家的犬吠,在深夜山村中倒显出几分诡谲之象。邬秋原本昏昏沉沉,现下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猛然想起,是火! 前几日他为了避着村中那些恶匪,晚间皆不敢生火点灯,生怕让人发现,加上最初那些人还不像如今这般猖狂,行为有所收敛。而这这土地庙实在太破,位置又偏,所以侥幸逃过。可今日为着给杨姝煎药,加上雷铤又在身旁,倒将这回事抛在脑后。现在恐怕是有人见了火光,便找到此处来了! 这庙太破,庙门没有闩木,只用块石板抵着。雷铤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向外看了看,没看到有人露面,便将石板挪开,依旧将身子闪开,只抬腿用脚尖勾着庙门边沿,将门打开一条小缝。 外面安静了一瞬,接着突然有人一脚踹在庙门上。那破门顶不住这一脚,轰然倒地,发出一连串巨响。邬秋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可那一声又噎在了喉咙里,再发不出声音。 他看清了来人,正是数次在村口打劫他,后来又在高粱地狭路相逢的赵文和赵武。 赵武是个浑人,根本没看见屋里还有别人,愣头愣脑就要往进闯,嘴里还不干不净,对邬秋说些荤话。雷铤动作迅捷,一脚扫过赵武双腿,将他绊了个马趴,喝道:“什么人!” 赵武到大有村时间不长,只知道雷铤是永宁城的郎中,不知其底细。进来时看见除了邬秋之外还有旁人,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是雷铤后又放下心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他自视也算是个健壮男子,又上过战场,岂会怕一个郎中,故此虽然不设防摔了一跤,却不甚在意,站起来抡拳对着雷铤便要打。 雷铤冷笑一声,也不屑于同他缠斗,在赵武出拳时将身一躲,一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直攻他脉门,又借力打力,先向自己怀中一带,紧跟着向外一推,道一声:“去!”赵武便又被他扔出一丈远,扑通一声仰面躺倒在地上。 赵文原是跟着同来的,看见雷铤时边软了腿脚,但还想着赵武许能打得过他。结果赵武一个照面就被打得滚在地上,捂着胳膊手腕起不来。赵文傻了眼,偏这时雷铤微微转头,斜睨了他一眼,他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多看邬秋一眼,扭头跌跌撞撞便往外跑了。 邬秋看呆了。这两人和他们带领的那群地痞,如噩梦般阴魂不散,像块笼罩在他头上的乌云。如今这块乌云如被一道惊雷劈碎,原来不仅落不下半点雨滴,还能露出被遮蔽住的皎皎月光。 赵文跑了,赵武还在地上挣扎不起。雷铤俯身单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懒得同他多说废话,照定门外又是一扔。这赵武也是欺软怕硬之辈,哪还敢多话,也忙逃了去。雷铤知道现在官府无力辖制这些歹人,况且今日因自己在场,事情没闹大,怕是报官也没什么大用。再者说,邬秋和杨姝两个病人,也禁不住深更半夜折腾一遭。便只站在门口没有追出去,看着两人落荒而逃。 这庙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门板,天色太晚,雷铤只得先将它扶起来,斜靠在门框上,依旧用石板抵着。再回头看时,只见邬秋跪在墙角呆望着他,心想他定是吓坏了,急忙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唤他:“秋哥儿?已经没事了,别怕。” 邬秋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道:“你、你可有受伤?有没有、有没有磕碰到……” 雷铤心里一动,笑着摇了摇头。邬秋松了口气,几滴压抑许久的泪这才从眼里涌出来,又不好意思当着雷铤的面痛哭,勉强忍住眼泪,一面哽咽着向雷铤道谢,一面去拿碗盛了药,一勺勺喂给杨姝。 他一边服侍杨姝喝药,一边将赵文等人如何与自己结怨的经过大略讲了些,不过没说什么细节,也没提那日在高粱地的事。雷铤坐在一旁,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平心而论,他很钦佩邬秋的坚忍和品德,况且邬秋勤劳肯干,纵是没了丈夫,若无如此人祸,也完全能撑起一个家。怕惊扰了杨姝,邬秋说话的声音很轻,明明所述皆是苦难,却有种置身事外,娓娓道来之感,更叫人怜爱。雷铤听着,只觉得愈加痛恨赵文赵武之流,便向邬秋道:“他们胆敢如此放肆,你放心,我会替你主持公道。” 第7章 邬秋低下头来:“此事皆因我而起,已经欠您几次救命之恩,又岂敢让公子再为我与这些人结怨……” 雷铤没有答话,惹得邬秋抬头看他,不料两人竟恰恰的目光相接。 邬秋一时忘了扭头躲开,也忘了眨一眨眼。 作者有话说: ---------------------- 雷铤心疼坏了,离彻底沦陷也不远了( 第6章 带他回家! 尽管雷铤已有防范——给邬秋诊了脉,将身上所带能用之药送与他服下——到了深夜,邬秋还是发起热来。 他一夜又惊又怕,婆婆性命无忧之后一直吊着的那口气也顺势松下,几重因素下来,这病势便止也止不住,浑身烧得滚烫,偶尔迷迷糊糊说两句胡话。 夜色太浓,这破庙地处偏僻,又无法确定先前逃走的两人去了何处、有没有其他帮手、是否会折返回来或在路上设卡。故此雷铤细细思量一番,竟不好撇下邬秋独自去找村民求助,也不便带着他们两人走漆黑的村道去投宿,只得在这里设法先捱到天亮。 雷铤已经知晓邬秋是个寡夫郎,可此时人命关天,哪里还顾得上授受不亲之礼。邬秋身上软得没力气,雷铤只能半抱着他到火堆旁取暖。仅有的两床薄被全盖在杨姝身上,雷铤便将自己带来的一条斗篷替他盖上。 火光微微跃动,雷铤看清邬秋两颊飞红,便轻轻将手背贴上去试探温度。邬秋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眼声音轻如浅浅的叹息。雷铤缩回手,俯身屏息听他在说什么,不料他一收手,邬秋的声音里竟带上了颤抖的哭腔:“不要……走……求你……” 一语未罢,邬秋的身子跟着便重重一颤,手无措地伸出来,但是人却没醒。身上那条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 邬秋觉得自己恍惚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滔天的洪水,有他死去的爹娘,有病得气息奄奄的婆婆,也有欺凌他的村霸和流民。这些人的脸忽大忽小,忽而倒转,忽而消失不见,他的眼泪未曾停歇,拼命地奔跑,却跑不出这一团如乱麻般叫人目眩的梦。 他又并未睡得很沉,似乎是醒过几次,不过他自己那时已分不清梦现实。一次觉得有人喊他名字,叫他张开嘴,他依言做了,几勺清凉的水喂进嘴里。他迟钝地想了想,后知后觉大概是雷铤在照料他,还勉强道了一声谢。 第二次觉得身上的冷意散去不少。他感觉到什么东西裹在自己身上,又觉得自己似乎不是躺在破庙的稻草堆上,身后的温暖紧贴着他,再次陷入梦境之前,邬秋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药香,这气息很熟悉,让他觉得安心,不由自主向那片温暖缩了缩身体。 他好像有点记起来了。在马车上的时候,因为离得近,他闻到了雷铤身上同样的味道。 第三次醒来,觉得耳边风声、人声嘈杂,似乎颠簸得很厉害,邬秋头很痛,呜咽两声就又睡了过去,陷入昏迷之前,隐隐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道:“别怕,就快好了。” 接着他又梦到了母亲。他娘还如当年的模样,向他招招手:“秋儿,快过来,让娘看看。都长这么大了。” 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涌出,可邬秋甚至舍不得花太多时间拭泪,匆匆抹去泪珠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娘的脸:“娘,我好想你。” 他扑进他娘怀里,哽咽着说道:“我害怕,娘,我怕……” 他母亲笑而不语,只是抚摸他的头发,替他擦去眼泪。 等他真正彻底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身上的汗浸透了里衣。再往旁边看时,却看到崔南山正坐在床沿,端着一个白瓷小碗,舀了一勺碗里的汤药轻轻吹着,见他醒了,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笑道:“菩萨保佑!好孩子,可算是醒来了。你已经昏睡一整天了。” 邬秋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想起挣扎着起身拜谢。崔南山忙扶着他叫他坐起来别乱动,拿了个软枕替他垫在身后,又替他披上件衣服,将勺子里的药喂到他唇边,一边又柔声安抚他:“你娘的病也无大碍,养上一两个月也就恢复如初了,这会儿正在那边房里歇着,我让栎儿帮忙照看着,另外我们这里还有个下人刘娘子,也一并让她去照顾着你娘,你不用担心,现下先别出去,免得加重了病,等好了再去看她。你的病是受了寒,又着急,心里有火气,不是什么厉害的大病,很快也就可好全了。” 邬秋虽然不记得,但大略也猜出是雷铤将他们带回医馆休养,心里着实感激,眼泪险些滴进药碗里。 邬秋毕竟是个哥儿,先前昏睡时便都是崔南山贴身照顾他。如今听说他醒了,小雷檀这才第一个跑来瞧他。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在外面喊:“邬郎君!邬郎君!听说你醒了,可把我们都吓死了!” 崔南山收拾了药碗,摇头笑道:“这孩子,还是改不了这冒冒失失的猴急性子。也罢,叫他进来陪你说两句话,我去灶房备些便饭,不然光喝药不吃饭,是要伤了胃的。” 雷檀已经在房门口探头,邬秋连忙叫他进来,小家伙这才欢天喜地跑进来。崔南山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敲:“好好陪着邬郎君,若有什么事就去找你大哥,或是到灶房找我。” 雷檀应一声就跑进屋,在旁边一张矮凳上坐了。邬秋便向他询问自己回来后的情况,雷檀一拍大腿,就像说书先生一拍惊堂醒木,跟着便又滔滔不绝讲起来:“可别提了,昨日简直要把我吓死了。我一大早起来,正到门口去开大门,一抬头就看见我家的马车直冲着医馆过来,我就说坏了,定是出了事。我都来不及进屋喊人,站在大门口把二哥和爹喊出来。你猜如何?驾车的也不是我大哥,是大有村村正家小儿子的夫郎。” 起初原是雷铤驾车,村正的夫人李娘子和儿夫郎雨哥儿在车里帮着照看杨姝和邬秋。这本是辆轻便小车,再乘不下别人,就没有再叫帮手。雷铤一路恨不得将车赶得飞起,又怕太过颠簸,只得耐下性子,却少不得心里焦急。岂料车子刚出村口,就听到车里嚷起来,雨哥儿连声叫道:“雷大哥!不好了,雷大哥你快来看看!” 邬秋原本静静地昏睡,忽然咳嗽了几声,头歪向一边便把早上喝的药吐了出来。雷铤替他把了把脉,知道大约是车子颠簸,邬秋又太虚弱,身子受不住。可雨哥儿本来胆子不大,一下子吓得不知怎样是好,生怕邬秋出什么意外,说什么也要换自己去驾车,让雷铤留在车里照料邬秋。 雷铤便留在车上,扶着邬秋的身子,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这样便不会躺得太低。邬秋好像有一丝清醒,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雷铤解下腰间挂的牛皮水囊,让他呷两口水漱口。邬秋人还晕着,但是很听话地含了水,雷铤一面替他拢着散下来的头发,一面在他耳边轻声吩咐:“漱漱口,吐出来。” 邬秋又乖乖照做。 实在惹人疼惜。雷铤原本不是多话的人。比起夸夸其谈,他更在意做些实事,为此甚至给一般人留下了个寡言少语的印象,此时明知邬秋大概听不到,却也禁不住自顾自安抚怀里的人:“别怕,一会儿就到家了,很快就好了。” 雷檀说到激动处连连摇头:“邬郎君你不知道,那雨哥儿胆子可小呢,我见他脸都白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把我也吓得不知怎样是好了。我阿爹后来一直打趣我,说我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遇上事就吓傻了。” 邬秋听他说笑,心情也好了不少,低头一笑。 雷檀见他笑,也跟着咯咯咯笑起来。两人正乐着,忽听门外雷铤的声音响起:“邬郎君醒来了吗?可否方便我进去诊一诊脉?” 邬秋已经穿好了衣服,急忙将雷铤请进来。几人说了两句闲话,雷铤轻轻卷起邬秋的袖口来,看见白皙的手腕上道道伤痕未褪,便先从怀中掏出一小盒药膏,在那些伤处慢慢擦开。 雷铤的手骨节分明,劲瘦而有力,加上在那破庙时,他打赵武那般容易,邬秋想他手下的力气应当也不小。可雷铤替他擦药的动作却轻柔至极,像是唯恐弄疼了他,末了将药膏放在他床头:“记得每日涂两次,身上若有其他伤处也一并擦上,不几日就好了。” 邬秋心里又多出几分惶恐来,他已经身无分文,皆因雷家的善心,在这里得到接济和庇护。他看那装药膏的瓷罐虽小,却十分精致,想这许是什么贵重的药,更不敢就这样接受。雷铤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邬郎君安心用着便是。” 邬秋低头道谢:“多谢雷公子。” 雷铤摇摇头:“分内之事,郎君不必言谢。”他顿了顿,似乎稍作思量,才又开口:“郎君既然住下,与我们也不必如此生分。我表字‘良冶’,郎君这样称呼我就好。” 雷檀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不知邬郎君贵庚?若是比我大哥小,你干脆就喊他雷大哥,好多熟识的友人都这样叫的。” 邬秋笑起来的样子很含蓄,嘴角向上勾起,带出两个小窝,眼睛也跟着弯一弯,很是可爱。他不太好意思直盯着人看,望着雷铤眨了眨眼,就快速低了头:“既是这样,就叫我秋哥儿就是了。” 第8章 正这时,崔南山提了一个食盒走进来:“哎哟,怎么挤了一屋子人,小秋才刚刚醒,你们倒这么闹人家。”一面坐在床边,将食盒揭开,里面装着一碗肉丝粥,上头卧了个鸡蛋,另有两样凉拌的小菜,看着很爽口。崔南山拿勺在粥里搅了搅,顺手就想喂给邬秋。邬秋哪里好意思,自己接了勺,放在唇边慢慢吹着。 雷檀在旁边坐着,托着脸笑:“阿爹总哄着来医馆的小孩子喝药,连秋哥哥也成了小孩子了。” 崔南山在雷檀脸上捏了捏:“小秋今年多大了?我瞧着倒比铤儿还小些,那可不就是小孩子了。” 邬秋一笑:“过了立秋就二十七岁了,哪里还算是孩子,只是多谢郎君疼我了。”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崔南山打心眼里怜爱邬秋,觉得他性子和善,为人又懂礼,很招人喜欢,故此盯着邬秋看了又看,忍不住伸手摩挲他的头发,叹道:“可怜你在外漂泊,消瘦成这个样子。太久没好好吃过像样的饭,如今乍然吃些大鱼大肉反倒不好,克化不动。所以这两日先少吃些粥、面之类,等肠胃调养过来再好好补一补。” 邬秋双目含泪,自逃难离家的那天起积压的委屈和恐惧几乎要跟着一起宣泄而出,又顾着人多,不好意思痛哭。雷铤在一旁站着,看见他抬头以笑掩哭,眼里蓄满了水光粼粼的泪,更觉得心里不忍,想了想,倒不如自己先出去,让他痛快哭一场也好,免得闷在心里再把病激起来,便叫了雷檀一起从邬秋房中出来了。 两人出了门还在慨叹。雷檀小孩子心性,情绪来去极快,方才还差点跟着邬秋一起哭,现在又想起旁的事:“那伤药不是前两日大哥你说柳家小姐被灯油烫了手,要治伤除疤用,特意的叫我照着你开的方子抓的药,这才赶制出来的吗?怎么原来竟没送到柳家去?” 雷铤只是一笑:“柳家的差人来过,只要了些普通金疮药就去了。这药膏用的全是顶好的材料,放着不用反减了药力,不如给秋哥儿用,倒也便宜。” 雷檀直觉事实并非如此,却一时找不出破绽,只得作罢,自己回房去了。此时天已黑了,医馆也关了门,若非夜间有急病的病人,也不必再出诊。雷铤却没回自己卧房中,仍旧到书房坐下,顺手拿了本书来。书中夹着一张药方,上写着三七、龙骨、白及、冰片等十几味药材,有些被圈了出来,有些则被涂去,每味所用之量也在底下涂涂抹抹列了一长串。 这是雷铤琢磨了好几日,遍阅医书古籍后调出来的方子。 灯烛摇曳,雷铤研墨掭笔,沉思片刻,吟道:“金成数九而气和,九和时节,乃为秋也。” 他提笔在方子上提了“九和方”三字,盯着方子看了良久,才又将其放回书中夹着,吹熄了书房的灯。 永宁城里确有个大户柳家,只是这柳家近日从未遣人来过医馆。雷檀不常在外面走动,不知这深宅大院中的情形。柳老爷膝下有两位公子和一个小哥儿,不曾有过女儿,柳家并无小姐。雷铤这副方子,原本就是要用于他处的。 作者有话说: ---------------------- 雷铤:给老婆做伤药当然要用最棒的材料! 雷檀:我觉得你好像有事瞒着我[问号] 第7章 养病的日子 邬秋在床上躺了整整五日。 他本急着想去见见杨姝的。虽然崔南山每日都来给他讲讲杨姝的病情,但邬秋还是不放心,只想亲眼见一见、亲身在身边服侍。可他自己的病也未痊愈,发热持续两天方才退下去。崔南山说虽是夏日,又只在院里,但还是怕他体弱受了风,惹得病势复萌,故此又让他在房中将养,连每日的饭菜都是做好了亲自送来。邬秋心里再急,也只得乖乖听话,这才一连五日都没有出过房门。 第五日天色将晚,残阳如火之时,崔南山又敲门进来。他照例揉揉邬秋的头发,问他休息如何,一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面,坐在床边看他吃,顺便陪他说说话。邬秋趁机央告:“我觉着身上已经好了许多,郎君便让我出去走走吧,我只去看看我娘,也不会在外面贪玩。” 崔南山还不放心,又替他把了把脉,这才应允:“也好,如今你的烧也退了,出去透透气也是好事。只是天晚了夜里还是有风,要早些回来休息才是。” 邬秋高兴极了,他最近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一笑起来脸颊更显红润。崔南山见他这样,自己也跟着笑了:“当日原该让你们母子住在一处的,只是家里空闲的这两间房实在不够宽敞,又来不及腾房,只得先这样凑合让你们住下了。难为你的孝心,等你母亲的病好全了,再给你们换间大些的屋子住着。” 他像是预料到邬秋会说什么,又忙补了一句:“可不许再道谢了,再说便是生分了。” 邬秋的脸更红了。 吃罢饭,崔南山带了碗碟先一步走了。邬秋却没急着出门,先将自己头发重新梳理好,显得人更精神,也免得惹杨姝担心,这才出了屋门。除了第一天来的时候,邬秋还没在医馆院中逛过,正担心找不到杨姝的屋子,结果刚一出房门,竟碰上雷铤正站在院里。 邬秋住的原是一间耳房。这间房在院子的东北角,屋前靠院墙的空地上留出一块地方没有铺设石砖,种了几株植物,看着不像寻常花草,也不像蔬果谷物,邬秋估摸着许是什么药材。雷铤站在旁边,地上有个水桶,应该是刚来浇过水。 雷铤回头看着他点点头:“秋哥儿。” 寻常在家,自然不必行什么大礼,不过邬秋习惯了,还是略俯首屈膝:“雷大哥安好。” 雷铤问他身上可好些了,邬秋回说已经好多了,所以崔南山准他出来走走,末了想起正好可以问问雷铤杨姝歇在何处,忙又开口问:“我正想着去看看我娘,但不知道她住在哪间房里?崔郎君给我指了个方向,我怕走不明白,误打误撞进了旁人的屋子,倒是失礼了。” 雷铤一笑:“这有何难,我带你过去便是了。” 医馆西厢小院原本是雷栎和雷檀两兄弟住着,还有一间空房堆了些杂物,杨姝和邬秋来之后,就将这间房收拾了出来。又想着雷檀雷栎虽然年纪不大,但毕竟是男子,邬秋又是个年轻哥儿,同住在一处倒彼此拘束。杨姝是长辈,与两个孩子住在一处也没什么不妥,因此让杨姝在这里住了。 雷铤领着邬秋过来,屋里点着灯,还听见说话之声。雷铤解释道:“大概是刘娘子才送了饭过来还没走,你进去便是了。”自己却在外面站住。邬秋道一声谢,急忙去叩门:“娘,我来瞧您了。” 开门的是个面相和善的妇人,约有四十来岁。邬秋认出这是雷家的下人刘娘子,先前来替他送过饭和药的。刘娘子一把拉住他:“你怎的来了,快进来,别着了凉,你娘正惦记着你呢。” 邬秋一面答应着进门,一面回头看了看。雷铤还站在后面,向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快进去。 杨姝和邬秋见面,两人都忍不住落下泪来,连刘娘子也在旁边跟着拭泪。邬秋见她娘虽然消瘦,但精神尚好,病好了许多,一时喜不自胜。他来之前刘娘子刚服侍杨姝吃了饭,邬秋急忙倒了漱口水过来。杨姝拉着他问长问短,知道邬秋病已大好了,这才勉强放心。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把这几日的情形讲个清楚。后来还是天色太晚,刘娘子说杨姝得早些休息,邬秋的病刚好,也该回去歇了,邬秋这才起身去了。刘娘子要给他点个灯笼,邬秋倒先笑了:“不必麻烦,今夜天晴,月光该很亮的。何况横竖又不远走,不过都在这院里罢了,我走走逛逛也就回去了。” 他说着迈出了房门,刘娘子跟着送出来。雷栎雷檀正在院子里乘凉,让邬秋有点意外的是雷铤竟也没走,在院中站着同两个弟弟说话。看见他出来,雷栎雷檀都围上来打招呼,邬秋便和他们寒暄几句。他自己也不敢在外面多逗留,怕受了风寒,回头又给雷铤他们添麻烦,说了几句话便告辞要回去。雷铤从后面过来:“天不早了,我与你一道去,免得天黑不便。” 雷铤说完,顺手端过了桌上的烛台。邬秋原想推辞说不用,又不愿拂了他的好意,便应了,两个人一起从西厢院中出来。 今夜的月的确清亮如水,银光泻地。雷铤一身月白色长袍,上有银丝绣祥云暗纹,被月光一照,长身玉立,竟似熠熠生辉。而他手中端着烛台,烛光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从侧面看,愈发显得鼻若悬胆,潇洒俊秀。邬秋偷眼看他,心里感叹原来世上真有这样好人物,一表人才,还如此善良热心。如此一想,就更觉得自己不能白白在这里住着,也该尽力报答,于是对雷铤说:“现下我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只是我娘身体未愈,恐怕还需叨扰些时日。有什么家里能做到杂活,我自当全力相助。我什么都能做的。” 雷铤垂眸看他:“这断使不得,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做工的道理。” 第9章 邬秋虽然多披了一件衣服,但现在毕竟是夏日,衣服轻薄,轻易就看得出他的消瘦身形。这或许是雷铤第一次如此认真去看他的脸,眉若翠羽,一双丹凤眼中秋波盈盈,目中却并无半点委屈神色,反倒是十分坚毅,薄唇紧紧抿了半晌方才叹了口气:“好歹让我做些什么,住着才心安。” 医馆院子不大,说话间就已经到了邬秋房门口。两个人一起站住,雷铤指了指旁边的正屋道:“我爹和阿爹在这间房里住着,”他又指了指靠着耳房一侧的一道小门:“我住在这里东厢院,你若有什么事,直接去找他们,或是来找我就是了,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接着说下去。邬秋倔强地等他同意让自己干点杂事,也不肯率先开口顺着将话题移开。院子里一时间只能听到草虫鸣声不断。两人刚一对视,又各自将视线移开,一起望向天上的圆月。 快到六月十五了,月光越发明亮。 雷铤继续说下去,但是这次他的声音很轻:“若是夜里身上哪里不爽快,一定要告诉人,别自己忍着。” 邬秋点头:“是,我记着了。” 他那双眼睛实在动人心魄,饶是雷铤,也再说不出拒绝的话:“罢了。你再歇两日,若是病好了,我带你到前头去帮帮忙吧。” 邬秋原想着做些家里的活计,帮着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并没有打算叫雷铤带他去前面帮忙给病人治病,忙道:“我不通医术,又不能识文断字,恐怕帮不上你们看病,我在后头就行。” 雷铤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烛台递给他:“无妨,来帮助打打下手就行。这两日他们出诊的时候多,病人也多,人少了忙不过来。家中也没有多少活计,有刘娘子照看你母亲,也不必担心的。” 邬秋不知道雷铤忽然给他烛台做什么,但还是接了,冲着他一笑,眼睛弯起来:“既如此,我尽力学着做就是了。” 转天邬秋把烛台送还给雷铤。雷铤看着这烛台,语气中带着一丝讶异:“檀儿来找我让我还他烛台,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想也想不起来。原来竟是给了你。” 邬秋觉着好笑:“昨晚说着话,你忽然把拿烛台塞给我,我也没敢问就接了,原来雷大哥自己也是随手一给。” 雷铤也笑了:“许是我同你说话走了神。” 他是怕邬秋天黑有个磕碰,只是说着话倒忘了那时已经是站在人家房门口。 邬秋又养了两天,雷铤依照约定带着他到前厅来。雷铤他们一家平时住的是东西厢房和一间正屋,前厅的两间房全部用作接诊病人。这几日城中已经戒严,但是雷家是官医,上头有命令下来,需要他们救济灾民。因此雷迅带着雷栎和雷檀几乎日日在城外出诊。医馆里只留下雷铤和崔南山,城中虽还有其他医馆郎中,但也着实忙碌。好在邬秋虽不能行医,但手脚麻利,人又是极落落大方的,便帮着安顿病人或是煎药。 直至黄昏时分,雷迅才带着雷栎雷檀回来。崔南山和邬秋点了艾草,在门口给他们周身熏过,这才让他们进来。两个孩子都累了,就连雷檀的话都少了,直嚷着肚子饿,跑到后面帮刘娘子摆饭去了。雷迅还在前头,崔南山放下手里的艾枝:“这样便好了,防着外头起了疫病。你出去一天也饿了,我叫刘娘子炒了你爱吃的菜,快去洗了手吃饭吧。” 雷迅从背后轻轻贴过来,一手搭在崔南山腰上:“刚瞧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这两日太累了?明日叫药铺那里来几个伙计帮忙吧。” 崔南山顺势靠在他怀里:“他们家统共也就那几个人,这两日不也一样是忙昏了头。我们这样还好,能应付得来。小秋今日也来帮忙,顶了不少事呢。” 雷迅点头:“也罢,我这几日也出去物色着,有得力的便再招两个人进来,你们也好别这么劳累。你叫铤儿多做点就是了,你别太勉强了自己。腰可还疼吗?吃了饭我再帮你看看。” 崔南山笑着转身,趴在雷迅肩上小声说了两句什么,居然连雷迅也跟着笑了,低头在崔南山脸上亲了一下。 这时候邬秋还在旁边煎药的小间里收拾盆碗,正好能从门侧看到雷迅和崔南山站在一处。他与雷迅接触很少,只说过几句话。印象里,雷迅总是看着很严肃的样子,有点沉默寡言。不过看崔南山和雷铤那样和善,两个小的特别是雷檀又格外活泼,也能猜到雷迅应该只是话少些,倒不是那种严苛治家的严父。只不过见到这样的情形,还是会忍不住惊讶,原来雷迅也有这样的一面。 雷铤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帮邬秋把剩下的东西收好。他顺着邬秋的视线看过去,知道邬秋有感于雷迅和崔南山的反差,笑道:“他们一直都这样,多住几日就知道了。” 邬秋这段时间与雷铤熟悉了不少,说话也不再那么拘谨,但还是放轻了声音,怕惊扰了雷迅他们:“先前我还有点怕你父亲,觉得他不苟言笑,定是很严厉的。今日一看,原来也并非那样。” 雷铤配合着他,也将嗓音压低:“他只是不大爱说话,人却很好,你不必怕他。” 他像是想起什么,难得有了些打趣开玩笑的兴致:“那么我呢?秋哥儿可也会怕我么?” 邬秋两手托着脸看着雷铤,眼里笑意浓浓:“不怕。” 雷铤还来不及说话,雷迅他们从门前路过,崔南山这才看见他俩还在这里,忙道:“快别忙着弄了,先吃饭去吧,等下要凉了。” 两人连连应声,起身跟着一起往院子里去了。夏日天气炎热,便尝尝在院中摆一桌饭,一家人在外头围坐在一起吃饭。雷铤和邬秋方才的话没有说完,但似乎已经失了继续说下去的时机。直到坐到桌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话头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 ---------------------- 雷铤:已经习惯了被双亲秀恩爱(佛系) 第8章 又见老仇人 距邬秋母子到医馆住下,已经又过去了半个多月。 现在病人多,医馆忙碌,一家人自是不能贪睡,天刚刚亮就各自起床,连杨姝也起来,与大家同坐一桌。这些日子杨姝的病已经好了许多,能下得了地。她闲不住,就帮着刘娘子做点家里的针线活。崔南山劝了好几次,叫她不要太过劳神,可也劝不住,只得由她去了,另外叮嘱刘娘子看着她,不可做得太久。 雷栎雷檀年纪小,困得哈欠连天。雷檀更甚,简直左摇右晃往旁边倒,大家都看着他笑。崔南山有点心疼了,推了推雷迅的胳膊:“今日叫两个小的在家里吧?人少的时候还能去睡一觉。” 雷迅看了看,雷栎雷檀一个二个打哈欠都打出眼泪来,也心软了:“也好,他们连着出去几天了,若是太劳累,也容易染病。” 雷铤点头称是:“外面什么人都有,乱得很,哥儿女子出去恐有不便,今日还是我同您一起出城问诊吧。叫阿爹和栎儿檀儿留下,有秋哥儿帮忙,也能应付得来。” 崔南山与雷迅成亲之后,一直跟着雷迅行医,勤加修习医术,人又聪明,现在也算在方圆百里排得上号的郎中。雷栎雷檀虽然年纪尚小,但打小帮着家里行医,应对一些小病也不成问题。雷栎志不在此,想读书参加科举考取功名,不过也通医术,雷檀虽只有十一岁,却有志于做个治病救人的郎中,苦修医道,两个人都可以算医馆的“得力干将”。今日是最后一天去城外诊治灾民,过后便可以在医馆三四天,崔南山觉得带着两个孩子应付一天也不勉强,就点头同意:“好,那你们也顾着点自己,我煮了绿豆莲子汤,给你们带着。正午日头毒辣,要勤着喝些” 邬秋拿了东西,送他们出门。雷铤在门口站住,接了他递来的包袱:“快进去吧,早晨风大,别站在门口吹了风。” 邬秋嗯了一声:“你们也注意休息,可别受了暑气……早些回来。” 雷铤点了点头,看着邬秋进了门,却没立刻回去,站在门口扒着门框眨着眼看他。这让他竟产生一种被牵挂的滋味——有一个不同于父母亲族的人同样热切地盼自己平安归来。 他忽然想,如果今日不用出去,那么该是怎样的情形,会和邬秋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雷铤也没想到,走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就变了样。 傍晚时分,雷迅和雷铤从城外回来。医馆里还有两个病人,一个已经瞧好了病,在等崔南山开方子,雷栎正在给另一个诊脉。雷迅去看着雷栎问诊,雷铤环顾四周,却没看见邬秋的身影。 雷檀冷不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找谁呢?” 雷铤低头,看见这小子一副意味深长又饶有兴趣的神情。他还没答话,雷檀就继续说了下去:“找秋哥哥?秋哥哥下午不知怎么了,我瞧着他像是心情不大好,后面一直在旁边煎药整理药材,没再出来过。” 雷铤眉头一皱:“胡闹。他可是身体不适?怎么不让他回去休息。” 第10章 雷檀急忙摆手道:“我何曾没劝过?他说没事,我给他把了脉,也确实是无碍。秋哥哥只说要去帮着煎药就进去了,是我私自揣度着,觉得他像有些苦恼的样子。我怕我继续问倒惹得他烦闷,正好大哥你回来了,不如你去看看。” 他说罢又露出个神神秘秘的笑容:“或许你们年纪相差小,你更懂他呢。” 雷铤叹了口气,打发雷檀去帮崔南山,自己掀了隔壁小屋的帘子进来。邬秋果然在里面,坐在一张矮凳上出神,听见声音才忙回头看,见是雷铤,表情有一瞬的欣喜:“你回来了,方才我倒没听见,不然可要出门迎你呢。” 雷铤笑了笑,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我在这看着就行,这屋里闷热,你出去透透气吧。” 邬秋起身拿东西,摇摇头道:“没事,最后一剂药了。大哥在外面忙了一天,还不快去喝两杯茶歇歇,这里哪需要两个人盯着。” 他的神色并无什么明显的异样,但雷铤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记得早上出门邬秋在门口目送他时眼里的神采。那双这一天里他常常失神回想起的晶亮的眼睛,此刻却没了光彩,虽然也在笑,但雷铤就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沉声问道:“今日可还顺利吗?” 邬秋笑道:“自然。崔郎君的医术你还不放心吗?” 这会儿邬秋站着而雷铤坐着,雷铤仰视着邬秋的眼睛,一种无力感从心底萌发。邬秋的眼睛像会说话,明明白白诉说着他心绪不宁,可雷铤却无法刨根问底。说到底,他只是为邬秋看病的郎中,便是现在邬秋寄宿在此,也不过是个供给房子的主家,又如何能要他把心里话剖出来。 这间房主要就是做熬药用,屋子小,不大通风,又生着火,在夏日属实有些闷热。 其实雷铤的心思,邬秋也是明白的。 雷铤平日里不会耍贫嘴,他说出来的话必有他的缘故。从他问今日是否顺利时,邬秋就知道他大概觉察了什么。可今日之事,与雷家没有半分关系,更与雷铤无关,邬秋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他怕说了会惹麻烦,更怕说出来会让雷铤厌弃。 邬秋的烦恼,说起来却不是今日才有,祸根早已埋下多年。当日他嫁到薛家村,还未过门薛安就意外离世,村里便有流言,说他命中克亲,克死了双亲和没成亲的丈夫。但邬秋性子温和,又极宽厚孝顺,在薛家村生活一两年后,大部分乡亲也不再提及这些流言,相反还可怜他们孤儿寡母,对他和杨姝多有照顾。因此若论起对薛家村乡邻们的印象,邬秋对多数人还怀有感激之情。 可凡事总有例外。薛家村里就有一人,邬秋唯恐避之不及。此人名叫薛虎,比邬秋小个四五岁。村里人一直觉得薛虎一家是正经人家,薛虎也是个有些木讷的老实孩子,邬秋一开始也没想过会与他结怨。后来过了几年,薛虎长大些,渐通人事,快要到了娶妻的年纪。他家中父母忙着给他挑好人家,他自己却状似毫不着急,一副还未开窍的样子。 那一日邬秋在村外河边洗衣服。周围全是来洗衣洗菜的夫郎娘子,大家也多不拘束。邬秋为着洗衣服方便,也将衣袖稍稍挽起,露出一小截雪白匀称的小臂。就这一双胳膊,正被薛虎瞧见。薛虎自此就惦记上了邬秋,几次三番搭话骚扰。 但薛虎给乡亲们的印象一直是老实憨厚,有点呆傻的样子。没有人会相信他真的有胆子调戏一个寡夫哥儿,邬秋起初想与旁人说说,就找了个邻家的夫郎随口聊天,问他信不信薛虎会去纠缠别人家的哥儿或女子。邻家夫郎也没在意,顺口就说虎子那么老实的孩子,要是这样定是被勾引了去的:“要我说,苍蝇不叮无缝蛋,总归是那个人自己也不干不净,不然怎么虎子不去找别人呢?秋哥儿,怎的忽然说这个,莫非是你看见了什么?” 邬秋吓得嘴唇都白了,忙忙否认:“何曾看见什么,不过说着玩罢了。” 邬秋家中只有婆婆杨姝一人,真闹出事来除了她没人能给他撑腰,也不知道有谁能真的向着他。邻居夫郎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竟断送了邬秋的全部勇气。他从没想过,发生这样的事竟然连他自己也有错。 可他明明只是去河边洗了几件衣服,明明穿着齐整,只是怕水弄湿衣袖,明明在场的哥儿娘子人人挽着袖子。邬秋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可人家这样说了,人言可畏,他哪有那样多精力没完没了纠缠在村里人的口舌是非里。 邬秋的性子虽不至于太怯懦,虽然他心底里很坚强,不会向生活磋磨折腰,但在待人接物方面,他总是希望少生事端,能忍一时换风平浪静,则绝不暴起反抗。也正因如此,薛虎愈发得寸进尺,瞧准了邬秋不敢张扬,时不时想起来便要想办法接近。起初只是拦着邬秋要说话,邬秋严词拒绝,他又到处传邬秋待人不讲情面。后来两年胆子更大些,竟敢拉扯邬秋的衣裳。那次邬秋气急了,打了他两个耳光,他竟也怕了,老实了一段时间,却又故态复萌。 薛虎对邬秋说,反正你已是寡夫郎,来伺候我一回,横竖你家的汉子也找不上门来。 但薛虎也知道真要逼急了邬秋敢同他拼命,又有所忌惮。就这样拖拖拉拉又过了两年。邬秋出门都要躲着他,有时候夜里想起,想找个法子解决,又会惦记村里人的议论,甚至想若走投无路便一死了之,却又担心杨姝无人照料。杨姝待他如待亲生的哥儿,尽她所能体贴疼爱备至,邬秋也不想为这样的事惹得杨姝烦心,故此唯有暗自垂泪而已。 过去一个月从发大水到落难到雷家医馆,邬秋根本无暇再想起此人,直到今日。午后人少,大家都坐在前厅的堂屋里,这里通风好,也能凉快些。雷栎在旁边案上读书,雷檀贪睡,伏在崔南山膝上打瞌睡,崔南山给他打着扇,同邬秋说些闲话。 正这时,邬秋不经意往门外一瞥,隐隐约约看见医馆外面站着一人。邬秋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光是看见那身形,便似五雷轰顶,如坠冰窟。不会错,外面站的人正是薛虎。 他不知道薛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来不及多想,只是立刻就想避开,推说要去烧些热水来便匆匆走了。薛虎为什么在永宁城?他瞧见自己了吗?还会继续纠缠吗? 邬秋想告诉雷铤,可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个圈,又硬生生止住。自己住在这里,已是雷家大发善心,是自己的运气。一场大水灾民百万,雷铤纵有心也无力,这些日子医馆义诊不断,还为了官府赈灾捐了不少钱财,可毕竟不能将每个落难者都救回医馆,邬秋想,若不是老天垂怜,大约他们母子也不能正巧被雷家救了性命。由他开了例,就有更多人想让雷家救助,外头自然少不得议论。邬秋虽尽力做活帮忙打杂,却仍觉得不能弥补自家带来的麻烦。 现在,他惊觉自己在这半个多月中已对雷铤产生了一丝依赖。雷铤平日一贯是讲理的,连邬秋自己都没察觉,他正打心底里盼望雷铤能告诉他这一切并非他的过失、他没有行为不检点,他是冤枉的。 可雷铤真的坐在他身边时,他又失了开口的勇气,默默站在一旁,也不敢看雷铤的眼睛。 药煎好了,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有些尴尬的气氛。邬秋趁机将话题转开:“可是熬好了,也该给崔郎君送去。” 雷铤点点头,也起来帮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你不愿说,我也不会勉强。只是你既住在这里,又叫我一声大哥,我待你自然如亲兄弟一般,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就好,我来处理便是了。” 邬秋含笑应了,又宽慰雷铤莫要多想。两人这才出去将药送了。 这一日再无他话,雷铤也没再提起先前的事。 夏日天黑得迟些,今日天晴,晚上也并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邬秋就在杨姝房里多说了两句话,等出来时,依旧看得清院里的路。晚间的凉风抚平了他心里的不安,邬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舒泰了不少。 正这时,他看见前厅旁边那间书房的格窗透出灯光,不禁心里纳闷,雷栎这时候也该回房去了,雷迅和崔南山一向歇得早,况且他们房里就有间小书房,应该也不会到外头书房来,雷铤的东厢院里专有一间是他的书房,也不必到这里,一时竟想不到是谁深夜还在,便顺着灯光过去。 邬秋走到跟前,才看到书房并没关门,也没有放下门帘。桌前坐着一人,正执笔写着什么,可不正是雷铤! 作者有话说: ---------------------- 雷檀:我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问号] 第9章 拜师学写字 邬秋轻手轻脚靠向书房,见是雷铤在屋内坐着,又怕扰了他做正事,便悄悄地想退回去。不料雷铤已经有所察觉,从书案上抬起头来,见是邬秋,便笑道:“怎么站在那里,进来坐吧。” 邬秋笑道:“原是在院里走走,看见这里亮着灯,正纳闷是谁,就过来瞧瞧。大哥若有事,我便不进来打扰了。” 第11章 雷铤将笔搁下,起身另取了一个小瓷杯来:“哪有什么正事,不过闲着打发打发时间罢了。这是我今日取了梨汁和鲜藕汁调在一起,又用井水镇过的。这段时日你的脾胃调养得差不多,少吃些凉的也无碍,你尝尝,若是喜欢,明日再多弄些给你送去。” 他既然这样说,邬秋也不再推辞,进来也在桌旁坐下,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果然清凉爽口!又有瓜果香气,又有甜滋味,可以到店里去卖了。” 雷铤微微一笑:“不过随手调来喝的,秋哥儿又打趣我了。” 邬秋也笑了,因为刚喝了蜜饮,他的双唇晶亮,在烛光下更显水润。他自己却浑然不知,也没注意雷铤在看他,而是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间书房就是邬秋初来医馆时雷铤见他的地方,不过那时房内无人,不像现在一般充斥着一股墨香。邬秋没读过书,未曾碰过笔砚,也很少见人家写字,故此好奇道:“这屋内今日有股特别的香气,倒像是从这些字纸里发出来的。” 雷铤想了想,将砚边的墨条拿起来,递到邬秋眼前:“可是这股味道?” 邬秋就着雷铤的手深吸了两口气,果真是从未闻到过的异香:“是了,正是这股香气!这究竟是什么味道,闻着也不像寻常卖的香囊之类,倒有种素雅的感觉。” 雷铤见他伏在自己手边,全神贯注闻嗅的样子,只觉得心尖发软,再开口时说话声音也情不自禁放轻了:“这是墨条,制取的时候加了冰片之类的香料,要写字时,就用些清水兑着研磨开,就成了墨汁。” 他说着,另从桌边取了方干净砚台,用一只三足小水盂向砚内滴了些水,给邬秋演示起如何研墨来。 邬秋看得专注,目光随着墨条在砚台里慢慢打圈儿。墨条的香气愈发散出来,邬秋恍然大悟道:“原来人家说‘书香门第’,若用这样的墨来写字,那书自然是香的了。” 雷铤点点头:“也对,也不全对。下次我带你到我的书房去,揭开那存书的箱子,闻闻为防虫放的药草,你便知道真正的‘书香’了。不过,能想到这层意思,秋哥儿很聪明。” 他这话说得纯粹,不带一丝取笑的意思。邬秋倒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试探脸上是否因为这句夸奖而发烫。两人的视线相撞,一触即分,立刻又各自扭头。雷铤依旧看着手中的墨条,邬秋则略低了头。墨条摩擦石砚,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忽然衬出夜晚的静。邬秋后知后觉地想,原来已经这么晚了,他与雷铤还共处一室,会不会不大好。可他又偷偷抬眼看了看,雷铤竟微微侧目,似乎也在看他。 一句要告辞的话便再说不出来。 磨墨本需静心,力度、姿势都有讲究,磨出的墨才能不粗不浮。但雷铤不知是否心不在焉,动作稍重了些,腕上溅了几星碎墨。他自己没太在意,将墨条轻轻搁在一旁,邬秋却看了个清楚,不自觉拿了自己的帕子,替他擦去。 雷铤胳膊一僵,但坐着没动,也没开口说话。邬秋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在发颤,雷铤的体温从他指尖传来,局促之中,他甚至错以为自己感受到了那腕下跳动的脉搏。明明只是一点未干的墨,他不敢用力,擦了好几下才擦净。待到擦拭完毕,他已脸红得不敢抬头,正欲缩回手,岂料雷铤忽然一翻腕子,牵住了他手帕的一端。 这下两人各执帕子的一角,却谁也不说话。邬秋知道雷铤在盯着他看,只觉得心跳如雷,强迫自己也抬起头来,两人离得很近,他看到雷铤眼中满是自己的身影。这样对坐实在失态,邬秋正绞尽脑汁想着说些什么将此事岔开,雷铤却率先开口:“多谢你,只是可惜你这雪白的帕子,如今倒添上墨痕了。” 他只说话,可并未松手。这手帕原是邬秋自己用的,一方相当朴素的白色,只用青绿的丝线在边上勾了圈样式简单的纹样。现在白色上增了一抹浓淡不一的黑,确有几分突兀。 这间书房里的桌案靠着一侧的墙,雷铤坐在中间,邬秋的位子靠他右手边,是临时加的一张椅子。而他牵着帕子的是左手,稍微用点力,不似抢夺,倒是循循善诱般的引导,引得邬秋又往他身边靠近了些,两人的身子几乎要碰到一起。 邬秋的脸还在红,小声说道:“这有什么关系,墨又不脏。”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其他事,露出一点笑:“我们村里过去有户人家,送儿子进隔壁村子的私塾去。那孩子顽皮得很,总不肯好好读书。有一回我碰见他,脸上手上涂得满是墨汁,一路往家里跑,再一看,他爹在后面提着竹条追。我那时想这孩子怎么弄得这样脏,今天才知道这墨竟是这样香,这样雅致的东西,并不是脏的。如今想来,倒是那孩子糟蹋东西了。有这样的机会能进学堂,还不懂得好好读书呢。” 雷铤看着邬秋笑,自己也跟着情不自禁微笑:“小孩子淘气也是有的。况且也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读书,只管找自己适合做什么去做就是了。” 他早看到邬秋提及读书时眼里流露出羡慕之意,便紧跟着问道:“秋哥儿想学读书写字么?” 邬秋叹一口气:“我一个哥儿,又不考功名去,哪读的什么书呢。正经学些家里的活计也就罢了。” 雷铤却不同意这话:“过去你要顾着家里,自然没工夫学这些。如今既到了我这里,横竖也没有别的事,你若是想学,我来教你,岂不方便。” 邬秋两眼晶亮,连眼角的红痣都随着他抬眼的动作一动,又怕雷铤是拿话哄他,说话也不敢将话说实了,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可是我是个哥儿,也能学写字吗?你又这么忙……” 雷铤笑着摇摇头:“不管是男子,哥儿,还是女子,只要自己想学,就都是一样的。这几日医馆虽然病人多了些,也不是时时刻刻不得闲的。再说日后这场水灾过去了,医馆便是我们几人轮值,休沐的日子也多。” 邬秋却被他说得触动心事。日后么……雷铤会希望他继续留在这里吗? 桌上的油灯需要剪剪灯花,已经没有那么亮了。 雷铤继续说道:“你若是真心想读书,我自然也是要真心教你的。” 邬秋当然是想学的。他自小就羡慕村里能进学堂的孩子,可他爹死后,家里的日子全靠他娘做活维持,哪有余钱送他去读书。此时见雷铤真不是说笑,自然也很欢喜:“若真如此,我要拜大哥为师了,大哥可不许反悔。” 他满脸都像写着期待。邬秋马上也要二十七岁了,早已不是小孩子,若他丈夫在世,他或许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阿爹了。可雷铤此刻就是觉得他眼波闪动、仰着脸望着自己的样子实在可爱极了,忍不住起了点逗他的心思,将那手帕子从邬秋手里抽出来,笼在自己袖中:“既这样,那这条帕子就当作是秋哥儿的束脩之礼吧。” 邬秋好容易脸上红晕退了些,被他这样一说,立刻又似有一朵红云滚上脸颊,可心底里又隐隐有点羞涩的甜意,再开口时,虽然话像有嗔怪的意思,语气却是愉快的:“我可就这一条帕子,你……先生收了我的手帕,叫我用什么呢?” 雷铤伸手向怀中掏出自己的手帕来,是条苔绿色的巾子,带着他身上惯有的那股药香。他将这条手巾叠好放在桌上,轻轻向邬秋推过去。邬秋没说话,却也没犹豫,默默接了,也揣在自己怀里。 雷铤看他收了,心里也跟着松快下来。 因为没有沏茶,邬秋便拿那蜜饮代替,斟了一杯奉与雷铤,算是全了拜师之礼。二人重新落座之后,邬秋才想自己进来前的疑问,忙问:“大哥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 雷铤正理着桌上的字纸,邬秋虽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也觉得那些字很好看,凑近了看着,雷铤就一张张放在邬秋手边,叫他自己拿着看,一边回答他的话:“原是来找本书的,既来了,就趁便在这里稍坐片刻。” 邬秋有点疑惑,因为雷铤平时很少给他自己花太多心思,今日不单亲自用两种蔬果汁子调了蜜饮,还特意用新打的井水冰过,甚至连椅子都多摆了一张在桌前。不过他没再多话,全被那些写满字的纸吸引了去,小心地捧着看:“真好看,若我好好学,日后也能写得这样好吗?” 雷铤点点头:“这是自然,不出三五年,你也能写一手好字的。” 邬秋抬起头看着雷铤,却见他神情极认真,不见一丝玩笑的神色,忽然没来由觉得有一股酸涩之意直逼上来,刺得他心痛,声音也低了下去:“要那么久吗?” 雷铤又靠近了些:“我都肯一直教下去,秋哥儿难道不肯学吗?” 邬秋不说话了,拿了桌上的一把小剪刀,替雷铤剪烛花。雷铤注视着他的动作,也没有再问。几声喀嚓声过后,灯光渐渐又亮起来,邬秋有几分忧郁的神色被照得更加分明。 雷铤忽然开口:“正所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第12章 邬秋问:“什么意思?” 两人都看着灯芯上的那一豆火苗,过了片刻,雷铤才答道:“就是我们现在这样。” 正这时,雷檀和雷栎为着开方子选的药材拌了嘴,吵吵嚷嚷来找雷铤给评理。邬秋便起来告辞,狠狠心不顾雷铤挽留的神色,先回自己房中去了。他吹熄了灯,直挺挺躺在床上,可心里却一点都静不下来,忽然又想起雷铤给他的帕子,取出来将脸埋在里面,深深嗅着上面的味道。 帕子上渐渐的洇湿了,那是邬秋极力忍住,却依旧夺眶而出的眼泪。 他终于发现,自己原来已经被情网牢牢缚住了,他觉察得太迟,已经逃不出身。不仅是因为雷铤救了他,雷铤本身就是极好的人。邬秋喜欢看雷铤救治病患时一丝不苟的神情,喜欢雷铤总能处变不惊,也喜欢雷铤对他笑、跟他说话,喜欢他们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相碰…… 可他总要离开这里的,杨姝的病已经好了许多,等她病好全了,他们也就该走了,岂有一直在人家白住着不走的道理。再者说,自己是个丧夫守寡的哥儿,雷铤先前拒绝了多少人家的哥儿小姐,那里面也不乏家底殷实的人家,同这些人比起来,自己与他门不当,户不对,又如何能相配呢?有这重身份碍着,他们也不可能有“日后”。 偏偏雷铤又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同他日渐亲近,邬秋回想着二人相处的种种过往,想起雷铤牵着他帕子的一角,同他挨坐在一起说着话儿,心里一时又是羞涩,又是甜,又是痛,激得他泪流的更多。 比单相思更令他心痛的,正是雷铤也在小心试探。 那天晚上,邬秋做了个梦,梦见雷铤在教他写字,从背后抱着他,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字。他问雷铤这是什么字,雷铤在他耳边说,这是我们两人的名字。他笑了,说这像个什么样子。雷铤说,我娶了你,我们的婚书就会是这样,到时我们也要将名字这样写在一起。 邬秋醒来的时候眼睛还肿着,忙去打了井水,用凉水浸透了帕子给自己敷着,这才勉强好些。他有点怕雷铤看出来,吃早饭时都不自在地低着头。 吃过早饭,雷铤忽然叫住他,让他跟着去了那间小书房,端出一碗药来,药里浸着一块棉布。 邬秋忙问:“这是什么药?” 雷铤伸手进去,将那布条拧得半干,斟酌着答道:“读书最容易伤眼的,这药晾到温热时敷在眼上,有好处的。” 邬秋低了头——他还是瞧出来了。 雷铤没有把那沾了药的棉布递给他,而是自己走上前一步:“闭眼。” 邬秋乖乖闭了眼睛,仰起脸来,由着雷铤替他弄了。隔着一块布,雷铤的手并没有碰到他的脸,但邬秋还是心跳得厉害,支支吾吾说:“到底是伏天儿,这屋里可真够热的。” 他闭着眼敷药,只能听到雷铤在他身边低低笑了两声,应道:“是。秋哥儿热得脸都红了,可要注意着防暑啊。” 其实邬秋面色如常,并不像昨夜那样,脸红得像绽开的桃花。只是雷铤故意这样说了来逗他,看着邬秋紧张得直拽衣角,又忙止住笑,说点别的把话岔开。反复敷了几回,直到药彻底放凉了,雷铤这才说好了。邬秋暗暗松了口气,只怕再呆下去整个人要熟了,才转身要走,雷铤又给了他一个镂空雕花银香球:“这里装的是沉香丸,睡觉时挂在帐子里或放在枕边,可以安神的。夏日天太热,夜间容易睡不好,你用用这个,看看可能好些。” 邬秋双手接了,凑在鼻子前闻闻,果真是一缕极纯的木香,他没有推辞,一面揣了,一面道谢:“多谢大哥挂念。” 他很想说,其实未必是天热的缘故。不过略一犹豫,还是没敢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 原来是拜师啊,还以为拜堂了 定情信物都互赠了,想必拜堂也不远了 第10章 要不要离开 雷铤倒没再跟邬秋提昨夜的事,而且真的拿了本《千字文》出来,没有病人的时候便一字一字交邬秋认字,给他讲其中的意思。又拿了一叠子草纸,让邬秋拿笔先随意写画,练习握笔的姿势。 这两日医馆忙碌,两人忙里偷闲,学不上两字就得扔下手头的东西,雷铤去诊治病人,邬秋去帮忙,至晚间还有一家来请郎中,雷铤又带了雷栎出去,等他再回来时,家里已经用过了晚饭。刘娘子把给他俩留的饭热了,两人便就在灶间的小桌坐了,草草吃一口完事。 雷铤余光早瞥见邬秋在院子里转悠,便让雷栎先吃,自己去后头打水洗了把脸,又拿了酒杯酒壶回来,坐下慢慢吃着。 雷栎早饿了,三口两口把饭扒拉得差不多,看见雷铤拿着酒回来,扒饭的动作一顿:“大哥还要喝酒吗?” 雷铤点点头:“偶尔少喝些,解解乏罢了。你若吃饱了就去吧,不用在这陪着。” 他平时很少喝酒,只不过逢年过节喝点助助兴,再不就有时陪雷迅喝两盅。雷栎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他吃完出去,又看见邬秋在院里,忙过来问好:“秋哥哥好。” 邬秋摸摸他的头:“今日辛苦。崔郎君煮了山楂水,叫我告诉你晚上喝些,别积了食。你大哥还在里面么?” 他这是明知故问,但雷栎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是,秋哥哥找他?他刚拿了酒壶来,恐怕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吃完。” 邬秋笑道:“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问两句话,我进去找他就是了。” 雷栎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眼看着雷铤拉过一把椅子,让邬秋挨着自己坐了,不禁摇了摇头。他总有预感,邬郎君与自家大哥的缘分,恐怕还长着呢。 邬秋在雷铤身边坐下,替他把桌上剩下的菜往面前放了放:“这么晚了还饮酒吗?平日从不见你上酒楼,也没见过你在家里小酌,还以为大哥不好这一口呢。” 雷铤斟了一盅,淡淡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散开。他眼望着邬秋,笑道:“平时确实不大喝的。还以为你会来劝我。” 邬秋摸着有道菜不大热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拿去上锅热一遭,闻言眨眨眼,倒显得有几分俏皮:“劝什么?” 雷铤说:“劝我少喝,或者不许喝。” 邬秋撇撇嘴:“我哪里敢管大哥呢——再说,你自己定是有分寸的。累了一天,少喝点倒也能消解疲乏。我在村子里的时候,有时农忙时节帮人家做活,一天干下来也会自己偷偷喝点,晚上便睡得可熟了。” 雷铤挑了挑眉:“你若想管,便管得。” 他这话太亲昵,邬秋早羞红了脸,忙把话岔开:“这酒冷不冷,我去帮你烫一烫吧。” 雷铤只说不必,端起酒盅凑在唇边慢慢喝着。邬秋就坐在旁边同他说话,他的声音不大,轻轻软软地飘进人耳朵里,有时候笑起来,更是如同柳絮落在耳中,只叫人心都跟着痒起来。雷铤不时应和着他的话,只觉得这一天的乏累渐渐消了。说来也奇怪,邬秋同他说的明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就是医馆一天的琐事、往来的病人、街坊邻居之类,却有种别样的新鲜感。雷铤听着,心里忍不住就想,若是往后余生皆有这样的晚上,该是如何美满,夫复何求。 不过,邬秋毕竟是个寡夫郎。雷铤自然不介意这个,只怕邬秋心里存着什么芥蒂,便想拿话试试,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却听邬秋先说道:“眼瞧着又是半年过去了,大哥可还不为婚姻大事着急吗?” 雷铤心里一动,面上却没带出来,只笑着摇摇头:“檀儿也不是没同你讲过,若是急,也不会等到这个岁数还不娶亲了。” 邬秋低了头,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暗暗攥着雷铤给他的帕子:“我只知道大哥想找个情投意合的人,这样的人,若是一辈子也等不到,你还会等吗?” 雷铤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其实未必会等一辈子,说不准已经找到了呢。” 邬秋抬起眼:“已经找到了么?” 雷铤看着他笑:“也许吧。遇到了这样的人,不管他是什么样的家世,有什么样的过往——我只看重我们的情谊的。” 邬秋点头一笑:“那……祝大哥早日娶得心上人吧。也不知我走之前可还有没有福气喝大哥一杯喜酒呢。” 雷铤猛地抬起头来,微微皱眉:“你要走?” 邬秋把心里的酸胀忍下来,且装出轻松的样子:“我又不是永宁城的人,承蒙大哥救我,可总不能一直白住在这里,等大水退了,自然还是要走的。过些日子我和我娘得了闲,再多绣些绣品出去卖,到时……那些钱……” 他想说那些钱就算作房费,可话没说完,因为雷铤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后半句没说完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雷铤的眼里竟闪过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邬秋从未见过他这样神情,不觉也呆住了,只听他低声问道:“你当真不明白?” 第13章 邬秋恐人看见倒不好,想把雷铤的手推下去,但他的手一覆上去,只觉得雷铤手下力气加重,不肯松开,便保持了这个姿势不动:“什么明白不明白?我只明白有时只有情谊是不够的,当初不在意的东西,等日后新鲜劲头过了,也许就在意了。” 雷铤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得有人说话和脚步之声,知道邬秋不愿在人前表现出来,便松了手,二人各自坐好,都不再说话。邬秋绞着帕子低头坐着,雷铤也闷闷的,又斟上了满满一杯酒。 崔南山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跟着雷迅。他只顾着回身说话,一回头看见雷铤和邬秋都坐在这里,倒吓了一跳。待仔细一看时,又伸手在雷铤头上敲了两下:“好呀,越大越不懂事了,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喝酒不算,还要拐了秋哥儿!秋哥儿的病刚好了,哪能饮酒呢。” 邬秋抿嘴忍笑。崔南山同他设想中的当家夫郎不太一样,他的心仿佛一直是很年轻的,有时候也会不自觉把雷铤或自己当作小孩子看。他看了雷铤一眼,后者正老老实实给崔南山解释,也忙帮着说:“大哥并没让我喝酒的,我只是路过瞧他还没用饭,进来说几句话。” 雷迅进来打过招呼便去放菜蔬的框子里翻找东西,这会儿拿了几个莲蓬回来。崔南山这才放过雷铤,看了看雷迅手里的莲蓬:“这两个还鲜嫩些,就这两个吧,那几个放回去明日煮汤喝。” 雷迅依言又放了回去。 雷铤放下酒杯:“怎么这么晚还来拿莲蓬?” 雷迅看了崔南山一眼:“还不是崔少爷,说起新鲜莲子又嘴馋,非要现在吃不可。多大的人了……” 崔南山瞪眼推了他一把,于是雷迅一笑,把话收住。崔南山又嘱咐雷铤少喝,又叮嘱邬秋也早点休息,便扯着雷迅去了。 雷铤正暗自琢磨着该怎么把方才的话继续说下去,他知道邬秋既然肯同他说要回薛家村去,便不是真的想一去了之,不然大可以等杨姝病愈后直接告辞,或是去向雷迅和崔南山辞行,没必要先在两人独处时暗暗地拿话试探自己的态度。可他虽大略知道邬秋的态度和顾虑,却也怕话说得太急,让邬秋为难,反倒不好。正在这时,忽然看到邬秋出神地托腮看着雷迅和崔南山的背影,便也不说话,默默看着他。 邬秋喃喃开口:“大哥,你能给我讲讲雷大人和崔郎君的故事吗?” 如果雷迅和崔南山能多年情谊不减,美满和乐,那他和雷铤……邬秋不觉脸红了,可还是忍不住想,他和雷铤会不会也能像这样,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雷铤点头说好。来日方长,他总会证明他的心意。 吃罢了饭,雷铤照例送邬秋回房。两人站在屋门口,雷铤冲屋内扬了扬下巴:“快进去吧,天晚了就不要再看书了,今日辛苦,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给了邬秋两本书,邬秋虽然还认不得上面的大多数字,看不懂内容,但回房之后还是喜欢自己描摹那些字的笔画形状,顺便温习雷铤教过的内容。他又舍不得一直点着灯,有天晚上看外头有点月光,还算亮堂,就跑到院里去借着月光和旁边正屋窗子透出的光亮来看,结果被雷铤逮个正着。雷铤怕他这样伤了眼,想没收了他的书,邬秋软下声音一口一个“好先生”央告,雷铤便拿他没办法,只叮嘱他不可以看太晚,一定要点灯,不许舍不得灯油。 邬秋凤眼一挑,终于露了点笑模样:“夜里不能用功,只好白天补上了。明日大哥……明日先生可得多教我几个字。” 雷铤点头:“那是自然。”说罢又笑:“秋哥儿学得很快,聪明又好学,日后怕是要把多少读书人都比下去了。” 邬秋被他一夸,虽然天色已晚,看不出来,但脸上已微微发热了:“你惯会打趣我。日后学深了,我也该学不会了,到那时看你还有没有耐性儿教。” 雷铤垂眸看他:“自然是要教的,秋哥儿什么都能学会。”说罢又叹道:“栎儿倒还好,檀儿要有你一半用功,我还愁个什么。” 邬秋正被这话逗得一乐,忽然旁边蹦出一个人来,大喊道:“你们说着话,怎么好好的又扯上我呢!我何曾不用功了!” 周围太黑,加上邬秋全神贯注跟雷铤说话,着实没注意旁边有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细看时,却是雷檀跳出来,气鼓鼓叉着腰瞪着雷铤。再看雷铤,脸上全无意外的神情,只是含笑望着自己,便皱眉嗔怪道:“你早瞧见了是不是。” 雷铤却对雷檀道:“本来我说的也是实情,你还狡辩呢。是谁跟我保证七日内把那卷医书读完,结果日子到了又左拖一天右延一日的。” 雷檀小声咕哝:“这不是这几日太多事了,才没读完的嘛……” 雷铤知道近日着实忙碌,再说雷檀学习医术已经算是用功,只是年纪尚小,有时贪玩罢了,因此也并无责怪他之意,只说:“你这般风风火火跑出来,吓着你秋哥哥了,还不快去赔礼。” 邬秋心里本来就想着旁的事,跟雷铤单独相处时总有点隐隐的紧张感,虽然两人只是平常说话,但忽然被人看见,仍觉得不好意思。雷檀给他道歉,他笑说无妨,跟着便红了脸扭过头去不理雷铤了。雷铤忙好声好气哄道:“方才光顾着说话,确实没留意他过来,你别生气,明日晚上若得闲,你到外头书房找我,我多教你几句新的可好?” 邬秋看他一眼,小声道:“那好吧,只是下次……” 雷铤知道邬秋脸皮薄,不好意思叫人看着他俩老是在一块儿,不过今日他确实一心都在同邬秋说话,真没注意雷檀偷偷摸摸过来,等他看见时,小家伙已经跳出来要说话了,来不及提醒邬秋。现在邬秋羞得微低了头,声音低得像在耳边呢喃,雷铤只觉得心软成了一汪水,急忙向他保证:“我会留心的,不会再吓着你。” 雷檀见此情形,想悄悄溜走,被雷铤一把拎住衣领,老老实实在旁边站好:“秋哥哥夜安。” 邬秋笑对两人挥了挥手,便自己进屋去了。 雷铤看着他进去,这才低头看看雷檀:“下次不得胡闹。” 雷檀本是去前头药柜子里拿些艾草来熏蚊子,回来见雷铤和邬秋说话,便过来想打招呼。他贴着墙根儿蹭过来,正听见雷铤说他,这才跳出来。只是雷檀人虽年幼,在人情世故上却也挺伶俐。此时雷铤说他,他答应完,便背着手,把雷铤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大哥又送秋哥哥回来?怎么从不见你送送我。” 雷铤说:“我瞧你活蹦乱跳,满院子乱跑,不大像是需要我送。你要是想,那我现在押你回去就是了。” 雷檀拔腿就跑:“你偏心!明天我告诉阿爹去,说你只疼秋哥哥!” 作者有话说: ---------------------- 秋宝对未来还不太有信心,但是放心他超爱的 第11章 瘟疫爆发了 又是两三日过去,邬秋学习识字却是几乎没有进展。倒不是他懒惰,只是实在不得闲空儿。自水灾之后,来医馆求医问药的病人就日益增多,到了这两日,似乎更多了些。城内的几家医馆药房,近来已经忙得不知怎样好。 直到夜幕降临,因为有灾情,城里暂时施行宵禁,医馆也终于可以关了大门,一日的忙碌这才算是告一段落。一家人原本在院子里乘凉,但坐了没有一刻,就各自去歇了——崔南山的腰不好,一日辛苦下来,再坐着难免吃力,雷迅便陪他回房去了;雷檀雷栎两个小的这两天也蔫了,打着哈欠进了西厢院;杨姝和刘娘子都上了年纪,这几日家中全靠她们两位操持琐事,也早早回去歇了。 邬秋也觉得乏累,起身也想回房去,却看见雷铤还在院子里。 雷铤方才就没同大家谈天,坐了张躺椅,在稍远些的位置闭了眼静静地养神。崔南山和雷迅走时叫他也早点回去歇息,他应下了,但似是图院中晚间凉快,也没立刻回东厢房中去,又合了眼靠在椅中,不再说话。 邬秋见其他人都走了雷铤还没什么动静,只怕他睡过去,被风吹了受凉,便过来轻轻推他:“大哥?可别在这风地里睡着了,若是累了,还是回房去睡吧。” 雷铤睁开眼,望着邬秋一笑:“好,我稍坐坐就回去。你赶紧去歇了吧,你的身子本就弱些。” 他看着邬秋,邬秋眼里的担忧隐藏不住,微微皱着眉,抿着嘴看他,这让雷铤没来由地心软:“明日你在屋里歇一日吧。” 邬秋摇摇头:“我不过是打个下手,虽然忙,倒不觉得累得厉害,好好睡一觉也就有精神了。倒是你,这两天我只怕你也要累病了。” 他一面说,一面走到桌前,倒了杯热水来递给雷铤:“你若是真病了,且不说这医馆离不得你,自己的身体不也遭罪么,到时候……崔郎君又免不了心疼。” 家里只有雷铤一个正值青壮之年的男子,他平时干的也比其他人更多出不少,脸上确实有掩饰不住的倦意,邬秋看着也心疼,只是他不好意思直接说,话里拐了个弯。雷铤听出弦外之音,看着他直笑,邬秋就又有点舍不得走了,想拉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雷铤怕他要一直陪自己呆着而不肯回去休息,忙主动站起来:“时候不早了,可是该回去了。” 第14章 院里有棵老槐树,医馆还没盖起时,这棵树就长在这里了。现在正是槐花落的时候,雷铤衣上沾了些落花,邬秋伸手替他拈下来,又见雷铤因为刚刚靠躺着,衣襟衣领有些乱了,便顺手替他理好。 雷铤低头看着他:“等眼下的事情了结了,我还有些别的事,想同你谈谈。” 邬秋知道他要说什么,羞得不敢抬头看他,却也没拒绝,只轻轻点点头:“嗯。” 又一阵风刮起,槐花扑簌簌落下来。两人站得很近,雷铤便将手从后面伸过来,虚护在邬秋头上,帮他挡下那些细碎的花。这个姿势像极了在抱他,邬秋虽平时多有顾虑,此刻一时情动,也想不起许多别的,不禁将身子微微贴近了些,他的手还抓着雷铤的衣襟,整个人似靠非靠贴在雷铤胸前。 成日在前头忙碌,邬秋也沾了一身药草气味,但此时离得近,雷铤还能闻到另一股幽香,与香料的气味也不相同,从邬秋身上散发出来。他忍不住低头俯身在邬秋颈侧轻轻嗅了嗅。邬秋身子一抖,也没躲开。雷铤此举与他平时的言谈举止相比是有点鲁莽,可邬秋没有生气,只是带着一丝羞怯的埋怨,在他胸口一推:“吓了我一跳。” 雷铤笑道:“是我的不是,我给你赔礼。” 邬秋抬眼看他:“我倒也……倒也没有怪你。” 雷铤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眼看就要搂上邬秋的腰。忽然听得医馆大门外有人啪啪啪打门,门环被叩得震天响。 此时来医馆求医,还如此急切,怕是病人情况不好。雷铤脸色微变,在邬秋肩上拍了拍以作安抚,立刻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只见一个少年满头是汗,身后跟着一位夜间随同的巡检。那少年见了雷铤,也顾不得许多礼节,匆匆作个揖:“大人,我阿爹方才上吐下泻,后又发热,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恐有性命之忧,还请大人去救救我阿爹吧。” 雷铤安慰那少年:“我即刻便去。”一边回头看向邬秋:“若是一会儿他们问起来,烦你替我说一声。诊完了病就回来,不用担心。大门掩上就是了,你快回去睡吧。” 邬秋方才听到敲门声,便紧跟着过来,但是没去门口,而是提前去将雷铤出诊的药箱收拾了拎出来。这会儿正好递过去,又拿起旁边的灯笼,速换了根新蜡烛点上,一并递给雷铤:“知道的,快去吧。天晚了可要留心脚下。” 他一直看着雷铤和那少年转过巷口,才重新将门关上。原本刘娘子的小儿子也在雷家做工,他的房间就在门房里,平时夜里由他来给开门。但那孩子前段时间告假去探望亲戚,结果发了大水,道路不通,他暂时回不来,所以这几天夜间门口无人照应。邬秋就自己在堂屋椅上坐了,等着雷铤回来给他开门。 雷迅他们也听到有病人来了,只是已经安歇,披衣又起来略花了点工夫。雷迅出来看时,也叫他先回去休息,说等雷铤回来敲门再说,大不了以雷铤的本事跳墙也能进来。邬秋跟着笑,摇头只说自己还不困,再坐一坐便进去,不知不觉也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邬秋再醒来,竟是被雷铤叫醒的。 原来这事之前当真发生过几次,刘娘子家的孩子岁数也不大,夜里睡得很死,没听见叩门,雷铤就在东厢院外墙根底下草丛里放了几块石砖,稍微垫在脚下便能跳进来。雷铤的神情很严肃,叫邬秋速去叫雷栎雷檀来,自己又忙着找了艾草雄黄等物。 邬秋立刻去叫人,临走前问雷铤到底出了什么事。雷铤只皱着眉摇摇头:“怕是要有大疫了。” 医馆里一时忙乱起来,众人都聚在了前头,雷迅崔南山也都起来了,听雷铤讲述方才看病的经历。原来那人家的郎君到了夜间呕吐不止,又发起高烧。此病来得凶险,雷铤去了一看,竟像是书中所载疫病发作的迹象。后来又同那家其他人谈了几句,方知道病人今日出城去探访亲友,回来不久便身上不好的。雷铤也去城外诊治过病人,也知道外面的情形,如此联系在一起,便可以确定是染上了瘟疫。 近来城外灾民的日子更不好过。有病弱而死的,要么无人收殓,席子一卷便扔在路边,要么草草掩埋,被野狗刨了骨头。又正逢夏日,蚊虫不可计数,叮了腐烂的尸骨又去叮人。灾民缺衣少食,甚至抓了老鼠来吃。官府赈灾不及,到底还是没能避免大灾之后的这场大疫。现在看来,这疫病怕是已经蔓延到永宁城中了。 莫说是雷栎雷檀这两个小的,便是雷铤,也没有真正经历过瘟疫,只在医书上见过病症。若想应对得当,还需要尽快上报官府,再与城里其他几家医馆药房的人一同商议商议对策,开出个适合的方子才行。 雷铤将事情安排好,让雷栎雷檀先去预备基本的防疫药材,又同雷迅进了书房,从架上取下几卷医书。他这几日已经隐隐有所预感,提前也找了些古方,今日一见病人的症状,又总觉得不合适,还得再想想办法,拟个新的对症的方子出来,这还需同雷迅商量着办,若能尽快找到最好,若不能,至少也要想法子稳住病人的病情。 今夜怕是有的忙了。 当然,雷铤也并没忘了邬秋。他回来时,邬秋等他等得歪在圈椅里睡着了。那时雷铤心里正着急,压着事,可一见这情形,忽然又想起当初邬秋病得奄奄一息,在自己怀里昏迷不醒的样子来,一种恐惧又从心底里萌发。他那时便暗暗发誓,绝不能再让邬秋有染上疫病的危险。 所以雷铤没有过去叫邬秋起来,而是远远喊他,不让他近自己的身。 瘟疫最是容易传染,自己刚接触了病人,又没来得及熏艾驱除病气。邬秋本来身子刚好不久,雷铤不敢让他冒险。 雷迅他们过来之前,雷铤便让邬秋回去睡。邬秋起初也想留下,雷铤说只是商讨药方,准备药材,他前半夜也没有休息好,若是累着了则更容易生病,一定要邬秋回房去。邬秋也不愿让他再分出精力为自己担心,很顺从地点点头:“不必记挂着我,大哥也……务必小心。” 他没有多说,但是雷铤明白他的意思:“你放心。” 邬秋进屋前,雷铤在身后叫他。院中太暗,邬秋即便回头,也看不大清雷铤的脸色,只能模糊看到他站在后面不远处。但他听到了雷铤的声音,一句“多谢你一直等着我”,又叫邬秋心里更升起了一丝不舍—— 他虽然不懂医术,可也知道疫病之凶险。 邬秋躺在床上,却横竖睡不着,又拿了那条帕子出来,盖在脸上轻轻嗅着。他想,大疫初兴,只怕这两日染上的病人不可胜数,雷铤他们更要时时在外头奔忙。他甚至第一次萌生了一种私心,若是雷铤不是郎中该有多好,可以远离这样的危险。 而如此一想,更觉得雷铤很了不起,不知他会不会害怕,可无论如何,他还是要去救治那些病患,还是要点灯熬油尽力找出个方子来。 邬秋再睡不着,翻身起来,点上灯,又找了针线出来。他虽在医术上帮不上忙,总得在其他地方出一份力才好。 雷铤一夜未眠,天一亮便出了门,说是去衙门,再去另外两家医馆。那家夫郎一定不是头一个染上疫病的人,恐怕城外城里已有不少病人,还需要官府拿个主意,拨发钱款,将得了病的人集中在一起隔离开来医治。 直到午饭时候,雷铤才回到医馆,也没吃饭,回房去休息了片刻便又出来。 邬秋堵在东厢房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两手捧着一件什么东西递过来。雷铤接过看时,却是一条像面衣一样的巾子,选了织得极细密的轻薄料子,荼白色,两边钉了带子,可以戴在脸上罩住口鼻。再细一看,一角上内侧绣着一片极小的叶子,是秋日才有的红枫叶。这条覆面巾有两三层,故此这一点鲜亮红色从外头也不大能看得出来。 雷铤轻声道:“是给我的?” 邬秋点点头:“我想那瘟疫极容易染上的,大哥在外头奔波,见病人的时候总得自己也防着些才好,就和娘一起做了几条,已经给雷大人、崔郎君还有两个弟弟都送去了,这条是给大哥的。” 虽然情势紧急,顾不得那些缱绻情长,但是邬秋怕雷铤不肯戴,还是补充道:“是我亲手做的,我想虽然男子很少戴这样的面巾,可如今情况特殊,我挑了个不怎么艳的颜色,大哥好歹戴上,也……也好免我们担心。” 雷铤手指捻着那一点枫叶:“这也是你绣的?” 邬秋红了脸:“是。大哥不喜欢吗?这个在外头看不出来的。我也不是在这时候还想着打扮取乐,只是……” 他忽然又掩口不说了。其实他昨夜也彻夜未眠,熬夜试了几次做了这面巾的样子,裁好了布,只缝出来这一条,剩下的都是早上和杨姝一起赶制的。晚上灯烛太暗,他又熬得眼酸,不妨被针扎破了指尖,一滴血落在白布上,格外显眼。他原打算天一亮就去给雷铤让他戴上,又怕拿去洗了未必能晾干,便顺手用红线绣了片枫叶上去。 第15章 红叶也是秋天才会有的东西,秋…… 邬秋藏了这一丁点私心,权当是自己陪在雷铤身边。 现在又怎么好意思告诉雷铤实情。 雷铤看着他,喉头微微一动,却没说话,当即将那面巾戴在脸上系牢,这才开口:“这是你的心意,我一定好好戴着。你们这两日别再出门,有什么要的只管告诉我,我去买就是了。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分寸” 他一面说着,一面上前一步,替邬秋将散下来的一绺头发掠到耳后。 作者有话说: ---------------------- 雷铤:抱抱——没抱到[爆哭][爆哭][爆哭] 第12章 上山采药去 雷铤的指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蹭过邬秋的脸颊。邬秋觉不出他的体温,只感觉到一阵令人浑身一颤的酥麻痒意。雷铤戴了面巾,挡住了下半张脸,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却饱含笑意。 邬秋看着雷铤的眼睛,不觉又晃了神,自己呆呆地抬手摸着自己的脸不说话。 雷铤朝着邬秋所住耳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快去吧。不必担心。” 说是不用担心,可邬秋哪里能真的放下心来。现在变成他与刘娘子和杨姝操持家中一切杂事,雷铤他们从早到晚在外头忙着。这次瘟疫发作极快,效力又强,这三四日来已经死了不少人。邬秋还听说官府已经在城边辟了个空院出来,叫城里染上疫病的百姓住到那里去治病,免得传染了其他人。 他正想着,刘娘子看着他打趣道:“秋哥儿又在发呆了,这一件衣服搓搓洗洗揉了半日,再洗可要搓出个窟窿来呢。” 这会儿刚用过早饭,刘娘子在院里洗着一家子这两日换下的衣服,杨姝带着邬秋来帮忙,又分了两盆跟着一块儿洗。邬秋一边洗一边想着雷铤他们的情况,不知不觉就走了神,同一件衣裳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揉搓。 邬秋红了脸,低头一笑:“您可别笑我,我只是看着这衣服,想他们这几日救治得了疫病的病人,又有点担心。” 杨姝同意道:“这话可是了。秋儿不知道,我们村子几十年前闹过一次鼠疫,那情形现在想起来都害怕,后来朝廷派下来好些郎中,也没什么法子,染了病的人还是无药可治,可知这瘟疫是极凶险的东西了。” 刘娘子叹道:“可也不知这一次要多久才能过去,先是一场大水,淹了方圆上千里的地方,数不清有多少灾民,又来了这么场疫病。话可又说回来,亏着你们来的早,真是菩萨保佑。我瞧着他们点灯熬油熬了两天,听说其他医馆的郎中也在一起出主意,也不知道他们想出个根除这病的方子没有。” 这确是实话。这两天雷铤整夜整夜呆在书房里,翻索着医书古籍,想找个对症的方子。只是这瘟疫染上之后发作太快,先前的药方总不能及时制住病情,药性又烈,很多体弱的病人便熬不过最初最猛烈的阶段。为此雷铤着实发愁,想了好几副方子,可总不尽如人意。 况且,最近医馆的日子也过得紧了。与寻常百姓家相比,他们算是要略富裕些,就在半月前,即便那时已经有灾情,也还是能买到些新鲜菜蔬之类,偶尔还能有点瓜果尝尝鲜,现在才十几天过去,竟是再买不到了。家中虽有米面余量,却也得省着些吃。官府的救济银发放太慢,他们自己还搭进去不少银两药材,故此这些日子家中衣食皆从简便。 雷铤又不能不为了家中情形再多一重操心。 吃晚饭时,雷铤才从外头回来。邬秋细看他的神情,像是显出一丝轻松的神色来,忙问道:“可是有什么好事?