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跖关系》 第1章 《对跖关系》作者:早秋山茶酱【cp完结】 简介:离开对跖点,无限趋近于你 腹黑阳光小狗攻x坚韧敏感冷脸受 陆枕x沈半溪 前期校园攻追受,后期都市受追攻。 陆枕几乎把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花在了沈半溪身上,他一步步引导着沈半溪走出自设的牢笼,而沈半溪却自诩生性贪婪,认为自己得到了意外之喜却还要求心安理得。 -“值得吗?” -“是你就值得,人心本就是偏的,为你我心甘情愿。” 十七岁的陆枕一脚踹开沈半溪的防盗门,强势地挤进他的生活里,却在沈半溪二十三岁的这年骤然消失,化为泡影。 于是沈半溪拼了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但他越是迫切,真相就离他越远。 陆枕是一场笼罩着沈半溪的大雾,他看不清也摸不着,却无可避免地迷失其中。 当假象被砸碎,空留满地血淋淋的碎片。 一个双向救赎的故事。 ——我们是地球两端的对跖点,朝彼此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靠近。 标签:破镜重圆,he,年上,一点点狗血,直掰弯 第1章 午后的雷阵雨渐停,水滴洇湿地面,蒸发后留下淡淡的印子,空气闷热潮湿。 沈半溪收了伞,在家门口站定,另一只手上提着蛋糕盒子。 他低垂着眉眼,视线落在门锁上,却没有动作。直到颈后滚落一滴汗,才猛然回过神来指纹解锁,怕再晚些这蛋糕就要化了。 屋内冷气十足,凉意直冲脑门。 沈半溪将蛋糕放到餐桌上,敲响了卧室门,“陆枕,出来吃蛋糕吗?” 没有回应。 半晌,门把手动了动,客厅的光透进卧室里,映出陆枕的半张脸。明明是大中午的,房间里却黑得像半夜。 “什么蛋糕?”陆枕问。 沈半溪微仰着头,带着笑道:“冰淇淋蛋糕,尝一点吗?” 隔着道门,沈半溪看不清陆枕的神色,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心里安慰着自己被拒绝也没关系,但说到底还是期待的。 没想到陆枕很给面子地答应了,长腿一迈,兀自走到桌边落了座。 沈半溪切下一小块蛋糕,推到陆枕面前,收回手时自然地支起下巴,托着半边脸。 天气太热了,即便沈半溪带着蛋糕急匆匆赶回家,却还是让冰淇淋融化了点,外观着实不大好看。陆枕只尝了一口,便放下叉子。 “很腻,下次别买了。” 沈半溪落寞地应了声好,目光追随着陆枕的动作,却见他起身回了卧室。 沈半溪呢喃着,像在自言自语,“不吃了吗?” 可惜声音太小,陆枕似乎没听见,也可能是听见了,但不愿回应,沈半溪希望是前者。 门一关,世界归于平静。 其实沈半溪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里,只是因为昨天陆枕说了句想吃,他这才预订了蛋糕,趁着午休时间回家,也算是作为鸽了陆枕的赔礼吧。 沈半溪翻看着蛋糕盒包装,又拿起叉子试了试。 品牌没变,味道也没变,绞尽脑汁,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陆枕还在生他的气。 手机闹铃适时响起,沈半溪下午还有事。 收拾好餐桌,他徘徊到卧室门口,想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默默地离开了。沈半溪觉得,陆枕大概率没兴趣了解关于他的事。 今年是沈半溪来到申城的第三年,也是他和陆枕在一起的第七年。时间留下了些许痕迹,沈半溪隐隐约约觉得似乎什么东西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他最担心的、最害怕的、也最不敢相信的是——他感觉陆枕没有以前那么喜欢他了。 但他不敢问,也无法做出其他举动来验证自己内心的猜想,仿佛只要这样维持着诡异的平衡,他们就能够一直这样安常守故。 可陆枕不经意透露出的冷漠疏离,还是让沈半溪感到不安,于是沈半溪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开始敏感地观察陆枕的情绪,开始不自控地多想。 他的内心犹豫又纠结,终于,“逃避”成了他的首选。他拼了命地工作,每天忙到脚不沾地,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被透支的身体堪堪支撑沈半溪活着,他一口气接了一大堆项目,半年内成为了公司的劳模,一路从主笔做到了总编,直到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沈半溪这才有停下来缓一缓的打算。 先谈完眼下的这个项目吧,沈半溪心想。 车辆缓缓驶入地下车库,沈半溪拾掇好情绪,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状态中。 近两年有一大爆ip要改编成漫画连载,不少同行都在抢着要商谈,但到现在都还没定下来。沈半溪所处的漫画公司,在行业里虽然算不上数一数二,但至少是小有名气的。 就算希望渺茫,也还是要试一试。沈半溪因此被委以重任,他的能力是整个公司都认可的,可期待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说不紧张是假的,只有沈半溪自己清楚,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停好车,从地下停车场乘电梯至酒店大堂,沈半溪一边深呼吸一边为自己打气。 换乘专梯时,一辆轮椅在沈半溪身侧停下,但他并没有过多关注,像佘盛这种商务酒店,多的是老板来谈生意,沈半溪也算是常客,已经见怪不怪了。 电梯门打开,沈半溪没有先行,而是等轮椅老板进去后,他才紧随其后,拿出磁卡摁了电梯层。 第2章 出于礼貌,沈半溪稍微弯下腰,侧身道:“请问您去几层?”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闻言抬眸,眼神凛冽,内勾外翘的丹凤眼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即便是坐着,周遭的气场也丝毫不减。他看了眼电梯显示屏正在运行的数字,说:“二十七。” 与此同时,沈半溪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鸣声尖锐又长久,大脑似乎在这一瞬间宕机了,他维持着弯腰的动作,僵在原地。 这个人居然长得和陆枕一模一样! 一直被人盯着的感受太不舒服,陆再忱轻咳一声,偏过头去。 沈半溪一时失态,呼吸紊乱,太阳穴隐隐作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电梯已经到达指定楼层。 陆再忱摁下按钮,轮椅启动,带着他离开了电梯。 沈半溪懊悔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发现电梯正好停在二十七层,正巧也是自己正要去的那一层。 在电梯门重新关上前,沈半溪走了出去,并迅速调整好状态。 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很影响到他,找到提前订好的包厢,沈半溪预先做好准备工作,只等对方公司相关人员的到来。 项目商谈进展得比想象中要顺利,沈半溪态度谦和,给出的条件也相较其他合作方更诱人。 对方很满意,但不好表现出来,毕竟沈半溪所在的慢漫工作室只是个小公司,需要一点下马威立足,于是半推半就地灌了沈半溪不少酒。 沈半溪知道对方的意思,却没有拒绝,因为这次项目的主要目的不是盈利,而是打出名声,所以就算是让利多成,但只要不亏损,那就是赚到了。 商谈过半,沈半溪实在是受不了,胃里的酒都快要顶到嘴里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得体地起身说了句“抱歉”,推开包厢门快步往卫生间走去。 果不其然,一进隔间,沈半溪就撑着墙吐了起来。他本身就没吃多少东西,胃里都是空的,吐到最后甚至呕出了胆汁。好在吐完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出隔间前,沈半溪是做好了心里准备的,但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时,还是惊了一下,显然是心里准备做的还不够足。 在洗手池接了点水往脸上泼,沈半溪从口袋里拿出帕子擦拭,耳朵却不自觉被门外的攀谈声吸引。 “抱歉陆总,今天停车场的车有点多,我花了些时间找车位,您久等了,路上有遇到什么不方便吗?”这道男声听起来很年轻。 “没事,挺顺利的。”这声音倒是耳熟。 沈半溪自知听墙角不是什么好习惯,所以在擦干脸上的水渍后,就打算离开,结果推开门,却与轮椅上的人正面碰上。 再次对上那双眼睛,沈半溪还是无法控制地心里一紧,抓着门把的手用力得发白,他僵硬地朝陆再忱颔首,把门推得更开些。 尽管沈半溪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了,却还是处处透露着不自然。 陆再忱只是一怔,然后礼貌点头回应,坐着轮椅进卫生间。 沈半溪松开手,门缓缓关上,他却还没回过神。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女助理喘着气小跑向刚才那个男生,语气颇有些嗔怪。 “小刘,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让陆总一个人行动呢?你说这要是碰上什么意外,你这工作不就没了?” 小刘挠了挠头,摸不着头脑地说:“姐,我真不是故意的,今天也是在五分钟内停好的车,平时陆总也没这么着急,不知道今天怎么就……”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女助理本意不坏,她也只是担心小刘丢了工作,小刘还年轻,自是不知道这位陆总是多么的不好伺候,但多说无益,便一边叮嘱着一边将这事翻篇,“好了好了,下不为例。” 离席这么久,总归是不礼貌的。沈半溪轻飘飘地从小刘身边经过,殊不知自己就是那位差点给陆再忱造成不方便的人。 回到包厢,沈半溪适时拿出合同,递至合作方面前,面带礼貌微笑:“何总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签合同吧。” 合作方满意地点头,忍不住赞叹:“沈主编是个聪明人,怎么会想在这样一个小公司里,没想过去别的大企业发展吗?” 沈半溪给何总递笔,讪笑道:“何总太看得起我了。” 没有再周旋下去,何总爽快地签了合同,沈半溪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也终于安全落地。 喝了这么多酒,沈半溪是不可能自己开车回去的,于是叫了代驾,自己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 停车场空旷安静,沈半溪差点就睡着时,突然被对面的车灯刺了下。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里多了几个人,他们从电梯口的方向过来,好像在聊天。 沈半溪揉了下眼睛,定睛一瞧,发现那个光头脑袋竟是刚才的合作方何总——何荣昌。 只见何荣昌正对着一旁的人点头哈腰,态度恭敬,全然没有饭桌上高高在上的模样。而那个轮椅上的人,沈半溪是绝对不会认错的,今天已经碰见第三回了! 这人一定大有来头呢,沈半溪心想。 不过比起他的地位,沈半溪更好奇,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 至于陆枕的家庭背景,沈半溪再清楚不过,他是家里的独生子,根本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但这位“陆总”的年纪看起来又与陆枕相仿,而且他们还都姓陆。 第3章 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的会这么巧吗? 酒精在这个时候不由分说地上头,于是沈半溪越理越乱,像一团毛线,将他死死缠住。 叩叩—— 车窗被敲响,沈半溪猛地回神,对面的宾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停车位。 代驾的车技很好,等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沈半溪恨不得一开门倒头就睡,但仅存的意识却告诉他——不可以,陆枕不喜欢这样。 强撑着精神,沈半溪快速地洗了澡、刷了牙,一溜烟钻进卧室里,摸索着爬到床上。 在摸到陆枕后,沈半溪莫名地松了口气。估计是在空调间里呆久了,陆枕身上有些凉,沈半溪将脸靠在他肩上,降下几分燥热。 “陆枕,睡着了吗?”沈半溪的声音很轻。 陆枕动了动,转身将沈半溪搂住,“没,怎么了?” 一时间被幸福裹挟,沈半溪餍足地在陆枕颈窝蹭了蹭,像只小猫。 他问:“你还在生气吗?” 陆枕沉默了会儿,回答道:“应该不了吧,下次早点回来,还有,不许骗我。” “好的。”沈半溪应得很快。 如果不是房间里太黑,陆枕一定能看见沈半溪高高隆起的颧骨。 突然想起了什么,沈半溪犹豫着开口说:“我今天去应酬,碰见一个人,长得跟你很像。” 陆枕不语,也没了动作,只安静地听着。 沈半溪不确定陆枕是不是不高兴了,因为之前他随口夸过一句别人好看,不知怎的被陆枕听了去,为此哄了好久。 于是他绞着手指,生硬地转移话题,“其实也不是很像,他更成熟些,我还是更喜欢你,陆枕。” 没有得到回应,沈半溪着急地抬头,“陆枕?” 那人却呼吸平稳,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看起来是睡着了。 沈半溪无奈地笑了声,轻轻地在陆枕下巴上落下一吻,道了句“晚安”,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可惜梦里都不太安稳,因为沈半溪总是挂心于陆枕。 ——陆枕最近总是很沉默,不太爱说话,倒是比以前更嗜睡了些。 第2章 沈半溪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就算前一天晚上喝了不少酒,第二天还是能靠着七点的生物钟自然醒。 他一睁眼,就下意识往身旁摸去,却只摸到毛茸茸的玩偶。 看来陆枕已经出门了。 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房间里,除了床上比较乱,总体来说还是干净整洁的。 沈半溪长长叹了口气,心情还算不错,只要今天把合同交给公司,他就能短暂地闲下来一段时间,也不是说完全不工作,起码是不用像之前那样忙了。 他转过身时,猝不及防地被一束光晃了下眼睛。侧头看去,是床头柜上的相框。 相框里放的是沈半溪和陆枕大学时的合照。 照片里的陆枕笑得恨不得把所有牙都漏出来,左手高高举起,五指张开冲着天。相较之下,沈半溪倒是内敛不少,他被陆枕揽着肩,微微勾着唇对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沈半溪在床头柜前蹲下,伸出手细细摩挲着画框的纹路,撇去看不见的灰尘。明明脸上是带着笑的,眼里却满是惋惜。 他还记得这张照片是在嘉禾屿拍的,那个时候他不喜欢拍照,再三拒绝后,还是拜倒在陆枕的软磨硬泡之下,勉强同意了。 快门按下,连同青涩的回忆一起被定格。 沈半溪突然后悔了,早知道当时就多拍点照片了,记忆总是有限的,但照片可以永远记住。他想,等闲下来之后,一定要再和陆枕去一次嘉禾屿。 当然,也可以是两次、三次、很多次、无数次…… 嘉禾屿这个地方,有太多沈半溪的回忆,又或者说是和陆枕有关的回忆。总之,对沈半溪来说,嘉禾屿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是他的福地。 摆好相框,沈半溪麻利地收拾好,出发去公司。 向上头交接好合同文件后,沈半溪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无事一身轻。 看着亮起的电脑屏幕,沈半溪鬼使神差地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陆再忱”三个字。 回车。 查无此人。 只有一个名字相差一字的娱乐明星,但沈半溪看了照片,不是那天那个人。 沈半溪皱起眉,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天喝醉酒,看岔了女助理手上的名片。 他正想得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拖着办公椅贱兮兮凑过来的叶塘秋。他本来看着走神的沈半溪,想逗逗来着,没成想在电脑上看到了老朋友的名字。 “陆、再、忱,”叶塘秋念着屏幕上的名字,一头雾水,“你搜他干嘛?” 沈半溪慌里慌张地退出搜索引擎,有种偷吃被抓包的感觉,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没什么,昨天碰到来着,想查查是什么人。”沈半溪挑了个较为中肯的回答。 叶塘秋摆摆手,对着沈半溪挑眉,“有我在你还查什么?想知道什么随便问!”他说着,往椅背上一靠,很慷慨的模样。 “你认识?”沈半溪拉了下椅子,离叶塘秋近了些。 叶塘秋大方承认,“他是我发小。” 沈半溪震惊了一瞬,他知道叶塘秋家里是有背景的,但他没想到叶塘秋的人脉竟然会这么广,这陆再忱来头肯定不小。 第4章 昨天那位合作方负责人何荣昌,自从发现了盈利风口后,基本上垄断了行业内60%以上的市场,算是业内炙手可热的大佬,各家公司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哪里还听说过他去巴结别人? 但何荣昌对着陆再忱点头哈腰的画面,始终在沈半溪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仿佛按下了重播键,一直在回放。 叶塘秋看沈半溪沉默了,便四处张望了一下,捂着嘴凑到他耳边说:“你是不是知道他要来接管公司了?” “啊?”沈半溪的震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半溪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里想着什么全都写在脸上。看他这个表情,叶塘秋就断定他肯定不知道这件事,不过,谁让他俩是好朋友呢,所以叶塘秋没打算藏着掖着。 叶塘秋手里把玩着applepencil,笔杆灵活地在指尖转了几圈,最后落在虎口处,他漫不经心道:“贺商家里的公司出了点问题,没时间再分心管理我们这间小公司,碰巧陆再忱有时间,听说是他主动接手的,如果贺商没有骗我的话,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和之前的信息串起来,沈半溪理清了思路。 慢漫工作室是叶塘秋与贺商联手创办的,据叶塘秋所说,他是因为兴趣爱好,而贺商则是他硬拉来陪同的,两人砸钱搞了个小公司,却只有叶塘秋这一位主笔,叶塘秋只负责画画,剩下的所有事宜自然全都落到了贺商的头上。 事实证明,贺商的确很有商业头脑。一年内,他凭借高额的薪资广纳贤士,又壕无人性地买了几个当下火热的ip,成功将慢漫的名声扩大。沈半溪也就是在他广纳贤士的时候来到这个公司的。 叶塘秋虽然是个小少爷,却没有什么架子,并且不参与公司的任何晋升与竞争,于是很快和工作室的人打成一片。其中,沈半溪是他觉得最特别的一个。 沈半溪不怎么爱说话,尽管关系再近,也会有一种疏离的感觉。叶塘秋最佩服的就是沈半溪闷声干大事的性格,要是他自己有了一点什么成绩,会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而沈半溪不同,能自己解决的事从不麻烦别人。事实上,自沈半溪来到公司后,就一直是特立独行的。 听叶塘秋说,他们家里其实是不反对他们搞这些的,只不过玩归玩闹归闹,家里公司真需要的时候,他们也是要顶上的。这不,贺商就被调走了。 想到这,沈半溪忍不住开口问:“你不用去帮忙吗?” “我就是个破画画的,能帮上什么忙啊,唉,从小就没这个头脑咯,”叶塘秋翘起二郎腿,看起来像二世祖,“贺商就算现在不走,迟早也会走的,他们家里就他一个孩子,到年纪了肯定是要回去的,时间问题罢了。” 沈半溪配合地点着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突然发现话题被扯远了,他还是更想了解一些关于陆再忱的事,还没等他考虑好怎么自然地开口才能不像查户口的,叶塘秋就略显担心地说:“也不知道我兄弟的身体能不能抗住这高强度的工作。” 沈半溪眉心一跳,顺着话口问:“他怎么了?”陆再忱坐轮椅的场景忽然在沈半溪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瞬。 “我跟你说,你可别跟别人说,”叶塘秋做贼似的,压低声音,“他之前出过车祸,差点就死了,没想到最后硬是捡回一条命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叶塘秋虔诚地双手合十,继续道:“后来算命的说他名字不好,夜长梦多,所以还没出院就急急忙忙给改了。” 沈半溪追问:“那他原来叫什么?” “其实我觉得原名也好听,原名叫陆——” 还没等叶塘秋说完,沈半溪的桌面就被敲响,两人顺着声音看去——贺商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递给沈半溪,说:“假批好了,这段时间辛苦了。” 沈半溪双手接过,客气地说了声“谢谢”。一转头却对上了叶塘秋幽怨的眼神,“你居然!请!假!了!” “嗯,想出去放松一下。”沈半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叶塘秋眯着眼,一脸八卦样,“打算去哪里潇洒呀,沈主编~” 沈半溪张口还没发出声音,叶塘秋的脸就忽地远了。贺商抓着叶塘秋的椅背,把他拖回了自己的工位。 “上个星期的稿还没画完,就想着潇洒?”贺商面无表情。 叶塘秋不大高兴,握着画笔嘟嘟喃喃,“可我也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我想出去玩……” 贺商似是叹了口气,连带着语气都温柔了些,“等你这个项目结束,我请你出去玩。” 叶塘秋猛地一抬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嗯。”贺商给予肯定。 沈半溪了解叶塘秋的性子,要是再这么压迫下去,他哪一天真的会疯的。无声笑了下,沈半溪收回目光,关了电脑,准备回家。 贺商安抚好叶塘秋,目光淡淡地落到沈半溪的身上,一团疑云浮至眼前,口袋里传来手机的消息提示音,震得腿发麻。 他拿出手机,面不改色地看完消息。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 【陆再忱:考虑好了吗?】 【陆再忱:稳赚不赔的买卖,我收购后,你也能轻松些,何乐而不为?】 贺商一边走回总裁办,一边回复消息。 【贺商:就因为他?】 【陆再忱:是。】 第5章 【贺商:下个月吧,这个月剩下的时间他休假。】 【陆再忱:行。】 聊天戛然而止,贺商的屏幕逐渐暗下去,最后熄了屏。 叮—— 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沈半溪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蛋糕店的会员提醒。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继而给陆枕发去消息。 【今天提前下班啦,想吃小蛋糕吗?】 消息发出去很久,也没有得到回复。沈半溪百无聊赖地往上翻看着聊天记录,好像从去年开始,陆枕就不怎么回消息了,也可以说是没回复过,只有沈半溪一个人在坚持发着消息。尽管没有得到回复,他也依旧乐此不疲。 看着满屏的绿色聊天框,沈半溪沾沾自喜——自说自话都能坚持这么久,我真厉害! 意料之中,陆枕并没有回复沈半溪,但回家路上途经那家蛋糕店,沈半溪还是顺手带了一个小蛋糕。 第3章 已然近夏,天气是有些热的,但每次沈半溪回家都会被室内的冷气迎面吹得打个寒颤。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要是吹出毛病怎么办? 沈半溪想着找个机会和陆枕说一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夹杂着有点腐败的味道,沈半溪把蛋糕放到餐桌上,俯身细细去瞧花瓶里的鸢尾花。 想来,这束花已经在家里有一段时间了,要不是今天闻见味道,都差点忘了这回事。花瓣有些蔫了,摸起来干得发涩。沈半溪没由来地感到愧疚——自己花钱买回来的,却没养好。 最终,那捧花还是进了垃圾桶。沈半溪蹲在垃圾桶边,心说对不起。 “怎么扔了?”陆枕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胸。 “哦,”沈半溪回过神,站起身来,“前段时间太忙,没顾得上花,已经有点烂了,放在家里有味道。” 难过只是一瞬的,沈半溪最擅长调节情绪,等陆枕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拉着到桌边坐下了。 “冰淇淋蛋糕,今天没有融化呢。”沈半溪邀功似的对陆枕说,脸上隐隐有些骄傲。 陆枕的情绪没什么起伏,没有拒绝,也没有夸赞。 沈半溪收回目光,给陆枕切了一小块蛋糕,给自己切了一大块。 像之前那样,陆枕只吃了两口就放了叉子,反观沈半溪,他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沈半溪的胃不好,陆枕很少会同意让他吃凉的,而沈半溪又对这冰淇淋蛋糕,所以每次都格外珍惜机会。 绵软细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掺杂着冰淇淋的清新凉爽,简直解暑必备,怎么会腻呢? 吃完一块,沈半溪还想再切一块,被陆枕阻止了。 “今天不能再吃了,胃会受不了。”陆枕握住沈半溪的手腕,有些凉。 沈半溪悻悻地收回手,“好吧。”眼神却盯着陆枕盘子里剩下的一小块。 陆枕马上了然,认命地把蛋糕碟推给沈半溪,“最后一点。” “嗯!”沈半溪点头。 吃饱喝足,沈半溪这才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没和陆枕说。他抽了张纸,把嘴擦干净,期待地看着陆枕,“明天我们一起去嘉禾屿吧?” 陆枕一怔,“怎么突然想去那里,不上班吗?” “就是想去了,”沈半溪解释道,“我已经请好假了,我们一起去吧,很久没去了。” “可以。”陆枕没再推辞。 第二天一早,沈半溪就驱车前往,到达嘉禾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沈半溪累得不行,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嘉禾屿的位置比申城要偏南一些,却不像申城那样热,踱步到海边,浪花打在脚心,痒痒的。海风轻盈,正好吹走身上的热燥,像是上等的丝绸在抚摸着皮肤,很舒服。 两人随便找了块礁石坐着。沈半溪双腿屈膝,用手臂虚虚环着,陆枕则岔开腿,一只手撑在身后,支起身体。 天色渐暗,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沈半溪忍不住感慨,“好多年不见,我们又回来了。” 陆枕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其他反应。 沈半溪本想伤春悲秋,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让他想在今天把一切都说清楚,于是,他问:“陆枕,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就是在嘉禾屿。” 陆枕一怔,噤了声。 沈半溪释然一笑,继续道:“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不开玩笑地说,那真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啊,一段即使是现在都比不上的时光,不得不说,那都是因为你的存在,陆枕,谢谢你。”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认真且郑重。 “但是,陆枕——”沈半溪突然话锋一转,“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始终能感觉得到你的态度,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话问出口的瞬间,沈半溪的声音都有些抖。 陆枕蹙起眉,看向沈半溪的表情有些奇怪,声音很低,“为什么这么问?” 莫名地,沈半溪不敢与陆枕对视,只盯着礁石下的浪花,倏地鼻尖一酸,眼底浮现雾气,他在拼命地抑制自己的情绪,就像从前在家里那样。 沈半溪以沉默来回答陆枕的问题。 陆枕也默了会儿,两人就这样无言相坐着,直到沈半溪的眼泪快要控制不住滴落时,陆枕才小心翼翼地环住他。 “是喜欢的,”陆枕的声音贴着沈半溪的耳畔,“我喜欢你。” 第6章 情绪上头,沈半溪将脸埋在膝盖处,吸了吸鼻子,“……可我感受不到。” 陆枕低头蹭了下沈半溪,两人的发丝勾在一起。 “那我再努力努力,可以吗?”他轻声问。 等了好久,久到陆枕都以为沈半溪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嗯”了一声,淡淡的一声,带着咸味,随海风消散在空气中。 准备回酒店时,沈半溪跟在陆枕身后,沿着海岸线走,一步一步踩在他的脚印上。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位拍拍立得的妹妹,她伸手戳了下沈半溪,“帅哥,拍照吗?我照相很好看的哟。” 沈半溪愣了一下,在脑海里浮现床头柜那张照片后,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可以,多少钱?” “二十块钱一张,扫码付款。”妹妹翻过脖子上的收款码牌子,从包里拿出拍立得。 收款提示音响起后,拍立得妹妹蓄势待发,干劲十足地举起相机对着沈半溪。 时隔多年,沈半溪拍照还是只会比剪刀手。 拍立得妹妹找了好几个角度,似乎都不太满意,瞄了眼取景器,对沈半溪说:“帅哥,你往中间走点呗,那边的景比较好看。” 沈半溪没有怀疑,推着陆枕往旁边走了些。 滴—— 闪光灯亮起又熄灭,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拍立得妹妹看着逐渐显现的相纸,很满意地放进保护膜里,递给沈半溪时还不忘夸两句,“果然建模好的人,怎么拍都好看。” 沈半溪客气地笑笑,接过相纸,拉着陆枕走了。 到酒店的时候,相纸上的影像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了。照片确实很好看,只是构图有些奇怪,沈半溪站在中间,将陆枕挤到角落里,要是机位再偏一点,陆枕就要被截出去了。 沈半溪看着好笑,便指给陆枕看,“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都不笑。” 陆枕“啧”一声,从背后抱住沈半溪,“你还说呢,那闪光灯差点把我的眼睛闪瞎。” 闻言,沈半溪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陆枕只得无奈地帮沈半溪顺着气,“你悠着点,别笑岔气了。”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沈半溪惬意地靠在陆枕怀里,垂眼看见两人交叠的左手,中指上的情侣对戒一碰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半溪暗自庆幸,幸好都是错觉,都是自己多想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在嘉禾屿玩了大概四五天,沈半溪心满意足,不爱照相的他也留下了不少与陆枕的合照,每张的笑容都比太阳灿烂,好久没这样放开了玩,要不是陆枕拦着,只怕沈半溪都要玩疯了。 不过,大概是被海风吹得狠了,回到申城的第一个晚上,沈半溪就发起了高烧,身上温度烫得吓人。 陆枕又是喂药又是拿毛巾擦拭,却始终不见好转,想打电话叫救护车,手机却被沈半溪给打掉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晚上,做对零件有用的事,后半夜沈半溪更是直接烧到晕过去。 迷迷糊糊间,沈半溪看见陆枕的重影,可伸手去抓却怎么都碰不到,他努力张嘴想叫陆枕,也发不出声音,像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拼命挣扎却越缠越紧。好不容易解开了束缚,沈半溪往水面游去,光晕越来越大,亮得人睁不开眼。 倏地失重抽搐了一下,沈半溪悠悠然转醒,入目是刺眼的白,消毒水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沈半溪头疼,什么时候来医院了? 他轻微地侧头,发现叶塘秋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猛地一下瞌睡,把自己给弄醒了,他咽了下口水,意外地与沈半溪对视,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激动得都快哭了。 “我靠!你终于醒了!”叶塘秋颤抖着唇,语无伦次,“你差点吓死我了你,老子赶到你家的时候,你他妈都快烧成碳了!” 叶塘秋接二连三地爆粗口,看来真的是吓得不轻。 沈半溪这个当事人倒是平静得很,要是硬说的话,是有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吧。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叶塘秋把他压回去,有眼力见地去调病床的角度,“你可别动了,好好躺着吧,幸亏烧成那样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求救呢。” 沈半溪疑惑,“我给你打电话了?” “是啊,”说到这个,叶塘秋可不困了,夸大其词地开始描述,“我在公司呢,你一个电话过来,又不说话,咿咿呀呀的,问你什么你也不回答,我一想,你不会出啥事了吧,叫上贺商就赶去你家了,你猜怎么着? “我跟贺商破门而入,你就直挺挺躺在地上,跟尸体一样,我还以为误入什么凶杀案现场了呢,也不知道什么药片,撒了一地,水杯也摔碎了,你整件衣服都是湿的,手机也在地上,反正……反正乱的很,要是有时间我就拍照了,你一定会震惊的。” 叶塘秋把话说得夸张,沈半溪半信半疑,他还以为是陆枕叫的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来的。 沈半溪想,他现在醒了,应该告诉陆枕一下的,不然陆枕会担心。只不过他四下张望着,也没看见陆枕的身影。 叶塘秋看他动作奇怪,便问:“找什么呢?” 沈半溪犹豫了一下,不答反问:“我男朋友是有事先走了吗?” 空气缄默,叶塘秋瞳孔地震,但他也很快接受了沈半溪的说法,嘴角抽搐了两下,“什、什么男朋友?你家就你一个人。” 第7章 沈半溪的声音有些哑,“怎么会呢?我发烧那一个晚上,都是他在照顾我。” 叶塘秋试探地把手放到沈半溪的额头上,好在温度正常。 “你别吓我啊我靠,真烧傻了?”叶塘秋都准备叫医生了,被沈半溪给拉住。也就是这么一拉,沈半溪无意中发现,自己右手中指上居然有一枚银色素戒。 他不可思议地举起左手,两枚戒指一模一样。 不对不对! 这个戒指应该在陆枕的手上的! 沈半溪的头一阵刺痛,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两枚戒指都在我的手上?” 叶塘秋弯下腰,眼神怯怯,“沈主编,你已经这样戴了快一年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时尚潮流,你真的忘了?” 一阵心慌,不好的预感在心底腾升,沈半溪迫切地寻找陆枕存在的痕迹,可手机里的照片,都只有他一个人。 对了! 拍立得! 沈半溪抱着最后的希望打开手机壳,从手机背后拿出那张海边的拍立得。这下构图没问题了,因为沈半溪站在照片中间,旁边再没有别人了。 沈半溪头疼欲裂,像有无数根在扎他的脑仁。 不对不对,怎么都乱套了?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跟陆枕好好在一起呢,陆枕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叶塘秋眼见沈半溪的状态不对,当即摁下了呼叫铃,病房里涌进不少医生护士。 沈半溪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窒息,仿佛被隔离在人群之外。 ——陆枕,是谁? -------------------------------------- 喜欢的话就加个书架吧ovo~ 第4章 打了一剂安定后,沈半溪勉强稳定下来。 酸涩的情绪溢出胸口,又坠又闷,让人喘不过气。 沈半溪阖着眼,睫毛轻颤,脑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昏昏沉沉的。遗忘的记忆如幻灯片般,一帧帧出现,让他不得不沉溺其中。 八年前,栀井市。 沈半溪是班里那个最不起眼的书呆子——成绩中等,个子不高,清瘦的腰身掩在蓝白相间的校服下,属于是放在人群中都找不见的类型。他称得上聪明,但脑子转得慢,性格也慢,安安静静的,像班级角落里的手办。 “半溪啊,你这个成绩太不稳定了,再这样下去,想考个好大学很难,顶多上个公办本科。”班主任黄雪燕趁着大课间,把沈半溪叫到了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教。 黄雪燕翻看着沈半溪的成绩单,叹了口气,用食指重重地敲击着其中一列方框,头疼道:“你这数学和地理成绩加起来都没语文一科高,是不是有点太偏科了,嗯?” 对老师的敬畏似乎是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习性,沈半溪只是沉默地点头,不敢多言。 “其实努努力,还是可以冲一冲好学校的,对不对?”黄雪燕循循善诱,从堆成山的练习册里抬头,“看看能不能再多挤一点时间出来,还剩一年多,再加把劲,老师说这么多也是为你好,不然都不会找时间和你谈,更不会管你。” 沈半溪只顾小鸡啄米般点头,其实心里比谁清楚,光是保持那偏好的几个学科成绩,就已经花光了所有时间,要是再挤时间出来,他就真的连睡觉时间都没有了。 可同样的,他也必须意识到,学习是他唯一的出路。沈半溪的家境并不好,眼下全家都指望着他能靠着读书出人头地,他没得选,不拼也得拼。 