是疫病的方子有进展了么?” 雷铤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引得众人一下全围上来:“正是,秋哥儿果然细心。方才顺道去了一趟药铺,同于渊又商量了一次,觉着这个方子可以一试。” 这位于渊,邬秋曾见过几次。他是药铺的少掌柜,也是精通医药,比雷铤小两岁,性子很豪爽,跟雷铤称兄道弟关系匪浅。先前他有时来医馆送药,最近这两日也忙着找药方,雷铤时常会去找他商议。今日看样子是终于鼓捣出个结果了。 雷迅正在细看那方子,看毕赞同道:“这方子的确很好,只是这芸胡草。”他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味药草:“虽不是什么珍惜药材,这个季节却也不多见,要再等上一月才好大量收集采买,药铺现成可用的怕也不够量吧。” 雷铤已经想好如何解决:“城里几家药铺的存量都不多,连带熬药试药的损耗,也用不了两天了。但是咱们城外山里就长着这药草,此时虽不是成熟的时节,也大概能找到些能用的。这一味用量不太大,药房已经派了不少人去江南采买,若能在山上找个十几斤可用的,也足够城里支撑着用些日子。” 他们过去也常常去山上采药的,倒是对此不陌生,对山上的路线也熟悉。只是有一样,最好两人同去,以便在荒山野岭有个照应。 趁着众人都不在意,雷铤抬头望着邬秋的眼睛,微微挑眉,目光里有一丝询问的意思。 上山采药并非出去游山玩水,这些病人也不能长期离了雷铤,城内的情形如此危急,此行必是时间紧、干活忙。纵是真的让邬秋同去,两人也没工夫做别的。只是雷铤藏了一点私心——他这几日实在乏累,不仅身上累,心里更累,就莫名时常会想同邬秋单独呆一会儿。 只要听他说说话便好,心里的烦闷便能消解。 而且邬秋是很能干的,过去在薛家村也能干得了农活,现在病也养好了,一同去采药的话也确实能帮得上忙。 不过雷铤拿不准邬秋是否愿意,想着怎么才能找个机会先问问他才好。不料邬秋触到他的眼神,立刻干脆地点了点头,甚至不需要他再多问。 雷铤心里有数了,同时也觉得心中积压的烦恼跟着散去了不少,周身都轻松了些。正这时崔南山问他:“这次还是叫栎儿或是檀儿同去吧?” 雷铤顺势便道:“近来病人多,走不开人,我去两三日已经要烦你们多辛苦些了。栎儿檀儿如今也顶事了,这个当口儿还是留下吧。若需要个帮手的话……秋哥儿可愿和我进山么?” 崔南山不放心邬秋的身体,又觉着叫客人出去奔忙似乎不好,再说邬秋又是个哥儿,起初不大同意:“这恐怕不好。秋哥儿的身子哪禁得住这样劳累,再说人家一个哥儿,同你一起到那荒山野地里……像什么样子。我看还是叫栎儿去吧。” 邬秋不等雷铤再开口,忙自己过去解释:“劳郎君挂念,我的病原已经好了,过去在村里也常上山打柴的,如今城里遭逢如此灾祸,我也自当出力。” 这时候邬秋也不便把话说得太过,雷铤也不方便强烈表达自己一定要邬秋同去。于是雷铤转头扫了雷檀一眼。小家伙撅撅嘴,又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背着手摇摇头,然后换了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过来摇着崔南山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说:“阿爹,秋哥哥从不托大的,他说行那就是行。现在如此紧急,救人要紧,我看有些虚礼也顾不得了。再说他们俩都是极懂礼的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崔南山虽然仍不放心,但雷檀说得也有理,这样确实是此刻最妥当的安排,便拉着雷铤反复叮嘱,叫他一定好生照看着邬秋。 邬秋神情很郑重:“我一定好好帮大哥采回药草来,救治百姓。” 雷铤一笑:“秋哥儿也有郎中的样子了。好,我们定能找到合用的药材,早日回来。自然要越早给病人用上这方子越好,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 邬秋原先在薛家村时,也常上山砍柴或者采些野味,但一般的村民们都不会往深山里走,只有猎户才会去那些人迹罕至的林子里,邬秋也只到过村民多一些的山脚附近。雷铤说要想采到这种药草还需要略往深处走一走,邬秋的情绪里又多了一重隐隐的激动,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醒了,收拾好了一个随身带着的包袱便到外间来。 雷铤已经起了,看起来精神很好,正要去后院把马车赶出来。杨姝和刘娘子帮着预备了干粮,又跟着一起送他们到门口。崔南山拉着雷铤细细再三嘱咐让他看顾好邬秋,注意着安全,雷铤一一应了,两人这才启程上了路。 这会儿城门还没开,邬秋坐在后头,听雷铤下去和守城的官兵说了什么,好像还拿了官府的批文给他们看,跟着又听到城门打开时沉重的门板发出的嘎吱声。马车听了片刻,然后又重新轻快地走起来,邬秋悄悄撩起车窗上的帘子,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倒不像是夏天的样子。 他把两人的包袱在座上放好,然后掀开门帘的一边。雷铤听见声音,微微侧过身子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邬秋指指他旁边的空当:“我能坐过来么?” 雷铤将马勒住,先从车厢里拿了个软垫铺好,再扶着邬秋的胳膊让他坐到前头来。 两人第一次同乘一辆车是邬秋找了雷铤去大有村救杨姝的命,那时两人具是心急如焚,彼此又不熟悉,全然没有旁的心思。此时虽然也不是闲来游山玩水,但两人相处这些时日,关系已近了许多,心境自然比过去不同了。邬秋小心翼翼往雷铤身边挨了挨,雷铤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垂眸问他:“冷不冷?这城外清晨可不比在家里,还是有些凉的。” 第16章 邬秋摇摇头,身子挨挨蹭蹭着碰到雷铤的胳膊,但是两个人都没躲开。 雷铤继续专注驾车,两眼目视前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道:“还要走些时候,若还是困,可以再睡一会儿。今天还要辛苦一天,要走不少山路,不养足了精神可不行。” 邬秋红着脸伸手轻轻抓住了雷铤左手的衣袖:“那、那我真的睡了,你可别让我摔下去。” 雷铤笑道:“那是自然,你安心睡吧。” 马车没停,雷铤没有让邬秋回车厢里去的意思,邬秋自己也没有这个打算,闭了眼靠在雷铤左肩上。雷铤稍微坐得松懈了些,不再那么直挺着身子,好让高度更合适。邬秋感受着雷铤的体温,心跳得飞快。 他原先一直有些顾虑,怕他们家境差异大不合适,怕长辈介意他的身份加以阻挠,怕一时新鲜过后两人貌合情离。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少年人,邬秋觉着自己承担不起一场错爱。为此,雷铤几次几乎将话挑明,他都仓皇回避,不敢真正无所顾忌地回应。可这些日子他细细观察着,又渐渐下定了决心。 近来他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可雷铤对他的关怀就像已经成了习惯,成了如穿衣吃饭一样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他的一言一行,都被雷铤注意到、放在心上。 没有什么甜言蜜语,这样反倒叫邬秋觉得安心。 他又想,自己也该主动一次,大大方方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说出来。可偏偏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找不到个合适的机会开口,只好用些别的法子表现出来。 邬秋根本睡不着,心跳得厉害,却没睁眼,尽力将呼吸放平稳了些,装作是已经睡着的样子。 雷铤自然知道他在装睡。 天色渐有亮意,两人离得又极近。邬秋的睫毛一直发着颤,偶尔紧张得下意识抿一抿嘴。他自己无知无觉,雷铤却看得清清楚楚。 为着避开闲人,免得误了行程,雷铤选了条小路走,路上更不平坦,多有颠簸。一道土坎过去,车子便重重颠了一下。雷铤身子一晃,右手攥紧缰绳,左手一把搂住邬秋的身子,带着他紧靠在自己身上。 邬秋被这一颠吓了一跳,睁开了眼。他以为自己要被从车上闪下去,下意识抱住了雷铤的脖子,又感受到雷铤的手在自己腰间加重了些搂抱的力气,急慌忙松了手。 雷铤低头哄道:“别怕,没注意路上有些不平整的地方,颠了一下。可有磕碰到?” 邬秋脸上发烫,不敢抬头看他,低眉摇头说没有。但他没有挣脱雷铤的怀抱,而是软下身子,又慢慢靠回了雷铤身上,几乎是倚在他怀里。 雷铤的声音似有笑意:“嗯,继续睡吧。” 邬秋乖乖合了眼,依旧是装睡。雷铤也没拆穿他,只是在邬秋看不见的地方笑了。他又怕惊动了人,忙忍笑屏息去看,邬秋仍闭着眼,身子倒渐渐放松了,不再那么紧绷,也不再紧紧咬着嘴。 邬秋的唇也很美,薄薄软软的两片,像春日的桃花。他的唇色没有那么红,平时也不施粉黛,但紧张起来喜欢咬着嘴,再松开时便是唇若激丹。他的唇边有一点起皮了。雷铤看到这里才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凑得太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坐正了身子,想着等会儿下车要让邬秋多喝些水。 另外,回去以后,也该抽空去买些口脂回来。 装睡的人方才险些装不下去。他虚眯着眼,能感受到雷铤离近了不少,与自己的嘴唇若即若离。邬秋心头颤了颤,便彻底闭上眼。 如果……如果真的碰到…… 邬秋还没想好该不该继续闭眼装睡,雷铤已经回过神来,继续抬头看着眼前的路。他心里忽然有种微妙的失望,跟着便是羞赧,又不敢动,只得竭力稳住呼吸。这几日他也确实有点累,靠在雷铤身上虽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感到安心,装着装着,竟真的睡着了。 再睁眼,是被雷铤叫醒的。车子已经停稳,雷铤不必再拽着缰绳,右手也伸过来,替邬秋拢了拢领口和衣襟。邬秋揉了揉眼睛,自己笑道:“竟当真睡了一路,辛苦你又要驾车又要顾着我。” 雷铤摸了摸他的头:“这有什么的,这一天采药也不轻松,现在睡一觉是好事。下车吧,剩下的路马车上不去,得要我们自己走了。” 他率先跳下车来,伸手扶邬秋下来,两人去后头拿了行囊。此地是山脚下的一处密林,远离灾民聚集之所。提前已商议好了,药铺一个住在不远处大有村的伙计让家里人过来接应,马车就交给他,二人徒步上山。 山路不好走,故此两个人都不多说话,为着省些精力和力气。只是邬秋虽安静低头走路,表面上看来并无异样,心里却是波涛起伏。 方才雷铤叫他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唤他“秋哥儿”…… 面前有个陡坡,雷铤先一步上去,回身向邬秋伸出手来:“秋儿,过来。” 作者有话说: ---------------------- 差点不小心亲上了嘿嘿[菜狗] 雷檀:守护哥嫂爱情最强助攻从我做起 *芸胡草是我随便编的药材哦!纯编的! 第13章 山里的夜晚(捉虫) 雷铤这一声“秋儿”,正如方才在车上一样,丝毫不掩饰其中的亲昵之意,喊得邬秋心神为之一荡,便将手伸了过去。雷铤的手很暖,很有力,手指也很长,温柔地把邬秋的手裹在掌心,另一只手过来扶住邬秋的身子,帮他上来站稳。 人已经上来了,但是雷铤没松手,邬秋也没挣脱。雷铤就这么拉着他,只是自己走在前头,把前头的藤蔓树枝子拨开。他看起来很熟悉山里的路,邬秋便问道:“大哥过去常来这山里采药么?感觉你走起来轻车熟路,这草把路都盖住了,可大哥还能认得出方向来。” 雷铤笑道:“是,山里新鲜药材多,过去得闲的时候常来走走。此处村民来得少,人迹罕至,自然路也难走些,仔细脚下。再走上一个时辰大概就能到有芸胡草生长的地方,只是现在时令不合,恐怕找起来还要费些功夫。” 这条路确实不大好走,但没有什么特别险峻之处,邬秋尚可以跟上雷铤的步伐。两人又一口气走了半个时辰,这才站住休息,从包袱里拿出些吃食来。几星碎屑洒在地上,立刻有些蚂蚁围上来,邬秋看着,倒由蚊虫想起野兽来:“这山里可有什么野兽么?” 雷铤把拧开的水囊递过去:“多喝两口——野兽也有,不过都在深山里,我们能到的地方最多有些野鸡野兔,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拍了拍悬在腰间的一口佩剑:“再不济还有这个。蛇虫是有的,不过晚上睡觉时点起艾草,撒上石灰,大部分都能驱散。” 邬秋继续问:“夜间要宿在何处呢?” 雷铤笑了:“连住在哪都不知道,就敢答应了我同来么?” 邬秋这会儿反倒没那么害羞了,仰着脸看他笑道:“人家瞧你是个正经人才信你的,怎么,莫非要把我卖了——你慢些吃,喝两口水润润吧,给。” 雷铤接了水囊,顺手用指腹擦去邬秋脸颊上沾的点心渣:“岂敢岂敢,卖了你,回去莫说旁人,我阿爹就先把我打死了。过去我和于渊他们常来采药,在半山腰上搭了间小屋,凑合住上两宿还是可以的。” 邬秋已经吃完了手里的干粮,又将包袱重新打好,佯装生气朝雷铤道:“好啊,回去我只谢崔郎君就是了,并不领你的情。” 他一面这样说了,一面却主动伸手过去,等雷铤来拉他。雷铤求之不得,牵起邬秋的手,两人继续上路。山路确实难走,加上夏日多雨潮湿,路上难免泥泞湿滑,又多荆棘草木。雷铤另一只手拿了一根长棍,伸在前头敲打探路,邬秋卯足劲跟上,足足又走了一个时辰,雷铤才弯腰将脚边的一株草连根挖起:“可是有了,若是再晚一个月来,也不用走得这么深才能找到了。” 那株草生得很细弱,叶子边沿参差不齐,闻着还有些淡淡的香气,根倒是很长。雷铤给邬秋看过,将它小心地放在竹筐里:“秋儿要记住这草的样子,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芸胡草。找到后小心些挖出来,根茎就可以入药。这山里的芸胡草不是我们两个人这两天能挖尽的,等药铺调运的药草到了,我们也不会再来采摘。所以现在情形危急,也不必顾虑太多,见到就都采下来就是了。” 邬秋答应一声,两人分开搜寻采集。雷铤又怕低头采药两人不知不觉走散,便用了一条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一头系在邬秋腰上,这才放了心。 现在确实不是芸胡草长得最好的时候,山上植被又实在丰茂,地上野草数不胜数。邬秋仔仔细细翻寻着,生怕有遗漏,凡是长得有些相似不好辨认的,也一并都采下来,留待回去细细分辨。好在山里有林木遮蔽着日头,也不觉得十分热。两人边找边慢慢向山上继续走,等雷铤过来说歇一歇吃点东西当作午饭的时候,邬秋发觉他们竟已爬了好大一截,早已越过了半山腰。 第17章 猛然站直时,邬秋才想起自己已经弓着身子好长时间,腰酸痛得叫他忍不住皱眉,一边揉着腰一边挪过来,给雷铤看他的小竹筐。雷铤说不急,拉着他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自己先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向邬秋招招手:“着急也不全急在这一时,过来,我给你揉揉,免得伤了腰。” 邬秋过来,雷铤让他趴在自己腿上。邬秋登时红了脸,可雷铤说得正经,似乎只是平常郎中给病人看病,便小心翼翼趴下,不敢彻底松了劲。 雷铤用掌根顺着邬秋的脊梁捋了捋,找准位置用力按了第一下,邬秋没防备,“啊”的喊出声来,身子一激灵,接着身子便软了,像被抽了筋似的趴下去。他艰难转头,可怜地望着雷铤:“轻一些吧,好疼。” 雷铤答应:“好。一直弯着腰,皮肉都僵了,若不好好放松放松明天更要疼得厉害。再忍一忍,我给你揉揉,一会儿就好了。” 邬秋撇撇嘴:“你光说轻点,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上午我也品出来了,这采药跟秋收一样的,不能半中间直起身子,越直后头腰越疼,最好从一开头就一直弯着。” 不过雷铤的手法确实不错,最初一阵疼过去后,跟着便觉得血脉经络皆随着通畅了,腰上的酸痛也减轻了不少。 雷铤却沉默了许久,直到按摩结束叫邬秋站起来之后,才又开口道:“过去的日子……你受苦了。” 邬秋打开包袱找出干粮,挨着雷铤坐下,轻轻摇摇头:“谈不上苦,庄稼人家里的夫郎娘子,也常有下地做点农活的。也就是……” 也就是雷铤心疼他,才会觉得这寻常的活计也是叫他受苦了。 其实邬秋当日做这些农活的时候心里也不觉着怎样,况且他也不是这一二年才做活的。他三岁时父亲就去世了,那时他母亲就在农忙时帮着人家干农活,他无人照管,就戴个小斗笠去地里跟着帮忙,捡捡麦穗、拔几株野草,再长大些就拿着小镰刀正经干活了。现在偶然得到一句关心,他才恍然想起,那时他也还是个孩子啊…… 他曾经也羡慕过别人家那些受尽疼爱,不需要如此劳累的小哥儿。但农家很多孩子都是这样的,所以他觉着自己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可是偏偏遇到了雷铤。 许是在家里过去照看两个幼弟成了习惯,雷铤很顺手地摸摸邬秋的头发,像是在抚慰小孩子:“哪怕人人都是如此,却不代表你受过的辛苦便不作数。” 他又叹了口气:“要是我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邬秋一时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道:“什么?” 雷铤摇摇头:“没什么。” 他刚想让邬秋再吃几口,邬秋却已经收拾了东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邬秋不会雷铤那一套按摩的法子,但在家里时也常帮杨姝按肩捏腿,也不陌生,便试着伸手到雷铤腰背上揉着:“你身量那么高,一上午采药一定比我累,趁着这会儿休息,我也给你稍微揉揉。” 雷铤想告诉他自己心中有数,他不必为了自己担心,也不用花费休息时间做这些,但邬秋的手指在他肩上一捏,他便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僵着身子张嘴踌躇了半晌,只道出一声谢。 邬秋噗嗤一声笑了。 山里天黑得早,林木又繁茂,走夜路难免危险,再说夜间的住处也还需要收拾打扫,所以雷铤没拖得太晚,火红的云霞染上天边的时候,两人就已经从高处折返,来到了位于半山腰附近的一间小屋旁。 小屋由木石搭成,几乎要隐没在山石之间,确实极小,仅能做临时歇脚的处所。 邬秋语气里有些惊讶和崇拜的意思:“你到底是如何找到的?我早已经辨不清方向了。” 雷铤笑了笑:“来得多了,自然也就记得。此地虽鲜少有人踏足,却还是有路可辨的。” 他在屋里屋外转了几圈,确认没什么异样之后才让邬秋进来。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块木板铺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别的家具,只有个竹架子,上面放满了锅碗瓢盆之类。另一边角落有好几个泥糊的炉灶,都是很齐整的东西,想是这一群郎中过去总在这里摆弄药材,为着煎药方便弄的。屋里有日子没人来,积了一层灰尘,别的倒没有什么破损,打扫之后住一两晚不成问题。 当初选建此屋的时候,几人特意考察了周围的水源,最终把小屋建在了一条山溪附近。等雷铤提了两桶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邬秋在屋门前的石板上生起火来,隐约看到雷铤模糊的身影,忙跑出来迎他:“可也够远的,再晚些天就黑了,这山里天黑可不比城里有灯火,我方才还想要是你再不回来,我就做两个火把去迎你呢。” 雷铤把水桶放下,想摸邬秋的脑袋,又想着手上刚沾了水,便止住了动作:“还好秋儿没出去,天晚了林中危险,不要自己乱跑。” “秋儿”两字一出口,邬秋的脸一下又红了,索性天色已经昏黑,想来雷铤看不见,忙说些别的话岔开:“屋里我已经打扫干净,我去把干粮拿出来。” 两人的晚饭很简单,就是带的吃食加上烧开的热水。雷铤边吃边叹道:“其实山中野味不少,一些新采的野菜也是城里菜蔬吃不到的风味,可惜这次没时间顾及这些,有机会再弄些给你尝尝。” 现在没有别的事分散精力,邬秋想了很久的事,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他放下了手中的水碗,轻轻地攀着雷铤的胳膊,把身子倚了上去。他能觉出雷铤臂上的肌肉骤然紧绷,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但还是轻声说:“那下次,等这场灾情过去,灾民都返了乡,医馆不再那么忙的时候,大哥再上山采药,能带我来尝个新鲜么?” 雷铤当然听得出这话中的意思,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急,不敢语气太激烈,像是怕惊扰了邬秋,调整了两下呼吸才开口道:“自然要带的。” 他顿了顿,又问:“可是看今年的情形,大约没有机会再来游玩了,恐怕要到明年,秋儿也愿意等吗?” 邬秋点点头:“愿意的。” 雷铤慢慢扶正他的身子,想拥他入怀。邬秋没有反抗,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能看到连耳尖也一并红了。 他两手环着雷铤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侧。雷铤抱他的力气很大,与白天在马车上的轻柔不同,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晚间山里的温度比城中低很多,山风一吹,更是能穿透墙壁的凉意。雷铤怕邬秋着凉,又探身从包袱里扯出两人的斗篷,自己穿上,把邬秋拢在怀里,又拿了一条从后面给他围上。 邬秋眨着眼看着他,雷铤低头对上他的视线,低声问:“冷不冷?” 邬秋摇摇头,又在咬着自己的嘴唇。雷铤忍不住伸手,拇指抵在他的下唇,轻轻一按,把已经泛红的唇瓣从两排贝齿间拯救下来。那一抹红透了的颜色,像山间汁水丰沛的香甜野果,引人想要咬上一口。雷铤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紧,试探着低头靠近。两人的鼻尖便碰到了一起,轻轻磨蹭着。 邬秋心跳得太快,真怕自己一张嘴,这颗心便要从嘴里跳出去。他下意识想闭眼,可又不舍得错过雷铤一时情动的模样。雷铤的手摩挲着他的后颈,并且施了一点点力气,搂着他向自己靠近。邬秋在慌乱的心跳中微微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像呜咽一般的喘息。 他一心都在这事上,极度凝神,五感仿佛都调动到了极致。 四周除了他们这一点火光,剩下俱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风吹过叶梢的声音和草虫的鸣叫。而忽然这样一片漆黑中,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这笑声又像小孩子啼哭,似乎很近很近,从两人头顶上传来。 邬秋被吓了一跳,身上狠狠一哆嗦,一下子扑进了雷铤怀里。雷铤瞬间护住邬秋的头颈,将他按在自己胸口,同时警觉地抬头向四周看了看,又细细听了听。那笑声又响了一次,邬秋更往他怀里缩了缩身子,雷铤拍拍他的背:“秋儿别怕,是一只鸮。方才那是它的叫声。” 在村里的时候,老人们都说这东西出没就是要死人了,所以这样解释完邬秋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多少,警惕地看看四周,又低下了头。雷铤急忙哄他道:“是我粗心了,倒忘了深夜林子里有这些东西,秋儿别怕,你先回屋里吧,我收拾收拾外面就进去。” 他也没让邬秋自己走,抱着人站起来,把邬秋放在屋里的木板上,又替他点上灯,自己这才出去收拾了外头的东西,又为了防止有蛇虫爬进来,绕着房子撒了一圈石灰粉。 这屋里虽陈设简陋,但房子结实,物件也都是好的,已经算是不错。邬秋把两人的铺盖在木板上铺好,犹豫了半天,又把自己的铺位向雷铤的那边挪了一点,把两人中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尺。 他闷闷地收拾好,坐在铺上等着雷铤回来,心里有一点后悔,暗暗怪自己胆子太小。 雷铤叫他出去洗漱,两个人都有些尴尬,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话,谁也不敢看谁的脸,最后又在这种奇异的气氛中回到屋里各自躺下,互道夜安,然后吹熄了灯。 第18章 雷铤怎么躺着怎么不自在。屋里黑得他甚至看不清邬秋的身影,只好试探着开口:“山中夜里黑,秋儿害怕么?” 邬秋的声音传来:“嗯……原是有点怕的,但是有你在这里,就不怕了。” 两人之间虽有段距离,可也不远。邬秋试探着伸了伸手,就碰到了雷铤铺盖的边缘。所幸雷铤没有觉察,他又迅速把手撤回来。心里责怪自己,他们怎么说也没成亲,一个男子一个哥儿,自己怎能有如此孟浪的念头。 雷铤继续问:“觉得凉吗?” 邬秋扭捏了半天,才小声说:“有一点。” 他听到雷铤悉悉索索起身,片刻后,他感觉到雷铤把铺位挪到了紧挨自己的位置。 邬秋的心又跳得快了起来,他捂住胸口,像是怕雷铤听到那激烈的心跳,稳住自己的声音开口道:“嗯……大哥再过来一点吧,靠近一些……嗯……也好暖和暖和。” 话音一落,他的后背就挨上了雷铤温暖的怀抱。 雷铤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秋儿,你可愿意做我的夫郎?” 邬秋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食指轻轻点在雷铤唇上:“在说这个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要问问大哥。” 他的声音低落了下去:“我不问你日后打算如何待我,也不问家产钱财。我只问一句——我是一个乡下哥儿,嫁过人,带着婆婆,无依无靠又没有钱财,家也被大水冲毁了。你是永宁城里最受景仰的郎中,有家人,有医馆生意,你怎么会爱上我呢?” 邬秋低了头,一直压在心上的话没有那么容易脱口而出,他的勇气几乎也要耗光了,忍不住哽咽起来:“若是换一位别的哥儿在医馆避难一月,你也会在日渐熟悉中爱上他么?” 作者有话说: ---------------------- 这章氛围太好差点亲上,还好我机智地回去翻了翻大纲,发现现在还不许亲[菜狗][菜狗] 第14章 一株绣青竹 邬秋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哽咽了,鼻尖酸涩得厉害,抬手揉揉眼睛,却没摸到有泪,闷闷地说道:“我这样说不是疑你的真心,你别恼。” 雷铤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怎会,你愿意同我谈及此事,我很高兴。” 这说明邬秋私下里仔细思量过这事,是真心想过要同自己共度一生的,雷铤自然不会为此生气。身份使然,邬秋觉着不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而自己要做的正是证明自己值得邬秋信任,好叫他放下心来。 雷铤在黑暗中牵起邬秋的一只手。邬秋又是羞,又是紧张,没用力气地挣了挣。 但雷铤攥得紧,没有松开,邬秋也便由他去了。 他被拉着,摸到了雷铤的衣襟。山里夜间已经有些冷了,露水又重,两人怕受了风寒,就都没有脱去外头的长衫。雷铤松开手,转而勾起他的一根手指,顺着衣襟轻轻捋下去。 指尖碰到一小团稍稍突起的线,雷铤停了下来,笑道:“这问题我也曾想过的,我也好奇我这前头三十年没动过的心思,怎么到你身上就活泛了。”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又专凑到邬秋耳边来,温热的吐息和低沉的嗓音,叫邬秋心上身上一并痒起来,忍不住在雷铤怀里扭了扭身子。雷铤另一只手揽上他的腰,叫他别乱动,继续说道:“若真说要找个情之所起的时候,该说是当初在土地庙那一夜呢,还是等你回到了医馆之后呢,或者……其实是第一次在医馆见到你?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不过思来想去,不如就说这个吧。” 那衣襟上的丝线,原是邬秋绣上去的。那时候他身子刚好,虽在前头帮忙,有时候大家怕他太劳累,也会叫他回去歇息。那一日便是如此。一家人刚吃过午饭,医馆就来了好几个病人,可崔南山硬是要邬秋回房躺一躺,晚些再出来。邬秋拗不过他,只得去了。杨姝帮着刘娘子在灶间收拾碗筷,院里只有邬秋一人,正好看到刘娘子前一天洗了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被风吹下来几件,忙都一一捡了起来,掸净了上头沾的灰尘,再重新搭到竿上。 有一件烟青色的长衫——邬秋细想了想,似乎只见崔南山穿过一回——拾起来一抖开,却看见衣襟内侧里子上有挺长一道缝补过的痕迹,缝得很结实,又在衣襟之内,故此虽然缝线弯弯曲曲,却也无碍观瞻,加上有层衬布挡着,若不是恰好掉在地上翻出来,恐怕穿衣的人自己也未必会注意。 邬秋既然看见了,便觉着这样放着不管有几分别扭。他知道崔南山是不在穿着打扮这些地方作过多讲究的,更别说这破口如此不引人注意。可邬秋想想,崔南山虽早不是少年人,但哥儿可都爱美呢,便还是希望能弄得精细些。 因此邬秋将那件衣服拿回房去,在那缝补过的地方绣了一株青竹,恰好形状合适,颜色又不突兀。 他也没想瞒着人,后来拿着衣服出来晾晒时碰见刘娘子,也大大方方告诉她自己见崔郎君衣服破损,帮忙略补了补。刘娘子神色有点惊讶,继而就是笑,却也没说什么。 如今邬秋才知道她当初为何发笑,因为这件衣服并不是崔南山的,只是那天晚上有风,雷铤随手脱了替他阿爹披上。 山中夜色太浓,雷铤看不清邬秋的脸,但小哥儿将脸埋在自己胸口,不说话也不动了,便不难想象出他红着脸、咬着唇,或许连耳尖也一并红了的样子,不觉心跟着软了,声音又放轻了些,在邬秋耳边喃喃道:“我自己后来偶然看到时还想着家里谁有这样的手艺,去问了刘娘子,她说是你错认成了阿爹的衣服,再后来……我收了你的帕子,那上面你绣的花边,绣法针线皆是一样的……” 邬秋的声音更小:“你……你惯会打趣我,我哪里有好手艺,不过会绣几样花草罢了,跟你们永宁城里厉害的绣娘比,怕是连人家初学时的技巧都不如呢。” 雷铤笑了:“我觉得极好,我所在意的,不是这衣服到底是谁的,也不是上面的绣工到底怎么样,而是你的这份心。日子就是要这样过才好,虽然这只是一件家常旧衣,虽然这衣襟之内连我自己都未必看见,而你又是落难至此,即便如此境地,却还愿意绣上一株翠竹。” 那时候,雷铤就确信,这是与他志趣能相投的人,他想和他共度一生。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再说话。 邬秋似乎懂了一些雷铤话中的意思。 他轻轻握住雷铤的指尖:“你不恼我擅自改了你的衣裳么?” 这句话又轻又软,像片羽毛落在人耳边。雷铤想亲他,可又有种近乡情怯般的退缩,怕冒犯了他,便耐下性子,对怀里的人温声道:“不会,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子。” 邬秋静默了好半晌,久到雷铤心跳得越来越快。邬秋毕竟是个寡夫郎,杨姝又是他先夫的娘,碍着这重身份在,纵使他知道邬秋同自己是两情相悦,终归还是怕邬秋因此说出一个“不”字。 许是两人离得太近,邬秋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手指点了点雷铤的胸口:“先生身为郎中,连生死都见惯了,还至于如此么?” 雷铤不说话,只将手覆在邬秋手背上,按着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胸前。 邬秋的心也跟着激烈鼓动起来,他抿了抿嘴,竭力稳住了心神,等确信自己开口时声音不会发抖了,才开了口:“方才你问我的话,你……可不可以再问一次?” 雷铤点头说好,重新郑重地问了:“秋儿,你可愿做我的夫郎?从此我如星而君如月,日夜相伴,白首不离,可好吗?” 其实邬秋又忍不住哭了,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他不好意思让雷铤发现,所以也不拭泪,任由泪珠滚落。 他胆子一直都不大,虽然熬过了许多苦难,从不低头放弃,可心底里总是恐惧不安的。他一面爱慕雷铤,一面还是在害怕,怕雷家长辈嫌恶他是寡夫,怕日子长了,生活趋于平淡,连这段情一并淡去。可现在被雷铤拥入怀中,他忽然觉得不再害怕了,过去遭受的一切连同将来的种种不定,全都不足为惧了。 雷铤知道他哭了,伸手替他拭泪:“别怕,我既说了想娶你,自然我也能做得了这个主。若你当真不愿意……” 他怕逼问得太急了,反倒使邬秋为难。可邬秋立刻抬手,指尖抵住雷铤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也不再顾忌自己已经泄出哭腔,颤声道:“我愿意的,我愿意,我嫁给你。” 他好像……终于要有个真正的家了。家里团团圆圆,有温和的长辈,有吵闹的弟弟,有个疼惜他的相公。有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息,亦有人教他琴棋书画,与他共享喜怒哀乐,相伴余生。 邬秋埋在雷铤怀里,心中的喜悦涨满了,全从眼里流出来,哭得发颤。 雷铤一向不算嘴笨,此时几次开口,竟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能紧紧抱着邬秋,虽心中无尽欢喜,却又记挂着他的身体,一时怕他哭伤了眼睛,更怕他今日劳累,夜间再闹得晚了休息不好,明日便缓不过来。因此将心头千言万语尽数咽下,只轻拍着他的背哄道:“秋儿不哭了,再哭,早起眼睛可要肿了。” 第19章 邬秋脸还在他胸前靠着,用力点了点头,可还说不出话来。 雷铤替他掖好了身上盖的毯子,又将自己的被掀开,把邬秋裹进来,不让他受寒:“怪我,不该这么晚了反勾着你哭一场。我说到的话必会做到,秋儿不用怕,这事也不急在一天,我知道你愿意就好了。安心睡吧,明日还要辛苦呢。” 邬秋一直没抬头,原是不困的,可毕竟累了一天,又哭得眼睛发酸,被雷铤哄着哄着,不多时倒真的睡着了。雷铤听他呼吸渐沉,也松了口气,小心地拨开遮在邬秋脸侧的被角。他在黑暗中凝视着邬秋的方向,最终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在邬秋前额散下的碎发上轻轻一吻。 次日邬秋醒得很早,天色刚有亮意,带着晨间的露水寒气。身旁的铺位上没人,雷铤已经出去了。邬秋倒有点不好意思,显得自己太惫懒了些,急忙坐起身,结果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忙又将被子裹上,这才伸手去够搁在一旁的斗篷。 雷铤闻声进来,邬秋斗篷才披上一半,他便蹲下身来替邬秋把领口的丝带系好:“虽然是夏天,山里早晨也是寒浸浸的,可别着了凉。” 邬秋笑了:“怨不得是作郎中的,你成日不是怕我冷,就是怕我没吃好、没睡好。” 雷铤站起身来,伸手去扶邬秋的胳膊:“正因为是郎中,见多了病痛,才不愿意见你生病。” 其实从他进来时起,昨夜的情形、两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便一个劲在邬秋心里翻腾。他知道雷铤是不会拿这事情来哄骗他的,可还是忍不住觉着不安,想开口问问,又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雷铤像是知道他的心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然后替邬秋拢了拢散下的头发:“我的夫郎若生了病,我自然要心疼。所以,秋儿乖一点。” 邬秋红着脸蹭到雷铤怀里:“我已经很听话了。” 雷铤已经将两人昨日采的药草全部拣出来收拾好,此药中芸胡草的用量少,采的虽不多,但大约也能支撑永宁城的百姓用上几日,估摸着今日再采一上午就可以回去。时间紧迫,两人匆匆吃了些东西,收好行囊便又上了山。 虽然两人昨夜刚刚互通了心意,但忙于寻觅药草,也不得空亲近。直到约莫晌午时分,才停下吃了点干粮当作便饭。他们还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用过午膳便携手下山。现在有些尚有余力行动的灾民会上山找吃的,越往山下走越容易碰见,山脚下的树木有些连树皮都被剥去了,兔子之类的野物都纷纷向深山里躲藏,至于抢掠行人、劫取钱财之事,更是数不胜数。前一天进山时清晨人少,不必有太多顾虑,今日却正赶上下午人多的时候。雷铤也怕碰上流民惹出什么纠葛,便一路领着邬秋走小路。 小路偏僻难行,邬秋走得鼻洼鬓角见了汗珠。雷铤看见,又细看四下无人,便在几块岩石旁停住了脚:“这路不好走,歇息片刻再上路吧。” 邬秋扯了扯他的袖子:“我还能接着走的。” 雷铤一笑,顺手掏出帕子替他擦了脸上的汗:“我知道,不过你细看,此处是个分岔路口。你且在这坐一会儿,我去探探路,看看哪条好走些。你就在这等我,切莫乱走,我很快就回来——自己等着怕不怕?或者等会儿我们一起去也好。” 邬秋想那样岂不要费更多工夫。再说青天白日,此处已经离了深山,又无野兽,想来不会有事,忙摇摇头,又解下水囊递给雷铤:“既然如此,喝口水再去。这大白天的,没什么可怕,倒是你可多加小心,早些回来。” 雷铤摸摸他的头:“放心,我不远走,只去稍微看看,半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你可千万别离了此处。这山里草木繁茂,有时离开几步远便看不见人了。” 虽然都安顿妥当,可雷铤没走出两步,忽然又莫名有股不安之感,觉着不大放心,回头看着邬秋,又细细打量四周的环境。 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住,清新的山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似乎又却无异样。 邬秋见雷铤犹豫了,知道他不放心自己,怕因此倒误了事,忙笑着冲他挥挥手:“你只管去就是,我没事的,正好趁这会儿歇歇脚,也不耽误我们回去。” 雷铤应了,想着速去速回,便不再多想,踏上了靠西边的小路。邬秋瞅着他的身影一晃便不见了,这才回过神,在石头上放松地坐了,擦着脸上的汗。 他其实还在想着昨夜的事,想着他和雷铤的将来,以至于一时失神。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才猛然回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 所以说半夜就是容易让人情绪上头啊[菜狗] 第15章 狭路又相逢 雷铤心里记挂着邬秋,不敢真的远走。这山林子里头林木高大,小径又蜿蜒曲折,走出几步便看不着人,若是邬秋真遇到什么事,他也不能及时发现。虽然方才走之前看着并没什么异样,但雷铤还是觉着心里不安,思前想后,倒不如等邬秋歇息好两人再一同来探路。 他心中不踏实,脚下步子也急,一来一回也就花了不到一刻的工夫。还没从林子里钻出来,却听见前头隐隐约约似是有人在说话,凝神一听,听不真说的是什么,但声音并不是邬秋的。 果真遇上了旁人。 雷铤三步并作两步拨开树丛走出来。邬秋没再坐在那几块大石头上,已经站在了离小径入口不远的地方,正背朝着自己,看向石头的另一边。听见身后来人,仓皇地回过头来,等看清是雷铤之后,原本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眼中含泪,扑进雷铤怀里,说话声音发颤,听着像受了委屈:“铤哥哥——” 石头对面站着一个男人,看穿着打扮还算体面,不像是一般流落田间野地的灾民,整个人看着有点畏畏缩缩,倒不像是很凶悍的样子。但邬秋身子瑟瑟发抖,气息不稳,即便当初落难在土地庙,雷铤也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心底里便对此人有几分敌视,一手搂着邬秋的腰,一手轻揉着他的后颈聊作安慰,一面开口道:“别怕,有我在,可有受伤?” 邬秋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雷铤放心了一些,又问:“出什么事了?” 邬秋噙着泪去拉雷铤的手:“哥哥,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避重就轻,竟不肯多说。可雷铤见他神色有异,知道邬秋恐怕是与此人有什么口角争执,受了欺负,饶是雷铤素来温和,也不能容他人欺侮了邬秋。可对面的男人见他来了,非但不跑,还凑近了些看他抱着邬秋,更让雷铤觉着不自在,恨不得直接上去同他动手,奈何邬秋死攥着他的衣裳,不让他上前,便只得冷声问道:“我与你素不相识,无仇无怨,你却趁无人之际欺我夫郎,是何居心?” 那男人瞪大了眼睛:“你——夫郎?秋哥儿,两月不见,原来你又许下了人家。” 他这个“又”字说得极重,语气不善。邬秋猛地从雷铤怀里回过头来,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对男人吼道:“你住口!” 邬秋平时说话细声细气,从不这样高声的。雷铤更生了气,面带怒色,左手揽着邬秋的腰,右手伸向腰间宝剑,将剑拔出三寸,露出一段寒光。 男人看见,急忙摆手后退:“我可没有碰他一下,你别错冤枉了好人。我不过是看见同乡,想说几句话罢了。秋哥儿,是不是?也罢,许是你还没同你的新相公讲过咱们薛家村的事,我们好歹好过一场,你都露了身子给我看,还不替我美言——” 他话没说完,因为雷铤已经松开邬秋提剑上前,那男人扭头就跑,被雷铤从背后一脚踹个马趴,接着被攥住衣领拖回来,脸上先挨了结结实实的两拳,跟着宝剑便压在颈上。男人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再说不出那些疯疯癫癫的浑话,只剩下杀猪一般的惨叫。 邬秋也被吓坏了。他倒不怕雷铤落于下风,只是怕雷铤真的失手伤了人,若是这林子里还有旁人看见,回去倘或闹起来,雷铤岂不毁了前路,故此急忙想跑过来拦他。他心里起急,眼前又蒙着泪,看不真,这地上又满是石块枯枝之类,不妨脚下绊了一跤,“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上。 雷铤循声忙回头去看,手上的力气便松了。那男人只图保命,见着雷铤分神,竟用手抓住剑锋一把推开,也不顾手上划出深深的伤口,就地一滚,一头扎进林子里去了。 若是那人后头不再说什么过分的话,给邬秋赔礼道歉,雷铤本也无意伤他性命,只想着把他扭送去见官,训诫一下。此时见他逃了,有心去追,可到底更担心邬秋,便转身向邬秋跑去,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细细打量:“伤着了没有?” 邬秋衣裳脏了,头发也散了一些,神情很沮丧,他没有哭出来,只是拉着雷铤的衣角,轻声说道:“算了,算了哥哥。” 雷铤扶着他坐下,依次托着邬秋的胳膊和小腿轻轻动了动,确定没摔伤了筋骨,这才放下心来,安慰邬秋道:“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的。秋儿别怕,他欺侮了你,我自然不会就此作罢。我已经记下了那人的样貌,只要他还在永宁城附近,我一定找到他,送他去见官,还你一个公道。” 第20章 邬秋不语,只是在雷铤说第一句时摇了摇头,接着便自己伸手解了发带,把头发重新梳上去。 他最不想为人所知的过往,以这种最不体面的方式,被不知为何出现在的罪魁祸首薛虎,告诉了他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方才因为恐慌快要涌出的眼泪已经不见了,心如死灰般的绝望却随之而来。 他该说什么呢,把一切都告知雷铤的话,雷铤会不会也和过去的乡亲们一样想,会不会也觉得是他的错处,会不会从此厌弃他。 雷铤拿了帕子替邬秋擦脸,擦去他脸上的汗水,轻轻问:“秋儿认得那男子?” 邬秋又沉默良久,才点了一下头,哀切地看着雷铤:“他说的话不是真的,你别信。我解释给你听,好么?” 那双眼睛看着叫人心尖抽痛,雷铤摸摸他的头:“我根本不认得他,岂会随随便便听信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可我知道秋儿是最好的,自然要听你的话。” 邬秋揉揉眼睛,站起身来:“可是耽搁的够久了,我们接着走吧。” 雷铤转过身,把背对着他:“我背你下山,上来。” 两人还各带着行囊竹筐,再说邬秋方才摔得不重,没有伤了腿脚,哪里肯依,自己下来背好自己的行李。雷铤仍旧稳稳地牵住他的手,踏上方才探过的小路。邬秋不说话,他便也不主动开口问,只照旧提醒着邬秋小心脚下,自己走在略靠前的位置。 其实对那男人所说的话,雷铤除了恨他敢对邬秋出言不逊,污了邬秋的清誉,旁的倒并未真的介怀。可见邬秋如此难过,他也跟着焦急,哥儿被人如此诬蔑也非小事,雷铤怕邬秋郁结成疾,又暗自埋怨自己太大意,未能尽早觉察有人潜伏在暗处,一时悔愧与心痛交织在一处,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两人竟就这样一路下了山,眼见着已经能看得到山下平坦的大路,雷铤原以为邬秋不打算再说话,可正在这时,邬秋忽然开口了。 邬秋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怯意:“方才那男人名叫薛虎,是我在薛家村时同村的乡邻。” 他从那一天他去河边洗衣裳说起,说到后来薛虎拦着他说话,说到薛虎想让自己委身于他,说到无数个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的夜晚,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讲了出来。 雷铤听得喘不过气。 他想,自己竟能让薛虎活着从眼皮底下逃了去,身为男子却不能庇护自己的心上人,还有什么脸面求娶邬秋。 方才那一剑就应当果断些,直接…… 正这时,两人将要迈出山林,踏上山脚的土路。邬秋止住步子,眼望着雷铤:“我从未蓄意勾引过他,我讨厌他的为人。我邻居的哥儿告诉我说苍蝇不抱无缝的蛋,可我那日在河边的确是无心的,我只是想别弄湿了衣袖,我没料到会惹出这一场祸来。” 他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下撇着,微蹙着眉,几度哽咽:“无人可以为我作证,可是我真的没有举止不检点,也没有同他好过。” 他过去常听村里的老人讲起,村东口有户人家,那家有个大眼睛的年轻哥儿,平日里见人就爱笑,大家都喜欢他。后来这哥儿定下了亲事,家里还摆了宴席,请几位亲戚邻居去庆贺。结果有个堂兄吃醉了酒,一家子都在外头吃饭,他自己摇摇晃晃竟进了哥儿的屋子。家里人听见喊叫赶来时,那堂兄已经醉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小哥儿一直哭,大家都说看见他脖子上有几道抓痕,定是被玷污了去。 堂兄酒醒后被罚到祠堂跪了两三天,好像还挨了打。可是原本与那哥儿定了亲事的男子还是退了亲。村里又有流言,说肯定还有什么事,指不定是那哥儿自己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又说哪个年轻男人高兴了不馋一口酒,醉酒玩闹,也不算什么大事,更有甚者,劝哥儿的父母,不如就将他嫁与堂兄,也好掩去了一桩丑事。 那小哥儿后来投河死了。 邬秋几乎已经没有勇气再说下去,可还是强撑着睁大了眼睛,一眼不错地看着雷铤的神情,用尽全力最后开口,却只发出嗫嚅般的低语:“所以……你还愿意娶我么?” 雷铤一步上前,手指轻托着邬秋的下巴,让他仰起脸来,迎着那双渐渐瞪大的眼睛,低头轻轻亲了亲他的嘴唇。他没有深入,也没敢太用力,一触即分。可是邬秋的身子如释重负一般一下软了,若不是雷铤眼疾手快把他捞进怀里,他也许会跪倒在地上。 雷铤轻拍了拍邬秋的脸:“慢点喘口气,缓一缓。” 邬秋眨着眼睛,依言深深吐息两回,总算能站得住身子。雷铤刚想接着说,邬秋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贴紧了他的身子,踮起脚尖,一口咬在了雷铤的唇上。他过于急切,动作略重了些,雷铤只是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没有推避,反而将人搂得更紧,迎合上邬秋唇舌胡乱的动作,引着他慢下来、轻下来,由迫切急躁转变为缱绻绵长。 邬秋闭上了眼睛,脸颊和耳朵全红透了,泪却从眼角渗出来,聚成珠滚落。 等二人终于分开,雷铤看邬秋红着脸,胸脯急促地起伏,脸上还有湿漉漉的泪痕,更心生无尽的怜爱,忍不住又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自然要娶啊。让你受了如此委屈,是我没本事,既如此秋儿还愿意嫁给我,那才是我的福气。” 邬秋的泪早止住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回味方才的衔口吮舌,羞得不肯抬头,在雷铤肩上一推:“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虽然路上延误了些时辰,但他们清晨动身早,等去找先前的伙计取了马车,也还赶得上在城门下钥前回去。雷铤检查好马匹车厢,正欲驾车,却看见邬秋已经自己坐到了后头车厢里。 雷铤用马鞭点了点身旁的空位:“怎么不过来?” 邬秋正拿帕子自己擦脸,闻言抬起眼来,小声道:“叫人看见……” 来的时候是出城,加之是清早起来人极少的时候,现在要进城,傍晚人又多。邬秋其实很想和雷铤呆在一处,但又恐人看见再说什么闲话,便自己到后头去了。雷铤看他半张脸都埋在帕子里,只有一双眼睛娇羞怯怯,眼波含情,那帕子还是原先自己用的那方苔绿的,心里早泛起痒意来,坚持道:“无妨,左右路上也碰不到什么人,到城门口你再回去,行么?” 邬秋便从车厢跨出来,挨着雷铤坐下。 雷铤看着前头的路,不时扭脸看一眼邬秋,邬秋便将脸靠在他胳膊上,不给他看见:“大哥还不专心驾车呢,老是看着我做什么。” 雷铤笑了:“这会儿又叫起大哥了?换一个好不好?” 邬秋攀着雷铤的胳膊直起身子,把下巴颏搁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哼哼唧唧地撒娇:“怎么连‘大哥’也不给叫啦,你想听我叫什么,先生?良冶?铤哥哥?” 雷铤瞧准了四下无人,将腰上随身挂着的折扇解下来,哗啦一声抖开挡在外侧,又追着邬秋的嘴唇飞速亲了两口。 毕竟还在外头,两人很快各自重新坐好,雷铤依旧目视前方,邬秋有点累了,靠在他身上,阖眼休息。雷铤以为他想小睡一会儿,便将车略赶慢了些,免得颠簸太过。可邬秋忽然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定是被你骗了,你从前最是稳重正经的。” 雷铤轻轻一笑,也不辩驳,只“嗯”了一声。 邬秋又在咬自己的嘴唇:“那——我们先前说定的事,你可没有骗我,对吧?” 雷铤腾出一只手捏了捏邬秋的耳垂:“不骗你,我一定会娶你做我的夫郎。等今日回去,我便和我爹、我阿爹去说,你也同你娘说说,若一切妥当,我便预备下聘书礼书之类。另外我家同永宁城几个有头脸的媒人也有些交情,找一个给咱们合了八字,我们就能成亲了。” 邬秋知道他是怕拖下去自己不安,才赶着将事情安排下,忙道:“我知道你认真便好了。眼下大疫初兴,医馆每日忙着救治病患,百姓的命才是最要紧的,我们来日方长,别急于一时。有你这句话,我就不会再害怕了,你也别急。” 雷铤垂眸看着邬秋:“也好,等这场灾情过去,办起来也更从容些,还可以多请些宾客。” 天边已经看得见霞光的颜色和永宁城的轮廓,一并相迎的还有温柔的晚风,雷铤望着天际的红,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之事,皆是因我太不谨慎,倒委屈了你。秋儿,我只会信你说的话,并且你从未做错过任何事。那一日就算你没有卷起衣袖,别有用心之人也会有别的由头来欺侮你。过去这些年,你还能护好自己,没有放弃,秋儿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哥儿。你很好,不要再将那些闲言恶语放在心上了。” 邬秋愣了愣,又有一点想哭了。可他忍了忍,到底没让泪流出来,仰着脸,努力对雷铤露出个笑来。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过去几年里无数个为此气愤、为此委屈、为此流泪乃至于想要一死了之的邬秋们,等到了那一句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使心上的伤痕愈合的“错不在你”。 第21章 作者有话说: ---------------------- 呜呜呜秋宝妈妈心疼你——雷铤更是不必说,哥们已经要碎了( 坏人不会这么容易就逃掉的! 第16章 一封婚书! 永宁城边上不远有座观音寺,瘟疫初兴时,官府便在观音寺设了养病坊,把染上疫病的病人接到此处照料,又令城内几家医馆的郎中轮流值守,诊治病患。雷铤和邬秋回到医馆的时候,雷迅和雷栎已经去了养病坊,夜间也要留在那里照应,家里只留下崔南山和雷檀救治来医馆求医病人。 两人回来时天已擦黑,刘娘子和杨姝已备好了饭菜,但医馆还有好几位病人没走。雷铤便让崔南山和雷檀先去休息,自己接着给剩下的人诊治。 他以为邬秋已经过去一同用饭,结果邬秋从旁边打帘子进来了。他已经去洗过了手,正过来倒了热水,预备安顿几个久候的病人坐下喝些水。雷铤忙叫他也去吃饭,邬秋闻言摇摇头:“我同你一起,也好有个人搭把手。待会儿咱们一起吃饭。” 雷铤笑了笑,不再推脱,安下心来问诊。 邬秋就在他身边站着。他不懂医术,没法帮着看病,但能打打下手。雷铤给人诊脉,他就趁这工夫帮忙磨墨,再把开方子的纸在雷铤手边摆好,雷铤去后头替人抓药,他就在前面应承着病人。他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雷铤的脸,看着雷铤凝神给病人把脉,时而微微皱眉,时而神情又松缓下来,不再那么严肃—— 雷铤偶然抬头,看见邬秋站在旁边,呆呆地盯着自己,似乎已经看痴了。这副入神的模样,让雷铤也忍不住心里一软,再开口时,声音也不禁柔和了:“秋儿,烦你去替我将那银针燎一遍火。” 邬秋这才回神,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忙起身去了。雷铤对针灸的一套银针十分爱惜,用之前必要用火燎过,用过之后还要过火,再用专门的青布裹好,用丝线缠紧,平日也不叫人乱动。但是他早就教了邬秋这一套法子,此时便找了邬秋去做。 说来也怪,邬秋并不是头一遭在旁边帮他的忙,但许是两人刚刚互通了心意,雷铤总觉着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一向在坐诊时相当专注,从不想旁的事分神,此刻却一面替病人用药汤擦了要施针之处,一面忍不住地想起邬秋方才眼里满是自己的样子。 他头一次感觉到原来人的眼睛竟可以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直叫人溺在里面。 这一瞬的失神,很快便被雷铤自己敏锐地觉察。雷铤暗自责备自己不该如此,又想怨不得人常说情关难过,原来自己也早已经变了。 最后这位病人家就离医馆不远,与雷家算得上熟识,便同雷铤搭话道:“过去没见过医馆还有这么一位清俊郎君呢。” 雷铤不愿意此刻就将两人的关系说与外人,便淡淡应道:“他是我家亲戚,原不在永宁城住的。” 邬秋端着针包回来,那人便没再多问,雷铤也没有接着多说,拈针为病人针灸,却在行针完毕后回过味来,心里琢磨着“亲戚”二字,虽然话是自己说的,也确实只是不想在一切事情办妥前过分张扬,但仍有一丝微妙的不情愿。 病人已经送走了,邬秋的肚子小小地叫了一声。雷铤听见了,心情又无端好了几分,抬手捏了捏邬秋的脸,笑道:“辛苦秋儿了,咱们吃饭去吧。” 邬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不许笑。” 这时候大家都在后头院里,前面只有雷铤和邬秋两个人。雷铤的笑意一点没减,盯着邬秋的脸看,把邬秋盯得两颊飞红,软下声音埋怨道:“还看什么呢,以后可有你看的日子,不如现在少瞧两眼,免得没几天就看厌了。” 雷铤坐在椅上没起身,脚跟点了点地,伸手拉住了邬秋的衣袖:“过来点。” 邬秋有点紧张地看向后院的方向:“家里人都在呢……” 雷铤哄他道:“就抱一下,好不好?阿爹他们都在后头呢,便是他们过来我也能听到,提前叫你起来。” 邬秋低了头,红着脸跨坐到了雷铤怀里,被紧紧地抱住了。暖意从雷铤的身上传来,融进邬秋的身体。他坐在雷铤腿上,由此倒略高了些,雷铤便仰起脸,按着邬秋的后脑勺让他低下来,亲了亲那两片薄唇,又忍不住轻轻含着他的唇珠吮咬。雷铤的动作一向很柔和,不会让人觉出急躁,这样反而安抚了邬秋的紧张,让他也渐渐得了趣味,两人甫一分开,他就追上去用舌尖舔了舔雷铤的嘴角,勾着又亲了一次。 剩下的时间他们没再做别的,只是静静地相拥,雷铤偶尔在邬秋脸上、颈上亲两下,但都不敢太用力,动作极轻,极尽怜爱。 雷铤搂紧了邬秋的腰:“怎么会看厌呢?看一辈子也不嫌多。” 邬秋趴在他肩头蹭了蹭,小声道:“油嘴滑舌——不过我倒真觉着奇怪,今日也总想着这事,觉着像做梦一般,以后……以后你真的就是我相公啦?” 雷铤深吸了两口气,才摸摸他的头道:“好秋儿,再叫一声。” 邬秋心跳得极快,从雷铤怀里挣下来:“还没成亲呢,不叫了不叫了。我吃饭去了。” 雷铤也起身跟在后头。看来提亲的事要趁早着手办了。 崔南山杨姝等都想问问雷铤他们在山里的情况,一家子便都没回房歇息,陪着雷铤和邬秋一同用饭,饭后又谈了好一会儿,才各自散了。邬秋陪着杨姝回房,杨姝这才细细问他在山里可有吃饱穿暖,有没有磕着碰着。邬秋笑回道:“娘,这才去了两日呢,也没有走太深。再说,雷大哥也很照顾我,没有出什么事。” 他想先在杨姝面前说说雷铤的好话,再看看杨姝反应如何。 可杨姝却没注意他话里的意思,只叹气道:“这可大意不得呢。人家都说山里有山神爷,他老人家心里一不痛快啊,进山的凭你是什么高人,便都要吃些亏才得脱身,可得千万加仔细小心。你看安儿——” 她忽然掩口不说了,转而长长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秋儿下次出去可不敢大意了,要再多加小心才是。” 她的儿子,邬秋原配的相公薛安,便是在山里打柴失了脚摔伤,才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的。所以杨姝才对邬秋进山这事尤其紧张。当初邬秋说要进山一同去采药的时候,杨姝就舍不得他去,总是心里不安。可这是事关百姓性命的大事,她最终也没说出个“不”字,只是自己日夜悬心,这两日竟似两月一般煎熬。故此现在纵是人已经平安回来了,还是要再三说道几句。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邬秋深知杨姝是太担心自己才多说了几句。但这话无疑也提醒了邬秋,杨姝心里最痛之处莫过于薛安。 他原本想借个话头暗示一下自己同雷铤的事,也好知道知道杨姝的态度。杨姝这话说完,他却也跟着难过起来,没再开口提及自己的事。 天色不早了,邬秋服侍着杨姝睡下,自己踏着月色出来。他看见外头书房的灯亮着,知道是雷铤在等他,便推门进来。雷铤果然在屋内,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听见邬秋进门,才搁笔回头:“秋儿来了,过来坐。” 邬秋没有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到了雷铤怀里。 雷铤皱了皱眉,轻轻拍着邬秋的背:“怎么了,不高兴?” 邬秋原也没打算瞒着雷铤,摇摇头道:“也不是,我心里乱得很,好像有些难过,又有些害怕,你抱我一会儿吧。” 雷铤略一思索,在邬秋额头上亲了亲:“秋儿别怕,有我在。我们的事,同杨娘子说了?” 邬秋闭上了眼睛,看着像是有些累了:“没有,不过方才同我娘说了几句话,她又想起……想起薛安哥,她伤心,我就没有提旁的事。” 他像是怕雷铤介意他提起薛安,又睁开眼,小心地看着雷铤的脸色,见雷铤面色如常,眼里只有关切,没有嫌恶之意,才又说道:“我说不清……我想同你成亲,可我娘……自然,她未必不同意,我先前也说过,她几次劝我再嫁的,只是……” 他用力咬了咬下唇:“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些什么。” 雷铤点了点头:“我记得秋儿刚来时,有什么烦恼也总是自己闷在心里,不愿意同我说的。有两次见你早晨起来眼睛肿着,知道你夜间又流过泪,我却帮不上忙,不过白白着急心疼。现在秋儿肯同我商量了,这样便很好。” 邬秋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一下,窝在雷铤怀里,重新闭上眼睛听他说话。 雷铤又道:“我虽未见过薛安兄弟,不过见杨娘子的为人,便知道他一定是个忠厚老实的好人。杨娘子和他相依为命,母子情深,杨娘子惦念着孩子,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邬秋在他怀里点点头,雷铤便继续说道:“你若嫁与我,她便是我的岳母,我待她必如待亲生父母,秋儿也不必担心。” 邬秋已在不知不觉中又睁开了眼,眨着眼睛看着雷铤。 第22章 雷铤在他眼睛上又亲了一下,逗得邬秋一笑,继续道:“倘若我们成了亲,杨娘子也还会继续想念薛安兄弟的,那是她的孩子,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他。可是秋儿,她也会为你高兴的,在她眼里,你早就不仅仅是薛家的寡夫郎了。杨娘子就是怕你一辈子守寡,怕你无法有个像样的家,所以才劝你再嫁。她已视你为亲骨肉,她会希望你也能过得欢喜,希望你做你想做的事。” 他伸手将桌上的东西拿起来,邬秋才注意到雷铤方才在写什么。是一张大红洒金的纸,裁得极其规整方正,上书工整的小楷,连墨汁里都添了金粉,写出的字在灯下像会闪着光。边角下空着一块,像是还没写完。 邬秋的心思被吸引过来,问道:“这是什么?怎么弄得这样好看?” 雷铤笑了:“这是——一封婚书。” 作者有话说: ---------------------- 杨姝不是故意要反复在邬秋面前提起早逝的薛安的哦,她只是从来没有减少过对孩子的思念,又正好遇到了进山这样比较巧合的事,才在唠叨的过程里顺口说了出来的。 特殊的身份和经历让秋宝很容易不安,但是他会主动好好沟通的! 第17章 衾枕之乐! 这封婚书一拿出来,邬秋连难过都忘了,直愣愣地望着那张红纸。雷铤想把纸递给他,邬秋如坠梦中,呆呆地伸手去接。那大红的纸像火一般,在他的指尖一烫,烫得他猛然回神,向后略略缩了手,可随后又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了手里,细细地看着。 邬秋学习识字没几天,上面写的字他大都不认得,但能认出是雷铤的笔迹。他的目光随着那些笔画,一笔笔顺着墨迹描摹,像是在端详一件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雷铤也并不急,不催他,陪着他一起慢慢地看。 邬秋看了半晌,才扭头去看雷铤,嘴角的笑压制不住,可声音里还有一丝不确定,求证似的问道:“这是我们的婚书?” 雷铤在他鼻子上点了点,眼底笑意很浓:“自然是的。” 邬秋把那张红纸极小心地捧回桌上放好,又忙忙地把旁边未干的毛笔挪远了些,生怕蹭上一星墨点,轻声叹道:“我们的婚书!” 雷铤亲了亲他的头发:“还差一点没有写完,过一会儿我们一同来写。论理,三书六礼,要预备的东西还多着呢,可我等不得了,就先写了这个。不想还没作完,倒被你撞见了。” 邬秋环着他的脖子,闻言撇撇嘴,哼了一声,可笑得更欢喜了:“真不想叫我看见,哪里写不得,自己回东厢房去写就是了,明知道我要从院里路过,巴巴的跑到这里写做什么。” 他说这话,雷铤却想到了旁的事,想自己那处东厢院,以后便是和邬秋两个人住着了,不觉心尖发软:“秋儿想不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邬秋点头,坐正了身子,神情都肃穆起来。 雷铤一字一字指着那洒金红纸上的字,一边读给邬秋听,时不时还要亲亲他的脸、唇、耳朵、发丝。他的声音还是低沉好听,在邬秋耳边徐徐念着:“值此孟秋良辰,请结两姓之好。相识未久,倾瞩良深。愿效潘杨之睦,乞得梁孟之谊。结琴瑟之好,许白头永偕。结发为誓,恩爱不疑。天地为证,谨订此约——秋儿,这是说我们会相伴一生,相敬相亲。” 最后落款在“宁和六年七月十有九日”,雷铤伸手将笔拿起来,浸饱了墨汁:“还差我们两个的名字,要写在这后头的,方才并没写完,我们就一同写吧。” 邬秋的神思有一瞬恍惚,这样的情形,似乎他曾在梦里见过,幸福得叫人起疑心——他有个有些稚嫩的想头,这一切会不会全都是一场梦,他怕第二天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那间破旧的土地庙里,忙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在自己手上偷偷掐了两下。 好在,他还好端端地依偎在雷铤怀里,令人安心的温暖包裹着他,让他的心又落回肚子里。 雷铤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邬秋:“秋儿便写在这里,在我的旁边。我教你来写。” 邬秋手直抖,雷铤从后面握住他的手。雷铤的手指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把邬秋的手整个包在手心里,稳住发颤的笔端。他忽然有点想哭,可又怕泪珠滴在纸上,抿着嘴强忍回眼泪,看着自己的名字慢慢出现在纸上,就挨在雷铤的旁边。 他搁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声音有点哽咽,对雷铤说道:“该叫你写的,我手太抖,写着不好看。” 雷铤其实心中也如波涛翻卷,极不平静,听到邬秋快哭了,心里像被人抓了一把,哑声道:“这是你亲手写的,是最好的。” 他说罢便咬上了邬秋的嘴唇。先前他从未这样急迫过,缠得邬秋发出几声呜咽,脸上红得发烫。等两人分开,邬秋已经几乎喘不上来气,头脑发昏,软了身子,倚在雷铤怀里轻轻咳嗽。 雷铤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擦去嘴角的湿痕。邬秋才堪堪缓过气来,可心里很欢喜,甜得像浸了蜜,因此也没有怪罪雷铤罕有的莽撞,只把脸埋在雷铤肩上,不大好意思去看他。 雷铤侧过脸,抚着邬秋的背替他顺气。这个姿势恰好看见邬秋耳垂上有个不大显眼的红点,便顺口问道:“秋儿还穿过耳吗,倒没见你戴过耳坠子。” 邬秋的气息才稳下来,懒懒开口:“从前戴过的,后来……在村里就不敢再戴了,怕引的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注意,太久不戴,耳洞便自己长住了。耳坠子原本有两副,这场大水过来,也都不知丢在哪里了。只有这一只,是我娘在我小时候给我做了玩的,我一直贴身揣着,还是丢了一只,现在剩下一个了。”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坠子。青绿的颜色,但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只是块打磨圆润的小石头,颜色倒是很好看,躺在邬秋手心泛着柔光。邬秋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笑道:“我爹娘若是泉下有知,看到我嫁给你,一定也会高兴的。” 他拈起那坠子,比在自己耳垂上问:“好看么?可惜只剩一边了。” 这一点绿色,在灯烛光下显得不那么青翠,却正合了夏日的气息,可算得上点睛一笔,与邬秋眼角那一颗淡淡的红痣相得益彰。雷铤喉头滚动,觉着嗓子干得很,需要喝口水润润似的:“很好看。” 邬秋笑起来:“人家都说要为悦己者容呢,你说好看,我可就真信了,你不许唬我。赶明儿——等这场灾过去,我便去再穿一次,戴着给你看。” 雷铤点头:“秋儿生得好看,若是你喜欢,日后尽可以好好打扮打扮,便是锦上添花了。过去我爹和我阿爹急着让我娶亲,已经备下了聘礼,里头有几副首饰。后来他们不催了,那些东西便由我自己收着,秋儿想不想看看?” 邬秋同意了,两人便将书房收拾好,那封婚书仔细折起来,雷铤也给邬秋揣在了怀里,叫他收着,也好叫邬秋少些不安。他们呆得有些久了,出来时正房的灯都已熄了。雷铤端着烛台,邬秋便大着胆子挨在他身边,偷偷牵着他的一根手指。 东厢院比雷栎雷檀他们住的西厢要宽敞些,是一处独立的小院,与正院有道小院门隔着。进来靠北边院墙的便是雷铤的卧房,靠东是雷铤自己的小书房,南墙边还有一间空屋,放了些杂物。邬秋到医馆一月有余,但没怎么来过这间院,若有事找雷铤,也只在刚进院的地方等着,或站在院门口喊一声,第一次由雷铤领着走进来,反倒有些紧张了。 雷铤在卧房门前止步,回头看着邬秋,问道:“那些东西我都收在自己屋里了,秋儿愿意进来么?或者我拿出来看也可以。” 他话里好像有点别的意思,邬秋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但无论如何,他都是愿意的,便点了点头,红着脸小声应道:“就……就进去吧……” 雷铤便牵起他的手,一步步走进屋来,又关上了屋门。 这房里陈设很简单,外间一张方桌,左右有两把圈椅,旁边立着一口柜子。内间有道纱帐挡着,雷铤把帐帘卷起来,邬秋看到靠窗边有一张翘头书案,一把扶手椅,一口立柜,还有一张六柱架子床,床上的帐子和枕头被褥之类,皆用苍绿的颜色,在夏日看来确有几分凉意。雷铤借着手中的烛台,点了内间的灯, 邬秋想去那张扶手椅上先坐,雷铤直接拉他坐到了床上,自己去开了立柜找东西。 邬秋忍不住伸手偷偷抚摸雷铤的床褥,床帐子里头大概挂了什么安神的香,很是好闻。他闻着这味道,忽然又觉得害羞起来。自己竟坐在心悦男子的床榻上。他忍不住想,日后他们真的拜堂成了亲,全了礼数之后,自己大概也会搬到这里……又禁不住乱猜,雷铤今夜带他到这里来,会不会……会不会…… 正想着,雷铤端了一只木匣子回来,在邬秋对面坐下,对邬秋道:“你来揭开吧。” 木匣上着把锁,雷铤把钥匙一并递过来,邬秋将锁子取下,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第23章 里头黄澄澄的在灯下闪着光,邬秋愣了,细看时,只见里面有一对赤金缠花的鸳鸯镯,一副碧玉的耳坠子,还有一支赤金镶银的发簪,一对赤金雕花的指环。雷铤随手拣了个镯子,捉过邬秋的手,放在他手里:“这是早年做的了,可不知大小合不合适,秋儿试试。” 邬秋有点不敢接:“这、这太贵重了……” 过去在村里时,他也见过人家娶亲,大多都是用银饰的,富裕人家偶有一两件金饰,哪像这般有一整套金首饰。 雷铤摇摇头:“这些是多年积攒下的,要娶你,自然要配最好的,这些也不算太多。这上的花纹样式可能不大时兴了,秋儿不喜欢的话,回头我拿去首饰铺子里,叫工匠再给改改。” 邬秋想了想,也不再退却,自己把金镯戴上,挽起袖子,将手腕子递到雷铤眼前:“你看看,好不好看?” 雷铤笑了:“好看,就是这样看起来秋儿太瘦了,明日我叫刘娘子去看看能不能弄些新鲜菜回来,你多吃些。” 邬秋捏捏自己的脸:“我来这里这一月,倒已经被你养胖啦,你看,过去脸上哪有这些肉。” 雷铤顺着他的手也去捏了捏,然后凑上来轻轻在他脸蛋上咬了一口。邬秋被他推搡着,又被弄得很痒,笑得朝后倒在了几个软枕上,雷铤也被逗乐了,身子跟着追过去,两手撑在邬秋脸侧,居高临下低头看着他。 邬秋嘴角还扬着,但安静了下来,看着雷铤的脸笑,却不说话。雷铤也不开口,只不错眼珠地看着邬秋的脸,跟着他一起露出笑来。 灯烛的光不算太亮,床上又半遮着床帐,显得有些昏暗。雷铤自小读书明理,为人处世的一大堆礼仪,早就烂熟于心;而邬秋身为哥儿,特别是到了薛家村之后,乡里乡亲言谈举止间也都无外乎规劝哥儿女子要谨遵那一套纲常规矩,不可逾矩半步。但此时两人素日所学这些道理,似乎都被这昏黑掩去了,只剩下不知从何而起的情欲,叫人什么都顾不得了。 邬秋心跳得实在太快,跳得人难受,便扯着雷铤的领口,叫他俯下身来,主动微微张开了嘴。 这一次,雷铤又恢复了惯有的温柔,不复方才的急切,邬秋很喜欢的,一时觉得那阵震动全身的心跳被抚慰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因为窗子关着,不大通风,叫人渐渐觉得身上热了起来,两人都出了一层薄汗。雷铤的双唇已经从邬秋的嘴边一点点移到他脖子上,邬秋的衣裳有点乱了,甚至露出一点小衣的颜色。 没有关系,他想。那封婚书搁着衣服暖着他的心。反正他们已经定亲了。 邬秋想到此处,自己伸手解了中衣的纽襻。 雷铤顿了顿,他有点怕邬秋自己不愿意,怕他是为了讨自己高兴,但是看他眼里的神色又不大像,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秋儿愿意么?” 邬秋在他耳边厮磨,声音听起来像有些含含糊糊的:“愿意呀,哥哥,你已经是我相公了。” 邬秋身上这件里衣,还是他来到医馆后新做的,用的料子就是家里做衣服富余下的,有什么便用什么了,也没专门去挑。他平时穿得都很朴素,颜色也多是些不大鲜艳的角色,这件里衣却恰是柳黄色的,显得尤为娇嫩,更衬出胳膊上、腿上皮肤白皙胜雪。 雷铤一面抱着他,绵绵密密地亲下去,一面忍不住夸道:“真好看,秋儿穿这样的鲜亮颜色很美。” 他平时勤加锻炼,又时常以习武修身,此时烛光照出他腰腹、胸前肌肉的沟壑,邬秋看得脸热,又被雷铤一夸,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羞得拿手指挡住雷铤的嘴唇:“别说……你别说……” 雷铤腾出一只手,去攀那两点玉珠,还偏要引逗着人:“为何不说呢,秋儿确实极美。” 指尖用了点力气一掐,邬秋立刻倒吸两口气,说不出话来,埋怨一般在雷铤肩上咬了一口。 雷铤笑起来:“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两滴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在下颌汇成晶亮的一颗,又坠下来滴到邬秋身上。邬秋身上发颤,见此情形,又心有不忍:“只用手吗?其实……其实换你也可以……” 雷铤亲了亲他的脸:“听话,不准备好会受伤。秋儿不必担心,交给我来便好。” 他确实没有让邬秋受一点伤,即便后来到了阳峰递送之时,动作依旧尽力放轻,并且不敢贪图一时快意。他们都是初次行事,雷铤身为郎中,深知若弄不好极有可能引得邬秋不适,便处处小心着。饶是如此,也让邬秋哭红了眼睛,嘴唇被他自己咬得鲜红。雷铤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怕他咬破了唇,便亲着他叫他松开。 邬秋断续续哭道:“会……被人听……听见……” 雷铤心里更生发出无尽的怜爱,替他拭泪:“不会的,这里外头听不到的。” 邬秋只不信,抽噎着摇头。这院子也没有多深,况且夜间幽静,有点动静便能听得很清楚。雷铤无法,只得俯身将那低吟声尽数吞入自己口中。 床上的青帐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下了,一豆灯光,在帷帐上映出交叠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 没招了怎么不小心过零点了!太晚了怕沉底,就改了发布时间设置到早晨了,这是28号的那一章哦,是我发晚了呜呜呜(我的小粉花啊),今天(29号)晚上还有一章! 文中的年号是我编的,是架空古代背景哦,如果撞车了那就是不小心撞的,不是故意的qwq 婚书的内容也是我编的,没有标注引用和参考文献是因为我没有想直接摘抄文献,如果有与哪篇文献有相似或者或者雷同的部分,可能是典故撞了,或者我在写的时候下意识化用了之前读过的文献,但是我自己不记得了!不是故意抄的!欢迎大家指出,会修文把脚注引用补充在作话里的!感谢宝宝们,鞠躬! 希望写了这么多酱酱酿酿能顺利过审…… 本来写雷铤卧室的时候参考了很多古代文物,写了一些名字材料很详细的家具,然后想道这里是从邬秋的视角来看的,秋宝过去一直生活在乡下,不太认得很复杂的材质,所以都删掉了,直接列了一些比较朴素的物件名字。 其实崔南山家里还是有点小钱的!加上医馆又比普通人家挣得稍微多一点,所以雷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是还是有点积蓄的啦,所以有金的聘礼。 第18章 被伤寒打乱 等雷铤替邬秋擦洗了身子, 搂着他重新躺下时,外头早已打过三更了。邬秋很累了,眼皮子重得很。这会儿熄了灯,床帐里一片漆黑, 便更加困倦, 可还是舍不得就这样睡过去, 靠在雷铤怀里, 直往他身上蹭。 雷铤怕他受了风, 替他掖好被子, 在自己怀里搂好, 轻声哄道:“困了就睡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疼不疼?” 这话他今夜问过许多回了, 先前也细细检查过,仍是不放心。邬秋的嗓音不再像平日那样清亮,带着黏黏糊糊的哑意, 有点撒娇的意味,软软地在雷铤耳边呢喃:“没有不舒服……我得起来回我房里去……不能叫人看见……可是……好累……” 雷铤在他眼角亲了一下:“别怕, 你安心睡吧,不会有人看见。” 邬秋差点睡着了, 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反应过来, 摇了摇头:“还没跟家里说……我怕……” 至于到底怕什么, 邬秋懒张嘴,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雷铤哼笑了一声,拍着邬秋的背, 哪怕邬秋实际只比他小了三岁多,却依旧像哄小孩子一样安抚他:“不要怕,有我在这里, 我陪着你,不会有事的。你若实在不放心,我明天早早叫你起来,你再回去。现在先睡吧。” 邬秋这才缩在雷铤怀里沉沉睡去。 雷铤听着他睡熟了,也跟着放下心来。他盯着怀里的人看了许久,在夜色中努力辨认邬秋眉眼的形状,最后实在晚了,才用唇很轻地碰了碰邬秋的脸,自己也阖上了眼。 这一次比起昨日在山中的相拥而眠又有不同,他们已经签了婚书,做了最最亲密的事,他们真的要相伴一生了。 雷铤原本舍不得叫邬秋起来,即便真的被人看见,他也能护好邬秋,让他风风光光嫁进雷家。但是昨夜已经说下了,若不叫,未免太违逆邬秋的意愿。因此果真信守承诺,天还没亮透,就轻轻拍拍邬秋的脸蛋,把他喊醒。 邬秋揉揉眼睛,看起来还在发懵,雷铤觉得他这样子很可爱,笑着问:“还想回去么?在这里继续睡也可以,我会陪着你。” 邬秋坐起来,伸手去够床边放的里衣:“要回去。不过我会想你。” 雷铤替他穿好衣裳,又抱了抱他:“好了,回去再睡一觉,醒来就又见面了。今晚我去你那里,不折腾你来回跑了,嗯?” 这下邬秋有点从困顿中清醒过来了,伸手在雷铤肩上一拍,不许他再说下去。 第24章 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虽然两人已经私定终身,但总归还没上告父母,邬秋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站在东厢院门后头,先打发雷铤出去转了一圈,确定家里人都没出来,这才一溜烟钻回自己房内去了。 雷铤站在院门口目送他,暗暗地啧了一声。他原想送邬秋回去,至少再抱一下,孰料邬秋就急着走了。不过转念一想,两人毕竟还没拜过堂,在长辈眼里,邬秋依然只是受到救济的灾民,觉着不踏实也是再正常不过。 今夜果然还是他过去吧,叫邬秋少些折腾。哪怕不做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就好。 那边邬秋一时也难以再入睡。方才没留意,这会儿重新躺下,才觉得腰上酸软,没什么力气。还不到八月,可竟感到被子里少了雷铤,变得有点凉,暖也暖不过来。才分开不到一刻,他就开始想念雷铤怀抱的温暖,急忙又伸手摸到了外衫内兜里的婚书,才觉得身上又暖了几分。 他在心里叹气,这场灾情到底何时才能过去呀。他已经不太想再过这样的日子,想早日和雷铤正经成了亲。雷铤昨夜跟他说起过,意思今日白天便先说与双方长辈,把亲事定下,这么一想,又有点隐隐的期待。 或许说定了,就不必再这样躲躲藏藏了。 邬秋想着想着,不觉又睡着了。再睁眼时,却是被外面的骚乱吵醒的,邬秋一惊,忙扯了衣服穿上,冲出房去。只见院里刘娘子正端了水往正屋里走,里面似是还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忙拉住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娘子神情很焦急:“可别提了,方才雷大人带着二公子回来了,雷大人便去瞧崔郎君,结果进屋一看,竟怎么也叫不醒,再一摸额头,天菩萨呀,已经是烧得滚热,人都昏迷不醒了。现在雷大人、大公子在里头呢,你娘在灶间帮着预备些吃的。大公子说你这两日进山多有劳累,不叫我喊你起来,说让你再歇歇。” 邬秋忙道:“我已经起了,不妨事,我也能帮忙的。再说,崔郎君病了,我心里也急,哪里还能继续歇着了。我来送进去吧。” 刘娘子便将水壶递与他:“也好,我再去取一趟,免得里头要用时供不上,辛苦秋哥儿了。” 邬秋没再多客套,接了水便进来。雷铤正在外间小柜里找东西,眉头紧锁,看他脸色便知事态严重,邬秋忙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上:“铤哥哥,快,水来了。” 雷铤回头,见是他,有一瞬惊讶的神色。邬秋不等他发问,自己连忙解释道:“我自己醒了,在院里碰上刘娘子,来帮她送一趟,好叫她再去灶间取新的,能省些工夫。崔郎君怎么样了?” 雷铤叹了口气,摇摇头:“是伤寒。他身子原本就不大好,这一月来操劳过度了,可能昨日夜间受了风,现在发热还褪不下去。” 伤寒。邬秋在心底重复着这两个字,瞪大了眼睛。 他的爹便是得了伤寒,本已经好了,结果不留意又再度复发,一发作便要了性命。那一年邬秋才三岁,他已经记不清爹的样子,却还记得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崔南山性子柔善,他到这里之后,崔南山对他关怀备至,如今他染上这样的病,邬秋真心实意担心,“哎呀”了一声,忙问:“可还有什么要我帮忙之处?要不要我去拿什么药匣子过来?” 雷铤摇摇头,想叫邬秋回去休息,可转念一想,邬秋所愿一直都是替他分担些辛苦,而非坐享他的庇护,便又开口问道:“医馆快要开门了,爹得去前头看着,我可能也得过去,秋儿能不能进来帮忙照看照看?等会儿我便会叫栎儿一同过来的。” 邬秋立刻点头。雷铤将水倒在铜盆内,让他带进了内室,自己匆忙出去抓药。雷迅坐在床边上,崔南山这会儿稍微醒过来,但还不大清醒,雷迅在跟他说话,见是邬秋进来,稍有些诧异,却没心思多客套,将崔南山额上敷的布巾取下递过来。邬秋向盆内重新将布巾浸了冷水,雷迅仔细地替崔南山重新敷好,这才对邬秋开口:“原不好打搅客人,实在是一时忙乱,请见谅。” 邬秋躬身施礼:“我既然住在此处,便自当为此出力。况且崔郎君待我恩情深重,这原是我该做的。大人不必言谢。” 恰逢此时崔南山在床上咳嗽起来,雷迅便顾不得再多言,抱着崔南山的身子叫他侧卧,替他拍着背。崔南山咳得太厉害,声音像在胸腔激荡,方才喝的水吐了两口出来,里面还掺了淡淡的血色。 邬秋上前帮着收拾,见此情形,几乎要落下泪来。 医馆开门后,果真忙碌非常,雷迅他们都不能一直守着,刘娘子和杨姝还得操持家中其他琐事,也不能时刻陪伴,因此由邬秋留在房中看护,剩下的人轮番进来帮忙。诊治病患主要还是要靠雷铤和雷迅,过来的多是雷栎和雷檀。这会儿便是雷檀在,小家伙眼睛红红的,噙着泪趴在崔南山手边,崔南山刚吃过药,现下已经睡了,他就自己偷偷拿脸去蹭阿爹的手。 邬秋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又怕孩子着急心里有火气,出去吹了风倒生病,便只得先去倒了杯水让雷檀喝。 雷檀一边喝水,一边吸了吸鼻子,向邬秋哭道:“阿爹身子一向不好,秋哥哥,我有点害怕。” 邬秋拿手帕子替他擦脸:“别哭,不怕的啊,雷大人,还有大哥,他们的医术那样高明,定能保得崔郎君平安无事的。” 话虽这样说,到底是为了哄劝雷檀,可实际上邬秋自己心里也没底。崔南山的烧一直没下去,整个人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咳嗽起来便会咳得几乎喘不上来气,需要邬秋在后面轻轻捶着,才不至于一口气上不来昏过去。他时而冷得身上发颤,时而又热得直把被子掀开,痛苦万状。莫说是雷家人,便是刘娘子杨姝,也都个个担忧,好几次暗自落泪。 中间雷铤来看过几次,每次把脉之后神色都很凝重,但没有多说什么,只与雷迅反复商量着药方。 偏今日医馆的病患极多,雷铤更是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出诊去了。邬秋同他也只在他来探望崔南山时见了几面,直至夜间医馆关了门,雷迅让雷栎留下同他一起在夜间守着崔南山,其他人各自回去歇息,邬秋才在前头药柜子那找到了雷铤。 雷铤的神情看起来很疲惫,邬秋没有见过他这样子,恰好雷铤预备将手里的医书搁下去找药,邬秋便两步赶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书。 雷铤还像平时一样摸了摸他的头:“秋儿今日辛苦,肯定也累了,快回去……” 邬秋打断了他的话:“你比我更累,你还没有去歇息,我也不会去。” 雷铤靠在药柜上,垂眼看着邬秋,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开口。他不太会对雷迅他们露出这种倦怠的样子,邬秋更觉得心疼,默默陪着雷铤取好了药,再陪他将药都包好。等雷铤说可以回去时,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心里担忧,可也要留意着你自己的身子,别这样劳累——如果明日崔郎君好些了的话,就叫我一个人看着就行,也好多一个人去前头替你担些事呀。” 雷铤还没有说话,一阵风吹过,吹灭了他手中的烛台,可他也没有再去重新点上的意思。两个人站在夜色里,今夜有乌云翻卷,连月光也遮住不见。雷铤忽然上前一步,将邬秋捞进了怀里。 邬秋没来由地想,雷铤是在害怕吗? 雷铤的声音比平日更低了,带着深重的倦意:“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便好。” ----------------------- 作者有话说:喜欢一些一贯强大的角色偶尔脆弱的样子,嘻嘻 第19章 所贵在知己 夜里大概会下一场雨, 晚间刮起的风不似平时那样清凉和煦,从门廊中呼啸而过。 不过邬秋被雷铤抱在怀里,倒觉不出凉意,雷铤自己站在风口的方向, 替他挡了风。他们这样静静地抱了很久, 雷铤一直没有说过话, 只是偶尔在邬秋耳边轻轻叹口气。于是邬秋也不多言, 将脸埋在雷铤肩窝。雷铤刚刚在取药, 这会儿身上的药草香比平时浓些, 邬秋已经闻惯了, 觉着挺好闻, 便拱着他使劲嗅了嗅。 雷铤终于笑了起来,低头在邬秋头发上亲了亲,再开口时, 已经听不出那种乏累到极点的感觉:“可是该回去了,今夜起风了, 莫要吹病了。” 邬秋忽然抬手,两手捧起雷铤的脸, 跟着他笑了,然后踮起脚尖, 在雷铤唇上亲了一下。这一次不同于他们昨夜的缠绵, 只是不染情欲的安慰, 随后他温声开口道:“好,这会儿着急也没有用, 倒会熬坏了自己的身子。你回去也别继续操心了,雷大人守着崔郎君,不会有事的, 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可还有得忙呢。” 第25章 雷铤点点头,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欲言又止了半日,最后才说道:“秋儿说得是。” 邬秋看出来了,便问:“怎么了,瞧你还有话说,有什么直说便是了。” 雷铤迟疑了片刻,思虑再三,这才很犹豫地开口:“秋儿,我对不住你,可我们的事,恐怕还得再缓些时日。” 原本他同邬秋说好,今日要同雷迅、崔南山还有杨姝正经商议两人的婚事的。 邬秋从他怀里挣出来,不给抱了,眉也皱起来:“莫非我是那样不省事的人么?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怎会斤斤计较这些。” 雷铤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自然也知道秋儿不会介意。可是昨日话是我说下的,总归是我食言,是我的不是。秋儿不要怕,我说过我一定要同你成亲的,只要再等些日子。” 邬秋知道雷铤是担心自己,怕自己受委屈,因此不会真的同他生气。他是心疼雷铤还要在这时候这样顾着自己,怕他身心俱疲,累出病来,过来拉着雷铤的手:“我知道,你瞧你,怎么就这样一根筋起来。哥哥别担心我,心里想着这么多,把自己熬坏了可怎么好呢?我们索性就等崔郎君病好全了,等医馆不再这样忙碌,等外头的瘟疫治好了,再从容去办吧。我不会急的——” 他牵着雷铤的手,摸了摸自己胸口,他们的婚书就放在那里:“你忘啦?我们已经定好亲事了。” 天色虽然已经一团昏黑,但两人离得近,雷铤能看到邬秋脸上的笑浅浅的,却是甜得很,便揉揉邬秋的头发:“秋儿说得是,我记下了。” 他送邬秋回了房,自己在门口踌躇片刻,还是在邬秋关门前跟着挤了进去,两人自然是没有心思做别的,但能相拥而眠,也觉着心里好过了许多。 白天提心吊胆地忙了一天,夜里还有雷铤在身边陪着,邬秋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早上起来精神也很好,便接着去守着崔南山。崔南山的身子受不住猛药,前一天只喝了些药性温和的汤药,因此一天过去竟还在发着热,只是不似昨日那样高烧,人也有了些精神,能醒来说几句话,不再整日昏迷不醒了。 雷迅几乎一夜没睡安稳,睡不上两刻便要惊醒,醒来看看崔南山的脸色,替他把一把脉,喂几口水。崔南山冷的时候直往他怀里缩,热了又自己迷迷糊糊掀开被子,雷迅也会再替他盖好。崔南山烧得神志不清,辨不清是否身处梦境,有时半梦半醒间发出呓语,雷迅听到也会醒来安抚。雷栎虽也留在屋里,但雷迅怕他年龄小,跟着一直熬下去也累坏了,便只叫他在外间的一张榻上睡了,若非有急事,就不叫他起来。因此到底还是雷迅最为辛苦。 偏今日又要医馆出郎中到养病坊去,雷铤怕家中人手不够,便自己去了,让雷栎雷檀皆留在家里帮忙。这下白天只能由邬秋照看崔南山,刘娘子和杨姝轮流来帮忙。 崔南山偶尔清醒,见邬秋坐在旁边,端着一碗药用勺轻轻搅着,勉强开口道:“好孩子,你受累了。” 他声音嘶哑,说毕又咳嗽起来。邬秋忙扶着他,在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叫他靠坐起来,将药喂到他唇边:“郎君说的哪里话,您待我那样好,这是我愿意做的。” 在崔南山身上,邬秋真的感受到像亲生父母一般的疼爱。也怨不得雷檀有时还要缠着他撒娇,有这样的阿爹,换作是邬秋,大概也会如此的。 崔南山很虚弱地笑了笑,将碗里的药喝净。邬秋又扶着他躺下,将他额上的布巾重新浸了冷水。崔南山道了谢便没再说话,瞧着他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过不多久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午膳的时候雷迅回来换下邬秋,叫他去外头吃饭,再回房去歇歇。雷栎和雷檀方才已轮着吃了饭,这会儿正在给外头的几个病人抓药。杨姝怕两个孩子匆忙中没吃饱,便又做了些枣泥糕来,正碰上邬秋用完了饭将碗筷拿回灶间,便让邬秋顺道给端过去。 邬秋见堂屋里还有两个病人没走,便先将点心端到小书房,自己出来看有无要帮忙之处。雷檀去后头屋里取药了,屋里只留下雷栎看着。雷栎今年也才刚十三岁,这场疫病之前,他多是给父兄打打下手,虽然医术不错,但鲜少独自一人支撑门面,见邬秋进来,明显略放松了些,叫了一声“秋哥哥”。 邬秋俯身小声问道:“可还用我去拿东西不用?” 雷栎摇头:“不用不用,檀儿已经去了。”跟着又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小声问道:“秋哥哥若不忙,能不能在这儿稍坐一会儿?” 邬秋毕竟已经是大人了,有他在身边,雷栎觉着心里踏实些。邬秋点头应允,拉过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医馆内的两位病人,一位是来买防疫草药的,一位是在家中不慎扭伤了手,来开取伤药的。这会儿坐在这里等着取药,闲来无事,便攀谈起来。 买草药的那位率先说道:“可不知这疫病何时是个头呢。都是那起子流民害的,若不是他们,咱们永宁城并未遭灾,哪有这些事。” 手伤的附和道:“正是呢,我邻居一家子今日都送进了养病坊,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唉,弄不好赶明儿我们也得进去了。” 邬秋听见这话,心上不大好受。他也是他们口中流民的一员,可若不是情势所迫,谁又愿意流落异乡,乃至于横死街头呢?可此时只有他和雷栎雷檀两个孩子在外头,他不想惹出事端,便没有接话。 买草药的又问:“这养病坊设了也有几日,成效到底怎么样?我听见只说每日要死不少人,若是那里的郎中也治不好这瘟疫,那还去个什么。” 雷栎和邬秋对望一眼,又都不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只听那手伤的顺势问道:“你听说过大有村新来的那位巫医没有?不知他怎么样。” 邬秋落难在大有村时,很少与当地村民有什么交流,不大清楚那里的情形,便暗暗地看了雷栎一眼,以目光询问他是怎么一回事。雷栎注意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也不知晓这所谓巫医的底细。 那买草药的想了想:“仿佛是有听见人说起过,好像是个岭南来的江湖术士,说是会开奇方,专为这疫病而来——可谁知道是真是假。依我说,咱们还是且别去凑热闹,没得叫人骗了银子,先看看再说吧。” 正这时,医馆外头吵吵嚷嚷来了好几个人,雷栎和邬秋同时站起来,邬秋忙到后头换了雷迅出来,自己继续守着崔南山,可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那两人说的话。 江湖术士,过去薛家村也来过不少,邬秋也算见过。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村里一家的小女儿昏迷不醒,家里老人说是给吓掉了魂儿,找了个术士来给瞧瞧。邬秋那时候年纪尚小,跟着村里的小孩一同跑去看热闹,见那术士长得形貌猥琐,看着十分怕人,没敢再看就跑回家去了,也不记得那小姑娘后来好了没有。 后来到了薛家村,也常有云游的术士路过,他们总带着些千奇百怪的药丸、药方子,说能治百病。村里有人不信,也有人觉得他们真是神仙转世,每次都要掏出不少银两买些奇药回去给病人治病。那些术士也不会在村里久留,三五日便不见踪迹,日后若是病人有个三长两短,也无从论起。 邬秋自己是从来不信的。他甚至不信神佛。当年他娘病重的时候,后来在薛家村受薛虎欺凌的时候,他不知流着泪磕过多少头,遍求鬼神垂怜,可没有谁回应他。家里的积蓄几乎花光了,他娘也还是去世了,若不是这场大水使他来到永宁城,他也依旧无力反抗薛虎日渐嚣张的气焰。自然他也不会相信那些术士。 可若真如那病人所言,大有村来了位贩卖防治疫病药材的巫医,那岂不是趁百姓危难之际骗取大家的银两。邬秋暗自忧心,可又不知根底,不好妄断。 他正胡思乱想着,崔南山忽然咳嗽起来,邬秋又连忙去替他捶着背,忙乱起来,一时也就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依照官府的规定,雷铤夜间应该也宿在养病坊。但今日同他一起轮值的其他医馆的郎中与他私交甚厚,知道他家里有病人,便说夜里没有多少事,让他回去看看。因此雷铤又匆匆忙忙赶了回来。他进家时,天早已经黑透了,家里众人都用过了晚饭,因不知雷铤要回来,也没给他预备。雷铤告诉刘娘子不必忙了,自己先去房里换过衣服,接着还要去看看崔南山,随便热些剩的饭菜吃一口就罢了。 这会儿雷迅和雷檀守着崔南山,邬秋想了想,便叫刘娘子也去歇息,自己进灶间来,给雷铤下了一碗面,又将杨姝腌的小菜拣了几样在小碟里。雷铤进来时,面已经煮好,正摆在桌上,在烛光下丝丝缕缕吐露着热气。 第26章 邬秋的身影出现在雷铤身边,贴着他的身子同他面对面站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傻站着,快坐下吃饭吧。” 雷铤顺势搂着他的腰,亲上他的嘴唇。 邬秋闭上眼睛,享受整日忙碌中难得的片刻温存,可又怕耽搁久了,那碗面便要粘在一起,亲了两下便推着雷铤松开,催他快去吃饭。 雷铤笑着坐下,邬秋就坐在他身边,给他讲讲今日家中的事,讲讲崔南山的病情。末了,他终于想起午间那两位病人,忙问雷铤道:“哥哥可有听说过,好像大有村来了位江湖术士,打着巫医的旗号,在村里行医呢。说是能治疫病。” 雷铤点点头:“今日在养病坊,听几个官府的差役也说起此事。据说那人自称叫作巫彭,是由岭南一路到此,他自己说是受上天感应,专门到这里救治得了疫病的灾民。” 他说到这里,摇头冷笑一声,又喝了几口面汤:“若真有什么感应,就该早来,在瘟疫发作前就带着防治的药材来。” 邬秋笑得弯了眼睛:“哥哥说得极是,那术士的谎言可不不攻自破了。” 雷铤笑道:“可不是,他这一套,远没有秋儿这碗面来得实在呢。秋儿的手艺真不错。” 邬秋托着脸看他吃,眼里早被他的身影挤满了:“这不过是随手下了些面,下回有时间,能做得比这还要好吃呢,以后我常给你做。哥哥明日还要去么?” 雷铤点头:“是,明日怕还得早些过去。今日算第一日,一共要去三日呢。” 邬秋心疼他两头来回跑,有心叫他明日夜里不用回来,又想崔南山尚在病中,虽有雷迅雷栎雷檀在家中料理,但生身之人卧病,他知道雷铤是无论如何放心不下来的,倒不如叫他回来亲自看看,也好免得白白担心,故此应道:“今日事前不知道,明日就好了,晚膳多预备一些,你回来了也好能多吃几样菜。” 雷铤看着他,忽然一笑:“秋儿果真是我的知己。” 明明两人连那档子事都做过了,可听到雷铤这样说,邬秋还是禁不住红了脸。 第二天雷铤果真天不亮就走了。医馆刚一开张,雷迅也被一家人叫去出诊。邬秋照例在房内守着崔南山,正欲倒些水来,忽然刘娘子从外头跑了进来,满脸焦急,见了邬秋,压低声音道:“可不得了了,秋哥儿,有人来医馆闹事了!” ----------------------- 作者有话说:秋宝生气belike:我不给你抱了!!!(哇哦真是好可怕哦)(棒读) 雷医生提醒您:就医请前往正规医疗机构哦! 两个人都很懂对方的! 第20章 小哥儿断案 刘娘子一句“有人来闹事”, 把邬秋也吓了一跳。现在雷迅雷铤都不在家中,崔南山又病着,杨姝和刘娘子都是上了年纪的女眷,只剩雷栎和雷檀两个孩子, 如何能应付得来。邬秋虽是哥儿, 但到底正值青壮之年, 又连日帮着雷铤料理病人, 略懂些其中的道理, 因此忙叫刘娘子看护崔南山, 自己匆匆忙忙到前院去一探究竟。 他赶到时, 前头围了好些人, 正嚷得不可开交。为首几个皆是壮年男子,指手画脚,咄咄逼人。雷栎平时话就不多, 此时只把弟弟雷檀护在身后,夹杂着辩白几句, 雷檀从他二哥背后探出头来,高声同那几人争吵。 邬秋走进一瞧, 冷汗当时便冒了出来。站在前头的两人他认得,正是在大有村时多次劫掠他钱财, 又对他欲行不轨的赵文和赵武! 他虽然害怕, 但深知这些人皆是流氓无赖, 更怕雷栎和雷檀吃亏,忙走进屋将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边, 强作镇定,冷声开口道:“医馆门前岂是吵闹之地,列位有话请慢慢说, 究竟所谓何事,请进来细讲,莫要误了其他病人求医。檀儿,给几位公子看座,栎儿,你先去帮后头的病人接诊。” 他话说得沉稳,口气不容置喙,竟真将那几人镇住,一时无人再吵闹。雷檀机灵,立刻拉上雷栎出来把后头等候的两个病人恭恭敬敬地迎进来,如此便打了个岔,屋里的气氛也略和缓了下来。 邬秋这一月来与在大有村时相比变化不小,不仅换了干净整洁的新衣裳,而且气色好了许多,面色红润,过去瘦得两腮都凹陷下去,现在也长了些肉,看着像换了个人。赵文一时还真没认出他来,便尖着嗓子问道:“你是何人?我们要找这医馆的郎中,与旁人无干。” 邬秋淡淡道:“我既身在此处,自然也是医馆中人,我出来迎接,便是管得此事。各位到此吵嚷,究竟有何公干?” 他态度不卑不亢,叫人摸不清底细,众人一时不敢造次。赵文再开口时,语气也没有方才那般强烈了:“你们医馆的药吃死了人,要么叫你们那郎中出来抵命,要么便拿二百两银子,给人家买口棺材好安葬。” 此时虽然因为疫病,没有多少闲散人等在街上乱逛,可左邻右舍和过路人,仍围聚了不少在堂前。赵文开口便要二百两,登时引得四下里议论纷纷。 可邬秋深知此人不是良善之辈,此番无非想讹诈些钱。雷铤不在身边,他心里也在打鼓,可若不与他们周旋,难道让两个弟弟被欺负。他不能叫他们因为自己是个哥儿就更加气盛,得压得住才行。邬秋定了定神,说道:“人命关天,若无凭据,不可血口喷人。” 这些人怕是看准了时机,趁着雷迅雷铤皆不在家里,才敢来造次。因此邬秋想拖延些时间,等雷迅出诊回来,所以说话点到为止,没有一口气盘问证据,等着让他们多说几句话。 雷栎知道事情棘手了,便悄悄一拉雷檀的衣角,在他耳边低声道:“快去找人来帮忙。” 万一这些人起黑心要闹,只靠他们几个恐怕难以支撑,围观的人虽多,难保能不能帮得上忙。雷檀会意,瞅个空,从旁边的一道侧门溜了出去。 这边赵文叉着腰,仰着头,咧着嘴耀武扬威道:“没有证据,我们又怎会上门?”说罢他又凑近了邬秋,小声嘀咕道:“我看你也是个老实的郎君,肯定不想看医馆砸了招牌吧,你若先拿五十两出来给我,我便可以同他们说说,先叫人散了,也不直接亮出证据来让大家都瞧见,私下里给你们看了就完了。” 邬秋看明白了,那所谓的二百两不过是说出来诈唬人,他们从头到尾便是奔着这五十两银子来的。 赵文看邬秋没有什么反应,便招呼着被簇拥在中间的一个男子走上前来:“你看看,人都在这里了。” 这名男子身上穿着丧服,面容憔悴。邬秋仔细一看,确实有些印象,这男子前些日子到过医馆,说是夫人卧病,请了郎中出诊的,他的事恐怕的确与医馆有关。但邬秋倒没有因此自乱阵脚,不露声色地后退了两步,不让他们离自己太近:“凡来医馆的病人,皆有登记在册,大人请报上名姓,容我先查一查册子,也好稳妥些。” 赵文不答应,扯着嗓子嚷道:“你们医馆害死了人,哪还容你在这费工夫,识相的,快交了银子,也给你们留些脸面。” 雷家医馆在永宁城很有些声望,不少百姓都受过雷家的恩惠,因此有围观的百姓便不等邬秋开口,回嘴道:“好歹也叫人家查个清楚,你这样红口白牙地指认,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四下里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赵文又嚷了几次,邬秋料他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动脚,便不再理睬他,当着众人的面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捧出来,问过那男子的名姓,便正襟危坐,有条不紊地在堂前细细翻阅起来。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也没想好真的查明结果后该如何继续同他们对峙。他甚至不记得那男人的名字写成字是什么样子,虽然对着名册慢慢翻着,不过也是做做样子,拖些时间。 赵武将赵文拉到一旁,在他耳旁小声道:“你觉不觉得这哥儿有些眼熟?” 赵文眯起眼睛,趁着邬秋专心盯着手里的册子,凝视着他的脸细细打量,那目光像是恨不得将他的衣裳都剥了去,直盯到人骨子里,看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可不是!这不就是从前落难在大有村的那个哥儿!” 有好事者,过来站在邬秋旁边,伸着脖子往册子上张望,抢先指着那男人的名字喊道:“在这儿!找着了!找着了!” 赵文自认为看破了邬秋的底细,愈发耀武扬威起来,背着手踱到邬秋身边,刻意要和他贴近些,问道:“如何?这下白纸黑字,你又有什么话说。” 杨姝原在后院,听见动静才赶过来,一进门便看见赵文直往邬秋身前凑,忙上前护着邬秋,将赵文推开,骂道:“说话便说话,你一个男人,好好的往我们哥儿面前挤什么!” 赵文立刻又骂回去,也要推杨姝,一时又乱起来。邬秋和雷栎忙过来,再将杨姝拉住。 第27章 场面如同一团乱麻,邬秋深深吐息两回,稳住心神。他虽不认得那男子的名字,但认得后面写着雷铤为其诊治。他信任雷铤的医术,更相信雷铤的医德,若有问题,自家也一定占着个“理”字。因此依旧沉着,开口道:“诸位且别嚷,这里还有别的病人,不可惊扰。不错,人确实是我医馆诊治的,只是你方才说我们治死了人,却无凭证。” 赵文整整衣服,洋洋得意道:“谁说我们无凭证,若没证据,又怎会上门讨公道?诸位请看——” 他拿出一张药方子,甩得啪啪直响:“这便是他们医馆开的药方子,各位家里有药方的,不妨拿来对比了看看,那字迹千真万确就是出自他们郎中之手。这里头有味药材‘蔓丝’,可是味烈性猛药,原本应开取二钱即可,病人身子极弱,他们却将二钱写作了二两。病人喝下去,当日便断送了性命,列位,这难道不是医馆害死了人吗?” 周围的人一时又议论纷纷起来。有不少人开始同情那服丧的男子,说如此说来的确是医馆害了人命。 杨姝紧紧护着邬秋,赵文并不在意,仍凑上来低声道:“我可认得你二人,你们原本便不是医馆中人吧,小哥儿,咱们从前见过不少面,你莫非忘了不成?可还记得那日的高粱地?也不知你如何花言巧语蒙骗了医馆的郎中,你说,若我将这些丑事说出来,说你不过是个灾民,这里可还留不留得下你?到时你们被撵出永宁城,咱们可就又要常常见面了。” 邬秋脸色渐渐变得惨白,怒目瞪着赵文。赵文满意他这样的反应,继续道:“不过,若你现在交出五十两银子,我们就算两清,我说几句好话,把人带走,也给你们留些脸面。” 雷栎到底是孩子,胆子没有那么大。见这些人气势极盛,言之凿凿,又见他们围着邬秋刁难,唯恐闹出什么祸事。他知道他们是来讹钱的,便悄悄扯了扯邬秋的袖子:“秋哥哥,他们要多少银两?不如就给他吧,若真闹起来伤了人……” 可医馆的钱都是雷铤他们的血汗钱,大灾当前,还捐出不少贴补官府,岂能叫这些人白白捞了去。再说,他见过雷铤开方子,再多病人,手里再忙碌,也必要再三检查,确信无误之后才会交与病人,像这样的错,他不大可能犯。倘若真给了钱,岂不等同于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于医馆声誉有损。他摸了摸雷栎的脑袋:“无妨,他们闹不出花儿来。你只管去看护病人,这里有我和娘应对,不会有事的。” 邬秋抿了抿嘴唇,狠狠瞪着赵文道:“你这是血口喷人。谁知道你这方子是哪里来的,莫不是随便捡一张人家丢弃的药方,便来找事了吧。” 赵文惊奇道:“不想你如此执迷不悟。来来,你且来看,这是不是你们郎中的笔迹,这纸头上,是不是写着病人的名字?” 邬秋不再说话,只是趁此机会细细盯着那张方子。赵文之辈如何懂得医术?一定是有人陷害,撺掇他们来的,既如此,便肯定有什么破绽,他要设法让他们露出马脚。 雷檀从医馆溜出来,才想起自己方才没有问雷迅要去哪几家出诊,偌大的永宁城,一时无从找起。若去报官,衙门离医馆又远,自己一个小孩子,若那些差役不理睬他,叫不来人,岂不白白废了功夫。左邻右舍虽有熟识的朋友,但医馆的事,若来人不通医术,恐怕也难以帮忙,正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药铺来。 药铺的少掌柜于渊,与雷铤是结拜兄弟。只是此人性子不大沉稳,每次见了雷檀,总要设法戏弄他玩闹,雷檀原本很烦他,此时出了事,他倒是最合适能帮得上忙的人。想到此处,他拔腿便向药铺跑去。 药铺离医馆不算太远,却也有一段路。雷檀一气儿猛跑过来,等到门口时,已经喘得说不出话。药铺几个伙计都认得他,忙招呼道:“雷小公子,何事如此着急?进来歇歇,喝杯茶吧。” 雷檀顾不得同他们多说,摆摆手一头扎进屋去,几个伙计也没拦住,只得跟在后头。 屋内站着两人,雷檀低头撑着腿喘气,并没注意是谁,只断断续续道:“不得了了,于大哥,请你去医馆帮帮忙吧,有人来闹事了!” 他听到有人略带疑惑的声音唤道:“檀儿?” 雷檀急忙抬头去看,看见于渊和雷铤站在柜台旁边,雷铤手里拿着药。原来他本在养病坊当值,那里药材短缺了,采买的差役却几次都没有办齐,雷铤怕他们再出纰漏,只得亲自到药铺来取一些应急。不想竟碰上雷檀到此,忙问道:“你说医馆出什么事了?” 雷檀一见了大哥,就差扑上去抱着雷铤的腿哭,喊道:“大哥!你快回去看看吧!爹爹出诊去了,有一伙人来医馆闹事,个个都是精壮男人,说我们医死了人,嚷着要赔银两。阿爹又病着起不来,二哥叫我出来找人,只有秋哥哥、二哥还有杨娘子在应付着呢!” 于渊忙道:“他们定是瞧准了雷大人出门,以为医馆无人,才敢上门。我随你同去,我们速走!” 医馆不是头一次有人闹事,雷铤也经历过的,先前甚至有人敢动刀行凶。雷铤一想到如今要邬秋支撑这样的局面,若有闪失,弄不好会伤损性命,登时血气上涌,再顾不得旁的,出门打马扬鞭,便朝医馆奔去。 ----------------------- 作者有话说:*药材名字依然是编的!! 第21章 无端的委屈 邬秋手捻着那张药方子, 似乎模模糊糊觉出什么不对,却一时捕不到。 赵文伸手就要去抓他的手腕子:“别动别动,这可是证物,让你碰坏了还了得吗?” 杨姝方才护着邬秋, 被赵武拦住, 搡到一边。此刻急得直喊, 却敌不过赵武的力气, 一时过不来, 雷栎挤上前, 一把将赵文的手推开, 喝道:“不得放肆无礼!” 正这时, 有个与赵文赵武同行的男子,过来小声在赵文耳边道:“得快着些,若等其他人回来, 恐怕事情就不大好办了。” 赵文一想,此言有理。他们原本只想来要那五十两银子, 以为此时医馆中只两个孩子,这才瞧准时机上门来, 不想半路又冒出个邬秋,又是查名册又是看药方, 左拖右拖, 竟耗了不少工夫。他又想着稍微吓唬吓唬, 就能哄骗邬秋交了银子,不料邬秋也不吃他这一套, 打定主意不松口。此时时间紧迫了,他便也只得走一步险棋,趁着雷栎推他, 忙向赵武使个眼色:“好呀!你敢打人?大家可都看见了,他们这是蓄意行凶!” 赵文自己身子佝偻残疾,直不起背来,雷栎虽还年轻,但若制服他,也未必不可。赵武可不一样,他身形高大,又生得健壮,赵文耀武扬威全靠着他这副身板。赵武见了暗号,便要冲上前,对着雷栎扬起拳头。 邬秋忽然大声道:“都住手!这药方子有问题,这不是出自我们医馆的郎中之手!” 这一打岔,方才四周没反应过来的街坊便有明白的,上前将赵武拉开:“你这么大一个大男人,想跟人家的家眷动手么?” 赵文急得跳脚,嚷道:“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这白纸黑字落着你家郎中的名字,千真万确又是你们郎中的字迹,你不信,拿来比一比就是了。” 邬秋冷笑道:“若真如此,何不见官去,反倒要来医馆吵闹?” 他转身向周围的百姓施了个礼,转身走向书案。雷栎方才在那里开方子,桌上还搁着几张纸,邬秋拿起一小叠,连同赵文的那张方子一并举给大家看,一面徐徐说道:“各位请看,我医馆是官府下设的官医,药材器具,一切用度由官府调配,就包括这用来开方子的纸,每月几刀一并送到医馆,我们自己裁了来用。大家细看这纸上的纹路,皆是二指来宽——且看这张、这张、还有这张,都是一样的。” 邬秋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方子纸一张张铺开,引得众人纷纷围上来看。有个哥儿看得细,推他身边的男子道:“相公,你看,他们带来的这张方子,似乎纸上没有那二指宽的横纹。” 他相公穿着打扮像是个读书人,点点头道:“他们的这张方子用的是白宣纸,医馆的则是白麻纸,麻纸略粗糙些,纸纹也要宽一些。虽然那张方子旧了,但不会错,的确是不一样的。” 大家都听到了他们的话,邬秋点点头,又补上一句:“远了不说,这几月医馆一直用的都是这样的纸开方子,册子里记着你来医馆是不到一月之前。再看这张方子,裁剪得极规整,连同上面的题头落款,也不像是我们的郎中在外头随手拿了其他纸来用。所以,定是你们仿了字迹,故意写错药材用量,来讹诈人的!” 赵文和赵武还想继续辩解,但他们带着同来的那穿丧服的男子显然平时不是他们这些无赖一流的人,被人家一说,早已经自乱了阵脚,哭丧着脸道:“我说不行吧,你们非要来,我就说不行的嘛……” 第28章 赵文赵武见事情败露,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就想往外头跑。邬秋被他推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多亏雷栎在身后,这才将他扶住。 赵文刚冲出门,面前传来一声马嘶,他差一点便要被一匹高头大马踏在蹄下,登时吓得腿软,一头滚到地上。 邬秋抬眼望去,雷铤正勒住了马,直接飞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邬秋心里忽然一松,他这两日也够劳累的,这一下一阵头晕,忙扶着桌子站定,慢慢缓过气来。 不知怎的,明明先前他一个人镇住了这一群人,没让他们闹出什么大事,明明他有条不紊地找到了证据,让对面方寸大乱,露出破绽,从而证实了这是一场栽赃陷害的骗局,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了,邬秋却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委屈。 他过去从不会这样的,受了再多的苦和累,也不会轻易如此,更不会找人倾诉抱怨。现在他却只想让雷铤抱抱他,安慰他。才短短一个多月,他好像真的被雷铤养成了一个爱撒娇的小孩子。 雷铤看见赵文要爬起来,血气上涌,飞身一脚将他踹得又滚出一丈开外,哀嚎着倒在路边。周围的人见雷铤真生了气,恐闹出人命来,也不敢上前去拦,只往两边散开,给雷铤让出一条道来。 赵武从前与雷铤交过手,知道厉害,不敢贸然硬碰硬,便往人堆里藏,想趁乱逃了去。 于渊骑着另一匹马,带着雷檀,这会儿也跟着赶到。雷檀坐在马背上,一眼就看见赵武想溜走,立刻喊道:“大哥!还有那个高个子的壮汉!莫要放走了他!” 赵武一见势头不对,一缩脖子就想跑,被雷铤抢步上前,一把给拽回来。他只得摆开架势,想扎个马步立住门户,与雷铤过上几招。雷铤动作比他轻快利索,不给他预备好的机会。赵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已经躺在了地上,鼻子里鲜血涌流,狼狈不堪。 没有一个人敢拦他,雷檀和于渊只顾拍手叫好,站在一旁也不上去劝,惹得街坊都跟着叫起好来。有好事的,还不忘火上浇油,冲雷铤喊道:“雷大人,方才这人可要打你家的哥儿呢,可不能饶过他!” 于渊也听见了。雷家借住的这位秋哥儿,他这一月来没少听雷铤谈起,几乎他们每次见面,雷铤都要有意无意提起来。他自己也见过几次,知道是个老实良善的人。如今见雷铤劈头盖脸又在赵武脸补了两拳,不禁咂舌,悄悄对雷檀道:“我说这位秋哥儿可真是你大哥的心肝儿,你瞧瞧,给人气成这个样子。” 上回医馆有人惹事还是两年前,那次于渊也在,见着那些人砸了些医馆的东西,雷铤却根本懒得同来人多话,直接报了官,让城内的巡检拿了人去。 雷檀正看得兴起,根本没注意于渊说了什么,随口应道:“秋哥哥为人是极好的。” 于渊展开扇子扇着,口内啧啧有声:“你小孩子家,当真是什么也不懂得了。” 邬秋从屋里跑出来,雷铤便住了手,也不理睬地上鬼哭狼嚎的两人,一把握住了邬秋的胳膊:“如何,他们可有伤着你?” 邬秋见了雷铤,心下的委屈压也压不住,只低头摇着头,勉强开口道:“无事。”又想起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便将雷铤的手推开,实际心里更加难过,不再说话了。 雷铤还想再说什么,先前于渊叫伙计去请的差役巡检到了,雷迅也匆匆忙忙赶了回来,一时间又乱了起来。赵文赵武连同那丧服男子等一干人一并被捉拿,带回去慢慢问话。邬秋雷铤雷栎雷檀也一同被请到衙门,问明事情经过,只留下雷迅看护崔南山。 如此一番折腾,等邬秋他们终于重新回到医馆的时候,天早已经黑透了。 邬秋一直担心雷铤出手伤了人,会不会被衙门扣押,但官府的人似乎只是叫来师爷是问了问雷铤的话,便也给放了回来。邬秋彻底放下心来,这才觉得身上累得难以承受,一路闷闷的不说话,回到医馆,又怕杨姝担心,强撑着吃了两口粥,便推说累了,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今日实在一团混乱,乱得邬秋心里也跟着乱,睡也睡不着,闭上眼默默躺在床上。 这一向人多眼杂,他也不得空和雷铤单独相处,想到此处便更加思念雷铤,觉得这衾褥也都不舒服起来,不知不觉竟在床上翻腾了一个时辰,困倦得厉害,却难以入眠。 忽然,“吱呀”一声响起,在夜晚的静谧中有些刺耳。 邬秋转过身,看着一道身影闪进门内。他慢慢半披了衣裳,从床上坐起来。 雷铤走过来,轻声问:“吵醒你了?没事了,是我,接着睡吧。” 邬秋的声音哽咽了,话像是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去,半晌,只颤声说出一句:“你来了。” 这一声发着抖,委屈到了极点,雷铤心疼得紧,一把将邬秋抱在怀里:“秋儿,别怕,别怕,我在这里。今日吓坏了吧,怨我,没将家里安排妥当。” 邬秋用力摇着头。雷铤已经是分身乏术了,要在养病坊和家里两头跑着,崔南山病得重,家中已经人人出力,大家都很辛苦了。再说,来闹事的是赵文赵武他们,自然与雷铤无干,又岂会是雷铤之过,便开口道:“这如何怪你,他们也没有伤了我,只是、只是我今日……我好想你……” ----------------------- 作者有话说:*关于文中官府与医馆的关系部分,也是有很多虚构成分,不一定与历史真实相同的哦~ 其实这个小案子,在大纲里设定的时候是打算让邬秋独自解决全部的,但是后续写文和修文的过程中觉得还是不太忍心让宝宝一个人承担这么多,而且比较希望看到他和雷铤相互扶持,想着如果雷铤没有参与其中的话他大概会跟我急眼,所以又安排了雷铤后面赶回医馆,不仅是希望他能在物理上帮忙制服坏人,也是希望他们能给彼此一些情感上的支撑吧~ 感觉对比一下前文,好像雷铤打人喜欢打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凶哦~ 啊,修文修修修修到厌倦~(并不) 第22章 夜谈与往事 邬秋一句“我好想你”, 让雷铤的心软得发疼,伸手轻抚着邬秋的脸。邬秋低头将脸埋进他掌心,左右来回蹭蹭,最后在他手心里亲了一下, 旋即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把头扭开侧过身去, 不让雷铤看他。 雷铤有心逗着邬秋高兴些, 便哄着他玩闹, 伸手到他腰上捏了几下。邬秋痒得裹着被子在床上直扭, 笑着去捉雷铤的手。雷铤也不怎么躲闪, 由着他攀着自己的手腕, 抓个空子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邬秋本来极瘦,这一月来脸上也只是稍有了些肉,谈不上圆润丰腴, 但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便会扬起两个小窝, 雷铤的唇正碰在那里,柔软而暖融融, 使他忍不住又在那里轻吮两下。 两人闹了一气,这才重新躺好。邬秋两手抓着雷铤的右手手腕, 指尖在他腕上来回打圈儿。 雷铤由着他玩, 见他不像方才那样低落, 心里也跟着好过了许多,问道:“秋儿困不困?累了便早些睡吧, 今夜我在这陪着你。” 尽管今日的事还没有了结,但邬秋的确很累了。可他仍舍不得睡去,恋恋不舍地想和雷铤多说几句话。因为困倦, 邬秋的声音变得懒且软,口齿也不似平时那般清晰,含含糊糊道:“还好你回来了。” 雷铤摇摇头:“该说还好今日有你在,不然栎儿檀儿如何应对那些歹人。不过秋儿,下次若遇到什么事,还是要小心为上,千万莫要同他们相争。银子给便给了,护好自己才是要紧的。” 邬秋闭上眼睛,继续蹭着他撒娇:“今日我做错了么?” 雷铤嗓音本就低沉,此时染上了一丝微微的沙哑:“没有,秋儿很聪明,不仅同他们周旋,还找出了那样细致的证据。我只想告诉秋儿,再多的银子也比不得你重要,别舍不得银子。” 邬秋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好”,又抬头去亲雷铤的下巴:“崔郎君的病如何了?我今日瞧着倒觉得比昨天好些,也能吃得下东西了,晨起进了一小碗粥,还吃了两口馍。” 雷铤叹了口气:“若说比起昨日,的确是好些了。只是他这病来得凶险,现在还是不可大意,说不准还会有什么反复。明日于渊说他替我去养病坊当值,我再去一趟府衙,将那几个恶人的事料理清楚,随后便能在家几日,等下次轮值再做打算。若那时阿爹的病能见好自然是好,若还是老样子,我再设法请其他朋友替我一回吧。” 说道赵文赵武之辈,邬秋不禁又想起往事,心里难过,又往雷铤怀里钻了钻,攫取那缕令他安心的药香:“哥哥……那几人,官府会如何罚他们呢?” 雷铤知道官府近日疲于赈灾,缺银两、少人手,人人心思全在救灾之事上。此次又没惹出什么大乱,若雷家略一松口,大概便会令他们私了,顶多不过关押些时日,判罚些银子。可他也知道赵文赵武过去如何欺凌邬秋,那一日在土地庙,若非自己恰好在场,只怕邬秋和杨姝已经性命不保,因此雷铤铁了心,绝不饶过他们,便安慰邬秋道:“这还要明日去了才知晓。此事可大可小,往小处说,他们编个理由,便说是一场误会,可往大了说,这便是诬告和蓄意伤人,只要我们坚持,一定能严惩的。” 第29章 已经快要到三更天了,外头除了虫鸣,便再没有别的动静,即便天气还未转凉,在这样的静谧之下,也显得不再那样燥热,两人抱在一起也不会热得腻烦。邬秋知道雷铤是在替他讨回公道,心里发热,想说不要因为自己惹得医馆陷入麻烦,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半晌才说道:“多谢哥哥。” 雷铤一笑:“一家人,何必言谢。我岂能由着人欺负你。” 邬秋心里太暖,凭空生出几分勇气来,有件一直藏在心里的事,现在终于想说出来:“哥哥,你可还记不记得,我到医馆之前,你有一回到大有村去义诊?” 雷铤自然记得,记得那一日自己如何热切地盼着邬秋的身影出现,一提起这个,连睡意都少了几分,忙应道:“记得的。” 邬秋小声道:“其实那天,我就在大有村里,我知道你来义诊,想求你去给我娘看看病。但我得着信儿的时候略晚了些,就想抄个进路,从那高粱地里头穿了过去。” 雷铤忽然有种不敢再听下去的预感,竭力在黑暗中看着邬秋的眼睛:“可……可我那一日并未见到你。” 那一天的很多事——赵文鬼魅般的笑,身后阴魂不散地追逐,泥塘水沟的湿冷,难以喘息的痛,桩桩件件,无一不让邬秋为之胆寒,每一瞬,都在他的噩梦里常常出现。每一次噩梦醒来,他都会一面庆幸、一面悔恨,恨赵文,也莫名其妙地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如此不当心偏就走了那条路。 邬秋抓着雷铤的胳膊晃了晃:“你……抱抱我,再抱紧一点……” 雷铤依言收紧了双臂,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他。邬秋自己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这个姿势使得两人脸颊擦在一起,雷铤一面拍着他的背,一面扭脸去亲他。邬秋又在这样的亲昵中多了几分勇气,轻声讲道:“那天在高粱地,我碰上了那个赵文。原来他一路跟着我,想要……不过你放心,他并没有真的玷污了我。我跑得快,逃到一条水沟里躲着,不想那时太累了,竟一头昏了过去。可巧他没有找到我,因此逃过了一劫,可惜却没赶上你的义诊。等我醒来时,天都黑了——” 他蹭着雷铤的脖颈,散乱的碎发沾湿了汗:“你也早已离开了。” 这件事,邬秋过去同雷铤讲起他与赵文赵武的恩怨时刻意避开了,因为他总觉着此事不大光彩,怕雷铤觉得是他太放浪才招致别的男人注目。现在,邬秋已经不会担心了,他知道雷铤的爱值得自己信任,这才说了出来。 也许说出来,这道坎就算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梦到了。 雷铤垂眸,用心感受着邬秋在自己怀里的样子——他散下的长发,他身上的热度,他湿润的吐息,他柔软的腰肢,甚至他的血肉和骨头,每一分每一毫,都铭刻进自己心里,以此逼退心中随着邬秋的话升起的钝痛。 有些本已经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雷铤蓦地想起那天,自己在高粱地旁的大路上遇到赵文,打发他去给村正送药。 原来是这样。 雷铤将此事也说与邬秋,心里的疼使他的声音少见地发了颤:“我那日若多问他一句,也许便能问出破绽,或是我问一问其他乡亲,也许我就能找到你。那时你病着,一个人晕倒在那没人经过的地方,倘若……” 他说不下去了。邬秋听他喘息急促粗重,忙去亲他的脸:“哥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不是要怪你的,只是想着说出来便不再压在心里,我自己也好受些。不过,如此算来,哥哥倒又救了我一回。若不是你,恐怕我早已经死在……” 雷铤不许他继续说出那些不大吉利的话,啄他的唇瓣,堵住了剩下的字句,引得邬秋发出转了音调的呜咽。 他抚摸着邬秋的脸,郑重道:“我不会饶过他们的,秋儿放心吧。” 邬秋在他怀里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脸上笑得有些傻乎乎的:“我知道啦,不过哥哥明日也不要勉强,早些回家。” 雷铤答应道:“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今夜想来不会再做噩梦了。邬秋安心地在雷铤身上拱了拱,寻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第二天雷铤早起便去了府衙。邬秋照例去照看崔南山。他本以为崔南山不知道昨日家里的事,不料昨天的争执也惊动了他,雷迅回来后隐瞒不过,便同他略说了些,只说有人伪造了方子,被邬秋识破了,此事便已了结。 崔南山的烧终于退下,只是偶尔还会发一阵热,不会一直烧着,但还是虚弱得很,说话都费劲,咳嗽了一阵,才埋怨雷迅道:“你惯会哄我,闹得那样厉害,怎么会就这样了结。你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雷迅一面替他顺顺气,一面佯装严肃,绷着脸道:“确实没有,不许多操心这些,我和铤儿会处理好。你的病还没好,不可劳心劳神。” 崔南山重新躺下,他倒不怕雷迅,只是另有心事,长长叹了口气:“都不叫人省心的,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这病来得凶险,我未必撑得过去。” 他拉着雷迅的手,眼里多了点泪光:“你说,这可叫我怎么放心呢?我就是死了,也不能安心地去啊。” 雷迅正端着一碗药,舀起一勺吹着,闻言皱了皱眉:“不许胡说,你这病虽然险,却是顺的,并不难治。” 他把那勺药送进崔南山口中,又舀了一勺:“你自己也是郎中,怎会不知道病人心绪最是影响病势,别胡思乱想。” 崔南山没再说什么,喝了药便闭眼歇息,不多时又睡了过去。 雷檀陪着邬秋准备进来将雷迅换下,刚走到外间,只隐隐看到雷迅坐在床边,向崔南山俯下身去。等雷迅出来时,邬秋看到他眼周有一丝微红。 纵是邬秋不信神佛,见此情形,还是禁不住在心里虔诚地向上苍祈祷,保崔南山平安度过这场病。 他原以为崔南山已经睡熟了,轻手轻脚走进来,正欲顺手做些针线,低头看时,却见崔南山睁着眼望着他,忙收了手里的活计,问道:“郎君醒了?可要喝些水么?或是要什么东西,我去取了来。” 崔南山摇摇头,笑道:“好孩子,多谢你几天照料我,倒麻烦了你做这些事。” 邬秋见他面白气虚,心里不忍:“郎君快别说这话,何谈‘麻烦’二字,我又不懂医术,不过是尽我所能帮些忙罢了,您对我和我娘有救命之恩,我远不足以报答的。” 崔南山打心眼里喜欢邬秋,甚至私心希望他能留下来。这孩子心地善良,人又聪明。崔南山觉着自己是熬不过这一场病去了,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雷铤到现在都没有成个家。这些日子他仔细瞧着,觉得雷铤对邬秋像是有些好感,若两人能做个伴,自己也可以放心了。 可是他最终什么也没对邬秋说,咳嗽几声,重新闭上了眼。此事说到底还是要看缘分,崔南山不想用自己的病来胁迫邬秋答应,也不想勉强了任何一人。 邬秋总觉着崔南山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可见他累了,也不敢再问,怕惹得他劳神,也只得怀揣着心事继续默默不语,做着他的针线。 就在屋里两人各怀心事,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医馆外头来了一个人。此人穿着打扮不像落魄的灾民,进了医馆的门,也不提病情,也不请郎中,只问道:“请问,哪位公子名叫雷栎?” -----------------------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卡点发文修文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准备发的时候网卡得死机,我的小粉花呜呜呜tat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来这本文的预设篇幅并不长,所以情节安排比较紧凑,几乎是一件事还没完就立马接上下一件,原定今天这一章又该下一件事了,但是自己读了读,感觉太紧迫了,让俩孩子歇歇吧,咱好歹是个轻松日常向的文啊,所以这章就换成了没什么大事发生的日常~让他们也缓一缓,我也缓一缓( 啊,好喜欢在作话叨叨废话,要不是作话不算正文字数,我简直可以在这里实现日更三万(嘻嘻) 暧昧真的好难写,在确定关系之前,两人相互试探的暧昧比较简单,确定关系之后更亲密的事情都干过了,还是希望能写出那种纯爱的感觉,这对我来说还是有点难度……我尽力了…… 第23章 天降陌生爹 此时医馆的人不多, 外头只有雷迅和雷栎在——雷檀早上起来得迟了,没来得及用早饭,趁着没人跑到灶间里偷吃点心去了。眼前的男子,雷迅瞧着眼生, 加上他进来便问雷栎, 不像是个正经看病的病人, 便使个眼色不叫雷栎答应, 自己问道:“敢问这位大人, 可是来看病的?” 此人举止倒是彬彬有礼, 对着雷迅躬身深施一礼:“来得鲁莽, 多有打搅, 请大人海涵。” 雷迅被他这一出弄得莫名其妙,却也不好不理会,只得站起身来还礼:“这是说得哪里话来, 大人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第30章 雷迅起来行礼,雷栎自然不好在旁边坐着, 只得也跟着起来,站在雷迅身侧。他一过来, 那男人的眼睛立刻盯住了雷栎的脸,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仔仔细细看着。雷栎被他盯得如芒在背, 浑身不自在, 皱眉看了看雷迅,雷迅会意, 回头对雷栎道:“你去后头,瞧瞧给你阿爹的药备好了没有。” 雷栎答应了一声,正要走, 来人忽然一步上前,绕过雷迅,抓住了雷栎的胳膊:“你是不是雷栎?是不是你?还是说你是雷檀?孩子,你可还认得我?” 雷栎吓了一跳,想挣脱,却敌不过一个大人的力气,雷迅喝问道:“你要做什么?”一面想将两人拉开。不料那人死攥着不松手,雷栎被扯疼了,咧嘴叫了声“哎哟”,雷迅怕把孩子拉伤了,忙松了手,自己挡在两人中间,正色道:“你这是做什么?若要诊病,只管看病便是,如何上来便拉扯我家孩子?若想闹事,我们便到官府去说话!” 莫非这两日医馆犯了太岁?雷迅一边拦人,一边在心里纳罕道。昨日的事情还没了,雷铤都还在府衙没回来,怎么又有人要闹上门来。 那男人还扯着雷栎的手,听见雷迅此言,忙摇头道:“冤枉啊冤枉,我并不想惹是生非,我只是想来寻子,找回我失散九年的两个儿子。” 这话说出来,雷栎的反应忽然很剧烈。雷栎想考科举,若非此次天灾,他平日多在书馆跟着先生念书,聪慧刻苦,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最是知书懂礼,平日很少同人争执,甚至不怎么高声说话,有点少年老成的意味,此时竟不顾一切地喊了起来,一迭声嚷着叫那人放手。雷迅也当场变了脸色,沉声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出去。” 那男人看着雷栎,迫切地问:“孩子,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的父亲啊!” 雷栎急了,竟狠狠咬在了那男人的手上,一口咬得见了血。那人吃痛松手,雷栎立刻躲到雷迅身后,冲那人喊道:“我没有你这么个父亲,这才是我爹呢!” 正闹得没开交,邬秋从后面走出来,见此情形,忙上来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原来雷檀用过了饭,想再去看看崔南山,便跑进了正房里,崔南山其实没有睡着,见他进来,便睁开眼同他说话。雷檀想着反正前头也暂时无事,便留下来陪着阿爹,顺便叫邬秋也出去走走,或是回房歇一歇,等一会儿再来替他。于是邬秋便出来,在院里转一转透透气,替雷铤给那些种的药草浇浇水。 没想到没过多久,又听到前头吵嚷。邬秋忙丢下手里的东西过去看,一进来便看见雷栎紧紧攥着雷迅的衣袖躲在他身后,面前还有一陌生男子,绕着雷迅转着圈想去抓雷栎。他连忙上前,问雷迅道:“大人,这是何人?” 雷迅见他来了,便道:“秋哥儿,你带着栎儿先进去,看顾好他和檀儿,别叫他们出来。” 邬秋还没来得及答应,那男人已听见了他们的话,也喊起来:“你果然是雷栎!孩子!同我回家去吧!” 他又转头向雷迅道:“大人,多谢你替我养了两个孩子这些年,我有银子,你要多少,给你便是了。可你总不能强占着人家的孩子不还吧?” 四周围过来的街坊也纳闷,这医馆最近是怎么了,日日吵闹不断。有人便向那男人喊道:“我说你可是说疯话了?这是雷大人的二公子,不说满城里打听,附近的我们谁家不识得,怎么倒成了你的孩子了?” 那男人又恢复了那副极有礼的、温文尔雅的样子,不知原委的乍一看倒显得有点像雷栎在撒泼哭闹。男人对着问话的人施了一礼,道:“列位先别急着问我,我且问问各位,若是长久住在此处的,可曾见过他家的郎君在诞下他家大公子之后再有身孕?又可曾见过这位二公子襁褓时的模样?” 他这么一说,有几个久住在此处的人似乎确实想起来了,互相交头接耳,嘀咕起来:“说得是啊,哎,你记不记得好些年前,仿佛他家崔郎君领了两个小孩儿回家来,莫非这雷家的孩子真是养子,现在是亲生父亲寻上门来了?” 雷迅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扭头叫邬秋快带雷栎回去。 雷栎涨红了脸,只一遍遍重复“你不是我爹”。邬秋见他哭得满脸都是汗和泪,便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了,哄道:“栎儿听话,先跟我去后头好不好,让雷大人来处置。” 那男人看雷栎要走,急忙冲上来喊道:“你还记得,是不是?那时你也四五岁了,你都记得的,对不对?你瞧,我们的相貌如此相似,难道你还能骗得过自己的心么?” 大家仔细一瞧,与雷迅相比,雷栎倒真的长得更像眼前这男子,眉眼鼻口,越看越觉得相似。 男人已经被雷迅推出门去,站在外头趁着大家的议论,高声喊道:“你还记得爹,对不对?我姓张,你也记得你不叫雷栎,而叫张云,是不是?” 邬秋见雷栎话也不说,也不哭了,低着头默默站着不动,脸上也没什么喜怒之色了,心里觉着害怕,过来揽着雷栎的肩膀:“走吧,跟我进去,别理他。” 雷栎站着一动不动,脚下像生了根,任凭邬秋劝他,也不挪地方。 邬秋一再恳求:“栎儿,听话,听话啊。” 雷栎忽然一把推开邬秋,也不哭了,声音冷了下来,看着那男人恨恨道:“你喜欢我这张脸,觉得跟你相似?好哇,那我便不要这张面皮。” 他动作极快,向旁边的书案扑去。桌边搁着一柄裁纸的小刀,雷栎一把将刀攥在手里,邬秋被他推得后退几步,一时险些摔倒,没能拦住,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对着自己的脸便划了下去。 他下手毫不手软,看动作便知下了极大的力气,像是恨不得一下将整张脸扯下。 四周的人都没反应过来,那一瞬,医馆内外静得能听见树上不紧不慢的虫鸣。 府衙的大牢,若非死囚,剩下的人皆是好几人挤在一间昏暗的小屋里。正值夏日,牢里又闷又热,热气里裹挟着浓浓的臭气,蒸得囚犯个个精神委顿。 照此道理,赵文被牢头拎出来,带到一间单间时,也该为此高兴几分,起码不用同一大群人挤着。可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这些差役岂会如此好心,给他好日子过?当他看见雷铤站在门外时,便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竟在夏日里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赵文知道雷铤的厉害,讪笑着点头,不知该不该开口讨饶。雷铤没说话,只给了旁边的差役一个银锭。差役会意,转头走出门去了,只留下雷铤一个人,面对着赵文站着。 赵文心道不好,没了人盯着,雷铤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急忙扑上去攥住牢房木栅,喊道:“雷大人,雷大人饶命,这都是误会,我、我是听了那个病人的谎话,是他调唆我来帮忙的,是误会,我不知他伪造了药方来害你的。” 牢房里很暗,雷铤背对着大门站着,透进的一点阳光也照不亮他的脸,他态度又冷,显得有几分阴郁。赵文更加害怕,抖得体似筛糠。雷铤没接他的话,只开口问道:“是谁让你来医馆闹事的?” 赵文一连喊道:“是那个叫什么、什么李生的人,就是他让我们来的,是他说医馆治死了人,叫我们来帮场的!” 李生便是那日穿着丧服的男子。 雷铤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没去见过他?你以为他在审问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他伸手向怀中掏出一张白纸,左手食指与中指夹着在赵文眼前一晃:“他没有这个胆子,你也没有。单是这宣纸,便不是你们能弄得到手的东西。我的字迹,也不是他能模仿得来的。若无人在背后帮衬,这张方子便从哪来?” 这些话,其实昨日问话时,府尹大人已经全都问过了。但赵文之辈泼皮无赖成性,根本不在乎,一口咬死说不知情,把过错皆推到李生身上。李生只说是自己鬼迷心窍,想趁此讹诈医馆一笔钱。当堂叫他再仿写雷铤的字迹,他却连笔都不会握,一时说是找了路过的灾民中有识字者帮的忙,一时又说是找了村中会写字的乡民,说话颠三倒四,虽破绽百出,却没问出什么来。昨日天晚,便暂且将他们全部收押,等日后再细细查问。 雷铤自然知道这些人抵赖不了多久,不过此番若不找出背后的罪魁祸首,拖延下去难免又起事端。他家与官府素日还算有些往来,他便私下来见了赵文,想尽早问出真相。 第31章 赵文之流,不过是地痞无赖,惯会仗势欺人,真到自己落于下风时,早便胆寒了。雷铤拿准了他的性子,见他还在胡搅蛮缠,便又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面巾戴上,又拿出一小截木棍来。 细看时,却不是木棍,倒像是某种粗些的香。雷铤用这东西点了点赵文,道:“最后一次问,你说也不说?” 赵文还只管抵赖:“大人,我所知道的千真万确全都告诉你了。” 雷铤便向一旁的灯盏里点燃了那支香,对着赵文轻轻一吹。赵文眼见着一缕白烟飘向自己,还有一阵香气。 他怎么忘了,雷铤是郎中,想必有些毒草也未可知。若是自己吸上一口这烟,只怕就要毒发而死。这么一想,赵文便登时软了手脚,匆匆忙忙掩着口鼻,爬在地上喊道:“大人,大人饶命,请将这毒烟灭了吧。” 雷铤不说话,只将那烟又往他脸前凑了凑。 这间房极小,赵文躲也无处可躲,最后只得给雷铤跪下叩头:“我若说了,大人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是个巫医,他名叫巫彭,在村里也行医的,是他给了我们这方子,教了这个法子!我不知他为何要叫我们去医馆闹事,但都是他做主的!大人你千万莫要告诉他是我说的,他要了我们几人的生辰八字去,说他受上苍之托而来,若我们走漏了风声,便要做法叫老天打雷劈死我们呢!” 原来是这样。雷铤轻呼了一口气。 他仍不大放心,又变着法问了问,看赵文的样子和说的话不像撒谎之后,这才转身离去。在门口对差役施了个礼。 那差役笑了笑:“大人的话问完了?” 雷铤点头:“是。此人几次三番在大有村兴风作浪,你可知府尹大人打算治他何罪?” 差役想了想:“先前几次,已经警告过他了,本以为他能老实些日子。不想这人此番值此大疫之时诬告官医,惹是生非,实在闹得不好看,险些害百姓对官府失了信任。再者说,您昨日不是还说过他过去欺凌淫辱您家的哥儿,府尹大人说要再去查问查问,几重罪一并罚过,大概要叫他们几人流放西南蛮荒之地。” 差役进去将赵文重新押解回原先的牢房。雷铤道一声谢,摘下面巾,又将手里的艾柱抵在墙上熄灭,转身离开了府衙大牢。 鲜血喷溅而出,可那把刀并未刺在雷栎脸上,而是扎进了雷迅的手臂。 匕首“当啷”一声落地。四下里渐渐有围观的人被那血吓到,发出一阵惊叫。 雷栎的脸一下变得惨白,手足无措地想去替雷迅按住伤口,抖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从眼里滚出来:“我不是想、我、我……爹爹……” 雷迅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雷栎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肩,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但语气很严肃:“跟秋哥儿回房里去。” 浓烈的血腥气刺得邬秋头晕目眩,但还是立刻上前,轻轻拉住雷栎的胳膊:“走吧。” 雷栎原不想回去,可自己已经害雷迅受了伤,早已经乱了方寸,只会木木呆呆地跟着邬秋走了。 雷迅看着他进去,外头那张姓男子一时也有些慌了手脚,不敢再上去拉人。雷迅不紧不慢,先取了纱条扎住伤口,将血止住,才重新看向那男人:“闹够了?亏你还有脸在栎儿面前说出‘父亲’二字,你既要翻旧账,我便同你说一说,也让列位听听,所谓‘父亲’是如何抛妻弃子,险些害两个孩子丢了性命的。” ----------------------- 作者有话说:雷铤:(只是点燃艾草) 赵文:啊啊啊啊他要毒死我! 这几天要出趟门,应该是隔日更,8号晚上一更,10号一更,之后恢复正常~ 在准备新文的大纲,想着叫雷铤和邬秋去客串客串嘻嘻[菜狗] 第24章 兄弟的过往 邬秋将雷栎带进一旁的小书房, 替他擦汗拭泪,又倒了水来给他喝。雷栎呆坐着不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呜呜咽咽, 哭得好不伤心, 样子实在可怜。邬秋便坐在他身边, 安慰道:“别哭, 别哭, 那刀原是裁纸用的, 也不算太锋利, 还有衣服挡着, 我方才看着雷大人虽然流了些血,伤口却不深,他能料理好的。” 雷栎抽泣着吸吸鼻子, 哭道:“我只有他一个爹,他待我那么好, 我伤了自己的父亲,我、我还有什么脸面……” 他方才同那人拉扯一气, 衣裳弄得很凌乱,邬秋来帮他整理衣服。大概是因为已经同雷铤有了婚约, 他现在看雷栎和雷檀, 完全等同于对待自己的幼弟, 甚至于有点慈爱的意味,一面替雷栎将衣领理好, 一面摸着他的头发:“栎儿乖,不哭了啊。你并不是有意的,只是被那男人逼不得已, 一时太激动,大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再说,雷大人是舍不得你受伤,爱子心切,这才自己挡下的,你知道他的心,他不会怪你的。” 雷栎还是闷闷地垂着头落泪,半晌才忽然说:“秋哥哥,还请你不要告诉阿爹,他的病那样重,知道了又肯定要伤心,反倒不好。也别告诉弟弟,他不知道这些事的。” 邬秋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若不想让崔郎君知晓,恐怕等下还要去同雷大人知会一声,不然崔郎君焉有不问的道理。檀儿那里我也不会去说的,你只放心吧。” 他其实还有几分好奇,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也不敢细问雷栎,怕惹得他伤心。这小书房紧挨着堂屋,可巧雷迅对那男子说话的声音这时从外头传进来,两人皆屏息敛气去听,从听到的言语中拼拼凑凑,倒让邬秋听明白了事实经过—— 雷栎和雷檀确实并非雷迅的亲生儿子,而是他的养子。 原来当日崔南山生雷铤的时候,孩子的位置不大好,险些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最后崔南山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孩子生下来,虽保住了性命,却伤了身体,再不能生育。不过两人能有一个孩子,一家人幸福安康,已经非常知足,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美中不足的是崔南山落下个病根儿,此后腰上有伤,容易作痛,身子不如从前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雷铤二十一岁那年。一日雷迅出诊,回来便神色有几分凝重,崔南山因问道:“此次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这般愁眉不展的。” 雷迅叹了口气:“方才的病人是北里一个乐伎,此女染上痨病,已是病入膏肓,我也回天乏术,不过帮她捱些时日罢了。她家中一贫如洗,连件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可怜她还有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四岁,小的那个才快到两岁,走路尚且不稳当呢。” 崔南山向来心软得很,又很喜欢小孩子,听见这乐伎命不久矣,又有两个幼子,立刻也多了几分疼惜,着急道:“她家中可还有别人?这样小的孩子,本身还需要人来照顾,她又是个病人,也需精心照料,难不成全靠那两个孩子么?” 雷迅摇摇头:“我也问过,那乐伎说孩子的父亲两年前到江南去经商,至今音信皆无,已不知所踪。她并无其他亲人在世,现在家里是邻居有时帮着照看照看。” 他们做郎中的,见过身世悲惨的病人数不胜数。遇到这样的情况,一般减免药费,或者施些银两帮衬,却也不好将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可崔南山和雷迅都明白,这乐伎家中已不是用钱可以救助的。即便如此,崔南山还是恳求雷迅道:“今日晚间叫铤儿看着屋子,你带我去瞧瞧他们好不好?我做些热乎饭食一并带去。” 雷迅知道他心软,点头应允。于是等医馆关门之后,两人就让雷铤看家,崔南山提了个食盒,炖了肉汤,又蒸了几个馍馍,跟着雷迅同往那乐伎家去。 雷迅敲敲门,门后一片寂静,两人都不约而同担心起来,又敲了敲,才听到有人咳嗽,耐心候了半晌,门才打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小男孩从门缝露出半张脸,很警惕地看着外头,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兽,随时预备着咬人。他还够不到门闩,脚下踩了张小凳子,小脸很瘦,显得眼睛更大。已经是初冬时分,他还没穿上棉衣,脸和手都有些发红,头发衣裳也都不大整齐,想来是母亲病重,他自己又太年幼,还没法将自己收拾利落。 他认出雷迅是白天来过的郎中,明显放松下来,急急忙忙从小凳子上爬下来给他们行礼,又高高兴兴冲屋里喊道:“娘,是白天的郎中大人来啦!” 这间屋子倒不算太小。据说这乐伎琴艺高超,过去名气不小,甚至邻省的许多大户人家都愿意出钱请她去宴席上弹奏一曲。可现在,院内却是一片衰败景象,满地枯枝败叶,清清冷冷。 第32章 屋子里又有一个更小的孩子摇摇晃晃跑出来,拉着那大些的孩子,一只手将大拇指放在嘴里含着,也不说话,眨着眼看崔南山。 雷迅在院子里向屋里问了一句,听见一个女子咳嗽中夹着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说请他们进来。雷迅和崔南山进去看时,只见屋里也没生炉子,冷得如同冰窖,几床被子全盖在那女子身上。再借着昏暗的烛光一看,女子两腮无肉,奄奄弱息,怕是熬不过这两日了。 崔南山心里不忍,忙打开食盒。那女子已经病得水米不进,勉勉强强也只灌下去几口汤。 两个孩子也许久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了,四岁的那个还能勉强自持,小的那个闻到香气,饿得一个劲咽唾沫,小嘴一撇,像是想哭。 他哥哥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闹,让娘先吃。” 床上的女人费力开口:“多谢大人美意,请给孩子吃吧,我已经……”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已经快不行了。崔南山扭头擦了擦眼睛,将馍馍撕成小块泡进肉汤里,招呼两个孩子:“好孩子,过来吃吧,你娘已经吃过了,再说还有很多呢,还够吃。” 那大孩子道一声谢,端起碗却没急着往嘴里送,先拿勺舀了,要喂给弟弟。崔南山忙道:“好孩子,你自己吃,我帮你喂弟弟吃饭,好不好?” 他又盛了一碗,招呼那小孩子:“来,孩子,到我这来。” 小的那个小心翼翼看了看哥哥,见他点了头,这才跑到崔南山腿边。崔南山就将汤泡馍一勺勺舀起来喂给他。天气凉了,孩子穿得还很少,崔南山身体不好,早早就穿上了厚实的棉衣,还披了条厚斗篷,身上很暖和,那孩子吃着吃着,就蹭到了他怀里,最后已变成崔南山搂着他慢慢喂饭。孩子饿得狠了,吃得狼吞虎咽,啊呜啊呜追着崔南山手里的勺子咬。大一点的那个也吃得头都顾不上抬,一口一口紧着往嘴里送。 雷迅在一旁看了,心里也不好受,便将自己的斗篷脱了,给那大孩子披上。 第二天午间,雷迅和崔南山又到他们家中去探望。还未进门,便看见围着好些人。原来那女子到底没能撑过去,已经撒手人寰了。有些大人要进门去将她抬了出去,那大一些的孩子死命拦着不让,小的那个没人照管,坐在远处屋角的地上一个劲地哭。 直到看见雷迅和崔南山进来,那大孩子才松了手,也哭了起来。崔南山将那小的抱起来搂进怀里,又过来蹲在那大孩子旁边,将他也一并抱住,怒目向周围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认得他是医馆的郎中,也都尊敬他们,便有人出来回道:“郎君,不是我们要欺负孩子,只是那孩子早上跑出来,说他娘喊不醒,街坊邻居进去一看,原来人已经没了。我们知道他家里没有旁人,就想帮着给发送了,谁想到这孩子又不让了,又哭又闹,只不许我们去抬。” 大孩子哭得喘不上气:“大人,你救救我娘,我娘没有死,你再救一救她。” 崔南山转头看向雷迅,雷迅已经过去查验过,冲他摇了摇头:“人已经不在了。” 两个孩子一齐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周围不少人跟着落泪。 雷家帮着操持了丧事,将那女子入土为安。可怜她一生漂泊无依,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家乡是哪里,不知自己生于何处,连自己姓什么也不记得。金银珠宝皆被她相公带走做经商的本钱,她成婚后便没什么人再请她去弹琴,两三年后一辈新人换旧人,早有新的乐伎取代了她的位子。家中的积蓄所剩无几,只留下一把琴,还有孩子,到头来,也只知道她名叫文娘而已。 两个孩子就暂时住在医馆。大一点的那个说自己名叫张云,小弟弟出生时父亲已经南下,母亲说要等他回来取名字,所以两岁了仍只有个乳名叫雨儿。两个孩子年纪小,特别是雨儿,夜里总是惊醒哭闹,崔南山便把两个孩子都带到自己房里,把雷迅撵到书房去睡,自己同孩子们挤在一起。 他们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上了新衣裳,一边一个挨着崔南山躺好。软绵绵热乎乎,雨儿还用自己的小脸贴在崔南山身上。 崔南山一会儿拍拍这个,一会儿哄哄那个,心里发软。 第二天,张云和雨儿没有被送到慈幼院去。 雷迅和崔南山认了他们做义子,给张云改名叫雷栎,雨儿改叫雷檀,入了雷家的户籍。之后九年,雷迅夫夫待他们如待亲生儿子,也不再提起他们过去之事。因此雷檀并不记得当初的事,但雷栎还留着些印象,他记得自己的亲生母亲文娘,也记得害苦了他们母子的父亲——张成。 雷迅一指张成的脸,怒容满面,呵斥道:“若不是你,带着全部家当去往江南,又几年不归,若不是你抛妻弃子,文娘或许不会死,两个孩子又何至于险些冻饿而死?你还有脸面,到我家来讨孩子?” ----------------------- 作者有话说:惊觉铤铤子和秋秋子已经两章没有发过糖了!! 下一章!下一章让他俩狠狠发![求求你了] 第25章 雷家的孩子 雷迅的斥责说得清楚, 四周百姓一时议论纷纷,皆指责那张成忘恩负义,背弃妻子。张成的神色却不见慌乱之意,指手画脚地同周围人嚷起来。 雷迅不愿再吵下去, 一则他知道雷栎就在旁边书房, 不想叫他继续听着这些引人不快的往事, 二则若闹得大了, 怕后面崔南山和雷檀听到。雷檀来到雷家时才两岁, 这些事都已忘记, 若现在知道了, 也是徒增烦恼;崔南山又卧病在床, 依他的性子,听闻此事,岂有不生气不伤心的。故此雷迅也顾不得细细处理手上的刀伤, 忍痛出来道:“够了,我话已说明, 雷栎雷檀是我雷家的孩子,入过了我家的户籍。你再不走, 我便要叫巡检来拿你了。” 张成并不死心:“莫非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家子嗣凋零,钻了这个空子拐回我的两个孩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们的一根头发丝都是我的!你若执意不还, 便随我见官去,我倒要看看天下有没有拐走别人家孩子反说无罪的道理。假如你现在知道怕, 乖乖将孩子还我,我还能给你些银子,算是感谢你这几年代我给他们一口饭吃。倘若你执迷不悟, 到了官府,这银子可就没有了。” 雷迅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雷铤从一旁拨开人群走过来。他见雷迅一条胳膊已被血染红,当时就变了脸色。原来他刚从府衙出来,往医馆折返了没有多远,就碰上了同住一条街的街坊,那哥儿认得雷铤,忙好心提醒他家里出了事,雷铤闻言紧赶慢赶回了家,所以比平时快些。