黄雪燕想着该说的都说了,便打算让沈半溪回教室去,这时美术老师却好奇地凑了过来,“半溪,想过当艺术生吗?你画画功底还蛮不错的,算很有天分了。” 沈半溪愣了一下,实话实说,“没有。”他没想过,也不敢想,学艺术的费用太高,家里根本不可能支撑得起。 美术老师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黄雪燕,她像是被点醒了一般,惊喜地推了下眼镜,“要是当艺术生的话,半溪你这个成绩,考个一流大学是完全够用的,可以考虑看看。” 学艺术…… 这是沈半溪从未设想过的一条路,却因为两句老师的话,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他也不是不喜欢,相反,从小学开始,沈半溪就很喜欢在课本上画一些小人图。初中之后,他又开始描摹书上的历史人物,可以说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甚至就连他极其厌恶的数学,他学得最好也最轻松的一章就是立体几何。他似乎比周围人有更强的空间感。 虽然在成绩上,沈半溪拿到的奖项屈指可数,但他凑数参加的绘画比赛,只要参加了就一定能拿奖。甚至在高一那年,他一路从学校比赛闯至市里比赛,最后入围省赛,拿下了银奖。 老师都喜欢优秀的孩子,就像黄雪燕最看好班长,所以总是偏心,而美术老师则是一直力挺沈半溪。 这天晚上,沈半溪破天荒的没有立即回家。他在离家几百米的小溪边,转了又转,直到腿上被蚊子叮了五六个包,才终于决定回家。 陈旧的木门随着钥匙的转动吱呀作响,厨房里亮着暗黄色的灯,沈半溪的奶奶周翠生撑着头坐在桌边,闭着眼,等到沈半溪走近,甚至能听见不小的鼾声。 沈半溪的心情复杂,他轻轻推醒周翠生,问:“奶奶,这么晚了怎么不去房间里睡?” 周翠生睁开眼,眼尾耷拉着,却还是能看见一片红血丝。看见沈半溪,她困意全无,没有问沈半溪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而是踉跄地站起身,像拿宝贝似的从锅里端出一碗糖水闷蛋。 第8章 “放学这么晚,饿不饿啊乖乖,”周翠生帮着沈半溪卸下书包,期待地看着他,“快尝尝,奶奶可加了好几勺糖呢。” 沈半溪喝了口汤,甜味充斥着整个口腔,顺着喉管咽下去,流进心里却是苦的,“很甜,好吃。” “那就好,趁热吃趁热吃,吃完了洗个澡早点睡,可别累坏了。”周翠生拍着沈半溪的手背,满眼心疼。 周翠生带着厚茧的手,一拍一拍,将沈半溪徘徊着编织好的心里准备一点点击溃。他懊悔地想,自己怎么能那么贪心,居然还真的妄想学艺术,简直是疯了! 第二天,沈半溪正靠在走廊窗户边刷题,黄雪燕突然从窗外探出头,拿钥匙戳了戳沈半溪,压低声音,“半溪,老师昨天的建议考虑了吗?” 沈半溪转过头,一时没反应过来,黄雪燕又接着问:“和家里人商量了没?” 这下沈半溪彻底清醒了,苦笑着摇头。黄雪燕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一边念叨着沈半溪“不上心”,一边离开了教室。 沈半溪紧攥着的拳头松开,无意识地扣着自己的手指。关于这件事,他好像怎么选都不对,他又一次想,要是自己再聪明点就好了,要是自己成绩再高点就好了。 下了晚自习,沈半溪远远地就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他认得这辆车,是黄雪燕的。 意识到了什么,沈半溪小跑着进家门,正好看见黄雪燕起身,父亲沈晋华笑着起身相送。 “半溪回来了,”黄雪燕看起来心情很好,郑重地拍了下沈半溪,小声说,“老师和你爸爸商量过了,他很支持,以后你可得好好努力啊!” 沈半溪懵懵地点了下头,父子俩站在家门口,目送着黄雪燕离开。 等回过神时,沈晋华已经走进屋里了,沈半溪关好门,高兴得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他试探着问道:“爸,你同意了?” 沈晋华放下茶碗,语气不快,“答应什么?” “黄老师说让我学艺术……” 啪—— 沈半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晋华一巴掌打偏了头。 “你自己想想有这个可能吗?要是你成绩好,用得着学艺术吗?我们家哪有那个钱供你读?与其浪费这个钱、这个时间,还不如你自己静下心来多花点时间看书、学习,为什么成绩不好?肯定是不够用心、不够努力!” 沈晋华说着,又给自己倒了碗茶,“你能读就读,考不上就出去打工赚钱,家里可没钱供你学那个什么艺术。” 一般这个时候,沈半溪绝对不会多嘴一句,可沈晋华这话反倒提醒了他,于是沈半溪捂着被扇麻的半张脸,平静地开口:“意思就是只要我自己赚钱,就能学了,对吧?” 沈晋华没想到沈半溪居然学会了顶嘴,只觉得沈半溪是年纪上涨,翅膀硬了,不屑地嗤笑道:“你赚钱?你能去哪里赚?谁要你?” 撂下这句话,沈晋华也没想着等沈半溪回答,自顾自摔上门回房间了。 赶在寒假前,沈半溪辗转着从朋友那里问到了工作,朋友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南越开了家干快递分拣的厂子,只要年满十六周岁就能去,薪资不低,而且因为过年期间,工资比平时还要高,但工作也不是一般的累。 沈半溪出生在年末,本该与下一届一起上学,但当时沈晋华为了混一个优惠政策,就找关系把沈半溪提前弄去了学校里。 像是安排好了似的,沈半溪生日后的一个星期,学校便放了假。和家里人知会了声,沈半溪便定下去南越的车票。 期间,周翠生百般不舍,念叨着沈半溪不该遭这罪,几句话给沈晋华说烦了,拍着桌子怒斥自己的母亲,“说来说去的烦不烦?他要去就让他去,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或许就是因为这句话,让沈半溪的决心更甚。他只是脾气好、性子静,又不是没志气、没野心。倘若真的没有追求,沈半溪早会在考虑到家庭因素后,直接拒绝黄雪燕。 但他不想,不想就这样随便上一所混学历的大学。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且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的,他只能另寻出路。 在南越的这段时间,沈半溪身心俱疲,白天要连着工作十二个小时,中间只有一个小时吃午饭和晚饭,就连上厕所的次数也有限制。晚上回到员工宿舍,他还得花时间完成寒假作业,顺便复习一些旧知识。 好在薪资是可观的,一下就包下了沈半溪的集训费用,以及省着点花也够用的生活费,沈半溪觉得这是值得的。 回程的火车上,他藏不住的开心,一想到自己真的做到了,便多了几分对自己的肯定,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对沈晋华的有力回击。 真好啊,沈半溪忍不住感叹。 但这份开心并没有持续多久,沈半溪怎么都不会想到,沈晋华从头到尾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借的外债,竟让人追到了家里来要。 几乎想也没想,沈晋华从沈半溪的衣柜里翻出了那笔钱,还了债之余还给自己买了包烟,连一毛钱都没给沈半溪剩下,还自说自话,说是沈半溪这么多年应该孝敬他的。 沈半溪下了晚自习,没半个小时就发现了,正是因为太过在意,所以他每天回家都会清点一遍数额。 那天是沈半溪这辈子第一次与沈晋华发生正面争吵。 第9章 “还钱,”沈半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我要去集训的钱。” 沈晋华丝毫不在意,享受地点了支烟,“养你这么大花了那么多钱,我让你还了吗?敢这么跟你爸说话。” 沈半溪红了眼,颤抖着声音,提高音量重复:“那是我要去集训的钱!” “你冲谁喊呢?”沈晋华的火也上来了,拎起沈半溪要打,“去不了就去不了,你还能反了?!” 沈晋华完全不控制力度,像对仇人一般对着沈半溪拳打脚踢,气上头了便口不择言,把话说得难听。 “丧门星,生下来就把你妈克死!谁知道我身上的病是不是你招来的?!好不容易养大点能赚钱了,用你点钱还不行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果然越亲的人越清楚刀子该往哪里捅。 正好周翠生下山回家,看见沈晋华正在往沈半溪身上踹,沈半溪流着泪,却一声不吱。沈晋华被拦住了,但孩子也已经打完了。就算日后伤口好了,也会留下无法愈合的疤。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学期,沈半溪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只要睡不着就爬起来学,虽然进步不大,但好歹也是提升了。 天气越来越热,不知不觉已经夏天了,树荫里看不见的蝉,叫嚣得让人心烦。 吃过午饭,周翠生突然把沈半溪拉到自己房间里,从衣柜最下层的棉被里摸出一个信封袋,强硬地塞到沈半溪的手里。沈半溪一摸,立马就明白了,说什么都不肯要,这是真心的,该拿的钱他要不回,而周翠生的钱,他拿了也只会给心里徒增不安。 周翠生突然用力,掐得沈半溪有些疼,语气不容置疑。 “乖乖!给你就拿着,从小到大你也没求过什么,高考是人生大事,你有自己的考量是好事,是我们不行,给不了你支持。你放心用,这些钱都是奶奶采茶叶赚来的,不是什么赃款。” 说着,周翠生抬手撩了下沈半溪有些长了的刘海,发现他早已红了眼。沈半溪不是爱哭的人,可越长大却越发现,无能为力是那样的让人心酸,明明知道结局,却无法阻止其发生。 周翠生伸手撇去沈半溪眼角的泪,安慰似的捏了捏他的脸颊,“哭什么?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我们半溪啊,是块璞玉,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自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沈半溪到处托人找兼职,同时还要兼顾自己的学业,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身体,又消瘦了不少。 一直到集训临近,他才得以短暂地喘口气。 第5章 七月,太阳毒辣,地面升起层层热浪。 沈半溪再次离家,车窗外的景象交迭更替,从山峦叠嶂到绿荫成盖,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嘉禾屿,一切都是新的。 到宿舍的时候别人都已经收拾好了,正在宿舍里聊得火热。简单打过招呼后,沈半溪默默开始整理自己的床位。行李箱的角落里压着一个红包,沈半溪看见时一怔,却没有打开,而是像珍藏护身符一样,收进了书包夹层里。 这天晚上,沈半溪失眠了。 如果集训也没用怎么办?如果钱被他浪费了怎么办?奶奶会不会失望? 前途未知,沈半溪站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在栀井市时,美术老师总夸沈半溪是天才,就连黄雪燕也看得出来,他是有天分的。可不过集训短短几天,沈半溪就迎来了当头一棒。 ——他是栀井市的天才,却不是唯一的天才。 嘉禾屿的集训声名远扬,来这里的人都可以称得上是天才。相比之下,信息落后的沈半溪,更像是只有一点点天赋的普通人。沈半溪必须比所有人都努力,才能跟上大家的脚步。于是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画画,早上最早起,第一个到教室,晚上最晚回宿舍,有时还会顺便帮舍友带宵夜。 他观察过,这个班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对集训抱以轻松的态度,跟来参加夏令营似的。但沈半溪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两周后,学校老师发布了周测考核,说是看看大家水平,顺便检测一下这两周的教学成果。只要有考试,就一定会有排名。果不其然,周测结束后两天,所有人的成绩都被公示在画画教室一层的走廊处。 沈半溪的心里惴惴不安,眼皮也一跳一跳的,他安慰自己只是没休息好。但在看见自己倒数的排名后,他还是忍不住伤心了一瞬。 果然,光靠努力还是不行…… 顺着排行榜往前看,沈半溪惊讶地发现,前几名基本上都是班里最爱玩的那几个,自己的两个舍友也名列前茅。他抿着唇,在心里暗暗纠结,要是自己频繁地问舍友问题,他们会不会嫌自己烦? 第一名的名字太靠上,面前的人又不少,挤来挤去的,沈半溪看不太清,眯着眼小声地念了出来,“陆……沈?” “是陆枕。” 意识到这个声音是在回应自己后,沈半溪僵直了身体,不敢动弹,假装没听见,还继续在看排行名单。 陆枕挑了下眉,手自然地搭在沈半溪的肩上,稍微弯了下腰,“喂,兄弟,我叫陆枕,不是陆沈。” 这下沈半溪避无可避,只得机械地扭过头,冲陆枕尴尬地哈哈一笑,“对、对不起啊,我有点近视,没看清。” 陆枕收回手,直起腰朝前看,他粗略地扫了一眼排名,说:“道什么歉,我又没怪你,纠正一下而已。” 第10章 沈半溪后退着“嗯”了一声,转过身想溜走,却与跑过来的舍友林施程撞个正着。 “欸,沈半溪,你干嘛呢,刚刚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林施程不甚在意,看沈半溪没事后,也不等其回答,揽着他的肩又继续说:“正好,一块儿吃饭去,姜玮还在食堂等着,再晚点就只能吃他的剩饭了。” “好。”沈半溪刚答应,林施程一个眼尖,瞄见了他身后的陆枕,一个大嗓门就吼了上去。 “哟~陆大少爷~”林施程把声音都夹冒烟了,谄媚地往陆枕身上靠,“今儿怎么有空在这闲逛?” 陆枕伸出两根手指,戳着林施程脑门,把他推远,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字,“滚。” “别呀,都碰着了,一起吃饭?” 林施程是个好客的,见人就约饭,犹记得沈半溪刚来学校那天,他也是这样,沈半溪行李箱都还没打开,林施程就已经开始侃侃而谈日后吃饭的事宜。他说:“既然分在一个宿舍,那大家就都是兄弟,一家人不吃两家饭,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好。”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沈半溪后来听姜玮说,林施程一个晚上把他们宿舍楼一层的饭都约好了。 陆枕没说话,看了眼沈半溪,林施程后知后觉,跟沈半溪介绍道:“哦对,半溪,这是陆枕,我们本来不是四人寝吗,没来的那一个人就是他,陆大少爷~” 林施程永远正经不过三秒,他最喜欢拿“少爷”的名号打趣陆枕,只要获得陆枕的一个白眼,他就爽了。 互相认识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食堂走。 食堂里的姜玮怨气冲天,恨不得用眼神把林施程砍死,所以当林施程在他对面坐下时,一脚踢向其小腿,“让你叫个人,叫了快一个小时,我去火星来回都比你快。” 林施程配合地捂着小腿,但其实并不疼,姜玮只是做做样子,没有很用劲,他心虚道:“叫了两个人,一人半个小时正好,再说了——”林施程把一杯奶茶放到姜玮面前,得意道:“请你喝奶茶还不行吗?” 吃人嘴短,姜玮戳开奶茶,面色缓和,“行了,快吃吧,菜都凉了。” 沈半溪看着他们一来一回,憋笑着没有戳穿林施程,他和陆枕都知道林施程是自己想喝奶茶,才顺便给姜玮带的。 因为事先不知道陆枕也来一起吃,所以虽然姜玮占了地,但陆枕还是自己去打的饭。 沈半溪刚扒了一口饭,陆枕就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上眼,沈半溪问:“你现在住哪儿?” 陆枕正要开口,被饭菜塞了满嘴的林施程打断,“你可别担心他,人家在校外的大别墅里爽着呢。”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陆枕笑里藏刀,看得林施程头皮发麻。 姜玮出来打圆场,跟沈半溪解释:“陆枕自己在校外住,入校那次白天来宿舍里逛了一下,就差不多你来之前一两个小时吧,你俩刚好错开了。” 陆枕点了下头,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别听林施程放屁,就是一套普通房子,和学校里差不多,我爸妈就是怕我住不惯宿舍,等住完这阵子就卖了。” 沈半溪精准捕捉到“卖”这个字眼,敢情陆枕是为了集训直接买了套房。不过他点到为止,再多问就越界了。 吃完饭,林施程和姜玮打算回宿舍,沈半溪还是去画室练习,陆枕说要去球场打球,便和沈半溪一起走。 路上,沈半溪觉得有点尴尬,他不像林施程一样能说会道,也没有姜玮那样和陆枕熟悉,好像什么都没得聊。 两人并排走着,到了成绩公示栏那儿,陆枕突兀地开口问:“你是经常晚走的那个同学吧?” 沈半溪一愣,不明白陆枕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你有把伞在我这儿,明天还你。”陆枕说。 沈半溪眼里满是欣喜,扭头看着陆枕,“原来是你,我还以为伞找不回来了。” 上个星期,沈半溪照旧在画室里练习,忽而窗外狂风大作,猝不及防地下起了雨。沈半溪画得入神,一道雷劈下来,把他吓得一激灵,抬头时画室只剩他一个人。 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早,沈半溪打算再坐一段时间,上个厕所当中场休息了。上完厕所回画室时,却看见一道身影站在走廊处,时不时地抬头看一下天,然后又不停地看表。 估计是被雨困住了。 沈半溪犹豫了一下,回教室把自己的伞给取来,走廊的灯坏了,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人影。沈半溪用伞戳了一下那道人影的手臂,说:“同学,用我的伞吧。” 那人似是顿了一下,没有接过伞,而是问:“那你怎么办?” “我走得晚,天气预报说过会儿雨会停。”沈半溪一边回答,一边又把伞举高了些。 “谢了兄弟。”陆枕接过伞,撑着走进雨中,很快消失在水雾里。一直等到忙完手头上的事,他才想起来,忘了问伞主人叫什么。 正好刚才听沈半溪的声音耳熟,陆枕在并排走的时候还留心眼,眼睛一瞄一瞄的,估算着沈半溪的身高与那天的人差不多,这才开口问,没想到还真是。 两人在教学楼楼下分开,沈半溪去了画室,陆枕前往球场。 像往常一样,沈半溪在画室里呆到十点,收拾东西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走光了。不同的是,在下楼时,他听见了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第11章 拐角处,提着大包小包的沈半溪与刚打完球的陆枕四目相对。 沈半溪的脚步停了一下,只听陆枕轻笑一声:“你果然还没走。” “怎么了?”沈半溪觉得奇怪,低头走完剩下几级台阶,到陆枕身边。 陆枕比沈半溪高了半个头,肩膀也要更宽些,路灯的光从陆枕背后打过来,将沈半溪整个人罩在阴影处。沈半溪微仰着头,从他的角度看,陆枕的眼睛似乎比挂在不远处的月牙还要亮些。 “请你去小卖部喝饮料!”陆枕刚打完球,兴致很高,他把篮球夹到臂弯处,欲伸手去帮沈半溪拿工具箱,“就当谢谢你的伞了。” 不着痕迹地侧了下身,沈半溪躲开了陆枕的手,摇头说:“算了吧,宿舍十点半就关门。” 小卖部是在回宿舍顺路的方向,但沈半溪有点累了,明天还得早起,不过大概也有和陆枕不熟的原因在。 陆枕收回手,脸上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只有不能喝饮料的遗憾。