他见自己的父亲被人伤了,又见有人站在门口同雷迅对峙,若不是自己还没弄清原委,怕打错了人,早就已经要动手了。 雷迅伸手拉住他,不叫他妄动。雷铤只得将火气暂且勉强压了压,过来先查看雷迅的伤情。 张成一见他家又来一人,又见雷铤生得高大,神情冷峻,不像好惹的模样,方才的气焰也消了三分,上前几步,低声说道:“两位大人且细想想,这终归是别人家的孩子,和亲爹比起来,谁会真心为养父母操持家事养老送终?或者日后两个小的长大了,大公子这家产岂不还要拱手分给外姓之人,不如就让我将他们带了去,一来全了他们的孝道,让他们免受世人唾骂,说他们不奉养亲生父亲;二来也省得日后久病床前无孝子,给雷大人和夫郎添堵;三来也替大公子省些麻烦,如何?” 雷铤并不理睬他,只问雷迅道:“爹,你的伤可是他害的?” 张成不等雷迅开口,抢着接话道:“说到这伤,这可是张云——忘了,他现在被改了名姓,叫雷栎——是雷栎拿刀捅伤的,大人你瞧,你待他再好,又有何用?” 邬秋正将雷栎安顿在小书房里,自己打了盆清水,带了干净的纱布端出来,预备让雷迅清洗伤处。他方才在后面并没听到雷铤回来,忽然见了他,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无端觉得一切困扰都可以顺利度过了,可念着人多,也不敢和雷铤过分亲密,只惊喜道:“大哥回来了!此人来医馆吵闹了半日,不由分说便要带走栎儿和檀儿,还逼得栎儿引刀自伤,若不是雷大人动作快,只怕栎儿的脸现在已经毁了!” 雷铤不再迟疑,一把攥住张成的手腕,反手一拧,一推他肩膀,他身不由己便反身跪在了地上。 雷铤一手按着他,扭头看看邬秋,神情柔和了很多,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思,却不自觉在眼里流露出与方才面对张成时判若两人的温柔。邬秋立刻明白了他想问什么,答道:“我让栎儿在小书房里先歇着,他才哭过,便先不叫他出来了;檀儿在后头照顾崔郎君,他们都不知晓今日的事。我……我们都没事,大哥不必担心。” 第33章 他知道雷铤也担心他,怕他受惊吓、受欺负,想告诉雷铤自己也一切平安,又觉得两人关系尚未向长辈明言,直说恐太过直白,这才在话里停顿了一次,补上个“我们”。雷铤明白邬秋所为何意,彻底放下心来,对张成说道:“你想去见官,好啊,那我们便奉陪到底,走,随我到府衙去。” 雷迅反倒有些犹豫。他怕闹到官府人尽皆知,日后雷栎和雷檀出去被嘴碎的人用这事说长道短,恶语中伤。那张成是个常年经商的商人,最是精明,一眼就看穿雷迅所想,拿准了他爱子情切,反倒狂了起来,起来要拉雷迅:“好啊,走,见官去!” 他心狠手黑,专挑雷迅有伤的手臂要去拉。雷铤哪容他近雷迅的身,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想做什么?我随你去就够了。” 邬秋在一旁帮腔:“让他们都走了,难道你想看医馆没有郎中值守,百姓的病情无人过问?” 一句话引得周围百姓纷纷附和。张成也不好再说什么,恨恨瞪了邬秋一眼。 雷铤用了极大的力气掐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转到一边:“眼睛放安分些!” 另一边,雷迅却还迟迟下定不了决心。雷铤忙道:“爹,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不是还有那东西么?是不是收在阿爹的箱子里?此事若不拿出来,更待何时用,依我看不如取来,一同拿到府尹面前,也好叫他死心。” 张成听了这话,心里倒有些没底了。他回到永宁城时,在城外碰上的巫医与他说了些医馆的情形,还跟他说雷家没有收养孩子的凭据,只要他一口咬定是他们拐骗了雷栎和雷檀,再提前把些银两送到府尹家中,纵是见官也不愁不能取胜。可如今听他们这话,倒像是另有准备。 可别是被那名叫巫彭的巫医骗了吧。张成暗想。 他自然没有全然相信巫彭的话,在永宁城里转悠了两三日,自以为已经熟悉了医馆的情况,打听着这几日医馆崔南山重病,雷家父子人人忧心操劳,又趁着上次赵文赵武来闹一气,觉着医馆还没缓过劲来,这才预备好了说辞,设想好了要如何闹,上了医馆的门。 当年,他嫌弃文娘出身乐伎,没有光鲜的家世,又贪图文娘手里的钱,花言巧语将文娘哄骗到手。那时文娘年轻美貌,能弹琴赚不少银子,还一心爱慕他。他说家中雇着一位洗衣做饭的妇人太费银子,原来为了保养那双弹琴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文娘,就为了他学着操持家事,他说想有个孩子,文娘便在最当红的时候先后生下了两个儿子。后来,张成看出文娘的情形已经大不如前,他觉得自己也该找个正经人家的女儿或哥儿安身立命,就对文娘说要到江南去经商,需要些本钱,将文娘几乎所有的积蓄皆带了去,只说过三个月就叫人来接文娘过去同住。 可文娘一生都没有再等到他回来。 他在江南又同一粮铺家的女儿成了亲,不料婚后几年都没有孩子,那姑娘又脾气爆烈,断不许他纳妾、不许他在外头私会情人。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两个儿子留在永宁城,就推说出来跑商,一路来到永宁城,想把孩子找回去,以后也好给他养老,说不定还能因此分到些粮铺的钱财。 这会儿围观的百姓见他们已经结束争吵,就散去了不少,只剩下几人还等着看他们是不是真要去见官。邬秋趁着人少,无人注意,悄悄蹭到雷铤的身边,踮脚凑到他耳边:“我看此人面相不善,城府不浅,恐怕是做了准备而来,哥哥多要小心。” 雷铤笑笑,也咬耳朵小声对邬秋道:“我记下了,秋儿放心。爹还有些担心,等会儿我走了你替我劝劝他。” 他趁无人注意,用自己的身子挡着邬秋,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邬秋怕自己脸红得太醒目,又怕有人看到,羞涩又埋怨地看了雷铤一眼,轻声说道:“我……等你回来。” 雷铤知道邬秋的意思是夜里要等他,便点头一笑,这时雷迅从后院进来,两人没再说话。邬秋上去迎接,见雷迅臂上血又流出来,染红了多半条衣袖,忙接了他手里的东西递给雷铤,又扶着他让他坐下。 雷迅还想再嘱咐几句,雷铤已经扯着人去了。 邬秋跑到书房去叫了雷栎。雷栎眼睛微微有些肿了,看着更加可怜,见了邬秋,忙问道:“如何了?我出去瞧瞧!” 邬秋安慰他:“你大哥回来了,已经带着那男人去了官府,让雷大人留在家里了。你想去就过去吧。” 他话音都没落,雷栎已经跑出去了。到堂屋一看,雷迅在桌前坐着,正仔细擦拭自己的伤处。雷栎见他衣衫红了偌大一片,心里更加难过,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他脚边,伏在他膝头哭道:“爹,都是我的错,是我惹出的祸事,倒连累爹爹受了伤,爹要怎么罚我都行,只是别不要我,我不想离开爹和阿爹,别让张成带走我和弟弟。” 他一面哭,一面说,眼泪都要哭干了,眼睛发涩,疼得一个劲拿手揉眼睛。雷迅被他说得心里更加难受,忙让孩子起来,安慰道:“好了,别哭了,你就是爹的孩子,还能跟谁去?再哭要伤眼睛了,来,别跪着。” 平时总是崔南山和两个孩子亲近得更多,雷迅在孩子们面前虽算不得严厉,却也不大像崔南山一样表露得坦率。此时却也将雷栎拉起来,像九年前那天一样,把孩子拉进怀里,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雷栎小声说道:“嗯……今天的事,爹不要告诉阿爹和弟弟,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雷迅笑了:“你倒嘱咐起我来了,我们栎儿也长大了,知道上心了。放心,我自然不会同他们讲的。” 他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一闹到官府,少不得又惊动得众人议论,日后若听到什么人说什么疯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自己家的日子与他人无干的。” 这正是雷铤想叫邬秋劝解的,邬秋在旁边趁便答道:“大人这话说得是,自家的日子好坏自然不是旁人口舌可以决定。只是有一样,此次若不去见官,私下将事情了结,反倒惹得四邻猜疑,倒是谣言只怕更多更烈,倒不如堂堂正正到府衙一辩,叫所有人都看看,官府为证,栎儿和檀儿就是雷家的儿子,以后反倒没人再敢质疑的。况且此时官府要仰仗城内几家医馆祛除疫病,自然也不会罔顾事实,轻易得罪了我们,大人只管放心吧。” 雷迅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思虑得敏捷,秋哥儿这话说得很是。罢了,不提这事了,栎儿,去取鱼骨针和桑皮线来,再熬了麻沸散来,然后你来帮我缝治伤口。” 雷栎擦擦眼泪:“我么?可是爹,我、我不会……” 其实他的医术足够缝合这处伤口,只是心里太难过,便有些怕了。雷迅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揉眼睛,安慰道:“除了你,还有谁能?这个位置我自己难以行针,难道等你大哥回来?或是去叫你阿爹和弟弟?只有栎儿了,不要怕,去吧。” 雷栎不敢再耽搁,给自己鼓了鼓劲,答应一声忙去了,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先端了麻药让雷迅用过,可再拿起针时还有些怕,手抖得厉害。 雷迅握住他的手:“别晃,稳住。” 因着等会儿还要在医馆坐诊,麻药的用量不得不少了些,雷迅脸色不算好,他又担心雷栎害怕,尽力不显露出来。雷栎哪里不知,可若哭了,泪水便会模糊双眼,故此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加以小心,让自己顾不得再哭。每一针,都像打从自己心里面穿过。直到缝合完毕,替雷迅包扎好,擦净了血,这才如释重负,说不出话来,站在一旁擦着眼睛。 邬秋在一旁站着看,紧张得不敢说话,那股血腥气又浓了起来,让他有点头晕恶心。恰巧这时又有位病人进来,他忙起身先去招待,恭恭敬敬请人稍候,自己去备好账册,将被张成弄乱的桌椅收拾好,只等雷迅的伤处理好,便可以立刻为病人诊治。 雷迅打发雷栎回去洗洗脸,转而看着邬秋的身影,心想,这些日子多亏有邬秋和杨姝在,不然医馆还真招架不住。 ----------------------- 作者有话说:又迟到了(土下座),,这章算10号的,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怎么反派这么多……本来只是一本小体量的小故事,今天一翻怎么这么多反派() 其实最近有关雷家父子兄弟的这几章在最初拟定的章纲里只是一章的内容,结果动手写起来发现……啊……完全收不住呢……到底什么时候能写到原定这一章的内容啊啊急死我了。 第34章 以及,雷铤真的,好辛苦啊啊啊这件事过去就让他享享清福 第26章 寡夫有孕了??? 雷铤这一去至晚方归。雷栎和邬秋一同在前头堂屋等着他, 直等到云霞的火红都黯淡下去,眼瞅着天要黑了,雷铤才从外头进来。邬秋忙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一个包袱问道:“如何了?怎么回得这样晚?” 雷铤笑了笑:“方才回来时顺道去了一趟药铺取药, 这才回得晚了。事情进展还算顺利, 等会儿可以给你们细讲, 吃过饭了没有?” 邬秋应道:“吃过了, 雷大人一定让我们先吃, 我们就一同先吃了, 然后让雷大人先回去歇一歇。给你留了饭菜, 刘娘子在院里呢, 我去请她帮忙热了来。” 他说完便要走,一回身正看见雷栎在一旁一直低着头,不敢上来搭话, 怕自己弄伤雷迅的事惹雷铤不高兴。邬秋知道他所想,向雷铤递了个眼色, 极小声说道:“去跟孩子说说话呀。” 他知道雷铤不会因此迁怒于弟弟,所以并不担心他们兄弟起争执, 说完便急急忙忙去找刘娘子了。雷栎见他走了,愈发不自在。雷铤也瞧出他的拘束, 便抢先过来摸摸弟弟的脑袋:“栎儿帮我把那些药散开晾在笸箩上, 我去换身衣裳, 晚上来收拾。” 他的语气动作一切如常,就像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虽然没有抚慰之语,但对此时的雷栎来说已经足够。 吃饭时杨姝和刘娘子都来了,雷迅也从屋里出来, 问雷铤事情怎么样了。原来那张成的确贿赂了官府,却没舍得花大价钱送与府尹老爷,只将一百两银子给了一个师爷。那师爷能说得上几句话,最初在雷铤申辩时也曾设法阻挠。可有一样,雷家在这场水灾中为官府出力不少,不仅拿出很多家中积蓄赈济灾民,而且还出了大力防治疫病,与官府往来颇多。故此,张成不仅于法占不到便宜,于人情亦然,那师爷收了他的银子,可也不肯十分替他尽心操办。 最后雷铤拿出临行前雷迅给他的东西。原来九年前,文娘临死前就怕日后发生这样的事,在尚有力气说话时请了一个识字的邻居,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笺,说明张成弃妻子而去,杳无音讯,迫使家中落败的情形,并说日后若两个孩子的养父母不同意,张成背弃在先,则绝对不可将孩子归还与他。 她将这封信缝在了当时年仅两岁的小雷檀的肚兜内侧。若日后这孩子福大命大,遇上尽心的养父母,则给孩子更衣时必会发现,并且会将此文书收藏好。崔南山把孩子带回家的第一天,就在帮他们洗澡的时候看到了,此后这信一直在他放金银细软的小柜中收着。 当时他们也没想到张成还会回来,只是想,这是孩子的生母文娘留下的唯一一点文字,便好好收着。不料今日真的遇上这样的事,雷铤当堂便将这封信拿了出来,还附以雷栎雷檀的户籍,坚决不肯退让,不同意张成领走孩子。 其实文娘一点也不笨,或许她早看透了张成的为人,只是她受到了蒙蔽,又被孩子缚住了。直到了临死前,才终于不再欺骗自己。 府衙又传唤了几位当初住在文娘家附近的邻居,众人异口同声诉说文娘生活凄惨。张成音信皆无,他们都以为张成已经客死他乡,如今见他忽然回来讨孩子,立刻也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虽在堂前不敢叫嚷,却皆怒目而视,在心里唾骂他忘恩负义。 府尹一看,人证物证具在,再说若闹得大了,恐城中百姓不依。此时正值疫病横行,还需要雷家多多出力,便要治张成的罪。那一百两银子此时派上了用场,师爷这时候出来说了些好话,最后只令张成赔给雷家一些银两,又命他三日内离开永宁城。 案子便这样匆匆了结了。 雷铤不知张成已提前贿赂过师爷,讲述经过时也未曾提及此事。杨姝和刘娘子听罢,还觉着不大解气,齐声叹道:“这样的恶人,怎么就叫他如此轻易地逃了?” 雷栎也不很高兴,苦着一张小脸,坐在一旁生闷气。 雷迅在他肩上拍了拍,摇头道:“恐怕其后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门路,违拗不得。不过,这下官府明正典刑,在众人面前当堂宣判,我看谁日后还敢说栎儿和檀儿不是我们雷家的人。” 雷栎很感动,他今日哭了太多,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小嘴撇了半天,也只是红了眼眶,不见泪滴,哽咽着想说些话,说自己永远都是雷家的儿子,却什么也说不出。 等雷铤用完饭,众人也各自散了。雷迅和雷栎各回房中休息,雷檀虽聪明,但毕竟人小见识薄,还好敷衍些,只是今日外头的吵闹和雷迅的手伤不大可能瞒得过崔南山,雷迅回房时简直愁得不知如何是好;邬秋和刘娘子同到杨姝房中去,三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吃了两口茶点,这才也去歇了。 雷铤一个人在前头,先前叫雷栎帮忙晾开的药草,还需要细细收拾好。 他正弄着,听到背后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近,只有极细碎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便压不住,却仍装作没有发觉,专心致志低头摆弄他的药材。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挪近了,在他背后停下,紧跟着便有人一下子扑到他背上。 雷铤扭过头,邬秋正歪着头,笑弯了眼睛看着他。雷铤配合道:“什么时候来的,方才没留神,吓了我一跳。” 邬秋满意了,笑得很灿烂,手勾着雷铤的脖子,贴在他背上用脸蹭他:“哥哥忙什么呢?我来帮你么?” 雷铤笑道:“只把这些药草拾掇拾掇,不费什么事,秋儿先回房歇着吧,我晚些去看你。” 邬秋不依,摇摇头从他背上下来,转到旁边瞧着他弄:“才吃了两口点心,这会儿便不急着回去了,在外头站一站消消食却也好。” 雷铤亲了亲他的嘴唇:“我去预备点消食的汤饮来吧,别积了食火,到时候冷风一吹,内有火而外受风,可要生病呢。” 这时候已经是农历七月下旬,夜里凉风习习,不复白天的炎热。邬秋依到了雷铤怀里,鼻子在他身上拱着嗅了嗅,闻着那令他安心的气味:“不必啦,也不过略吃了一点,却也不觉得撑。” 他牵起雷铤的一只手,往自己肚子上摸,笑着逗他:“你不信?那就自己看看?” 这几日繁杂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赵文赵武要被流放边陲,张成的事也已经判完,崔南山的病也见好转,渐渐脱离了危险,雷铤的心里也松快不少,见邬秋哄他嬉闹,便从善如流,搂过他的腰,将他抵在一旁的墙上亲了回去。 亲完雷铤一松开手,邬秋的身上便软得直往下滑,雷铤忙笑着将他搂在怀里抱好。邬秋的嘴唇红得紧,脸和耳朵也一样的红。雷铤余光瞥见他自己偷偷摸自己的嘴唇,更觉心尖发软。 他们只在写下婚书那一晚行过一次房事。许是因为雷铤动作太温柔,邬秋没觉出太多不适,留下的全是美好的回忆,此时又有几分动心。可他这几日也跟着劳累,身上实在乏得厉害,心里犹豫,红着脸看着雷铤不说话。 雷铤在他脸上捏了捏:“怎么了?” 这样的心思,邬秋哪里好意思开口明说,眼里波光流转,闪烁不定地游移半天,才小声开口,在雷铤耳边说道:“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这几日我实在太累了……” 他眼瞅着雷铤的手就要往他脉上搭,心里直气雷铤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跺跺脚按住他的手腕:“我又没有生病!只是太累了,我是说……是说……我本来想……” 他说不下去,气得抽身自己站好:“你弄吧,我先回房去了。” 雷铤早笑起来了,怕真的把人惹急了,忙拉着他哄道:“好好好,秋儿别生气。这几日的确忙碌,再要夜里闹一闹,倒真成了‘从此君王不早朝’[1]了。我也想念秋儿,等忙过了这一阵,到时加倍还你,如何?” 邬秋在他肩上捶了两拳:“怎么一点没个正经样子!” 雷铤挑眉:“莫非是我会错了意?” 邬秋钻进他怀里,把脸扭到另一边,不给他看了。 雷铤虽这样说了,却也知道邬秋本来身子弱些,这些天又累。崔南山不就是劳累过度,才受了点风便成了伤寒之症,故此也不敢折腾人,老实了二十余天,虽然时不时溜进邬秋房里过夜,却只是搂着他亲一亲,没做过半点旁的事。 过了八月中,医馆众人终于得以松缓下来。朝廷赈灾的钱粮已到,还拍了不少太医和郎中,帮着将瘟疫压制住。这疫病最怕的便是起头迅猛发作的时候,一传十、十传百,一下让城里城外无数的灾民百姓染上,养病坊人满为患,那时是雷铤他们最累的时候,而现如今方子已经找到,病人也渐次稳定下来,只需按部就班救治即可,又多了许多朝中的郎中,故此雷家终于得以缓一口气。崔南山的病也渐渐好转,虽然消瘦轻减了许多,但总算保住性命,已经可以在院里同大家一起坐一坐了。 第35章 天气渐凉,午饭后,众人便也不用急着回房去避暑,摆了茶桌,在院里大家坐着喝茶说闲话。崔南山披了件厚衣裳,雷迅坐在他身边,摸着他一只手看他冷不冷;杨姝和刘娘子也在旁边坐了,几人喝着茶说话;雷铤看桌上的几样小茶点没有邬秋很爱吃的,便自己起来到灶间去找;雷檀上蹿下跳坐不住,闹着雷栎陪他玩,邬秋就在一旁笑着看。 一个多月都没有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了。邬秋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脸,看两个孩子打闹,觉得有些发困,却又不想立刻回去,还想留下再跟大家坐一坐。 雷迅看雷檀像猴儿一样闹,逮个机会,伸手在他头上一敲:“大家都好好坐着说话,你也老实些吧。实在没事做,便去读一读你的医书去,别以后来个病人,你脉也不会把,病情也不会问。” 雷檀不怕他,也知道他不是真的赶自己走,叉腰扬起小脸:“爹,你可别瞧不起我的医术,我可是日日好好读书,马上就是名动永宁城的名医了!” 雷迅和崔南山都看着他笑,连杨姝刘娘子也笑了,雷檀一皱脸:“怎么!你们不信不成?” 邬秋笑着哄道:“岂敢不信,自然大家都相信的。” 雷檀嚷道:“秋哥哥明明就不信!一直在笑!好,我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医术,来来来,秋哥哥,让我给你把把脉。” 邬秋忙忍住笑,正色将手递给他。雷檀摇头晃脑把了半天,眼睛却渐渐瞪大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邬秋惊叫着问道:“秋哥哥,你有喜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1]:引自白居易《长恨歌》 其实写到前面那部分的时候觉得也挺悲哀的,雷家明明完全占理,没有做错任何事,想要对抗张成的行贿,竟然还得需要依靠一些人情关系……嗯…… 写了十万字饺子,终于到醋了[菜狗] 第27章 两个月身孕 雷檀一句问询, 真真是语惊四座,一时间连同邬秋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雷迅最先明白过来,慌忙呵斥道:“胡言乱语!我看近日是管你太松了, 叫你卖弄, 这话岂可乱说!还不快给秋哥儿赔礼!” 邬秋是个寡夫哥儿, 平时又一向老实懂礼, 这会子忽然说人家有了身孕, 幸好是在家里, 倘若传了出去, 邬秋岂不要被外头众人议论的唾沫星子淹死! 雷迅平时很少这样严厉地训斥孩子, 一时间雷檀也慌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掩住口。可……可他觉得自己没有摸错, 确确实实是滑脉如珠,是有了孕的脉象。故此, 他虽然急得眼里含泪,一迭声给邬秋赔礼道歉, 神色中却掩饰不住有股困惑之意。 崔南山一看雷檀的神情,也变了变脸色, 向邬秋伸出手来:“小秋, 别理他, 我看看。” 邬秋这时已经心跳如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连嘴唇也泛白了,崔南山见他这个样子,只当是被雷檀此言气的, 便想着自己快给人看看,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此事纯属子虚,然后再罚雷檀的错,也好让邬秋和杨姝消消气。因此也不等邬秋回话,就将手搭上了他的脉。 一时间雷檀也不哭了,雷迅和雷栎也顾不得指责他,杨姝和刘娘子两手交握,都盯着崔南山看。 崔南山的眉头微微拧起来,抬眼看了一眼邬秋,然后收回手,轻声说:“没有的事,秋哥儿,你先回屋里去歇歇。” 他虽然嘴上说“没有的事”,但是只需那一眼,邬秋就什么都明白了。 邬秋的头脑一片空白,脸色惨白,虚汗淋漓,杨姝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秋儿”,伸手想去扶他,可手刚一碰到他的手背,邬秋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喘息变得急促不安,猛地一下站起来向后退去,没注意衣袖刮到面前的茶碗,“咔嚓”一声,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完了,全完了。邬秋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整个人要被灭顶的恐惧淹没了。他,一个寄住在医馆的寡夫哥儿,还带着先夫的母亲、自己的婆婆,外头灾民涌入,瘟疫四起,而他竟然在这时候有了身孕! 他起身又猛,心里又怕,茶碗碎裂声又太过尖锐。邬秋牙齿打颤,眼前一片金星乱迸,什么也看不见了。耳内一阵嗡鸣,他隐约听到有人喊,却再听不清,身子一软,向后倒了下去。 可他并没摔在地上。他听到更多杯盘摔碎的声音,接着跌进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雷铤接住邬秋,抱着他顺势跪在地上。他轻轻晃了晃,喊了两声邬秋的名字,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只是方才没有流出来的几滴泪,这会儿从眼角滑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雷迅被气得手直抖,指着雷铤说不出话来;杨姝看着雷铤哭,反反复复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刘娘子在一旁拉着杨姝紧着让她缓口气;崔南山让雷栎带着雷檀先回自己房里去,转而劝雷迅莫要动气。 雷铤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搂着邬秋又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他也措手不及,可事到如今,真的闹出事来,总不能叫邬秋来担着长辈的责问和后续的琐事。 崔南山赶紧接话:“真是糊涂,还在这里杵着呢!还不快带小秋回屋里,让他躺下!” 邬秋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四周白茫茫的,仿佛会变化。一时变成了医馆,仍是院里的方桌,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茶,但是雷铤不知哪里去了,其他所有人都在紧紧盯着他看,他没看见有人张口,却听见四下里传来嘈杂的说话声,那些声音也不属于医馆任何一人,嘁嘁喳喳地念叨:“还没过门就大了肚子,当真不检点,没有半点廉耻之心,做出这等丑事。”“听说还是个寡夫,真是对不住他死去的先夫,他家里人白养了他这些年。”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好像这些话都是他过去二十几年里听村里人闲牙碎嘴说起过的,怎么会忽然又说在他身上? 还不等他想明白,一阵天旋地转,周遭景物又变了。这次是在薛家村,滔天的洪水不知怎的铺天盖地从头顶浇下来,杨姝站在他们的老房子门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邬秋急忙伸手要去拉她,却什么也抓不住。杨姝就那样含着泪静静看他,眼里满是失望。 邬秋好像在这里见到了许多人,有自己的爹娘,有好多从前的街坊邻居,甚至有死去的薛安。 最后,他来到一间空屋,这里不知是谁的房间,里面收拾得很整洁,他很累了,便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休息。桌上有个小白瓷碗,里面盛着一碗什么汤。邬秋直觉不大想去碰,可手却像不听使唤,不受控制地端起那碗东西,送到唇边。 邬秋的眼泪徒劳地流下来,在心里默默恳求:“别喝,别喝啊!” 即便手抖得不成样子,可他到底还是把那碗汤喂进了自己嘴里,原来不是汤,是药,是他此生喝过最苦涩的药。 药液流进喉咙的时候,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孩子。这孩子生得可爱极了,雪团子一样,看着是个岁数极小的小哥儿,脸颊肉嘟嘟的,牙都没有长齐,站也站不太稳当,过来扒着邬秋的小腿,委委屈屈可怜兮兮地哭道:“阿爹、阿爹不要我了……” 邬秋无端萌生了一个念头——这是他的孩子。他看见孩子在哭,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弯腰想去抱他,笨手笨脚地安慰:“不会的,阿爹怎会不要你?” 小家伙哭得更伤心,小手指着桌子:“那阿爹为什么要喝那碗药——” 药?邬秋尚未反应过来,就觉得小腹一紧,看到自己身下汹涌而出的鲜血。满目皆是殷红的颜色,邬秋竟不知自己身体里可以流得出这样多的血。情急之下,他竟然挣脱了那股一直桎梏着自己手脚的力量,一把抓过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慢慢地,他认出那是雷铤的声音。四下里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邬秋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还懵懵地没有反应过来,渐渐地才认出这是在自己房中。雷铤就坐在他身边,见他醒了,伸手去摸摸他的脸,俯身小心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秋儿别怕。” 邬秋嘴唇抖了半天,只颤声叫了声“哥哥”。雷铤托着他的脖子扶他坐起来,让他倚在自己怀里。方才他已替邬秋脱了外头的衣裳,只穿着一身青绿的里衣,头发也解了发髻,一头青丝淌在脑后,加上脸色不好,整个人像极了一件透影瓷器,有种薄如蝉翼的易碎感。 雷铤动作极仔细地搂着他,又扯过被子替他围上,因为他的手还是很凉。他没急着同邬秋讲方才的事,只是静静抱着他,不时在他脸上亲一下,等他呼吸缓和下来,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慌乱,才温和地笑笑:“我是白做了一世郎中,日日朝夕相伴的枕边人有了身孕,我竟没有觉察。” 第36章 邬秋往他怀里又挤了挤,问道:“真的?檀儿说的是真的?” 雷铤点点头:“是,有一月有余,快两个月了。” 邬秋想到雷迅和崔南山,再想到杨姝,想到自己昏倒时梦中的种种声音,顿时发起抖来,伸手护住小腹。雷铤明白他心里害怕,将他散下的碎发撩到耳后,抚摸着他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秋儿不要怕,你忘了?我们已经写过婚书,已经成亲了,我们不是奉子成婚,是你我婚后育有一子,这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雷铤有意引着邬秋想些旁的事情,免得邬秋现在太虚弱,禁不住心绪动荡。抱邬秋回来的时候,邬秋身下流了一点血,雷铤当时心都凉了大半截,生怕邬秋有什么闪失,虽然最后侥幸大人和孩子都没事,却仍大意不得。因此将手覆在邬秋的手背上,一同轻抚着他的小腹,温声问道:“秋儿喜不喜欢小孩子?” 邬秋果然被这一问吸引了,几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喜欢的!从前我在村子里,经常有邻居的哥儿或者姑娘生了孩子喊我去探望,我看襁褓中小小的一个小肉团子,用一根手指摸一摸,那小脸真是软极了——那时候我好生羡慕,还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没有机会有孩子了,总觉着可惜呢。” 他把头靠在雷铤肩上,陷入了回忆,说话既像说给雷铤,又像喃喃自语:“我总想,要是我有了孩子,我一定让他做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的孩子再也不会像他自己一样,受了那样多的苦累和欺负。 邬秋想到这里,鼻尖又发酸了 ,低头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雷铤的怀抱,现在他的身上没有那么冷了,觉着好受了不少,靠在雷铤身上叹道:“怨不得这几日总觉得累,觉也变多了,只说是这两月来医馆事多太累了,谁曾想竟是这样。人都说哥儿难有身孕呢,我邻居的小哥儿同他相公成婚了三年都还没要上孩子,我们只有那一次……而且那天还……谁知竟就有了。” 那天便是两人写下婚书后初次行事,崔南山伤寒病发的前夜。雷铤其实在最后关头退了出去,事后还打了水帮邬秋擦洗干净。他又觉着避子汤太伤身子,次日也没给邬秋服用。两人都没想到只此一次,竟然真就叫邬秋有了孕。邬秋身子瘦,孩子又还太小,外形上看不大出来,这些日子他除了身上乏了些,也没有旁的症状,故此竟连雷铤也不曾注意。 邬秋忽然想,若不是今日阴差阳错,叫雷檀给把了出来,只怕真要拖到肚子大起来才要发现吧。 雷铤还在顺着他方才的话说,笑道:“可见这小家伙多想做我们的孩子,这么多艰难险阻,他到底还是来了。” 邬秋心里一面是喜悦,一面是不安,又小声问:“哥哥……我娘……还有雷大人崔郎君他们,他们可有说什么?有没有责罚你?” 刚才雷铤跪在正屋里,被几位长辈三堂会审,场面实在堪称壮烈。若不是他已经到了三十岁的年纪,雷迅和崔南山多少给他留点脸面,只怕得当堂打一顿板子。可雷迅到底正在气头上,等雷铤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当时还想罚他去祠堂跪着,雷铤坚持说如果邬秋醒来见不到自己定会害怕,他要去守着邬秋醒来,这才回来了。不过这些话,他没打算同邬秋细说,斟酌着答道:“还好,并没有太为难我。” 邬秋不信,拉着雷铤放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来回晃,声音听着像快哭了:“你骗人,他们怎么会不急,是不是……是不是他们不同意我们的亲事?” 他说着话,扭身扑进了雷铤怀里,双手搂着雷铤的脖子。雷铤回抱住那依旧纤细的腰肢,听他在自己耳边带着哭腔说道:“我有时真想叫你把我藏起来,就在你的东厢院里,我一辈子都不出去,同你和孩子呆在一起,把世上的烦恼都忘去。” 雷铤拍着他的背哄他:“秋儿可还记不记得,我当日说我要娶你便是我能做得了这个主。我爹和我阿爹虽生气,但他们是气我行事莽撞,这样的大事却不早同长辈商量,并不是不同意我们成亲。” 邬秋泪眼婆娑看着他:“真的么?” 几绺碎发被泪水沾湿,贴在邬秋额前。他这副模样,更惹得雷铤心疼得紧,觉得一颗心全系于邬秋一身,忍不住在他脸上、唇上亲了又亲,不知该怎么疼他的好:“好秋儿,我何时骗过你?确实是真的,等你歇一歇,我同我爹他们商议妥当,我便操办我们成亲的典仪。” 邬秋点点头,又问道:“我娘呢?” 说起杨姝,雷铤却也不敢笃定说她是什么态度。在堂前问话的时候,杨姝听完他讲述事情的原委后便再没开口说过话,只是暗自垂泪,后来雷铤回来陪伴邬秋,也不知道外头的情形。又怕实话说了,邬秋好不容易放下心,又要担惊受怕,想了想答道:“杨娘子才哭了,我不好追着她多问。不过秋儿且放心,即便杨娘子不同意,我也不会离开你。” 他牵起邬秋的手,在他手心里亲了亲:“哪怕你要回到薛家村去,难道薛家村就不需要一位好郎中么?我到哪里救治百姓都是一样,你到何处去,我就跟着同去,绝不同你分离,好不好?” 这些日子的相伴,让雷铤很清楚邬秋的性子。邬秋是坚强勇敢的,真遇上事的时候,他豁出命去也敢做,做事时什么都不怕,还可称得上沉着冷静,有勇有谋;可他骨子里又有长久缺乏依靠带来的不安与患得患失,心思又很细腻,自己爱多思多虑。他越爱雷铤,就越怕两人不能相伴一生。现在又忽然有了孩子,两人的婚约又一直背着家中长辈,邬秋心里恐慌也是情理之中。为此雷铤一定要使他信任自己,特意将话说得长远了些,把一切的可能都说清楚,好让邬秋放心。 他这话果真叫邬秋很受感动,依着他的怀抱撒娇似的蹭了蹭:“你这样说,我便不怕了。大家都在外头么?” 雷铤点头:“是,都在正屋里呢。秋儿若想见谁,我去帮你叫来,若谁都暂且不想见,也没关系,我去同他们说一声也无碍的。” 邬秋深深吐息两回,下定了决心:“我想见见我娘。” ----------------------- 作者有话说:雷医生提醒您:体外+事后清洗依然有可能怀孕的哦,各位生活在现代的小伙伴如有需要,请切记做好现代保护措施~ 这一章和下一章也是原定一章的情节…………怎么越写越多,这个废话啊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第28章 婚事初定 邬秋说要见杨姝, 雷铤想了想,点头应允道:“早些说清也好,不过秋儿第一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要是身上还不爽快, 就再歇歇晚些再见也无妨。” 说道此处, 他想起桌上还给邬秋温着一碗药, 忙端起来, 自己舀了一勺试了试, 觉得不烫了, 才喂到邬秋唇边:“险些忘了, 这药得趁着热喝。有些苦, 忍一忍,喝完我给你倒杯茶漱一漱口。” 那药的苦味直冲鼻子,邬秋皱了皱眉, 忽然想起方才的梦来。梦里他喝了一碗药,差点失了孩子, 只稍一回想,便禁不住战栗, 扭着脸推避,颤声问:“这是什么药?” 雷铤耐心哄道:“是安胎养神的药。秋儿今日受了惊吓, 这药还须喝几天, 以后胎像稳了就不必日日都喝了。听话, 一鼓作气就喝完了,好不好?” 邬秋对雷铤自是没什么好疑心的, 只是那个梦太过真实,他看着药碗怎么也开不了口。他平时都很乖,很听雷铤的话的, 雷铤轻易便注意到他的异样,将碗放回桌上,揽过邬秋的肩膀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 他语气极温柔,抚平了邬秋心上的恐惧。邬秋想了想,还是把方才的梦讲给雷铤听了,末了伏在他怀里,小声说道:“也不知怎么会梦到这些,可我实在害怕,我怕孩子有个什么闪失……” 雷铤没敢告诉邬秋刚才他的确见了红,怕把他吓着,倒没想到那孩子竟去梦里找阿爹哭诉委屈去了。他心里忽然也有种别样的感觉,原来这孩子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与他们血脉相连,再开口时声音更加柔和,一面亲了亲邬秋的脸颊,一面说:“秋儿不要怕,你受了惊吓昏倒,孩子月份又小,自然略有不安稳。我和阿爹已经细细替你查看过了,真的没有大碍,但是药还是得喝的。这药选的也是性子温和的草药来煎,不会受不住的。” 他一只手在邬秋肚子上轻抚几下,笑道:“这也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亲骨肉,再说干系到你的身子,我怎会马虎大意?” 第37章 邬秋听他这样说,便呷了一口碗里的药,皱着眉头将那药在口内转了半天,才又分作两口一点一点慢慢咽了,又等了片刻,看没什么异样,这才端起碗,咕咚咕咚一气喝了个干净。雷铤替他拢着头发,还时不时夸奖几句,倒让邬秋不好意思起来,将碗递还给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喝碗药而已,哪有什么好夸的。” 雷铤端过一盏茶来,叫邬秋别咽下去,漱了口便吐出来,然后一边替他擦了擦嘴,一边捏着邬秋的脸,亲了一下拇指和食指间挟住的那团软肉:“怎么不能夸——秋儿等会儿想单独与杨娘子谈谈,还是想让我在这里陪着你?” 邬秋想了想,若雷铤在场,他怕杨姝还有什么话不愿当面明言,积在心里不说,反倒容易存了芥蒂,故此一边挣开雷铤的手指,不让他再捏自己的脸,转而自己往他手心里蹭蹭:“我同她说便好,哥哥去外头等我吧,这样才能叫娘没有顾忌地同我说实话。你不必担心我,跟娘说话没有什么的。” 雷铤将桌上的药碗茶盏都收拾起来,搁在个茶盘里端出去,嘱咐邬秋道:“也好,我就在门外,若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是了。” 他一出去,外头杨姝刘娘子崔南山全都围了上来。若不是前头有病人,医馆还总得有人盯着,只怕雷迅雷栎雷檀也得跟在这儿。杨姝忙问:“怎么样?醒来了么?” 雷铤点头:“是,已经醒了,也把药喝了。他说想见见您。” 杨姝急忙擦了擦眼泪,进屋去了。雷铤将茶盘递与刘娘子,自己在门口站定。崔南山瞟了他两眼,似是想发怒,顿了一顿,却只是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还能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雷铤老老实实解释:“阿爹,我同秋哥儿是真心相爱的。您过去不是总盼着我能娶个好夫郎,秋哥儿还不够好么?” 崔南山抬手拿扇子敲他的头:“秋哥儿当然好,可我是让你娶亲,我让你跟人家私定终身还弄得人家有孕了?倒养出个猴急脾气来,也等不得同我和你爹商量商量,急急忙忙自己把事情定了,然后又不精心,好在方才出血不多,要不然秋哥儿有个什么,我看你可怎么办。” 雷铤静静听着,等崔南山说完了,才小心翼翼问道:“那……我们哪天拜天地成亲好一些?秋儿现在禁不得折腾,我看就等两月之后再说吧,先请个有头脸的媒人,去同杨娘子说一说吧,正好也把聘礼之类备齐。” 崔南山瞪他:“我说的你全没听是吧!你倒安排得妥当,回头人家杨娘子不同意,看你怎么办呢?到底小秋与她儿子有婚约,她心里若有不情愿也是难免的。你也别让小秋一个人劝,等会儿你也好好去求一求,我们再帮着说说。” 三十多年前,崔家嫌雷迅未曾入仕,就不同意他娶了崔南山去。雷迅就是几次三番上门苦求崔家父母,崔南山自己在屋里不见人地哭了两天,就差寻死觅活,他父亲才松了口,让崔南山跟了雷迅。现在轮到自己的孩子,不想还要经历这一番波折。崔南山想起往事,在心里又狠狠叹了口气。他明白自己与雷迅的爱如烈火烹油般炙烈,也自该明白雷铤之于邬秋,故此也不再出言责备,只叮嘱道:“这两日咱们也没有前一个月那样忙了,再说我身上也好了能去前头,你就多在屋里陪着他吧,有事了再来叫你。小秋先前也累狠了,亏着是年轻,这才没什么大碍,要让他静心好好养一养才好。” 雷铤一一应了,又看向邬秋的房门,不见杨姝出来,邬秋也不叫他进去,倒让他忍不住又暗自担心,想平日看杨姝对邬秋确实疼爱如亲生孩子,总不会真的为难他吧。有心进去看看,又恐邬秋生气,只得在门前来回打转,不时凝神听一听屋里的动静。 其实里头的情形倒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严峻。杨姝进来后只是抱着邬秋哭,她今日也吓坏了,生怕邬秋有个三长两短,早顾不得气恼。她一哭,邬秋也跟着掉泪,杨姝又怕他哭坏了,忙劝他止住眼泪,随后才抚摸着他的头发叹道:“你这孩子啊,有这样的事,怎么不告诉娘一声呢,真要是他有情你有意,那必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你怎么不告诉娘呢?” 邬秋眼睛还红着,想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说话。他的嗓子有些哑了,一边咳嗽着清嗓子,一边说话,听着更让人心疼:“娘,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薛安哥,您若生气,责骂我两句也好。可是、可是……” 他想,无论杨姝是否会同意他与雷铤的亲事,他都要勇敢一回。 他定了定神,声音虽弱,语气却很坚决:“可是我同他确是真心相爱的,还望母亲成全。” 雷铤在外头等了半天,门忽然开了,杨姝出来请他和崔南山都进去。两人急忙进来时,见邬秋坐在床上。等杨姝去开门时,他才想起不该穿着里衣见崔南山,但自己的衣裳不知被雷铤收到哪里去了,匆忙中随手拿了身边椅背上搭着的外衫,是雷铤方才脱了顺手放在那的。这衣裳在他身上大了不止一圈,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露出里衣的颜色,邬秋伸手拢住衣襟,将脸凑在上面嗅闻着熟悉的味道。 这一举动没有瞒过雷铤的眼睛,他也没想着要隐瞒,看得雷铤心里发软,虽有两位长辈在场,还是走上前挨着邬秋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搂他的腰。邬秋有点不好意思,可又不忍拒绝,再说自己也实在贪恋雷铤怀抱的温暖,又不敢彻底软下身子由着雷铤抱着,便红着脸微微倚在他身上。 崔南山又给杨姝赔礼,直说是雷铤不懂事,他们教导无方,惹出今日的事来。邬秋和雷铤两人皆不敢吭声,都低着头坐着。邬秋腿上盖着床薄被,雷铤将手伸到被子下面,握着邬秋的手,示意他不用害怕。 杨姝与崔南山又客气了几句,才转头看向雷铤。雷铤想了想,还是暂且松开邬秋的手,翻身跪在地上,垂首静听。 杨姝同意了他们的亲事。 即便邬秋早说过,杨姝曾劝他再嫁,大概不会拒绝此事,可真听到这话从杨姝嘴里亲自说出来时,雷铤还是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忙不迭俯身叩拜,发誓自己会终生爱护邬秋,绝不辜负他的情谊,也会给杨姝养老送终,请她尽管放心。 邬秋在一旁听着,又有些想哭了,擦了擦眼角,欠身要去拉雷铤,让他起来。杨姝也去扶他。雷铤不敢让邬秋使力,忙自己站起来,依旧回到床边坐下,伸手替邬秋抹去眼泪。 杨姝在一旁看着,知道雷铤对邬秋处处关心留神,也觉着放心了。她不怕邬秋再嫁,只怕邬秋所遇非良人,怕邬秋心思单纯,让人骗了去。她原本就看出雷家是勤劳踏实的良善人家,如今又重新细看雷铤的言行举止,知道他是真心实意爱护邬秋,心里也为邬秋感到高兴的。 邬秋守了她九年,也苦了九年,如今终于遇到良人,可该让他过点好日子了。 雷铤当天就把邬秋的东西都搬到了东厢院。邬秋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进了雷铤的卧房,不用再像从前一样千方百计躲着人。当晚雷铤进来时,便看到邬秋拥着被子,靠坐在床上等他。这时候天不算太晚,但是邬秋已经困了,掩着口连打了两个哈欠,睡眼惺忪地伏在一旁的两个软枕上。雷铤在床边脱去外衫和中衣,也穿着里衣,吹熄了灯上床。邬秋自觉贴进他怀里,在他下巴上亲了亲:“现如今睡在这里,倒还觉着像做梦一般。” 今天的确发生了太多的事,雷铤笑了笑:“今日秋儿可受苦了,这里的床褥比你从前的屋子舒服些,也更暖和,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早起我不叫你,你多睡一会儿。” 邬秋也笑:“我这样惫懒,以后孩子生下来,万一也是个爱偷懒的可怎么好呢?到时候看你可怎么管教。” 雷铤笑道:“有孕了身上乏累是常有的,秋儿不必为此担心,累了便好好歇着才是正经。” 邬秋没等到自己问题的答复,推了推雷铤的胳膊,不满道:“你还没说呢,以后如何管教孩子?你是想做慈父,还是要做严父呢?” 雷铤有意要逗着邬秋,便故意想了半日,才严肃地说:“子不教父之过,若要孩子成材么……自然要做严父,以后令他卯时就到学堂去读书,我备几根戒尺,他若学不会,我就打他的手板,秋儿看如何?” 邬秋咯咯直笑:“哥哥装得可不像,你哪里会舍得。” 雷铤被他看穿,佯装恼火,咬着他的嘴唇亲了一会儿,才拍着邬秋的背哄道:“好了,秋儿最聪明。睡吧,熬得太过也不好。” 第38章 邬秋应了,两人都不再说话。直到雷铤以为怀里的人要睡着了,才忽然听到邬秋小声开口:“嗯……哥哥,你不会真的太责罚孩子,对吧?” 扑哧一下,雷铤没忍住笑出了声。直到邬秋急得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催他快说,才忍住笑,在邬秋眼睛上亲了亲,叫他闭眼:“你放心吧,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岂有不疼爱的道理。” ----------------------- 作者有话说:崔南山:你个倒霉孩子!吧啦吧啦…… 雷铤:嗯所以婚宴定哪天呢(根本没有在听) 下面几章是一点孕期日常~感觉我一写日常就,好淡啊……大家都淡淡的…… 第29章 卧床安胎日(捉虫) 邬秋身心彻底松懈下来,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方醒。他懒睁眼,又闭着眼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还不愿就起来,先在心里将昨日种种细细琢磨了一遍——自己如何被发现有了身孕, 杨姝如何答应他可以与雷铤成亲, 还有雷铤对自己的照料, 越想越觉着心里喜欢, 忍不住脸上露了点笑意。 雷铤今日也没出去, 就坐在床边上陪着他, 原本拿着卷书在看, 后来看见他自己偷偷在笑, 便暂且将书搁下,靠过去将邬秋的脸从被子里挖出来,含笑问道:“一醒来就自己在那乐什么呢?” 邬秋由着他用指背刮自己的脸和鼻梁, 阖眼哼唧了两声,想伸个懒腰, 又怕抻着肚子里的孩子,因问雷铤会不会有事。雷铤觉着他这样子实在可爱, 忍笑煞有介事想了想:“那秋儿就轻轻伸一下吧。” 邬秋果真小心地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胳膊都不敢太伸过头顶。 这样的情形, 若是日日得见, 也永远不会厌烦。雷铤在心里想, 一面将一身新的中衣拿来,帮邬秋穿上, 又将他的头发用发带随便束住,只等洗漱之后再细细梳理,随后又端过水盆来, 搁在床边一张小凳上,连同邬秋平日用的一把竹柄鹿鬃牙刷,揩牙的草药和洗脸所用的澡豆一并放在旁边一个黑漆镶螺钿的托盘里。邬秋还觉着不好意思:“哪里就到了这地步,难道连床还下不了了么?我去外头洗吧,别弄湿了床褥。” 雷铤按着邬秋的肩,让他就坐在床上:“无妨,秋儿只管洗就是,你这两日要多躺躺,养一养身子,就在屋里还方便些。要不秋儿就坐着吧,我帮你来擦洗。” 他当真挽了袖口,拿了手巾在盆内浸湿了。 邬秋忽然想,他与雷铤已成亲了,孩子都有了,偶尔叫雷铤这样服侍他一回,自己仿佛也有些兴致,便看着雷铤眨眨眼道:“那、那我可真躲一次懒了?” 雷铤在他唇上亲一下:“好,不止这一次,以后每日都可以这样。” 邬秋哼了一声皱皱鼻子:“你若手法不好,洗不干净,我可再不敢劳烦你。” 雷铤替他洗了脸,将牙刷备好。若不是邬秋实在不惯由旁人给自己刷牙,雷铤还想给他把牙也刷了。等洗漱完毕,雷铤又拿了一小盒面脂,用指腹沾了细搽在邬秋脸上,最后将他的头发散开,重新梳起一个发髻。邬秋多在床上躺着,便不必用簪子,只用发带束好。邬秋坐在床上,雷铤站在他身后,他稍稍一仰,便靠在了雷铤的腿上,心里更觉得甜蜜非常,忍不住仰头软声道:“铤哥哥,你真好。” 雷铤弯腰又在邬秋额头上亲了亲:“轻些抬头,小心揪了你的头发。这样就是好了?” 先前邬秋想和雷铤亲近亲近,都要时时刻刻小心,生怕被人瞧见,有外人在的时候连挨近雷铤站着都不敢。雷铤虽然时常晚上陪着他同睡,但都是天不亮就被邬秋紧着撵回去了。现在雷铤可以一直陪着他,可以不再掩饰地亲他抱他,他也能毫无顾忌地享受雷铤细致入微的爱,能不再隐藏地跟雷铤撒个娇,表露自己的爱。这样的巨大反差,叫邬秋心里眼里一齐发热,小声说道:“哥哥是最好的。” 他的声音中隐隐有一丝哽咽,雷铤慌忙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抱他:“好好的,怎么哭了?” 邬秋揉揉眼睛:“没有哭。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是从前做梦都想要的,真得到了,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以前总盼着能同你多呆一会儿,现在你可以一直陪我了,我、我高兴得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雷铤点头:“我也是一样,在外头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最盼着回家见你,给你讲讲出诊的见闻。在家里看着你,就总想过去和你说话。” 他一面说着,一面动作很快、很细碎地在邬秋脸上亲个不住,把邬秋痒得直笑,从他怀里挣出来,向后仰躺到床上。雷铤怕颠着他的肚子,忙一手伸到他背后,将他身子稳住,随后自己撑起身子罩在他身上,笑着看他:“以后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一辈子,几十年呢,咱们可慢慢享受着吧。” 邬秋也笑,顺势伸手抚着自己的肚子,仔细摸了摸,又将中衣和里衣一并撩起来,给雷铤看:“之后的日子便是三个人一起了——这孩子怎么这样小,我都摸不出来,好像同过去没什么变化呢。” 雷铤将他的肚子盖好:“到底月份小,还不足两月,自然摸不出来,等孩子长大了,也就能看到了。” 邬秋心里盼着孩子好好长大,又由此想起雷檀来。这孩子自昨日在桌上给自己把出喜脉之后,就再也没有在自己面前露过脸,雷栎来看望时也没带着他一起,忙问雷铤:“怎么这一日都不见檀儿?” 雷铤笑叹了一口气:“他昨日莽莽撞撞,直接就将你的脉象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一下叫你受了惊吓。他自己心里过意不去,觉着闯了祸,对不住你,不敢过来。昨日在外头一个劲打听你醒了没有,我让他自己进来看看你,他又说没脸再见你了,不肯进来。其实这孩子人不坏,只是到底年纪小些,遇上这样的事思量欠妥,不明白如何才能周全,他不是有意要伤你的。” 邬秋也不好意思起来,两颊红得像涂了胭脂:“这如何能怪他,我哪里就生他的气了。他小孩子家,自然是心直口快,再说……再说,事也是我们做的,若真要怪,也该怪我自己不留心……不如你将他带过来,我哄他一哄。” 这会儿医馆只有两三位病人,有雷迅和崔南山在,倒也游刃有余。雷铤便出去将雷檀叫来。雷檀一路紧张得不得了,拽着雷铤的衣角问他:“大哥,你还生我的气么?” 雷铤摸摸他的头:“我没有生你的气,说到底,你身为医者,诊脉诊得不错,告诉病人实情也无错,只是下次说要紧的事之前可以再想想,若这话说出去怕有些不好的后果,倒不妨换个说法,或是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 雷檀乖乖点头:“是,我记下了。那……秋哥哥还生气么?” 雷铤笑道:“你去见见他,不就知道了?” 素日里雷檀也常来东厢院找雷铤的,哪次不是吵吵嚷嚷跑进来。这次却站在卧房门前踌躇半晌,磨磨蹭蹭就是不往里走。雷铤觉着好笑,也不由他再拖延,一把将小家伙提起来扛在肩上,雷檀一路尖叫着被雷铤扛进屋里,放在邬秋床前,脚刚一沾地,就看着邬秋对自己笑,立时噤声,垂手躲到雷铤身后站了。 邬秋笑着向他招手:“过来呀,怎么站在后头。” 雷檀脸红得像成熟的果子一般,手里扣着衣襟的边沿,一点点从雷铤身后蹭过去,随后扑通一声给邬秋跪下,哭道:“秋哥哥,都怪我昨日说话不当心,惹得你受了惊吓——” 雷铤知道邬秋肯定会去拉他,便先一步将雷檀从地上扶起来,替他拍净了裤子上的灰,推着他走到床边上。邬秋掏出帕子替他擦眼泪,安慰道:“我知道你也是无心的,再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原没说错的。这孩子还小,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期间若有什么闪失岂不糟了?现在发现了,你大哥也好照顾着我养好身子,我怎会生气呀。快别哭了,入秋了天干物燥,哭多了眼泪要伤脸呢。铤哥哥,早上的面脂收到哪里了?给檀儿也擦些。” 雷铤自己平日不大用这些东西,这原是入秋时给邬秋预备的,自然买得是顶好的货。他一面取了东西来,一面点了点雷檀的鼻子:“这是沾了你秋哥哥的光,不然给你用可没有这么好的。” 雷檀朝他吐舌做个鬼脸,逗得邬秋也跟着笑起来。 用饭的时候雷铤仍不让邬秋出去,饭菜都是杨姝送了过来,雷铤在床上摆了张小炕桌,让邬秋就在床上吃。邬秋自己也不敢马虎大意,倒没有什么怨言。他这两日要喝药,菜也清淡,雷铤替他擦嘴时,就看见他苦着脸,便哄他:“再忍耐两天,等不用喝药了,秋儿想吃什么,到时立刻给你做着解馋。” 第39章 邬秋仔细想了想,抱着雷铤的一条胳膊:“吃的倒罢了,只要吃些有滋味的便好。不过倒有些想喝你那回调的那蜜饮汁子,嗯……哥哥看原料可还好弄到?若不易得,那也不妨事的,也不是非喝不可。” 怎么会这样乖巧,雷铤捏捏他的脸,在心里无声地发问,嘴上说道:“我尽力去采买,若能买到是最好,若实在现在城中商贩货物少买不到,我再用时鲜的东西给秋儿做些别的尝尝,好不好?” 邬秋吃饱了就容易犯困,已经倚在雷铤身上,闭上眼睛应了一声。雷铤想他才刚吃完饭,便欲叫他等一阵儿再睡,想了想,拍拍邬秋的脸蛋道:“秋儿先别睡,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邬秋果然睁开眼,问道:“什么喜事?说来我听听。” 雷铤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不让他立刻平躺下去:“我方才听见阿爹他们在商议,这几日便要请了媒人来。再预备新衣和聘礼之类,也等孩子稳下来。两月之后,我们就可以拜堂了。” ----------------------- 作者有话说:雷铤亲邬秋很少直接吧唧一大口或者深深地吻很久,大部分时候比较喜欢很纯爱地在脸上嘴唇上等各种地方轻轻亲一小下(嘿嘿嘿) 雷铤看邬秋日常感受:哈特软软 第30章 终于成亲啦(上) 顾及邬秋的身子, 再加上事发突然,许多应用之物都不齐备。雷铤正儿八经迎娶邬秋,还真是在将近两月之后,邬秋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要四个月大的时候。 现在已是十一月中, 距那场水灾已经过去近半年, 流落在永宁城的许多灾民还没有返乡, 不过那场瘟疫倒已被压了下去, 故此医馆虽仍忙碌, 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雷铤忙中偷闲, 将三书六礼皆准备齐全, 又将邬秋的户籍之类一并办妥。他想风风光光迎娶邬秋进门,奈何现在城中还不安宁,既有流民, 也有不少在这场灾祸中失了亲人、损了钱财的百姓,若办得太过张扬, 难免招人嫉恨。为此,最好不要张灯结彩, 大摆排场,只好在自家院里请些亲近的亲戚朋友。 雷铤心里总有些遗憾, 觉得这样有些委屈了邬秋。不过邬秋自己倒不这样想。起初他想着连孩子都有了, 也许这些事全都可以省了, 现在知道还会正经穿上婚服拜个堂,便已经觉着惊喜非常。到了婚事头一天晚上, 更是心里如波涛翻卷,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的喜服就放在手边上。这会儿天冷了,屋里点了暖炉, 邬秋又穿得厚实,便不急着躲进被子里,坐在床边爱不释手地捧着那彩绣大红的新装。原本新夫郎的喜服应当自己来绣,但杨姝和刘娘子都不许他太过劳神,又怕他伤眼,为此邬秋只自己做了极少一点,大部分都是她们替自己做的。 屋里搁着浴桶浴盆等一应沐浴所用之物。原本要放在外间的,雷铤怕邬秋受凉,给搬进了最暖和的内室。他出去关了屋门进来时,看到邬秋坐在那摸着喜服笑,心也跟着软了,转身又将内间门上的帘子也放下,过来挨着邬秋坐下:“这么喜欢?明日就要穿上了,我还没见过秋儿穿喜服呢。” 为着让雷铤多些惊喜,邬秋试衣服的时候都不许他看见,两人到现在也没见过彼此换上喜服的样子。 邬秋还在抚摸那衣裳:“娘的绣工可是我们那儿最好的,你看这纹样,多精细。衣裳裁剪得也好,做得宽大又不显笨重。一想到就只明儿穿一次,我倒先有些舍不得。” 他的肚子已经隆起来,有个微凸的弧度,但这衣裳腰身特意做得松快了些,穿上竟一点也不显。 雷铤笑了笑,将邬秋的头发拢好,免得一会儿被水沾湿:“秋儿若是这样喜欢,以后自然也可以穿的。要不愿在外头穿,就在屋里,穿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屋里太暖,邬秋脸色发红:“那、那你也要穿,我肯定也会喜欢你穿喜服的样子。” 他甚至不由自主想到一些床笫之事,想到或许他们会有兴致穿着喜服欢爱。雷铤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秋儿在想什么?脸这样红,莫不是想了什么坏事?” 邬秋被他戳穿,又不知如何反驳,讨饶似的去亲他的嘴,求他别说了。雷铤只想逗逗他,不想真惹他着急,见好就收,搂着邬秋亲了亲,便扶他坐到一旁的木凳上,帮他脱去衣裳,预备给他擦洗。邬秋有了身孕,不好再泡太久太热的水,故此都是雷铤先帮他擦洗身子,再进浴桶快速洗一洗完事。这个时候最容易瞧出邬秋身形的变化,他本来身上很瘦,现在小腹鼓起便更加显眼。邬秋自己摸了摸肚子:“他长得倒快,可怎么还不会动呢?” 雷铤将水淋在他身上,拧了手巾细细擦着:“水凉不凉?孩子还小呢,再大一点就会动了,可不知到时要如何闹腾你。” 邬秋摇头说水正合适,还是出神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让你给孩子起个乳名,你这些日子也没想好,哪有人只管自己的孩子叫‘他’的。可不许趁着我们成亲这事,哥哥就借口躲懒了。” 雷铤一面笑,一面好声好气地应了,侍候着邬秋洗完,把他擦干净塞进被子,自己出去再洗。这些日子邬秋总爱犯困,可今日雷铤回来时,他竟还醒着,眼睛亮亮的裹在被子里,看见雷铤进来,像是很高兴地喊了声“哥哥”。 明日要用的东西已经再三检查过,万事俱备。雷铤见他还挺精神,便找了不伤胎的安息香点上搁在桌上,这才熄了灯上床,问道:“怎的还没睡,不困么?” 邬秋摇摇头:“想着明日的事,倒睡不着了。” 雷铤由着他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地找个舒适的位置,不时替他将被角掖好:“这香有安神助眠之效,秋儿听话,闭上眼躺一会儿就困了。明日虽不像大婚那般规矩繁多,自己家里到底自在些,可也有不少事,今日可不能熬得太过。” 邬秋又嘟嘟囔囔地盘算了好些明日的事,一时怕自己有哪一步出什么错,一时又恐东西菜肴没有备好。雷铤一一耐心地宽慰他,一边哄他睡觉。邬秋只说不困,可雷铤哄着哄着,他说话的声音就渐渐小了,没过多久便依偎在雷铤怀里睡熟了。 夜间邬秋又做了梦,还是上一回的小胖娃娃。上回他做了梦之后,雷铤替他把了脉,他肚子里真的是个小哥儿,两人还为此啧啧称奇了好一阵。孩子也穿了一身新的小红袄,戴个小虎头帽,这一回邬秋梦中没有那些桎梏他手脚的东西,他很轻易就将孩子抱在怀里,亲了一口那胖乎乎的小脸蛋,说道:“你也穿上新衣裳啦?真好看。” 孩子好像很喜欢被他抱着,在他怀里欢喜得不知怎样好,沉甸甸热乎乎的一个小肉团子,被他亲一下,更是高兴得咿咿呀呀,手舞足蹈,要拿自己的小脸去贴邬秋的脸。 邬秋又在他另一边脸蛋上亲了一下:“好孩子,明日是个大喜的日子,你也高兴么?” 小家伙咯咯直笑,奶声奶气答了声“高兴”。 邬秋早晨起来时,还在一直回味这个梦,想起来便压不住笑意。一般成亲前,新郎官和新夫郎不会见面,但雷铤不怎么讲究这个,再说邬秋有孕,他只有贴身照料着才能放心,因此还如往常一样陪着他。邬秋同他讲了这个梦,雷铤静静地听,也跟着邬秋一起笑,末了揉揉他的头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秋儿念叨了一日,可不连孩子都知道了?” 他们住在一处,便省去了白天接亲的麻烦。正经拜堂的昏礼又是在傍晚时分,因此现下倒不十分忙碌,邬秋也乐得如此,攀着雷铤一条胳膊笑道:“这孩子多可爱,可惜我不能让你亲眼瞧见我梦中的场景,你若是看了,肯定也喜欢的。” 雷铤笑道:“我便是没看见也会很爱他。不过他倒当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还知道恭贺我们的喜事呢。秋儿要吃些东西么?” 邬秋有了身孕之后,虽然害喜不怎么严重,很少恶心呕吐,这几日胃口却也不大好。雷铤便不勉强他,尽量挑他吃得下东西的时候给他吃些。见他点头,忙去张罗了饭菜带回房里来。 还有邬秋喜欢的蜜饮——上回城外商路不顺,雷铤实在买不到新鲜的藕,便换了梨和红枣另熬了一种羹,邬秋更加喜欢,总缠着雷铤让他做。雷铤不敢给他多吃太甜的东西,隔三五日才会做一回。邬秋见了果然高兴,急急忙忙吃了饭,捧着小碗,很爱惜地小口小口啜饮着。 他恨不能喝一上午,这样也好给自己找些事做,心里盼着黄昏时分快些来到,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一日该如何打发时间。不过今日已经陆陆续续有些城内的亲友赶过来帮忙,邬秋闲不住,他现在也不必整日躺着,可以出来走动了。原说困了要睡一会儿,躺了一刻便自己穿好衣裳起来,又戴了顶风帽,小心地走到前院来。 第40章 雷迅带雷栎出诊去了,崔南山和雷铤各自在给病人问诊,雷檀和于渊正为了最后多裁剪出来的一张大红双喜字该贴在哪闹得上蹿下跳。 雷铤无视身后鸡飞狗跳的动静,给病人开了方子,将人送走后才淡淡地回过头来,冲于渊道:“你两个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做,就过来帮我看一会儿,我回去瞧瞧秋儿。” 于渊悠哉游哉地靠在墙上,根本不为所动。雷檀毕竟年幼,于渊一只手将那喜字举起来,雷檀便蹦起来也够不着,急得直嚷嚷。雷铤出来一手一个,将两人拎到院里,一抬头,正看见邬秋扶墙站在东厢院门口,看着他们直笑,忙把于渊和雷檀丢开,快步走过去,替邬秋系紧了斗篷的带子:“过来,莫要站在风口里,当心受风。何时出来的?” 虽然现在还有于渊在,但是邬秋已经不大会在外人面前避着雷铤了,将自己的手塞到他手心里,让他牵着自己出来:“睡不着,想来看看你们做什么呢。” 雷檀早蹦过来,伸手指着于渊:“秋哥哥!你看他呀!这可是最后一张了!” 邬秋过来对于渊行礼,于渊一面还礼,一面感慨:“我说小檀,你看哥夫这么温文尔雅的人,一看就是讲道理的,你还是别指望他偏私于你了。来,听我的,就贴这里。” 邬秋被他猝不及防一声哥夫喊得有点不好意思,靠在雷铤身上,把半张脸都埋进了风帽侧边的绒毛里。雷铤不愿让邬秋同他们站在院子里胡闹,顺手将于渊手里的喜字夺了,雷檀还没来得及高兴,雷铤已经将那张红纸递给邬秋:“秋儿去贴吧,我扶你到屋里去。” 雷檀眼巴巴盯着邬秋看,看得邬秋有点心软,想自己总不至于同一个孩子抢东西,正要给雷檀,让他去玩,雷铤边在他伸手之前对弟弟道:“檀儿,外头有病人来了,你去瞧瞧,给阿爹搭把手。” 他转头摸了摸邬秋的脸,不怎么凉,这才放心:“我们成亲的喜字,自然要给秋儿来贴,喜欢贴在哪里都好,要紧的是你亲手贴的,自然意义非凡。” 邬秋想了想,最后将那张喜字拿到了前头小书房的门上,仔细比了比,问雷铤:“可正不正?莫要贴歪了。” 雷铤从背后扶着他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这样就极好。怎么会想贴在这儿?” 于渊早已经相当识趣地退了出去,到前头给崔南山雷檀帮忙了。没有旁人在侧,邬秋也没有那样羞涩,抿了抿嘴,小声说道:“因为——这里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呀。” 几个月前的记忆算不得太遥远,但雷铤觉着心里像被什么击中了,原本已经隐藏在脑海中的许多细节,如同一场漫天鹅毛大雪,飘落在他掌心,融化在他心里。他记得那时邬秋消瘦的脸,记得他温柔而又不失坚毅的眼神,也记得他站在阶下,沐在阳光里,望着自己深施一礼的模样。 邬秋还在说着:“那天在你进来之前,我看着这房里的字画,就觉着这字可真好看。都说字如其人,我想能写出这样字迹的人,一定是个为人正直——” 他回头笑眯眯看着雷铤,勾着他的脖子,把自己贴进他怀里,轻声道:“相貌生得也像这字一样俊的人。” 雷铤过去闲看些杂书故事的时候,总是觉着那些书中人物动不动中了美人计,真真是编排太过,特别是那王公贵族,天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哪里会见了一个美貌佳人就国也不顾,家也不管了。如今却忽然想,若自己是个什么王侯将相,哪一日碰到个邬秋,同自己如此描述当日初见的情形,只怕恨不得要将身家性命拱手奉与他。当下一把将邬秋抱紧了,不敢用力箍着他的腰腹,便用力搂着他的肩膀。 等雷铤松手时,邬秋的嘴唇和脸一样的红,像那张贴在书房门上的喜字。雷铤不愿意让他这样娇俏的样子被旁人看了去,便扶他到椅子上坐了:“好秋儿,你略坐一会儿,歇口气,我去拿个手炉子来。” 他知道邬秋手脚容易发冷,因此格外留意着,方才摸着邬秋的手又觉得不大热乎,便出来到堂屋里自己案边的小柜里取自己素日用的手炉。 于渊扫了一眼他的神情,啧啧啧个不住。 雷铤一面往手炉里加炭,一面淡淡地问道:“有事?” 于渊撇撇嘴:“只是感慨一下,你的变化还真不小,居然也知道七情六欲是何滋味了。” ----------------------- 作者有话说:以为一章能写完,结果一看四千字还在铺垫() 关于宝宝的性别:是我抓阄抓的[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1章 终于成亲啦(下) 过了午后, 雷铤与邬秋成亲所请的宾客便陆续到了。邬秋是新夫郎,又怕他太劳累,崔南山他们便不让出来跟着忙,只请杨姝和邻居友人家的一位年长的夫郎周郎君来陪着他梳妆。原该顺便再由长辈教些房事的经验, 周郎君从前很少见邬秋, 尤其邬秋这两月将养身子不大出去走动, 所以周郎君近来都没有见过他, 结果进屋一看, 人肚子都挺起来了, 还很诧异, 笑对邬秋道:“原说同你讲些屋里事, 现在看来竟是不必了,几个月了?” 邬秋脸一红:“有劳郎君关心,快四个月了。先前成婚的时候正逢天灾, 又碰上瘟疫,便一直拖着没办, 现在孩子也稳当了,就和相公商量着摆几桌酒菜, 也好见一见亲友。” 他说话温和有礼,周郎君挺喜欢, 这时杨姝捧了邬秋的喜服出来, 他就过来同杨姝一起帮着邬秋穿戴, 一面笑道:“原来如此。前几日收到请帖,我们还怪纳闷, 说也不知这大公子怎么忽然转性儿了,当初崔郎君为他的婚事愁得不得了,附近的可都知道的。我今儿来的时候还同我们家那口子说呢, 可得好好看看这新夫郎是何等人物。这一见面,这言谈举止,这身段儿,怨不得他喜欢你呢。瞧,这换上新喜服,还没上妆呢,就美得像天仙一样了。” 杨姝和周郎君都笑,把邬秋说得不好意思,可也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桌上的镜子。他平日穿得素,过去是不愿张扬,后来就穿成了习惯,跟雷铤成亲后虽然做了不少新衣,选的也多是素色的料子。今日乍然换上一身大红,更衬得肤光胜雪,娇俏非常。 到被拉到桌前上妆的时候,周郎君更是夸个不住,惹得邬秋的脸红从敷粉之下透出来,还被周郎君赞说比胭脂还好看。邬秋平日也不施粉黛,这会儿用细线绞了面,在额上贴了花钿,又描了眉,涂了口脂,更是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杨姝也没见过邬秋这副样子。邬秋当初进她家门的时候,薛安刚刚故去,也不好打扮的,故此这些年竟没得见此情形。如今见了,心里愈发怜爱,又怕蹭花了邬秋的妆发,不敢拿手去捧邬秋的脸,只在旁边附和着周郎君,不住地感慨着。在邬秋没看到的时候,她背身擦了擦眼泪。虽然雷家会给她颐养天年,她不必与邬秋分离,但还是有一种嫁哥儿时母亲既欣慰,又不舍的感情。 邬秋苦了这些年,终于遇到个知冷知热,真心疼爱他的人,她替他高兴。 当初给邬秋把脉诊出他腹中是个小哥儿,杨姝还暗自担心了好几天,怕雷迅和崔南山不喜欢,更怕雷铤只盼个儿子,为此冷落了邬秋。可细细观察了两日,倒全无这样的迹象,雷铤照例是对邬秋的饮食起居、一言一行关怀备至,雷迅和崔南山也都高兴,且不说别的,就说给邬秋的安胎药,用的都是最上等的药材。杨姝这才终于彻底安心,她不用再怕邬秋受欺负了。 时辰近了,外头已经听得见宾客往来拜贺之声。杨姝和周郎君给邬秋盖上盖头,邬秋被阻碍了视线,默默低了头坐着,渐渐生出一丝紧张,还有心里压不住的期盼。他抚着肚子,在心里跟孩子说话,给自己打气。 因为仪式从简,所以上轿、绕车之类的礼仪一并免去了,也省去邬秋车上车下、鞍前马后地折腾。邬秋挺满意如此安排,他就挺直身子坐了这一会儿,腰就已经酸了,若真把礼数一丝不苟尽到,只怕自己也吃不消。 他听到外头人声近了,亲友家的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唱着迎亲的吉祥歌儿,不觉攥紧了自己的手帕子。连同喜服一起做的还有条大红的喜帕,但邬秋自己袖里揣的还是他惯常用的、雷铤过去的那一条。他握着这帕子,心跳得厉害。雷檀带着几个小孩,在外头吵吵嚷嚷拦着门,叫雷铤做迎亲的催妆诗。 雷铤给几个孩子一人手里塞了一把糖,顺口吟道:“翩翩玉树下妆楼,玉镜台前秀色留。莫踏晓霞联秦晋,乌衣墨菊正逢秋。” 旁人顺着他诗中之意喊几句热闹:“新夫郎不必再梳妆了,不然成亲的时候天都要亮喽!请新夫郎出门——” 第41章 杨姝也在外头,与雷铤见了礼,算是迎婿,随后才将房门推开。邬秋听着门轴吱呀之声,紧张得身上微微发抖。等了片刻,便听到脚步声,隐隐看到有人站在他面前。雷铤向他伸出手去,握着他的双手,拉他慢慢起身,还不忘笑着低声宽慰他:“秋儿莫怕,都是熟识的亲戚朋友,不怎么拘礼的,等会儿跟着我就好。” 邬秋点点头,被雷铤牵着一步步走出来,听着孩子们念的喜歌儿,走到已经布置好的喜棚里。说是喜棚,其实就是将东厢院里那间闲置的屋子腾了出来,收拾布置利落。上摆祖宗牌位,下面几把椅子,是让雷迅崔南山和杨姝坐的,下头是大红毡毯铺地,还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也用红布蒙了,上头搁着碗筷、酒壶、酒杯、剪刀等应用之物。 因为邬秋有孕,雷铤舍不得叫他总跪下叩拜,还做主将跪拜的礼节全换成站着行礼。两人拜了天地祖宗,又拜过双方长辈,等到二人对拜时,邬秋的眼泪早忍不住了。他本就心思细腻,有孕之后更容易多思,有时竟有点多愁善感的意味。明明心里欢喜得紧,明明不觉有什么好哭的,又怕哭花了妆,可泪珠偏像连成了链,成串地滚下来。 雷铤预备掀盖头的时候,四下里的宾客都不再说话,屋里一时静得很,让雷铤听到了邬秋细细的啜泣声。 他知道邬秋希望今日事事莫不臻至,也知道邬秋在外人面前不愿露出自己不大完满的一面,故此先用喜秤的秤杆将盖头掀开了一半。邬秋恰好仰起脸来,两人目光相接。雷铤看到邬秋的眼里还蓄着未流出的泪,眼尾鼻尖皆是微红的,眼周的粉被泪融去了一些,却不显得狼狈,倒把眼尾那颗痣现了出来,加上现在头上半披着大红盖头,全心全意望着雷铤一个人,更衬得眼波中流转着万种风情。 邬秋虽被眼泪半蒙了眼,但还是能看得见雷铤的模样,心跳得更快。他看见雷铤微微向前倾身,离他更近了些,在四周宾客的欢呼喝彩声中,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在他耳边赞他甚美。 邬秋心跳得狂乱,像是忘记他们已经朝夕共处几个月,而是回到了暗中倾慕他的那些时日。雷铤掀开他的盖头,这一瞬此生绝无仅有。他眼里的温柔深不见底,邬秋沉溺于其中,根本无法自拔。 他忽然很想亲一亲雷铤,身子不受控制一般向他贴近了,甚至微微踮了踮脚,可又觉着周围人多,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未免倒显得他们两人太轻浮,略一思索,又乖乖站好了,等着雷铤去拿桌上的东西。 他眼神恋恋不舍的,雷铤本就跟他有一样的心思,一眼便知他想干什么,一面在宾客的道贺声中将他的盖头彻底掀开,一面小声问他要不要。 邬秋很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他已经竭力提醒自己不要咬嘴唇,怕蹭花了口脂,此时却又忘了,下唇咬在齿间,迟疑片刻才轻声道:“算啦,这样会不会不大好,这么多人呢。” 雷铤轻轻摇摇头:“这有什么的,今日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我们两个么?莫要留下什么遗憾才是。情至深处,这有何不妥,不会有人议论的。” 邬秋原本就不大坚定,心里很盼着同雷铤亲近。听他这样说,便将羞红的脸仰起来,闭上了眼睛。雷铤的气息接近了,自己的腰也被他一手搂住,拉近怀里。虽是如此,可雷铤自然不会让两人在众人面前真的失态,也没有深入,没停太久便松开了。邬秋这才睁眼,看到雷铤的嘴上沾了自己的口脂。他没怎么上妆,如今唇上蓦然多了一抹红,显得有种透着斯文气质的俊美。 邬秋简直要看呆了。 于渊他们在旁边一同起哄高呼,喜棚里气氛很好,没有因为两人亲热而有什么异样。邬秋放下心来,稳住心神,将面前的碗筷端起来。桌上还摆着一小瓷碟,里面盛着两片煮熟的猪肉,邬秋夹了一片,向手中小碗里蘸了盐醋,喂到雷铤嘴边。此为同牢之礼,两人吃下同一牲畜身上的肉,此后柴米油盐,夫夫二人便要一起过日子了。雷铤自己弯下身来,甚至不需要邬秋将手抬得太高,向他筷尖上衔了那片肉去。 他的眼里一直含着笑,不错眼珠地看着邬秋的脸。邬秋被他看得忍不住跟着笑,自己也将剩下的一片肉搛了送入口中。 他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肉。明明只有盐醋调味,却因满载了他和雷铤对好日子的期盼,变得格外可口。 一滴泪滴进碗里,咸咸的,却并不苦涩。 雷铤替邬秋擦了擦嘴,然后端起桌上的酒壶,向两个小杯中各斟了一杯。邬秋有孕,不便饮酒,但合卺礼象征着夫夫二人此后便是一体,是为讨个彩头,若缺了却也可惜,因此雷铤将壶中的酒换作了蜂蜜调的水,用一根红线拴了两个杯脚,一杯自己拿了,一杯递与邬秋,两人异口同声,郑重发誓道:“天地为证,谨订此约。” 蜜水一饮而尽,甜意直达心底。 最后,雷铤拿了剪刀,将两人的头发各剪了一绺,挽了个合髻,装进小锦囊中,递到邬秋手上:“此物以后便由夫郎保管,你我结发为誓,永结同心。” 这是他们拜堂礼仪的最后一步,可邬秋心里的波澜却没有消散下去,小心地捧了那锦囊。他昨日晚上还问过雷铤,自己接了东西,是不是该说几句吉祥话来,让雷铤教了他两句,可如今真到了这一刻,又什么都顾不得了,只哽咽着应了一个“好”字。 雷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抚摸邬秋的头发。 随着一声“礼成”,他们真真正正成了亲。 因为请的宾客不多,又都是熟识的亲友,故此大家都不拘礼。雷铤领着邬秋见过几位本家亲戚,便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一同吃饭。因为人少,席面的菜式便做得精致。邬秋折腾了这半日,今日心里又舒坦,胃口也好了许多,吃得很香。大家知道邬秋已有身孕,长辈自不必说,雷铤的友人又都是懂礼有分寸的,因此也没人来闹他们的酒,只象征性让雷铤喝了两盅应个景,为着让邬秋好好休息,也都不久留。等众人散去,几位郎君帮着收拾了残局,医馆重归于夜色宁静之时,时辰还不算太晚。雷铤送走了客人,回房看时,邬秋连喜服都还未脱下,坐在床边,正拿出装二人头发的锦囊,凑在灯下细细看着。 屋里的蜡烛全换成了雕花的红烛,连床上的纱帐、被褥,一并都换了红的,与雷铤平日房中素净的色彩相去甚远,但邬秋坐在其中,又别是一番风景。雷铤过来揽着邬秋坐下,也不说话,先探上了邬秋的嘴唇。不同于拜堂时那一次情到深处压抑不住的浅尝辄止,这次的一吻朴素绵长。雷铤听得到邬秋哼哼唧唧地急喘,两人短暂分开了一瞬,很快邬秋便自己扑了上来,缠着雷铤亲了第二次。 今夜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邬秋想到此处,又想起肚子里的小家伙,不由得生出一丝遗憾之感,又记起人家都说,过了头三个月胎就坐稳了,料也不打紧,便试探着往雷铤身上蹭了蹭,软下声音撒娇喊了声“相公”。 雷铤本就没喝多少酒,被他这一叫,再看邬秋穿着一身娇艳红装,在这红纱帐透出的柔光中低了头攥着手中的帕子,不由得喉头一紧,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坐着。 他似乎不为所动,邬秋皱了皱眉,不依不饶地又凑过来,从背后贴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雷铤扭脸亲他一下,问道:“秋儿累不累?我帮你换了衣裳,给你揉揉腰腿吧,免得明日身上不好过。晚上吃饱了么?” 邬秋不答,温热的吐息溢在雷铤脸侧。雷铤耐心等了半晌,才有句软得人心里发颤的轻语飘进他耳朵里:“今夜我们洞房花烛,哥哥……不想么?” ----------------------- 作者有话说:秋宝之前没有这么爱哭的啦,只是今天太激动了+孕期激素影响哦。 不用担心秋宝的身体,因为雷铤不敢(嘻嘻),以后再过两个月会有正常x生活的! 秋宝这么主动也不全是为了自己~这个下章再细说嘿嘿 第32章 洞房花烛夜 雷铤被邬秋这样一问, 更觉得心里躁动,似有一团火在身上流转,忍了又忍,勉强把身上的火气压了压, 转身将邬秋拉进怀里, 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一手从背后搂着他, 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脸:“秋儿当真这么想?” 他太明白邬秋心里所想了。自然, 两人初夜欢愉, 于邬秋而言也值得回味与惦念, 但此时他这样说, 怕是有一半缘故是恐自己扫了兴。邬秋有孕还不到四月,且他先前又受过一次惊吓,动过胎气, 那安胎药喝了小半月。如今雷铤自然不会冒险,可他也不愿邬秋有这样的担忧。转念又一想, 邬秋流落此地,除了自己, 他竟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先前他向邬秋表明心迹之时,邬秋就顾虑着, 唯恐以后没了新婚的新鲜感, 日子难以维系。现在又有了身孕, 孕中多思多虑,难免更容易不安。这样一来, 雷铤倒觉得自己也有不是,还让邬秋有如此忧虑,便先出言安慰道:“孩子太小了, 秋儿若真的想,也得再等些时日才好。” 第42章 邬秋想将脸靠在雷铤怀里,又想起自己还上着妆,怕蹭脏了雷铤的喜服,便只伸手勾着雷铤的脖子,看着他眨眨眼,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是……可是今日是不同寻常的。我听人家说过了三个月便可以的,你轻一些,我们试一试?” 雷铤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很小心地亲了一下:“各人的身子不同,不可一概而论。秋儿是怕我不高兴么?” 邬秋不说话了,又有种被戳破的羞赧,别过脸去不给他再亲,顿了顿,才将方才一时翻涌的心绪平息,抬眼看了看雷铤:“我知道你不会为此怨我,只是旁人都有,我做了你的夫郎,自然也想给你最多的欢喜。日后固然还可以有许多次,可这次不一样。我怕你日后想起来,觉得今日留有遗憾。” 雷铤知道邬秋哪里怕痒,不等邬秋说完,便探上来在他脖子上耳朵上乱亲。邬秋今日戴了不少钗环首饰,被弄得一面笑一面躲,灯烛光下,头上几件金银饰齐齐泛着光。雷铤只为了逗他笑一笑,也不深闹他,见好就收,看邬秋出了点汗,便单手将他喜服领口的纽襻解开两个:“怎么会有遗憾呢?我们今日成亲礼成,于我而言已是喜不自胜,今夜确实不同,可以后每一次也都不一样。我只想秋儿平安喜乐,今日才算真的圆满。” 床边还搁着那个锦囊,里头装着二人的结发。雷铤将它拿起来,塞进邬秋的手心:“洞房花烛夜不过是个名头,要紧的是同你在一起,这便足够了。秋儿别生气,转过来,让我亲一下。” 邬秋懂得雷铤对自己的珍爱,便也不再坚持。他虽也情动,但确实有些乏了,松懈下来倚在雷铤身上打了个哈欠:“花言巧语,你惯会哄我的。” 雷铤一笑:“没有哄你,说的是真心话。秋儿乖,要听郎中的话。我帮你打了水洗漱,我们也早些歇息。” 邬秋却按着他的胳膊,不叫他起身,看着他直笑,在他腿上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坐着。 雷铤搂着邬秋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笑道:“听话,别乱动。”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邬秋方才就看到雷铤身上起了变化,这会儿坐在他怀里,稍微动一动身子,便更能感受得真切。 邬秋自己将手上的指环和镯子一个个慢慢摘下来,摘一个,便往雷铤手里放一个,雷铤跟他说话,他也不答,笑得有几分狡黠,末了环着雷铤的脖子,在他耳边呢喃着撒娇:“那我用手帮你,可以么?” 雷铤还想拒绝,想说让邬秋早点歇息。邬秋伸手抵住他的唇,漂亮的凤眼里流露出一点装出来的嗔怪,另一只手已经滑到下面,隔着衣裳碰了碰:“不许说不行。哥哥,难道叫我看着你如此,那我也会心疼呀。” 他看雷铤咬紧牙关不说话,像是还有几分犹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再接再厉,软声叫了声相公。 即便只用手,最后还是又闹了许久,大红喜烛燃了好长一截。等两人终于吹熄了灯,躺进被子里时,夜已经深了。现在天气转凉,雷铤身上暖,邬秋更乐意往他怀里钻。雷铤将被子拢好,替邬秋按揉着手腕:“明儿该把汤婆子找出来了,给你灌一个搁在脚底下,又暖和又不费事。” 邬秋手脚爱发冷,雷铤帮他用了些药调养,如今已好了许多,但再来个汤婆子自然也好,便点点头:“好呀。天儿确实是冷了,明日给你把厚些的冬装拿出来,你再到前头去吧,万一出诊一趟,没得受了风寒。” 自邬秋身子好了,不必再卧床之后,雷铤便又回到前头去坐诊。秋冬之交,病人又有增多,他自然也得去帮忙。不过现在邬秋精神好时会与他同去,帮着招呼招呼病人,或是坐在一旁描描花样子、绣绣花。总归不怎么劳累,又可以两人相伴。 譬如此刻,他们拜堂后的次日清晨。邬秋用过早饭,带着针线过来,挨着雷铤在书案边坐了。他已经将喜服换下,穿的仍是素日穿的青布夹袄,屋里生着炉子,脚下还有个小暖炉,因此他把斗篷也脱下盖在腿上。手里的绣花绷上绷着块极细腻的红绸,背后的薄衬也用的相当细软的上品棉布,绸面上勾着只小老虎的样子,只绣了一小半,能看出做得精细,针脚细密,色彩花纹,皆绣得一丝不苟。 刚送一位病人出门,这会儿医馆里没有旁人,邬秋便暂且将针线搁下,将绣绷托在手里给雷铤看:“你瞧瞧,可好看不好看?” 这是给他们的孩子做的小肚兜。 杨姝的绣工更好些,孩子的其他小衣帽鞋子,很多都是由杨姝和刘娘子帮着一起做的。但这件是给孩子准备的第一件肚兜,邬秋便要从头到尾自己亲手来做。那小小的一块红布,除去边沿的布料,中间绣花的部分只有雷铤的巴掌大。雷铤小心地捧着,轻声夸道:“很好看,这小老虎活生生的。人说山君能驱五毒,又是你亲手做的,定能保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 邬秋将小肚兜的料子顶在自己肚子上,一边比量着,一边笑:“我问了娘和阿爹,都说做这么大就好,你看看,怎么这样小呀。” 他如此举动,更让雷铤心尖发软,摸了摸邬秋的头发:“肚兜小,你绣起来也更伤眼,歇一会儿吧。” 邬秋想了想,将手里的针线塞到雷铤手里:“哥哥是郎中,又是孩子的父亲,你来绣一些,祛病可不比老虎厉害?来,你来绣几针,我教你。” 雷铤倒不是头一遭用针线,不过先前多是用骨针帮受伤之人缝合伤处,此刻捏着这细细的绣花针,倒难得的显出几分局促:“我没做过这样的精细活计,若做得不好,岂不毁了你先前那许多辛苦?” 邬秋笑弯了眼睛:“哪里就是‘毁了’,这是我们一同做的,是我们的心意,最宝贵了,绣成什么样都不要紧的。若论绣工,我还不及娘的手艺呢,不照样绣了。我教你就是了,来,先从这里,把线穿进来。” 雷铤小心翼翼照做。邬秋就伏在他右手边,雷铤怕抬手引线时针扎着他,忙又换了左手捏针。邬秋在一旁还直夸他手上稳当,可雷铤仍觉得绣得战战兢兢,穿针引线几个来回之后,自己拿远了一瞧,觉得当真是不及邬秋绣得好看,笑道:“怨不得那些书画大家只需一笔便能与常人分出高下,我这几针便已经同你的相去甚远了。” 邬秋却觉着很好。这时正有人进来,他忙从雷铤手里接了东西,安静退到旁边坐着,喜滋滋捧在手里看。雷铤那几针绣在小老虎的尾巴尖上,邬秋顺手接着绣下去,心里还止不住地高兴,等雷铤将病人安顿到一旁候着,开了方子让雷檀去取药时,余光一扫,见到邬秋脸上还挂着笑,忍不住过来,俯身撑在邬秋椅子的扶手上,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就这样喜欢么?” 毕竟还有病人等着,邬秋也不便同他多说,红着脸含笑点点头。 雷铤也没再多有举动,只用手背在他脸上贴了贴。这时雷檀回来了,他便去将药包好,递与病人,将写了服药时辰的方子一并递过,又叮嘱了些要紧的事项。这病人是个上了岁数的婆婆,一一答应之后,又看着邬秋问雷铤道:“这是大人的夫郎哇?瞧着像有身子的人了。” 雷铤只当老人家嘴碎,顺口应了一声,也没提孩子的事,只说邬秋是他夫郎,并未太放在心上。连邬秋自己在一旁听了,也不怎么在意,仍旧做他的针线。 这老人从医馆出来,先没回家,转过一条小巷,在巷子口站着个三四十岁模样的男人。老人过来向他伸出手:“我可帮你打听着了,这确实是雷大人的夫郎。先前答应过我的银子,可不能缺了数。” 男人一笑:“自然不会缺了的。您可打听着了,那郎君是否有身孕了?” 老人摇了摇头:“人家不愿说呢,我们这有的人家讲究,说孩子月份小不好往出说的。不过我瞧他的身子,怎么也得有五个月了。” 男人还不忘恭维两句:“您是经过事的老人,见多识广,自然不需问也能知道了。这是先前答应您的一两银子,您且收下。” 老人收了钱,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在一起。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去请郎中瞧个病,路上还能遇到这样的好心人,只要她打听两句,就能得一两银子。心里到底好奇,忙问道:“我说这位大人,您打听这个有何用处,再说,您何不自己去问问呢?” 男人摇摇头:“我原不是本地人,贸然去问,自然不好。我问此事,其中自有道理,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我不好同您多说。” 他说话神神秘秘,老人也听不大明白,反正银子到手,便也不再多问,步履蹒跚地走了。那男人看着她的背影一笑,眼望着医馆的方向,笑意渐渐淡去,换上一副狠戾的神色:“雷铤啊雷铤,你断我财路,我如今便绝你子嗣,你又能如何呢?” 第43章 ----------------------- 作者有话说:标题诈骗的一章()[求求你了][菜狗][菜狗] 第33章 不祥的礼物 年关将至, 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永宁城内一片银白。天气也愈发冷了,邬秋站在房门前呵一口气,望着一缕蒸腾的白雾飘飘渺渺升上去。冬日天亮得晚, 这会儿还没亮透, 那白雾一忽儿便散得看不清了。他只站了不多一会儿, 身上虽穿着羊裘袄子, 脚下蹬着靴子, 还围着斗篷, 戴着雪帽, 怀里还抱着个手炉, 可鼻尖和脸蛋却还是有点冻红了。 雷铤正在院里扫雪,扫几下,便要扭头看一眼邬秋。他眼尖, 看邬秋用手捂在脸上,忙将扫帚靠墙立在一边, 过来探了探邬秋的脸,扶着他道:“脸都冻凉了, 怪冷的,你先进去坐坐, 等一会儿我来接你, 一同到前头去吃饭。” 邬秋的肚子长得快, 现在五个多月,已经有了明显圆鼓的弧度。雪天路滑, 雷铤很小心他,邬秋几乎没有自己在外头走路的时候,都有人在一旁搀扶着。 他摇摇头, 笑道:“我倒不觉得冷,没事的。哥哥去扫吧,我想看着你。” 先前叫多了成了习惯,即便已经成亲,他还是喜欢喊雷铤“哥哥”,只有在有外人或是跟他撒娇的时候,才能想得起来喊相公。雷铤也喜欢他这样叫,便由他去了。 邬秋如此一说,雷铤便再说不出个“不”字,只得进屋去给邬秋的手炉子又添了两块炭,又将外间的一把轻便小竹椅搬出来,放在避风的地方,让邬秋坐下,自己下去重新拿了扫帚,将院里的积雪细细扫开。风一吹,还有房上的雪被吹下来,落在雷铤身上、头发上,邬秋靠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脸,静静地看着他。 过去他很害怕冬天。冬日里炭又贵,打柴也不便,米面菜蔬一概要涨价,他和娘或是后来同杨姝做零活的钱只能勉强度日,不足以使他们衣食无忧,不畏严寒。家中几年做不起新棉衣棉被。邬秋喜欢下雪的风景,喜欢看白雪皑皑,田地变成一块块白胖的方糕样子,可又怕下雪,因为下过雪之后几天总是太冷了,冷得叫他害怕。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邬秋低头摸了摸肚子,孩子已经会动了,朝他手心里轻轻拱了拱,像轻轻推了他一下,惹得他忍不住笑起来。他的孩子再也不必经历那些苦难了,对孩子来说,冬日会是玩雪、过年的时节,是别有趣味的日子,雪是美不胜收的风景,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雷铤将雪扫到角落,用脚试着地上不太滑了,这才放心了些,将扫帚拿去一旁的空屋收了,回来准备带邬秋出去用饭。邬秋伸了伸手,要雷铤抱他。雷铤便俯身轻轻搂住他的上身,将他从椅子里提起来,扶他站稳。邬秋一只手拉了拉他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炉塞给他,又替他掸落身上的雪:“给你抱一会儿,暖暖手。” 雷铤笑说不必,让邬秋自己拿好手炉,又将椅子拎回屋里,出来扶着邬秋,一面往前头走,一面问:“方才自己在那傻笑什么呢?” 邬秋没想到他看见了,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道:“孩子刚动了一下,我逗他玩呢。” 雷铤将他朝自己怀里带了带,回想起方才的场景——邬秋坐在檐下,屋里的烛光透出来,刚好能看到他低头抚摸着肚子,脸上笑意温柔的样子——便也跟着笑了:“等明年此时,就有个小娃娃要在这雪地里撒欢儿了,如此想来,的确叫人期待。他刚刚可有弄疼你?” 邬秋摇头说没有:“孩子还小呢,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只像有人隔着肚皮轻轻推一下,不妨事的。” 说着话已到了灶间,雷迅崔南山和杨姝刘娘子都已经到了,雷铤和邬秋一一向几位长辈问了安。崔南山和杨姝忙着问邬秋身子如何,又给邬秋诊脉,雷铤又顺着两人先前的谈话向崔南山细问过情况,这才放了心。 崔南山还提醒他们:“莫要觉着是小事,小心些总没错,万事都要多留个心眼才好。便是小秋到前头去,铤儿你也要仔细留神,人多眼杂,可别让小秋被什么人欺负了。” 雷铤答应下来,大家吃饭。雷檀这两天偶染风寒,在自己房里休息,只有雷栎过来同大家一处吃了饭,又把给雷檀留好的吃食装在食盒里带回去,雷迅和崔南山跟着他一起过去看看孩子,雷铤便先带着邬秋去前头堂屋里,将炉子点起来,又给邬秋的椅子上铺好软垫,在背后塞个软枕给他垫着腰,把脚底下的小炉也点了,给他暖脚。 等一切准备妥当,天也亮了,雷铤将大门敞开,把挡风的棉布帘子放下。邬秋照旧做他的针线,给孩子缝几件小衣,结果做了没有两针,就张嘴打了个哈欠。 雷铤挨着他坐下,在他脸上亲一下:“明日秋儿多睡一会儿再起吧,你若想到前头来,我晚些去接你就是了。” 邬秋自己也笑:“才做了两针,就想躲懒了。晨起分明精神得很,吃过饭,屋里又暖,倒要犯困了。等会儿我去书房靠一靠也说不定,哎,你瞧,有病人来了,你快先去忙,我先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这男子是医馆的常客,他有咳疾,常要来看病。他住在大有村,每次都是进城时找雷铤瞧好了就走,去卖他的菜蔬,等回村时再到医馆取方子取药。今日还是照例,雷铤给他诊了脉,他径自去了,雷铤替他写好方子,又瞧着没有旁人来,便先去后头帮他抓药。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进来位年迈的妇人,邬秋忙起来想喊雷铤回来,那妇人却笑道:“小哥儿请坐,我这并不着急,等一会儿就是了。” 清晨医馆病人少,雷迅和崔南山恐怕会陪着雷檀用了饭再来。邬秋身子不便,扶着桌案站起来,给那妇人指个座儿:“婆婆,您且坐一坐,郎中很快便回来了。” 妇人很客气,也不急着催促,又同邬秋搭话,闲谈了几句,才从挎着的竹篮里取出件小衣服,看着也像是极小的婴孩穿的,对邬秋笑道:“我这原是做了要去集市上卖的,我看郎君你也有孕了,就当是我感谢你们医馆给我这把老骨头瞧病,这一件便送你吧,留着给孩子穿。” 她也不等邬秋起身,自己将小衣服送了过来,还往邬秋肚子上比了比:“我老婆子没什么好手艺,可就是一样,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也算是祝这孩子长命百岁。” 村里有个说法,说有高寿的老人给孩子做衣服,可以让孩子沾沾老人的福气,将来也能健康长寿。 邬秋还不好意思接:“医馆治病救人乃是本分,老人家何必如此客气。您这小衣既然是要去卖的,等会儿我相公回来,我们一定将钱算给您。” 老人一再劝他不要客套,就将那小衣裳递了过去,眼看要塞进邬秋手里。邬秋却留了个神,细看了一眼,却看那小衣上有些发黄的斑点,不像是新的,倒像是有人穿过的。 他登时起了疑心,不敢接了,手护着肚子站起来,身子向后退去。 老人见他不接,赶着过来往他手里塞。邬秋不敢同她推搡,侧过身子,用肩背拦她的手。他刚想喊,雷铤已经听见前头的声音,几步跑进来,一把将邬秋护至自己身后,喝道:“做什么!” 那老妇人见他这么快就出来,不敢再上前,悻悻地退后几步,辩解道:“我想送这哥儿一件我做的衣裳,他倒不领我的情。” 雷铤不理她,回头抱着邬秋:“没事了,可有碰着你?吓坏了吧,别怕。” 邬秋倒没伤着,皱起眉看向桌上扔的那件小衣:“我没事,没有碰着,哥哥,可那衣服……” 雷铤大致检查了邬秋身上,看他没有什么大碍,这才稍稍放心,摇了摇头:“交给我来就好。你先再坐一坐,等会儿我送你去后头歇息。” 他像没看见那件小衣,扶着邬秋到原位坐了,自己也坐下,问那老妇人道:“您要瞧什么病,身上哪处不舒服?” 邬秋看着雷铤照常给这妇人问诊把脉,然后开了方子,心里虽然疑惑,但既然有雷铤在,那便不会出什么岔子,心里也踏实了,不再害怕,也不理那妇人,自己继续低头做起针线来。 雷铤给那妇人看过了病,她出门时却也没有将衣服拿走。那件小衣裳就搁在桌角,同方才被扔下时一个样。 这会儿雷栎先于雷迅夫夫从后头跑过来,预备来帮雷铤的忙。雷铤拉过他,同他耳语几句,雷栎便跟着那妇人出门去了。邬秋这才放下手里的活,问雷铤道:“这是怎么回事?” 雷铤拉着邬秋,把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了个遍,确认邬秋真的没事,才彻底放下心来,拍了拍自己的腿,让邬秋到他身上坐。于是邬秋就坐到他腿上,雷铤将他整个儿搂住,又在他唇上安抚地亲了两下:“秋儿别怕,没事了。” 第44章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衣服,冷笑一声:“这样的把戏,还敢到医馆门前来使,若不是还不能打草惊蛇,岂能让她就这样走了。秋儿很聪明,没接就对了。” 邬秋靠在他怀里,拉过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这才觉着安心了,想着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讲给雷铤:“她一进来,便说她做了衣裳拿去集市上卖,看我有了身孕,就要送我一件给孩子,我原打算接的,可是忽然看见那衣裳不像新的,倒像是穿过的旧衣,便不敢接了,想去找你,可她又往我手里塞,一定要我收着。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铤怕实话说了邬秋害怕,可若不说,又恐日后还有类似情形,邬秋不能及时防备,便斟酌着同他解释:“秋儿不知道,有些人心坏得很。他们家里有孩子得了重病,治不好,便有种说法,让拿一件孩子的旧衣服送给有身孕的人,好把病气过给人家,自家孩子的病就会好了。” 邬秋瞪大了眼睛:“那、那我方才,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差点让人害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嗯……就是说卡点又失败,这一章算24号的,今晚(25号晚上)还有一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4章 故岁今宵尽 邬秋听闻腹中的孩子差点遭到恶人诅咒残害, 一时后怕与怒火交织在一处,涨红了脸,蹙眉道:“我与她无冤无仇,她自家孩子得了病, 不送孩子来医馆, 不叫郎中去问诊, 倒使些邪法, 来害别人家的孩子。” 雷铤叹了口气:“这样的人家, 便是我们减免诊金, 他们也未必相信我们的医术。我自然是不信那小衣裳能真的逆天改命, 只是那是个重病孩子的贴身之物, 万一害你染了病就不好了。罢了,余下的事由我来料理,秋儿不要为此劳神了, 来,洗一洗手, 我带你去歇一会儿。” 邬秋确实后怕,也不敢再久留, 生怕那老妇人又回来使坏,跟着雷铤进了一旁的小书房。雷铤将这里重新布置过, 在靠墙的地方换了张贵妃榻, 好让邬秋随时能来躺下歇歇, 又不会离自己太远。现在莫说是邬秋离不开他,他自己一会儿不见人家也要心里惦记。雷铤把邬秋扶到榻上, 将几个软垫摆好,替邬秋脱了外头的衣裳,又在他身上盖了条薄毯。邬秋从毯子底下伸出手来拉了拉他的手:“你放心去吧, 左右我也没伤着,略躺一躺就好。” 雷铤拍拍他的脸,又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一下:“睡吧,我叫刘娘子做些甜汤,等会儿给你送来。” 他看着邬秋合眼歇了,这才退出来,回到前厅。雷栎还没回来,雷铤便将事情同崔南山与雷迅说了,崔南山不放心,又要进去看看邬秋,雷铤说他已经睡了,崔南山这才作罢,转头对雷迅和雷铤说道:“我说什么来着,真真是一丝都大意不得,千小心万小心,还是差点让人钻了空子。铤儿刚进去,那人就来了,肯定是在外头瞧好了,幸好小秋自己小心。” 雷迅皱眉思索:“怎么刚消停了没有多久,又有人如此兴风作浪。莫不是我们得罪了什么人?上次那一伙人拿着伪造的药方子来讹人,紧跟着张成又找上门来,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 雷铤还没来得及接话,雷栎已经从外头回来。原来雷铤让他跟着那妇人出去,看看她往何处去,见了什么人,但他也怕雷栎年纪小,遇上什么坏人,便只让他跟两条街,不要走太远。雷栎向大家讲述他方才所见,原来那妇人出了医馆的门便神色匆匆地走了,一路向城门去,也没见其他人,雷栎瞧着她像是要出城,记着雷铤的话,没有再跟出去。 雷迅猜测道:“许是大有村的人。” 崔南山点点头:“这么早便急着出城,确有可能。不过我们医馆人家,整日开门迎纳四方病患,见的人多了,也难免遇到些各色各样的。” 雷铤思量片刻,忽然心里一动,想起有个在大有村落脚的巫医。先前几次,都有此人在背后搞鬼,雷铤本来欲去查查他的底细,但那时紧接着邬秋被发现有了身孕,胎气不稳,雷铤片刻不敢离了他身边,随后两人又筹备着成了亲,此事就搁置下了。今日一事,倒让雷铤又将他想起来,莫不是此人又有什么动作? 他绞尽脑汁,记不起自己是何时得罪了这位巫医,也不明白对方为何屡次来犯。这次他不敢再大意,当即给几个城中的朋友去了封信,请大家帮着找找人,先设法探查探查这巫医的根底。 给邬秋的甜汤煮好了,雷铤心里还乱着,可不愿在邬秋面前露出来,将烦乱心绪一并咽下,这才推门进了小书房。邬秋倒并没睡着,听见他进来,就睁开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小瓷碗笑。 看他被一碗甜汤就哄得高兴,雷铤心里的烦闷也消减了不少。邬秋都等不得他来抱他,自己扶着肚子坐起来,用那条毯子盖了腿,又披上衣服:“正想念这一口,快快快,让我尝尝。” 雷铤笑道:“确有好几日没给你做过甜的汤羹了,难怪馋成这样。” 他在邬秋身边坐了,故意要喂邬秋喝,舀了一勺,左吹右吹,就是不往邬秋嘴里递,拿余光瞟着,看他急得瞪圆眼睛,目光紧追着自己手里的勺,便忍不住想笑,一面将手里的一勺喂给他,一面败下阵来,把勺碗都递给他:“自己拿着吃吧,小心烫。” 邬秋就捧着碗喝了两口,这才觉得解了解馋,歪着头看了看雷铤,忽然问道:“哥哥怎么了?有烦心事?是为了今日之事么?” 雷铤挑了挑眉:“没有,何以这样问?” 他自认掩饰得还不错,可邬秋一眼就看出来了。 邬秋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这样感觉。好歹孩子没事,若要查办,也可以慢慢从容去做,哥哥莫要着急上火。” 他也盛了一勺汤,送到雷铤唇边:“听人说,吃些甜的,心里也能跟着甜,你尝尝,今日的汤做得很好呢,一点都不觉甜腻,这个天儿喝又暖身子。” 雷铤想说让他自己喝,可看了一眼邬秋的神情,又改了主意,就着邬秋的手喝了一口,赞道:“果然很好。” 邬秋虽然很宝贝他这碗来之不易的甜汤,但他更想雷铤高兴,又舀了一勺递过去。雷铤摸摸他的头,笑道:“秋儿自己喝吧,我平日不常吃这些甜的,吃多了反倒觉得不如只尝一口味道好。” 有了身孕之后,邬秋的心思比平时更细了,而且更愿意同雷铤待在一起,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他却很欢喜似的,将身子又朝雷铤的方向挪了挪,让两人挨在一起。雷铤便伸手搂过他,心里更坚定了要找到巫彭。 他不容有人对邬秋造成如此伤害。当初邬秋受过那样多的委屈,如今嫁给了自己,自己若还护不住他,可还有什么脸面自处呢? 为此,雷铤后来不仅安排人查办,还几次找机会到大有村去,亲自走访,寻找巫彭的踪影。可此人却像消失了一般,村民人人都曾见过他,可谁也说不出他的去处,雷铤等人一家一户地查问,竟找不到他半分踪迹。 难道不是他做的?难道他已经离了此地,到别处去了? 雷铤寻不到人,可日子不等人,一来二去,竟就拖到了年底,眼瞅着新年将至,要操办年节的事项了。他只得将此事暂且搁下,先预备着过年。 今年可不同往年了,家中添了人口,邬秋又有孕,这是喜上加喜的事。再说,这是邬秋近些年来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雷铤也想办得精心些,好哄得邬秋高兴。 邬秋原本就挺盼着过年,到了除夕这一日,更是连觉都顾不得睡了,清晨竟醒得比雷铤还早。他睁眼时,四下里还一团昏黑,雷铤睡在身边,一手还搭在他腰上。两人盖在一床新做的棉被里,很是暖和,邬秋往雷铤身上又挤了挤,也不急着起来,却又再睡不着,便安安静静地侧躺着,竭力借着床帐透进来的光看清雷铤的脸,一遍遍用目光描摹他眉眼的轮廓。 他总是会不自觉在好日子里想起过去,越回想,就越觉着心里的喜悦要溢出来,乃至于有几分酸胀。 雷铤醒来时,一垂眸便看见邬秋的脑袋拱在自己怀里,整个人紧紧往自己身上贴,看着像是已经醒了,忙将他搂住:“怎么今日醒得这样早?身上不舒服么?孩子闹你了?” 因着刚刚睡醒,雷铤的声音里还有几分沙哑,听得邬秋心里又痒痒的,抬头笑着看他:“没有不舒服,许是今天除夕,心里期盼,就睡不着了。” 他脸上带着笑,可眼里却有一点晶亮。雷铤一眼就看见了,急忙托起他的脸来:“怎么了?哭了?” 邬秋咬了咬嘴唇:“没有,今日是喜日子,不能哭的。只是觉着……我们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45章 雷铤怜爱地擦了擦他的眼角:“没关系,喜极而泣并不算是坏事,想哭也可以。来,靠着我。秋儿就这样高兴么?” 邬秋终于哽咽出声:“高兴,从未有哪个新年,像今日这般高兴。” ----------------------- 作者有话说:回收一下第九章,就是铤铤子其实不怎么爱吃甜的,那天费尽心思做甜甜的蜜饮纯粹是为了钓一钓小馋猫,给人家心里留更多好印象( 第35章 除夕的市集 雷铤知道邬秋身子无恙, 只是心里太感动才忍不住哭,也便放下心来。他原本还有些困意,这下也彻底精神了,越性儿起身拿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了, 想着有些柔和的亮光, 也许能使人安稳些, 再躺下重新将邬秋搂在怀里, 拍着他的背哄他。 邬秋出了层细汗, 脸蛋、眼睛、鼻尖全红着, 身子缩在雷铤怀里。他是不大想哭的, 抿着嘴, 极力想将泪水克制住,这副样子反倒极惹人怜爱。雷铤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清晨起来, 温香软玉在怀,原是哄邬秋不哭, 可哄着哄着,等他禁不住在邬秋唇上亲了几下, 这事儿就变了味儿。 说不清是谁先踏出一步。两人都还没换上衣服,邬秋上身只穿了条大红肚兜, 他不喜太繁复的纹样, 上头只绣了简单的花边, 愈发衬得他皮肤白皙,光洁细腻。肚兜只松松地系着带子, 被他鼓起的肚子顶起来。他心里愿意,甚至有些迫切,却怕雷铤未战先怯, 又看雷铤额角淌下几滴热汗,在下颌汇聚,然后滴在自己肚兜上,便伸腿在他身上蹭一蹭:“好哥哥,没事的,我知道你有分寸,你轻些就好了。” 雷铤不敢压他的肚子,稍稍侧开身子,俯身去亲他。 他动作极轻浅,可邬秋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一闹,直闹到天光大亮,那截蜡烛都烧尽了,两人还在床榻上缠绵。雷铤给邬秋擦洗干净,顺道服侍他洗漱完毕,确信他身子没什么妨碍,这才彻底安心,让他再歇一会儿。 邬秋用被子半蒙了脸,只有一只手从底下伸出来,抓着雷铤的手。这回他可不想哭了,相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雷铤将被子压下一点,上来在他脸上轻轻咬了一下,笑道:“这下不哭了?秋儿先躺着,我去灶间看看有什么吃的,拿回来,咱们一处吃早饭。” 邬秋听说,连忙道:“我同你一道去吧,大年下的,晨起就不见人,岂不是对长辈失礼?”说着便要掀开被子,预备坐起来更衣。 雷铤知道他方才折腾累了,精神虽好,但是身上还没缓过劲来,忙扶着他躺下:“这有什么的,在家里自然是自己舒服要紧,你看栎儿檀儿,哪个不是贪睡的,不打紧。他们若问起来,我就说看今儿天冷了,怕你受风不叫你出来。今日医馆不必开大门,只接诊得了急病的病人,等吃过饭,我领你上街逛逛去。” 今日是除夕,因着先前受灾的缘故,街面上没有往年热闹,但也家家商铺张灯结彩,邬秋又许久不曾在这样的时节到街上玩过了,自然期盼,便不再坚持,乖乖躺下等着雷铤回来。 雷铤一进灶间,不想今日两个弟弟倒起得早,看见他就都围上来。雷檀吵着要去街上玩,拉着雷铤的衣裳不松手:“大哥,好容易今日得闲,你带上秋哥哥,咱们一处玩玩去吧。先前才买年货也都没带我们,今日街上摊贩肯定摆出许多新鲜玩意儿,就带我们去吧。” 崔南山在一旁搭话:“出去走走也好,正好带着小秋出去转转,看看咱们永宁城的年景。只是小心街上人多,你要把人看顾好。医馆里有我和你爹看着就行。” 等雷铤回到东厢院自己房中,邬秋已经迫不及待,穿好了衣裳,只差外衫和斗篷,坐在床边等着他,雷铤笑道:“这样急么?还早呢,先把饭吃了。昨儿不是还念叨着想喝碗面,今日煮了些,你尝尝可还可口。” 邬秋等他将东西摆好,才拉着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不忙,你先摸摸,他动了。” 这会儿邬秋有孕快六个月,孩子的力气不算大,每次只稍稍动一动就歇下了,雷铤便总赶不上。今日似乎孩子也跟着高兴,扭来扭去地翻身,邬秋抓着雷铤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雷铤轻易便感受到掌心之下的小家伙。邬秋有孕之后,他自然精心照料着,可毕竟孩子是在邬秋肚子里,他对此事的感受自然也不如邬秋深刻。如今亲手触碰到,又有种别样的感觉,很令他心里感动。 邬秋在床边晃着腿,笑眯眯看着他:“孩子今日也高兴呢。你说等会儿我们上街去,他能不能知道街市上的热闹呀?” 雷铤起身,单膝跪在邬秋身边,在他肚子上亲了一下,孩子很配合地动了动,雷铤也笑了:“看来是会知道的。” 今日街上的人果真比平日多了不少,家家店铺里冒出热腾腾的白烟,混着各种吃食的香气。雷铤搂着邬秋,小心不让他被人挤碰,雷栎跟在一旁,细看那些摊子上的东西,雷檀像只兔子,蹦蹦跳跳跑前跑后。雷铤怕他跑丢了,不许他远跑,让雷栎拉着他,雷栎费劲地扯着他,兄弟二人一面走,一面吵吵闹闹。雷铤笑对邬秋道:“别理他们,随他们闹去吧,秋儿看着哪家的东西好,我们就进去逛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什么酒铺饭馆,茶楼典当行,还有不少西域来的胡商摆的摊子。那些胡商长得同汉人极不相似,邬秋没怎么见过胡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胡商眼尖,用不大娴熟的汉话招呼他:“郎君,这边瞧瞧。” 邬秋被他一叫,又有点慌乱,想要避开。雷铤在一旁看着,便问道:“那摊子上多是些西域的玩意儿,倒也精巧有趣,秋儿想看么?想看就去转转,若不想也无妨,他招揽客人,见了谁都要喊一嗓子的。” 邬秋也不常瞧见西域的物件,过去在薛家村去赶集时,也都是附近的村民卖些寻常之物,也觉得新鲜,再说有雷铤陪着,也不再羞怯,便点了头,让雷铤带着他过去。那摊子上摆着好些香料,还有些珠宝,用料也是邬秋不认识的宝物。其间有一副耳坠子,用的是大红的料子,打磨得很圆润,样式非常简朴,却很大气。 雷铤见邬秋多看了几眼,便将那坠子挟起,放在邬秋耳边比了比,问那胡商道:“这珊瑚耳坠怎么卖?” 这胡商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声音很浑厚,笑道:“大人好眼力,这是波斯国的大珊瑚,上品,上品,只要这个数儿。” 他将手笼在袖子里伸过来,这唤作袖内乾坤,不以口报价,只用手指示意,为的是不让旁边的商贩看了去。雷铤还了一次价,那商人连连摇头:“这是上品的珊瑚,不能再低了。” 邬秋看得着急,他看不见袖中的数目,只听那商人连声说上品,料想这波斯国的东西定是不会便宜,拉着雷铤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胡商精明,瞧出这位夫郎不想买了,估摸着是嫌太贵,便一迭声地夸赞,说这珊瑚衬得人好气色。雷铤便又将那耳坠递给邬秋:“秋儿戴上,我瞧瞧。” 邬秋小声道:“太贵了……” 雷铤方才细细看了,这珊瑚品质的确不错,虽然没什么花样雕工配饰,但放在邬秋耳边,却是艳而不俗,娇而不妖,是个锦上添花的点缀,见邬秋犹豫,便一面安慰他,一面自己小心翼翼地替他戴上。那胡商适时将铜镜捧了来,邬秋照了一照,也觉着好看,可心里还是舍不得银子,便同雷铤说还是不要了。 他不知道,他看见喜欢的东西时的眼神,雷铤早就熟悉了。在旁边一见,就知道他还是满意的,便按住邬秋的手,不让他摘下来:“很好看,秋儿就戴着吧,我们要了。横竖不是日日都买,偶尔一次,不打紧的。” 他又凑到邬秋耳边,低声笑道:“依我看,只有秋儿戴上,才算这东西跟对了人。” 趁着邬秋红了脸低下头去,雷铤将二两银子递给那胡商。胡商满眼放光,连声说着吉祥话儿。 邬秋手还摸着那耳坠,半晌才轻声向雷铤道:“多谢哥哥,真好看,我还没有戴过这样的首饰呢。” 他没再提银子的事,钱花都花了,雷铤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此次也是为了叫他高兴,要紧的是他的心意,再说自己也确实喜欢,轻轻晃了晃脑袋,看着雷铤笑:“哥哥你瞧。” 邬秋这样一笑,再配上这耳坠子的红,倒与他素日的温婉不大一样,显出几分俏皮来。雷铤一时被他笑晃了神,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竟有些看痴了。 ----------------------- 作者有话说:好小子,一睁眼就玩这么大吗?(可恶啊,再写多了怕过不了审了……) 第46章 实现了我让秋秋宝穿肚兜的梦想( 每天奇迹秋秋,净打扮他了…… 第36章 病重的孩子 新岁将至, 永宁城、大有村,具是一派热闹景象。街市之上,人人脸上洋溢着喜色和期盼,似乎旧年的一切灾祸, 也将在除夕这一日一并跟着消散了。 可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大有村一户农家内, 只能听见有人压抑的啜泣之声, 隔了半晌, 才有一男子不耐烦地粗吼道:“哭哭哭, 哭什么哭!” 哭声勉强止住了, 跟着有一老妇人沙哑的嗓音说话:“大师, 您可得给想个法子, 救一救这孩子的命啊。我家这哥儿身子不好,先前怀过两个,两三个月就掉了, 如今三四年了好容易养下一个儿子,您就看在那十两银子的份上, 可得救一救孩子啊!那可是我家半年的积蓄啊!” 屋内没有点灯,不大亮堂, 炉子也生得不旺,显得尤为阴冷。一个男子在屋里来回打转, 烦躁得不住叹气, 有个老妇人坐在床边, 也是唉声叹气,一个身形瘦削的夫郎, 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孩子。这孩子有一岁多,可生得却比同龄孩子瘦小些, 皮包骨头,连哭声都细弱无力。另有一身着皂袍的男子,冷眼瞧着这一家子。 老妇人又给黑衣男人赔笑脸:“大人,您看能不能再想个法子?” 男人摇摇头:“你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应当清楚。我早已经交给过你,是你自己办事不力,延误了时机,可见你心的也不诚。” 老妇人立时嚷了起来:“冤枉啊!冤枉啊大人!您说过只要把孩子的衣裳给那个有孕的哥儿,我家孩子的病就能过到他的身上,我照做了,我把衣裳送过去了!灵哥儿,这孩子胎里带的弱症,一落生就成日家生病,若不是你身子弱,又怎会如此,还不快求一求大人啊!” 灵哥儿正是那瘦弱的夫郎,怔怔地看着他婆婆,哭道:“娘,我们怎能用这样的法子呢?这不是害人么?” 他相公被他们哭烦了,不由分说走上来,照定灵哥儿脸上抽了一巴掌。灵哥儿的脸登时红了,捂着脸抱着孩子,一声也不敢再言语。 黑衣男人看着他,也没说话。老妇人搭腔了:“快呀,灵哥儿,你要害死孩子不成?谁是你的孩子,还顾得上别人家的孩子么?哎哟,可怜我的孙儿哟,怎么就摊上这样的阿爹哟——” 她又哭起来,灵哥儿眼瞅着相公横眉立目瞪着自己,只恐若是不依,自己又要挨打,便将孩子放在床上,翻身跪倒在地上,给那黑衣男子叩头:“巫彭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便是拿去我的命,我也无怨无悔了。” 巫彭笑了一声,对那妇人说道:“我要你家哥儿的命有何用呢?你是送去了衣裳,可后来那夫郎根本没有收下,是你自己办事不力。拖了这么些时日,结果如今法阵已破,我也无计可施了。” 他今日晨起便在永宁城里,暗中观察着医馆的动静,亲眼看见雷铤带着邬秋出门来。邬秋面色红润,脸上比过去还多了点肉。灵哥儿的孩子所得之病不过是小儿脾疳,并不会传染,只是拖延得太久了才到如今的地步,因此那件小衣裳,他曾借口拿去做法,同染了瘟疫的病人所用之物放在一处两天。若邬秋真的收了,不论是收在自己的衣箱里,还是贴身带着,一定都不是今日这般光景。 他不知道那件衣裳当日就被雷铤扔进了火盆,但他心里清楚,肯定是出了什么差池,邬秋根本没有如他所愿地染上疫病! 灵哥儿哀哀切切地跪伏在他脚边,巫彭却也不再理睬这一家人,也不顾老妇人的拉扯哭喊,一甩手拂袖而去。 灵哥儿是今日才得知此事,才知道婆婆花了十两银子向巫彭讨来此法,先前她还强逼着孩子喝过些符水之类,想来都是从巫彭处所得。可他甚至不敢出言埋怨。婆婆受了蒙骗,不许他去找郎中,他相公又专听母亲的话,也不十分管家中之事。如今闹过一场,巫彭走了,他相公不多时也出了门去。灵哥儿知道他要去哪,在北里烟柳巷,有个名唤容君的娼妓,据说是个天生媚骨,能叫男人□□的哥儿。 其实他成亲时,家中还不是现在这番光景。灵哥儿父母早亡,是长兄做主,将他许给了大有村王家的儿子。当日媒人皆说这是户好人家,母慈子孝,他刚进门时确实也是如此,相公善待于他,婆婆也宽厚温和。可从他两次落胎,迟迟未能再有身孕起,婆婆的脸色就逐渐不大好看了,相公对他也略有冷淡之意。等他第三次有孕时,又不能侍候夫君做房里事,他相公便跑到了烟柳巷。 他那时候尚能反抗,哭到婆婆跟前,婆婆却只说男人年轻,保不住有个馋嘴偷吃的时候,他若真闹起来,莫非不想好好过日子了不成?灵哥儿不依,跑到娘家去找大哥,可他兄长只说他已经嫁入王家,生死再不由母家管束,只留他吃了顿便饭,便打发他回去了。 灵哥儿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大着肚子,身子又不好,没有娘家人接济,嫁妆银子也都被相公拿去了。而他又深爱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由此便被夫君和婆婆捏在了掌心里。等孩子生下来,他相公更是变本加厉,甚至于动手打他。过去他们夫夫起了争端,他相公还会转天买些他爱吃的东西或衣裳料子来哄他,如今竟连这一步也省去了,即便动手打了他,也全无歉意。 孩子才一岁多,可灵哥儿的心已经渐渐的死了。他不再奢望着夫夫恩爱,连相公去烟柳巷寻妓,他也不再伤心落泪了,只想要孩子平安长大,日后莫要像自己一样受尽欺凌。可偏偏孩子又得了什么怪病,吃不下东西去,拖拖拉拉好些时日,到现在几乎水米不进,婆婆着了急,这才又把巫彭找回来。现在巫彭径自去了,相公也走了,婆婆哭骂了半日,也将他父子扔在家中,到姊妹家中去了。 家家团圆欢庆的除夕之日,只剩下灵哥儿一人抱着孩子守在家中。 灵哥儿却不恼,静静等家里人都走了,急忙起身,去衣橱下拿出一包自己的衣裳,都是夏日的衣服,腊月里不穿了,便打个包袱收在柜子里。灵哥儿将包袱解开,从里头拿出五百三十文钱来。他有时去集市上卖些布匹或家中的农货,卖来的钱会设法留下一点不会被婆婆觉察的零头,自己悄悄存着。他将所有的钱全揣在怀里,又给孩子穿好衣裳,裹上条小被子,想了想还不放心,又拿自己的棉衣给孩子裹在外头。 他抱着孩子偷偷出了门。他知道永宁城里有医馆,有郎中,先前婆婆无论如何不许他去,说郎中都是骗人钱财的,只捡贵的药材用,还治不好病。如今家中没人看着,他要带孩子去求医。 雷铤领着邬秋在外头逛了小半日,也没逛尽城中的热闹。不过邬秋如今身子重了,在外头待久了也乏累,雷铤看他伸手揉腰,便扶着他道:“可是没少逛,咱们也该回去了。” 邬秋还有些不尽兴,眼巴巴瞅着前头未去过的街巷:“好可惜,前头都还没去呢。我还不很累,要不我们再走走吧。” 雷铤揽着他,替他理了理头发,看他实在还未尽兴,想了想便道:“你看,这旁边不远便是归云楼,不如我们进去吃顿饭,正好也叫你坐下歇歇,如何?” 邬秋对归云楼并不陌生。这里是永宁城最好的酒楼,用的原料、饭菜的味道,都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雷铤时常会去买一两样邬秋爱吃的菜带回家。邬秋欣然同意,雷栎和雷檀自然更是乐得来吃一顿,四人于是进了酒楼。正是用饭的时辰,归云楼里酒客不少,只在门口那儿有张空桌,几人便在此落座,叫了菜。雷檀还扯着雷栎,叽叽喳喳说些今日所见的新鲜事,雷铤搂着邬秋,手伸到他腰后,替他按揉着,邬秋倚在雷铤怀里,听着两个弟弟说笑,不时也插两句。 邬秋还戴着新买来的珊瑚耳坠子,店里人多,雷铤不好在众人面前亲他,便一手拨弄着他一侧的耳坠。 邬秋看着他笑道:“你这样喜欢这个?来送你一只。” 他伸手摘了一个,比在雷铤耳边,笑个不住:“你别说,还真是好看。” 雷铤看着他,自己也跟着他笑,抬手将邬秋伸来的手轻轻握住。他想起邬秋初来医馆时那样拘谨,总是战战兢兢,处处小心,生怕一句话说错惹得家里人不喜,哪能见到他笑得如此欢喜的模样。越这样想,心里越软,捏了捏邬秋的手,笑道:“你若真喜欢看,回头我也去穿个耳,咱俩一人一只,如何?” 第47章 邬秋把那耳坠子塞到他手里,看着他眨眨眼:“这里没有镜子,相公替我戴上?” 雷铤捏着他软软的耳垂,小心地替他戴上,邬秋还勾着他的手指,笑道:“哥哥做这样的精细活儿倒是合适,你手指生得这样长,做这些也灵巧,手又稳,罢了,日后我的什么耳坠子、手镯子,可都要哥哥给我戴了,我自己是再懒得动手的。” 这时店家上了两道小菜给他们,雷铤自己先尝了一口,觉着味道不算太重,才夹了一块,喂到邬秋嘴边:“是,戴耳坠子这等大事,岂有劳烦夫郎亲自动手的道理?来,尝尝这个,若是爱吃,下回我也买些回去。” 雷栎已经习惯了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地逗趣,安静吃自己的。雷檀看了他们半日,还是忍不住摇头叹道:“还是觉着稀奇。这样哄人逗人玩的话,我原以为大哥一辈子也学不会说呢。” 他又悄悄像雷栎道:“二哥,你是从什么时候觉着大哥可能和秋哥哥偷偷有什么事的?” ----------------------- 作者有话说:铤铤子,一位早期情侣款爱好者( 栎栎子和檀檀子,两位早期哥嫂秀恩爱受害人,乐于扒大哥八卦的一线娱记 其实最开始的大纲设计里,灵哥儿和他的宝宝只是作为巫彭搞事的一个背景出现,没有过多的安排,没有关于他家庭背景的太多内容,他的丈夫更是根本没有出现过,后面宝宝也没有保住。但是想了想呜呜呜我实在舍不得……所以修改了情节,没有再让他的苦难仅仅局限在一个巫彭身上,也想办法给妈咪和宝宝留下一条出路! 虽然我糊糊的应该没有人来骂我,但还是以防万一说明一下,前面写灵哥儿过的不好,我主观上也不是为了虐而虐他,是希望让他有相对完善的背景和人设,不是一个推动情节的工具。怎么说呢,可以理解为我希望在这本书完结之后,在我没有写完的那个时空里,他可以用这些完整的性格和经历让自己继续好好活下去,这种想法可能有些幼稚或者自我感动,但是确实有这样想!以上! 第37章 蛛丝马迹 雷栎从面前的盘碗间抬起头来, 看了一眼雷铤和邬秋坐在对面,你侬我侬地分食着碗里的菜肴,像是根本没注意他们两个在聊什么,便低头悄悄对雷檀道:“先前秋哥哥来咱家不久, 有一回我瞧他陪着大哥用饭, 那时候就觉着他们关系非比寻常, 只是没想到真的会走到这一天。” 雷檀吐了吐舌头:“大哥晚归的时候指不定到什么时辰, 再说他也不聊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无外乎病人的病症, 我都不等他吃饭, 秋哥哥不是郎中, 竟还乐意听他说这些。” 两人低着头,用端起的碗挡着嘴,齐齐啧啧感叹不已。 雷栎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雷檀也瞄了一眼雷铤, 见他还在同邬秋说话,继续端着碗挡脸, 小声说道:“这可说来话长了,先前大哥就挺关心秋哥哥的, 不过我真正觉着有事,还是那一回他们进山采药, 大哥非要秋哥哥陪着去, 还让我帮着说话。后来阿爹病了, 秋哥哥给我擦眼泪的时候,用的帕子竟然是大哥的!不过当时阿爹生了病, 也顾不得去问就是了。” 两人又一齐摇头:“想不到啊,想不到竟是如此。” 雷栎和雷檀再抬头时,却看见邬秋红了脸, 咬着唇低头坐了,雷铤一手搂着他,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脸盯着他俩看,也不说话,只笑得意味深长。两人立刻闭嘴,专心埋头吃饭。 雷铤笑对邬秋道:“原以为他俩年龄尚小,什么也不懂得呢,这样一看,我们倒是破绽不少了。” 店家又端上两道菜,邬秋一面强作镇定,顶着一张羞红的脸去夹菜,一面轻声跟雷铤说话:“倒还是小孩子看得仔细,那段时候医馆那样忙碌,娘都没看出来呢,阿爹似乎也没说起过。” 雷铤一笑:“也是。不过爹和阿爹虽没有早些提起,但他们早就很喜欢你了。若不是我们成了亲,只怕他们也是舍不得你走的。” 邬秋一抬眼,看见雷栎和雷檀都瞪着眼睛,饭也不嚼了,全神贯注看着他俩,更羞得不知怎样好,腿往旁边一歪,蹭了蹭雷铤一边的膝盖。雷铤忍着笑一挥手:“行了行了,都好好吃饭,不许闹了。”这才把两个弟弟辖制住。结果直到吃完了饭,邬秋还是不好意思跟两个小家伙说话,雷檀觉着有趣,一路拉着邬秋,非要同他谈天。 几人吵吵嚷嚷,一路欢声笑语回到医馆,刚一进门,却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大家忙敛起笑容,进屋去看。只见堂屋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哥儿,怀中抱着个孩子。那哥儿衣着寒酸,孩子也面黄肌瘦。雷迅正在他小手上施针,孩子疼得直哭,哭声却也细弱无力,听着格外可怜。 不消雷铤再吩咐,雷栎和雷檀急忙一个跑去帮雷迅,一个到煎药的小屋去帮崔南山。邬秋如今也快为人父了,见此情形,心里不忍,便也想留下看看,想看着孩子平安了,自己也好安心。雷铤只得依了他,将他扶至自己书案前坐下安顿好,也忙走上前去。 雷迅叹了口气:“小儿疳证原不是大病,不过脾胃不调,早些送来吃几副药便能好了,怎的拖延到这般地步?” 那哥儿似是有为难之色,支吾半日,才哭道:“原是没攒够看病的钱,这才耽搁了,您看……可还有得救吗?” 雷迅又细看了看那孩子,沉吟半晌,方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敢担保,只能尽力一试。今日施针之后,你再带几服汤药回去,按顿给孩子服下,看看能不能缓过劲来。你留下个住所的方位,过两日我们医馆遣郎中再去瞧瞧,也免得天寒地冻,孩子病的这样,也禁不住奔波。” 崔南山这时候从后头出来,将两包药递过去:“白纸包的这服,是孩子的药,一日三顿地给孩子煎着喝了,另有这黄纸包的,是给你的药,一日一顿地服,能稍补些气血。你产后身子有亏损,自己要知道疼惜自己,没得年纪轻轻坐下病来。” 那哥儿慌得要站起来:“大人,我实在没有那么多银两再买旁的药了,只救孩子就好,我的身子却也不打紧的。” 崔南山扶他坐下,笑道:“不妨事,这点子药也不打紧,都是寻常的药材。” 他们医馆常常接济清苦的百姓,有实在家中负担不起的,也时常减免去药费的。崔南山替他将药放好,又问他家住处。那哥儿却哭了起来:“多谢大人好意,只是……我家中……” 他踌躇半晌,到底将实情说了出来。他自称叫灵哥儿,说家中还有个专信邪法的婆婆,不许他给孩子请郎中,相公又只听婆婆的话,他实在不敢叫郎中到家里去,怕惹得夫君责打,倒耽误了孩子的病,也给郎中添麻烦。 灵哥儿哭得可怜,雷迅崔南山,连带雷栎和雷檀,无一不替他叹惋,帮他想法子,看如何能躲开家里人先救孩子。 雷铤一直站在一旁没说话,眯眼盯着灵哥儿。 邬秋心思很敏锐细腻,大家都在安慰灵哥儿,他却想起不久前的事情来。专信邪法的老婆婆……他家又有个生着重病的孩子……方才雷迅又说过,这孩子的病拖延了好些时日,算算日子,前段时间来医馆的那个拿着小衣裳的老妇人…… 他越想越觉着不对劲,再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护在肚子上了。眼前的父子虽然可怜,但灵哥儿会不会也有害人之心,却也未可知。 正胡乱想着,雷铤已经走过来,站在他身前。邬秋顿觉心安不少,拉着雷铤的衣袖,小声道:“哥哥,我想起一件事来。” 雷铤微微点头:“那位拿着小衣裳到医馆来的老妇人,是不是?” 邬秋抿了抿嘴:“我倒真盼望不是他,他和他的孩子也实在可怜。” 他自己也落魄过,一眼便瞧出灵哥儿不是装出来的狼狈清贫。灵哥儿脖子上、抱孩子时露出的手腕上,到处都是或轻或重的伤痕,甚至一边的脸还微微肿着,只不过这样的事算是家丑,方才崔南山怕他太没面子,才没急着将伤药拿出来。灵哥儿站起来的时候也站得不大直,总是微微弯着身子,是他产后没有精心调理、身子受损的缘故。邬秋打心眼里同情灵哥儿和他的孩子,可越这样,若真是灵哥儿所为,他倒越觉着难过。 雷铤轻抚着他的脸,手指在他蹙起的眉间揉着:“我们叫他到书房里问问吧。” 灵哥儿这厢才止住哭,收了药,正要道过谢出门去,雷铤在一旁开口了:“郎君请留步。” 灵哥儿浑身一颤,他方才就看着雷铤面色很冷淡。他在家里常受夫君虐待,看见陌生男子,心里便更容易不安。雷铤身量高大,冷着脸站在一旁,他瞧着就觉得害怕,此时雷铤一叫他,他立刻紧紧将孩子护在怀中,瞪眼看着雷铤不说话。 第48章 邬秋从雷铤身后转出来。他面色和善很多,又有身孕,人看着柔和些,对灵哥儿道:“郎君莫怕,是我为着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些私事想问问您,只消一盏茶的工夫便够了。” 灵哥儿听他如此说,只当他是初次有孕,有什么症状要向自己这位过来人讨教。他原本也并非冷心之人,只是生活所迫,多了些戒备。邬秋再三一恳求,他便答应了。于是雷铤扶着邬秋,灵哥儿抱着孩子跟在后头,进了旁边那间小书房。 雷铤与邬秋在那张贵妃榻上坐了,灵哥儿坐在对面一张椅上,还没来得及开口,雷铤先说道:“我瞧着郎君气色不佳,容我为郎君把一把脉吧,正好我们说着话,也不耽误工夫。” 他拿出一条绢帕,盖在了灵哥儿的手腕上,不由分说便将手指搭在他脉上。 ----------------------- 作者有话说:这章短了点,因为想把作话发出去()明天会多一点! 申请了1号入v!从18章开始倒v,应该是1号编编上班了就会开始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过,提前先跟大家说一声哦~ 第38章 爆竹声声响 灵哥儿被雷铤把住了腕脉, 慌了神却又不敢大力挣脱,怕单手抱不稳,不慎摔了孩子。可他难以判别眼前的两人是否有歹意,心里怕得厉害, 声音发着抖:“大人, 方才外头那位郎君已经替我诊过脉了, 也给了我调养身子的药, 大人若有话问, 只管问就是了, 又何必再劳您诊一次脉。” 邬秋安慰他道:“郎君莫怕, 他顺手一诊, 并不费事。我相公总这样不苟言笑的,咱们只管说咱们的话儿,别理他。” 他原想起身到灵哥儿身边, 两个哥儿一处说话,拍一拍他肩膀胳膊, 也好显得亲昵些。但雷铤挨他坐着,见他略有起身之意, 另一只手便先一步放在他膝上,轻轻按着, 不让他起来。邬秋知道雷铤是不放心自己, 再说, 等会儿要问灵哥儿的话,万一灵哥儿起了急, 推搡他一下,确也有危险,故此对雷铤笑了一笑, 不动声色又重新坐好。 两人聊了几句,邬秋问了两句孩子的事,跟着问的便多是有孕的哥儿平日里常遇的一些个烦难之处。屋里又很暖和,孩子这会儿也不哭了,在他怀里重新睡去,灵哥儿同邬秋说着话,也由不得渐渐地松懈下来,方才苍白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他这样子,看得邬秋心里也不忍,可雷铤手指在他膝上轻轻点了点,他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便敛去笑意,正色问道:“还有一事,方才说了,我倒好奇,你说你婆婆用邪法给孩子治病,你可知道是什么邪法么?可别是给孩子吃喝过什么野药,说出来我们也好帮着瞧瞧。” 灵哥儿心里咯噔一下。他虽是今日才知晓,来不及阻止,可到底还是自家人做了错事。这邪法损人利己,以命换命,如何能对外人讲?再说,今日听巫彭的意思,这法子借的就是有孕之人腹中之子的寿数,邬秋正怀着身孕,此时在他面前谈及此法,岂不有专同他作对之意?故此迟疑片刻,强作镇定,叹道:“不过是老人家常信的那些土法子,去庙里求了好些什么香灰水之类。” 他们谈话之时,雷铤一直在一旁没有开过口。此时才忽然冷笑一声:“郎君何必扯谎?闲谈问话,郎君照实说了便是。” 灵哥儿瞪大了眼,身上开始打颤。他本就是从家中偷跑出来,心里就不安稳,家里人又做了亏心事,如今偏被人拿出来问,更是慌了神,半晌才想起要辩解:“我并未扯谎,大人不了解我家中情形,又何以这样问。” 此时雷铤连眼神也一并冷了下来,搭在他脉上的手指施了点力气向下压了压:“郎君方才说话时目不视一处,左顾右盼,心悸不宁,脉象上自有印证。”他收了手,继续问道:“我且问你,前些时日有一妇人到我医馆,将一件病重孩子的小衣送与我夫郎,意图以我儿性命换取她家孩子的命,你可知晓此法?” 这样贸然询问,固然是有些莽撞了。他们只知道灵哥儿方才话中有假,而不能笃定先前的事就与他有关。只是雷铤方才替他把脉时,见他袖口露出一截中衣的衣袖,那衣袖上的纹样图案,与先前那件小衣上的竟十分相似,像是出自同一匹料子,心中便更确信了几分,趁着灵哥儿心里没底,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屋里一时间无人再应答。 灵哥儿忽然嗤笑一声。原来如此,当日婆婆送出去的小衣,竟是送到了邬秋的手里。他抱着孩子,慢慢跪倒在地,再开口时,声音里全不复先前的慌乱战栗,平淡得如同讲一个与自家无干的故事:“你们既已知晓,我也再没什么好辩解的,听凭大人处置就是。只有一样——” 他想说他的孩子是无辜的,想求雷铤放过孩子,可转念一想,婆婆要害人家孩子的命,自己又有何脸面要他们饶了自己的孩子。哪怕他原本都不知晓此事,可在雷家眼里,这都是他们王家做的恶事,那件小衣裳到底是由谁的手递出去,也无人会在意。为此,灵哥儿心里更加难受,再低头看看孩子枯瘦的小脸,仿佛已经看见孩子无药医治,病死在自己怀里的惨状,心痛不已,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孩子的小脸上。 从听灵哥儿说出那事确实是他婆婆所作时起,邬秋的确心里有怒气。亲骨肉险些遭人谋害,他岂能平心静气。可见灵哥儿抱着孩子哭,那股怒气又消了些,这才想到应当再细问问,免得有什么隐情,故此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心,你孩子的药,我们仍会给的。只是你要将实情一五一十从实说来,不可再扯谎。” 灵哥儿猛抬起头来:“此话当真?你真的能饶过我的孩子?” 雷铤怕邬秋心绪不宁惹得身子不适,时刻留意着他,一听邬秋这样说,便知道他的心思,一面搂过邬秋的腰,让他心里安定些,一面对灵哥儿道:“这药给与不给,全在你,你只将实情说了便是。” 他先前揭破了灵哥儿的谎话,灵哥儿自然不敢再扯谎,便将今早婆婆找来巫彭的情形细细讲了,末了哭着说道:“婆婆与我同为一家,我自知罪无可赦,只是我若早知此事,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用这样伤损阴德、害人害己的法子。今日幸而见郎君无碍,不然我怕是此生再难心安了。” 巫彭,又是他。雷铤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灵哥儿孩子的疳证是不会传染他人的,就算邬秋真的接了这孩子穿过的衣裳,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此事经了巫彭的手,可就说不准了,他既然让灵哥儿的婆婆来,一定是已经做了手脚,势必要伤了邬秋和孩子。 况且灵哥儿方才说,巫彭告诉他们邬秋安然无恙。自从那天的事之后,雷铤都不敢让邬秋再跟着他到前头去,只今天领着他出去逛了逛。此时也不过未时,算算时间,也许巫彭一早便注意着医馆的动静,只怕是他们刚出了门,就被巫彭看到了。 也许他们曾在街上擦肩而过,也许某个时刻,挤在邬秋身边的路人就是巫彭。也许那时巫彭手里就攥着把利刃,阴恻恻注视着他们。 雷铤越想,心里越发紧。他一向不信神佛,此时也不禁在心里感谢上苍,谢老天庇佑邬秋平安无事。 邬秋倒还没想到这一层,听完灵哥儿的话,觉得他也实在可怜,再说此事他原不知情,心里的怒气就消了大半,看了看雷铤,轻声问道:“哥哥,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雷铤这才回过神来,默默环过邬秋的肩,让他与自己紧挨在一处,这才将心绪平复下来。此事事关邬秋和孩子,于雷铤而言自然是最要紧的事,可对于官府而言,那件物证小衣已毁,再说也并未真的闹出人命,若灵哥儿的婆婆和夫君拒不认罪,则难以判决,因此多半不会正经在年节下接了这案子来裁断,即便真的接了,恐怕也还要反过来怪雷家多事。故此他想了一想,对灵哥儿道:“我再问你,那巫彭现在何处?” 灵哥儿摇摇头:“此人踪迹不定。孩子病后,我多在家里照看他,不常出去,只听婆婆说过,说他平日里在永宁城、大有村,还有远些的王家村等几处村子歇脚,有时还会到后山上去住,找是很难找到的。他自己说他能收上天感应,若真有用他之处,不用人找,他自会来的。我婆婆先前几次寻他不着,今日还不到午时,他忽就自己到我家来了。” 雷铤心想今日他看见邬秋平安无恙,自然要找去问的,只不想这样的行迹落在不知情的百姓眼里倒成了能得天启的神力,又追问道:“他现在可还在大有村?此人样貌如何?平日里是什么打扮?” 灵哥儿仍是摇头:“他自我家离去之后,我便不知他的去向,方才我来时也没碰见他。他生得倒是极平常的相貌,穿衣也很平常,今日只穿了一身皂袍,真若问起来,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我想起来了,他左手腕上有条疤,有一指来宽。” 第49章 雷铤看了看邬秋:“秋儿觉得该如何处置?” 邬秋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知道无依无靠的哥儿日子不好过,更别提灵哥儿被母家抛弃,更少了底气,又受尽虐待,孩子都一岁多了,自己生育时的损伤还没调养好。如今出了事,孩子的病眼看着重了,相公和婆婆竟先后一走了之,出去躲清闲。婆婆干出的恶事,将来若被人知道了,灵哥儿一样得跟着背负骂名。再说此事灵哥儿也是到了今日才知晓,这样一想,倒真的同情灵哥儿了。 他看着雷铤眨了眨眼睛,雷铤就知道他心软了,笑了笑,再开口时语气也柔和了:“罢了,虽是你婆婆做的事,可念你确不知晓此事,我们便先放过你。你回去愿意同旁人讲也好,不愿意也罢,只是我需提醒你,今日的药量远不够让你的孩子彻底病愈,你若想他安好,药喝完之后还得到医馆来,我亲自与你开药。你回去后帮着留意留意巫彭的动静,若他再露了行踪,还劳烦你下回告诉我。” 灵哥儿定定地看着他:“真的?你真的放我走?” 邬秋点了头,灵哥儿忙将孩子放在一旁,就要给他们叩头:“大人能救我孩子性命,我已经感恩不尽,只是现在孩子还病着,我家中又无人照料他,且待我先照顾着孩子病愈,我相公和婆婆若见他好了,也会善待于他,那时我再到此处,无论做牛做马还是以死谢罪,我都绝无怨言。” 雷铤道:“郎君言重了,请起吧。你要避着你婆婆和相公,也该回去了。” 灵哥儿刚刚起身,道了谢,正要往外走。邬秋忽然想起什么事,又将他叫住,请他略等片刻,与雷铤耳语几句,让他去将自己新做的一床小被取了来。这是邬秋给自己孩子做的小薄被,因为是给孩子贴身用的,也没做复杂的花样,怕孩子盖着不舒服,只选了上好的白棉布和棉花缝制而成,邬秋把这小被递到灵哥儿手里:“这样的天气,你若把自己冻病了,你的孩子可还能指望谁呢?快把袄子穿上吧,用这个给孩子包一包。这是自家预备的,只是我的孩子一时也用不上,先给你用吧。” 灵哥儿不好意思再收,忙推拒道:“不不,我岂有脸面再拿郎君的东西,此处离家里也不远,走几步便到了,不妨事的。” 邬秋一定要塞给他:“这料子就是寻常白棉布,你用这个也不扎眼,你婆婆多半注意不到,便是真的觉察了,随便搪塞两句也能应付过去。快别同我客气,你自己的身子和孩子要紧,横竖在我这也得白放几个月,不如你先用了。” 灵哥儿又看了看雷铤,怕他不愿意。雷铤倒没有什么,既然是邬秋的意思,他就没什么好反驳的,对灵哥儿点了点头。灵哥儿这才放心,急忙把裹在孩子身上的棉袍脱下,改用这小被,自己将棉袍穿好,接了药包,郑重对医馆众人又施了个礼,这才匆匆去了。 他一走,雷铤也顾不得同其他人讲明方才屋内的情形,就又半抱着邬秋进了小书房。 雷栎和雷檀面面相觑,崔南山笑叹一声:“这孩子,没事,许是小两口有体己话要说。咱们先别管他们,各人干各人的事去吧。” 那边屋内,邬秋也是一头雾水。雷铤带他进屋,顺手将门关了,大概是怕压到他的肚子,从背后将他搂紧了,低头将脸靠在他颈侧,也不说话,只这样抱着。 邬秋挨着他,觉着先前的些许不快和乏累一并散去,可又觉着反常,他不太常看到雷铤如此迫切的样子,便扭脸蹭了蹭他,问道:“哥哥这是怎么了?” 雷铤不敢讲出自己方才的后怕,恐说多了邬秋也跟着担惊受怕,可自己又实在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不愿松手,只抱着他说道:“幸好秋儿平平安安,一切无恙。” 邬秋以为他是又想起了那天小衣的事,自己在他怀里转个身,与他对面相拥。雷铤便松了些力气,一手小心扶着他的腰。邬秋在他耳边笑起来:“还好那时哥哥来的及时,我都不曾碰过那件衣裳。哥哥安心,我这不是还好好的,是你又救我一次呢。” 他缠着雷铤,要他亲亲自己,雷铤在他唇上轻啄两下,扶着他到那张贵妃榻上坐下,替他脱了外头的袍子,自己也脱了外衫上去,让邬秋伏在自己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这才真正觉着踏实下来。 两个人又缠绵了好一会儿,邬秋才想起来问道:“哥哥,今日灵哥儿这事,该如何是好呢?” 雷铤想了想,思忖着开口:“当务之急,恐怕还是得设法找到巫彭。灵哥儿婆婆所作的事,我们若直接告官,怕也是没什么作用的,最好要找到巫彭,审出他几次在背后撺掇作乱的依据才好。” 邬秋手指绕着雷铤的衣裳,赞同道:“我也这样想。只是不知灵哥儿能不能找到那人了。我真纳闷,他为何偏揪着我们家不放呢?早日找到他,定要审个明白。不过——今日这位灵哥儿,倒也真是个可怜人。哥哥可瞧见他脸上的伤?他方才说他相公打了他,肯定是那时留下的了。” 雷铤叹道:“他遇人不淑,的确不幸,便是他没讲过后头那些事,你瞧他这样的天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便可知一二了。” 邬秋撇了撇嘴:“可惜不知他家中情形到底如何,若是熟识的哥儿,我可要劝他与他夫君和离了。他夫君身为男子,又无能,为家人挣不下一番家业,又不忠,娶了夫郎还在外头寻妓,又不义,随便就动手打自己的夫郎,又愚孝,不论母亲说什么他只照做,也不知道护着灵哥儿,任由那妇人欺负他——啊,如此说来,真觉着他简直不配为人了。” 雷铤看邬秋掰着指头细数灵哥儿夫君的罪行,神情专注,微皱着眉,这副模样倒实在可爱,便在邬秋脸上亲了一下:“秋儿说得是。这样的男子白生做了个男人,却无一点担当,也就只能欺负自己夫郎体弱性子软,若在外头遇上什么事,他怕是头一个要逃了去的。” 邬秋叹了口气,默默不语,显然是还在替灵哥儿不平。雷铤哄着他,捏了捏他的脸:“事已至此,若他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们相助的,我们尽力帮忙便是了。今日除夕,秋儿可别为了这样不配为人的男子气坏了身子。回房去睡一会儿么?今日晚间还有的热闹呢。” 邬秋这才又露出笑来。 灵哥儿拿了药,一边抱着孩子往家去,一面心下很是感激。崔南山只收了他几文钱,还给了他调养自己身子的药,雷铤和邬秋不同他追究婆婆的过错,最要紧的是,孩子的病还有的救。一时间婆婆的辱骂欺压、相公的责打全被他抛在脑后,脚下也有了力气,连脸上都有了笑意。 他的孩子还有救,只要按时服药,他的融儿还会好好活着,他还能听到他软软地喊自己阿爹,还能看到他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活蹦乱跳地平安长大。 灵哥儿不喜欢融儿这个名字。名字是他相公取的。灵哥儿起初说两人都没读过书,不识得几个字,不如请个读书的先生来,给孩子取个好名字。他相公不在意,摆摆手随口就定了这个。他还想改,可婆婆说这是家里男人定的,是孩子的爹亲口取的,自然不能再换。他只得作罢。 他是后来才知道,烟柳巷那个为妓的哥儿名字就叫容君。 灵哥儿一想到或许他相公背着他在外头跟容君欢爱时,也会唤他作“容儿”,心里就觉着恶心。他不愿让孩子和这样的人同名,可说出来又挨了相公一顿打,他相公说反正不取同一字,又嫌他多事。 灵哥儿时常想,若是自己一个人带着这孩子,他一定会请个有才学的人,给孩子取一个好听、有好寓意的名字。 自己一个人么…… 想到这里,灵哥儿的神色又有一丝落寞。其实他也曾想过要和离,可他不敢。他怕婆婆不许,反将他关在家里,怕孩子以后没有爹在身边会受欺负,怕相邻们的议论和指责,怕自己靠着做杂活儿赚不到银子,反叫孩子跟着受委屈,更怕判决和离时,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哥儿争不到自己的孩子,到头来融儿还是要落在王家手里。 融儿这几日病得重了,总是昏昏沉沉地睡着,要不就是在弱弱地哭,这会儿却醒了,他脸上太瘦,眼睛显得格外大,乌溜溜的眸子紧盯着怀抱自己的人,忽然笑了,奶声奶气喊了声“阿爹”。 灵哥儿亲了亲孩子的脸,将他抱紧了。他的融儿虽然还不满两岁,但是聪明极了,会说好些字句。他不想融儿以后读书的银子被送上容君的床榻,不想融儿在男人醉酒后同自己一样成为挨打撒气的“物件”。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先将孩子的病医治好,然后,他一定要带孩子脱离王家的苦海。 第50章 除夕夜自然不同往常,一家人除了雷迅守在前头防着有病人上门、雷铤陪邬秋在房里歇息,剩下的都进了灶间帮忙,忙活出一大桌菜肴来。到用膳的时候,院里还点起了红灯笼,照得连带屋里都亮堂了不少。雷栎和雷檀都眼巴巴瞅着桌上的酒菜,等着雷迅发话。 雷迅脸上也满是喜色。今年虽然有一场天灾,医馆还出了不少事,可雷铤迎娶了邬秋,这一件喜事便足以压过所有缺憾。他不善言辞,也知道孩子们都急着吃饭,没工夫听他长篇大论地絮叨,便一举杯:“愿新岁百事如愿,无病无灾!” 大家都举了手中的杯,一同欢呼,祝新岁无忧。邬秋也端起了他的酒杯,杯里仍是蜜水,眼睛却看着雷铤。 雷铤将自己的杯子同他的轻轻相碰:“愿秋儿新岁平安顺遂,日日欢喜。” 邬秋红了脸,轻声道:“哥哥也要平安,只要有你在,我每时每刻都会欢喜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一章大概也是这么长~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求求你了] 第39章 养胎的日子 为着今年这场水灾和疫病, 除夕入夜之后,家家户户院里爆竹毕剥之声不绝于耳,企盼爆竹声惊退邪魔恶鬼,除疫消灾。雷栎雷檀也跑到院子里去放, 雷铤怕声音惊了邬秋, 捂着他的耳朵, 站在檐下看着。 邬秋原先同杨姝两人过年时, 也会弄些爆竹放一放, 讨个吉祥兆头, 只是自然也没有这般热闹, 因此今日他的兴致也很高, 若不是怀着近六个月的身孕,实在怕有什么闪失,便要下去同孩子们一处玩去了。 天上落下雪来, 被满院的灯烛照亮,一团团搓棉扯絮一般, 渐渐下大了。雷铤伸出手去,一片冰凉洁白落在指尖, 慢慢融成一点水痕。他顺手将这点雪水点在邬秋鼻尖上,邬秋笑说一声“好凉”, 皱了皱鼻子, 佯作生气, 把雷铤的手轻轻拍开。 他凤眼一挑,正与雷铤对视。雷铤没说话, 只是笑着看他,眼底里也像方才指尖的雪,融得只剩下一片能将邬秋整个化在里面的暖意, 看得邬秋心中情动,禁不住伸手,将掌心贴在雷铤脸侧。雷铤将自己的手覆在邬秋手背上,摸着他手有些凉,便又加了些力道握着,脸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最后轻轻亲了一下,正亲在邬秋手腕上。 廊上的红灯笼映红了邬秋的脸,横竖身边也都是家里人,再者大家都看着雷栎他们放爆竹,他越性儿也不顾许多虚礼,踮脚在雷铤唇上亲了一下,旋即就想趁无人注意赶快松开。雷铤不容他动作,便一手搂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着他,不许他逃开。邬秋又是喜欢,又是羞臊,想挣脱又舍不得,等雷铤松开时,他才终于有机会嗔怪道:“大家都还在呢……” 雷铤只瞧着他笑笑:“不是秋儿先来的?” 邬秋辩白道:“我只是……只是稍微碰一下,下次不给你了。” 雷铤知道邬秋没有真的生气,余光瞥见雷檀又拿了两节竹竿就要用火去点,便一面笑着哄他说自己绝不再犯,一面将他搂在怀里,护住他的耳朵。邬秋依了他,笑道:“我却也有些时日没放过爆竹了,我倒不怕的,只怕这小家伙听见声音害怕了要踢我,哥哥替我们去点一个,好不好?” 雷铤便将邬秋带到杨姝身边,叫杨姝搂着他,自己到阶下来。下雪了,院里石砖有些滑,可雷檀和雷栎全不在意。雷檀穿得厚实,像个绒球一般,在地上跌跌撞撞滚过来,滑到雷铤腿边,雷铤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站好,小家伙脸冻得红彤彤,吸了吸鼻子,问道:“大哥也来放爆竹么?” 雷铤笑着点点头:“替你秋哥哥和小侄儿点一根。” 雷檀拍手笑道:“好极了,点了这根爆竹,来年无病无灾平平安安,来,大哥,这根给你。” 他挑了一根好的递给雷铤。这竹节都漆成了红色,在太阳下晒干,扔到火里,竹子爆裂,便能烧出声响。雷铤接了,回身看看邬秋,邬秋在檐下,手放在肚子上,算是替孩子捂住耳朵,朝他点点头。 雷铤笑着将那竹节丢进火堆里,顺手把雷檀拎远些,防着火苗燎到他的衣裳。听着火堆中噼啪作响,他心里也升起中别样的感觉—— 只愿邬秋过去受过的苦难,皆随着一并除去了吧,日后在他身边一切顺遂如意。 除夕要守岁,家人团坐,达旦不寐,驱逐邪祟。不过邬秋今日出去逛了一气,回来又遇上灵哥儿之事,雷铤知道他累了,熬不住,便要带着邬秋回去。邬秋还怕扫了大家的兴致,又怕不守岁会有什么不妥,雷铤宽慰他不必担心,他仍觉着不放心。后来崔南山等大家一齐劝他,加上他也的确怕熬狠了孩子受不住,这才安心跟着雷铤回去。 东厢院里虽也贴了新的门神,换了新对子,挂着红灯笼,但没了外头众人往来说话之声,倒显得安静了许多。邬秋累了一天,终于脱了外头的衣衫,躺在床上一众软枕棉被之间,舒服地喟叹一声。雷铤打了热水,替他擦洗过身子。年节下,为着喜庆,邬秋洗完便换了一身新的桃红色小衣,坐在床边晃着脚,等雷铤回来。 雷铤笑着夸赞:“很好看,正好今日过年,这颜色倒合适。” 这衣服是先前做的,现在邬秋穿着觉得有些紧了,便将底下的纽襻解开:“哥哥抓紧多看几眼罢,也就再穿一会儿,等睡觉的时候就脱了,还穿我的肚兜去。这衣裳裁剪的时候,我还说腰上多留些余富,特意地做宽大了些,不想还是小了。这小家伙长得可真快。” 雷铤替他把衣裳彻底解开,又扯过被子将他围好:“再过两月,孩子长得更快,到时秋儿更要辛苦了。” 邬秋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打了个哈欠:“过去我们村里,哥儿女子常一处在河边洗衣洗菜,总会听到有了身孕的人给大家讲些自己的事,我记着有个姑娘,说自己有孕之后,肚子上长了好些斑纹,孩子生下来斑也没退,她相公就嫌弃她了。后来听好些人说起,说都是这样的。” 他不等雷铤开口,便伸出一根手指压在雷铤唇上:“我知道哥哥不会嫌我,可那我也不愿意长这些纹,有个哥儿偷着掀开衣裳给我看过,说是孩子长得大了就会有。若是为了孩子……倒也不妨事,可到底有没有法子,能治一治呢?” 雷铤在他指尖上亲了一下,搂着他安慰道:“有的,回头我叫阿爹配个脂膏,日日给你搽了,应该会好许多。这是孩子在肚子里长得快,原本腰腹上的皮肉太紧,被孩子撑开的缘故。我自然尽力帮秋儿养护着,可若到底还是长了,秋儿也不要怕,日后还有法子能淡去的。到底还是我疏忽了,原该早些同你讲一讲的,也免得你担惊受怕。” 邬秋忙笑道:“哥哥太小心了,我也不过是偶然想起来,正好一问。若真是早存在心里,我必早就同你说了。” 他这样笑着,雷铤倒又想起两人彼此试探的那些日子,那时邬秋有什么心思也不敢多吐露半分,总怕说出来惹自己不悦,他花了半年的工夫,总算让邬秋彻底对他敞开了心扉,一点不再藏着掖着。这样一想,便情不自禁低头又亲了他几下:“秋儿放心,我明日一早便找阿爹去商议着办。日后有什么心思,正是要这样及时叫我知晓,别自己闷着。” 邬秋靠在他怀里,笑着答应说知道了,又感慨道:“这是我与你共度的第一个除夕夜,不想竟也是最后一个我们二人的除夕,明年此时,便是三个人了。倒觉得又欣喜,又有些遗憾似的。” 雷铤知道他的意思,笑道:“把孩子给我阿爹他们照管一夜便是了。我们还可以两个人。” 话说到这个地步,邬秋便翻身用腿去缠他,羞答答小声说道:“阿爹那一日还同我说过,有身孕到八个月之后便不可再莽撞行房了,仔细伤了孩子。如此算来再有一两月便又做不得了……哥哥……” 他眼里水光粼粼,衣裳还敞着怀,雷铤从善如流,扯过被子,将两人一并盖在了下头。 真如雷铤所说。等到过起年来,邬秋的肚子当真是一天一个样。他胃口也比先前好了许多,还冷不丁会想吃些平日不常吃的东西。