他跟在沈半溪身后,将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提议:“那我过两天请你吃饭。” 沈半溪被陆枕问得有些烦,不想再因为这么点小事弯弯绕绕的,便开门见山地说:“不用,真的不用,只是一把伞,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陆枕噤了声,与沈半溪面对面,像被罚站的小孩。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沈半溪又忙不迭地解释:“对不起,我不是要凶你的意思,但是你真的不用做什么,明天把伞还给我就行。就这样,明天见。”说完,沈半溪麻利地转身,加快回宿舍的脚步,一路闷着头走到底。 看着沈半溪的背影,陆枕的眼神一沉,后知后觉地笑了声,单手运着篮球砸了一下地面,自言自语道:“也没像他们说的那么好接触嘛……” 第6章 画室的位置不像在学校里上课那样固定,只要来的时候哪里有位置就可以随便坐。沈半溪总是班上来的最早的,全班的位置任他选,他却总是偏爱角落里的那一个。 集训的老师需要每天赶早到教室里摆放当天用于素描的物件,与沈半溪前后脚进教室,一来一回,两人也面熟了。 “小沈同学,又来这么早呢。”老师笑眯眯地看着沈半溪,从工具箱里拿出道具。 沈半溪礼貌地回应:“嗯,老师早。” “最近晚上还有来画室练习吗?”老师自然的寒暄,像对待老朋友一样,“估计以后就不行咯。” 沈半溪停下拿工具的动作,问:“为什么?” 道具老师大功告成地一拍手,撇嘴道:“隔壁二班不知道哪个贪玩孩子砸坏了教室不少设备,偏偏那个教室又是唯一一个没监控的,现在人也抓不着,集训团队这边还得给校方赔钱。昨晚那边就通知说让保安等学生离开的时候顺便把画室的门锁了,这估计之后都不会再开喽。” 集训团队一共带有六个班,每个班的道具都由这一名老师布置,所以寒暄完,他就没再多做停留,赶着去下一个班级安排。 沈半溪拿起炭笔对着不远处的静物比了比,眯着眼都有些看不清,看来是近视又加深了。配一副眼镜不便宜,他从初中开始假性近视,但沈晋华一直借口没钱没时间,从没带他去配过,沈半溪自然也知道不能给家里添堵,之前眯着眼还能勉强看清,现在倒是毛病越来越多。 用力闭上眼睛,沈半溪低下头伸出两根手指揉捏着睛明穴,眼眶干涩,他都怀疑是不是最近用眼过度了。但马上就自我否定了,因为在学校里上课睡的时间只会少,不会多。 再睁开眼时,面前突然多了个塑料袋子,里面放着一杯奶茶。 “请你喝。”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陆枕一身黑色运动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沈半溪身边,他竟然没有察觉到。 “谢谢。”沈半溪说。 接过奶茶时,杯壁上还带着凝结的水珠,随着沈半溪的动作,落到袋子里,聚成一团小水球。 陆枕环顾了一下四周,没话找话,指着沈半溪旁边的位置问:“这里有人吗?” 沈半溪如是说:“不知道。” “那我可以坐吗?”陆枕似乎并不在意沈半溪的回答,前面的问题也好像只是在做铺垫。 沈半溪眉心一跳,提醒他:“这里的视角不太好。” 话音刚落,陆枕毫不犹豫地在沈半溪身边坐下来,笑说:“那太好了。” 沈半溪:“……” 陆枕买了两杯奶茶,一杯给沈半溪当谢礼,一杯奖励自己早起。把伞还给沈半溪后,陆枕自己戳开奶茶喝,还不忘提醒沈半溪也尝尝。 不过只喝了一口,陆枕就被齁得糊住嗓子,“这也太甜了吧?!” 沈半溪很给面子地也尝了下,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是他第一次喝奶茶,奶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钱,所以即使在奶茶风最大的时候,沈半溪也没想过要试试。 “怎么样?”陆枕问。 他看起来很期待沈半溪的反应。 沈半溪被陆枕盯得发毛,好像只要他不回答这个问题,陆枕就会一直等着他,于是慢慢突出两个字,“还行。” 这下陆枕彻底不明白了,他搅动着吸管,观察着杯底的珍珠,喃喃道:“真是奇了怪了,之前都不是这个味道,不会是店里换暑假工了吧?” 第12章 暑假工?这倒是提醒了沈半溪。 现在晚上的时间空出来,他可以出去找一份兼职,要是运气好,碰上没什么人的时候,还能顺便看看书,复习一下课本。沈半溪就这样把自己的时间安排满,不留一点空隙,生怕自己闲下来。 班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素描老师来教室布置完任务后,就离开了。沈半溪安静地作画,陆枕就不行,一张嘴始终闲不下来,前后左右都给他聊了个遍,开始查户口一样骚扰沈半溪。 “沈半溪,你是哪里人?家离这远吗?” “你今年多大呀?也是高二吗?” “你这炭笔看起来质量不错,有推荐吗?” …… 一开始沈半溪还跟他有问有答的,后面实在没耐心了,他选择不说话。但陆枕仍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甚至开始讲起了自己的高中生活。不过沈半溪没笑,他自己先笑抽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半晌,沈半溪憋出一句,“可以别说话吗?” “好。”陆枕嘴一抿,应得很快,就好像专门在等沈半溪的这句话一样。 终于安静了。 画画很消磨时间,尤其是这种带细节的素描。等沈半溪作画结束,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沈半溪说要去校外看兼职,就没和林施程、姜玮一起吃饭。集训团队租的校区这边是大学城,即便是在暑假,人流量也不少,并且以年轻人为主。 天气太热,员工供不应求,沈半溪颇为顺利地找到了一家奶茶店的兼职。时间是晚上六点到九点,还需要包括关店时的卫生收拾,时薪二十,外加打扫卫生十五。 沈半溪当晚便入职。晚上没有很忙,主要是外卖的单子居多。沈半溪落得清闲,感叹自己捡着了大便宜。但这清闲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沈半溪在奶茶店兼职的事不知怎的传到了陆枕的耳朵里。 这天晚上,沈半溪刚换上工作服,陆枕就抱着篮球,嘻嘻哈哈地到店里,怒点了五十杯奶茶。 沈半溪操作机器的手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摁下,他不确定地又问一遍:“五十杯?” 陆枕确信地点头,压低声音凑近沈半溪说:“你在这儿兼职,我照顾照顾兄弟的生意。” 闻言,沈半溪不解,“会浪费的。” “当然不会!”陆枕将篮球放在桌台上,倾身压上去,“全部打包完,我带学校去,请大家一起喝。” 说完,还不忘对沈半溪眨眨眼,“放心,会给你留一杯。” 沈半溪面无表情地把奶茶数量加到四十九,说:“我不用,给你做四十九杯。一共九百三十一元,这边出示付款码。” “微信收款,九百三十一元——”机械的收款提示音响起后,沈半溪开始工作。 这是自他入职这份兼职以来,最忙的一个晚上,直到做完最后一杯,沈半溪送走陆枕后,坐在吧台位置翻书的手都在抖。 陆枕觉得自己干了大好事,抱着一整箱奶茶走进男生宿舍楼,拿了三杯出来去516寝室,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分了。 “我擦?”林施程喝着陆枕请的奶茶,嘴里念念有词,“今天什么好日子,陆大少爷这么大方?” 这次陆枕没跟林施程计较,他靠在床位的楼梯边,双手环胸,得意道:“沈半溪不是在奶茶店做兼职嘛,我去光顾他生意了,那叫一个火爆啊。”陆枕想起那场面,满意地“啧”了一声。 林施程说了声“好好好”,又自顾自地喝起来,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旁边的姜玮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对劲,“陆枕,你是不是以为沈半溪上班时候的订单多,他会有分成啊?” 陆枕不以为然,“难道不是吗?” 姜玮无语地扶额,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沈半溪是小时工,按时间算钱的,就算晚上一单没有,他也能拿钱,如果晚上订单暴增,做一百单一千单,他也是拿一样的价钱。陆枕,你这是在给他增加工作量,而不是撑场面。” “……”陆枕石化了,“卧槽?” 沈半溪不明白,他究竟是哪里惹到陆枕了,为什么他整天阴魂不散地飘在自己身边?昨天还作为顾客来点单的陆枕,今天在沈半溪来上班之前,就已经换好了工服在等他。 “你这是?”沈半溪问。 陆枕站得端正,像个兵一样,“昨天花了太多钱,打算以后兼职赚回来。” 沈半溪不语,只是一昧地腹诽——鬼才信。 好在陆枕总算是安生了一阵子,不吵不闹的,沈半溪看书,他就在一旁站着,偶尔碰到几个难题,他还会主动解答。 陆枕聪明,脑子转得快,加上家里配有专门的家教老师,高中知识对于他来说,易如反掌。 沈半溪没想到,陆枕在学习方面也是很全能。因为陆枕这段时间总是坐在他旁边,他想不看到陆枕的画都难。陆枕的画,无论是笔触细节、整体结构还是对光影的感知,都比他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天赋真是太可怕了,沈半溪这样想。 自陆枕入职了之后,店里可以说是零客流量,沈半溪都怕再这样下去,他集训还没结束,店就先倒闭了。 在沈半溪第三次抬头看有没有客人的时候,陆枕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你放心学吧,有客人我会叫你的。” 沈半溪看着陆枕,他就算再迟钝,也有所察觉了。 第13章 “你没做什么吧?”沈半溪问。 陆枕装傻,“我能做什么?” “自从你来了店里之后,就没生意了。”沈半溪犹豫着开口,“平时就算再少,也会有几单的,这几天晚上一单都没有。” 陆枕有些受伤,两眼无辜,“你在怪我吗?” 沈半溪一怔,忽然恍神。因为自己的猜测而去责怪无辜的人,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心里有愧,沈半溪迅速低下头,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我没有怪你。” 陆枕应了句“没事”,转头拿出手机,找到备注为“校门口奶茶”的联系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z:找两个人过来买奶茶。】 第7章 来嘉禾屿已经一月有余,因为时间紧任务重,每周集训营只放假一天,周日不上课。结果这周六的任课老师因为家里有事,请假一天,周末变成了双休。 林施程想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可不能再在学校里呆着,对他来说,放假不出门等于没放,于是他开始缠着沈半溪和姜玮陪着他一起出去玩。 “去海边怎么样?”林施程翻看着手机上的攻略,提议道:“他们说嘉禾屿最好看的就是海了。想象一下,夕阳西下,我们一边吃着烧烤一边畅聊人生,简直美死了。” 姜玮毫不留情地否决了林施程的建议,“快四十度的天,你是想吃烧烤,还是cosplay烧烤?” 林施程一时语塞,转头求助地看向沈半溪。 沈半溪也委婉地拒绝了,“我还有兼职,抽不开身。” “不——”林施程无声呐喊,迅速又想了个方案,“那就等傍晚的时候去呢?那时候气温就降下来了,咱们拿个帐篷在海边过夜,哇噻,想想就很浪漫!” “在海边给蚊子准备宵夜吗?有意思。”姜玮吐槽,“只是双休,又不是什么长假,在学校呆着呗,往外跑什么?” 林施程近乎绝望,他扯着自己的衣服往姜玮鼻子上凑,“你闻闻你闻闻!整整一个月没出学校,我都快被这里腐败的气息腌入味了!每天睁眼画画闭眼画画,我的眼睛需要休息,需要大自然,需要大海!”他说得激情澎湃,结果只感动了自己,沈半溪和姜玮依旧无动于衷。 “算了,你们这群麻瓜,一点都不懂我……” 见没人搭理他,林施程拿起了手机,寻找自己的知音。 【林施程:明天浪漫海滩一夜游,去不去?】 【z:和你?】 【林施程:沈半溪有兼职不去,姜玮嫌麻烦不去,你不会嫌弃我吧?】 过了几秒,陆枕没回,林施程炸了。 【林施程:你他妈果然嫌弃我!】 同一时刻,沈半溪收到了奶茶店老板的消息,说今明后三天有事要闭店,作为赔偿,这三天工资照常发,并且在今天提前结清。 “得,”沈半溪放下手机,“刚说没空,老板就送假了。” 林施程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掰着手指头数,“那这样我们三个人都去,姜玮,就差你了,一起吧一起吧。” 姜玮瞬间抓住重点,“三个?” “还有陆枕啊,我们516的编外人员,你居然把他忘了。”林施程刚控诉完姜玮,马上又低声下气地求人家一起出去玩。姜玮被他搞得无语,最后还是沈半溪说了句“一起去热闹”,姜玮才勉强同意。 太阳快要落山时,三人收拾完到校门口,陆枕已经安排好车在等着了。 “陆少爷~”林施程夹着嗓子,准备往陆枕身上贴。 “滚上车。”陆枕语气平静,早已习惯。 “得嘞。” 林施程答应得很痛快,这个时候他可不敢赌,要是再犯贱下去,陆枕指不定会把沈半溪和姜玮带走,然后把他一个人舍在学校里发烂发臭,毕竟陆枕真的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大约一个小时后,四人抵达海边,六点多钟的时间,人还不少。 陆枕准备的帐篷很大,足够容纳四个人,就是搭建起来费劲点。在林施程和姜玮因为要不要看说明书这个问题而争吵的时候,沈半溪和陆枕已经默契地完成了配合。 晚饭就在附近随便吃了点,吃饱喝足后,四人沿着海边散步。林施程像脱缰的野马,拦都拦不住,上蹿下跳的,跟个猴似的。沈半溪体力不好,没走几步,就去找了块礁石坐下,陆枕跟着他一起。 “感觉怎么样,开心吗?”陆枕状似无意地问。 沈半溪看着远处的海岸线,波光粼粼,像流动的碎金,说:“很开心,谢谢你。” 被总是冷着脸的沈半溪道谢,陆枕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故作大气地说:“客气,不过就是带了个帐篷出来而已。” 沈半溪收回目光,偏过头看陆枕,语气淡淡:“我是说,奶茶店的事情,谢谢你。” 陆枕脊背一僵,余光察觉到沈半溪的动作,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甚至于连呼吸的频率都放缓了。思来想去,陆枕只沉默地说了两个字,“……没事。” 沈半溪观察陆枕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因为订单太多而没时间复习,所以店里就没客人;因为随口说了句店里没客人,转头就马上来人了;因为忙着兼职而没时间出来玩,还没整理好书包,老板就立马双手奉上带薪休假的通知。 只要沈半溪不是个傻子,他就能猜到个七七八八。只是他不明白,他和陆枕不过萍水相逢,集训结束后,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第14章 沈半溪纠结着措辞,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并没有什么可以让你索求的东西,反而是你帮了我很多,总不能还是因为那把伞吧?”没等陆枕回答,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这好像不值得这么大的人情。” 在沈半溪的观念里,付出是要予以回报的。 沈晋华对他好,是希望老了之后能有人照顾,所以在知道沈半溪对他并不是无怨无悔的时候,才会暴怒;黄雪燕对他好,是因为希望他考上好学校,提高班级的重点大学上线率,是对她的仕途有利。 世界上不会有莫名其妙的好意,就像是天上不会掉馅饼一样。人们之间总会被复杂的利益关系牵扯,但凡涉及到自身利益,就会迅速变脸。 沈半溪接受到的唯一无条件的爱,只有他的奶奶周翠生。可陆枕不同,奶奶是家人,而他不是。所以陆枕这样示好,只会让沈半溪不安,让沈半溪觉得他是有利可图。这样的感觉并不好,仿佛每天都有把刀悬在自己的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砸下来。 可陆枕却说:“谁说对一个人好就一定需要理由?我开心,我乐意,我觉得我们是好朋友、是兄弟,可以吗?”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陆枕自己心里也不清楚。从他见沈半溪的第一眼起,就自动在心里将沈半溪归到了需要被保护的那一群体。沈半溪看起来纤细瘦弱,说话轻声细语,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保护欲。还没等陆枕反应过来,英雄主义就已经占领了上风。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点奶茶弄巧成拙之后,陆枕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补偿。他安慰自己,说这都是出于对沈半溪的愧疚。但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当然可以,”沈半溪回答,但他还是很好奇,陆枕是怎么做到的,能够让奶茶店老板那么听话,所以他问:“你是把奶茶店买下来了吗?” 陆枕点了点头,眼神飘忽不定,“你别想太多,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爱喝,也不贵反正。”不知怎的,陆枕总觉得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只得低头很忙地扣着指甲。 沈半溪又问:“那客人呢?你是怎么做到想让他们来就来,又能完全杜绝他们下单的?” “这个简单,”陆枕眼底浮现淡淡的笑意,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一到时间就在外卖和线上平台闭店处理,奶茶店附近有老板在转悠,有人要来就说不开了,没人就花钱找两个,就说请他们喝奶茶。” 人傻钱多。沈半溪的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么一个词,权衡之下,他说:“以后别这样了吧,正常营业就好,不然太亏了,跟做慈善似的。” “嗯。”陆枕应声。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隐于山后,天空呈现出淡粉色,天上的云像草莓味棉花糖飘在空中,感觉很甜。 远处传来林施程的喊叫声,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你们两个在那边偷偷摸摸说啥呢,赶紧过来,这边有好玩的!” 陆枕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沙,说:“走吧,过去看看。”他朝沈半溪伸出手,一把将其拽了起来。 两人亦步亦趋,沿着海岸线走,海水淹没脚面,又悄无声息地褪去,留下了水渍但马上又被风吹干带走,空余痒意。 待两人走进,林施程两眼放光,“摩托艇,玩不玩?” 沈半溪摇头,“我就算了。”他身体弱,尤其不擅长体育项目,任何一项都不,往夸张的方向说,沈半溪多走两步路都嫌累。 林施程还想问陆枕,转头发现陆枕不见了,定睛一看,发现人家早就已经到摩托艇旁边和教练沟通交流技术了。 最后只有沈半溪在海边坐着,陆枕、林施程和姜玮一人配备一个教练,在摩托艇上跃跃欲试。 “嗡”一声,摩托艇启动,在海面划开一道裂缝,海水翻腾,溅起后又猛烈地砸下,卷起白色的浪花。林施程兴奋得大叫,陆枕与其遥相呼应,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姜玮,也不自觉流露出兴奋的神情。 