雷铤不叫他吃太多,怕孩子长得过大,但大部分时候会设法尽力满足他的嘴馋。 譬如此刻,已是子时,邬秋和雷铤却都挤在灶间里。 现在已近三月,天气暖和了些,夜里却还是冷的。雷铤不敢松懈,给邬秋严严实实裹了厚实的外袍。现在邬秋有孕七个多月,宽大臃肿的衣裳也掩不住腰间的弧度,家中几个他的椅子上都安放好了靠枕软垫,他歪在椅子上,一手拢着衣裳,眼睛紧盯着雷铤手里的动作。 第51章 两人原本早早就歇下了,刚到子时,邬秋就又醒了。他现在夜间常要起夜,虽然夜壶就在外间房里,不用出大门,但雷铤还是不放心他自己去,都会起来陪着。结果今日邬秋起来之后,再躺下竟饿得睡不着,雷铤便说去给他拿些吃的。 其实邬秋忽然没来由得就想吃碗热热的汤饼,但他不愿再多折腾雷铤,想让他也尽早回来再睡下,又想着总归填饱肚子就是了,便点了头。 雷铤一面将衣裳穿好,一面在邬秋脸上捏了一把:“又没说实话吧?秋儿是不是有什么想吃的?说给我听听,我看看能不能弄来。” 邬秋低头将脸埋在被子里,彻底放弃辩解:“哥哥怎么知道的?” 雷铤一笑:“秋儿的心思全写在眼睛里,我一看便知道了。想吃什么?” 邬秋拉了拉他的衣袖,老老实实承认:“想吃口汤饼,我不多吃,就吃几口,行不行?” 雷铤答应了,因为是简单的吃食,家里又有晚膳剩的面,做顿汤饼倒不是难事,他也没叫刘娘子起来做,预备自己做了来带给邬秋。结果邬秋又想陪着他同去,于是灶间的窗子便在夜里子时透出光来。邬秋坐在椅子上看着,雷铤舀了水来洗手洗菜,又将灶坑里的火生了起来。 有了火,屋里很快便暖和起来,邬秋有孕后反倒常觉体热,不似从前那般畏寒,便将袍襟掀开,悄悄把肚子挺出去晾着。 雷铤明明全神贯注料理案上的面团,却立刻就注意到了,又给他把衣服拢了拢,顺手将方才切剩下的一小截胡瓜喂进邬秋嘴里:“仔细风吹了肚子。” 邬秋一边嚼,一边假意埋怨道:“怎么这样你都能看着?我分明瞧你只盯着桌案的。” 雷铤将面团撕片扔进锅中:“这唤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再说——我还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吗?” 他说到此处,邬秋倒想起雷铤平日也会习武的,便笑道:“哥哥文武皆通,我早已经服气了。只是日后孩子长大了,你想叫他学什么呢?我看他想读书、修习医术、习武,哥哥全可以自己教得。” 雷铤也跟着笑:“他愿意做什么便由他去吧,这却也强迫不得。只是我不也不精通文武之道,教也教不深。他若想读书,我们就送他去找最好的先生,若想习武,给他拜个好师父,若要修习医术么……先把他送到于渊那里历练一段时日,再回来跟着我学便是了。” 邬秋没想到他竟真的认真谋划起来,一时间也仿佛随着他的话看到了孩子长大的样子,觉着心上很暖,两手撑着脸,望着雷铤直笑,半晌才没头没尾冒出一句:“好香啊。” 雷铤笑道:“刚下锅,你倒闻着香了,可见确实饿了。那也不能多吃,不然孩子长得太大,以后不好生养的。” 邬秋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孩子的确长大了许多。当日他刚知道有孕的时候,小腹平平,摸也摸不出来,他还总担心自己身子不好,拖累得孩子也长不大。不想现在几个月过去,腰上已经觉着沉重了。崔南山和雷铤每日都给他诊脉,说孩子长得很好,邬秋自己也知道。正想着,孩子便翻了个身,肚子也跟着有力地跟着鼓动起来。邬秋忙对雷铤道:“他又动了。” 雷铤搁下手里的东西,过来问道:“弄疼你了?” 孩子的力气现在也大了,有时一脚踢下来,正碰到邬秋骨头上,总要疼上好半天。邬秋摇摇头:“倒没有,肯定是他也饿,催着汤饼快些熟,是不是?” 雷铤拿他无法,甫一做好,只得赶快给邬秋盛上一小碗。 除了吃食,雷铤还担心着另一件事,便是邬秋现在身子重了,总想懒在床上歪着。他自己也知道不能如此,应当活动活动筋骨,免得生产时太遭罪,可走不了两步,便觉得腰酸无力,身上乏累。 雷铤每日睡前都要给他按揉腰腿,饶是如此,稍有松懈,邬秋的腿脚便会微微浮肿起来。这样他便更不敢任由邬秋整日躺着,总要哄着他起来走一走。 邬秋整个身子倚在雷铤身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变得沉闷:“哥哥,我走不动了。” 雷铤笑道:“你不还总念叨着,要去大有村看看灵哥儿的么?这才刚走出医馆大门就走不动了,可怎么过去呢?” 他伸手撑住邬秋的腰,邬秋觉着好受了些,这才露出点笑模样:“莫不成你真会要我走过去?连马车也不给坐了?不过说起灵哥儿,还真挺惦记他,他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当初他们放了灵哥儿回去,嘱咐他给孩子的药喝完了便要再来取。邬秋那时还总担心着,怕灵哥儿被他婆婆发现偷偷到医馆求医,给关在家中不叫他出来,雷铤同他保证,说灵哥儿若不来,他就亲自到大有村去送药,邬秋这才放下心来。结果灵哥儿后来还真的又来了。再来时,他整个人瞧着精神了许多,脸上也有了喜色,小融儿虽然还是瘦,但也不再那样昏昏沉沉,哭声也有力气了许多。雷迅又给孩子施了一回针,再开了副新的方子,如此调养了一个月,融儿的病竟真的好了。 灵哥儿常来走动,渐渐的同邬秋成了朋友,时常带些村里的新鲜菜蔬或野味来送给他。灵哥儿还同他说,如今孩子的病好了,自己正尽力织布拿来卖,想多攒些银子,等积攒够了钱,许会同夫君和离,带着融儿到别的地方去。邬秋真心实意替他高兴,总盼着灵哥儿来城里。如今小半月不见,倒真有些想念起来。 雷铤扶着他慢慢顺着街边逛着:“等他下回过来,留他吃顿饭再去,也好多同你说说话。先前为着疫病,大家都不大敢叫家眷四处乱走动,如今瘟疫已退,回头几个好友聚一聚,秋儿也可以同他们家里的哥儿娘子多玩玩呢。” 邬秋点头:“等将来我们的孩子出世了,也许还可以几家一同去游春呢。我只同你出去过一回,还是那次去山里采药,来去匆匆,都顾不得好好游玩一番,下回可要好好补上。” 他这样一提,雷铤也将游春的事想了起来。今日是三月十五,天也暖了,城外有座小庙,那里的僧人在庙院里种了各式各样好些鲜花,每年永宁城百姓游春总爱到那去赏花,况且离得又不大远,领邬秋去走一走,或许他还有些兴致,便将此处说了。邬秋果然喜欢,眼睛都亮起来:“真有这样好地方么?那可是该去瞧瞧的。” 雷铤点点头:“叫上三五好友去游春,又瞧了新鲜,又不至太劳累,秋儿若有兴致,我回去安排安排,便领你去瞧瞧。” 邬秋小声道:“头一回去,只我们两人好不好?我固然是想多交些新朋友,可只同哥哥去,风景也是不一样的。下一回,下回我们再找上其他朋友,再问问灵哥儿能不能带着融儿一道来,可好?” 雷铤听他声音柔柔地同自己如此商量,心里早软成了一汪水,搂着他笑道:“秋儿愿意与我同去,这自然是求之不得了。越性儿再等上半月,等到四月,春茶采下来,到时候叫刘娘子提前预备些你爱吃的点心,我们还能在那一面赏花,一面品茗。那寺里的茶极好,秋儿虽不能多喝,到底少尝些也无妨。” 邬秋越听,心里越喜欢,恨不能现在立刻到那里去游玩:“这下可好,接下来半月,我日日都要盼着这事了。” 不知是不是心里高兴,接下去一段路,邬秋都没再喊累,还有心思在小铺子里头略逛一逛,给孩子挑挑衣服料子。还是雷铤怕他累着,不多久便带他打道回府。 刚到医馆门前,便看到外头好大的阵仗,人声鼎沸,停着辆马车,还有好些仆人模样的男子围在外头。邬秋抬头,见雷铤眉头紧锁,忙问道:“哥哥,这些是什么人?” 雷铤低声在他耳边说道:“这是永宁城中富户柳家的轿子,这柳家有人在朝为官,只因家里的老宅子在此地,他家老人不愿上京,这才住在永宁城。平日里富贵至极,也有几分跋扈的。” 但不知这柳家人忽然如此阵势到医馆来,到底所为何事? ----------------------- 作者有话说:温馨纯日常暂且结束(一口气从除夕干到四月了……),下一章开始搞一波大事!嘿嘿 求看看孩子专栏的新文预收《守陵哥儿的烦心事》!求求收藏么么哒! 年上沉稳木头守陵侍卫攻*貌美娇媚撩汉狂魔舞伎哥儿受 第40章 摔断腿的人(捉虫) 雷铤见家门前围的全是柳家的人, 担心邬秋在此地有什么闪失,便先不从正门进去,带着邬秋从一旁的小巷转到东厢院的角门。他身上没带着钥匙,便让邬秋在外头稍候, 自己从墙头翻进去, 取了钥匙来开门, 将邬秋搀扶到两人房中:“秋儿莫要出去走动, 在这里等我, 我一会儿叫娘来陪你, 别出了我们院子。” 第52章 邬秋拉一拉他的手:“你只管去吧, 正好我也乏了, 要略躺一躺,不会出去的。哥哥方才说那柳家不是和善人家,此次他们人多势众, 哥哥可要当心,莫要同他们相争。” 雷铤依言点了点头, 将邬秋安顿妥当,这才抽身去了。先找了杨姝, 请她去陪伴邬秋,然后自己到前头来。一进门, 只见堂屋里站了不少人, 皆穿着家丁仆役的衣服, 人群正当中地上搁着张长凳,上头半躺着一人, 看样子便是如此被抬了进来的。 此人十八九岁年纪,生得齿白唇红,一张小圆脸, 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算不上脑满肠肥,但的确丰腴。雷铤一看,却也识得。这是柳家的幼子柳俣,因是个哥儿,上头又有两个哥哥,都已经在朝中挂职了,因此家中也不十分拘着他,百般骄纵溺爱,早给他养成了个顽劣的性子。此时他只剩鬼哭狼嚎,嘴里虽不像那些市井粗汉一般污言秽语,却也骂个不住。 他那些下人一个个也狗仗人势,吵吵嚷嚷。雷迅叫两个孩子在书房待着,原本也想叫崔南山进去避一避,崔南山执意不肯,在一旁替他预备应用之物。 柳家的主人们平素不常到医馆来诊病。他家中养着两个郎中,据说是太医院拨来的。只不知为何此次到医馆来了。一个家丁见雷铤过来,一把扯住雷铤的衣裳,就将他往中间推:“人都疼得这样了,你们郎中还敢如此怠慢,还不快来给医腿伤!” 雷铤不欲生事,没同他计较,走到近前来,问雷迅是怎么回事。原来柳俣出门骑马游玩,不等仆人来牵引,便要纵马横冲直撞,他又是不惯骑马的,从上面摔下来,左小腿摔断了,另外身上其余擦伤无数。偏巧家中一位郎中告了一月的假,回乡探母去了,另一位不精通筋骨之伤,便只得送到医馆来。 雷迅虽不满他行事飞扬跋扈,口出狂言,却不愿同他多计较,只冷下脸来请他们慎言。这些人也不敢真惹恼了雷迅,怕他不肯给柳俣好好医治,一时也收敛了许多,只剩下柳俣一个人仍躺着哭号,嗓子都喊哑了。雷迅且不去理睬他,同雷铤预备为柳俣接骨。 柳俣到底年轻,身体健壮,治起来却也容易许多。只是柳俣不肯依着他们来,稍微一碰,就疼得尖声大叫,用另一条腿去踹人。那些家丁也不拦着,雷铤只得上来将他按住,低声道:“郎君莫动,若再乱动,牵连了伤腿,可容易真的落下病来。” 柳俣被他一吓,就不敢动了,可两眼恨恨地瞪着他,仿佛面前不是给自己治伤的郎中,而是害他受伤的仇家。左瞪右瞪,惹得雷铤心头也火气渐起,这时雷迅正摸清了他的伤,将药在伤处擦好,用竹板和杉木将他腿上夹紧,这一下柳俣更疼得惨叫,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拽着雷铤的衣裳质问:“疼死我了!你们是不是蓄意害我!” 雷铤还来不及开口,雷迅先叫了他一声,示意他莫要同他相争,手上用麻布条紧紧一勒,将竹板捆缚住。雷铤只得忍下,将柳俣的手也按下,却不再开口回话,任由他乱哭乱喊。 雷迅手上动作利索,三两下便料理妥当,直起身问道:“柳郎君近身的侍从何在?” 一旁有两个小厮过来。崔南山已将铜末备好递上,又倒过酒来,雷迅嘱咐他们让柳俣和酒将药服下,又细细叮嘱了日后护理之事,见柳俣的样子,又特意着重说道:“此伤面上看着好得快,可内里需要静心调养,七日之后需再请郎中瞧瞧,切记不可大意。最好卧床静养百日。” 小厮答应下,又招呼其他仆人过来,将长凳抬起,好送柳俣出门上轿,又随意甩下一包银子,也不知有多少,估摸着有好几两,已经超过雷迅报出的数目,一群人这才又浩浩荡荡地去了。 雷铤一直按着柳俣,柳俣虽是个娇生惯养的哥儿,疼急了挣动起来,也有几分力气。折腾这近一个时辰下来,雷铤贴身的衣裳都被汗湿了,心里更烦闷。雷栎和雷檀也跑出来,帮着收拾屋子。雷檀心直口快,骂道:“这样人家,也有脸称自家是书香门第、名门望族,若不是方才爹不叫我出去,我肯定要痛骂他一回!郎中好心救治,不谢过救命之恩,倒在那里骂起来,真是忘恩负义。” 崔南山叹了口气:“话虽这样说,只是同他们争执闹起来,最终也不过徒费口舌罢了,以柳家平日的情形,哪怕我们去告官,哪怕有这许多街坊邻居作证,官府也不过面子上申斥他们几句就完了,至多赔几两银子,我们还白费许多工夫。如今小秋月份也大了,不如少生一事吧,守住我们家宅安宁也就是了。那柳家小哥儿虽不省事,好歹把腿伤治好,日后也不会找我们的麻烦了。” 他又问雷铤:“方才怎么自己回来了,小秋呢?” 崔南山知道雷铤一定会将邬秋安顿妥当,只是还不大放心,这才多问了一句。雷铤据实相告,他便也不再担心,让雷迅和雷铤都回房里去换身衣裳,免得衣裳湿了受了风。雷铤趁便回到东厢院自己房中。邬秋说是要躺一躺,实际心里记挂得紧,恨不能出去瞧瞧,躺也躺不住,坐在床边向外张望。杨姝哄他说说话,他也神色恹恹。 杨姝也跟着着急:“这可都快一个时辰了,秋儿也别急,娘那会子到院门口看时,外头似是没多大动静了,想来也差不多了。” 邬秋没有同柳家打过交道,但听雷铤说过之后,又隐约听到外头时不时有人喊叫,心里便更起急。忽然看到雷铤从院外进来,也顾不得许多旁的,扶着杨姝的手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去。 雷铤已经进屋,邬秋现在不敢直接往他身上扑,望着他伸出手来。雷铤急忙过来将他抱住:“好了,秋儿不怕,没事了。” 他回房去换衣服,邬秋跟着他,杨姝暂且到外间,等着一会儿一同听听方才外头的情形。雷铤将衣裳脱了,邬秋看他里衣到处是汗湿的痕迹,外衫上还有不少脏污,忍不住皱了眉,苦着脸道:“怎的这样折腾人,不过是给病人诊个病罢了,怎么倒像是同人打架去了。哥哥没事吧?” 雷铤见他心疼自己,忙笑道:“没有什么的,只是方才出门,穿得多了,回来屋里又暖和,稍一动就要出汗。” 说罢,还不忘弯腰凑到邬秋耳边,再追一句:“夜里擦洗干净再来抱你。” 邬秋这才笑了出来。杨姝还在外间,故此他一面替雷铤系腰里的汗巾子,一面悄声说道:“不敢,你抱着我,一定热得又是一身汗,夜里你自己睡去吧,我可不要你来抱。” 雷铤食指和拇指扣个圈,在邬秋脸上极轻地弹了弹:“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我不在身边,叫你自己睡几日,也就该想念我了。” 邬秋笑道:“你不在我身边可还去哪里呢?哥哥可舍不得走的。” 两人温存片刻,雷铤便去请杨姝进来。随后一五一十将柳俣来治腿伤的事说了。杨姝和邬秋都不是永宁城土生土长的人,头一回听到柳俣的事,无不气愤。邬秋皱了皱眉:“我原以为那些豪门大族,自小有先生教导着,又有钱财,又见过世面,定是知书达理的,不想竟是如此。” 雷铤摇了摇头:“名门望族也各不相同的。不过好在我们同柳家也没什么恩怨,此次他们不过偶然来一回,料想日后也不会再生事了。” 柳俣哭天抢地回到府里,他祖母最疼他,听闻他伤了,一气儿责罚了好些下人。莫说今日跟着出去的小厮,就连那马夫之类,也都跟着挨了打。她叮嘱柳俣回自己院里好生养着,令人精心伺候,又说要将大师请来,替柳俣做法祈福。 柳俣正一个人闷闷地躺着,忽听底下人来报,说是巫彭大人来了。 他也没起身,躺在床上老大的不高兴,巫彭进来同他行礼,他也不睬,只将屋内其他人都遣到外头候着。巫彭倒不拘束,自己在床边一张凳上坐了:“老夫人请我来为小郎君祝祷。” 他故意不再往下说,只拿眼睛看着柳俣。柳俣想翻翻身,刚一动,又想起腿上的伤,心里更加恼怒,没好气道:“有什么用?你那一套,也不能让我的腿即刻便好起来。” 巫彭不说话,脸上的笑仍在,眼底的笑意却渐渐淡去了,柳俣只看了两眼,就变了脸色,竟撑起了身子支在床上:“怎么……我却也不是说你,只是……” 巫彭这才隐去眼中的阴狠神色,扶着柳俣,让他躺下:“我又没说什么,再说,我不过是云游四海的巫医,到了柳府,也是受了抬举,终究还是一介白衣,小郎君便是真的训斥我几句,我又能有什么怨言?若能让你出出气,兴许腿伤还能好得快些,可还疼么?” 第53章 柳俣哼哼两声:“骨头断了,岂有不疼的。” 巫彭摇头叹气:“这医馆也忒无能了,叫你疼成这样,想必也照料得不周全吧。” 一听这话,柳俣倒来了些精神:“可说是呢!那两个郎中还死命按着我,不许我动一分,你瞧——” 他说着便想掀开裤脚,给巫彭看他另一条腿,又忽然想起自己是个哥儿,而巫彭是男子,觉着不大妥当,这才作罢,嘴上还接着说道:“那条好腿也快给压断了,红了好大一片。况且他们还是男子,竟敢如此不敬。” 巫彭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还有两个锦囊,挂在柳俣床头,符纸压在他枕下:“我们俣哥儿受委屈了。那郎中实在不知好歹。你想,柳家什么样的大族人家,平日里难免有人嫉恨,如今你伤了腿,有人趁火打劫,以泄私愤,也未可知——好了,这是给哥儿赐福的,莫去动它,这样放着便好了。” 巫彭到柳家已有一月,靠着伶牙俐齿和许多新鲜故事,早将柳俣唬住了。上回柳俣又发了性子,对他撒泼哭闹,他悄悄在柳俣的熏香里加了点料,便折腾得整个院子鸡犬不宁,连带睡在房内的下人,夜里无一不是惊惧不安,眼前幻觉中鬼影重重,巫彭板起脸来说这是他得罪神使的天罚,柳俣便吓得哭哭啼啼跪在他脚边,只求他饶恕自己,请那些恶鬼回去。如今柳俣一听巫彭说赐了符咒,便觉着自己得了上天的恩赐一般,忙爬起来道谢,巫彭仍旧显出体贴的样子,不许他起身,只留下一句“乖乖听话”,见柳俣点头似小鸡啄米,这才心满意足出去了。 他比柳俣年长近二十岁,驾驭柳俣,在他眼中便是摆布一个小孩子,只要哄几句好的,再恩威并施吓唬几句,便把他牢牢捏在掌心里。 巫彭知道雷铤已经有所觉察,也不敢在外头招摇。他像冬日蛰伏的毒蛇,苦苦等待开春的时机,终于等到了柳俣这次摔伤。他心想,可怜这小哥儿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还不知自己已经做了他的棋子。 ----------------------- 第41章 惊动了官府 那一日雷铤同邬秋约定游春之后, 邬秋便总惦记着此事。他再有不到两月就要生产了,此次游春,许是他几个月内最后一回出门去玩了,为此格外珍惜, 这些日子得闲便要筹划着出门要穿的衣裳、要带的东西。 直到临行前一夜, 邬秋更是心里惦记个不住。自他有孕之后, 雷铤陪伴他的时候就更多了些, 邬秋便缠着他接着教自己识字。平日里他比那书塾里的学生还用功, 今晚却难得有走神的时候,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从书上想到了明日要戴的发带。等他猛然回过神来, 却看雷铤手肘支在桌案上, 撑着脸望着他笑。 邬秋红了脸,刚想检讨自己不能专心致志,雷铤先摸了摸他的头, 语气里全无责怪之意,反倒温柔至极:“罢了, 今日天晚了,可别伤了眼睛才好, 下回再接着读吧。明日要出门,秋儿心里惦记也是情理之中, 今日咱们可要早些歇息。” 邬秋轻易被他猜中心思, 反倒更觉不好意思, 隔着座椅的扶手,就想将身子往雷铤怀里靠。雷铤索性将他搂过来, 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邬秋身上有股子清爽的淡香,不像是澡豆的气味,也不是衣柜里香囊香饼子的气息, 倒像是他血肉里沁出来的味道。邬秋被他嗅得痒痒,笑出声来,缩着脖子躲他。 雷铤这才问道:“秋儿方才在想什么?想明日的点心?要穿的衣裳?配的首饰?” 邬秋摇摇头:“在想叫你穿哪件衣裳好,想我们穿得样式相近些,让人家远远一看,便都知道我是你夫郎了。” 他又搂着雷铤的脖子,靠在他身上问:“我整日同你说这些,也未免太婆婆妈妈了些,实在是这回我真盼望着能同你一起去游玩,下回不这么着了。” 雷铤知道他是怕自己觉得厌烦,但实际邬秋只是自己心里总想着,真开口同他说的时候也并不很多,况且即便多说,雷铤也不会烦他,便有意要使他心安,轻声哄道:“我喜欢秋儿同我谈这些,我也一直盼望着带你去玩呢,想得周全些,总好过明日慌手慌脚地现预备。秋儿先前说明日要穿那件豆青色的衣裳,我便也穿件这样颜色的可好?那件天青色的,秋儿觉得如何?” 邬秋笑道:“的确很好。那就如此说定了?” 雷铤抱着他站起来,将他小心地放在床上,替他将外头的衣裳脱了:“就这样说定了。秋儿自己待一会儿,我去打了水来,咱们洗洗脸好睡觉。” 这一晚,邬秋是怀着无尽的期待,在雷铤的怀抱中入睡的。 第二天只是出去游玩,两人闲逛,也并无什么要紧的事要急着做,故此雷铤醒来时,便没急着叫醒邬秋。邬秋近来夜里睡得不好,他们的孩子不算闹腾,却也压得邬秋不舒服,夜里连翻个身都费力。好容易他能睡安稳一阵儿,雷铤自然要让他多歇息歇息。如此一等,直到两人终于预备将要出门,已经到了巳时。 雷铤刚将两人带的东西放到门口,让邬秋稍候,自己要回去驾车。正在这时,外头忽然冲进来一伙人,个个凶神恶煞,喊着“别让他们走了”,两下便到了眼前。 屋内此时还有三位病人,雷迅崔南山雷栎雷檀也都在场。那几人进来不由分说,见人就拉扯,堂屋里登时乱了起来。 雷铤顾不得别的,上前护住邬秋。索性邬秋方才坐在角落里的椅上,来人还没注意到他们。雷铤急忙搂着他,进了煎药的那间小房,顺手将门带上。这一乱仿佛在电光石火之间,邬秋根本来不及反应,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害怕,一把拉住雷铤的手,说不出话来。 雷铤恐他受惊动了胎气,俯身将他抱在怀里,匆匆安慰道:“秋儿不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也知道医馆的情形,像先前那样来惹是生非的人也是常有的,保不准又是什么莫须有的事情。我出去瞧瞧,这群人实在无礼,你先在这里避一避,莫要伤着了,等一会儿我找个时机,让阿爹进来陪着你,秋儿不要自己出去。” 邬秋还攥着雷铤的手,心里不安得厉害,不知为何就是不愿雷铤踏出这道门。可他也知道,若雷铤不去,外头雷迅已不再年轻力壮,崔南山本来就身子不好,雷栎和雷檀两个孩子,难免要出事,只得含泪松了手:“哥哥放心,我没事,孩子也安好。你千万要当心啊,不要同他们硬碰硬,我……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不看到你,我也不离开这屋子。” 雷铤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便出了门,又反手将门关好。再看时,堂屋里挤了更多人,除去先前进来的几人穿着柳家家丁的衣裳,剩下的竟都是府衙的差役。雷迅站在前头,好几个人扯着他,雷栎摔在地上,崔南山跪在旁边,怀里抱着雷栎,一只手护着雷檀。 不过片刻,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雷铤刚走上前,两个差役便过来,一左一右拉他的胳膊,雷铤有心挣脱反抗,又一想家人皆在身后,若真惹恼了这群人反倒不好,便服了软,让反剪了双手,但仍挺身站着。他想这里大部分是官府的差役,应当不至于做得太过火,便先高声问道:“列位大人,究竟所为何事要来绑我们?” 屋里没人回话,却听门外传来叫骂哭喊之声,由四个人抬着进来一人,此人正是十几天前摔伤了腿,来医馆治伤的柳俣。柳俣两眼哭得全肿了,进来扫视一圈,一指雷迅和雷铤:“就是他们二人,都给我抓起来!” 雷铤却没听见他的话,眼睛死盯着面前一人。给柳俣抬椅子的四人中,最前面站着的、正对他笑的那位,不是旁人,正是过去多次欲行无礼之举的,邬秋的同乡,先前在山里结下梁子的薛虎! 难怪后来一直寻他不着,只是他怎么会和柳俣勾结在一起? 雷铤看他身上穿着柳家家丁的衣裳,心中暗道不好。果不其然,那些差役一拥而上,按着他和雷迅,掏出麻绳来五花大绑。有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进来对他们说道:“你等行医无德,致使柳家少郎君腿伤复发,现有柳家将你等告上官府,二位郎中,且随我去一趟吧。” 柳俣就在一旁,连声哭骂:“都是这起子贱民使黑心,当日待我粗暴无礼,我都忍下了,孰料他们竟然不安好心,收了那许多诊金,却还将这竹板歪放,缚得也不牢靠,药也不对症。太医昨日给我看过,这骨头竟已长歪了,从此成个瘸子了!” 雷迅神色一凛:“那日我们分明——” 为首的差役不愿同他们费事,打断他命令道:“将这两人带回府衙问话,其余医馆诸人另候差遣。带走!” 第54章 雷檀扑上来,抱着雷迅不松手,嚷道:“岂有这样的道理,不明不白就来拿人,谁知你那腿是如何弄成如今这样,谁不知我们医馆的郎中医术高明,德才兼备,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这样来拿人!” 孩子的声音尖利嘹亮些,外头围的百姓也听见了,登时议论起来。那差役见如此,便伸手拎起雷檀的领子,就要往地下重重一推。雷檀扑腾半天,没有挣脱,但雷铤离得近,恐他们下毒手伤了人,竟挣脱了按着他的两人,一步赶上前。雷檀向后撞在雷铤腿上,这才没摔在地,没受什么伤。 这一下反倒给了那差役机会,他一指雷铤,大喝一声“有人拘捕”,雷铤霎时间就被几个持兵刃的差役按在了地上。崔南山刚想上前,雷铤却在这时挣扎着看向他,先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眼神向一旁房门紧闭的小屋扫了一圈,然后便被架起来推出了门。 不到二刻工夫,堂屋里一片狼藉,雷迅和雷铤皆被带走了。 崔南山顾不得落泪,想起雷铤临行前那一眼,知道他将邬秋安顿下,忙让刘娘子先照看雷栎和雷檀,自己同杨姝急急忙忙跑去找邬秋。门一推开,只见邬秋脸色苍白,脸上满是泪痕,哭着问道:“娘,阿爹,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相公呢?” 雷铤和雷迅被马不停蹄押解到府衙,跪在堂前,另一边不是柳俣,而是几个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其中还有今日给他抬轿的薛虎。 府尹拿起一纸状书,说柳俣状告他们行医无德,私自加害病人。并说人证物证具在,一并查验。 人证就是柳俣身边的两个小厮,还有他们府中前些时日告假的太医,说他们根本未曾将柳俣的腿接好,就胡乱用木板缚了,使柳俣腿伤加剧,落下残疾,还反要了好些银子。物证便是他们方才取的医馆账册,还有那两块给柳俣固定伤腿的木板。医馆素来用的是上好的竹板和杉板,不知为何,此时的木板弯出了一道显眼的弧度,但上头又分明刻着个“雷”字,这是医馆一贯的做法,那刻工字迹,千真万确就是出自雷铤之手。 雷迅雷铤心知柳家来告官,必定早已经打通了门路,花银子买通府衙的官员。果不其然,府尹几乎不给他们辩白的机会,只说待明日细细查问,便先宣了退堂,将他父子二人押入牢房等候发落。 雷铤这会儿反倒心里静了下来,只是仍担心着邬秋,也不知他受此惊吓,是否能平安无恙。他当时为保护雷檀反抗差役,稍微受了些轻伤,雷迅又关在他间壁的牢房,两人连话也说不上。他便静静靠墙坐在地上,闭目养神,想先稍作休息。 他虽闭了眼,可仍留心着四周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有人从外头进来,脚步声到自己门前止住,便睁开眼睛,看见门前站着一人。雷铤仔细看了看,是个陌生男人,便也不率先开口,只冷眼盯着他。 那人笑了笑,伸手轻抚着牢房木栅,虽是对雷铤说话,眼睛却不看他:“你不认得我么?也对,你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大善人,雷大人自然不会识得我这样无关紧要之人。” 他慢慢蹲下身子,视线同雷铤齐平,笑了,一字一顿说道:“在下巫彭,雷大人,别来无恙?” ----------------------- 作者有话说:我可怜的宝宝们啊——(亲妈哀嚎)[爆哭] 第42章 躲不过杖责 巫彭眼看着自己报上名姓后, 雷铤眼中的疑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便觉着心里畅快了许多,脸上笑意更浓:“难得一见。你那样沉稳的人, 也有这怒气滔天的时候。” 雷铤站了起来, 一把抓住面前的栏杆, 力道之大, 像是要将眼前的桎梏捏碎。他的手因为发力而微微颤抖, 勉强压了压火气, 怒向巫彭道:“我同你无冤无仇, 甚至从未谋面, 你为何几次三番加害于我?柳家小哥儿的腿,是不是也是你在背后陷害,又到官府来栽赃?” 巫彭盯着他看了看, 脸上的笑也不见了,轻声重复雷铤的话:“无冤无仇?是了, 你是受万人敬仰,百姓爱戴的郎中, 在这永宁城里,连官府都要让你三分。你自然不知穷苦是何滋味, 也不会在意我这样的乡野巫医。也罢, 我也犯不上同你置气, 毕竟你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如今且叫你死个明白。” 他背起手来, 在牢门前踱步,慢悠悠继续开口,像是在将一段无关自己的故事:“若说得太远, 倒也无趣,就只从我到永宁城说起吧。我原是想到河东道去,到沱水决口之处,好跟着灾民——如今同你直说了也无妨——跟着他们谋些钱财。到了永宁城一带,我又改主意了,因为这里也汇集了不少流民,我便留在此处。那些灾民伤病无数,加上许多本地百姓也被他们带累着染上些古怪的病症,正是我发财的好时机。” 牢房里很黑,只有几扇小小的窗格,透进几缕伴着尘埃的光,牢门上悬挂的灯盏里,也不过一截细小的蜡烛,有气无力地燃着。巫彭在灯下站定,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下,只有那双眼睛里射出阴毒的光:“起初城中药草供不上,有个江南的行商,带着一些治外伤、下痢的药材暂住此地,那时候这些药草一株便能卖出高价,我最先找到他,同他商议好,二十两银子买他的药材。可那时几家药铺向他购药,我额外又许了他好些好处,他才答允给我三日让我筹钱。我手里只差五两银子,有那些药草我便能大赚一笔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怒意也愈发明显:“我花了两天时间,说服了大有村一户农家的老妇人,让她愿意花五两银子买我的符水!可是你!你偏要多管闲事!!你们医馆的人,那一日偏来大有村义诊,那时官府尚未下令,你何故私自前来给村民诊病?这倒也罢了,你心善,你要救济苍生,你非来不可,我也无法。只是那妇人家分明没有请你去问诊,她都没有向你问过病情!你路过她门前,瞧见她的面色,顺手就给了几丸药!那老妇人见了白拿的药,哪有再花五两银子的道理?等我去时,她将我拒之门外,我没筹到钱,那行商转手便将药材卖与了一家药铺。” 雷铤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高价倒卖药品,那是百姓们的救命药,被你拿来牟取暴利,这若告到官府,也够你坐上几年牢。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为了这些不义之财,还要因此心生怨念,以至于施毒计报复?” 巫彭抬眼看他:“你没听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自然不缺银两,你又如何懂我的境地,我愿意高价卖,自然是有人愿意出钱买,你情我愿的事,又有何不可?还有——”他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显眼的疤痕:“我没拿到那些药,不得已去山上再采些,结果跌下来,被尖利的石头割断了手筋。钱没赚到,为了治伤,我还把身上仅有的钱都花完了,想回乡都回不去,手也废了。” 他那只手上的伤口虽已经愈合,但手看着没有什么力气,稍有些扭曲地垂着,已成残疾。 巫彭深深吐息两回,将方才的怒意敛起,脸上又再看不出什么喜怒神色,一副冷淡模样:“因为你多管闲事,我失了银子,还成了废人,叫我如何不恨你?你自诩积德行善,百姓将你比作菩萨,好,好,你是菩萨心肠,可你把我这一辈子都毁了。” 他的话说出来,雷铤便知道,自己与他已经说不通了。巫彭不可能认为是他自己有错,这也惹得雷铤心头一股邪火直往上撞,怒喝道:“你行骗不成,恼羞成怒,便要害了柳俣,再借他来害我,你——” 巫彭打断他的话:“柳俣的腿,是他咎由自取。他摔断腿可不是我干的,不过,当我听他说起是在你家医馆治伤之后,我的确在后面点了一把火。我在柳家蛰伏一月有余,等的就是如今的机会,我岂能错过?我便说他年轻,伤处恢复得自然比旁人快,哄得他腿伤未愈又跑出去胡闹,结果真的摔成个瘸子。他哪敢同父母讲起真相?” 他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在雷铤耳边低语:“我便教他个法子,把那杉板水煮火烤,使其变形,然后再闹到官府去。五百两银子送到府尹手里,又怎会不拿了你们来?” 雷铤伸手便要去抓他的衣领,巫彭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一退,欣赏着雷铤捶打着木栅的模样,脸上终于显出快意的笑:“忘了告诉你,他家收留了一个名叫薛虎的人作轿夫,此人竟也同你有怨,此番俣哥儿之事,他也在背后替我说了不少话,还将你夫郎的情形告诉了我。我还以为你真是圣人,原来不过尔尔,接着你郎中的名头,把灾民都骗到了房里。如今告诉你也无妨,这府尹也是个不中用的,他怕惹出民变,不敢明着杀你。可有那五百两银子,自然也不会放过你。明日他便会判你被杖责三十,你父亲被责二十。令尊大人如此年纪,恐怕挨不住那二十板吧,你身为长子,府尹会叫你替他受罚。到时只要府尹给底下一句话,五十大板便叫你肝胆俱碎。到时你爹一辈子都觉得是他害死了你,而你的秋哥儿,他那样的身子,只不知见了你的尸首,可还受不受得住?就算不叫他一尸两命,父子俱损,也至少让他多受些苦吧。” 第55章 他大笑了起来:“也许到时我大仇得报,还能好心给你做些法术超度超度,让你一家到地府里团聚去呢。” 雷铤红了眼,嘶吼得近乎失声。巫彭笑得愈发前仰后合,笑出了泪:“我的手治不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绝望滋味,如今你也终于尝到了。你不仅救不了你自己,还要害死你爱如珍宝的夫郎和孩子,可叹,可叹呐!” 他不再回头,一面说着,一面大笑着走了。人虽出去了,可那癫狂的笑声,却像是仍在这牢房里回荡,冲得雷铤五内如焚。他垂头松开紧握着栏杆的手,身子向后踉跄两步,靠着墙慢慢瘫坐在地上。 巫彭有一句话说得对,那便是倘若自己死了,邬秋的身子恐怕真的遭受不住。 不知是不是方才嘶喊太过,他觉着嗓子里不大得劲,低头咳嗽两声,却品出一股腥气。巫彭的那句“你不仅救不了你自己,还要害死你爱如珍宝的夫郎和孩子”激得他气机逆乱,血不循经,若再不稳下来,只怕真会呕出一口血。雷铤强逼着自己运了运气,总算没真的现在就把自己逼死在狱中,可身上也如同被抽了筋骨,一阵深深的疲乏感,令他甚至再站不起来。 五百两银子,想买他一个布衣郎中的命,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雷铤三十年来头一次如此不知所措,头一回如此绝望。 医馆里早聚了不少人,雷家素日相厚的朋友几乎都来了。邬秋不肯回房去歇息,灌下一碗安胎药,白着脸,红着眼睛,跟着一处坐在堂前商议。大家知道若只准他在屋里干等,只怕他会更加起急,再说他的脉象还算平稳,便同意他跟着。 于渊和雷铤的另一位结拜兄弟孙浔各派了些底下人去打探着消息,一面同大家商议。于渊率先开口:“事已至此,咱们大家都先别起急,总不能去劫了牢狱把雷大人和良冶救出来,万事都只能等到明日府尹判决下来。那柳家既然告官,便不可能提前没有与官府有过什么钱权交易的勾当,只怕早拿白花花的银子把府衙上下打点通了。可我们靠着民意,永宁城的百姓素来拥戴于雷家,我们再寻些证据,喊一喊冤,只怕府尹也不好真的将他们问斩或者流放。” 孙浔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可若不罚,便难以安抚柳家,故此肯定要有些惩戒,要么廷杖,要么打板子,总之定是要受些皮肉之苦。可这里还有门道。莫要小瞧了那些差役,他们指望着这个吃饭,手底下都有功夫。譬如杖责,一顿板子下去可轻可重,轻者听着打得响,实则不过叫受刑人背上红肿几日,重者板子下去安静无声,却叫人伤筋动骨,再重还可以伤及五脏——” 他原想说,当场打死也未可知,只是看着邬秋挺着肚子坐在旁边,怕说出来将他吓着,那话在舌尖一转,便没说出来,换了一句继续说道:“总而言之,真正的生死,恐怕还是握在那些行刑的差役手里。” 崔南山皱眉道:“那柳家也并非头一遭与官府打交道,自然深谙此道,他们既然打点府衙,又岂能不买通这些差役?那岂不是……” 于渊想了想:“却也未必。这些差役大多习武之人,平日又以江湖兄弟自诩,多少还有些愿意显出自己侠肝义胆的地方。况且他们其实也算平头百姓,那谁没有受过医馆的恩惠?柳家又一贯飞扬跋扈,旁人我不知道,但他们差役的头目大哥,一个姓李的汉子,此人为人忠厚,大略是看不上柳家行径的。若我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能说动他,也许还能有些机会。” 雷檀一听,把眼泪一擦:“既如此,我们就去求他!让我去,我一定能求他救一救大哥的性命的!” 崔南山将他拉到身前,顺手用帕子替他拭泪:“你小孩子家,我们医馆这么多人,反叫一个孩子去说,我只怕他觉得是轻视了他,不如让我去。” 于渊还没说话,一旁的邬秋忽然开了口:“让我去。再备上些银子,我去同他说。” 崔南山忙拦着他:“这可不成,你的身子如何受得住这样折腾,不可,不可,那差役到底是习武的粗人,怎么能让你去。” 孙浔倒开了口:“别说,我倒也觉着邬郎君能行。跟这些人打交道,光有银子是不够的,让他去,此去虽是担了些风险,却正是最显出我们诚心的法子。到时我们大家都等在外头,备下马车和安胎应用的汤药,这么多郎中在场,大概也能保险些。” 此时邬秋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股子坚毅神色,他拉着崔南山的手:“阿爹,事关相公的性命,我自然要尽力一试。我有分寸,阿爹方才不也帮我看过,孩子还好好的么?相公待我有救命之恩,倘若今日我不能为救相公出尽全力,日后我也没有脸面再去见他了,阿爹,就让我去吧。” 于渊在一旁催道:“此事宜早不宜晚,若拖延久了,只怕又有变故,请郎君早下决断。” 崔南山和杨姝对望一眼,杨姝含泪郑重点了点头,崔南山咬了咬牙,这才说道:“好,那就如此。檀儿,你领大家去将马车驾好,栎儿,去把我们家中的现银都找了来,我去预备药,我们即刻出发。” ----------------------- 作者有话说:还没开始真的打呢,我自己就心疼了……唉……我可怜的好大儿…… 以防大家觉得太憋屈然后骂我[求求你了],我提前说一下后面的情况,这波搞事的余波大概还有一到两章,然后还会有几章新生小宝宝的事,之后才要开始有时间着手收拾反派,俺的读者宝宝们可以酌情考虑是不是要囤一囤等着清算反派再一起看哦[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3章 一出苦肉计 李敢将手中茶杯重重向桌上一搁, 皱眉道:“你便照我的意思去回,就说这是官中的规矩,不得私会犯人家中亲友,请他们早些回去吧。” 他身前站着为看门的老仆, 似是有些为难:“大人, 我已经同那郎君说过, 可他执意说一定要来问大人几句话, 我看他是一人来的, 倒也没有兴师动众, 他说会一直在外头候着, 等大人愿意见他为止。” 李敢冷笑一声:“他自己愿意站在外头等, 那便叫他候着吧。你去将院门关了,告诉他请他自便吧。” 他身边还傍着个哥儿,这哥儿生着张娃娃脸, 李敢又长得面相凶悍,古铜色面庞, 那哥儿趴在李敢背上,愈发显得肤如凝脂, 面如冠玉。李敢沉着脸,这哥儿却是半点不怕, 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案子?从前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事, 你手底下那些个兄弟们不全指着这打点银子逍遥几天么?平日里你说不收有罪之人的买命钱, 已经算是少了许多进项,换了旁的官差, 那可该是有求必应,给钱就收呢。” 李敢瞟了他一眼:“怎么,嫌我碍着你发财了?” 那哥儿咯咯笑起来, 抱着李敢的脖子将身一旋,直接就坐到了李敢腿上,李敢怕他身子乱晃摔下去,忙伸手将他抱住,仍旧板着脸:“苏苏,不要胡闹。” 苏苏抬手就去揪他下颌上的短须,李敢只是朝后略扬了扬头,见他不愿松手,也便由着他去。苏苏这下满意了,翘着脚问道:“你还没同我说呢,到底他们犯了什么事?” 李敢简略将事情讲给他听,苏苏一听就皱眉:“雷家的郎中,我知道他们呀,我们不也到他们医馆瞧过病么?你忘啦,上一回我们小石榴生了病,还是他家的郎君给看好的呀。” 小石榴是他和李敢的儿子,如今三岁了。苏苏原是被卖入青楼的哥儿,他性子不服软,先前不过跟着做些杂活,第一夜自己接客便因为不堪忍受客人羞辱从楼上跳了下去,李敢那一夜正巡街,见他摔伤了腿,躲在个大雪堆里,快要冻僵了。他哭着求李敢别把他送回青楼去,李敢便将他带回了家,一通纠缠下来,苏苏成了他的夫郎。他们的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很瘦小,苏苏总怕孩子留不住,后来听老人的话起了个乳名叫小石榴,谐音个“留”字,为的是好养活。先前孩子生病,还是崔南山给治的,苏苏自然记得。 李敢叹了口气:“就是这个缘故。你不知道,他们这一回得罪的是柳家,是府尹大人亲自同我说,要让我在杖责的时候取他性命的。” 苏苏狠狠朝地下啐了一口:“呸,那柳家不是什么好东西,雷大人定是被他们暗害的。那不成,我们得救他们呀。” 李敢眉头拧得更紧。若只有他一人,让他豁出命去劫了狱,他也未必不敢。只是如今他有苏苏和小石榴,倘若得罪了上面,得罪了柳家,他不大担保自己能护家人周全。到时莫说别的,找个由头罚他两月月例,或是免去他差役统领的位子,这就够害他供养不起家人。 第56章 苏苏抱着他的肩晃了晃:“你不是最嫉恶如仇,想要扫除人间不义么。那我们先不说答应,好歹也见一见人吧。别让人家在外头白候着,这么着,我先去门口瞧瞧,同他说两句话。” 他也不等李敢答应,就从他腿上跳下来,往大门跑去。李敢也没拦着,静静坐在原位,等着苏苏回来。 邬秋在外头站着,其实时间不久,还不到一刻工夫,可他身子重了,也不得不两手撑在腰后。崔南山他们被他打发到旁边一条小巷里,几次想上来搀扶,都被邬秋摆手拒绝。 那扇门忽然又开了一道小缝,邬秋连忙上前,里头出来的却不是方才那位老仆,而是个年轻哥儿,一双大眼睛看了看他,花容失色地叫起来:“哎呀!怎么不早说这位郎君有孕了呀,这如何能叫人家站在外头这样等着,快快快,我扶你进来坐。” 他说着便跳出来,小心扶着邬秋的胳膊。邬秋还不知道他是谁,一边道谢,一边询问。那哥儿一笑:“你来找李敢?我是他夫郎,我叫苏苏。没事,我领你进去。我若早知道你有孕,早就让你进来了。几个月了?” 邬秋不像他那样性子活泼,说起话来也轻柔,在他耳边小声告诉他:“八个多月了。只求能见李大人一面,大人公务繁忙,我在外头稍候片刻也不算什么的,多谢郎君美意。” 苏苏扶着他进了正屋,也顾不得搭理李敢,先拉过一张椅子,按着邬秋让他坐下。 邬秋早已经看到屋内上首还坐着一人,看样子应该就是此次要拜会的李敢,忙又站起来深施一礼。李敢也不知他已经有这么大月份的身孕,他素来不愿欺凌弱小,故此也觉着心里过意不去,忙道:“郎君不必多礼,请坐吧。” 看邬秋扶着肚子坐下,李敢这才明知故问:“郎君此番前来,可是为了雷大人的事么?” 邬秋仍不敢坐得太放肆,挺直了腰,只挨着椅子一点边,姿态很谦卑:“正是。此次被关押的雷铤是我相公。” 李敢道:“原来如此。雷大人的事,府尹大人心中已有决断,只等明日升堂,便有判决。郎君此时来找我,可是还有什么事么?事先要告诉郎君,我不过小小差役,不可左右府尹大人判决。无论雷大人是真有罪也好,还是你们想要鸣冤也罢,同我说并无大用,我在断案时也说不上话的。” 邬秋紧张得手在发颤,可这事干系到雷铤的性命,他不能退缩,又在心里定了定神。方才来之前,于渊和孙浔告诉他李敢为人性子直率,同他说话也不必太兜圈子,有话直说便可,便开口道:“大人放心,我既然来此,必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来,不会说出些无理的要求使大人为难。我相公和公公是遭人陷害至此,我也知道其中有些牵碍,不能明言。公公上了年纪,我相公必会自己揽下所有罪责,只怕明日升堂之时难逃典刑,我此番前来,就是想求李大人您高抬贵手,放我相公一条生路。我这里有医馆现在所有的现银,一共是八十六两,权当给您和手下弟兄们打点酒喝,求您救救我相公吧。” 他说完,双手将随身带的一个包袱奉上,跟着便跪倒在地上,要给李敢叩头。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都很费力,更别提要伏在地上叩头。苏苏不等他一个头磕下去,早已经跑下来,搀扶着他起来:“郎君快别如此,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怎么不叫你家中其他人前来呢?” 邬秋摇摇头:“我并非要以我腹中之子来博取大人同情,以此逼迫大人。只是,家中医馆还需留下郎中,免得有急病的病人扑空。况且雷铤是我相公,若是连做夫郎的都不肯来,换两个幼弟或是其他友人,未免也太不尊重了些。我听闻大人一向是侠肝义胆,不会错害了好人的,故此斗胆前来,想求大人高抬贵手。若您愿意相助,往后家中一应保养药物,皆由我们医馆承担。” 李敢叹了口气:“雷大人声望,永宁城中也没有不知晓的。只是……这其中有些话,我不能同你说,明日的事,实非我能左右,我虽有心,却也爱莫能助。郎君请回吧,善自珍重为上,那些银子也请带回吧。” 邬秋心里起急,眼里已有泪光,可他仍将眼泪忍了回去,恳求道:“大人,您就权当留我相公一条性命,让他继续救治永宁城中的百姓吧。我知道此事若有府尹大人指令,只怕您在中间也难办,可您细想想,府衙虽抓了我相公和公公去,却没停了我家医馆,没有令医馆闭户修整,仍许我们开门为城中百姓治病,说明府尹大人也无意真要断送雷家,大人若从中稍加周旋,府尹大人想必也不会真正追责。只消将柳家蒙混过去便好,求大人想个法子救救他吧。” 苏苏扶着邬秋,替他顺着气,抬眼一起看着李敢。邬秋与雷铤如此情深,不是逢场作戏可以演得出的。他们都知道,若雷铤真的死了,只怕邬秋和孩子也难以保全。李敢过去一向以铁面无私、冷面冷心著称,如今有了苏苏和孩子,也尝尽了夫夫之爱,父子之情,想一想自己的家人,便也心软了,深深叹了口气。 苏苏一见他如此神色,便知道他动摇了。苏苏一向是率性天然,喜恶分明的,见到邬秋的第一面起,他就同情这个哥儿,想帮一帮他了,如今见李敢犹豫,忙在旁边添一把火:“这话却也有道理,依我看,府尹大人肯定也是不好同柳家撕破脸,才不得不下令抓人的。如今又不要你去想办法免了雷大人的罪,你看看能不能使些手段呢?” 李敢无奈地看他一眼,沉吟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道:“罢了,我拼着违抗府尹大人的令,全当是替永宁城的百姓感谢雷大人多年恩情吧。我明同你说,雷大人明日会被判处杖刑,柳家想要我们几个差役从中用些手法,取他性命。这板子打下去,有的时候看着打得重,实则不过皮外伤,休养上十天半月便能康复,有时候看着皮肉无损,实即内里早打坏了,二十大板下去便能叫受刑人口吐鲜血而死。为今之计,只能在这上做些手脚。打得不重是自然不行的,难安柳家之心,倘或他们不满意,到时且不说我会如何,便是他们再闹到医馆,可未必会像今日一般有官府在中间拦着了。” 他狠了狠心,看着邬秋道:“这些豪门大族,想杀一平民郎中,此番借官府的手,也无非是因他家中有人在朝为官,不想惹坏了名声。真若逼急了,可就顾不得这些了。我们必得要使一出苦肉计。所谓苦肉计,则必要苦,我不会将他打死,但也绝不会打轻了,要让柳家的人看了能满意,让府尹大人也好交代。” 雷铤在牢中,几乎一夜未眠。他自知大概生机渺茫,可又如何能就此心甘情愿赴死。名也好,利也罢,他都可以不在意,可唯独家人割舍不下。他想着双亲,想着两个弟弟,想着邬秋和孩子,越想,心里越痛。次日狱卒来押他升堂时,见他面容憔悴,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也觉着不忍,悄悄地说道:“雷大人,小人知道您受了陷害,我却也帮不了你什么,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我一定照办。” 雷铤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向他深施一礼,哑声道:“求大人让我见一见我父亲,让我同他说几句话。” 狱卒便将雷迅也从牢中带出来,让他父子说话。雷铤跪倒在雷迅脚边,给雷迅磕了三个头:“爹,孩儿不孝……” 他刚说出一句,雷迅早扑倒在地,一把将雷铤抱住。他也知道此次有柳家从中作梗,事情怕是不好办了,想自己怕是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便宛如刀割一般,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口中语无伦次,像是安慰雷铤,也像是安慰自己:“铤儿,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雷铤摇摇头,也有一瞬哽咽:“我自知此去凶多吉少,只可惜日后不能在您和阿爹跟前尽孝,不能看两个弟弟成家立业,也再不能与秋哥儿长相厮守,无缘看一眼我的孩子了。只求您务必照顾好秋哥儿,我遭此横祸,他若承受不住,难免跟着出事,求您一定保他平安,日后善待他和杨娘子,您和阿爹多多保重,我便是死,也能安心了。” 雷迅已经说不出话来,连两个狱卒在一旁也跟着抹泪。此时外头又有人来催,狱卒无法,只得扶起雷铤,架着雷迅,踏出了牢门。 虽然心里留恋,但雷铤也不愿显得贪生怕死,便将哀痛神色尽数隐去,理好了衣袍,昂首行至堂前。外头早挤满了永宁城的百姓,有不少人还替他高呼冤枉。雷铤看到崔南山和几位朋友站在最前头,崔南山哭得站立不稳,于渊和孙浔两个人在一旁搀扶着。 第57章 他没看到邬秋,心里倒松了一口气。邬秋若亲眼看着自己死状凄惨,则必然禁受不住这样刺激,想是崔南山不叫他来,这却也好,大有机会能保全他。 一切同他预先想到的差不多,他们的辩白也照旧无人在意。最后加上他代父受过,被判处责打五十大板。 雷迅不肯离开,流着泪求府尹,让自己与雷铤共同担罪。雷铤却深知这五十大板是为取自己性命,若换成两人共担,他们仍有法子打死自己,反叫雷迅白白受罪。他眼神平静地看了看府尹:“大人,不必再多顾虑,就依照原来的判罚行刑吧。” -----------------------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的李姓名人实在太多了,重名致歉,架空背景无人物原型(鞠躬) 李敢和苏苏的故事本来要放在正文里的,他俩有一段复杂的恋爱史,但是后来发现太多了,影响正文节奏,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两章给他俩的番外讲一下嘿嘿嘿 心疼我的好大儿了[爆哭][爆哭] 第44章 劫后余生 府尹一挥手, 早有差役上前,将雷铤的上衣剥去,又把他手脚缚在刑具上。雷铤余光一扫,看见有几个人已经站在自己身侧, 那行刑的木板有二指来厚, 也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折在这板子下。为首的一个差役过来, 蹲在他面前, 检查他手上的绳子, 借着身子挡住他人视线, 低低地叫了一声:“雷大人。” 雷铤抬头, 有些诧异, 那差役没工夫同他细说,只匆匆嘱咐道:“等会儿莫要硬扛着板子的力道,身子放松些。” 他站起身, 顺势身子一挡,另一只手极快地将什么东西塞进雷铤嘴里, 随后便走到他身侧去了。雷铤舌尖裹着口中的东西一转——是一丸药,这药的味道他并不陌生, 是习武之人常备的护心之药,能免得气血逆涌伤了心脉。 雷铤不动声色将丸药咽下。 他明白这几个差役大概是想救他, 也知道倘若自己真的没死, 只怕巫彭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如此, 做戏便要做个全套。 府尹一声“行刑”,崔南山眼睁睁看着那板子被高高抡起, 而后重重砸在雷铤背上。眼泪模糊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清雷铤攥紧的拳和颤抖的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看不清肿胀之后破裂翻卷的皮肉,只看到渐渐在泪水中蔓延开来的血红。起初还能听到雷铤的动静,差役喊到三十之后,就再没有他的声息,只能听到板子一下下拍在人身上的声音,像是在敲打一块死肉。雷迅还被押在堂前,于渊和孙浔一边一个,才勉强将崔南山撑住,不让他倒在地上。 五十大板,真打起来并不十分费时,不多时便住了。差役解开雷铤手脚的捆缚,几乎是架着他在地上拖行,将他重新押到堂前。 李敢心里也没底了。昨日邬秋拿来的银子,他最后还是收下了,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分发给了几个手下的弟兄,以保他们都能听从自己的话,打的时候只伤皮肉,不伤雷铤内里。为着演给柳家看,他们打起来也不好手软,真真是将雷铤背上打得一块好地儿都没有,血流不止,看着怕人。更要紧的是,他方才将雷铤扶起来,雷铤头一歪,便吐出一口血沫,再看他脸无人色,嘴边血迹犹在,李敢心中忍不住地犯嘀咕—— 不应当啊,他动手之前就已查看过了,雷铤身子健壮,昨日邬秋也说他平日也会习武,不应当撑不住。自己又已经给了他丸药,看着他吃下去。莫不是真的失了手,伤及他的五脏了? 李敢冷汗都下来了,一到府尹宣了退堂,立刻摇了摇雷铤的胳膊,喊了他两声。雷铤依旧没什么反应,雷家的众人此时一下子全围上来,李敢也不好扶着人不放,只得松了手。崔南山和雷迅哭着上前将雷铤扶住,雷铤根本站立不住,歪斜着倚靠在人身上,散下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 崔南山吓得颜色更变,他和雷迅做了几十年郎中,如今长子奄奄一息倒在自己怀里,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李敢连忙低声提醒道:“两位大人,快带人回府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眼神向外头示意,于渊顺他目光看去,看见一乘小轿停在门外,前头几个轿夫,身上穿的都是柳家家丁的衣裳。 那轿子里坐的不是旁人,正是柳俣和同来的巫彭。柳俣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哥儿,行刑的时候他不能在旁看着,怕这股血腥气冲撞了他,可他又不甘心,便将轿子停在府衙门外,等里头打完了,悄悄将轿帘掀开一条缝,往里头张望:“打了五十大板,又是提前吩咐下去的,也不知到底如何了。” 几个小厮方才被派出去看着,此时有人来回报,正是薛虎。薛虎满脸得意之色,连声道:“郎君,我亲眼瞧见了,那雷铤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上血流不止,自己行不得半步路了。” 柳俣不大经历过这些事,听了这话便拍掌笑道:“好,这才痛快!看这下他可还如何那般盛气凌人了。” 巫彭眼光毒辣:“光是皮开肉绽可不够,我们那五百两银子,可不是为了买他受些皮肉之苦,你可有看清,他是否还活着?” 薛虎忙道:“大人说得是,我正是怕他命大,特特地挤到前头去看了,我看得真切,雷铤从刑架上一下来便口吐鲜血,没有半点声息,我料他即便现在侥幸活着,也撑不了多久了。恐怕他家中那些灵丹妙药还来不及用上,他便要一命呜呼了!” 巫彭这才点点头。正这时候,外头围观的百姓散开一条路,雷铤被架着出来,上了雷家的马车。有些百姓看到了柳家的轿子,交头接耳一阵,可都畏惧他家的势力,没人敢到近前来。 柳俣坐不住了:“他们直看着我们做什么?莫不是敢背后议论么?” 巫彭淡淡开口道:“忙什么,你腿还伤着,莫要乱动。如今雷铤死了,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去吧,我们且回府去。外头闲人太多,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百姓议论柳家行径,雷迅他们可是全然顾不上这些。孙浔骑马在前头开路,于渊驾着马车跟着,急急往医馆赶去。雷迅和崔南山在后头车厢内守着雷铤。雷铤方才在外头一声不吭,眼睛也不曾睁开,如今回到车中,没有旁人看见,这才张开眼睛,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话,却没说出来,只发出一声极压抑的痛呼。 他的背上伤得太重,无法躺下或坐立,马车内又太狭小,容不下他俯卧,只能半撑着身子,趴在崔南山怀里。崔南山不敢碰他的背,堪堪搂住他的肩膀,雷迅在一旁掐按他的人中,雷铤本身浑浑噩噩,几近昏厥,被他一按,又清醒了几分,强撑着睁眼,使尽全力说出句话来,向崔南山交代道:“别……别让秋儿瞧见……叫人……守着他……” 他怕自己伤处狰狞,邬秋见了会又是怕又是心疼,承受不住。还怕家里人全出来在自己跟前忙乱,无人守着邬秋,万一邬秋有个什么不适,也无法及时救治。 短短十几字,就像抽空了雷铤的全部气力,他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便一歪头,彻底昏死过去。 自昨日见过李敢之后,于邬秋而言,便每时每刻皆是煎熬。夜里崔南山和杨姝两个人在房里陪着他,生怕他出什么事。邬秋虽心中感激,可东厢房少了雷铤,总还是心里缺了一块。 他找出雷铤前一日换下,还没来得及拿给刘娘子去洗的一身中衣,抱着衣裳缩进被子里。一面小声啜泣着闻嗅衣服上的味道,一面将衣袖搭在自己身上,想象着雷铤就在身边抱着自己。 他也知道,倘若自己此时再有个闪失,家中只会更加顾不过来。因此今日也没有闹着要与崔南山同去,留在东厢房等着他们回来。杨姝,雷栎和雷檀也都在他房中守着,几人彼此安慰着。邬秋死死克制着自己,不许往坏处想,可心下的慌乱压也压不住,雷栎和雷檀说话,他也时常走神听不到,坐立不安。 孩子似乎也有所感应,比平日闹腾些,在他肚子里翻来翻去。邬秋一手轻拍着肚子,安抚躁动的孩子,另一只手端过晾在一旁的安胎汤药一饮而尽。他必须要勇敢,不仅要保护自己的孩子,还是为了要让雷铤能安心养伤,不再为了自己劳神。 外头传来一阵吵闹,雷栎和雷檀同时站起来:“定是爹和大哥回来了!” 邬秋立刻让两个孩子去看看,再帮忙给雷铤医治。雷栎和雷檀又不敢擅自离了他,最后便只叫雷檀出去看看,雷栎仍旧留下。雷檀去不多时就回来了,眼眶鼻尖都红着,邬秋忙问道:“如何?伤得可严重么?” 雷檀擦了擦眼泪,还是做出轻松的样子:“于大哥同我说,是责打了五十大板,打得背上受了些伤。不过,昨日秋哥哥找的那差役的确依计行事,爹已经给大哥诊脉验伤,并未伤了筋骨和五脏,具是皮肉之伤,只看着厉害,实际是好调养的。大哥的身子骨素来又结实,过些时日就能好全了。于大哥说,叫秋哥哥放宽心,大哥已经没事了。” 第58章 邬秋此时倒真怕起来,拉着雷檀的手:“好檀儿,求求你,你和我说实话,我受得住,你大哥真的没事么?真的没事?不……不成,我要去看看他。” 他刚要起身,雷栎和杨姝急忙拦着他,杨姝拉着他的手:“好孩子,你可不能出去啊。” 雷檀也劝:“秋哥哥,大哥虽然性命无忧,可流了好些血,你若见了,万一惊了胎气可怎么好?” 邬秋心里又痛又急,可他心里明白,此时外头忙着救治雷铤,自己的确不该出去。他连恸哭都不敢,怕一时太悲痛伤了胎,只能竭力压着,无声地让眼泪滚落。杨姝抱着他哄:“很快了,等崔郎君他们将伤处治好,你就能去前头了。” 邬秋在屋里哭,外面崔南山他们的眼泪也没停过。雷铤背上伤得太过狰狞,又流了好些血,只得打了几盆水来,先将伤处清洗干净。雷铤原是昏迷了过去,崔南山一碰他背上的伤,他又会被生生疼醒,雷迅煎了一副麻沸散来给他灌下去,这才好歹让他在清洗时少受了些苦。 医馆昨日便用了最好的药材给预备下了伤药,于渊按着雷铤的身子,怕他醒过来挣动,雷迅和崔南山替他将药敷上,一层层缠上白纱,又备了内服药让他喝下。 崔南山猛想起他方才在府衙吐了血,心里又怕起来,雷迅方才给雷铤把脉,已确认是没有伤及内里,可若是没受内伤,又怎会呕血。崔南山已经浑身发凉,手上发颤,把不准脉了,忙将孙浔拉过来:“好孩子,你再给他切一切脉,看看可有什么内伤没有?” 孙浔也记起方才的场面,忙凝神将手搭在雷铤腕上,众人皆屏息敛气等着。孙浔细细诊了半晌,这才摇了摇头:“脉象上看的确不像啊……” 于渊像想起了什么,用药匙将雷铤的嘴撬开,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出来:“原来大哥也知晓这是为着瞒过柳家做的戏,他咬破了舌尖,又在对着人的时候把血吐出来,做出伤重呕血之状,实际是没伤及肺腑的!” ----------------------- 作者有话说:铤铤子还活着!活着!呜呜呜我可怜的大儿…… 下一章是养伤日常,再下面几章应该都是新生宝宝的事~ 第45章 韬光养晦 雷铤直到受刑后的第二天才见到邬秋的。 李敢手底下的功夫真不是唬人的。雷铤的伤虽然看起来狰狞可怖, 可实际上莫说是五脏六腑,连筋骨也未曾有损伤。雷铤身子又强健,从府衙回到医馆的当日傍晚就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但他仍不许邬秋立刻来见自己。一来是他的伤虽不致命,却也皮开肉绽, 满屋子血腥气和药味, 邬秋这两日本就担惊受怕, 恐怕禁受不住;二来那伤疼得他没有片刻安稳, 身下的床褥都被汗浸湿了, 样子也实在狼狈, 他也不愿让邬秋看见, 怕害他更加担心。他回来后养伤的这间屋子就是邬秋从前刚到医馆时住的, 如今屋里邬秋的东西虽然都搬进了东厢院,可一想到他曾在这里行走坐卧,雷铤心里便有了点慰藉, 就靠着这点念想捱过了第一个不眠之夜。 崔南山同他讲了些期间发生的事,雷铤才知道邬秋挺着肚子为他到差役家中求情, 夜里搂着他的衣服才能入睡。明明伤在身上,可雷铤的心也跟着疼得厉害。他本想再养几天再和邬秋相见, 如今听了这些,心里难受, 再也等不得了, 次日清晨便让刘娘子将屋内窗子打开走一走气, 又好好洗了把脸,等雷迅给他换过了药, 就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让雷迅去帮忙把邬秋请来,就听见外头有人轻叩窗棂,跟着便是邬秋的声音传了进来:“铤哥哥, 是我,我想见见你,就让我瞧一眼,好不好?阿爹说我身子无恙,且方才已经喝了安胎药,让我进来好么?” 雷铤赶忙答应,雷迅便先出去,让他们单独待着。邬秋见雷铤答应了,都等不得杨姝来搀扶他,自己急急忙忙推门进来。这间小屋不比东厢房他们的屋子宽敞,也不分内间外室,邬秋虽早已在心里做足了准备,可一进来看见雷铤坐在床上,眼圈便又红了,按捺住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先回身将窗子关了:“怎么还开着这样大的窗,才四月份,早起风又凉,伤口经了风可怎么好?” 其实他是忽然不敢回头,不敢看雷铤的伤。雷铤见他扶着窗框,背对着自己站着,窗子关好却仍不转身,肩膀压抑地抽动,知道他是心里不忍,一时间伤处的疼都被心上延绵不断的刺痛盖过了,轻声招呼他:“秋儿,过来,让我抱一会儿。” 邬秋转过身,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看雷铤脸色苍白,薄唇上血色褪尽,眼下泛着乌青,想是疼得一夜不得安稳,再看他上身缠满了白纱,从肩膀断断续续一直裹到小腹,眼泪更是如串珠般滚下来,哽咽着说道:“多疼啊……” 雷铤拉着他的手,让他上床来坐在了自己怀里。邬秋看到他背上的白纱下有些地方隐隐渗出红色,不敢用手碰到他的肩背,抹着泪让雷铤趴下歇息:“哥哥还是别坐着了,仔细你的伤。” 雷铤笑了笑:“无妨,只坐着不会碰到。”说罢又将邬秋搂到自己胸前,让他缩靠在自己怀中:“就这样便好。秋儿不哭了,只是皮肉之伤,养些日子便好了。” 邬秋听他说话都不似平时有力,透着重伤未愈的虚弱,更是难过得说不出话,倚在雷铤怀里,拼命朝他贴去,用他身上的温暖来安慰自己,抽抽嗒嗒又哭了好一阵,才渐渐地止住了,拿手帕子替雷铤擦汗:“我能做些什么,让你少疼一分也好。” 雷铤低下头来,咬着他薄薄软软的唇亲了亲,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样便好了。” 他有意引逗着邬秋说些别的,忙又说道:“听阿爹讲了些前日的事,多亏了秋儿去为我求情,若非如此,哪还有我的命在,还没有谢过秋儿的救命之恩呢。” 邬秋摇摇头,在他胸口胡乱蹭着:“你我之间,哪里用得着说这个。此番可真把我吓死了,我昨日自己躺在床上,只觉得怎么都暖不过来,孩子也很担心你,一直闹个不住。” 他拉过雷铤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软声道:“你哄一哄他,告诉他你没事了。” 如今邬秋月份大了,孩子很爱动,雷铤手刚一放上去,那小家伙就在他手心下拱个不住,两人都不禁笑了。雷铤一时间觉得背上伤口火燎一般的疼痛也似乎淡去了许多,笑道:“秋儿莫看这伤瞧着吓人,实则是做给外人看的,并不很重,养不到一月也就好全了,到时候孩子也快到了出生的时候,正好我能好好地照料你。” 邬秋脸上还满是湿漉漉的泪痕,可嘴角已经翘起笑意,轻声说道:“你平安回来,这便是最好了。” 两人就这样一直温存了好一阵,邬秋怕雷铤坐着吃力,抱了不多时就叫他俯卧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坐累了便在他身边躺下。他这两日也没有休息好,哭得又多,今日进来时两眼都红肿了,如今有雷铤在身边,到底松懈了许多,原说躺下歇歇,谁知竟就睡着了。 雷铤看着邬秋脸对着自己侧躺着,两手还攀着他的一只胳膊,心里又怜爱得紧。可他如今这个姿势,想去亲亲邬秋的脸都费力,便只伸开那只被邬秋抱着的手,指尖轻抚他的下巴。他也实在累极了,背上的疼已经趋于麻木,加之有邬秋伴着,心里又好受许多,略闭了闭眼,原想养一养神,结果也昏昏沉沉睡着了。 崔南山拎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孩子这样挤在那张小床上,两人都睡着了。雷迅拿着药跟在他后头,见他又退了出来,忙问怎么了。崔南山擦了擦眼睛,笑道:“好容易两个都睡着了,等会儿再进去吧。” 雷迅虽然没有受刑,但也在牢中折腾了一日,回来又一直守着雷铤,也没有休息好。崔南山心疼完小的,转头来还要心疼大的,推着雷迅叫他先去用饭:“可别叫我再多担心一个了,快去吃饭。” 那一日雷迅和雷铤关在牢里,于崔南山而言,一个是相守几十年的相公,一个是自己视若珍宝的亲骨肉,当时医馆又只剩他一人可以撑起门面,他要照顾邬秋,要安排家事,要领着于渊等人将次日应用之物一切预备周全,甚至不敢痛哭,唯恐让其他人跟着恐慌,自乱了阵脚。如今尘埃落定,见到雷铤和邬秋一切安好,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同雷迅才说了一句,便低下头来,眼泪忍不住地涌出来。 雷迅挽着他进了正屋,将他手里的食盒接过,连同自己手中的药一起放在桌上,这才将他一把搂进怀里:“这两日也叫你受了好些辛苦。” 他看着崔南山的眼睛,深深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你们。” 第59章 柳俣的腿是他来治的。雷迅每一次想起,都觉得后悔,在心里一遍遍重演当日的情景,设想着一种种方法,想着到底如何才能免过这一场祸端。可无论怎么想,也没能想出个头绪,心里只更自责,甚至想,倘若当初自己不做郎中,又岂会带累着一家子受次一难,甚至差点害得自己的孩子丢了性命。 崔南山哭着摇头:“这如何能怪你?那柳家的蓄意陷害,我们是被他们害了,与你又有何干?真正受委屈的,还是你和铤儿啊!” 雷迅不大擅于言辞,此时心绪激荡,也说不出话来,只默默将崔南山拥紧了。 雷铤的伤的确好得很快,不几天便搬回了东厢院去继续休养。于渊孙浔等几位朋友也常来看望,还给他带些新进的好伤药;家中的几位在永宁城中的亲戚也时常前来,他们知道为了打点差役,医馆将手中的现银都给了出去,便给他们送来好些应急应用之物,还借了些银子给他们;就连灵哥儿来找邬秋玩,听说了此事,第二天还从家里偷出来好些鸡蛋和红糖给送了来。 还有个意料之外的客人。雷铤受刑后的第三天,有个年轻漂亮的小哥儿到医馆来,说是来找邬秋的。崔南山等人都没见过这哥儿,便将邬秋唤了来。 邬秋也纳闷,想不起自己何时有这样一位朋友。可他刚一进堂屋,立刻认出了眼前人,倒有几分惊喜:“苏苏!你怎的到这来了?” 苏苏笑嘻嘻凑过来:“我来瞧瞧你,顺便问问雷大人可还安好?那一日我相公回家后想了半日,一时说自己绝没有失手,一时又说可雷大人当时被打吐了血,他自己惦记得很,又不敢前来探望,怕叫柳家的看见,故此我当他的先锋官,来你这里刺探刺探军情。” 邬秋被他的话逗笑了:“有劳你们惦记,相公一切都好。我们医馆的医术,你也不是不知道。多谢你家李大人的恩情,若不是他,只怕我相公性命难保,等相公伤养好了,能起身后,我们必要亲自登门拜谢的!” ----------------------- 作者有话说:今日大家全都化身小哭包了(bushi) 下一章宝宝就要准备来啦![求求你了] 我服了怎么第一遍发的时候忘了加上作话…… 第46章 生产前夕 苏苏见邬秋这样说, 也就放下心来,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去:“雷大人没事便好,该好好贺一贺的。这个送与你们,这是我相公他们常用的, 武人治伤的药, 这盒里的丸药化开抹在伤处, 可以镇痛清淤的;那一盒的金疮药也是他们师徒一代代传下的秘方, 据说用了南诏国那里的秘药, 你们收着, 若可用的话便是再好不过了!” 他又神神秘秘拉了邬秋, 说道:“还有一样, 是我送与你的。” 他从一个小包袱里掏出几张黄纸,邬秋一看,像是符咒之类。因着先前灵哥儿婆婆送小衣的事, 邬秋自己不大敢伸手接。崔南山正在一旁,忙要过来看了看, 仔细查验了上头的符文,又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才笑道:“哎哟,有心了, 从哪里请的这符?” 他知道邬秋不识得, 忙同他解释道:“这是我们永宁城一位道长所写, 叫做催生符,哥儿女子生产的时候贴在房内, 保平安的。” 苏苏在一旁笑:“我生小石榴的那会儿,相公曾去替我求过一次,我觉着很好, 昨儿赶着去了一趟,帮你也求几张。” 邬秋脸有一点红,拉着苏苏笑道:“难为你惦记着我,这样费心思帮我求了这个来。到屋里坐坐,吃些点心再去吧。” 苏苏说还有其他东西要置办,便先一步告辞了,走之前已经约好过几日再来找邬秋玩。邬秋拿了符回房里去给雷铤看,雷铤也笑道:“可是呢,原想着过几日我去求的,如今我出不去,正好有他帮忙,改日我可要好好拜谢他们夫夫。” 邬秋听他这样说,倒注意了旁的地方,笑得有几分俏皮:“哥哥不是素日不信这些的么?从不见你求神拜佛的,便是去寺里,也是为着赏玩风景,怎么倒会想着去求这个?” 雷铤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拉过邬秋的手。邬秋以为他要细看那几张符咒,便将东西把递过来,可雷铤只是要亲一下他的手:“不论信与不信,这总归是个好祝愿,自然是有的好。” 说到这里,邬秋又想起自己的产期只有一月了,心中又紧张起来,低头抿了抿嘴,半晌才开口:“但愿这符真能保佑我们——先前也见过几次乡邻的哥儿女子生产,记得有一回,邻居家那哥儿叫得好生凄惨,整喊了一日,如今要轮到自己,倒真有些害怕了。你说……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我真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么?” 雷铤抱过他,像哄小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安慰道:“阿爹花了二十多年精修接生之术,我们邻里的孩子多半是在他手上落生的,也遇到过些危难的情况,最后都能给救回来,我虽不在这上精通,但好歹也是个郎中,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秋儿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他平日说话从不喜欢说得太满,总留着些余地,今日却十分笃定,没留下任何可容质疑的余地。邬秋知道他怕自己忧思过度,听他这样说,又想到崔南山的确擅于此道,心里稍稍安稳了些,又问道:“我听村里的老人说,产房最是阴腥不洁之地,据说早年间都是在外头搭个草棚,让怀孕的哥儿女子到那里生下孩子,还要等孩子满月了才能带回家里,如今虽不这么着了,但家中男子也是断不可进去的。可是……你若不在身边,我……” 他想说自己会害怕,可又怕勉强了雷铤,心里纠结着,后头的话也扭捏着没说出来。雷铤很耐心地听着,见他不再说话,忙先去他唇上啄两下,好叫他不能再咬着嘴唇:“还是这个毛病没有改,心里一想着事就爱咬嘴,瞧瞧,这样红,我看看破了没有?” 邬秋红着脸推了推他:“人家同你说正经话呢,你倒好,全想着怎么讨个便宜。亏着今日不曾涂了口脂,不然都被你吃了去了。” 雷铤也笑了,见他不像方才那样紧绷,这才徐徐讲道:“阿爹给旁人家接生的时候,有时也不许男人进产房,秋儿可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什么忌讳,是那些男子在一旁太过碍手碍脚。有那冷静的,便可以叫他进去陪一陪,有的哭得比里头生孩子的那位还大声,一进去只会哭,还有的要揪着郎中闹,张口就是责问,问阿爹怎么让他夫郎这么疼。你说,这可不是碍事么?也有的是生产的人不好意思叫相公看,便告诉了不许进来。可我是郎中,陪着你也不会有妨碍,只要你想让我在,我自然会陪你一起的。” 邬秋眼睛都亮了亮:“真的?可是……人家说产房里不干净,男子不能进的,况且你刚受了这样重的伤,会不会有所冲撞呀?” 雷铤怜爱地捏了捏他的脸:“还担心着我啊?哪里不干净,在里头的是你和我们的孩子,有什么好不干净的,若说见了些血便是阴腥不洁,那我现在着背上流了多少血,岂不更不干净,秋儿不是还愿意陪我养伤呢么?” 他捧起邬秋的脸,小心地又亲了亲他的嘴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秋儿不要怕。” 邬秋这下才重展笑颜。他真的很想问雷铤,问问他怎么会这样好,但是到底不好意思问出来,只倚在雷铤怀里,脸在他身上蹭着。雷铤知道他这时候不说话,多半是害羞了,也不追问,由着他在自己怀里撒娇,可背上伤口的刺痛,又提醒着他想起了先前的事。 他伸手轻轻将邬秋的头按在胸口,好让他看不见自己脸上一闪而过的凝重神色。 巫彭,薛虎,柳俣……只要他们在一日,便是对自己与邬秋的威胁。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自己还活得好好的。柳俣那样的纨绔子弟,未必有太深城府,也不一定还会抓着此事不放,也许早被什么新鲜事儿吸引了去了。但巫彭性情阴狠,睚眦必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再者说来,他们想害自己一家的性命,如今即便大家平安无事,雷铤也不会就这样轻易饶过他们。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雷铤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邬秋,如此想道。暂且先等自己养好了伤,守着邬秋生下孩子—— 他绝不会允许有人蛰伏在暗处,对他的家人使这些阴损的手段。 这一月来倒是相安无事。雷铤的伤好得很快,李敢让苏苏送来的秘药的确发挥了不少功效,不到一月,雷铤就已经可以行动自如,虽然还缠着白纱敷着药,却也没有多大妨碍了。若要说不便,恐怕也只有洗澡的时候,为着伤口不能沾水,还常需要邬秋帮着他擦洗他够不到的地方。 第60章 如今已近五月,邬秋的肚子愈发圆滚,沉甸甸坠在腰上。崔南山告诉他说这几日随时都可能发动,雷铤便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邬秋这些日子过得辛苦,夜里都睡不得一个安稳觉,雷铤替他将好些个软枕依次摆好,有垫在腰下的,有靠在背后的,有在身侧用来搭着手的,又用被子将他裹好,看着邬秋的脸色,还是止不住地心疼:“要么躺一会儿吧?坐着睡只怕也休息不好。” 邬秋摇了摇头:“躺下总觉着没有坐起来舒服,这孩子重得很,躺下便压得上不来气。我就这样便好了,横竖都是在一起,哥哥拉着我的手,权当是抱我睡觉了。” 这几日邬秋胃口也不似之前好,时常心绪不宁,雷铤瞧见好几次他偷偷哭的情形,一问又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忍不住要落泪。雷铤见他这样,也心疼得很,每日变着法子哄人。如今见他委委屈屈地坐靠着,便也翻身坐起来搂着他,叹道:“秋儿这些日子也实在辛苦了,睡吧,我抱着你。” 邬秋却笑了笑:“好歹快到头了。倒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见孩子了,你说,他会长个什么样子?我总想知道这个呢。” 雷铤也笑:“就快知道了,说不准他明日便出来叫你看看。” 邬秋当真琢磨着他的话:“明日么……明日是五月初一,日子也挺好,真的明日来也不错。” 雷铤笑道:“只要他来,哪一天都是好日子的。” 两人原只是深夜玩笑,谁也没有当真,不想却真的把小家伙给念叨来了。转天下半晌,邬秋犯困,靠在床上睡着了,雷铤就坐在他身边读书。才隔了没有一刻,便听到邬秋翻了翻身。雷铤忙将书搁下,问道:“怎的醒了?还没过多久呢,可以再睡一会儿。” 邬秋皱了皱眉:“方才闭眼的时候就觉着腰上酸痛,肚子也紧着疼,我以为还同前两日一样,过一会儿就自己好了,便也没在意,结果刚就又疼了一次,闹得我也睡不着。” 雷铤扶着他坐起来,给他把了把脉,皱眉叮嘱道:“秋儿在这里别动,我去叫阿爹过来看看。” 邬秋眨着眼,抱着肚子一动不敢动了,问道:“真是要生了么?” 雷铤亲了他一下:“别怕,大概是我们的孩子真要来了。这小家伙,还真不禁说,昨晚才说了一次,今日就急着来了,可见他能听到我们说话的。” 邬秋的心怦怦直跳。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期盼了这么久的孩子,终于要出世了! ----------------------- 作者有话说:辛苦秋秋了!下一章卸货![菜狗][菜狗] 第47章 宝宝来啦!(捉虫) 邬秋听到自己这回是真的要生了, 心里半是期盼,半是害怕。等雷铤出去招呼了众人回来看时,他还依方才的姿势坐在床上,呆望着门口, 两手紧攥着衣角。雷铤忙上前来扶着他躺下, 握住他的一只手, 只觉邬秋手上冰凉, 还出了好些汗, 急忙出言安慰, 引着他不再那样紧绷。邬秋向他身上靠去, 抬起他的胳膊, 让他搂住自己,这才觉得好些,问道:“应用的东西都预备齐了么?” 他原怕弄脏了屋子, 想让雷铤将东厢院里那间空屋拾掇出来,自己到那里去生产。但雷铤最后没同意, 怕邬秋离了平日熟悉的地方更会惶恐不安,到底是哄着邬秋留在了他们平日住的房里, 将一切要用的东西都搬了进来。 这些东西雷铤已经一遍遍检查过多次,从孩子的襁褓, 到给邬秋身下垫的褥垫, 就连拴在房梁上以便邬秋拽着使力的红绫, 雷铤都自己扯着试过,确信绑得牢靠了才放心。如今听邬秋又一次问起, 便知道他是心里还有些怕,耐心地抱着他安抚:“都已经备下了,秋儿放心, 我一样样细细查过的,不会出什么岔子。现在还疼么?” 邬秋摇摇头:“这会子好些,隔一阵才疼一次,但可以忍受,疼得不很厉害,只是腰酸。我听阿爹给我讲,说头次生产的哥儿有时候得要一天才生得下来呢,那……岂不还得要熬好久。” 雷铤摸摸他的头发:“也未必都要这么久,各人的身子不一样,不可一概而论,秋儿不要怕。” 正这工夫,刘娘子、杨姝和崔南山一起过来了。崔南山仔细检查了邬秋的身子,说眼下才刚开始,还用不着催产的药,令雷铤扶着他起来走动走动,能生得快些。邬秋一听便来了精神,当即起身,让雷铤在一旁半抱着他,在房里来回地走,走累了再躺下歇息。 起初他还觉着不很疼,更多只觉得肚子发紧,尚能和雷铤说着话,等到两个多时辰之后,疼起来时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身都绷得紧紧得,低头撑着双膝忍痛,或是抱着雷铤的脖子,让他扶着自己的腰。邬秋不敢大声哭痛,崔南山嘱咐过,哭喊太过容易白白耗费力气,邬秋怕后头没力气,很乖地将痛呼全都咽下,只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从齿缝中漏出几声呻吟。 雷铤看他脸色涨红,听他趴在自己耳边低声呜咽,实在也心疼得紧,又不敢乱动,怕扰了他,只能稳稳将人抱好,低头轻轻亲他的头发。他在心里数了约二十多个数,才见邬秋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呼了口气,知道是这一次疼过去了,也跟着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关心,邬秋倒哑着嗓子先问他道:“方才疼得很,原是注意了的,后头也没顾上多留意,可有抓到你背上的伤?” 他勾着雷铤的脖子趴在他怀里,疼急了时忍不住手下用力,现在明白过来,生怕自己方才不小心碰到了雷铤的伤处。 雷铤喉咙发紧,又不敢大力抱着他,只能小心地收紧了胳膊:“秋儿怎么这样傻,这时候了,不必顾及我,你专心把孩子生下来要紧。都一个月过去,我那些伤早就好全了,秋儿昨夜不是还看了么?早就没事了。” 邬秋摇摇头:“还有的地方那痂还未脱落呢。” 雷铤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再三保证的确不必担心自己,邬秋这才放下心来,靠着雷铤软声道:“想去床上躺一躺,腿上软得很,让我歇一歇。” 雷铤忙扶他回到内室,让他上床躺下。崔南山和杨姝一直也在屋里守着,现在天已经黑了,刘娘子早预备了晚膳,家中其余人等用过了饭,都到东厢院雷铤的书房里去等候。崔南山和杨姝也轮替着吃了饭,又给邬秋带了碗红糖粥,粥里卧着两个鸡蛋,让邬秋也好歹吃些东西,免得等会儿没了力气。 邬秋刚熬过一阵痛,已经有些累了,蔫蔫地倚在雷铤身上,雷铤舀了一勺,自己尝了一口试试,觉着不烫了,才喂到邬秋嘴边:“秋儿可还吃得下东西?稍微喝几口吧,不然后头要熬不住了。” 邬秋知道这是为了自己好,也是为了孩子,但实在觉着吃不下东西,便求着雷铤同他商量:“哥哥,我只喝两口汤好不好?” 他现在样子可怜得很,眼泪还没干,被他自己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现在整个眼周都有湿漉漉的泪痕,因为在床上躺着翻腾,头发也散下来不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绸制的里衣,湿得发透。雷铤只看向他一眼,便立刻败下阵来,用勺将那鸡蛋搅开和在粥里,盛了一勺,边喂边哄道:“好,只喝两勺,两勺就好,一会儿饿了再热新的。” 邬秋真的只喝了两口,紧跟着就又疼了起来。雷铤忙叫崔南山过来看看,崔南山看过,说只怕还得有几个时辰。邬秋想如今都到戌时了,却还要再等好久,便有些泄气,先前的眼泪是疼出来的,此时却真是因为伤心了,抱着雷铤直哭:“怎么还要这么久?” 他忽然想,自己会不会是遭遇了难产,这孩子是不是难以平安产下,心里更是又怕又急,手抖得厉害:“哥哥,我是不是生不下来了?” 雷铤握住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睛:“别说这样的话。没事的,阿爹方才看过了,没有遇上危险,秋儿不要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的话总有叫邬秋安心的效力。邬秋怔怔地看着他,到底点了点头,又鼓起些力气,要过那碗粥喝了一大半。 孩子的位置是正的,邬秋怀孕期间也一直控制着饮食,没让孩子长得太大,只不过他初次生产,的确是慢了许多。他记得先前薛家村里总有人说,生孩子没有那么艰辛,有的大着肚子的哥儿在地里干着活,就能将孩子生在田间地头上,如今轮到自己的时候方知有多不容易,等崔南山告诉他可以使力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寅时了,再过不久,只怕外头鸡都要叫了。邬秋熬了整整一夜,累得站在地上两腿都在打颤,手拽着房梁上垂下的两条红绫,却使不上多少力气。 第61章 腹中的疼痛没有了间隙,邬秋再也忍耐不住,发出几声哭喊。雷铤在他身后,两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整个人稳稳架住,邬秋整个脑袋无力地垂下去,雷铤心里担忧,便腾出一只手来托着他的下巴,让他仰起脸来,自己好看看他的情况,却见他脸色发白,两眼都往上直翻,一时也有些慌了,忙叫崔南山看看。 崔南山原蹲在地上看着,听见雷铤喊他,忙起身来看,一见邬秋的神色,也皱了皱眉:“小秋这是太累了,这样可不成,正是要使力的时候了。罢了,先让他到床上歇歇,铤儿去后头抱着他。” 于是又从地上折腾到床上。雷铤让邬秋整个靠在自己怀里,不住地亲他的脸,哄他说很快了,就快结束了。他知道生产对哥儿女子而言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如今真的亲眼见到,方知这话并不过分,心里也渐渐生出几分恐惧。 他那一日被押上府衙的刑架生死难料之时,都没觉得如此害怕过。如今眼看着邬秋一次次憋气躬身用力,看着他的脸在用力时涨红,卸力时又一瞬变得惨白,看着他咬紧了口中的帕子,额角的青筋都显出来,眼泪被挤得从眼角一滴滴滚落时,雷铤的心也要跟着碎了,继而便是刻骨铭心,从心底深处蔓延开的恐惧。 等下一次邬秋脱力倒下,喘着粗气歇息时,雷铤招呼杨姝上前看着他,自己抽身下去。崔南山正在屋子另一头预备针灸所用的东西,雷铤上前来,怕邬秋听见,拉着崔南山出了内室的门,这才轻声开口道:“阿爹,若真有不测,一定要护得秋儿平安,孩子是缘分,有便是有,若没有,也不可强求。” 崔南山看了看他,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放心,我自知道。现在还没到那般境地,你不能先胆怯,不然小秋看见了,心里害怕,哪还能专心把孩子生下来。你若实在担心,不如在外头缓一缓再进去。” 雷铤摇了摇头,他若不是有这句话要叮嘱,也断不会在这时候把邬秋一个人扔下:“我岂有抛下他一人的道理,我若不在,他才是真的会害怕了。” 崔南山笑了笑,递上一块帕子:“好,把眼睛擦擦再回去。” 雷铤这才惊觉自己竟也落下泪来。 他很快把自己收拾利索,重新回到邬秋身边。邬秋拉着他哭道:“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孩子拖得久了,出了什么事?” 雷铤还来不及安慰,邬秋便顾不得说话,狠命咬着牙,两手慌乱中死死掐着雷铤的胳膊又用了一次力。 崔南山喊了一声,说孩子的头快出来了。邬秋呜咽一声,他眼前已是一片金星乱迸,黑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能听见雷铤和杨姝在对他说话,可也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只想着这一场鏖战终于快要结束,拼上了浑身上下仅剩的气力向下使去。等他脱力向后瘫软在雷铤怀里时,听到崔南山惊喜地呼声:“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邬秋闭眼笑了笑,这是他和雷铤的孩子,终于降临人世。他虚弱至极,几乎发不出声音,可还是挣扎着问雷铤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要记得,孩子……孩子是这时候出生的……” 雷铤回他说是卯时初刻。邬秋实在太累,眼睛也糊着看不清,没注意雷铤声音里的颤抖。 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有哭声。雷铤看得清楚,那根连接着邬秋和孩子的脐带,正死死缠在孩子的脖子上。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的秋秋宝宝受苦了呜呜呜,铤铤子已经默默心碎成渣,我也是( 第48章 父子平安! 邬秋虽然累极了, 失神片刻之后恨不能立刻便睡过去,但又想看一眼孩子,强撑着让自己清醒过来。雷铤将他放在枕上躺好,自己前前后后细查邬秋的身子。邬秋身下的褥垫被血染红了好大一块, 雷铤细看之后, 知道那些血不是从邬秋身子内里涌出来, 这才稍稍放心, 又看见邬秋身下受了些伤, 胎衣也未娩出, 便一手小心拽住被剪短的半截脐带, 另一手轻轻按着邬秋的肚子, 正欲帮他侍弄干净,却被邬秋挣扎着抓住了衣袖,忙问道:“秋儿感觉怎样?” 邬秋声音发虚, 手指都在发抖,仍抓着不松手:“孩子呢?” 雷铤不动声色握住他的手:“阿爹抱出去了, 孩子刚生下来,身上有些血污, 要好好擦洗干净。秋儿听话,再稍用一点力气, 胎衣留在身子里可不成, 听话, 我会帮你。” 邬秋没有精力多思忖他的话,也忽略了雷铤漏洞百出的谎言, 跟着雷铤的节奏又使了两回力,觉着身子里又有一大块东西被扯出来,身上好像更松快了些。他本就是勉力支撑, 此时更是眼看着要坚持不住,雷铤凑上来,在他眼睛上亲了亲:“秋儿受苦了,如今已经都好了,剩下的交由我来弄。秋儿累坏了吧,先睡一会儿,我会一直在这里,也会看顾好孩子,放心吧。” 邬秋用脸蹭蹭他的脸,最后轻声问道:“听到……孩子哭了么?” 雷铤手上有血,不便去摸邬秋的脸,便只同他厮磨着,亲他的嘴唇、鼻尖、眼角、发丝:“听到了,孩子很好。秋儿放心睡吧,醒来便可以好好看看孩子了。” 邬秋不疑有他,放心地阖上眼,没几息便沉沉睡去了。 方才雷铤一直怕他一定要看看孩子,怕他一时情急引得血崩。如今见邬秋总算被哄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心底的痛也跟着翻涌上来。 孩子也是他的亲骨肉,他和邬秋一样,数月来每一日都热切地盼望着孩子到来。他每一日都隔着邬秋的肚子同孩子说话,给他吟诗抚琴,孩子要用的物件,都是他花了心思亲手置办,书房的柜子里收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上是他和邬秋,邬秋说等孩子生下来,再比照着孩子的样子画上去…… 现如今,他身为永宁城的官医,却极有可能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雷迅他们都守在外头,崔南山将孩子抱出去,倘若大家一起都救不回来,那便真的是天命如此了。更要紧的是,雷铤现在寸步不敢离了邬秋身边。他知道孩子生下来只是头一步,若料理不好,后头许还有危险,便仍是守着邬秋。屋里早预备下了各式的药,他便取了药膏来,想替邬秋身下的伤处上药。 杨姝也留在屋内帮忙,此时忽然拉住雷铤,将那药自己端了过来:“儿婿,这药还是我来上吧。” 她是过来人,又是长辈,见过不知多少生过孩子的哥儿女子被相公厌弃。方才她也看了邬秋的伤,虽伤得不很重,却也有几道狰狞的裂口。她知道以雷铤的涵养,必不会当着邬秋和自己的面表现出介怀的意思,但难保他心中不存芥蒂,倘若他与邬秋真的因此生了嫌隙——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若日后他们之间没有了情爱,只靠着雷铤身为相公之责和对邬秋的怜悯,这日子只怕是要过不得了。 雷铤何等聪明,他又是郎中,见惯了人间百态,杨姝一提,他稍加思索,便明白她的担忧之处。现在他也无心与杨姝剖白,只是邬秋的身子,即便是杨姝来照料,他仍觉着放心不下,习惯于事必躬亲,便向杨姝道:“娘,还是我来吧,我作郎中的,还是要亲自侍弄才好放心,再说我是秋儿的相公,如此也并无什么不妥。娘若担心,便帮我一同……” 他话音未落,忽听到外间传来一声婴啼。 起初只是细弱的一声,跟着愈来愈洪亮。 崔南山抱着孩子,脸上汗和泪交融成一片,又是哭,又是笑地跑进内室。一进屋,看见杨姝在椅上坐着,已经喜极而泣;再看雷铤向后靠在立柜上,一手拿着药,另一只手抬起来挡着脸,胸口急剧起伏,虽没发出声音,但能看出同样是如释重负。 他再松手时,眼睛也红了,几滴清泪顺着脸侧滴落。 邬秋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悠悠醒转之际,尚未睁眼,便先一步感受到身上异样——肚子不再那样沉甸甸压着自己,也不似生产时那样剧痛,可腰上还是酸痛的,眼睛也不大舒服,身下更是针扎似的刺痛。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将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孩子呢?邬秋这时才真正清醒过来,记起了自己昏睡前的经历。 他没有见到孩子,也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便是此时,四周也是静悄悄的。 邬秋猛地睁开眼,胳膊撑着床就要起身,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一剧烈挣动,才发觉身上竟一丝力气也没有,不仅如此,还扯得腰腹更加疼痛,眼泪一下被激了出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雷铤就在他身边坐着,只没想到他忽然睁眼就起身,也唬了一跳,忙扶着邬秋,自己身子靠过去撑住他:“秋儿莫动,仔细伤着了。” 第62章 邬秋顾不得别的,拉着雷铤哭道:“孩子呢?我怎么不见他?我想起来了,先前也没有听到他的哭声,孩子还在不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我拖了太久生不下来,把孩子拖出了什么事?你同我说实话,我要见见孩子!” 他说话时,雷铤已经扶着他躺回去,自己也在他身侧斜靠着躺下,先托着他的脸看了看,而后便将他搂在怀里安抚道:“别慌,孩子没事,一切平安。他一直哭闹,我怕扰了你歇息,这才叫阿爹抱了去,现下阿爹和娘都守着孩子呢,没事的。” 他又在邬秋额头上亲了亲:“秋儿做得已是极好了,孩子一切无恙,不要怕,先将气息调匀,好好躺着,我去把孩子抱来,好不好?” 邬秋这才哽咽着点了头,雷铤又抱着他哄了哄,这才安顿他重新躺好,给他额上戴了条抹额,防着他受风,又将床帐放下,这才出去了。邬秋这一觉睡了两三个时辰,现在已是午时,可今日外头下雨,天还很昏暗,又有些风,不像是五月的样子。邬秋身子发虚,倒觉着寒浸浸的,可又挂念着孩子,蜷缩在被子里掉泪。 雷铤怕邬秋没有精力应付,先没叫杨姝和崔南山跟进来,自己小心地抱了孩子走到床边,邬秋急迫得很,已用手将床帐撩起来:“快,快给我看看。” 雷铤笑着将孩子挨在他枕边放下。邬秋终于见到了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小家伙,眼泪更是止都止不住。孩子身上还有些泛红,半梦半醒中发出几声软软的哼唧声,邬秋伸手摸摸他的脸,又捏捏他的小手,原来他这样小,小小的拳头落在自己掌心,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在孩子脸上亲了一下,觉着柔软之极,世间所有的东西都不能拿来比拟,心便也跟着软下来,又亲了几下,不知该怎么宣泄自己满腔爱意才好,眼巴巴抬头看着雷铤:“哥哥,我想抱抱他,可是没力气……” 雷铤便先将孩子抱到一旁,搂着邬秋让他慢慢起身坐在自己怀里,便再将孩子抱过。他已经同崔南山和杨姝学会了怎么抱着新生的婴儿,再手把手教给邬秋,等邬秋将孩子抱稳,又将手伸到邬秋的胳膊底下,替他托着,让他可以将双臂搭在自己腕上。 邬秋搂着孩子,也顾不得哭了,只呆呆地看着。刚才孩子被弄醒了,软软地哭了起来,但一到邬秋怀里,贴着阿爹的身子,便很快不哭了。 雷铤亲着邬秋的侧脸和头发:“你看,你一抱就不哭了,这小家伙还会认人呢。” 外头的雨下大了,但邬秋背后有雷铤抱着,怀里还有个热乎乎的孩子,一点也不觉着冷了,笑得眼睛弯弯,又看了半晌,才扭脸也在雷铤唇角亲了一下:“孩子长得很像哥哥呢。” 两人又凑在一起盯着那小家伙看,细细比对着那小小的五官同双亲的相貌有哪里相像。 邬秋这才想起来:“说了多半年,孩子的名字可想好了没有?” 雷铤笑道:“我们说好我来取孩子的大名,你来给他起个乳名的,秋儿先说。” 如今孩子真真切切抱在自己怀里,与从前他在肚子里时又是不一样的感受。邬秋觉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想,沉思片刻,便道:“今日是五月初二,眼看着要到端阳节了,我那会儿要生他的时候,在屋里走动,还闻到咱们房门那挂的艾草香。不如就取个艾字,就叫艾哥儿,哥哥觉着如何?” 雷铤想了想:“的确不错,艾字又有美貌之意,配得上我们的小哥儿。既如此,便该轮到我给孩子想个名字了。” ----------------------- 作者有话说:哈特软软……嘿嘿嘿宝宝嘿嘿宝宝……啊吧啊吧[猫头] 第49章 初为人父 雨从房檐汇流而下, 发出如初春化冻的山溪般轻盈的流水声,同雨滴砸在门前青石板上的声音纠集在一处。邬秋被雷铤从背后抱着,几乎被整个裹在他怀里,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有窗外的雨声为衬, 显得连那声音里都有股暖意, 让邬秋身上心上一起热起来。 雷铤没直接说他给孩子想的名字, 只先问邬秋道:“这雨从昨夜下到了今日, 也算是伴着我们的艾哥儿降生了, 可唯独少了点什么, 秋儿可有觉察?” 邬秋想了想, 没理出什么头绪,撇撇嘴跟他撒娇:“这可从哪里猜起呢,好哥哥, 你好歹给我提个醒儿嘛。” 雷铤不说话,光扭头笑着看他, 眼底里满是柔和,还有些鼓励的意思。 邬秋也盯着他的眼睛, 皱眉思索。雷铤两手都垫在他胳膊下撑着,腾不出手来, 便在他蹙起的眉心亲了两下, 直亲得那里舒展开来, 亲红了邬秋的脸。邬秋虽害羞,却舍不得躲开, 闭眼由着他亲,忽然灵光一现,想起正在给孩子取名, 又想到雷铤的姓氏,再加上方才他说的话,便笑着问道:“我知道了!这一回只是下了一日的雨,却没听见雷声,是不是?” 雷铤点头:“秋儿真聪明,正是这样。我想,这岂不正是个合适的名字?就叫做‘雷隐’,可好?取个‘隐蔽’的‘隐’字。” 邬秋想了想:“这样说来,确是极巧的,雷声隐去,可不就是他落生这一日的情形么。只是用了这字,莫不是哥哥想他日后做个隐士了?” 他笑得俏皮,雷铤跟着笑道:“倒不是盼着他归隐,有道是‘天地闭,贤人隐’,意思是倘若世道不宁,贤者自会退隐避祸。我只盼他一世平安便够了,也愿他借着这个字,把那些灾祸都躲了去,秋儿觉着如何?” 这话正碰在邬秋心坎上,听得他连连点头:“可是这话呢,我们的艾哥儿日后只要平平安安,旁的都不要紧的。” 两人又一同看向邬秋怀中的小家伙。邬秋身上没力气,手已经有些发酸了,虽有雷铤扶着,到底怕把孩子摔了,又还想再抱一会儿,雷铤便还像方才那样安顿着邬秋躺下,将孩子放在他枕边,让他侧身轻轻搂着。邬秋这时候也有了精神,知道杨姝他们挂念自己许久了,便说请大家进来看看,雷铤这才出去将崔南山和杨姝叫进来。雷檀和雷栎虽也想探望邬秋,但他们到底是男子,便都识趣不进去,只将些礼物托雷铤转交了。 趁着有人在屋里照看,雷铤又到前厅去了一趟。他自打从府衙受刑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在前头露面,一来是伤处未愈,二来也是怕被巫彭知道自己平安无恙,又趁他家中忙乱再行报复,如今再来时依然很谨慎,没进堂屋,只进了煎药储药的那间小房,将几味药材仔细拣过,放入小罐中熬着。 邬秋产后虚弱,给他调养身子的药是早就预备下的。雷铤此时来,配的却是一副眼药。 方才邬秋一醒,他就看到了。邬秋头次生产,起初用力不大得法,竟将眼中血脉挣破了。如今歇息了一阵,才彻底显出来,右眼红得很。 一想到此处,雷铤又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邬秋那样瘦的身子,竟能发出这样的力气,把一个孩子从肚子里送出来,想来想去,倒觉着是自己对不住邬秋,让他受了这样的苦,心里难受,便急着要回去陪邬秋待着,等药一煎好,便匆匆端了回去。一进门,先将身上的蓑衣斗笠都脱在门边,等觉着寒气散了,这才走进屋去。 邬秋正和崔南山杨姝一起看着孩子,说些闲话,见雷铤回来,笑道:“方才还念叨你呢,怎么去了这半日?” 崔南山拉着杨姝起身:“咱们也去吧,留他两个说说话,小秋也好歇息。我们去瞧瞧刘娘子那里的粟米粥熬得如何了,等会儿送些来,小秋累了这一日,铤儿,你照顾着他多少吃一些。” 雷铤和邬秋一一应下,等两人走后,雷铤便将药放在桌上,又把预备好的白纱取出,将邬秋的头抬起,让他靠在枕头上。邬秋还不知道出了何事,便问这药是做什么的,雷铤怕他知道了害怕,就只说是怕他此番流泪太多伤了眼,来给他保养眼睛的。 邬秋果真信了他的话,嗤笑一声道:“倒真成个药罐子了,醒来这一会子,就已经喝了阿爹带的一碗调养身子的药,如今更是连眼睛也敷上药了。” 雷铤叹道:“秋儿为着艾哥儿可受苦了。” 邬秋不大赞同他的话:“可别这样说,他也不是自己要到这世上来的,并没有亏欠了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雷铤点头笑道:“倒是秋儿活得通透,我不及你,好,那我给艾哥儿赔个不是。” 他俯身在襁褓中熟睡的小家伙脸蛋上亲了一下:“好孩子,爹错怪了你,别生气。” 邬秋在一旁极轻声地咯咯笑:“哥哥如此小心,看来日后我们艾哥儿定是能辖制你的了。” 雷铤也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亲,跟着便用温热的药汤给他洗眼,末了又用白纱将他双眼轻轻蒙上,嘱咐他静躺,又怕邬秋一时看不见会觉着不安,收了东西便忙在外侧躺下。邬秋一手正轻轻搭在孩子的小肚子上,雷铤就也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还不忘出言安慰道:“稍过一阵儿就能解下来了,秋儿别怕,我就在这里。” 第63章 邬秋含笑点头,两人都不再说话。而邬秋心里却想着,艾哥儿在他肚子里的时候,这样的事似乎也时常发生,他自己隔着肚子抚摸着孩子,雷铤就会把手这样搭上来,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光是回想起这样的情形,就叫他心潮翻涌,若不是刚给眼睛上过药,还得稍加忍耐,只怕又要哭出来了。 雷铤知道邬秋现在身子虚损,没有精力一直看顾着孩子,尤其是夜里,小儿夜啼,而邬秋需要好好休养,若是起来哄孩子,只怕要亏损更甚,因此一早就张罗着将东厢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把孩子的小床等一应用具都搬了进去,夜里就由杨姝帮忙照看,有时是崔南山来看顾。 夜里睡觉倒是解决了,可邬秋要经受的辛苦还不止于此。有些便是旁人替代不了的,譬如此刻,雷铤抱扶着他,他颤颤巍巍傍着雷铤的胳膊,稍走几步,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哥哥,好疼……” 他生下艾哥儿已经过了几日,雷铤知道他虚弱,可还是不许他整日躺着,一定要隔一两个时辰便让他下地走动,即便至多也就走一刻的工夫,邬秋还是觉着费力。两条腿软得像布条一般,步子大了,身下的伤还扯着疼,有时候肚子还会疼一阵。他知道雷铤是为着他好,雷铤也同他细细讲过,说这样是为了他身子恢复,可还是疼得心里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雷铤抱着他站住,先等他缓过这口气,一面轻抚着他的头发:“好了,好了,秋儿很厉害,已经坚持到一刻了,你先缓一缓,把气息调匀,我抱你上床休息。” 邬秋闷闷地点头,一抬眼却愣住了。雷铤身后便是屋内的桌椅,桌上搁着一面铜镜,估计是雷铤忘了收起来的。两人站得近,邬秋垂眸一看,正在镜子里照见了自己,一时竟连疼也顾不得了,伸手将镜子够到,具在脸前照一照,嘴巴都不自觉长大了:“我的眼睛……怎么这样红?” 雷铤一直没敢同他说,原本就快要好了的,如今百密一疏,漏了这面镜子,让他自己看见了,眼见着邬秋神色惊慌,只得老老实实据实相告。 邬秋将脸别开,含着泪,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雷铤是怕他害怕,也不恼雷铤瞒着自己。雷铤哄着他,告诉他眼看就快好了,马上血色就要褪尽了,他却仍是想哭,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缘故,只是眼泪似乎止不住,将雷铤肩上的衣料都洇湿了一块。 明明……自己从前也没有这样爱哭啊…… 哭得多了,会不会招得雷铤心烦? 他越这样想,越有更多泪流出来,越要拼命忍住,越是忍耐不下,强露出一个笑来,对雷铤说道:“原是这样,那我就不担心了,哥哥不必挂念我。” 雷铤见他满脸是泪,还要强颜欢笑,忙将他搂紧了:“秋儿想哭便哭吧,产后多思善感,心绪不宁也是常有的事,不单秋儿一人是这样的,倘若哭不出来,全憋在心里,反倒不好了。我若让自己的夫郎想哭都不敢哭,那才真是枉为男子了。秋儿站久了也不好,我先抱你到床上。” 邬秋被他一打岔,倒破涕为笑,可怜巴巴问道:“那等上了床,还可以接着哭么?要不你先去看看孩子,我缓一阵儿就好了。” 雷铤亲了亲他:“可以。不过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 作者有话说:铤铤子:我必要让老婆远离产后抑郁! 秋秋子:一天一医生,抑郁远离我[猫头] 新手豹豹猫猫的手忙脚乱 今日闲来无事整理大纲和目录,发现现在想写的番外已经排了十几篇……不是,这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零七碎八要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告诉俺!到时候都塞进番外里!(要能发出来的内容哦) 第50章 宝宝满月宴 邬秋被雷铤这一打岔, 似乎连方才那一股莫名的伤心劲儿也过去了,伏在床上流了两滴泪,便不大想哭了,看见雷铤靠在他身边, 伸手在他肩上一推:“还笑呢, 都怨你, 现在都哭不出来了。” 他嘴上像在埋怨, 身子却很实在地滚进雷铤怀里。雷铤笑得身上发抖, 又怕招惹着邬秋生气, 忙忍笑轻拍着他的背:“是我的不是, 秋儿别生气, 我给你赔礼,你瞧——”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个什么东西,虚攥在手里, 递到邬秋眼前。邬秋一根根将他的手指掰开,看清他手心里的东西时, 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是我的耳坠子!” 这不是雷铤送他的那副,而是他娘在他小时候给他做的那一对、在颠沛流离中丢了一只的青石耳坠。邬秋与雷铤成亲之后, 雷铤在内室桌上给他置办了妆奁,他就把这只坠子也放在了里头。长久不戴, 这耳坠的穿针已经生锈发黑, 邬秋后来为着成亲时戴首饰又去穿了耳, 趁便将这坠子拿出来想再戴一戴时,才发现已经戴不得了, 只得作罢。如今不知雷铤什么时候偷偷拿了去,将穿针和两头的包边皆换了银的,不仅如此, 还用颜色相近的一小块碧玉给配了另一只,凑成了一对。 雷铤捏了捏他的耳垂:“我给秋儿戴上?” 一只是母亲的遗物,一只是相公的礼物,邬秋嘴角向下撇了撇,到底没哭出来,含泪笑道:“好啊。” 雷铤小心翼翼替他戴好,捧着他的脸看了看,然后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真好看。” 邬秋想起家中近日过得很俭省,又担心雷铤为了自己多花了钱,又觉着雷铤并非不分轻重缓急、没有分寸之人,倘若直接问他,只恐扫了他的兴,便旁敲侧击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置备下的?我竟不知道。” 雷铤笑道:“是早先预备的,头几个月连同给艾哥儿的满月礼一起送去置办的。这碧玉原就在我箱子里收着的,一直也没什么可用之处,如今拿出来一比,颜色竟是刚好合适的,便也拿去包了银边,加了穿针。都是自己家里的东西,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邬秋被他说中心事,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可又被他话中的其他东西吸引了去:“可是忘了,艾哥儿的满月宴虽也还有二十多天,却不能不早做打算。依我说,按如今家里的情形,我们还是莫要太张扬的好,也免得那些小人又起黑心。” 雷铤点了点头:“秋儿放心,我会安排妥当。我们只请几位亲友来吃顿饭,又给我们艾哥儿过了满月,又不显眼,大家也自在些,秋儿看可好?” 邬秋想了想,也觉得可以,这才放下心来,让雷铤将孩子抱来自己看着。艾哥儿现在虽才出生几日,却像是认得邬秋一般,一贴到他怀中就乖得很,不哭不闹,邬秋便更是抱着舍不得松手,雷铤无法,只得又备了几贴膏药,每日给他敷在手腕上。 雷铤照顾得很精心,与邬秋有关的事无论大小都不愿假手于人,从给邬秋的伤处上药,给他保养身子,到他的饮食衣着,皆由他亲历亲为。邬秋这个月子坐得挺舒心,身上恢复得也不错,每日有孩子和雷铤伴在身边,心上也熨帖,等到六月时,已经是面色红润,气色看着很好,精气神也不错。 苏苏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连连夸道:“不错不错,眼见着月子里是一点没受委屈的,如今比你上回来我家时脸色还好呢!” 今日是艾哥儿满月,雷铤请了于渊孙浔等朋友,又给李敢夫夫也下了请帖,不过李敢今日当值,走动不开,便只有苏苏带了小石榴来了。邬秋还想请上灵哥儿,雷铤托人去请过,不过灵哥儿最近家中也有变故——他相公日日在烟柳巷同那唤作容君的哥儿厮混,为着他,竟偷了他娘攒下的私己银子,后来被他娘知道,竟气得一病不起。灵哥儿虽痛恨他母子当日苛待自己,如今还没攒够和离的银子,不想闹得大了,让自己背个虐待婆母之罪,故此即便不说精心侍候,却也不好离家太久,也怕自己沾了家里的病气,对邬秋和孩子不好,便只将自己织的一匹新布送与雷家做贺礼,未能亲身前来。这会子雷铤忙着安顿众人就座,苏苏就拉着邬秋说话,两人一起看着邬秋怀里的小艾哥儿。 小石榴也扒在苏苏腿边看着,邬秋便将孩子抱低了些,给他也看看,小石榴愣愣地瞅了半日,才扯了扯苏苏的衣角:“阿爹,弟弟怎的这样小?” 苏苏笑道:“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的。” 邬秋垂眸看着怀中的艾哥儿。艾哥儿刚睡醒了觉,睁着眼也看着自己的阿爹,邬秋一面笑着在小家伙脸上亲了一口,一面说道:“李大人生得高大,想必我们小石榴日后也能长得英武健壮。” 苏苏叹了口气:“可一定要按你所说,让小石榴随了他爹呀。若是像了我,长成个五短身材的男子,岂不叫人笑话。” 第64章 邬秋用肩膀撞他一下:“别胡说,你一个哥儿,身量纤细娇小可人,哪里就是五短身材了。” 两个哥儿正你一言我一语调笑着,忽见雷迅等长辈从屋里出来,知是要开席了,忙各自坐好。雷铤挨着邬秋坐下,替他将孩子抱过,不想艾哥儿不愿离了邬秋的怀抱,不满地哼唧了两声。 众人都笑起来,一个雷家的亲戚笑道:“这小家伙还会认人呢!” 崔南山点头:“可不是,这孩子虽才满月,可精明着呢。平日若是小秋在场,就得要小秋抱着,小秋若是不在,那就要铤儿来抱。” 崔南山说这话倒是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只是顺着方才的交谈,感慨艾哥儿会认人。那说话的亲戚却似是有了别的意思,笑道:“哎哟,这孩子可是将秋哥儿给霸占了去了,只怕良冶可要抢不过孩子了,以后想和夫郎亲近都不易了。” 这亲戚是雷迅的表亲,论辈分算是雷铤的表姑,两家平日关系算不得特别亲厚,但都住在永宁城内,便将她也请了来。她说这话,雷铤不大乐意听,又碍于是长辈,不好表露得太明显,只得将酒杯端起来,说了些旁的话岔开。 苏苏在邬秋耳边悄悄问道:“这是你家里的什么人?” 邬秋也同他咬耳朵,轻声回道:“是我相公家中的表亲,该叫一声姑姑的,不过走动得较少,我同她也不算熟识。” 苏苏撅了撅嘴:“我见过的人可多了,瞧他这姑姑像是别有用心呢,你留些神吧,仔细她作乱。” 邬秋不大明白能如何作乱,却也将苏苏的提醒记下了。这时刘娘子将水盆端了来,告诉邬秋该给孩子剃发了。今日要将孩子的胎发剃一剃,水盆中还撒了一把大钱,有平安富贵之意。雷铤说孩子太小,身子娇嫩,怕剃发太过反而伤了孩子的头皮,只说剪下一小绺,讨个去秽的兆头便是,当下就让邬秋抱着孩子,自己接过小剪,只敢从孩子头发梢上剪下一点碎发。 于渊带头,孙浔雷檀跟着齐声贺着吉祥话儿,邬秋心里很喜欢,原想再问问苏苏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此刻又将先前的事抛下了,只顾抱着孩子笑。 雷铤见他如此高兴,便也把方才的那点别扭不提,酒菜已经摆上,还有些是专门给邬秋预备的,他就忙着替邬秋抱过孩子,好让他安心用饭。 他隐约猜出了那表姑意有所指。这表姑家中也有个哥儿,岁数比雷铤小很多,如今也到了嫁龄,头几年她没少上雷家的门,一定要将自家的哥儿说给雷铤,雷铤当时坚决不允,只说不合适,自己情愿终生不娶,也不愿与无缘之人度日。如此反复好些次,表姑看实在说不动,以为雷铤当真是薄情之人,这才罢休。 可后来雷铤遇到了邬秋,两人两情相悦,很快就成了亲,又这么快就有了孩子。表姑这才明白原来雷铤也有七情六欲的凡心,今日她说那样的话,雷铤估摸着是她还没有死心,拿话试探。 今日是艾哥儿的满月宴,是好日子,雷铤不大想同她置气,若当场戳穿,且不说她尚未将话挑明,易有误会,只说她家的哥儿日后恐怕也面上无光了。这哥儿自己知道雷铤不喜欢他,也不愿嫁的,只是做不得主,雷铤也不愿让他颜面扫地,背上个不知廉耻的名声,便没再说什么,只管自己看护好邬秋。 邬秋一边吃,一边还惦记着雷铤:“哥哥同他们喝酒去吧,我已经吃饱了,孩子给我抱着。” 雷铤侧过脸,嘴唇在他额角擦过:“不忙,喝两口应景就是了,若喝多了,岂不熏得艾哥儿更不给我抱了。你再吃几口。” 邬秋近来饮食清淡,此刻瞧着桌上几道重口的菜眼馋,跟雷铤打商量:“好哥哥,好相公,那道羊肉,我能不能吃几块?” 雷铤轻声笑问他:“就馋成这样?” 邬秋又扯了扯他的袖子,雷铤无法,自己夹了一筷尝尝,又给邬秋盛了几块:“吃完这些便不能吃了。” 邬秋很珍惜地咂摸着那几块肉的滋味,看得雷铤又心疼了,想了又想,又给邬秋夹了一块:“最后一块,秋儿再忍耐几日,慢慢就可以吃了。” 崔南山正同雷铤的表姑说着话,忽然见她看着雷铤说道:“良冶如今也是偏疼夫郎了,你看,都顾不得同长辈说几句话了。” 崔南山皱了皱眉,忙替雷铤解释道:“哪里的话,小秋身子弱些,我嘱咐铤儿要精心照料着呢,你别见怪,等会儿让他好好给你敬两杯酒。” 雷铤的表姑却顺着问道:“小秋身子不好么?这一生孩子可要亏损好些,艾哥儿还是个小哥儿,小秋还得再给良冶生个儿子方好啊。” ----------------------- 作者有话说:依旧是点梗时间——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内容可以告诉我哦!(要能发出去的)我尽量安排! 第51章 谁要纳侧夫(捉虫) 雷铤的表姑三句话不离雷铤的家事, 一时说某人某人家的男子才二十来岁就已经有三个孩子,一时又说可惜艾哥儿生得虽好,却是个小哥儿,以后难顶家业, 一时又说得抓紧再让邬秋给雷铤生一个儿子。听得崔南山心里别扭, 没好气道:“我们倒不在意这个的, 能有艾哥儿, 已经是我们雷家的福气了, 日后他们小夫夫两个若愿意再要个孩子也好, 不愿意也罢, 都不打紧。姐姐您家里不也就一个沈哥儿, 难道日子还过不得了?” 表姑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讪笑着连说“没有没有”。杨姝坐得不远,虽未听见他们说什么, 但看见崔南山面有怒色,便上前来约着他一同去照看孩子, 崔南山正不想同表姑多说,忙趁势起来, 拉着杨姝一同去抱过艾哥儿,到东厢院去了。 因着艾哥儿的满月宴没有大办, 请的多是熟识的朋友, 大家都顾及邬秋和孩子要休息, 也没闹得太久,用过饭后又坐着喝了杯茶, 就互相约着各自散了。 苏苏领着小石榴也预备,邬秋送他们到前厅,还不忘叮嘱:“得闲了常来找我玩呀, 我近日还是不大出门,在家里怪闷的。” 苏苏笑道:“那是自然,你先好好在家里把身子养好,我常来陪你说话解闷儿就是。” 他紧接着皱了皱眉,拉过邬秋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今日瞧着你那表姑可不像是省事的,我虽不认得她,不知她家中底细,但一顿饭的工夫,见她又是给你相公递话儿,又是惹得崔郎君不快。许是我多心了,你别生气,可到底自己留神些。” 邬秋忙道:“我怎会生你的气,我又不是那等不分黑白好歹的人。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劳你费心替我留神了,我会注意些的。” 正说着,苏苏忽然朝他身后努了努嘴:“你瞧,说着话就来了,到你们那书房去了,想是去找雷大人,再不就是找你相公,你快别同我在这里耽搁了,去瞧瞧怎么回事吧。” 他说着冲邬秋眨眨眼,抱起小石榴就告辞了。 苏苏出身青楼,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却比邬秋要多,他早瞧这位表姑横竖不顺眼,心里还替邬秋担心着。 秋哥儿这样温柔和善的人,若是被欺负了去,可怎么办呀! 邬秋见苏苏走了,又想起他今日几次提醒自己要当心这位表姑,心里多少也有几分疑虑,便悄悄跟着到了书房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说话之声,犹豫了片刻,虽觉着偷听似乎不大好,但到底好奇占了上风,就在门外站住,驻足静听。 雷迅、雷铤还有那表姑都在屋里。邬秋过来时,正听见雷铤说话,雷铤的口气听着像是不大耐烦,但言辞还算客气:“姑姑有什么话,还请直接说明了吧,也免得一会儿耽误了病人求医。” 表姑的声音里一直带着笑:“是是,我知道你们忙,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那我就直说了。我今日瞧见秋哥儿,看他的身量气色,这孩子可不大像好生养的。你瞧那些哥儿女子,那出了月子都能下地干活儿了,哪像秋哥儿这样子,再说这生孩子损过身子的哥儿,日后再侍奉夫君,可就没有那般得力了。依我说,为着雷家这份家业,良冶还是得纳一位侧夫,才好开枝散叶。” 邬秋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等事来,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蒙了眼,他两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身子靠在墙上,好免得自己瘫倒在地。 雷铤的声音这次是真的带了怒意:“秋儿很好,我与他情深意重,他和艾哥儿于我而言皆是上苍恩赐,我也再不图什么旁的。姑姑以后莫要再提这话了。” 表姑忙劝道:“你这孩子,倒错会了姑姑的意思。我自然知道你疼爱秋哥儿和孩子,也没有叫你就弃了他们呀,只是再多一位侧夫又有何不可,家里又热闹,也多个人作伴,到时候秋哥儿还是正房夫郎,你愿意疼谁那可不是还由着你自己的心么。让侧夫给你再生两个儿子,日后偌大家业也算后继有人,艾哥儿也有弟弟作伴了,岂不两全其美?你瞧那些有才学的大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一大家子的。再说,秋哥儿这孩子人虽好,只是这家世——” 第65章 她没说完,便被雷迅和雷铤喝止了。雷铤是真生了气,也不在意亲戚间撕破脸,再开口时话说得重了些,屋里一时乱作一团。 可邬秋没再听下去,哭着一气儿跑回了东厢院,路上雷檀同他打招呼,他也顾不上说话,捂着脸匆匆跑了。 他自然知道雷铤是向着自己的。他与雷铤相识的一年以来,雷铤对他的爱意给了他不少底气,他也知道雷铤绝不会同意表姑的话,不会真的纳一位侧夫回来。可今日表姑的一席话,竟又深深刺痛了他心底里的伤心处。原来在外人眼里,他与雷铤根本就不相配,他只是个乡下的哥儿,比不得那些能吟诗作对,会琴棋书画的大家哥儿,还有个去世的先夫,好容易生了个孩子,偏还是个小哥儿,日后又说不准还能不能再生养。 他又想起自己下身那些伤口,虽然雷铤精心照料着,如今已愈合得差不多,但那些狰狞的伤处,全都已经给雷铤看了去,日后真想再欢爱之时,他会不会心里介怀? 今日是一位表姑来说,雷铤严词拒绝了,明日许就来一位叔伯,后日来个婶娘,你劝一回,我说一次,说不准日后还有些朋友也要劝,说我朝男子以此为风流,雷铤一日不准,两日不允,可若说得多了,会不会真有一天…… 邬秋本就心思敏感,加上刚生了孩子不久,更易多思多虑,自己想象着有一天雷铤又娶回家一个哥儿的情形,心里痛得不可遏制,心上的痛一直连带到手指尖,一股强烈的痛意在整个身上流转,想抱一抱孩子,可艾哥儿方才被杨姝和崔南山抱回去午睡了,也不在身边,只好搂紧了床上搁的一个软枕,用力按在心口,仿佛这样才能将那股痛揉散。 雷铤同表姑闹得不大愉快,雷迅推他先出去,他也没客气,拂袖而去。刚出门,就看见雷檀探头探脑地张望,便问道:“在这里做什么?” 雷檀瞧他冷着脸,不明白发生何事,但也猜到大概是同表姑有了些争执,便小声告诉他:“我原想来瞧瞧你们做什么呢,怎么就把秋哥哥气跑了。” 雷铤一皱眉:“你秋哥哥来过了?” 雷檀点点头:“大哥快回去瞧瞧吧,方才我在院里碰见秋哥哥,见他捂着脸哭着就跑了,也不同我说话,想是受了什么委屈。我见他就是从前厅书房门前这来的,这才也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的。” 雷铤心道不好,在雷檀头上匆匆揉了一把,急急忙忙也回了东厢院去。他原是不想将这些烦心事说给邬秋听的,就怕邬秋知道了心里多想,故此打算自己将表姑打发了就完了,没成想邬秋自己碰巧听见了。等他阔步进屋,一把掀开内室的帘子进来时,果然见邬秋缩在床上,哭得呜呜咽咽,好不可怜。 雷铤急忙上前,将邬秋从床上捞起来,想往自己怀里带,但邬秋少见地挣脱开来,仍抱着那软枕,只是哭。雷铤无法,拉着他一只手,好声好气哄道:“秋儿莫要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听我好好给你说,行么?我们当日结发为誓,约定好要两人厮守终生的,我绝不会负你,也不会另娶他人,秋儿不哭了好不好?” 邬秋知道此事由那表姑提起,雷铤态度也很坚决,他没有什么好怨他的,只是哭着摇摇头:“我不是疑你真心,我是为我自己难过。” 他抬头看着雷铤,泪眼朦胧:“她说我种种不好,可我竟无言驳斥,因为她说得确有道理。” 雷铤又试着拉了拉他,这会儿邬秋不像方才那样挣扎了,身子软下来,雷铤趁势便将那软枕从他怀里抽出来,将他搂到自己怀中,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雷铤听着邬秋在自己耳边抽泣,一面拍着他的背安抚,一面慢慢说道:“我不知秋儿听见了哪些话,不过既然秋儿担心,我可以慢慢同你说。先说孩子,艾哥儿是我们的骨肉,是我们的情谊至深至切孕育出的珍宝,在我心中,艾哥儿的分量远重于我自己。他是个哥儿不假,可那又如何,若他日后真的想修习医术,这间医馆就交给他又有何不可呢?医馆便是要治病救人,至于是谁家的医馆,家里的郎中姓甚名谁,这都不是要紧的,只要救济百姓就是了。” 雷铤在邬秋脸上亲了亲:“再说,生养孩子太过辛苦,秋儿这一路遭了多少罪,我可都清清楚楚记着呢。我们有艾哥儿便足矣,我也不愿让你再受一遍这些苦了。” 邬秋低了头,不说话,但雷铤觉出他哭得不像方才那么厉害了,只偶尔吸一吸鼻子,便掏出帕子替他擦脸:“我们当日在山中时,你便已经将你的顾虑都同我说了,我也说过,我不在意旁的,我只在乎我们的情分。秋儿那么聪明,你瞧那屉子里的字纸,如今都学会了多少字了,比那些书塾里的学生还学得快;秋儿还很勇敢,那次若不是你去李大人家说动了他,为我求得一条生路,只怕我早已经在府衙的杖下做了鬼;再说,如今你管着医馆的账,你不是依附于我,是我们夫夫二人共同经营着这家医馆,少了谁都不行。这样好的夫郎,此生只会遇见一个,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邬秋被他夸得又红了脸,虽然眼里还有未流尽的泪,脸上却有了点笑意,咬着下唇主动向雷铤身上靠。雷铤见他方才哭得衣裳头发都乱了,就一手搂着他,一手替他理着:“今日是我疏忽了,没想着她还有这样的心思,日后我会同这些亲友都说明白,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雷铤说到此处,也笑了起来:“秋儿都没再招个侧房相公,我自然也不会再娶的。等再过段时日,秋儿养好了身子,我夜夜守着你还不够么?” 这回邬秋连耳尖都红了,急着用自己的唇堵雷铤的嘴,两人又纠缠了半日,邬秋才喘着气在他肩上点了点:“都当爹的人了,还这样没个正经。” 雷铤见邬秋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不再那样哭,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怕邬秋哭伤了身子,如今放下心来,便装作被他推倒,抱着他向后仰下去,顺手将床帐子松下,挡住了两人的身形。 邬秋才出了月子,身子还没恢复,雷铤自然是不敢真同他行那房事,可是…… 两人只是拥在一起,唇舌交缠,也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 作者有话说:最后没有做!没有做!秋宝还要养身子,铤不敢的。 铤铤子情绪稳定得像卡皮巴拉都能给惹生气了,表姑真是勇于专挑人家的底线来踩( 秋秋宝宝超好哄的,好好讲道理就哄好了[猫头] 这一章原本是番外的内容,但是有股狗血味[菜狗][菜狗]我喜欢这一口,就又给加到正文里了(([求求你了] 其实古代的纳妾制度还是比较复杂的,不同朝代也有不同的规范,不过本文架空,就不在这个地方再做深究啦,大家就这样看看就好! 第52章 一出离间计 艾哥儿满月之后, 家中这件大事办过,杂事少了许多,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有条不紊接诊病患, 邬秋有雷铤和杨姝帮着, 带着艾哥儿虽有辛苦, 却也其乐融融。艾哥儿如今长得粉白团子一般, 小脸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邬秋每日抱着不舍得松手, 爱也爱不过来, 他的身子也恢复了不少, 不仅休养得好, 雷铤每日还会替他按摩针灸,教他一些活动身体的法子,助他康复。不过对邬秋来说, 最要紧的是一家人都平平安安,雷铤可以陪着他, 极大地抚慰了他初为人父时产生的种种不安。 雷铤自然也乐得如此,每日同邬秋和孩子在一起, 尤其是与邬秋相伴,从没有一刻厌烦, 哪怕两人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待着, 也不会觉着无趣难捱,只会感到心静。可越是如此, 雷铤心里倒越觉着不安定。 因为巫彭还在外头逍遥。这个已经宛如失心疯、盯着他不肯放手的人,只要他一日不除,他对邬秋、对艾哥儿、对他们这个家, 就始终如同隐在黑夜中的恶狼,危险重重。 雷铤总不能带着邬秋和艾哥儿一辈子躲在家里,总不能一味退让,委曲求全。 前些日子他负了伤,伤刚养好,邬秋又生下了孩子,接着又要照顾邬秋和艾哥儿,实在没有旁的精力来着手应对此事。如今算算日子,也过去了两个多月。巫彭即便当初不知府衙是否将他害死,如今想必也探到了消息,绝不会善罢甘休。雷铤必须早做决断,想出个应对之策来。 他想得走了神,于渊喊他第三声时,他才猛然回神,抬头道了一声歉。 于渊无奈一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也不能自乱了阵脚。得了,你先前托我问的,我也都着人打探清楚了。巫彭现在还在柳府里,那个薛虎也在。巫彭不常出来走动,就连柳家的下人对他也不大熟识,只知道他被柳俣奉为上宾,剩下能打探到的消息,也都是你知道的了。倒是这薛虎,还有些值得说道的地方,我觉着似乎可从他身上下手。你夜里琢磨琢磨。” 第66章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于渊是忙完了药铺的杂事,这才来找雷铤的,一来是为着给雷铤送几味药材,二来也是知道雷铤一直记挂着此事,如今正好查出些眉目,顺便同他提一句。 雷铤点点头:“多谢你费心。” 于渊摆摆手:“你我为八拜之交,你险些叫人害得家破人亡,我又岂能坐视不管,不必同我客气。你若想谢我,等这事过去,请我上归云楼好好痛饮一顿就是了。” 雷铤笑道:“这是自然,家中还有两坛老酒,到时拿去请你。今日天晚了,再过一会儿怕是要到宵禁时分,我也不便多留你说话,明日请上孙浔,我再带上秋儿,咱们一处到我院子里,好好筹谋此事。” 于渊一面答应,一面笑道:“你还舍不下秋哥儿呢,这样的事,咱们几个大男人去办就是了,何必惊扰了他。他若听了,岂不害怕么?” 雷铤笑着摇摇头:“秋儿心思敏锐,我即便不说,他多多少少也能有所觉察,自己胡思乱想,到时候才真是要暗自担惊受怕,反而不好。不如我先同他讲了,明日请他他也一起听一听,一来免得他害怕担忧,二来也听听他的意思,说不准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也好做得周全些。” 他既这样说了,于渊也没什么再好不从的,两人约在第二日巳时到东厢院雷铤的书房中一叙。雷铤送走了于渊,忙又回到东厢院中。邬秋见他进来,笑道:“你回来了,正好艾哥儿刚喝过奶,你快抱抱,一会儿就要叫娘抱走睡觉去了。” 雷铤接过艾哥儿抱着。如今已经是六月天,但小儿畏寒,穿得还是比大人厚实些,可还是显得极小,软软的一小团被托在雷铤臂弯里,伸着小手要抓雷铤的衣裳。邬秋靠过来,将一根手指塞进孩子手心里,立刻被紧紧握住。邬秋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道:“你瞧他,还挺有力气呢。” 雷铤看看艾哥儿,又看着邬秋的侧脸,情不自禁就跟着他一起露出笑意:“艾哥儿这一个月重了好些,如今手里掂着可不似刚生下来那时候了。秋儿日后也别一直抱着他,把他放在床上你陪着也是一样的,仔细伤了腕子。” 邬秋细细想想,这几日有时候抱得多了的确会手腕胀痛,忙答应了下来,又趁着雷铤低头逗着艾哥儿玩的时候偷眼去看他。 他直觉雷铤似是有什么心事,今日已经好几次见他默默不语地皱着眉,方才从外头回来,虽然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但邬秋总觉着他周身的感觉与往日是不同的。邬秋心里暗自猜测,是不是巫彭他们又有了什么异动,可心里紧张,又不愿当着艾哥儿的面多说。他明知道艾哥儿还听不懂他们交谈,却也不想他陷入这种繁难之事中,只得等杨姝来带走了孩子,再设法旁敲侧击地问问。 杨姝一走,雷铤关上门,就看见邬秋坐在床上,面带疑惑之色地看着自己,知道他果然看出什么端倪,不禁笑道:“秋儿,我有件事想同你商议。” 他说着走到床边坐下。邬秋眼睛亮了,从背后扑过来,两手环着他的脖子道:“我以为哥哥不愿意同我说,正想着该如何问问你呢。” 雷铤回握住他的手,在手里轻轻摩挲着,温声道:“秋儿是我的夫郎,家中有事,我自然也得请你帮着拿个主意。这就好比打仗,你是军师,我是将士。冲锋陷阵的时候自该由我去,我来护着你,可总不能叫你什么情形都不知道,那还如何出谋划策呢?” 邬秋听他这样说,心里很是欢喜。他想自己与雷铤已经是一家人,自该同甘苦共患难,虽也明白雷铤对自己的保护之心,却不想把什么事都丢在他一个人肩上。如今雷铤愿意将给自己,他便喜不自胜,亲昵地蹭着雷铤的脸:“这样才像是夫夫该有的样子,好哥哥,快同我说来。” 雷铤沉声道:“明日我请了于渊和孙浔到家中来一趟,一同商量如何对付巫彭。我这些日子托他们帮忙探查了些消息,到时候秋儿可愿意也一同去听听?说不准能找个什么破绽。” 邬秋听见“巫彭”两字就紧张,问道:“我愿意去!只是事关巫彭,是他又有什么举动,要使什么坏了么?” 雷铤摇摇头:“还没有,但此人心狭量窄,睚眦必报,若知道我不仅没死,还过得逍遥,他必会再行报复,下一次他可未必再会假手于人,真拖到那时便危险了,不如先下手为强,早做准备。” 他又轻轻拉着邬秋的胳膊,让他从背后转过来,坐在了自己腿上。他平日里很少对邬秋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情,今日却没有再露出笑意,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最后在邬秋眼尾那颗红痣上亲了一下:“秋儿怕不怕?” 邬秋却扑哧一下笑出来,软下身子,将脑袋枕在他肩上:“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我们一定会有法子让他们受到惩罚,再不能扰了我们过日子的。明日我与你同去,先听一听能不能知晓这巫彭的底细!” 雷铤笑了:“秋儿总说我使你安心,可在我心里头没底的时候,也只有你能让我定下心来了。” 次日于渊果然与孙浔同来医馆,雷铤将两人让进东厢院书房,邬秋已经等在那里,大家见过礼后各自就座,于渊便将巫彭近日的情形说了,又提起薛虎:“此人到永宁城时候也不长,十有八九也是河东道的灾民,大哥说过他同你有怨,想必也略知他原先的情形。我后来打听到,原来他是带着爹娘一同逃难的,他娘身子不好,半路上就去世了,他和他爹到了此处,身上又还带着家中的银子,原也过得不算差,还能在客栈住两天。只是他手中剩的银两不多,他为了得些钱财,竟去了那博戏的庄子,被东家做了局,一两日就将手里的钱败光了。” 孙浔听了,忍不住骂道:“亏他还是个男人,若急用钱,到哪里讨个差使不好,非要用那歪门邪道的法子。” 雷铤忽然想起,当日邬秋为了救母四处谋求想找个活计,若非自己碰见,只怕要在走投无路之际被烟柳巷的老鸨收进那鬼窟里去了。而薛虎眼见着是不想吃苦做活,只想坐享其成,竟然将救命的傍身银子都在庄子输光了,心里更加嫌恶。又见邬秋垂眸不语,便在桌下牵了邬秋的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聊作安慰。 于渊继续说道:“正是了,可见这也是个没本事的男人。他把银子败个干净,被店家撵了出去,跟其他的流民混在一起,他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银子,不知是不是又染了什么病,一气之下竟也一命呜呼了。后来薛虎在城内外乞讨为生,也不知是怎么同巫彭搅和到了一处。我让人同他们厮混套话,他只说是自己与巫彭有同样的对头,如此走到了一处。现在看来,他二人这眼中钉,恐怕就是你了。” 孙浔撇了撇嘴:“这两人狼狈为奸,如今又结了个同盟,我们料理起来岂不更加棘手?” 雷铤冷笑一声:“他们这‘同盟’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既如此,我们就先给他们来个离间计,让他们的同盟不攻自破。” ----------------------- 作者有话说:清算倒计时! 第53章 欲擒故纵 听了于渊的话, 邬秋原以为自己只会觉着快意,因为薛虎深深伤害过他,叫他数年不得安宁。可如今真得知薛虎流落到父母双亡、只能与人为奴的境地,却只是皱眉坐着, 心里有一丝畅快, 更多的却是种更深的恨意。薛虎有疼爱他的双亲, 还有银子傍身, 他有邬秋当时舍出命去都想得到的一切, 却如此不精心, 轻易就将父母之爱、立身之本随手丢弃。 邬秋不知道自己该感叹命运不公, 还是该愤恨薛虎的所作所为, 又想起此时正在商议正事,忙将自己的不快压下,抬起头来继续听着, 正听到孙浔顺着雷铤的话问道:“离间计么?这怕是不好办吧,薛虎能活到今日, 也全靠柳家给他一口饭吃,巫彭又深受柳俣重视, 薛虎会同他对着干么?” 雷铤还没说话,邬秋倒是先开口了:“我觉着能成。” 他沉吟片刻, 接着说道:“薛虎与我原是同乡, 打过几年交道。我知道此人不仅是个见利忘义之徒, 而且没有胆识,惯会欺软怕硬的。” 雷铤虽然同于渊他们略提起过, 说薛虎与邬秋过去有旧恨,但这是邬秋的私隐,他自是不可能将其说与旁人, 故此只说了一句便没有再提,于渊和孙浔一直也只知道他们相识,不知到底有过什么样的恩怨,今日听邬秋这样说,倒都有些惊讶,于渊先笑了:“哥夫跟大哥成亲久了,性子倒也相像起来,这说话的口吻语气,同大哥竟有八分相似了。” 第67章 几人平时走动频繁,大家都很熟识,一般他们为着方便,也都直接唤邬秋作“秋哥儿”,如今于渊半打趣地冷不丁一叫哥夫,倒让邬秋又羞红了脸,雷铤忙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说正事儿,别欺负他。” 于渊连忙答应了,接着说道:“既然秋哥儿这样说了,那看来此人身上确有可突破之处。巫彭深居简出,现在极少露面,倒不如先把这薛虎策反了。” 雷铤摇了摇头:“策反则未必。毕竟这样的人,我们也很难用人不疑,难保他不会有旁的心思。柳家下人的待遇比寻常百姓也好了不知多少,加上他又同我们有怨,若说威逼利诱几句,就能叫他舍下这些全力助我,我却也不信的。” 孙浔将手中折扇一合,在桌沿敲了敲:“所以,只要借他的口,让他为我们造势即可。” 邬秋有些没听明白,问道:“造势?” 雷铤点点头:“正是。倘若我们只是一味防备巫彭动手,未免太过受制于人。他可以明日就动手,也可以等到下月,甚至若他有耐心,可以再等几年,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虽算不得君子,但心里已经走火入魔了,真要等数年也未可知,我们总不能连日子也不好生过了,只天天盯着他的动向。所以我们便要先他一步下手,这叫做先下手为强。” 邬秋了然,深深点了点头,却又担心起雷铤来:“可是,我们寻常医馆人家,又能如何下手呢?” 他知道雷铤自己就有武艺在身,又想起那一日在山上雷铤提剑奔着薛虎而去的情形。他想巫彭那样阴险狡诈之人,又背靠着柳家,倘若留下个后手,岂不会害得雷铤轻则前程尽毁,重则要有牢狱之灾,性命之忧? 雷铤一手还握着邬秋的手,另一只手在桌上轻叩:“此次我们出手,就必得一击毙命,将他们一网打尽了,若不斩草除根,更会后患无穷。我们若放过他们,他们也不会心存感激,只会更要鱼死网破的报复。” 于渊感慨道:“真如此说起来,我们倒算不得在上风了。他们是亡命之徒,是无牵无挂,为着自己的一点私心就会走上绝路的人,说句不大中听的话,哪一日给逼急了,巫彭也好、薛虎也罢,来一出气血上涌,一时蒙了心智,也不同你来那些文邹邹的对峙,直接提着刀上来就伤人,也并非全然不可能,大不了就是自己一死,说不准死还想拉个垫背的,他倒觉得自己死得其所了。而良冶你,有父母兄弟,有夫郎,现在又有了艾哥儿,做事就得瞻前顾后求个周全,也不能全贪图一时之快,不给日后留下余地。” 雷铤笑了笑:“捱了一顿板子,他那套借刀杀人的法子我也算学会了,如今我们也来一回,各位觉着如何?” 孙浔也笑道:“这法子却好,免得脏了自己的手。只是有一样,如此我们便要诱敌深入,逼着他们按我们布下的局来动手了,这局如何来布,却还得细细考量了来。” 于渊和孙浔留下商议了许久,还跟着一起用了顿便饭,直到申时初刻方才散了,各自去置办东西、安排人手。雷铤领着邬秋回房小憩,邬秋坐了这半日,身上也乏了,雷铤一面替他按揉着腰,一面问道:“今日的决断,秋儿觉着如何?方才他们在,怕你有什么不便明说的话,现在只有我们两人,秋儿若还有什么想说的,只管告诉我就是了。” 邬秋摇了摇头,但是回身扑进了雷铤怀里:“我没什么条陈建议了,只是哥哥此番会有危险么?” 他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道:“上次的事……我还心有余悸,此次若是没有你,换做让我来料理,我或许会远走他乡避祸。我也知道如今没有别的法子了,哥哥也不是那样只一味推避的人,可还是有些担心……方才大家商议的那法子虽听着不错,可倘若他们未能中计呢?倘若他们又有什么歹毒的法子呢?” 他将自己的身子贴紧了雷铤:“我很怕你再陷于那样的危难之中,我、我不能……” 他想说自己不能没有雷铤,又觉着这样说不大吉利,便又将嘴边的话咽下,只是在雷铤耳边蹭着。雷铤将他抱紧,见他如此挂念自己,一面是心疼,一面竟有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愉悦,不禁轻笑出声,又见邬秋面带愁容,微蹙着眉,觉着月宫那嫦娥仙子若是个哥儿,恐怕不过如此,心里发痒,在他脸上唇上连着亲了好几下。 邬秋没用力气地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又想这样蒙混过关么?” 雷铤笑道:“不是要敷衍你,只是觉着秋儿很好看。此次若说一点危险也没有,倒真是托大哄你的假话了,只是总得试一试,免得夜长梦多,再说我们先出手,若真有变故,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到那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境地。所以秋儿不必太担心,只是这几日也先不要自己出门去,想要什么,或是想去哪里,都要告诉了我,我来采买或是陪你出行,记住了么?” 邬秋点头:“记下了。哥哥还欠我好些事没做呢,说好的要去寺里游春,去年还说过要带我去山上尝尝野味,做完了这件事,可要一一兑现的。” 他句句不提此次的风险,可句句都是牵挂,像是在撒娇威胁,告诉雷铤你还要陪我去看好多地方,做好多事,可不许因为巫彭和薛虎有个什么闪失。雷铤自然也明白他的心意,又想起方才同于渊孙浔攀谈时,说起薛虎,邬秋脸上的神色,更知道自己于他而言有多珍重,心里也不敢马虎,抱着邬秋在怀里摇了摇:“好秋儿,别怕,我必不会食言的。” 此后几日,雷铤不再像这两月一样日日留在东厢院里,而是照旧回到前头去,有病人来求医问药,便像往日一样给人诊病,有遇着需要出诊的,也不再推避,提着药箱便走,除了不许雷檀或雷栎再跟着自己出去,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几月之前的情形。 他重新露面,还在街坊邻居中引起不小的动静。自从他在府衙被判处杖刑以来,大部分百姓都没有再见过他,还有不少谣言,说他已经死了,只是怕冲撞了邬秋和孩子,才秘不发丧,没有办白事,也有人说他已经远走他乡,躲避这一场祸端,如今见他好端端又出现在众人眼前,自然少不得一番议论。雷家与街邻素来相厚,大部分百姓都为他庆贺,雷铤也只是笑着谢过,并不过多夸耀自己如何死里逃生。因此不出三五日,这场风波也渐渐淡去,一切如旧,似乎医馆从未遭遇过这一场祸事。 薛虎做了柳俣的轿夫,但柳俣日常出行的时候不多,一来他到底是个大户人家的哥儿,又尚未嫁人,不好到处抛头露面,二来他的腿落下了残疾,家中长辈都不许他再出门。因此薛虎倒乐得清闲,每日虽在府中待命,但早早便能出去,拿着月例同其他下人喝酒耍钱,常在街面上走动,好不自在。 这一日,他又在外头喝醉了酒,虽然还未到宵禁时候,但天也已经黑了,街市上闲人少了许多。他正跌跌撞撞,一面哼着不成曲调的歌,一面扶着街边商铺的墙往柳府摸。忽见前面一户人家中走出一人,他眯起眼睛细看一眼,霎时间觉着酒醒了一半。 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量体型——不会有错,正是当日在山上差点取了他性命的雷铤! ----------------------- 作者有话说:我这不是布衣生活日常文吗……不是普通郎中和小哥儿爱情故事吗……怎么居然搞出了一丝紧张的气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4章 受惊的烈马 薛虎一见了雷铤, 此时又没有柳家的人在周围替他撑腰,他便如耗子见了猫儿,吓得酒醒了大半。他清楚邬秋对自己恨之入骨,况且雷铤那时被判处重刑, 也见过自己与柳俣一同到医馆来闹, 雷铤早已经是自己的死敌了。他连忙贴着墙站住, 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头去, 要看看雷铤有何动向。 雷铤似乎没注意到街角的阴影里还有人, 回身同那户人家的主人又说了几句话, 便径直沿街往东去了, 看那方向, 大概是要回医馆去。薛虎壮着胆子跟在他后头,看他仍旧身姿挺拔,全不像两个多月前才险些丧命的样子。 薛虎一直随着雷铤回到了医馆, 看着雷铤进了门。邬秋没有露面,但雷铤那个小弟弟在门口迎他, 脸上笑得很欢,也不像是家中有什么坏事的样子。 薛虎的眼里阴沉得像天边翻卷的黑云。 雷铤进了门, 将医馆的大门关好。雷檀在门口接他,前厅里, 雷迅和雷栎都坐着等他, 见他平安回来, 雷迅这才松了口气,问道:“今日情形如何?” 雷铤一笑:“今日可算是碰上了想找的人, 夜里怕是那巫彭和薛虎要睡不着觉了。我已经同于渊他们预备好了,爹和阿爹都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秋儿呢?” 第68章 雷檀正翻着他的药箱, 看他有没有给自己带什么酥糖点心回来,雷栎在一旁答道:“秋哥哥他们都在东厢呢,估计这时候是在哄着艾哥儿玩。” 雷铤忙着把雷檀的手按住,叫他别乱翻,从怀中掏出点心来给他,让他去跟雷栎分着吃,一边笑道:“艾哥儿一会儿再喝一次奶,就也快该睡觉了。你们想不想去看?咱们可以一同过去。” 邬秋、崔南山、杨姝和刘娘子,四人正都在艾哥儿的房里。邬秋抱着艾哥儿,几个人说话儿,忽然听见雷檀一迭声喊着“艾哥儿”跑进院来,崔南山忙走到门边一看,雷檀跑在最前头,雷栎跟着他,雷铤和雷迅走在后面,便先笑了:“一大家子可是全挤了过来,铤儿今日如何?” 雷檀已经先跑过来,扒在他身上,口里念叨着要看小侄子,崔南山被他撞了个趔趄,在他头上敲了敲:“半大小子了,还这样没个轻重,仔细一会儿让你爹罚你。小声些,莫要吓着艾哥儿了——过来,先把嘴擦擦,怎么弄的满嘴都是渣滓,你大哥又给你买点心了?” 他掏出帕子给雷檀擦脸,这时候雷栎已经要走进去,雷檀急得扯着他的袖子,让崔南山也给他擦,就是不许他先一步进去看艾哥儿,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声不断。邬秋在屋里听见了,知道雷铤该是平安无恙,心里也高兴,低头在艾哥儿脸上亲了一下:“瞧瞧,两个小叔叔为着见你都要打起来了。” 艾哥儿同他很亲近,被阿爹亲了一下,像是整个人都很舒服,在邬秋怀里扭了扭。邬秋托着他的小屁股拍一拍,脸上笑得柔和。雷铤这时候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和孩子,也不禁放轻了声音:“这小家伙,天也不早了,还这样精神呢。” 邬秋眼睛还看着艾哥儿,同雷铤说道:“你瞧他,一高兴了就这样扭着身子。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你忘了?一拍他就这样动一动。想不到还会把这习惯给带了来。” 雷铤伸手贴在他脸上,他的手很暖,邬秋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跟着把艾哥儿送过去。雷檀早就凑过来了,雷铤就抱着孩子去给他们瞧。邬秋一边看着,一边觉着心上被填得满满的,分明脸上的笑是来自心底的喜悦,却忽有一丝想流泪的感觉,跟着便是极度欢喜之下的忧虑。 这两日雷铤总在外头,十次出诊里有八次都是他去的。邬秋起初还不大明白,雷铤告诉他,这是个引蛇出洞的法子,他要以此向巫彭和薛虎炫耀,自己不但没有死,还过得美满逍遥。 邬秋那时问过他,巫彭会不会瞧得出来他是有意为之。雷铤却笑了,说巫彭自然是看得出的,可他即便知晓自己是故意而为,即便猜到许是自己要着手对付他们,却也只能如他们所想一般继续报复。雷家已经成了巫彭的心魔,雷铤的挑衅,只会激起他的怒火,让他一步步心甘情愿地入局。 邬秋那时觉着雷铤他们思虑周全,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可如今见了这样其乐融融的一个家,他又觉着有几分怕了,抿着嘴不说话。 雷铤抱着艾哥儿,身边挤着雷檀和雷栎,他偶然抬头,却看见邬秋神情里似有一丝落寞,知道他该是又在担心自己,便将艾哥儿给崔南山和雷迅抱着,让他们先看,自己不动声色地贴到邬秋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问:“怎么了?累不累,要不我们先回房去?” 邬秋忙笑道:“哥哥也太小心了。没事,只是一时恍惚,想起了些旁的事。等会儿艾哥儿可要睡了,你还不赶紧再去陪一陪他呢。” 雷铤深深看他两眼,没再坚持,只是捏了捏他的脸颊,但很快就提醒众人艾哥儿该预备喝奶睡觉了,请大家也各自回房安歇。孩子现在夜里还要人起来几次照料着,就仍是由杨姝看顾,转天晨起至晌午之间再由邬秋看着,崔南山和雷铤不忙时也都会来帮着,让杨姝好好歇息。不过现在艾哥儿渐渐认人了,见邬秋要回房去,急得哼哼唧唧哭了两声。 邬秋又心软了,拉着孩子的小手同雷铤商量:“要不今日就让孩子跟着我们睡?” 雷铤就知道他会如此,但邬秋刚出了月子,产后虚损不是仅仅一月便可恢复的,他怕邬秋休息不好,明日精力不济,伤损了身子,再说邬秋方才又是心里装了事,若不替他调解开,带着孩子回去一折腾,岂不是要把这心里的不安宁带到梦里去了,因此哄他道:“今夜还想同你讲讲我出去的情形,我们说话倒吵他睡觉了。” 邬秋果真被他的话勾起兴致:“方才正想问你呢,今日如何?可有见着人?” 雷铤笑而不语,只点了点头,邬秋眼睛都瞪大了:“此话当真?真的见到薛虎了?怎么样,他可有为难你?” 他说着就拉着雷铤的衣袖上上下下地细看,雷铤一面搂着他回房,一面安慰:“不碍事,他自己一人出来,胆子也不壮,见了我也没上前,暗暗地躲在一旁看着。我只作没看见他,并不理睬,他一直跟到医馆门前,方才回去了。” 邬秋皱眉问道:“如此一来,想那巫彭今晚可就要知道了。哥哥觉着他真会如我们所料那般行事么?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之举?” 雷铤抱着他坐在床上,想了想是不是该同他说实话,到底还是决定不瞒着他:“实话告诉秋儿,我也不敢担保的,但现在我们不在弱势,巫彭不知我们有什么样的准备,他与我们算得上相互忌惮。巫彭虽得柳俣器重,但柳俣到底年纪尚小,受家中管束颇严,再说他也不会有巫彭那样的心魔,所以巫彭如今也难从他那里得到多少有力的帮衬了,秋儿不必担心,纵是他有别的举动,料是也无大碍。” 两人成亲这么久,雷铤早知道邬秋心中会想什么,很快就哄着他去了心里的烦忧。 不过雷铤倒真没想到,巫彭的报复来得这样急。他故意露面让薛虎看见之后,只隔了一日,就遇到了巫彭使的绊子。那一日晌午时分,他从一户人家出诊回来。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家中用饭歇息,除去店铺门前,剩下那些小巷里几乎是寂静无人,家家房门紧闭,虽是白天,却有些像是夜里的情形。 雷铤这几日在外时处处加着小心,不敢大意。巫彭现在随时可能在什么地方向他出手,而他敢出来,正是在引着他动手。现在巫彭还没到彻底神志不清、眼里只有报仇二字的地步,他此时动手,必还会瞻前顾后,留有余地,如此即便自己将他捉到,也难以在官府治重罪。为此雷铤不惜以身涉险,用自己当作诱饵,先诱得巫彭出一次手,只要自己躲开这一次,对巫彭的怒气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下一次就可能会做出更大的事来。因此雷铤虽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向前走去,却绷紧了身子,余光紧盯着四下里的情况,仔细听着身边的动静。 正因为如此,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烈马嘶鸣时,只一瞬之间便立刻回过神来,没有耽误片刻工夫。 这条小巷极长,又很窄,只容得下一辆马车通过。雷铤回头看时,只见巷尾处冲进来一匹马,还伴着有人在后头高喊:“都躲着些——马惊了——” 雷铤却是无路可躲,周围的人家都关着门,巷头离得还有老远,他注定是跑不过一匹受惊狂奔的马。倘若被那匹马撞上,重则毙命于铁蹄之下,轻则就要被踏个筋骨寸断,落个残疾。 雷铤虽有准备,可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情形。那匹马脚下像踏着一阵风,一边发出阵阵嘶鸣,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第55章 分崩离析 薛虎躲在巷尾的拐角处, 冷眼瞧着巷子里的动静,一面悄悄地将手中的一张草纸撕碎,顺手丢在地上。 那匹马飞驰如风,已经冲到了雷铤近前。雷铤到底不是正经练家子出身, 习武不过是为了日常修身养性, 这发了狂的马连那些个武夫都制不住, 何况一个寻常郎中。薛虎这样一想, 胆子也大了, 将身子又多探出去些, 不错眼珠地看着。 说时迟那时快, 雷铤忽然身子往上一窜, 借力在墙上一蹬,两手扒住了一户人家房顶的后檐,双膀较力, 将自己悬起来,同时腰上使力, 紧紧向墙上靠去。就在那一瞬,受惊的马擦着他的腰背蹭过去, 下一刻雷铤就松了手,因为被马一撞, 身子不稳, 站立不住, 不得不调整姿势,在地上顺势滚了一圈卸了力。虽然身上沾了脏污, 看上去狼狈了些,但没受什么伤,更是靠这一瞬躲开了那匹马的铁蹄。 马儿向着巷口飞奔而去, 有个男人气喘吁吁在后头追着,路过雷铤时还匆匆道了声歉,看着像马主人。雷铤拦不住那匹马,但街上有巡检差役,现在也不是行人多的时候,应该不至闹出大事。 薛虎见他又躲了过去,连忙缩回头去,转身就要跑。谁料刚一转身,便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他刚想开口骂那人不长眼,却见那人摇着扇子一笑,俯身将地上他扔下的碎纸捡起来,凑在鼻子下闻了闻,笑道:“这醉马草却不易得,想是那些胡商带进来的?再不,就得是重金专从河西道那里购来的?” 第69章 这人薛虎见过,先前雷铤受刑,来接他的人里就有这一位,听说是城中哪家药铺的掌柜。薛虎见事不好,一把推开眼前人就要跑,那人眼疾手快,伸手扯住他的衣领。从四下里冒出来好几个人,将薛虎团团围住。薛虎高喊:“我是柳家人,你们岂敢造次。”那些人却全似没听见,三两下便将他按在地上。 雷铤一面整理衣裳,一面从巷子里出来,站在薛虎面前。 于渊“啪”一声将手中折扇一收,在掌心敲出一声脆响:“方才可真够险的,我远远瞧着都替你捏了把汗。” 雷铤活动活动胳膊,确信自己方才没有受伤,同于渊道了声谢,跟着看向薛虎,冷笑一声:“就这么急着想害我?得了,人证物证具在,随我见官去吧。” 