肆意又张扬,快感席卷着大脑,刺激着多巴胺分泌。 沈半溪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第一次有了想加入的冲动。 陆枕已经骑完一圈,回到沙滩上,在沈半溪身边坐下。他的头发被打湿,几簇几簇合成一团,顺着发尖往下滴水。兴奋劲还没过去,陆枕喘着气,道:“太刺激了,你真的不来一把吗?” 沈半溪犹豫了一下,依旧是摇头。 但也就是迟疑的那一瞬,被陆枕看出了他的口是心非。环顾四下,陆枕突然又站起来,拉着沈半溪的手臂。 沈半溪顺势而起,但仍旧小声拒绝,“我还是算了,我不太适合这种。” “不体验一下怎么知道适不适合?”陆枕揽着沈半溪,近到能闻见身上的海水味,他指了下不远处的小艇,说:“咱俩玩那个小的,我带你,信我吗?” 沈半溪不敢信,但又怕说出口会打击到陆枕的自信心,便选择模棱两可,“我太笨,你带不动的。” 陆枕“啧”一声,面露不悦,“一个游戏,有什么笨不笨的,又不是考试。” 于是,沈半溪不再多嘴,安静地听从陆枕的安排。 陆枕长腿一抬,翻身跨上摩托艇,对着沈半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后座上。无奈,沈半溪半推半就地妥协了。 抓紧身后的把手,沈半溪说:“可以了,我准备好了。” 第15章 还没等陆枕说话,教练就先一步冲上前,握着沈半溪的手放到陆枕腰上,他叮嘱:“抓后面不安全,等会儿起步会整个人翻下去,你得抱着他的腰。” “哦哦,好。”沈半溪听劝,双手松垮垮地搂住陆枕的腰。 就在陆枕猛地一个起步后,沈半溪的双臂迅速收紧,死死地环住陆枕的腰身,像蟹钳一样。 陆枕嗤笑一声,安慰道:“别紧张,摔不了。”话音刚落,他就用力拧下油门,摩托艇的速度猛地加快,沈半溪又抱得更紧了些。 陆枕玩嗨了,绕了一圈又一圈,他能感受到沈半溪的紧张,使坏故意刺激他,愣是把摩托艇开成海盗船。沈半溪手上用力,却一声不吭。 直到从摩托艇上下来,沈半溪都是晕乎乎的,脚下没有实感,像踩在棉花上,没有支点,天旋地转。 晚上,四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帐篷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都在期待着明天的日出。林施程提议说晚上别睡了,直接通宵,沈半溪表示受不了,但也没阻止他们继续熬。 聊天声中,沈半溪感到头越来越沉,脸上也有些燥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8章 轰隆—— 一声响雷在天边炸开。 姜玮最先醒来,拉开一小块帐篷的拉链,发现外面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他暗骂一声,用力晃醒林施程,“我靠!别睡了,要下雷雨了。” 林施程睡得跟死猪一样,任由姜玮摆布,连旁边的陆枕都醒了,他还没掀开眼皮。 陆枕坐起来,揉了下眼睛,声音沙哑,“天气预报也没说下雨啊,怎么这么突然,我服了。”抱怨了一句,陆枕抬手去叫醒沈半溪,却在感受到他异常的温度后,瞬间清醒。 沈半溪的脸红得发烫,意识也不清醒,陆枕接连叫了两三声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反应,顶多嘤咛一声,像是被梦魇困住了一样。 陆枕骂了句脏话,立即打电话叫司机过来接他们。 紧赶慢赶的,到陆枕家里时,已经是凌晨四点,窗外的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今天先住我这,反正明天没课,睡多久都行。”陆枕拿出两条毯子分给林施程和姜玮,“沙发上凑活一晚,床就留给沈半溪这个病号睡。” 二人没有异议。 姜玮拆开毯子,走到沙发上躺下,问:“沈半溪现在怎么样?” 陆枕拉好客厅的窗帘,回答道:“发烧了,刚喂了布洛芬。”他安顿好客厅的两位,准备关灯离开。 林施程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看向陆枕,“那你睡哪儿?” 当初因为是陆枕一个人要住,所以他特地交代了要买小一点的房子,一个人住那么大瘆得慌,这下好了,关键时刻,连一间多的客房都没有。 “我去看着沈半溪,以防他半夜又烧起来。”陆枕说。 姜玮提议:“要不我们轮流照顾他吧,你也不用太累。” “不用,我觉少,你们睡你们的。” 既然陆枕都这么说了,两人也就没再坚持。 离开客厅,陆枕回到卧室,关上门。一墙之隔,光线被留在卧室里。床头的夜灯昏暗,映在沈半溪的侧脸上,竟然有种诡异的温馨感。 陆枕将书桌前的椅子拉到床边坐下,屋里安静得都能听见墙上钟表的走秒声。陆枕垂下眼睫,动动眼皮,将沈半溪从头审视到脚,最后视线落到他紧闭的双眼上。 这么脆弱,果然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这一晚,陆枕几乎没合眼,隔两个小时就用体温枪测一下沈半溪的额头。布洛芬见效快,退烧后,体温趋于稳定状态。 上午十点,陆枕终于撑不住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所以当沈半溪睁眼时,就看见陆枕坐在椅子上双手环着,头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一般。 太阳穴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发痒,沈半溪一下就明白自己是生病了,而陆枕则是在照顾自己。他坐起来,喊醒陆枕,让陆枕到床上去睡。 陆枕听见沈半溪的声音有点哑,没急着回答,而是先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先喝点水。” 沈半溪接过水杯,仰头小口小口地喝,顺便打量了一下周围。 这经典的黑白灰搭配,一看就是陆枕的卧室。卧室不大,却很整洁,床边就是书桌,书桌对面则是一排书架。虽然只住半年,但上面却摆满了书,沈半溪怀疑这些是不是装饰来的。 他近视,基本上所有的书名都看不清,只有一本加粗的书名格外显眼。 ——《为什么你说话别人不爱听》。 沈半溪没憋住笑了,却忘记自己正在喝水,被呛得咳嗽了两声。陆枕帮他拍着背顺气,无奈道:“你要是喜欢就送你。” 沈半溪连忙拒绝:“咳咳咳……不、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缓过来后,沈半溪问:“林施程和姜玮呢?” “他们在沙发上睡。” “那我去把他们叫醒一起回校。”沈半溪作势要起来,被陆枕一把拉住手腕往回带,在惯性的驱使下重重坐回床上。 沈半溪震惊:“你干什么?” “周末就该睡到自然醒,你吵人家干什么?等他们睡醒,林施程会敲门的。”陆枕推了下沈半溪的肩,示意他往里去点,“困死了,一晚上没睡,你往里坐点,给我一点位置。” 第16章 沈半溪本该反驳的,因为他就坐在床边,站起来让陆枕躺下其实更方便,但在听到那句“一晚上没睡”时,突然就噤了声。 他听话地爬到靠墙的那边躺下,甚至小心翼翼地只占了四分之一的枕头。 陆枕估计是真的太累了,沾床就睡。 房间的窗帘是遮光的,昏黄的夜灯起到催眠的作用,沈半溪眼睛一闭,睡了个回笼觉。 下午一点,林施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沙发对角的姜玮已经醒来在玩手机了。陆枕猜得没错,这家伙一醒就敲响了卧室门。 三人准备打道回校,陆枕说要送,沈半溪没让,最后只同意了让司机送回去,让陆枕在家补觉。 一星期后,沈半溪辞掉了奶茶店的兼职,选择了距离更远、价格更低的图书馆管理员,时薪十五,工作时间在晚上六点至九点。 沈半溪虽然心有惋惜,但却不再沉闷了。自从确认陆枕将奶茶店盘下来之后,他总觉得那工资拿得不自在,就像是陆枕在陪他玩过家家,更直白的说,就像是陆枕在花钱养着他。 虽然没有再在一块儿上班,但每天上课陆枕还都是坐沈半溪旁边,话依旧很多,但他并没有问沈半溪为什么辞职,也没有问他现在换去哪里工作了。 沈半溪欣慰,认为是那本书起作用了。 沈半溪工作的那个图书馆,从学校出发,骑自行车大概十分钟就能到。因为是暑假期间,所以人少得可怜,但沈半溪却落得清闲。几天后,沈半溪在图书馆里眼熟了一张面孔。 是同班的女生,宋安晴。 两人平时在班上只有点头之交,连一句多说的话都没有,却莫名地在图书馆熟络起来。宋安晴回学校的时间和沈半溪的下班时间差不多,一来二去,两人便搭伙一起走。 是宋安晴主动提出的,她说:“晚上两个人一起走更安全。” 沈半溪便同意了。 他们都比较内敛,一开始没什么话说,谈论的话题只和美术有关。后来渐渐熟悉后,偶尔会聊些家庭朋友。 这天晚上,宋安晴突然问沈半溪:“你是不是和陆枕很熟啊?看你们天天坐在一起。” 沈半溪没否认,但也没肯定,只说了句,“还行。” 很奇怪,沈半溪这个人,似乎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他似乎有自己的边界线,任何人都无法跨越,哪怕关系再好,也始终会有一层隔阂。 同学是,朋友是,家人也是。 沈半溪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却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演说家。不论是痛苦还是喜悦,他都独自承受,从不向外寻求归属感,似乎在他这里,社交是要求而非需求。 他有自己就够了。 “陆枕的人缘不错,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对他评价很高呢。像他这种成绩又好,长得又帅,在学校里肯定不缺人喜欢。”宋安晴给予陆枕极高的评价,忽地话锋一转,问:“你知道他有女朋友吗?” 沈半溪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马上又松开,他如是说:“不清楚。” “好吧。”宋安晴看起来有点遗憾。 在校门口停好共享单车,沈半溪和宋安晴走进学校大门,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正百无聊赖地拍着球。 篮球的回弹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沈半溪的神经。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身影是陆枕,说不上是为什么,但第六感就是让他这么觉得。 两人逐渐走近,陆枕收起球,静静地望向他们的方向,直到路灯照明他们的脸,陆枕才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宋安晴笑道:“这么晚还没回家?” 哦对,陆枕住校外这件事,早在开学后不到一周,就被大嘴巴林施程传遍了班级,乃至同一层的男生寝室。 陆枕一只手抱着球,一只手搭在沈半溪肩上,横在他胸口,解释说:“等人呢。” 宋安晴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脑子里回响着沈半溪说的“还行”,然后挥手道别:“我先回宿舍了,再见。” 宋安晴前脚刚走,沈半溪下一秒就拍开陆枕的手,突如其来的亲昵让他感到不适。 “有事吗?”沈半溪问。 陆枕不答反问:“没事不能找你吗?” 沈半溪不予理会,陆枕又问:“你们俩很熟吗?怎么一起回学校?” “……” 沈半溪真是无语了,怎么今天都在问这个问题?刚送走一个,现在又来一个。但是他怕陆枕误会,担心给女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开口解释了:“还行,顺路一起走的。” 闻言,陆枕赞许地点点头,说:“那确实是没咱俩熟。” 沈半溪一时语塞,生硬地说:“我们好像也没多熟吧。” 陆枕夸张地张着嘴,痛苦地捂住心脏,好像很受伤的模样,嘴角却不自觉上扬,“都睡过一张床了,还不能算熟吗兄弟?” 沈半溪无视他做作的表演,自顾自地往男生宿舍楼走。 “喂,生气了?”陆枕小跑着跟上沈半溪,解释道:“我这不是特地感谢你来了。” “感谢什么?”沈半溪问。 “快递到我家的画包,是你送的吧?” 那天从陆枕家离开后,沈半溪的心里总觉得亏欠。自己的工作是陆枕给的,学习技巧是陆枕教的,就连生病都是陆枕照顾的。 这太越界了。 第17章 他们只是能说得上话的陌生人,不该如此。 况且沈半溪觉得万事靠自己就可以,不需要依附他人。 他不愿对陆枕抱有亏欠感,所以在从奶茶店辞职后,就想用一个礼物划清与陆枕的界限,可挑来选去,他才发现,陆枕什么都不缺,陆枕什么都拥有。 最后,他一咬牙,搭进去自己这小半个月的工资,给陆枕买了个画包。因为不想当面送,觉得很尴尬,所以直接把地址填到了陆枕家里。但陆枕每天说一堆废话,却从没提过这个画包,平时也不背,沈半溪都怀疑是不是快递丢件了,可手机里却显示已签收。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陆枕在猜,猜这个画包是谁送的。 “还你的人情。”沈半溪面不改色地说。 陆枕绞尽脑汁,“什么天大的人情值得这么贵的牌子货?你说来我听听。” “还就还了,你别问这么多。” 正好到宿舍楼下,沈半溪钻进门里拒绝再多的沟通,只隐隐约约听见陆枕在身后喊了一声。 “人情这东西是还不清的!” 虽然沈半溪的态度并不是很好,但起码确认了这画包是他送的。陆枕回家后,看着那画包,怎么看怎么顺眼,最后一股脑地把原来旧包里的东西都整理出来,全装进了新包里,打算明天就背去上课。 洗过澡后,陆枕躺到床上,心情莫名很好。他想,这大概是因为沈半溪。 在集训营里呆了一个多月,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陆枕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却唯独沈半溪不是。陆枕主动开口、主动交流、主动接近,却始终到达不了“朋友”的界限。 但在这个画包出现之后,陆枕忽地感受到,原来像沈半溪这样死板呆愣的孤岛也会有人情味。 人情啊人情…… 到底是什么人情,值得这么大的面子? 陆枕这是真的想不出来。困意逐渐上头,陆枕翻了个身闭上眼,答案呼之欲出。 难道是生病发烧那一次? 可我们是朋友,这是应该的,还是说—— 沈半溪觉得我们算不上朋友? 次日,陆枕背着沈半溪送的新画包“招摇过市”,逢人就要说一句,这是朋友送的,十成新,牌子货。 林施程就奇了怪了,陆枕身上哪样东西不是牌子货?随便一双鞋都够买十个这样的画包吧?以前也从没听他炫耀过,怎么一个新包给他美成这样? 不过林施程也就心里想想,嘴上却点评道:“好看是好看,但是这看起来和普通的包没啥区别,到底哪里特殊了?” 陆枕“啧”一声,嫌弃地撇了眼林施程,然后给他冠上“凡夫俗子眼拙”的名号。 沈半溪在一旁看见了全程,却一句话都没说。陆枕高调成这样,他避之不及。偏偏陆枕还贴脸来问他:“沈半溪,你觉得这个画包怎么样?好看不?” 沈半溪眼珠都没动一下,就说:“还行。” “是吧,我就说很好看。”陆枕接着沈半溪的话茬,却牛头不对马嘴。 这时,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男生,戳了下陆枕的肩膀,说:“陆枕,宋安晴叫你出去一下。” 陆枕不明所以,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出去再回来时,手上却多了几包零食。这本应该是开心的事,可他却看起来不太开心,脸色黑如锅底。 坐回位置上后也不说话,只抱着零食走神。 沈半溪离得近,差点被他的怨气熏到,便问:“有零食吃还不高兴?” 没成想陆枕面露不悦,把零食塞到沈半溪怀里,说:“给你的。” 沈半溪拿着画笔的手停住,心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为什么要给他?为什么要让陆枕代交,而不是自己给? 无功不受禄。 沈半溪想了想,打算把东西收进包里,等晚上的时候还给宋安晴。谁知陆枕眼疾手快,当即抽走一包拆开吃了。 沈半溪有点生气:“谁说让你吃了?” 陆枕一怔,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沈半溪这种语气,于是强装镇定,“怎么,舍不得?我再买一包赔给你就是了。” 沈半溪看着陆枕,表情复杂。 从前他只觉得陆枕这个人是自来熟、热情,但现在看来,陆枕简直是毫无边界感、得寸进尺! 陆枕见沈半溪这副模样,心下一慌,语无伦次道:“都、都是朋友……” 沈半溪笑了一声,眼里有嘲讽的意味。 “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 第9章 沈半溪和陆枕似乎陷入了奇怪的冷战。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半溪才发觉,他和陆枕之间是只要陆枕不主动了就会结束的关系。 那天晚上,沈半溪自己又重新买了一包零食补上,用袋子装好,全部还给了宋安晴。 宋安晴接过零食,问:“没有喜欢吃的吗?” 沈半溪摇头,犹豫了一下,斟酌道:“其实,你是想送给陆枕的,对吗?” 宋安晴一怔,看向沈半溪的眼神像发现了新大陆,这样直白的沈半溪颠覆了她对其木讷呆板的印象。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所以宋安晴笑问:“你很聪明嘛,怎么发现的?” 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平稳落地,沈半溪松了口气,“猜的。” 处理人际关系这件事对沈半溪来说,很难很难,比解数学题还要难。就像陆枕说的那样,人情这东西是还不清的。人一旦与利益相挂钩,关系就会变得复杂。 第18章 显然,沈半溪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心这种事,所以他选择了最便捷的方式拒绝。 不过,宋安晴这边是处理好了,陆枕那边却好像真的被沈半溪的话给伤到了,一连一个多星期都没有再在沈半溪身边叽叽喳喳地叫唤。就连在教室里无意之间对上眼神,两人也都默契地躲开。 沈半溪心想,自己这样冷漠的性格,大概真的没人能忍受,也不适合交什么朋友,陆枕早点知道也是好事,省得到时候后悔把时间浪费在他这种人身上。 周天晚上,沈半溪像往常一样,下了晚班回宿舍,却在宿舍门口发现不少快递盒叠在一起,粗略地看过去起码不少于十个。他疑惑地推开门,话还没问出口,就与屋里三个人对上眼。 林施程、姜玮,还有陆枕。 沈半溪面不改色地关上门,走到自己床位。林施程立马屁颠屁颠地走过来,与沈半溪勾肩搭背,“半溪你回来得正好,快来欣赏陆枕这一大奇观,怎么会有人放着校外好好的套房不住,搬来我们这小房间里挤呢?” 是啊,沈半溪也觉得奇怪,但他好像没有立场问。 陆枕一边包枕套一边说:“住校外还是没有在学校里方便,宿舍里少说都能多睡十分钟。”他看了眼林施程,语气不爽,“你少管那么多,过来帮忙。” 林施程“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给陆枕递东西。 沈半溪快速地冲了个澡,从柜子里拿出牙杯去阳台洗漱,姜玮紧随其后。两人闲聊几句,姜玮突然无厘头地说:“陆枕他就是话密了点,其实心眼不坏。” 沈半溪吐掉嘴里的泡沫,问:“什么意思?” 姜玮继续道:“陆枕以前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你身上,但这段时间都跟躲着你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要说你俩没吵架,鬼都不信。