薛虎最是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如今哪还有半分嚣张气焰,跪在地上给雷铤磕头:“雷大人,这与我可不相干啊,我只是个轿夫,如何弄得来这些东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将我送到官府去。” 于渊像几个伙计摆摆手,将薛虎从地上拎起来,几人押着他进了一旁的一座小酒楼。于渊早在二楼定了个小阁子间的座儿,几人进去,将门掩好。雷铤这才看着薛虎笑道:“你说不报官就不报了?你当日欺我夫郎,今日还要害我性命,如今三言两语,磕两个头就想将这几项大罪躲过去,那还要法度何用?” 薛虎在地上已是磕头如捣蒜。于渊先前没怎么同他打过交道,如今看他这样没骨气,愈发觉着嫌恶,狠狠道:“良冶,何必同他废话。我们喝两杯酒压压惊,就将他送到府衙,数罪并罚,他难逃一死。他也不过是个柳家的下人,又不是家生的,只是个外来的轿夫,要多少就能有多少,柳家也不会为着保他失了人心,与王法作对。” 雷铤漫不经心应了一声:“说得有理。他若死了,我也能出出气,秋儿也能少些委屈,甚好。” 薛虎急了,冲着雷铤继续磕头磕得山响:“大人息怒!雷大人,我有眼无珠,当日尊夫郎的事,是我年少轻狂无知,只是想同他玩闹,绝非有意伤人!今日之事,实在是我受人欺瞒利用,绝不是我自己蓄意要害您啊!您是永宁城的救星,就是再给我两个胆子,我也不敢同满城的百姓对着干呐,我真的是受了人的骗才做出这等事来,求大人明察啊!” 雷铤听他此时还在狡辩,特别是还不肯承认自己是黑心歹意欺侮邬秋,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捏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抄起这酒杯向他头上砸去。于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胳膊按住,用手肘杠他两下,示意他暂且忍耐,随后自己又将扇子展开轻摇着,语气听着也比方才和缓多了:“哦?此话怎讲?莫非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的事,还能另有隐情么?” 他一面说,一面向几个伙计摆摆手,早有人递上笔墨纸砚。于渊掭饱了笔,指指薛虎道:“空口无凭,你若是敢从实说来,然后在这纸上签字画押,我们便饶过你,只去找那幕后之人算账。” 雷铤将火气压了压,沉声道:“是了,倘若日后事情闹大了,追查起来,我们也会以此为凭据为你作保,只说你也是受人陷害的,便不会治你的罪。” 薛虎如蒙大赦,老老实实一一讲来。他说是巫彭给了他一包药,此药只要给牲畜吃上两口,就能使得原本性子温顺的牲口发起狂病来,让他这些时日找合适的时机,看看能不能在雷铤落单的时候让他被发病横冲直撞的牛、马之类撞上。不想今日正巧,天时地利人和,雷铤孤身一人在一条窄巷里,薛虎看他进了人家,立刻就去悄悄的将近前商贩的马匹解了绳索,将药洒在草料里给喂下去。雷铤出来前,那马匹已有发狂之兆,薛虎又将自己的东西押在马主人的摊子上,同他借了马匹,只说要急着去购药。那马的主人心善,恐他耽误了急病,便允了,他勉力才将马牵到窄巷口,瞧见雷铤已经出来,忙在马后腿上重重抽了一鞭,又大喊说马惊了。马的主人急忙前来追,他又趁机回去将自己的东西取走,把证据销毁。 只是雷铤既然敢进那小巷,实则已经是做好了准备,不仅提前查探好了地形,还有人在后头跟着。这两日都有药铺的伙计随同他出行,今日早就见了薛虎在探头探脑地跟着,一早便回禀了于渊,于渊赶到,将薛虎当场拿获,连同被他撕碎的包过草药的纸,也一并捡了回来。 于渊听他说罢,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如此说来,这巫彭倒当真歹毒。” 薛虎没有全同他讲实话,自己与巫彭如何合谋定计,他只字不提,只说自己也不知那药是做什么的,全是巫彭的吩咐,自己全不知情。于渊和雷铤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方才记录的纸拿下去,让他签字画押。于渊又从一个伙计手中接过酒壶,一边给雷铤和自己都斟上酒,还说几个伙计今日有功,也一起给倒了一杯,说道:“这样看来,事情倒明了了,良冶,不如就将薛虎先带回我们药铺,我这里人手多,先看着他,等到时候捉到了巫彭,再放他出去,免得他通风报信。” 雷铤点头:“如此倒是有劳你了。今日难得死里逃生,还多些几位相助,既然来了此处,咱们便先好好喝一壶,驱一驱身上的疲乏,来,我敬大家。”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于渊和众伙计也都跟着喝了。只有方才给于渊递上酒壶的那一位,只将酒杯碰了碰嘴唇,便在落手时悄悄将酒顺衣后襟淋在了地上。 几人又喝了几杯,过了没有一炷香的工夫,于渊便先打了个哈欠,直说酒劲冲人,很快便伏在了桌上,雷铤也是身子直晃,撑了不久,便也一头栽倒在桌上。剩下几个伙计刚想上前来叫,却也具是东倒西歪,接二连三地摔在了地上。 薛虎正瞪了眼,不知发生何事,只见给于渊递酒的伙计上前,一把将薛虎从地上拽起来,又从于渊怀里掏出那张签字画押过的证据,拉着薛虎就跑了出去。 薛虎忙问:“好汉,你是何人,为何助我?里头的人都出了什么事?” 那伙计冷笑一声:“巫彭大人早就料到你办事不力,雷铤受伤之后他便让我到于家做了个伙计,今日若不是我将这蒙汗药下在酒里给他们喝下,你真要将自己撇个干净,走,随我回去见巫彭大人。” 他一路将薛虎扯回了柳府,巫彭正同柳俣待在内宅,他们不得随意进去,等了好半天通传,巫彭才从里头出来,一见了这伙计,脸色便沉了几分:“怎么是你?你的身份已经被知晓了?” 伙计将薛虎丢在地上,又把那张他画过押的纸递上。巫彭看罢哈哈大笑:“当真是个没骨气的,三言两语,你倒将我供了个干净,分明你也极力主张让雷铤送命,还自告奋勇要担了这次这趟活,只说要手刃仇家方才解气,原来却是你想的个中庸之道,进可以投靠了雷铤,退还有我们给你兜着底,是不是?” 薛虎知道巫彭睚眦必报,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地磕头,说自己只是缓兵之计,为的是暂且将雷铤他们稳住,一面也有不满,质问巫彭为何早有线人,却不让自己知道。 巫彭一笑:“若给你知道了,你好把他也供出去,是不是?”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又没写完原定的情节……明天的一章可能会粗长一点!赶一赶进度,正文快完结啦~ 不过后面还有呃二十章番外……番外竟多达正文篇幅的三分之一吗你这家伙(扶额苦笑) 目前番外内容安排大概是:秋秋孕期日常+带崽日常+夫夫日常+弟弟的日常+李敢和苏苏的故事+灵哥儿的故事+两条if线(一条是小情侣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一条是豪门小妾私通郎中,均为古耽背景,第二条会设置成福利番外~),番外更新频率应该也是日更,番外只是一些延展小故事,不影响正文主线情节和人物形象哦~ 还有什么想看的内容欢迎大家告诉我! 第56章 火烧医馆?? 于渊手底下几个伙计, 多是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但也有一个是个例外。这孩子今年才十五岁,四岁时被人牙子卖到了永宁城,于渊瞧他可怜, 就将他买了回来, 原想送他回父母身边, 但孩子被拐来时年纪太小, 父母家乡一概不记得, 连自己的名姓都忘了。于渊就将他带在身边, 也不指望着他做什么重活, 就让他做个小书童, 唤作潜儿。于渊平时待他并不严厉,潜儿养成了个天真洒脱的性子。此时在地上躺了还不足一刻,便悄悄将身子撑起来, 小声问道:“公子,还没好么?” 他就躺在于渊腿边上不远, 于渊伏在桌上,略动了动身子, 从手臂的空隙向下看着他,咬牙切齿道:“我就说不带你来, 你瞧瞧, 这才多一会儿便沉不住气。躺下, 不许乱动。张乙那药的效力不小,不说半个时辰, 也得有二刻的工夫,此处离柳府很近,他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太久, 再等一会儿。” 第70章 潜儿老实阖上眼,嘴可没闭上:“公子,你这法子真行么?我们这一屋子人要装睡装到什么时候?” 于渊想了想:“再等一刻,他若回来,就让他将咱们喊醒,若他不回来,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雷铤在旁边跟着说道:“巫彭大概是不会让他再回来了。不过,我们多等一会儿,也防着有意外。还好你当时就觉察了这张乙的来头有蹊跷,查清了他的底细,又早就将他的药换下,不然我们岂不落入他们的掌握了。” 众人又等了一刻的工夫,还不见张乙回来,这才各自起身。于渊叫店家给换了一壶茶,给大家都倒了些,这才问雷铤:“如此一来,巫彭和薛虎之间嫌隙已生,后头他们再做起事来,便给了我们可以钻个空儿的机会。接下去还是依照先前咱们说的,把话放出去?” 雷铤点了点头:“可以,所用的东西,我已经预备齐全,回去就同着家里人收拾布置。” 等雷铤回到医馆,邬秋早就坐在前头书房里等他了。他去了这么久没有回来,家里人都担心,邬秋尤其心里害怕,抱着艾哥儿坐在书房,直等得艾哥儿都睡着了,才听到外头响起雷铤的声音。 雷铤一进门,雷檀就跑了过来,又见他衣衫上沾了不少泥污,吓得“哎哟”一声,忙问是怎么了,可有没有受伤。邬秋隐约听见了些,心都提了起来,但又听见雷铤声音平稳,不像是有什么大碍,有心立刻便迎出去,又怕惊醒了艾哥儿,也不敢将孩子单独留在房内。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雷铤已经走了进来,放轻了脚步上前挨着邬秋坐下,压低声音问道:“等了多久了?虽然已经出了月子,但还是要好好休养的。” 邬秋见雷铤真的没事,这才松了口气:“我见你长久不归,就说带着艾哥儿出来走走,顺便略等一等,不料他睡着了,也就没再挪动,就在此处了。哥哥怎的去了这半日,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雷铤想替他抱着孩子,又想起自己身上的脏衣裳还没有换去,只得作罢。听见邬秋问他今日情形,就略对他说了说,见邬秋眉头又拧起来,连忙哄他道:“不打紧,我并没有伤着,后来去打听过,那匹马冲出去便被巡检拦下了,也没有伤了无辜百姓。” 邬秋咬着下唇盯着他看,雷铤又想伸手让他不要咬着嘴,邬秋却头一回偏头躲开了,抱着艾哥儿径直走到门口,才回头对雷铤说道:“给我掀帘子。” 两人成亲这么久,邬秋还从没跟雷铤生过气。雷铤知道他也是太担心自己,毕竟自己再三保证过,这次绝不会让自己陷于险境,可实际做起来却兵行险着,大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意,譬如这次那匹马,倘若自己慢上半步,许就是另一番光景,也难怪邬秋责怪。不过他知道邬秋也没真的同他恼,笑着过来给他打了帘,陪着他回到东厢院去。邬秋把孩子交给杨姝,自己出来后也不理人,径自进了卧房。 雷铤跟着进去,见邬秋坐在床上不理他,一面笑,一面将外头的衣裳脱了,刚想开口哄人,邬秋已经看清了他身上的情形,一下扑过来,扯着他左看右看:“怎的弄成这样了!你还说没事,你,你……” 雷铤忙趁势将他抱进怀里:“真的无碍,只是蹭脏了衣裳。惹得秋儿担心,是我不好,别生气。我的确是做足了准备的,今日之事虽属意外,却也在掌握之中,秋儿别怕。” 邬秋被他一抱,方才的那点怒意也消了大半,又想雷铤为着一家子不惜涉险,如此危险,自己却还同他生气,他心里岂不会难过,便主动也伸臂抱住雷铤,两人紧紧拥在一起。邬秋没有哭出来,但是眼里有些湿润之意,颤声道:“我只是怕你心急,怕你伤了自己,我给哥哥赔个不是,我知道你全是为着我们,不是真想怪你的。” 雷铤伸手摩挲他的脸颊,眼底有笑意:“我知道,你的心思,我自然是都明白的。秋儿心疼我,一时情急,是不是?” 邬秋连耳尖都红了,又不好意思答话,很小声地“嗯”了一声,便低头将脸埋在雷铤胸前,不给他看见,隔了半晌,才闷声说道:“以后……以后你可不许再如此冒险了。背上伤才好了,今日又被撞了。” 他想到此处,从雷铤怀里挣出来:“坐下,给我瞧瞧。” 雷铤知道若不给他看,他只会更加放心不下,便依言在床边坐了,将衣裳解开,赤裸着上身给邬秋看。邬秋爬上床,跪在他背后细细查看。雷铤背上的伤疤还留有痕迹,邬秋看着就心疼,手指顺着他的脊梁轻轻抚摸着。两人一时都不再说话,雷铤被他指尖一碰,身上就禁不住绷紧了,略侧过脸去看着他。邬秋摸着摸着,就趴在了雷铤背上,脸轻轻贴在他肩上。 他们就这样默默无言坐了许久,邬秋才极轻地说道:“我们……我们能不能离开此地,逃得远远的,我带你回薛家村去,我们在那里有房有地,那里的百姓虽也算不得个个都是顶好的人,但总不会有这样的危险。” 雷铤故作惊讶:“秋儿怎的知道我心中所想?这恰是我们接下去要做的事了。” 三日后的清晨,雷家医馆忽然多了好些人进进出出,有抬箱子的,有搬包袱的,吵吵嚷嚷惊动了不少邻居。便有人进来问这又是要做何事,雷家众人只说家中进了一批药材,再问旁的,就一概都不多说了。 薛虎也将此事报与了巫彭,巫彭又问他雷家人如何解释,薛虎也据实相告,只说是进购药材,没有旁的话。 巫彭冷笑一声:“是了,你已经有意要投靠于他,自然不会同我说实话。医馆又不是头一回购药,哪次有这样的排场?这其中分明还有隐情,你又不肯相告。” 薛虎也恼了,说道:“我只听他这样同邻居说,我可比不得你,你自诩智慧,自然能看出什么隐情。你不信,日后就只管自己去问,省得我辛苦跑一趟。” 巫彭心里怒火更盛,又同他吵了几句,便叫他滚出屋去,心里却起急,暗暗盘算起来。如今他手中可用之人不多,除去薛虎与他同样与雷家有仇,剩下柳家的下人们大多不愿意真的和城中几家医馆药铺结怨,都怕自己以后生个病却得不到救治。巫彭又不是他们的正经主人,连柳俣也受家里管束,不能无法无天地做事。纵算上个张乙,也不过才三个人,张乙又是只认钱的,其真心不可探知,关键时候也未必可用,因此想来想去,到头来还是只有他和薛虎两人。薛虎贪生畏死,又最是个“墙头草”,雷铤一瞪眼睛,他就吓得不知怎样好,看样子还得自己亲自出马,方能了却这桩心事。 雷家医馆近日忽有异动,巫彭琢磨着,大概还是同那天的事有关。虽然薛虎将事情办砸了,没能要了雷铤的性命,但足以震慑住他们。他们是郎中,总得开着医馆,在众人面前露面,也总得治病救人,无法时时刻刻陷在这件事中。那天的马匹和药酒,倒是误打误撞提醒了他们,自己可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打不死甩不脱的,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在背后捅刀子。 他如今只是后悔,早先送张乙到于渊门下时,只给了他一包蒙汗药预备着,早知有这一日,当初就该给一帖毒药,一气儿将这些人治死。 不过,雷家显然已是不堪其扰了。他们在明而自己在暗,雷铤千万般小心,也总有防不住的时候。他原想着慢慢将他折磨疯了也好,可今日薛虎来报,说雷家这般举动。巫彭想了想,有了个猜测——他们实在过不得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恐怕已有搬离此处的打算了! 巫彭暗想,雷铤自然知道自己是寄居柳府,又不是本地人士,不会长久住着。他们只消在外头躲上个一年半载,城里还有他们的人,等有朝一日自己一走,他们立刻又会回到此地,继续太平无事地作他的郎中,坐享百姓拥戴,这一趟损耗的银子,卖几服贵些的药也就挣得回来。他一想到雷铤很快就可以像过去一样风光地活着,又看看自己已经废了的手,愈发恨意翻涌起来。若只是出去避祸,想必雷家也不消带上全部家当,不过收拾些细软就罢了,也花不了许多工夫,这样一算,倒是随时有可能叫他们跑了! 现在他能几次得手,也无非是用个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仗着雷铤受家业牵累应对不及,在暗处隔三岔五放些冷箭。故此,一旦雷家离开永宁城,光是靠着自己和薛虎,是万难再追去继续迫害他们的。巫彭眉头紧锁,暗暗下了决心,必须尽快动手。此次也不由得他再戏弄雷家,只有一击毙命,让他们永无活路,自己才能彻底安心。 第71章 他思前想后,又将薛虎找了来,把自己的计划说了。薛虎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我可不干,我好歹是个老实百姓,平日害他就算了,真要我取他性命,回头让官府捉了去,岂不连我也得赔上命去?我不干,要做你就自己去做吧。” 巫彭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低声吼道:“你以为,雷铤真的会给你留活路么?你过去怎样待他夫郎,他如今把那邬秋宝贝得眼珠子一样,他怎可能会放过你,你若不去,日后等他回来,到时我离了此地,他没有顾忌,更是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薛虎眼珠一转:“你若要我去,那你也得一起。横竖我们两个是一条藤儿上的了,你也别把自己撇个干干净净,只叫我去做那脏手的事,你躲个清闲。你若不去,那我也不会去办的。” 巫彭气得直跺脚,可又无可奈何,只得忍气道:“这个容易,我依了你就是。你现在立刻去医馆一趟,找机会请人帮着,看清他们家中的东西如何处置,然后去备下火烛、火油。” 薛虎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巫彭脸上有一丝快意的笑:“他们医馆人家,自然多的是草药医书之类,这些东西想必要收拾出来,要么送与药铺,要么带走。近日天干物燥,我们就给他们的草药箱子来上一把火,也好祝他们此行红火些。” ----------------------- 作者有话说: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感觉铤铤子和秋秋子根本不受我的掌控……俩人一见面就发狠了忘情了,仿佛我在旁边一个劲地喊你俩别腻歪了我要走剧情!这两人却不语只一味地亲亲抱抱,我急得要死我说真的得走剧情了!!二位才依依不舍撒开手,老老实实进剧情…… 第57章 尘埃落定 薛虎一听巫彭这话, 唬得站起来就要往后退,连声道:“你真是疯了,你真疯了。”还没走出两步,便被巫彭一把抓住手腕给拽回来。薛虎更加害怕, 发狠挣脱他的手, 叫道:“你别满口里‘我们’‘我们’的, 是你自己要寻死, 要跟他同归于尽, 干什么拉上我呢?我虽是个乡野来的粗人, 也知道杀人放火那是斩立决的勾当, 我可还没活够, 你若要做,自己去就是了。” 巫彭脸上没了笑意,全是狠戾之色:“你方才都应下了, 怎的又要反悔?这时候了你想临阵脱逃么?你以为你今日不去,雷铤就会放过你?我告诉你, 你当年欺他夫郎,帮我找了那两个大有村的地痞去医馆闹事, 俣哥儿腿伤时跟着一同搅闹医馆,如今又给马匹下药意欲置他于死地, 还有酒中下药之事, 桩桩件件, 我若是死了,他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你。我尚且有俣哥儿能保我一保, 你又拿什么去对付他来?” 薛虎骂道:“这里头哪件不是你在背后唬我去做的?如今你倒想撇个干净么?” 巫彭冷笑一声:“可事全是你做的,雷家可都看得到你干了什么。你不肯帮我也罢,只是我若死了, 我还是个残废,若是做不成这事,或是被他们捉了去,雷铤可一定会来找你算账。实话同你说了吧,我已写了封信交给俣哥儿,告诉他明日我若没回府中,就叫他打开来看,那信里可没保你,把你一切罪行写得清清楚楚,还告诉俣哥儿自保为上,速速将你逐出府去,到那时,你才真要大祸临头了。” 他换了一副嘴脸,声音和神色一并温和了不少:“可是,倘若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互相帮衬着,此事就是十拿九稳了。不说一定让他们葬身火海,至少我们点了火就躲了去,也不会被抓到,那时他们纵是侥幸活下来,雷家也是元气大损,伤财惹气,怕是也不会再回到此地了。我们岂不是也能稍微出一口胸中恶气?我们做完事就回来,我去找俣哥儿将信取回,当着你的面一把火烧了,我们只当没有前头那些事,如何?” 恩威并施之下,薛虎还真被他三言两语说动了,竟有几分迟疑。巫彭紧接着劝道:“到时候事情办得好,说不准俣哥儿心里一喜欢,还能赏我们些银子,等雷家一除,我照旧出去行医,没了他碍事,还不是要财源广进么?到时候银子分你两成,如何?” 薛虎看着他:“少说也得四成。否则我今日便不同你去。” 巫彭在心里暗骂,但转念又一想,反正等雷铤一死,他也不会让薛虎逍遥几天。这件事若被人知晓,他们性命不保,巫彭不会让这样的把柄落在薛虎这样的赌徒无赖手中。不过薛虎在此地无根基,想治死他却也不难,便暂且将怒气压下,换了笑脸:“自然,自然,我们好商量嘛,若是到时候钱多得我花不完,分你五六成也是应该的。如此我们就算是说定了?你可不能再改主意了。” 薛虎点了点头:“自然。若再不敢,便不算男人。哼,他雷家满门的命,哪有这些银子要紧,冲着这钱,我也得做。” 巫彭趁势又撺掇他几句:“是了,你若有了银子,那花柳巷的容君岂不从此对你青眼有加了?此事宜早不宜晚,若是他们离了永宁城,事情便不好办了。你速去预备火油、火折子,我们今晚就去,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入夜之前,巫彭还不放心,又先后着府内两个小厮乔装打扮成普通病人的模样混入医馆,一探虚实。两人回来禀告,都说雷家诊治病人一切如常,只是家中多了好些人,有的像是估客,像是来买卖家中器用的,有的像脚夫,看着是做力气活的样子。医馆院里似乎也收拾出来不少东西,还都堆在那里。有一个悄悄去打听了,说是雷大人似要举家往南边去探亲,可能要走些日子。 薛虎连连称赞巫彭真是料事如神,雷家果真是要逃了去。两人由此心中便更有底气,在府中静静地等到子时,才从角门溜了出去。府中管得严格,好在巫彭近日是柳俣跟前的红人,平时又常给这些下人看相算卦,给些丸药之类,颇得好感,他提前打点好了管着钥匙的一位娘子,给了她十两银子,两人这才神不知鬼不觉出了府去,专走偏僻小巷,避开更夫和街上的巡役,贴近了医馆。 医馆过去有刘娘子的儿子夜间睡在前头看守大门,去年他回乡探亲,正巧被沱水洪灾阻隔了道路,一直未能回来,就在家乡一家粮铺又谋了个差事。今年路通了,原说就回来的,只是那家粮铺掌柜的正遇上铺子翻修,说怎么也帮着干完了再回去,故此至今未归。夜里若有急病的病人,就大声叩门,刘娘子出来给开门。这些情形,巫彭早就已经打探清楚了,今日带着薛虎前来,自然不能叩门。不过巫彭已赶着着人预备了钩锁,将飞钩一甩,两人试了几次,终于互相拉拽着爬上了院墙,在前厅堂屋的房顶上蹲下,向院中张望。 正屋、耳房、东西厢房具是一团漆黑,借着星月之光,能看到院中果真齐齐整整堆放着好像箱子,看样子是已经收拾利索,只等明日天一亮,就可以让人抬了送出城去。 薛虎低声问:“咱们这火像何处去投?他家院子也大,只怕两厢却难一下子全烧起来。” 近来天气渐渐的热了,又连着好几日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月光打下来,薛虎看见巫彭两眼都要放出光去,脸上又是急迫又是兴奋,笑得叫人胆寒。他眼珠转了转,拿定了主意:“这院墙都是通的,我们就先将火油瓶扔在院中那些箱子上,再将火丢下去,然后顺着院墙,去点了正屋的房子。那正屋是雷迅和崔南山的住所,雷铤最是孝顺,只怕他等会儿舍出命去也要进去相救,我们便可坐观好戏了。” 薛虎笑了几声:“到时候总是烧不死他,也叫他亲眼看着双亲丧命。他若是急着来,必定顾不得邬秋,我们就再去东厢院中放火,让他头尾不能相顾,到头来一个都护不住。” 两人一拍即合,便将罐中火油泼向院中。医馆中间院子不大,如今又堆了好些东西,这一泼洒,有些已经直接洒到了那些箱箧之上。薛虎划着了火折子,两人一前一后将两个火把像院中掷下。 那箱子皆是木制,又浇上了油,起初烧得很慢,不过地上有些流火。巫彭和薛虎便趁着这时机,一路猫着腰向正屋摸去。此时院中几口箱子已经发出噼啪的声响,忽然轰的一下,火苗腾空而起,将院中照得亮如白昼。薛虎和巫彭毕竟也是头一回做此事,都吓得险些从屋顶上摔下去,那薛虎虽还扒着房顶的瓦片伏着,早已经吓傻了,动弹不得。巫彭一迭声说着“快点火”,一边劈手夺了薛虎手中的火折子,就要像身下的正屋掷去。 有人从背后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巫彭和薛虎一齐回头,可还没看清来人,已经被拎起来,直接从墙头上扔了下去。 薛虎被摔得眼冒金星,龇牙咧嘴在地上哭号,四周围亮得很,他一边哭喊,一边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身边黑压压站了许多人,有人踹了他一脚,喝到:“还装这样子给谁看,起来,跪下!不准妄动!” 第72章 他被按在地上跪好,这才偷眼看向四周,周围站着好些巡检差役,为首的一人他认得,就是那一日在府衙掌刑,打了雷铤五十大板的李敢。 这是怎么回事,雷铤不是应该也与他有仇么,怎会与他联手,一起对付自己? 雷铤从后头站出来,冷眼瞧着他们,淡淡一笑,也没有与他们说话。他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只对李敢点头致意:“有劳李大人,请大人将他们带走吧,秉公处置就是。” 李敢应道:“他们蓄意纵火行凶,如今人赃俱获,我们绝不会姑息。带回去!” 他一声令下,一众差役蜂拥而上,将他二人五花大绑起来,推搡着向前走去。巫彭眼里要迸出火星来,恨不能将雷铤生吞活剥,拼命扭着头,喊叫咒骂,一时诅咒雷铤不得好死,一时又说他不过侥幸逃脱,终有一日自己要回来报仇,纵是变成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他。 薛虎一声都发不出来,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雷铤回到院中时,于渊等人早已经用预备下的水将火灭了。见雷铤回来,于渊上前笑道:“亏着只是几口空箱,既少些损失,也少些可烧的东西,火虽猛,却延展不开,没烧着旁边的屋子。只是这地上熏黑了好一块,明日天亮可要好好洗洗了。” 雷铤抬起头来,院里的烟尘没有挡住天上的星光,却挡住了医馆之上的小小一片天,只有那轮明月的光勉强穿透出来,朦朦胧胧地亮着。此事终于了结,他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这才觉得一阵疲惫,说不上是替自己感到悲哀,还是替什么其他人。这一年来的种种在他眼前飞速闪过,每一次费尽周折,每一次死里逃生,到头来,只是为了巫彭的一己私欲,起于那五两银子。 倘若当时……自己没有“多管闲事”,没有顺手替那位老人看好了病,会不会一切都不是今日光景。 于渊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他知道雷铤被巫彭纠缠这一年来的不易,如今心中的这根弦断了,只怕他也来不及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狂喜,只会觉着累,便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家里人都在我那安顿着,左右事情已经了结,这里交与我和孙浔来帮忙吧。你回去见见秋哥儿,想来他也很担心你。” ----------------------- 作者有话说:铤铤子:心好累 我:心好累,终于结束了。 感觉我和雷家一样,没有大仇得报的爽感,全是被纠缠了一年终于完事的疲劳,感觉铤铤子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好像打了一场漫长的官司,最后虽然对面被判了罪,但是耗得好累。 第58章 恶有恶报 早在今日天黑之前, 雷铤就已经将家眷都安排着撤出了医馆。毕竟要诱得巫彭他们动一回手,即便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是怕有什么闪失。故此就让雷迅带着雷栎雷檀在孙浔家中暂避,崔南山、杨姝、刘娘子、邬秋和艾哥儿都在于渊那里。此时事情终于暂时了结, 巡检差役将巫彭和薛虎带回府衙牢中关押, 等候明日发落, 医馆的火也已经扑灭, 只剩下些清理的活儿, 雷铤终于放下心来, 也不再同于渊多客套, 先一步去往了于渊家中。 他这一路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 从医馆出来时还清醒着,猛然再回神时,竟已经到了药铺门前, 而自己却全记不起这一路心里在琢磨什么。亏着夜深人静,街上没有行人车马, 不然准得撞上。 有伙计得了于渊的令,就在门口的角房候着, 雷铤轻轻叩了两下门,立刻就从里头开了。雷铤一看, 原来是潜儿, 便向他解释道:“你家公子怕是还要晚些回来, 有些事他帮着我在料理。劳烦你,这么晚还没有歇息。” 潜儿摇摇头:“公子这是说得哪里话。公子可要什么东西?家里还备着粥饭, 药也都有。” 雷铤只说什么都不必,自己想去看看邬秋。潜儿就将他领到邬秋房里。雷铤看旁边一间的灯还亮着,便先进去看时, 见崔南山、杨姝、刘娘子都坐在外头,见他回来,都喜得迎上来,问他医馆的情况。雷铤将巫彭和薛虎已经被捉拿,家中并无多大损失的事一说,几人皆松了一口气,刘娘子紧着念了两声佛:“阿弥陀佛,这一回可算是把他们给捉住了,这可是杀人放火的罪名,凭他背后有谁,可是再逃脱不得了。” 崔南山和杨姝也都高兴,雷铤却没受到多大的触动,他也知道终于尘埃落定,也想一同笑一笑,可嘴角竟牵不起来,又不愿长辈为自己担心,就先问邬秋歇下了没有。崔南山说邬秋今日要自己带着艾哥儿睡,就在旁边的房中,雷铤便说先去瞧瞧邬秋,请他们也早些歇了,这才轻手轻脚进了邬秋的屋子。 至此,一切终于重归宁静,其他的家人也都打过招呼,安置妥当了。若说雷铤心里像有根紧绷的弓弦,在巫彭和薛虎被巡检带走之后,这根弦就断了一半,方才见过崔南山杨姝,剩下的一半也几乎断了,只剩头发丝般细细的一丝还连着。 床上一团昏黑,但邬秋并没有睡着,侧躺在床上拍哄着艾哥儿。不知是不是艾哥儿觉出来换了地方,今晚哭得很厉害,睡着了还紧紧往邬秋怀里钻,要贴紧了阿爹才安稳。邬秋听见有人开门,这样悄悄进来,便知道是雷铤,又怕动作太大惊了孩子,小心地撑起身子,向雷铤招手,声音很轻,但有些急迫:“哥哥!怎么样,你受伤了么?” 雷铤一同邬秋说话,脸上终于不自觉浮现出笑意,声音也跟着柔和了:“一切顺利,我没事。艾哥儿睡了?” 邬秋点点头:“今日哭得厉害,这会儿好了,但好像还是害怕,你瞧瞧,只往人身上拱。” 雷铤原想将艾哥儿抱出去,如今一看见孩子,也就心软了,对邬秋道:“这里床也宽大,今日就让艾哥儿和我们睡吧,免得孩子受了惊吓。你到中间,让我抱一会儿。” 邬秋一面答应,一面脱下自己的衣服,给艾哥儿围上,让孩子闻嗅着他的气味,也好安稳一些。然后将孩子抱到靠墙的里侧,自己在中间躺下。 黑暗中,他能借着窗子的亮光勉强看到雷铤站在床边,正将自己的外袍中衣都脱去。邬秋这一夜也是担惊受怕,他留艾哥儿在自己房中,不仅是艾哥儿离不得他,更是因为好像只有抱着孩子,那热乎乎的小肉团子贴在自己身上,才能稍稍驱赶他心里的恐惧。如今雷铤终于平安归来,他的眼眶又有几分湿了。 这一年来,实在太辛苦了。为着这么两个歹毒的恶人,赔上了他们一家多少的心力。邬秋自己都已经觉得心里很累了,再想想雷铤,哪一件事不是要他一趟趟来往官府,从中斡旋,哪一件不是要他出谋划策,联络友人相助,不说中间还险些害他丢了性命,光是这些,他付出的辛劳更是远甚于家中的其他人。邬秋这样一想,就心疼得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眼泪再也止不住,从眼里涌出来,左眼的眼泪因为他侧躺而流进右眼,右眼的泪满溢出来,沾湿了脸边的头发,枕头上晕开一片湿痕。 雷铤轻轻上床,几乎是迫不及待将邬秋一把搂进怀里。心中那根弓弦终于“啪”一声彻底断开了,弹开的断弦反将持弓人抽得血肉模糊。先前掩盖在疲惫之上的麻木消失殆尽,只有蚀骨的倦意留了下来。他手下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将邬秋揉进自己怀里。 邬秋很顺着他,自己软下了身子,还主动去够他的嘴唇,轻舔他的嘴角,不用力气地将他下唇衔在齿间,似咬似磨地轻蹭,雷铤终于按住了他的后颈,邬秋已经自己乖乖地微张了嘴,两人缠在一处好一阵才松开。雷铤知道他哭了,一面拍他的背替他顺气,一面移开他脸上沾的一绺湿发,给他擦眼泪:“好秋儿,不哭了,不哭。” 邬秋不再藏着自己心中所感,轻轻握住雷铤的指尖:“可算是都过去了,哥哥这一年也太累了些,我一想到这个,就觉着心里疼,像有把刀子,在剜我心上的肉。” 雷铤抱着他,大概是抱艾哥儿顺了手,这会儿也像哄艾哥儿一样在邬秋身上轻轻拍着,又想邬秋自跟了自己,也没过几天清闲日子,又怀胎十月生了艾哥儿,受尽了辛劳。邬秋自小要做许多活计,农忙时还要帮着做农活,他那双手并不很细腻,雷铤回握住他的手,心里更不是滋味,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邬秋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已经抢先说道:“可是我从来不后悔。不后悔嫁给你,不后悔生了艾哥儿,也不替你后悔那一日你随手替人看了病,哪怕因此招惹了巫彭,那也是巫彭该死。我相公是心地善良,救民于危急的郎中,这是我的荣光。” 第73章 他将脸靠在雷铤胸前,轻声呢喃:“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觉着好快活,我过去二十多年从没有这样快活过。哥哥,还好有你在,有你摆平了巫彭,替我惩治了赵文、赵武、薛虎之辈,护我们一家周全。” 他不好意思再说了,可心里想,铤哥哥就是天下第一好的相公。 雷铤知道自己不必再说别的了,那些疲乏、懊悔、茫然无措,全随着邬秋的话一点点抹去了。 两人缠绵了许久,夜里艾哥儿又忽然惊醒了两次,哭得厉害,两人又紧着将孩子哄好,次日雷铤早晨便没叫邬秋起来,只自己悄悄溜了出去,到前头去见于渊。 于渊问他休息得如何,雷铤又一再向他道谢,于渊不许他再客气,又说已经将巫彭和薛虎押入府衙的牢中,今日就可以带着先前预备好的状子去告了。 雷铤点了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打算,拖延久了恐生变故,干脆一鼓作气,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彻底做个了断吧。只是还要劳烦你,我们先前只说今夜让我的家眷暂住你府上,我忽然又想,医馆还留有他们放火的痕迹,想必府尹要派公差前来查探,秋儿他们若在家里,我怕那些人冲撞了他,思来想去,还是想先让他和娘带着孩子在你这里再住一两日。” 于渊痛快答应:“还是你思虑周全,这个自然,不说旁的,艾哥儿那么小的年纪,这些差役都是习武之人,说话粗声粗气,行动也粗手大脚,我们艾哥儿多金贵的小哥儿,要是给他们吓着了可怎么好。越性儿就让他们住着,等宣判了巫彭和薛虎的死罪,再让他们踏踏实实地回去。” 雷铤放下心来:“他在你这里我也放心,没有后顾之忧了,既如此,我即刻就动身去府衙,告他们一个纵火行凶。” 于渊要与他同去,一面收拾了东西换了衣裳,一面笑道:“这一回,那柳家也保不得他们了。这是免不了的死罪,若是柳家的哪个公子哥儿犯了这罪尚且难保,说不准只能叫人假死避祸,即便这样还未必能成呢,更别提他们一个只是柳俣请来的巫医,一个只是个轿夫,连近身的仆役都算不得。我们先前就联络好了那位灵哥儿,到时候再请他出面,将先前巫彭指使人用小衣害秋哥儿的事情一起说出来,这总账一算,柳家必不会再去保他们了。” 雷铤也笑了:“而且,孙浔先前打探的消息很准,朝廷果然派下人来,到官员家乡查访。柳家有人在朝为官,他们也怕此事闹大了,有损自家人的官声。到那时,我们再按先前所约,请人放出风声,这事永宁城中的百姓无人不知,柳家也拿不到源头,那柳俣至少也要受些冷落责罚了。” 他又叹了口气:“柳家根深叶茂,我拿柳俣也无可奈何,若能如此,也算稍稍出一口气了。” ----------------------- 作者有话说:平时总看铤铤子哄着秋宝,其实秋宝也很会哄相公的嘿嘿 第59章 对簿公堂 于渊听他如此说, 怕他灰心,失了斗志,急忙宽慰道:“柳家的事可以日后慢慢图谋,此事主谋还是巫彭和薛虎, 要紧的是先将他二人判了罪。晚些时候说不准还要传家里其他人来作证, 特别是秋哥儿, 他同薛虎有旧怨, 只怕也会问起来, 今日还有的忙碌呢, 我们快先过去瞧瞧那边的情形, 再做些安排。” 雷铤打起精神:“是了, 我们即刻就去。” 邬秋是被艾哥儿的声音惊醒的。艾哥儿除了受惊不安之时,剩下少有大声号哭的时候,至多咿咿呀呀叫两声, 或者干哼哼不见眼泪。昨日乍然换了住所还有些不适应,但雷铤和邬秋一直在身边, 他也就安稳下来,早上醒来见邬秋还睡着, 也没有哭闹,只是在旁边叫了几声。邬秋立刻醒了过来, 把孩子搂进怀里拍着, 又顺着襁褓摸了摸, 见他小屁股还是干干爽爽,这才放心, 注意到雷铤不在身边了。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褥已经不热了,又自悔起来迟了, 雷铤昨夜告诉过自己,今日可能要他们去做证人,他原想早晨就同雷铤一起过去的,不料雷铤还是悄悄的先走了。 他的头发散着,被艾哥儿抓住了一绺往嘴里送。邬秋一边跟孩子抢夺自己的头发,一边同他说话:“你爹爹今日要去做大事呢,阿爹也要去,艾哥儿一会儿跟着阿公要听话,好不好?” 他知道艾哥儿听不懂,可还是不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讲与他听,低头亲了亲艾哥儿的脸蛋,小家伙竟咧嘴笑了起来,伸开小手,想去摸邬秋的脸。邬秋把一根手指放在他手里,立刻被攥得紧紧的。 邬秋忽然觉着被安慰了许多。他头一遭自己要到公堂之上,对着本地父母官去告状,心里多少还有几分惧意,可跟艾哥儿这么一玩闹,倒觉得好受了不少。一会儿便会由崔南山照看艾哥儿,他也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想到此处,连忙起床仔仔细细地梳洗,浑身收拾齐整,等着官府的人来传。 他不知府衙里现在是何情形,在心里一遍遍设想着一会儿府尹可能会问的话,想着要怎样回话,想了太多次,原以为自己已经胸有成竹,可等到差役真的来传他和杨姝的时候,又禁不住紧张地身上打颤。 于渊的住处离府衙并不大远,这段路仿佛一下便走完了,邬秋还没平复下来,就已经被带进了大堂。上次审问雷铤的时候,他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家里怕他受了惊吓,就让他留在医馆,这还是他头一回走进永宁城府衙的大堂。两边站立着差役,都是身高八尺开外的大汉,手中都擎着杯口粗的杀威棒,满脸凶煞之气,正当中坐着府尹和师爷,头上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两旁边立着“回避”“肃静”之牌,虽已是季夏时节,但屋里全不复外头的炎热,倒有几分阴凉,更显得庄严肃穆。虽有不少围观百姓在外头挤着看,屋里却是静悄悄的。 邬秋被带到屋子中间,扶着杨姝一齐跪下。他偷眼去瞧,左手边靠后些的地方是雷铤和于渊,右手后头是薛虎和一个不认得的男子,想来就是巫彭。巫彭单看长相没有什么凶恶之处,但那双眼睛里透着阴狠,薛虎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对劲,像是在后悔没有早些杀死自己。邬秋不敢再看,又回头瞅了一眼雷铤,雷铤也看着他,眼里有鼓励之意。 府尹一拍惊堂木,邬秋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向上磕头,口称“草民邬秋,见过大人。” 雷铤在后头看着,邬秋的背影只有窄窄的一条,夏天衣服轻薄,但邬秋怕受风,穿得比寻常人厚实些。 雷铤想,邬秋才刚生完孩子,还不足两月啊。 府尹依照雷铤方才所请,带着邬秋杨姝和师爷下去,到一旁的书房单独问询了薛虎过去凌辱他之事。查问了近半个时辰,才带着邬秋和杨姝的口供出来。这一回邬秋跪在了雷铤身边,雷铤怕他一直跪着捱不住,又见他方才可能是哭过,脸上还有泪痕,更加心疼,便以邬秋生子不久身体虚弱,杨姝又上了年纪为由,请府尹给他们赐了坐。 邬秋本以为已经请自己签字画押,大约也快要结束了,不料府尹又传了几个人来。邬秋一看,却是灵哥儿,旁边还有个男子和那日送小衣的老妇,想来就是灵哥儿的相公和婆母,还有另一个陌生的清秀哥儿,浑身脂粉香气,邬秋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这哥儿却是比旁人都胆子大,进了公堂也不打怵,灵哥儿的相公都抖得筛糠一般,他却扫了一眼,跟着就掩着口笑起来。 后来府尹一问话,邬秋才知道这哥儿就是那烟柳巷的男妓容君。容君瞧着倒比这里的许多人都大方,他说薛虎和灵哥儿的相公的确都常来自己房中,因有一回两人撞见,闹得不欢而散,此后薛虎就常同容君打探灵哥儿家中情形,还因此多给了他一些银子。 那时人都说巫彭在附近几个村子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实际他已经开始同柳家有了联系,有时就宿在柳府。薛虎陪同柳俣外出时,听见他跟柳俣讲起自己令张成去医馆夺子不成之事,知道他原来也与雷铤有怨,两人就此一拍即合。薛虎便同巫彭说起了灵哥儿家中之事,因为灵哥儿家里孩子病了,劝巫彭抢在雷铤之前出手,这才有了后头的事。那容君手心里攥着一大把男人,情债不少,出入府衙都成了常事,府尹也奈何不了他,再说他家的院子虽是在烟柳巷,却是在府衙入了籍的正宗院子,也没什么理由去查办。此次他也没有从中生事,是薛虎问他,他才答了的,至多不过罚他几两银子以示惩戒也就罢了。 巫彭和薛虎却是无从再抵赖的。他们在雷家医馆纵火,是被官府的差役亲自拿下的,虽然他们说是雷铤诱使他们做出此事,但这话自是没有什么效力。柳家闭门谢客,将两个去问话的差役打发了回来,只说他二人与柳家再无关联。薛虎当场吓得颜色更变,哭爹喊娘,朝着邬秋和雷铤磕头,左右开弓掌自己的嘴,求他们饶自己一命。 第74章 可大家都知道,他心里毫无悔过之意,他只是怕死。倘若他真的悔悟,当初在山上雷铤让他逃出生天之后,他也绝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巫彭面无惧色,听见“斩立决”三个字,也没有告一声饶,直到被差役拉着从地上起来,才看了一眼邬秋,最后将目光定在雷铤身上,笑了一声:“好,这一局却是你赢了,你比我更狠,令我措手不及。成王败寇,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我纵成了厉鬼,也断不会放过你,雷铤,你好自为之吧。” 雷铤还没说话,邬秋忽然在一旁也笑了起来。他不再害怕巫彭的眼神,两眼直视着他:“若世上真有鬼神,你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我爹娘的在天之灵就头一个不会放过你。” 巫彭有点惊讶,没再说话,被押下了堂去。薛虎在后头哭喊地走不得路,也被拖了下去。 邬秋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巫彭和薛虎之罪甚至不需等秋后问斩,斩立决之罪,当堂就可以处决了。他听见外头百姓的欢呼声,坐下一低头,看见雷铤在望着他笑。他也抿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了。 剩下的事较为繁杂琐碎,又要等候处刑结果,又要将状子签字画押,等一行人终于从府衙走出来时,晌午早过了。刚踏出门时,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邬秋才一扭头,雷铤已经伸手替他遮在眼上,在他耳边笑着低声说道:“秋儿今日辛苦,一会儿我们回去叫了家里人,一起到归云楼吃一顿好的。” 邬秋终于可以同他走近些。他们已经成婚许久,他也不用像从前一样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倚在雷铤身上:“我今日来时可担心了,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怕我害得他们判不成。” 雷铤笑道:“秋儿今日当真勇敢极了,若没有你敢于同府尹说出薛虎的旧事,又岂知不会有什么转机给他们翻身呢?最后临了,我还全靠秋儿言语上袒护我呢。” 邬秋脸红了,只抿着嘴笑,忽见雷铤止住了步子,忙抬头看时,却见苏苏一下子扑上来:“秋哥儿!我在外头等了好半天,可等到你出来了,恭喜恭喜,终于将此事了结了!” 邬秋见了他也高兴:“你怎的来了,这次多亏了你和你相公相助,不如一起到归云楼一聚?我们也略表谢意。” 苏苏摇了摇头:“他还有差事呢,我们便不去了。你瞧见容君往哪里去了没有?” 邬秋这会倒真有点惊讶了:“怎的,你也认识容君?” ----------------------- 作者有话说:审讯流程也是虚构的哦~ 校园网太烂导致没发出去文……再见了我的全勤奖[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活不下去了(泣) 正文快要完结啦~本来有点舍不得,一想起后头还有那么多番外,又给自己哄好了嘿嘿。 顺便一提,如果没有意外,铤铤子和秋秋子也会出现在下一本文的后期和番外出来客串,有可能下下一本也会有(这个还待定),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预收呀~ 第60章 深夜的病人(捉虫) 苏苏听见邬秋如此问, 忙拉他的袖子,两人到一边去说话:“我从前被卖进醉花楼——就是容君在的那院子——在那里做杂活,容君帮过我许多。其实他算不得是黑心眼的坏人,只是他有些念头同旁人不大一样, 倒显得人怪了些。我自打逃出来, 也没回去见见他, 今日不想在这里碰上, 我同他也说几句话, 答谢他当年的庇护之恩。” 苏苏常来医馆找邬秋玩, 两人说起过各自的旧事, 邬秋也大略知道苏苏是被从外地拐了来, 卖入青楼的。只是那时他才十三岁,年纪太小,还不能接客, 就先在院里干了几年的杂活,后来才阴差阳错被李敢救回去, 两人成了亲。今日听说原来容君是他的故人,又想起灵哥儿的事, 忙问道:“我们当日查明薛虎也曾去过容君那里的时候,就商议着让灵哥儿也出来作证, 如此他相公和婆母便搅进了这场案子, 日后他和离的时候就可以以此为据把融哥儿也带走。今日灵哥儿正巧在此, 不如把他也叫上,看看能不能从容君那问到些什么他相公的事, 也好再帮一帮他。” 此时正退堂,人来人往,两人便即刻分头而行, 邬秋同雷铤打了声招呼,去拉了灵哥儿来,苏苏满院子转来转去,总算逮着了正要离去的容君,四个哥儿在府衙对面的茶摊子坐下。灵哥儿见了容君,还有些不大自在。他虽然已经对他相公失望至极,但到底名义上还是一家,起初见到容君便不大高兴,可转念又一想,是他相公自己不要脸,钻到花楼子里去,纵是没有容君,换成个甲君乙君来,他相公照样还是要把家里的银子都拿了去上赶着送给人家。想到此处叹了口气,正巧拿着壶替邬秋倒茶,就顺手也给容君倒了一杯。 容君看着他,跟着便笑了起来。怨不得他能做了醉花楼的头牌,这一笑真真是千娇百媚,媚眼如丝,他又施着粉黛,猛一看上去,倒像是个大姑娘的样子,说话声音也细,燕语莺啼一般,起初在和苏苏说话,见灵哥儿给自己倒茶,便笑道:“郎君瞧得通透,着实叫人佩服。你那男人不是个东西,同他和离了吧,带着融哥儿好好过日子。” 灵哥儿倒有点惊讶:“你怎会知道我的孩子?” 容君一手支在桌上托着脸,一手拿着小团扇给自己扇着:“到我们这的男人自然不会愿意说这些,可我会问的,我挺喜欢小孩子。” 容君也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风流婉转,游刃有余的。他刚来醉花楼时也不过十六七岁,过了没有两年,就遇上了一个同他海誓山盟的男人。那男人待他百般甜蜜,千般恩爱,不仅甜言蜜语,还给他送了好些东西,最后更是说要给他赎身,娶了他回去,让他清清白白做他的夫郎。这样的事在青楼里自然不算少数,奈何容君那时年龄尚小,虽有几个哥哥姐姐劝他不可动情,免得到头来伤了自己,可转天他被那男人一哄,就又将这些忠告抛诸脑后了。那一年容君都没有接过其他的客,忍着鸨母的责骂也要日日只等着那男人来。 青楼里有些避子的汤药,但不知是药力不对,还是容君的身子异于常人,一年之后,他竟然怀了身孕。容君满心欢喜告诉了男人,男人也高兴,说不日就娶他回家。可是同所有来青楼的负心汉一样,男人再也没有露过面。容君急得整日以泪洗面,四处派人查问,才知道此人是到永宁城的行商,如今买卖做完了,容君又有了孕,不好再伺候他,他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青楼里的哥儿女子最怕不慎有了孕,鸨母舍不得花银子带他们去医馆请郎中,只用院里的打胎土方,药力猛烈。容君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破了,发誓情愿此后永不赎身,只求让他留下孩子。但若有了身孕,特别是生孩子、坐月子,便要好长时间接不得客人,鸨母恨不得叫他们每日从早到晚地接客赚银子,又怎会许他休养,不由分说便将一碗药给人灌了下去。容君那时候有孕四个月了,这样大的胎打下来,险些叫容君也送了命,身下淅淅沥沥流血不止,躺了一夜,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大家都说活不成了,鸨母已经要叫人预备棺材。两个素日与他亲近的哥儿凑了自己攒下的钱,去给他弄了些好药回来,只说救一救试一试,不想容君真就挺了过来,死里逃生。 只是从此以后,他再不复过去青涩羞怯的样子,变得风流放浪,最会哄着男人花钱,后来他成了城里最当红的男妓,连鸨母也得让他几分。他手里也有了银子,若想给自己赎身,早已经绰绰有余了,可他再不动出去的念头,只哄着男人给自己赎身,将钱骗走了便罢,翻脸无情。若是没有银子,不管是几年的客人,想再见他一面都难。城中不少夫郎娘子为此恨毒了他,可他全不在意,有了银子便买脂粉首饰,穿着华贵得像皇宫里的妃子。 苏苏刚到醉花楼时,起初也不大喜欢他,觉着他不如其他哥哥姐姐和善。但后来发现他其实人并不坏。苏苏刚来的时候,就有客人喜欢他年纪小,让他伺候,结果容君当场翻了脸,说他勾引自己的客人,要抢自己的银子,当场打发他去给自己洗衣裳,此后也都不许他在上客时到前头来,不是让他在院里洗衣砍柴,就是叫他去老远的地方买衣裳料子。苏苏那时还不懂,委屈得什么似的,但他人很伶俐,很快便明白过来,这是容君护着自己,不让自己小小年纪、身子骨还没长开就被糟蹋了,心里也开始对他有感激之意。 后来苏苏逃了出来,其实那一夜容君正在窗前赏雪,瞧见他的去向,但到底没告诉鸨母,这才让苏苏能有机会捱到遇上李敢,不然只怕早已经被捉了回去。苏苏和李敢成亲后,托人给他送了几次东西,也送过金银,全让他原封不动给退了回来,只说叫他好好过日子。 第75章 小石榴出生的时候,有人送来个包裹,里头是一把银的长命锁。送东西的人大家都不认得,但苏苏知道是容君送的。 苏苏知道即便容君有这段旧事,他心里还是很喜欢孩子,也很爱他自己的孩子的。那个孩子曾经是容君唯一的亲人,承载着十八岁时的容君对以后日子的全部期许,也寄托着他尚未封锁的爱。他打听融哥儿的事,大约还是想帮一帮他们,忙趁势问道:“你可有什么法子么?灵哥儿现在若是和离,离了家便无处可去,他虽能做活,但融哥儿又那么小,若能有个地方安顿下来便是最好了。” 容君想了想:“我倒知道有个去处。咱们城北有一户姓吴的人家,在家门前不远开着个布料铺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之家,但日子过得也还不错。他家想请个人照看家中的两个老人,可以住在家里。你不妨去试一试,我常去他家买衣裳料子,能帮着你说几句话。你若能到那里先干两年,攒些银子,再等孩子长大几岁,到时候要走要留,也更自在些。你相公的事,别的我也不知道了,不过你放心,有巫彭此案从中横着,你再给那府尹的师爷送个二三十两银子,保管就叫你能带着孩子同他和离了。” 灵哥儿起身要给他行礼:“若果真如此,你便是我的恩人,救我的孩子离了这不争气的爹。日后若有能用我之处,我必尽力相助。” 容君站起身来,一面扶他坐下,一面随手丢出几个钱,将一壶茶一碟子点心的账结了:“不必言谢,算我给你赔个礼吧。以后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回晚了又要挨娘一顿数落呢”。 大家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拦着他,只得同他道别。容君走出两步,忽然又回头冲灵哥儿笑道:“以后给孩子改个名字吧。” 他坐轿子来的,说完便上轿走了。邬秋他们继续说些闲话,苏苏就将容君当年的事略说了些与他们,灵哥儿和邬秋本就心软,听着都替他难过。几人原本也没想着耽搁太久,如今已经让容君和灵哥儿见了面,将要问的事情问明了,也就各自散了。雷铤和于渊在旁边一桌坐着,见邬秋向自己快步走来,忙伸手牵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搂着他的肩让他挨靠在自己身上:“秋儿这半日身上可乏了?”又细细看了看邬秋的眼睛,觉着像有泪痕,忙问:“怎么了?不舒服么?” 邬秋摇摇头,轻声道:“只是方才听了些容君的事,替他难过。回去同你细讲吧,没事的。” 于渊眼看着雷铤往邬秋近前凑,忍不住撇撇嘴:“瞧瞧,若不是我还坐在这里,还指不定要如何恩爱呢,我倒是碍事了。” 邬秋一下脸红了,扯着雷铤的衣裳向他身后扭过脸去,将自己藏起来。雷铤作势朝于渊一挥拳,三人都笑了。邬秋被这一笑冲去了方才的那点不快,这才想起要问问巫彭的事,便顺手端过雷铤的杯子,将里头的茶一饮而尽,问道:“这事就算了结了?巫彭和薛虎,当真要问斩了?” 雷铤点点头:“是,就在这两日了。等城门贴了告示,就要行刑了。秋儿身子弱,那凶煞血腥之气可要冲撞的,可不能去看。” 邬秋一笑:“我知道的,我哪里敢看这个。只是一时觉着好生感慨,这事筹谋许久,真要做,也不过一夕之间,生死就已定了。只是我如今却还不明白,哥哥是如何笃定他要在医馆放火的?” 雷铤也笑了:“我哪里能笃定他们要使什么坏,不过是防备着些,再尽力往这条道上引一引罢了。秋儿想,我们既要逼着他们快些动手,又要让他们使出绝招来。换做是你,若想一下子治死一大家子人,还能有什么法子?巫彭和薛虎虽靠着柳家,却也没什么非常手段,无外乎投毒、纵火这两样罢了,再不就是请响马强盗在路上埋伏。” 于渊接着说道:“可不是,所以我们就一面说要走,在院里堆了东西,诱得他们放火。与此同时,那几日医馆的饮食,大哥都是亲自一样样验过,千万般小心的,我们还请了李大人帮忙,让他的师父相助。他师父是镖局的掌柜,手底下有些厉害的兄弟,若巫彭他们真将埋伏设在城外,我们也能应对得当。” 邬秋惊得瞪大了眼:“我只知道我们先前议定了引他们动手,却不知背后还有这许多道理。这……太辛苦你们了。” 雷铤在他耳垂上捏一下:“你我夫夫,不必客气。回家么?” 于渊在一旁直嚷:“人家秋哥儿在谢我!你连这也要全抢了去么!” 雷铤笑道:“除了一顿归云楼,再加一条老参如何?上党紫团山的人参,最是上品的。” 于渊即刻被收买,再无怨言了。 雷铤和邬秋又在于渊家中住了一日,这才搬回到医馆。夜里重新躺在东厢房的床上,邬秋才觉着这一切算是真正过去了,在雷铤怀里撒娇蹭着,让他亲自己:“如今我这才算是心里踏实了。你瞧今日艾哥儿也安稳,没有再哭了。头一天我们两个可都吓坏了呢。” 他把脸靠在雷铤胸前:“大家都无事,真是再好不过了。这样的事……若是换作从前,我怕是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如今有哥哥在身边,到底是平安过来了。” 他有些困了,嗓音带了点软软的哑意,雷铤听着他喊“哥哥”,听得心猿意马,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秋儿也保了我的平安,日后有我们在,也一定会叫医馆一直平平安安。这两日可累坏了吧,快睡吧,明日不必早起,好好歇一歇。” 邬秋的确是累了,在雷铤怀里心又很定,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了。直到深夜,才被院里的动静惊醒。 他不是被急促的打门声叫醒的,也没听到刘娘子开门的声音,而是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声穿过院子,直刺到他耳朵里:“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何意味,是我的网疯了还是我的电脑疯了还是网页端疯了……怎么这两天想发个文这么难,死活发不出去,一点发送就整章清空,可恶…… 这章算24号的更新!太卡了才一直卡到现在才发出来…… 第61章 又见九和方 外头的病人一喊, 在这寂静的深夜竟听得格外清楚,不等刘娘子进来叫人,雷铤就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一面匆匆披上衣服, 一面安顿同样被惊醒的邬秋, 让他躺着不必出来, 等邬秋拢了拢头发坐起身, 雷铤已经冲出屋, 往前院跑去了。 往日夜里也会有急病的病人, 邬秋已经有些习惯了雷铤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下来就跑出去的情形。视病人的情况, 一般大家也会出来帮忙, 病人的病情越危急,起来的人越多。不过这样的时候到底是少数,大部分时候有雷迅和雷铤便可以应付得过来。 不过今日那病人喊的是“救救我的孩子”。邬秋如今有了艾哥儿, 更是感同身受为人父母的心思,听那人喊得凄惨, 也跟着揪心,在床上翻了翻身, 到底是觉着放心不下,也随意挽了挽头发, 披上件衣服出来。夏日的夜里倒不会觉着寒凉, 只是他出来的匆忙, 想着自己穿着打扮怕是太随意了些,恐人看了笑话, 因此也没有一头扎到前头屋里,想着只暗暗地在一旁看一看。 他顺着院墙,贴近了堂屋的后门, 借着屋里的烛光,看见雷铤和雷迅围着病人,旁边坐着两人,大概是孩子的双亲,一人正掩着面哭,另一人在旁边抱着他安慰。邬秋又走近了些,定睛一看,立时也顾不得自己没来得及穿戴齐整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里来:“苏苏!” 原来这孩子不是旁人,却是才刚过了四岁生辰的小石榴,在一旁的正是李敢和苏苏。苏苏抬起头来,早哭得满脸皆是泪水汗水,双手拉住邬秋的手,哽咽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李敢在一旁搂着苏苏,可自己的眼里也早已有了泪,不住地叹着气。 邬秋替苏苏擦眼泪,又跑去给他们夫夫各倒了杯水,李敢先扶着苏苏,让他呷了两口,苏苏这才能说得出话来,拉着邬秋哭道:“小石榴,秋哥儿,求你们一定救救他。都是我不好,都怨我没看顾好他……” 他一句话都说不整顿,几次停下啜泣,担忧地看着孩子的方向:“他晚间有些发热,我只说许是受了凉,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孩子就整个昏了过去,身子抽得吓人,喊他也不应了,说话也听不见了。都是我疏忽大意……若是早点给送来,许就不至如此了。他若是、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邬秋拉着他的手,正想安慰他别这样说,就看见雷铤朝他们走过来,忙问道:“孩子如何了?” 雷铤方才全神贯注救治病人,倒没注意邬秋什么时候进来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小儿发热惊厥,虽病发得快且险,却不是疑难杂症,针灸了一回,已经稳下来了。一会儿将竹榻搬出来,让孩子先在这里歇着,已经去煎药了,熬好了我给送来,让孩子喝下,应该也就无甚大碍了。” 第76章 苏苏身子一软,哭着就跪在了地上,李敢挨着他跪下,夫夫两人就要给雷铤行大礼叩谢。雷铤和邬秋慌忙一人搀扶一个,给两人扶了起来。邬秋笑道:“快别如此,治病救人是我医馆之职,可禁不得如此大礼。快别同我们客气了,去瞧瞧孩子,看看可醒来了没有。” 苏苏跌跌撞撞扑到小石榴旁边,孩子身上还有几根针灸的银针没有撤去,头上也敷着湿布巾,苏苏不敢就抱他起来,小心地握着孩子的小胳膊,小石榴昏昏沉沉叫了声阿爹,又叫了一声爹。李敢和苏苏如获至宝,连声答应着。苏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方才伤心太过,此时几乎站立不住,邬秋连忙将椅子拉过来,让李敢抱着苏苏在一旁坐下,一面安慰道:“小石榴平安了,你可千万别把自己给折腾病了,快歇一歇,缓过这口气来。小石榴这名字取得好呢,把他就留在你身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苏苏破涕为笑,邬秋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孩子平安便是最好了,今夜你们就先在这里歇着,也好及时给孩子针灸、服药。我去帮你们收拾收拾书房,那有张小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进了书房,却看见雷铤站在里面,正用清水洗了手,邬秋看见那水里晕开一丝血色,忙抓过雷铤的手,细看时,只见他左手拇指下头正流着血,上面竟是极深的齿痕,给咬得皮开肉绽。 邬秋一下就起急了,瞪大了眼问道:“这是怎么伤的?我去帮你拿药来!” 雷铤笑着攥住他的手腕,将他轻轻拉回自己身边来:“秋儿不忙,不是什么大事。孩子高热身子抽搐,会咬着舌头不松口,反倒容易出事,一般应取手巾之类给孩子咬在口内,只是方才他们进来时情形危急,一时来不及拿旁的东西,只得先垫着了。不过不打紧的,已经洗净了,不必涂药了。” 雷铤与艾哥儿是邬秋心里最最要紧的两个人,他们有一丝一毫的磕碰损伤,邬秋都要心疼得不得了。雷铤眼见着邬秋低了头,眉眼也低垂下去,连忙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真的不妨事,秋儿别担心,这本是我的职分,没什么好抱怨的。秋儿怎么进来了?找我有事么?” 邬秋还不大放心,捧着他的手细看着,听见他问,忙答应了一声:“是我想着今夜要不就让李大人和苏苏暂住在这里,也免得孩子病情有什么反复,正好书房这里有床榻,就想先进来收拾出来的。哥哥看这样可好么?” 雷铤自是没什么异议。且不说李敢当初救他一命,又助他捉拿了巫彭和薛虎,苏苏又与邬秋关系亲厚,纵是陌生的病人,有这样危急的病情,也该让人留下以便救治的。 等药煎好给小石榴喝下,众人又看着孩子睡沉了,这才都松了口气。李敢和苏苏在书房陪着孩子。雷铤又叮嘱了夜里看护的事项,众人这才各自散了。一回到东厢院,邬秋就拉着雷铤的手,一定要他上了药才罢。直到四更天,俩人才重新歇下。邬秋叹了口气,喃喃道:“都说孩子是爹娘的命根子,现在艾哥儿还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我还不怎么觉着,今日见苏苏哭得那样伤心,我也快要跟着一起哭了,才觉着这话当真是不假。你瞧李大人,平日里办差同什么样的恶人都打过交道,也没听说他怎样,今日不也急得那样起来,我瞧他也偷偷拭泪。设身处地想想,倒真有几分感慨了。” 雷铤轻笑一声:“秋儿这话说得是。过去小儿患疾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便是,自己当了爹之后,才觉得当真是揪心。” 邬秋忽然想起一件事,笑道:“我记起我刚来医馆的时候,那时阿爹就待我极好,处处细致地照顾着我。我的衣食住行,他都特别留意着。现在竟有几分理解了。” 听他一说,雷铤也记起了那段一年多以前的往事:“可不是,当时阿爹许是把你也看作是他的孩子来救治了,想来日后我们若是碰见和艾哥儿年纪相仿的孩子,也会是这样的心思了。” 今夜的月光不很亮,屋里又没有点灯,床上还有纱帐,更是一片昏黑。雷铤在黑暗中摸索着去亲邬秋的脸,不料正恰恰的亲在他的鼻尖上,两人都笑了,邬秋顺势滚进雷铤怀里:“说起旧事,倒是想起来了,我刚来的时候,哥哥不是还给了我一盒药膏,那伤药当真是厉害,不仅伤好得快,而且半分伤痕也没留下,不知放了这么久还能不能用了,我还仔细地收着呢。正好哥哥手伤了,该拿出来给你涂些才是。” 说起那药,雷铤就仿佛看见邬秋瘦弱憔悴地坐在床上,遮掩着身上的伤,拘谨地喊他雷公子的样子,不禁心下发软,搂了邬秋笑道:“我倒险些忘了。说起这药,却还有段故事。这药膏是我自己配的,原不见于市,我给这药取了个名字,叫‘九和方’。” 邬秋问:“从前不见你说过,这名字可有什么讲究么?” 雷铤忍下笑意:“金成数九,所以过去的人也用‘九和时节’来指金气和顺的秋日。九和,就是指‘秋’了。” 邬秋怔愣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两颊一下子烫得很,他两手摸着自己的脸,小心翼翼问道:“所以……当初这方子,就是给我的?” 雷铤笑着点了点头:“我原以为那时候我对你……也许还没有倾慕之情,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取这样一个名字,现在想来,秋儿的根也许那时就扎进我心里了,只是没冒出尖儿来,只是我却迷迷糊糊没有觉察罢了。” 邬秋又是羞,心里又是甜蜜,简直不知该怎样好,浑身都微微发起抖来,小声说道:“孩子都有了,忽然说这样的话……” 雷铤逗着他:“怎么,这同艾哥儿有什么相干,等艾哥儿长大了,我还要讲给他听呢。虽有了孩子,但我们还是我们,我们的日子,也有这么一点除去艾哥儿之外独属于你我二人的时候,是不是?” ----------------------- 作者有话说:自从之前被网卡的全勤奖没了之后……再也不能按时写完文了(什么毛病)人真的不能开摆啊!一摆到底了() 最后这里跟第14章讲的那件事不矛盾哦,只是说铤铤子可能当时对秋秋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好感~到绣衣服的时候就已经比较明确了。 正文预计下一章结束,如果下一章废话说多了结束不了,那就下下章! 第62章 迟来的出游(正文完) 邬秋听他这样说,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连困意都散了大半,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但雷铤似乎能感觉到他两眼都是亮的, 满怀着兴奋与期许:“话说到这里, 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哥哥还记不记得, 那时候艾哥儿还没出生, 我们还约好一同去寺里游春呢。” 他这样一说, 雷铤也立刻想起来了。这事说来也隔得不久, 从三月末到现在还不到七月, 满打满算也不足四个月, 可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如今想来,竟恍若隔世。 邬秋用脸蹭着他, 声音软了下来:“后来……你出了事,我那两天就总想起来这事, 想起我们的孩子眼看要出生了,我们就要有最最美满的家, ……我很害怕,但是想起你说过还要带我出去游玩, 又觉着心里有些安慰。” 雷铤看着邬秋从被子里钻出来, 趴在自己身上, 脸贴着自己的胸口,也不由得露出笑来, 摸了摸邬秋的头,怕他热,又将他头上顶的被子扯下来些, 笑道:“自然,我何时骗过你?我说过要带秋儿去游春,没有做到,是不敢就死的——” 邬秋不等他说完话就皱了眉,手指压住雷铤的唇,不许他说出来:“别说这话。” 雷铤在他指尖上亲一下,回握住他的手:“好,不说了。不过,既然提起了这事,恰好再过半月就要到立秋的时候,正好又是秋儿的生辰,虽然赏春景没赶上,去瞧瞧秋日的景色也好。” 况且邬秋现在刚出月子不久,再过些时日,也好让他再养一养身子。 邬秋听见这话又高兴起来,方才为苏苏和小石榴的担忧和想起往事的心痛也被压下去些许,下颌垫在雷铤胸口,张嘴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伸懒腰,迷迷糊糊阖眼,从雷铤身上爬下来,挤在他身边。雷铤就势将人搂住,邬秋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话,问他:“小石榴不会有事的吧?” 雷铤耐心答道:“应当不会,那孩子没有什么大病,小儿发热常有这样的情形,已经稳下来了。” 邬秋又打了个哈欠,雷铤拍拍他的背,哄道:“睡吧,时候不早了。” 邬秋还不放心:“不如干脆叫他们再在家里住两日,等孩子病好了再回去?” 雷铤答应:“好,闲着的屋子也还有,秋儿不必担心。” 第77章 邬秋这回才彻底放下心来。次日醒来,果然急急忙忙去找了苏苏,让他一家再住一两日。苏苏还怕太过打扰,邬秋说小石榴最要紧,不许他多客套,苏苏确实也担心孩子,便依言又住了两日。李敢白天到府衙上差,夜里也来陪着夫郎和孩子,他原本是个性子爽利的人,又是习武的,最重忠义二字,和雷铤倒很合得来,两人也渐渐以兄弟相称,熟络了许多。 邬秋和雷铤开玩笑:“等咱们艾哥儿长大了,也送去让李大哥教他些拳脚功夫,哥哥觉着怎么样?” 雷铤正抱着艾哥儿,看着那粉白软嫩的小脸儿,不禁笑道:“他也要学么?也好,日后免得受欺负。等艾哥儿懂事了,我们就问问他愿不愿意学。” 小石榴今日已经不再发热,李敢和苏苏今日晌午便回家去了。苏苏在桌上留了个包袱,说是感谢他们这两日的照顾,送一些自己家里做的点心略表心意。邬秋这时候忽然将这事想起来,忙将包裹取来,拿在手里一掂量就觉着不对,打开看时,只见底下还有一个小包,打开一看,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子。邬秋惊得险些把包袱扔在了地上,连忙捧了来给雷铤瞧:“哥哥,这却是怎么回事?” 他们此次减免了小石榴的医药费用,后来见李敢和苏苏实在过意不去,就只收了三十文算作药钱。谁料想如今竟多出这一包银子。邬秋接过孩子来抱着,把东西递给雷铤,雷铤伸手掂了掂,说道:“得有个二十七八两了。” 邬秋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忽见雷铤又从包袱中摸出一张字条,雷铤看了一眼,笑道:“以苏苏的口吻写给你的,说是‘当初的银子’,以谢我们救了小石榴一命。” 邬秋一下子想起来,那时他带着家中的全部现银登门,求李敢设法救救雷铤的性命。他当时拿去八十多两,李敢也都分给了手下的弟兄,才能更便宜行事。这里的大概就是李敢自己留下的那些,看这数目,应该又添了不少。二十多两银子,足够一户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开支,邬秋倒有点不知所措,问道:“这、这可太多了,要不要给退回去?” 雷铤想了想:“他们夫夫都是豪迈的性子,立刻又送回去反倒显得客气生疏了。罢了,秋儿不必担心,先收下便是,明日我正巧要再去给小石榴看一看病,我到时再同他们说去。” 邬秋一面答应,一面将东西收拾好。不过,在他放银子的时候,倒又发现了个秘密。那装银子的木匣里,居然藏着一根白玉簪子。邬秋的手不小心碰上去,只觉着十分温润,他不懂玉料,可也觉着大概是极好的料子,簪子一头雕着精细的花样,样子朴素大方,一看便是精工细作,花了心思预备的。 这根簪子,邬秋先前从未见过,他几乎可以肯定,此物就是最近几日才出现的。若是从前,他或许又要心里疑惑不安,可现在,又一想到再有不久便是自己的生辰,他便敢笃定地说,这是雷铤送他的生辰礼。 上面的花样,簪子通体的姿态,都是他素日喜欢的。 他又悄悄地看了两眼,伸手摸了摸,还是决心装作没瞧见,把心里的喜欢压下去,关了柜子出来。艾哥儿睡着了,雷铤将他放在床上,伸手点了点邬秋嘴角的两个小窝,低声笑道:“怎么这样高兴?” 邬秋怕他瞧出破绽,丢下一句“偏不告诉你”,就转身跑出屋去了。 之后的半个多月,邬秋心里还总想着这事,又强忍着不再去看。他不仅是喜欢那根簪子,一想到这是雷铤精心为自己准备的,心里便加甜意翻涌。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天没亮透就醒了,一骨碌就从床上爬起来。雷铤也已经醒了,见他这样,不禁失笑:“慢些起身,仔细起得猛了头晕。” 邬秋起身将衣裳换好。雷铤原说给他做一身新衣,但邬秋说现在还有好些没穿过几回的衣服,做多了也放着浪费,到底没让,就取了一身枫叶红的旧衣来穿。他平日穿得素淡,这身衣裳只穿过两次,今日立秋,这颜色到算得上相得益彰了。 头几天雷铤早已经安顿好,今日艾哥儿就由家里人帮着照看,也没约其他亲友同游,只套了马车,载上邬秋,二人出城去。邬秋坐在车里,打着帘儿往外瞧着,时不时同雷铤说几句话,等车出了城,他又像过去一样,从车里出来,挨着雷铤坐下。今日他晨起梳妆了小半个时辰,头发上抹了桂花油,没有一丝乱发,用一条藕荷色发带束了。他还有些梳篦、钿花之类的发饰,只是试了半天,总觉着画蛇添足,便都舍了,头上没有炫目的珠光宝气,倒愈发显出面容的沉静来。脸上也未施浓妆,却画得很精细,细细描了眉,又擦了极薄的一层口脂,两腮上也只蹭了浅浅一抹胭脂,既不艳俗,又显得温婉可爱。 雷铤偏过头看看他的侧脸,笑道:“记得去年那一回我们进山去,秋儿也是这样坐在我身边。那一路去的路上,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驾车,满心里只想着你靠在我肩上,觉着秋儿睡着的样子美得像幅画。若是如今的我遇上那时的雷铤,我定要告诉他,日后这样的福气享不完,日日都能得见的。” 邬秋笑着攀他的胳膊:“还是别告诉他,叫他自己琢磨去吧,否则——岂不少了些趣味。” 这寺离着永宁城不远,今日游人多些,雷铤驾着车一刻不能松懈,不好扭头去亲他,侧了两次脸,都遇上前头有车马,只得立即目视前方之路。邬秋的脸渐渐又红了,从那层胭脂底下透出来,左右一望,看没什么人注意,便悄悄用自己右手指尖沿着自己的唇上轻轻抹了抹,然后飞速挨在雷铤唇边:“给你,收着吧。” 雷铤不说话,只是笑,意犹未尽似的抿了抿嘴。 平时都是邬秋稍被挑逗几句就红了脸,今日他坐在一旁,竟瞧见雷铤的耳尖也有一丝薄红。 因着才是立秋时节,树上的叶子只偶染黄意,大部分还绿着,更看不见漫山遍野的红叶。但邬秋的兴致一点都没减,同雷铤在小庙中逛了逛,就到外头亭中坐了。邬秋两手托腮,眺望着远处的山色,感叹道:“果真好风景,如今的心境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才发现原来我们永宁城边上就有这样风光,等明年我学会了作诗作文,再到此地,非要好好吟一首才罢。” 雷铤怕他受凉,拿了条薄斗篷与他披上:“那是自然,到时秋儿作诗,我来和诗,岂不有趣——听话,穿上些,怕你身上受了风。这里不比城里,那风可硬着呢,吹一下回去骨头缝都疼。” 邬秋依言穿了,雷铤又看着他笑道:“今日秋儿生辰,我还有份礼物要送给你,想着到这里拿出来,给我们此行助助兴。” 邬秋想着那根玉簪,在心里偷偷发笑,面上却佯作不知,眨着眼问道:“是什么好东西?哥哥快给我瞧瞧。” 雷铤的眼里笑意很深,深得叫邬秋有些捉摸不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到邬秋怀里:“秋儿自己打开看吧。” 一根簪子,何至于包得如此厚实。邬秋这一回倒是真的惊讶了,小心地将外头的绸布打开。 里面是两卷书,用的是很好的纸墨,并且相当厚实。 邬秋随手轻轻一翻,这卷书同他平日读书习字用的都不一样,字更大、更清晰规整,更要紧的是,他认出这是雷铤的笔迹,眼睛也瞪大了,问道:“哥哥,这是……?” 雷铤笑着在他头上摸了摸:“我见现在秋儿用的那几卷书,要么是字太小,瞧着费眼,秋儿再重复练习时还得去找最初习字的字纸,很是不便,要么就是内容不是你喜欢的。秋儿读书也不是为了去考状元,只是为着叫自己高兴,自然要学些喜欢的东西最要紧。这两本,是我闲时预备的,字写得大一些,你看着也不伤眼,文章选的也是你素日喜欢的诗文风格,想来学着能更有兴味些。” 邬秋声音都发颤了:“这两本从头至尾,个个字都是这样工整,这、这要抄写多久啊,你平日里那样忙,什么时候做的啊?” 雷铤笑着过来揽住他的肩:“不费事,写几个字而已。秋儿喜欢么?” 邬秋用力点了点头:“喜欢,真真是意外之喜,我还以为是……” 他忽然掩住口不说了,雷铤看着他的眼睛笑,追问道:“还以为是什么?以为是这个?” 他不知从何处将那根白玉簪子拿了出来,在邬秋眼前晃了晃,然后拉过他的手,放进他掌心里:“这个自然也是秋儿的。” 邬秋傻愣愣地看着那簪子:“哥哥怎么知道的?” 雷铤没说那簪子是他故意放在柜子里逗着邬秋玩的,只是在他额角亲了亲:“如此一来,原本生辰只有这一日,秋儿却多欢喜了半个月,岂不是美事。” 第78章 邬秋看着他,眼泪渐渐又蓄满了眼眶,他慌忙把那两本书揣进怀里,不让它们被泪水滴湿。雷铤满心怜爱,上前吻去他的眼泪:“好秋儿,别哭。” 这时恰巧一阵风吹过,吹得邬秋发带随风而动,尾端绕在雷铤腕上。雷铤在邬秋耳边轻声说道:“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愿秋儿生辰喜乐,岁岁安康。” 邬秋脸上还有泪,可笑意满盈。扑进他的怀里:“我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做了你的夫郎。” 雷铤回抱住他:“我也是一样,能做你的相公,才是我修来的福分。” 雷铤不信神佛,此时听着寺中檐下风铃作响,仍禁不住心下感动至极。原来世事纷扰,众生芸芸,却会有一个缘字将他们系在一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