但你脾气这么好,肯定是他做错事了,是吗?” “不是,你别想那么多,我们真没吵架。”沈半溪冲掉牙刷上的泡沫,拧了把毛巾擦脸,“是我性格不好,他热脸贴冷屁股这么久,是个人都该知难而退了。” 末了,沈半溪还不忘给姜玮吃颗定心丸,“只是普通同学关系,没必要那么深究。” 回到房间里,沈半溪整理好第二天上课要用的东西就爬上床了。但在看到床头两个对在一起的枕头时,却犯了难。 学校的寝室是四人间,林施程和姜玮在同一侧,沈半溪则住另一侧靠门那边,因为走廊时常传来打闹声,沈半溪的睡眠又浅,时不时就会被吵醒,所以他喜欢头朝窗户那边睡。但此时,陆枕的枕头与他的枕头隔着护栏靠在一起,他纠结要不要换一头睡。 啪嗒—— 阳台门被推开,陆枕也洗完澡了。作为最后一个上床的,他顺手把寝室的灯给关了。爬到床上,看见沈半溪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上闭着眼时,陆枕松了口气。 躺下前,陆枕偷瞄了一眼对铺,林施程怒目圆瞪,手上疯狂操作着手机,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打了段快板,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沉迷在游戏中。姜玮则点着小夜灯,挂着头戴式耳机,双腿盘坐,双眼紧闭,似是在冥想。 陆枕面墙躺下,用气声说:“沈半溪,你睡着了吗?” “快了。”沈半溪仍闭着眼,小声回答。 空气安静了会儿,陆枕用食指摩挲着墙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刻意压低的声音自沈半溪头顶正上方传来,“那个……那天的事情,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做,不该未经你的同意擅自动你的东西,你还生气吗?” 沈半溪睫毛轻颤,悠悠然睁开眼,盯着白墙道:“不生气了,我当时的话也说得重了,抱歉。” 他没有想到陆枕会主动低头,更没想到陆枕会这么正经地道歉,所以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得理不饶人,同样的,他也欠陆枕一句抱歉,为说重的话,也为自己孤傲的态度。 陆枕蜷起手指握成拳,激动地翻身趴在栏杆上,在沈半溪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我买了十包一模一样的薯片,就在我的柜子里,明天全部都给你,你能原谅我吗?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就像之前那样,可以吗?” 陆枕接二连三的问题,砸得沈半溪猝不及防,他无视余光中的那道人影,闭上眼睛,笼统地回答:“可以,但薯片你留着自己吃。” “为什么?”陆枕追问,他怕沈半溪心里还有芥蒂,担心沈半溪不能真正同他和好。 沈半溪翻了个身,长舒一口气,睁眼与陆枕四目相对,语气认真:“我怕上火。” 陆枕随着沈半溪翻身的动作,顺势低下头,双手撑着脸,悬在沈半溪上方。猝不及防的,在沈半溪睁眼的那一瞬间,陆枕呼吸一滞。姜玮暖黄色的夜灯暗暗地照在两人脸侧,自然地在沈半溪的上目线瞳孔里凝结成高光。 想拿笔画下来。 陆枕后知后觉自己的想法,猛地把头扎进枕头里,闷声道:“……好吧。” 还以为又戳到了陆枕莫名其妙的伤心点,但沈半溪实在是有些困了,于是随口安慰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吃,先睡吧,不早了。” 但其实他压根就没想过以后,以后太遥远,估计集训结束后,他们就不会再有交集了。不过陆枕这人比沈半溪想象得要天真,总觉得什么都未来可期,什么都触手可及,殊不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是脆弱,所以即便两人观念不同,但沈半溪还是选择顺坡下驴、顺毛捋。 第19章 来嘉禾屿已经两月有余,光是炭笔,沈半溪就已经用掉了二十六盒。终于在第三个月开始,老师将目光从素描转向了色彩,但这也意味了学习难度上升了。 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沈半溪对近视眼的困扰。 色彩的细节太微小,沈半溪只能眯起近视的那只眼,全神贯注地用左眼观察。几次三番下来,陆枕很快察觉了异常。在沈半溪第七次捂住右眼时,陆枕终于忍不住发问:“眼睛不舒服吗?” “没,是这只眼睛看东西很糊,遮起来会好点。”沈半溪收回手,拿起画笔在纸上细细描绘。 看着沈半溪重复的动作,陆枕突然灵光一现,“你把眼睛闭上。” 又有什么鬼点子?沈半溪警惕地偏头转向陆枕,并没有照做,“干什么?” 陆枕故意卖关子,“你先闭上。” 无奈,沈半溪手一摊,把眼睛闭上。 耳边传来陆枕的一阵捣鼓声,紧接着沈半溪的鼻梁山根处一凉,是金属框架的冰冷感。 “睁开眼睛看看。”陆枕说。 沈半溪照做,陆枕期待的脸怼在他面前,他立刻后仰拉开距离,眼镜却因为这个动作差点掉下来,幸好沈半溪反应快,一下就扶住了。 “你别动作那么大,”陆枕帮沈半溪调整好镜框,介绍着自己的想法,“我也是单边近视,不过我是左眼,近视一百多度。反过来镜框架就扣不住耳朵,你扶着点,看看晕吗?” “有点。”沈半溪看向不远处摆着的水果,眨巴着眼睛回答。 陆枕又问:“一开始戴眼镜都这样,你看得清楚吗?” 沈半溪如是说:“清楚。” “那你就戴着画。”陆枕朝沈半溪抬了抬下巴,很慷慨的模样。 沈半溪取下眼镜,还给陆枕,“不用,你也要画。” “你戴着,”陆枕推开沈半溪的手,用食指轻弹了一下自己的画框,“我早画完了。” 为了方便沈半溪看,陆枕还特地移动了画框。果然,一碟精致的果盘跃然纸上。 在沈半溪只画了一半,班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完成任务的时候,陆枕竟然只花半天时间就结束了,而且完成质量还高得出奇。 沈半溪偷偷在心里感叹,不愧是测试第一名的水平,一边话说个没完,一边还能这么快地完成一幅画。他想,陆枕就算是不来集训,也可以在艺考时拿到高分。 唉,集训路漫漫,他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个水准? 不过还没等沈半溪烦恼两分钟,他又重新鼓舞士气,一手扶着眼镜框,一手开始绘图。 作画的时间过得很快,太阳自东向西,慢慢变红,余辉照在沈半溪的黑色画包上,仔细听的话,可以注意到里面有震动的声响。沈半溪静了音的手机亮起几秒,很快又熄屏。 备注为“爸爸”的联系人发来一条短信。 【奶奶上山摔倒了,看到消息就回电话。】 第10章 “奶奶怎么样?” 沈半溪一回宿舍看到消息就马上给沈晋华回了电话,因为太过担心的手在轻微发抖。 “摔到眼睛了,在医院包扎。”沈晋华淡淡道,“你那还有多的钱吗?发几百给我。” 沈半溪抿着唇,细想自己还剩多少钱,又能给沈晋华多少。 可沈晋华压根就没有给沈半溪拒绝的机会,他觉得这段沉默格外心烦,于是还未等沈半溪出声,他又厉声道:“别装死!以为我不知道你去那个破集训她给了你多少钱吗?现在她受伤了你转点钱不是应该的?给个钱磨磨唧唧,你良心被狗吃了?” 十六岁的年纪心比天高,沈半溪自知家庭复杂,每次和沈晋华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开始争吵,所以仅有的两次通话都是在浴室里,这次也不例外。 来嘉禾屿这么久,沈晋华一共就打过两回电话,第一次是要钱,第二次也是。他巴不得沈半溪连学都别上了,现在就立马开始赚钱。 集训营的宿舍是独立卫浴,浴室和卫生间一墙之隔,顶上不是密封的,这样利于通风。沈半溪顺着墙蹲下,背靠瓷砖,鼻尖萦绕着潮湿的气味,他问:“八百够吗?”比上回多了五百。 “勉强吧,抓紧发我。”沈晋华冷哼一声,挂了电话。 沈半溪找到与沈晋华的聊天框,转账八百后,又点进自己的账户里查看余额。 七十九块八毛六。 再坚持几天,等图书馆发工资就好了。沈半溪这样想着,扶着墙站起来,眼前倏地黑下来,他摁着门把手缓了一会儿才开门。 林施程和姜玮吃饭去了,宿舍里只有陆枕在自己的桌边坐着,见沈半溪出现,二话不说往他嘴里塞了颗葡萄,问:“甜吗?” 沈半溪一惊,含住那颗葡萄,象征性地嚼了两下,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他点点头,“很甜,谢谢。”但葡萄皮是涩的。 “听老杨说下周可能去环岛写生,你说咱们会在那边待几天呢?”陆枕嘴里嚼着葡萄,说话含糊不清。 糟了,忘记还有写生这件事。沈半溪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显然现在去找沈晋华要回两百也是不可能的。 犹豫再三,沈半溪决定把书包夹层的那个红包钱存进卡里,他边翻书包边问陆枕:“我没参加过写生,你知道以往是要住几天吗?” 难得沈半溪主动开口问,陆枕麻溜地回答:“两三天吧,最多也不会超过一星期。” 第20章 “好。”沈半溪应声后,手上动作却突然慌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的书包夹层里空空如也,转身又从书桌下拉出行李箱,大喇喇地敞开,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找什么呢?”陆枕放下果盘,蹲到沈半溪身边。 沈半溪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一个红包,封面写着恭喜发财,大概这么大。”他对着陆枕比划,声音近乎绝望,“……你有看见过吗?” 陆枕第一次见到这样无措的沈半溪,一时呆住,好像在他的印象里,沈半溪就该是临危不乱、不显露半分情绪在脸上的人。思考过后,他问:“里面有多少钱?” 沈半溪摇头,“不知道,我没拆开过。” 陆枕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三十四分,他让沈半溪先去兼职,自己在宿舍帮他找红包。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沈半溪同意道谢后,将自己的行李箱和整个床铺都交给了陆枕,自己背着书包离开。 宿舍门关上,带动的气流引来一阵风。 砰—— 浴室门被风吹得闭起来,从陆枕的角度看过去,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从他回宿舍开始就一直没关。 整个晚上,沈半溪都没学进去多少,他懊悔不已——为什么自己不收好红包,为什么没有在发现红包的当下就把钱存到手机里,为什么自己这么粗心? 太多的埋怨,最终全都落到沈半溪自己的身上。他怪自己太笨、太蠢、太贪心,但他很快也想出了对策,大不了去求老板提前结清上个月的工资。 但比他行动来得更快的,是陆枕的消息。 【l:找到了,红包掉在柜子缝隙里。】 【l:图片】 沈半溪又惊又喜,将图片点开放大了看,红包正安静地躺在他和陆枕的床缝中间,要趴在地上往里照手电筒才能看见。这下沈半溪悬着的心终于能够放下来了,他手指飞舞,愉快地回复陆枕。 【s:谢谢谢谢,能麻烦你先帮我收好吗?我晚上回去找你拿。】 【l:可以。】 像是肩上的千斤重担突然被人卸下,沈半溪挺直了腰杆,长舒一口气。 晚上回校时,沈半溪在校门口看见路边摆的水果摊,一咬牙花三十块钱买了一小袋樱桃。 就当做是辛苦陆枕的谢礼吧,沈半溪这样想。 宿舍里只剩沈半溪没回来了,姜玮在浴室里洗澡,林施程在椅子上打游戏,陆枕则一手撑在林施程的桌上,一手搭在其椅背后面,以军师的姿态“指导”林施程走位。 沈半溪打开宿舍门时,正好看见陆枕一巴掌扣在林施程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地揉搓着,咬牙切齿道:“我都说对面在小地图上全消失了,别往草里走,你就非得去!” 陆枕正欲翻白眼,转头就与站在门口的沈半溪视线对上,于是叹了口气硬生生给憋回去。 “自己玩去吧你。”陆枕对林施程说了这么一句,走回自己的床位,从书架上两本书的中间抽出一个红包。 “哝,给你。”陆枕将红包递给沈半溪。 沈半溪刚好卸下书包,双手接过那个红包,他翻看着红包壳,封面上“恭喜发财”四个大字很是显眼。 陆枕观察着沈半溪的表情,问:“怎么了?” “没事,”沈半溪回答,“我之前都没仔细看过这个红包壳,没想到在床底落了灰还能这么新。” 陆枕嗤笑一声,说:“你就没想过是我擦过了呢?” 有道理。沈半溪点点头,把红包放进口袋里收好,然后顺手将桌上的樱桃袋子递给陆枕,“总之,谢谢你。” “这有什么,大家都是朋友、都是兄弟!” 话是这么说的,但陆枕接过樱桃的手速却像是生怕沈半溪反悔了一样。 “这个季节还有樱桃卖呢。”陆枕把樱桃洗干净,给林施程和姜玮各分了一颗,见沈半溪在整理书包,就随手摘下根蒂,塞进他嘴里。 “嚯!真甜啊这樱桃。”林施程两眼放光,又伸手想拿一颗,被陆枕一掌拍开。 “差不多得了,跟你客气一下还当真了。”陆枕护住盘子里的樱桃,不允许林施程再拿。 林施程窝囊地收回手,陆枕这一下给他整不会了,他没想通,以前奶茶零食成箱分的陆枕,怎么今天会这样护着一盘樱桃,难道是发现他之前多吃了一颗费列罗?林施程不敢问。 沈半溪第二天去图书馆的时候,顺路把钱存进了卡里,红包里放着整整一千,难怪摸起来不薄。松了口气的同时,沈半溪又有些难受——这一千要采很久的茶叶吧。 比起沈晋华,沈半溪更希望自己能够快点工作赚钱,他比谁都想分担周翠生的压力。自沈半溪十岁那年,沈晋华确诊风心病后,支撑家庭的重担就落到了周翠生一个人的头上。 劳碌一辈子的周翠生,好不容易到了本该享福的年纪,却又不得不拖着矮小的身子骨为生计而发愁。而彼时尚且年少的沈半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活一点一点压弯周翠生的腰。 快些,再快些。 沈半溪不止一次这样祈祷,快点毕业、快点工作、快点长大,别人所渴望的青春时光,却是沈半溪最厌恶、最想要推开的。 在这样的年纪,沈半溪什么都做不了,对他来说,前途未知,一片渺茫,他尝试突破,却在年龄这个隐形的圈子里处处碰壁——打工的厂子是托关系进去的,奶茶店的工作是虚报年龄骗来的,就连图书馆的兼职也是勉强卡线求来的。 第21章 他将自己的自尊心踏碎重组,试图支撑起这个破败的家庭,却忘了自己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等艺考结束,沈半溪只需要回栀井市埋头苦读就好。 十月底,万众期待的写生课如约而至。 地点选在嘉禾屿的一处名为“环岛”的热门景点,这里山海相接、白墙黛瓦,最适合写生不过。 集训营的同学沿着岸边围坐,密密麻麻的画板架成一排护栏,沈半溪宿舍四人挨着一起。老师布置完任务后,四下便响起窸窸窣窣的绘画声,偶尔还掺杂着几句闲聊。 平时话不能停的陆枕,今天却格外安静。陆枕这个人,一旦真的用了心,专注度就很高,就像开了免打扰一般,隔离在世界之外。 仅仅不到三个小时,陆枕就极其迅速地完成了写生画作。他收好工具,好奇地四处张望,期间他想和沈半溪搭话,但看其专注地在描摹,还是没开口。 静坐了会儿,陆枕突然灵光一闪,侧身和林施程耳语了几句,林施程听后两眼放光,点头连说好。两人会心一笑,也不知道在预谋些什么。 “我和林施程去附近逛一圈,你俩慢慢画着。”陆枕张开双臂,一手搭着姜玮,一手搭着沈半溪,从两人中间冒出头。 “别离开太久,”姜玮心细,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框叮嘱道,“老师等会儿要点名。” 林施程比了个“ok”的手势,拉着陆枕走了。 姜玮和沈半溪的性格相似,都是安静内敛的瓶子,不同的是,姜玮的瓶子里装着滚烫的开水,只要有人再加热一把,瓶子就会迸裂,而沈半溪是个隔热杯,很难加热。 一如在海边过夜的那次,面对冲浪和摩托艇那些刺激的项目,姜玮眼里的疯狂呼之欲出,他敢于尝试,也享受心脏狂跳的兴奋感。 关于绘画,姜玮下笔果断,但追求精益求精,不急于求成,这与轻微强迫症的沈半溪刚好契合,所以在这方面,两人交流颇深。 约莫一个小时,两人的任务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作业的细节,在画纸上不厌其烦地修修改改。 沈半溪正用手指比划着海岸线的边缘,忽觉头顶一凉,下意识想抬头,却被一股阻力压制住。 陆枕扶正沈半溪的头,五指微微用力,声音里的笑意难掩,“别乱动。” 不知道陆枕又在做什么,但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沈半溪已经有点习惯陆枕天马行空的思维了,便当真不动,随意陆枕动作。 半晌,沈半溪闻见淡淡的香味,还有头上轻微的重量。 第11章 早早完成作业的陆枕,百无聊赖地在手机里刷关于环岛的帖子。 环岛的地理位置较为偏远,从学校坐大巴车过来要两个多小时,但因其特殊的标志景色,曾经在网络上意外走红,所以即便是在淡季,来往的游客也不少。 陆枕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连十几二十条帖子全都是在讲吃的,这正和他的心意。 早上起得太早,在大巴车里一路睡到环岛,刚到目的地又马不停蹄地开始画画,眼下正饿。 陆枕左右权衡了一下,看林施程画得差不多了,就跟他说一起去游客区买吃的。林施程这个哪里热闹哪里凑的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和沈半溪、姜玮打过招呼后,两人一前一后溜进游客区。 小吃街一眼望不到底。 陆枕和林施程跟老鼠掉进米缸里一样,一人一侧激情扫荡。但分头行动的结果就是两人的东西买重了好几样。 “你怎么买这么多?”陆枕两手的东西满满当当,在看到林施程就差用嘴吊着塑料袋的样子,对他发出质问。 林施程打量着陆枕,撇嘴表示无语,“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自己买的就少了吗大哥?” 陆枕振振有词,“我要回去分大家吃啊。” “就你能分,我不能分?”林施程翻了白眼,及时止损,“行行行,打住吧,先吃这些得了。” 只得返程,两个人四只手,没一只手是闲着的。 快到街口时,路边的一位老奶奶突然举起蒲扇朝他们打招呼。 “阿弟,要簪花吗?” 簪花?这两个字像是戳到了陆枕的某根神经,他回想起来,刚才在帖子里也刷到来着,也是环岛的特色呢。 林施程见陆枕停下脚步,立刻心知肚明,对着陆枕生无可恋道:“你又想了?” 陆枕闻言,略有不悦地说:“来都来了。” 簪花奶奶的手很巧,不到半个小时就弄好了,期间,陆枕吃了一盒炸菜丸、一条薄饼、一个汤包、三块车轮饼,还有一杯花生汤。 “哦哟,好看的不得了哦!”陆枕站起身时,簪花奶奶满眼欣慰,热情地夸赞道:“以前好多男孩子都不愿意搞这些咯,你看看,多漂亮呀。” 陆枕被夸得晕头转向,他用手边的镜子瞧了几眼,好像是还行呢。于是,他推着林施程坐到矮凳上,“轮到你。” 其实在陆枕做好这个造型之前,林施程是拒绝簪花的,但在看到陆枕这个成品之后,他居然莫名地感觉还不错,所以也没挣扎,顺从地就坐下了。 只是林施程刚刷了没两分钟视频,就感到头皮传来一阵刺痛,伴随着陆枕恍然大悟的声音,“哦,原来是这样啊。”然后就是一阵接一阵的刺痛,林施程感觉头发至少断了有十根。 第22章 最后,林施程还是没忍住爆了句粗口,“陆枕你他妈的能不能别瞎掺和!” 陆枕安抚似的拍了下林施程的脑瓜子,说:“你先别说话,马上就好了。” 毕竟头颅还在别人手上,林施程只能敢怒不敢言。 “好喽。”簪花奶奶轻点了一下林施程的脸,提醒他可以照镜子看看。 林施程翻来覆去地调整手里的花镜子,找了好几个角度,总之他自己对整体还算满意,就是左右两边不太对称,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问题归咎于陆枕的捣乱。 刚放下镜子,林施程就对上陆枕探究的眼神,以及欲言又止的动作,他弯腰拿起桌上买的小吃,问:“你什么鬼表情,有屁就放。” “就是突然感觉粉色有点显黑。”陆枕的表情认真,像是经过多层思考得出来的结论。 林施程:“……” 陆枕没理会林施程无声的眼刀,而是又给簪花奶奶扫了钱,买了一些簪花材料。 林施程一头雾水,眼睁睁地看陆枕手里多了一堆东西,他满脸不解,“你买花干嘛,你又不会。” “刚刚学会了,”陆枕自信满满,眨眨眼睛提醒林施程,“海边还有两位没体验呢。” 林施程心领神会,被扯得生疼的头皮还余痛未散,肚子里的坏水就已经波涛汹涌。他想:也是,这么刺激的项目,好兄弟就应该共享疼痛。 两个人各怀鬼胎地回到写生位置,还没等沈半溪和姜玮反应过来,他们就一人抓着一颗头,开始捣鼓。 大概是陆枕在林施程的头上吸取到经验,所以沈半溪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他只觉到有东西穿插在发间。而一旁的姜玮就不太好了,两分钟叫一声,没几分钟就将林施程的家人都问候了一遍。 沈半溪几次都好奇地想转头,都被陆枕被制止了,但来来回回无非就是那几句—— “别乱动,扯到头发会疼。” “海平面分界线太重,擦掉画轻点会更自然,你可以改一下试试。” “马上就好了,先别看。” …… 一番操作下来,沈半溪的画改好了,他也听话地没有乱动,陆枕这才松口,“大功告成!”说着,陆枕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举到沈半溪面前当镜子。 沈半溪的眼神在陆枕期待的表情和手机屏幕上来回打量,他没想到陆枕竟然这么全能,连簪花都会。 “怎么样,还不错吧?”陆枕语气上扬,像在邀功。 沈半溪抬手摸了一下柔软的花瓣,由衷地说:“嗯,你很厉害。” 要是陆枕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翘到天上去了。 身后又传来争吵声,这回沈半溪可以正大光明地看了。由于林施程没有上过手,陆枕在弄的时候他也没认真看,导致他除了拔断姜玮的几根头发之外,一朵花都没成功插上。 姜玮一般有仇当场报,他把林施程摁在自己的位置上,三两下把林施程的头花给拆了,还故意扯掉几根头发,疼得林施程嗷嗷叫。 沈半溪笑出声来,正想劝两句,刚张嘴就被陆枕扳着下巴转过身,尚未收敛的笑意明晃晃地撞进陆枕的眼里,沈半溪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地说这是他第一次给别人簪花,想拍个照留念。 沈半溪欣然同意后,陆枕又从正面调整了一下几朵花的位置。沈半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陆枕站在他面前弯着腰,正巧这个时候,班长和老杨也从小吃街逛完回来。 两头鲜艳的花色实在惹眼,老杨嘴里叼着根淀粉肠,口齿不清地问:“你俩在这儿拜堂呢?” 闻声,沈半溪和陆枕齐齐侧头,眼前的画面喜感更甚,班长差点把嘴里的四果汤喷出来,老杨更是几乎笑到咆哮。 班长打趣着说:“你俩谁是夫,谁是妻啊?” 陆枕的反应快,一下子戏瘾上头,蹲下身大鸟依人地往沈半溪手臂上一靠,夹着嗓子矫揉造作道:“我可以是妻。” 人来疯这个词在陆枕的身上体现得彻底,沈半溪算是开了眼,无奈地抬手推开陆枕的脑袋,动作是很轻的,可谁料陆枕顺势往地上一坐,一副被沈半溪推倒的模样。 在沈半溪略显震惊的眼神里,陆枕指着他哭诉,“你居然!家、暴、我!” 周围的几个人都快笑撅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沈半溪面带微笑,从齿间硬挤出四个字,“你有病吧。” 陆枕挠了挠头,端正姿态,嘿嘿笑着凑到沈半溪面前,“你还会骂人呢,第一次听,好荣幸。” 沈半溪:“……” 又闹了会儿,陆枕和林施程把刚才买来的小吃与大家分享,边吃边聊还不够,陆枕拉着沈半溪好一顿自拍,末了还让姜玮帮忙拍了两张游客照。 沈半溪的肤色白皙,身材高挑匀称。蓝色簪花之下,是一双清秀的眉眼,他不怎么爱笑,也不会摆姿势,因此在与陆枕的合照里像是复制黏贴一般,每张都大差不差。 反观陆枕,他可以做到一秒换一个姿势,并且都不重样,一如头上的红色簪花,热烈盛情。 在环岛呆了三天两夜,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画画,但托陆枕和林施程的福,该吃的、该喝的、该玩的、该体验的,他们一样都没落下。 回程的车上,陆枕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随口和沈半溪吐槽,“你怎么都一个表情,跟面瘫一样。” 第23章 沈半溪转过头,看向窗外,“你爱看不看。” “爱看爱看。”陆枕立马解释,“可是你笑起来更好看啊,怎么不多笑笑?像这张,看起来就很开心呢。” 沈半溪撇眼看着陆枕递至眼前的照片——这是陆枕的自拍照,但沈半溪刚好坐在旁边,笑得漏出一排牙,照片有点糊,像是无意间拍到的。 细细回想了一下,沈半溪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天在沙滩那里写生的时候,他本来在放空走神的,恰巧看见不远处的一个小孩在沙滩上挖了个坑,把自己的脑袋往里插,结果重心不稳爬不出来,被家长发现后,拎起来夹在胳肢窝里带走了。 小孩的哭声震天响,一边哭一边从嘴里往外吐沙子。 现在想想还是很好笑,沈半溪忍俊不禁,陆枕抓住这一瞬间开口,“对对对,就是这样,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 几乎是下意识反应,沈半溪收了笑,默默转过头,又不说话了。 窗外的风景如幻灯片般闪过,沈半溪目光落在窗户上的一片水渍上,若有所思。 结束写生的行程后,集训营的生活也即将进入尾声,天气逐渐转凉,一晃十二月,马上就要艺考了。 -------------------------------------- 小沈同学快回家了呢o(* ̄▽ ̄*)o 第12章 美术联考的时间在十二月十日到十一日。 突如其来的气温转变,一不留神让沈半溪中招着凉了,所幸只是个小感冒,在联考之前就差不多痊愈了,就是还有些鼻塞。 联考这两天,陆枕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每天都醒得比闹钟还早,然后算着时间把宿舍几个人一一喊醒。 沈半溪的觉浅,也没有赖床的习惯,但或许是因为这两天吃药的缘故,有些嗜睡,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他晚上睡得很好,一觉到天明。 临出发前,沈半溪的鼻子还一吸一吸的,陆枕问:“吃两颗药再走吗?” 沈半溪摇头,“不了,吃药会犯困。” “准考证、身份证都带了吗?”陆枕提醒道。 沈半溪拍了拍冲锋衣的口袋,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卧槽!我没拿身份证!”陆枕的话没提醒到沈半溪,反而一语点醒了刚上完厕所的林施程。 待四人都准备完毕,两两成行前往考点。 离考点不远处的马路上已经被拉线围住,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偶尔耳边还能听见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一句“紧张死了”,也有在求神拜佛的声音。 沈半溪和陆枕并排走着,一直在前面的林施程和姜玮突然转身不怀好意地对陆枕笑。 “干什么?”陆枕停下脚步。 只见林施程握住陆枕的左手,姜玮握住陆枕的右手,两人的嘴里都念念有词,“接手法、接画工、接好运,接接接!” 陆枕:“……神经病。” 陆枕正想甩开他俩的手,却见林施程抓着他的手往沈半溪面前递,“半溪你也来沾沾,他们说会有好运加成。” 沈半溪本来正看戏,结果林施程突然把麦克风递到他嘴边,让他也唱。沈半溪哭笑不得,摆手拒绝,“算了算了,我就不沾了,给陆枕留点运气。” 陆枕甩开林施程和姜玮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湿巾擦拭,“全是手汗,迷信。” 不管陆枕再怎么骂,两人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乐呵呵地又走到前面谈天说地,不见一点紧张氛围。 四人的位置是分开的,即将分道走时,陆枕忽然抬手,轻轻落在了沈半溪的头顶。 “打起精神来,别紧张,等会儿门口见。”陆枕说。 掌心的温度自发顶传至头皮,沈半溪微仰起头,懵懵地说了声:“好。” 陆枕展颜一笑,在沈半溪头上揉了两下,“加油。” 连着两天,陆枕都这么叮嘱沈半溪,一模一样的话术,如出一辙的动作。 沈半溪觉得,陆枕像书里妈妈唠叨的形象,又有点像离家前奶奶嘱托的模样,但他并不反感,默默接受着。 十一号下午,考试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一句欢呼声,氛围比前一天轻松不少。 四人吃饭的时候,林施程突然问:“你们都什么时候走啊?” 姜玮喝了口饮料,清嗓道:“我要晚点走,不想那么早回去苦读书。” 林施程眯了眯眼,贱嗖嗖地撞了下姜玮的肩膀,“英雄所见略同~”话锋一转,他又问对面两人,“你俩呢?” 陆枕说:“我都行。” 沈半溪说:“我买了一月二号的车票,想在图书馆做完这个月的兼职。” “太好了!”林施程一拍掌,放下筷子侃侃而谈,“那正好,我们三十一号的时候可以去市中心cbd跨年,怎么样怎么样?”他迫不及待地畅想:“这是咱们第一次一起跨年,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见面了,一起去吧?” 如果说林施程刚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还有人想拒绝,那么在他说出第二句话的时候,就没人能拒绝了。 “可以。”姜玮先松了口。 沈半溪紧接着点头,“我九点兼职结束,可以等我一下吗?” “当然!”林施程兴奋的情绪快要溢出,转而将期待的目光落在陆枕身上。 陆枕将嘴里的饭咽下,说:“我没意见。” 他话音刚落,林施程就没忍住猴叫了一声,一边吃饭一边拿着手机开始查有跨年相关活动。 第24章 联考结束后,宿舍楼里的同学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但其中也不乏像林施程姜玮这样不想回校的人。集训营没有硬性要求什么时间离校,只需要在一月中旬前离开就行了,所以大家伙都不着急。 林施程几乎都宅在宿舍里打游戏,姜玮大部分时间也在宿舍里,但偶尔会去学校附近的公园溜达两圈,沈半溪则在图书馆和学校之间两头跑,陆枕白天会回校外的房子里呆着,等到晚上再回宿舍。 三十一号当晚,沈半溪收拾好东西放进书包里,刚走出门,就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吸吸鼻子,将围巾绕得紧了些,庆幸地想:还好出门的时候顺手塞了条围巾到书包里。 远远的,图书馆门口的第二盏路灯下,站着三个人影。 沈半溪先是一愣,而后一路小跑着与他们汇合,呼出的气变成淡淡的白雾,他惊喜地问:“你们怎么来了?等很久了吗?” “我们也刚到,”姜玮解释说:“去市中心正好经过图书馆,我们来找你,省得你折返一趟。” 沈半溪平复好呼吸,伸手朝前指了一下,“行,那我们出发吧。” “我们打车过去吗?”林施程拿出手机正准备看打车软件,却被陆枕打断。 “走路吧,从这里走到市中心最多二十分钟,跨年夜人多,打车大概率会堵。” 果不其然,四人走了一小段路,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离cbd广场还有点距离,往前看去已经开始人挤人了。 这座cbd广场地处江边,中心位置的led四面屏挺立,即便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也能够清晰地看见屏幕上的画面。 人声嘈杂,伴随着商场播放的音乐,陆枕不得不提高音量说话。 “我们往江边走。”陆枕提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其他人还是照陆枕说的做了,一直走到江边护栏处,那阵窒息的感觉才得以缓和。 林施程激动得两眼放光,兴奋得大喊:“我靠!这人也太多了吧!”他喊得很大声,但马上就被别的声音盖过。 沈半溪看了眼手机。 九点三十四分。 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今年就正式画上句号了。 回看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对沈半溪而言,这一年无疑是他十六年以来的平淡人生中最高耸的一座里程碑。也就是在现在这一刻,所有声音淹没在人群中,沈半溪才意识到——快要结束了。 原本在人群中还被挤得有点热,但此时坐在江边的石头上,几人又被风吹得忍不住往衣领里缩。 这块石头还是林施程眼尖,大老远跑过去抢占的,不然的话,他们四个在这里站到零点,腿脚肯定会发麻。 石头正正好好够坐四个人,多一个太挤,少一个太宽。陆枕和姜玮坐中间,沈半溪和林施程坐在两边。他们还以为等到零点会很久,没想到只聊了几句话,led屏就突然闪烁,开始播放最后一分钟的倒计时。 话题戛然而止,人群都朝向中间的四面屏站立,放眼看去,几乎没有一个人的手上是没有手机的。 倒数的声音自中心往外传,比军训还要整齐。 林施程破音的叫喊声,引起了一小片的哄笑,却也在冥冥之中将氛围带得更热烈。 倒数第十秒的时候,沈半溪环顾四周,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虔诚地闭上眼睛。 从来不过生日的沈半溪,此时此刻竟然也会希望自己的生日愿望在幸福里占有一隅。 倒数第五秒,沈半溪紧闭着眼,耳畔却忽然传来温热的气息,似要将他那冻得发红的耳骨给融化。 “生日快乐,沈半溪。” 陆枕的声音很轻,却猛地抓住了沈半溪的心脏。 他睁开眼,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砰砰跳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快要冲出胸口。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耳边人声鼎沸,沈半溪抬起头,对着陆枕笑着说:“谢谢,新年快乐。” 陆枕看着沈半溪的动作,一时呆住,说话都磕巴了一下:“没、没事,新年快乐!” 细数相处的六个月,这是沈半溪第一次对他笑,第一次只对他一个人笑。陆枕发现沈半溪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虎牙,很尖,很可爱。 靠!可爱? 他一个大男人,居然会觉得另一个男的可爱?? 不仅如此,陆枕居然还恐怖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浑身都像火烧一样。他劝解自己,人多的地方就是这样,又闷又燥。 砰—— 烟花在天边炸开。 刚有所收敛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因为江边护栏离大屏较远,所以刚才倒数计时的时候,沈半溪四人的周围并没有很挤。但这突如其来的烟花,却将这护栏区一下变成了最佳观景区。 人流蜂窝般涌了过来。 林施程反应快,一手抓着沈半溪,一手推着姜玮,嘴里还喊着陆枕,四人在被别人围攻前迅速占领了栏杆前排。 过了零点后,气温骤降,沈半溪的鼻头被冻得通红,眼睛却很亮,瞳孔里倒映出烟花的盛况。 陆枕将手臂交叉搭在栏杆上,周围的喧嚣声被他自动过滤,他看着沈半溪,不由得脱口而出: “沈半溪,你有想过考哪所学校吗?” 第13章 第25章 “想过报考a大,但我的文化科成绩不太好。”沈半溪深思熟虑后,对陆枕如是说。 a大可以说是所有艺术生的梦想院校,该校不仅师资力量雄厚,还盛产业内大神,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盛名,报考a大的门槛极高,无数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去。 听到自己心仪的答案后,陆枕的眼神都澄澈了几分,他小幅度挪动手臂,靠近沈半溪说:“那我们一起考a大吧。” “……我文化科成绩不好。”沈半溪一愣,淡淡地重复道。在他看来,陆枕与自己的差距太过悬殊,能够到同一个集训营里已经很是难得,他自是不敢肖想同一所大学。 “这个简单,我们又不是再也不联系了,你有不会的可以给我发消息,我有家庭教师,问问题很方便,就像之前在奶茶店那样。”陆枕一连串地说出解决方案,好像非和沈半溪考a大不可。 沈半溪错开陆枕的眼神,抓着栏杆的手指骨节用力得发白,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问出了自己纠结的问题:“为什么是和我?” 最擅长解决问题的陆枕,猝不及防地被沈半溪的问题难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这六个月太短,所以私心还想要有以后。 “因为我们是朋友。”陆枕这么回答,心里却不确定,“算吗?” 沈半溪看出了陆枕的小心翼翼,一下回想起了自己之前说的那句狠话。 ——“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 脸上有些热,沈半溪没有再追问什么,只“嗯”了一声,便继续抬头看烟花。 给予肯定的结果就是在沈半溪离校那天,陆枕对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联系自己。 回程的火车上,沈半溪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尽管面前还有一道高考大关,但他却多了一份迎难而上的勇气。 过完年,二月初的时候,高三提前返校开学,又是千篇一律的学习,将旧知识和新知识混杂在一起,反复刻进脑子里。为了督促学生,学校还将晚自习延后至十点。 沈半溪每天回到家都疲惫至极,相比之下,在嘉禾屿半工半读的日子简直像是在度假。他打开手机,一眼就看见了未读消息通知,现在他都不用打开都能猜到肯定是陆枕发来的。 【l:下课了吗?小沈同学。】 【l:复习总结(三).docx】 【l:第三套资料已经弄好啦,前两套有问题吗?】 【l:看到记得回复一下哦~】 【l:期待.gif】 沈半溪看完消息后,突然往上滑了几下,他发现自从回到栀井市之后,陆枕每天都在给他发消息,但来来回回也都是那几句——“有问题吗?”、“有不会的吗?”、“有不懂的吗?”。反观自己的变化,从一开始的“没有”到“有一个”,再到后来会主动问问题,沈半溪像置身在井底,抓着陆枕抛下来的绳索,一点一点地重见天光。 【s:刚下课,前两套暂时没问题,我会认真看的,谢谢你。】 沈半溪这边刚回复,陆枕就立刻秒回。 【l:你说太多谢谢啦!很生分,我不喜欢。】 【l:有问题随时问我,我看到就会回的。】 【l:加油.gif】 【s:好。】 纵观沈半溪和陆枕的聊天记录,几乎没有一点日常生活的分享,全是对知识的渴望。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六月,沈半溪的魔鬼作息都快把自己练成行尸走肉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埋头苦学。黄雪燕甚至还在班里挂了一条横幅——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用以激励大家学习。 高考前一天晚上,陆枕发来消息,但这次他没有再问那个相同的问题了,而是交代沈半溪早点休息,还附赠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和之前艺考一样,陆枕连着交代了三天。 直到沈半溪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已经有些暗的天色忽地亮起来,沈半溪走回家的脚步都有些飘飘然。 居然真的结束了,沈半溪这么想,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上了这么多年学,仅仅三天的考试就算结束了? 不过让沈半溪高兴的是,这三天的考试里,大部分的题型他都见过,也都会解,这让他很是心安。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半溪点开聊天框。 【l:恭喜小沈同学成功解放!这个暑假有什么打算吗?】 沈半溪想了想,回到:【打算去打工。】 【l:去哪儿?】 【s:南越吧。】 【l:这么远啊,什么时候去?】 【s:报完志愿之后就去。】 【l:行。】 话题到这里就终止了,但沈半溪总觉得不舒服,他感觉陆枕好像想说什么的,但是没有头绪。 等待出成绩的这段时间,无疑是煎熬的,但沈半溪在家里支起画架,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周翠生上山,他也会跟着去帮忙,二十来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沈半溪家里没有电脑,所以花了两块钱去镇上的网吧里包了一个小时。 烟雾缭绕的房间里,沈半溪一袭白衫、乖巧懂事的模样显得很突出。他生疏地敲打着键盘,摁下回车键的那一刻,他忐忑得不敢抬头。 成绩比预想的还要高一些,沈半溪查阅了a大往年的分数线,加上之前的艺考成绩,沈半溪稳操胜券。他拿出手机将成绩条拍下来,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一个想法——他想和陆枕分享现在的喜悦。 第26章 犹豫了一下,沈半溪还是决定回家之后再和陆枕说。 大概是沈半溪的气质与周围太显得格格不入,一个黄毛小子从他身后路过时,往他电脑屏幕上多看了两眼。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他也能看出来沈半溪的成绩不低。 “卧槽!牛逼啊兄弟!”黄毛将手搭在沈半溪肩上,吓得他一激灵。 “没、没有很牛……”沈半溪很小声地回答,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黄毛的声音不小,一时竟吸引了几个人围过来,他们无一不是在夸沈半溪的,搞得沈半溪很是局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更有甚者还给沈半溪塞了几包零食,称其为升学宴随礼。 沈半溪都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了,怀里抱着大大小小的“礼金”,脚步虚浮,回过神时就已经在饭桌上坐着了。 “考得怎么样?”沈晋华难得关心沈半溪,“是继续读书,还是出去打工?” 沈半溪的情绪没大起伏:“去a大继续读。” 沈晋华:“a大在哪儿?” 沈半溪:“平京。” “胡闹!”听完沈半溪的话,沈晋华突然暴起,饭还没吃完就摔了筷子,“你跑那么远干什么?是不是想逃!家里就剩我和你奶奶了,你还跑平京去,少动你那些歪脑筋,挑个离家近的学校,随便读读拿个文凭就可以了!” 沈半溪没什么表情,他已经习惯了沈晋华多变的情绪,“a大是很好的大学,我不会放弃的。” 沈晋华气急,把沈半溪的饭碗也掀了,不准他再吃。 “你他妈还学会顶嘴了是吧?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要是不听话,上大学的费用我一分都不会给!”沈晋华揪着沈半溪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威胁,任周翠生在一旁怎么劝都没用。 “不给就不给吧。”沈半溪毫不畏惧地同沈晋华对视,“我自己也照样可以。” 青春期的男生个子蹿得很快,沈半溪现在站起来已经要比沈晋华高出将近一个头。沈晋华抬头看着沈半溪,心里第一次有了拿捏不了沈半溪的慌乱感。 最终,沈晋华抖着手松开沈半溪,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说:“随便你,以后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去把你房间里我给你买的那些东西都拿出来还给我,老子扔给乞丐都不会给你!” “好。”沈半溪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仿佛是局外人一样。 沈晋华已经很久没有工作过了,他给沈半溪买的那些东西屈指可数,三两下就能找全。沈半溪想过,等离开这个家,他就拼命工作,把沈晋华此前抚养他的钱全都还清,这样也许就不会再被限制,然后真正拥有自己的人生。 就在他回房间翻找的时候,卧室门突然被重重关上。 咔哒。 是落锁的声音。 等沈半溪去用力拍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沈晋华把钥匙收进口袋里,巨大的满足感充斥着全身。 “敢跟你老子这么说话,你小子还真是长大了,”沈晋华无视沈半溪绝望的拍门声,得意地继续说:“志愿填报的事,我会去找人帮你弄,你就在家好好呆着。” 沈半溪拍门拍得手都肿了,声音也变得嘶哑,却无济于事。周翠生在门外听了心疼,却也只能从门缝往里塞点吃的,骂得沈晋华不痛不痒。 良久,沈半溪体力不支,呆滞地坐在门后,不出声了。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沈半溪浑浑噩噩地度过。期间,他想过要不要从窗户跳下去逃走,但他不甘心,要是就这样死了,他是完全逃离了沈晋华的控制,但周翠生不行,沈半溪想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而不是终其一生都这样养着沈晋华,一点福都没享到。 大概花了半个月,沈半溪从挣扎到妥协,最后自己把自己说通了——去不成a大就不去了,只要能离开沈晋华,他总能找到其他的突破口。 当卧室门被打开的时候,沈半溪倏地从床上惊醒,撞开沈晋华,拿起桌边的手机就冲出门,沈晋华在他身后得逞地笑了,漫不经心地朝沈半溪喊了句,“来不及了,录取结果已经出来了。” 沈半溪没有理会,再次来到镇上的那家网吧,拿口袋里的零钱又包了一个小时。他焦急地查询录取结果,嘴上安慰着自己没关系,心里却是还忍不住祈祷有其他结果。 电脑屏幕中间的圆圈转了又转,最后一亮。 哦,是c大,在嘉禾屿的c大。 沈半溪看着录取结果发呆,愣愣地将手机开机。因为太久没使用,手机在沈半溪拿着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现在的充电线还是找老板借的。 一经开机,沈半溪手机的通知声就响个没完,有陆枕的,有林施程的,有姜玮的,甚至还有黄雪燕的,其中发的最多的就是陆枕了,将近百条的消息,还有三十几个未接电话。 消息太多,沈半溪无从下手,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屏幕暗了一下,马上就要黑屏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是陆枕。 “喂!沈半溪,你没事吧?你还好吗?”电话一接通,陆枕焦急的声音就从听筒那边传来。 沈半溪突如其来地鼻酸,陆枕的声音将他拉回了嘉禾屿,明明那么努力,结果一切却全都毁了,功亏一篑。 “喂?喂?半溪,是你吗?”一直没得到回应的陆枕更加着急了,恨不得现在就顺着电话线爬到栀井市。 第27章 沈半溪清了下嗓子,用力抑制住哽咽的声音,哑声道: “陆枕,我可能……去不了a大了……” -------------------------------------- 小陆搜题在线为您服务() 第14章 陆枕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混乱嘈杂,几秒后自动挂断。 忙音一下一下刺激着沈半溪的神经,他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迟迟没有放下。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竟然还痴心妄想着要考到同一个大学,怕是在嘉禾屿的日子让自己忘了本,沈半溪啊沈半溪,你究竟在肖想些什么? 结局已定,沈半溪没有办法再改变,他只能竭尽所能地让结果变得更好。回到家,沈半溪订下去南越的车票,打算在家里住一个星期,八月就走。 这个夏天很热,沈半溪在卧室里与风扇对坐着,吹了一下午,吹乱了思绪,却理清了规划。 傍晚时分,周翠生让沈半溪去市场上逛逛,看看还有没有日本豆腐,买两条回来煮汤喝。 栀井市的菜市场全天营业,一般到晚上八点之后才会开始打烊,沈半溪随便进了一家小店,买完豆腐就走。但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过村头的那道桥,从另一条小路走回家,那样更近。 沈半溪手上提着红色塑料袋,一晃一晃地往桥上走,身后一辆大巴车飞驰而过,在桥下停住,车门打开的时候嘎吱作响,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沈半溪侧目,只见一抹颀长的黑色身影从大巴车里跳出,背上的包看起来又厚又重,那人回过头,将沈半溪“钉”在原地。 “你怎么来了?”说不震惊是假的,沈半溪从没想过会在栀井市看见陆枕。 陆枕绕着沈半溪转了一圈,又扳过他的脸反复检查,沈半溪不舒服地吱唔一声,却并没有上手阻止陆枕。 检查完毕,陆枕松了口气,不怕热地用手环住沈半溪的脖子,“废话,你失踪快一个月,谁知道你是不是出事了?既然你消失了,那我就来找你,总要有一个答案的。” 沈半溪的心情复杂,呆滞在原地没有动作,陆枕低下头,抬眼观察沈半溪的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感觉你不开心。” 话刚说出口,陆枕就一下回想起沈半溪此前在电话里说的话。因为这次来栀井市是陆枕的临时起意,没有人帮他安排行程,他光顾着研究路线了,所以连手机电量告急都没注意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变成电子板砖了。 一路上,陆枕无时无刻不在感叹——栀井市的山真多啊!一座连着一座,绵延不绝,望不到边。 其实在沈半溪失联的这段时间里,陆枕就想过会不会是因为高考成绩的原因,所以他上网查了很多安慰人的话术。可当人真的站在眼前,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枕笨拙地说:“高考说白了其实也就只是一场普通的考试,它决定不了你的一生,以后你还会面临更多的选择,所以顺其自然,别不开心了。” 陆枕说着,抬手压住沈半溪的嘴角往上提,作出微笑的形状,“才半年没见就瘦了这么多,没好好吃饭啊。” 是肯定的语气,而非询问。 沈半溪仰头,轻松挣脱开陆枕的手,犹豫了下,不答反问:“去我家……坐坐吗?” “你是在邀请我吗?”陆枕得了便宜还卖乖,直勾勾地盯着沈半溪,似要将他看穿。 沈半溪当即转身,要离开的模样,“不去算了。” “欸!去去去,我要去的!”陆枕见好就收,连忙拉住沈半溪的手腕。没走两步,他又从口袋里摸出黑了屏的手机递到沈半溪面前,“但是去之前,你能不能先带我去买个充电宝,手机没电了。” 陆枕在栀井市人生地不熟,这边的人讲话大部分都用方言,即便是说普通话也带有很重的口音,他跟在沈半溪的身后,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在手机店挑了个黑色充电宝,直到付款时陆枕才想起来手机没电了,甚至开不了机,于是他从背包里摸出了一张银行卡。 “刷卡行吗?”陆枕问。 店员大叔的表情有些凝固,他们这么一个小村庄,能给你搞一个扫码支付就算不错了,哪里还有pos机给你刷卡? “不行,只能现金或者扫码。”大叔一口回绝了陆枕。 无奈之下,陆枕眼巴巴地看向沈半溪,小声道:“能借我点钱吗?等会儿手机充上电就还你。” 沈半溪看着陆枕的囧样,突然很想笑——不在家里好好当少爷,只身一人跑来村里跟他借钱买充电宝,陆枕其实是个笨蛋吧。 多亏了沈半溪出门前没找到零钱,所幸带了张大的来找零,这不,正好派上用场了。 栀井市的物价很低,买完充电宝还有余钱。因为事先不知道陆枕会来,所以也不知道家里的饭菜够不够,沈半溪干脆又返回市场买了几个菜。 陆枕见沈半溪熟练的买菜模样,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在给自己加餐,便不好意思地劝道:“够了够了,太多菜吃不完的。” 沈半溪鄙夷地瞥了眼陆枕,手上挑菜的动作没停,“你会吃不完?”沈半溪见识过陆枕的食量,如果把陆枕每顿饭吃的东西都放到一起,是完全可以用盆来装的。 这么一想,好像也是,陆枕成功被沈半溪说服。 陆枕的社交天赋异禀,在学校里能够和老师同学交谈自如,这会儿到了沈半溪家里,也大大方方的,没几句话就把周翠生和沈晋华哄得合不拢嘴。 第28章 尽管沈晋华平日里再不待见沈半溪,但有外人在的场合,他也会有所收敛,极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严父的形象。 周翠生就更不用说了,陆枕能吃能喝、能说会道,嘴巴又甜,一顿饭下来一直乐呵呵的,她觉得沈半溪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也许就不会难过太久了。 只有沈半溪依旧淡淡的,话也没说几句,吃完碗里的饭就坐在一边静静等着。 饭局末尾,周翠生让陆枕别剩下,端着盘子让陆枕把沈半溪炒的土豆丝全倒进了碗里。 陆枕很给面子地光盘后,周翠生给他递了纸巾问道:“小陆晚上住哪里,地方找好了吗?要不干脆和半溪挤挤,还能省下不少钱。” “啊?我可以在这里住吗?”陆枕把嘴擦干净,两眼放光。 周翠生连忙点头,“当然可以,想住多久都可以。” 陆枕刚向周翠生道完谢,转头期待地看向沈半溪。 沈半溪神色一僵,问:“你来之前没有订酒店吗?” “没有,走得太着急,什么都没准备。”陆枕摇摇头,很真诚地回答,“你要是不方便,我现在就去街上找找酒店,但我有点听不懂这里人讲话,你能陪我吗?”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不然陆枕都不用吃这种苦。 沈半溪示意陆枕拿着包跟自己去房间,他提醒道:“我房间没有空调,床也很小,又热又挤,比不上酒店舒服。” 陆枕毫不在意,听话地抱着包,跟在沈半溪身后进了卧室,“没事没事,能睡就行。” 沈半溪的卧室很小,一张床和桌子、一个衣柜和书架,这么点东西就快要把空间给占满了。 不过沈半溪的房间也是家里唯一带有卫生间的,他原本住在沈晋华那屋,但沈晋华嫌弃沈半溪晚自习结束得晚,早上又起得太早,频繁使用公共卫生间太吵了,便主动和他换了房间。 陆枕一路奔波,飞机转动车转大巴,身上黏糊糊的,实在是不怎么舒服,就先去洗了澡。 沈半溪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用手撑着头,耳边是卫生间里的流水声。这一天之内的转变太多,他还有点懵,陆枕怎么就住进了他的房间,又要住多久呢? 淅淅沥沥的声音渐停,陆枕穿着睡衣走出来,周身都冒着热气,一屁股坐到床上,发丝上的水珠溅了一滴到沈半溪的手臂上,“有电吹风吗?” “床头柜第二层,你自己去拿,我、我去洗澡了。”沈半溪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两人位置对调,沈半溪在忧心忡忡地洗澡,而陆枕则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他给沈半溪转去买充电宝的钱,退出聊天框后,又手指灵活地操作着什么。 等到沈半溪也洗完澡吹好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沈半溪关了灯,点上蚊香,打开窗透气。陆枕已经在床头柜那一侧躺好,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半溪。沈半溪脱了鞋,膝行到墙边躺下。 “去南越的车票订好了吗?”陆枕侧身面向沈半溪问。 沈半溪平躺着,睁眼看着天花板,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啊?”陆枕追问。 沈半溪:“下周。” 陆枕:“那你这两天有时间吗?能带我在栀井市玩玩吗?” 虽然是在询问的语气,但沈半溪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也压根拒绝不了。 和陆枕认识这么久,沈半溪的拒绝其实不在少数,但陆枕仿佛有自己的思考体系,即便是被拒绝了,他也能够马上有其他的理由再次出现,表达的结果也是相同的。 于是沈半溪不做无用功,答应了,“好。” 风扇在塑料凳上自动转头,吹得脚心痒痒的,空气中弥漫着蚊香的气味,不多会儿陆枕便有了困意,他腰上搭着半截被单,身体微微蜷着。 沈半溪听见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悄悄转头看去,陆枕闭着眼,不说话的时候很乖、很听话的模样。 无声地叹了口气,沈半溪也闭上了眼。 半夜,陆枕睡得四仰八叉,把沈半溪挤到角落里,但两人都没醒。 陆枕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亮屏后,显示着一条短信提醒。 【尊敬的用户,您在栀井市预订的酒店已退订成功,退款金额将原路返回,请您注意查收。】 第15章 第二天沈半溪是被压醒的,他睁眼的时候,额头正贴着白墙,腰间横着陆枕的一只手。 反观陆枕,双臂大开,如白鹤亮翅,占据了整张床的四分之三,好不客气。 刚睡醒,意识还有点模糊,沈半溪挣扎着又阖上眼,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六点四十七分。 夏季的天亮得很早,窗外时不时传来鸟叫声,屋内的蚊香盒里只留下一圈圈灰烬,风扇还在床尾运作着,被单被吹得鼓起又落下。 沈半溪拿开陆枕的手,翻身坐起,一侧的手臂后知后觉有些麻。 不过是打了个哈欠的功夫,陆枕便醒了。他揉着眼睛,和沈半溪并排坐起。 “几点了?”陆枕还是很困的样子,舍不得睁眼。 沈半溪倒是彻底清醒了,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六点多,你还要再睡会儿吗?” “不睡了不睡了,”察觉到沈半溪的动作后,陆枕一个激灵睁开眼,立马跳下床跟在沈半溪身后,“你去哪儿?” 第29章 “刷牙洗脸。” 沈半溪刚推开卫生间的门,陆枕就刹不住撞了上来,撞得沈半溪踉跄了几步。 “……” 相视无言。 两人洗漱过后,在餐桌上发现了周翠生准备的粥,一份大碗,一份小碗。昨晚那一顿饭,让周翠生清楚地记住了陆枕的食量,担心他不好意思多盛,干脆直接装了个大碗。 沈半溪明白周翠生的意思,主动拿走了小碗粥,饶是陆枕再神经大条,此时此刻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要不,我拿个小碗?”陆枕问。 “别,”沈半溪直接否决,“等下还得多洗个碗,直接吃,吃完了上山。” 听见“上山”两个字,陆枕毫不掩饰地激动起来,“我也有发现!这里的山确实很多,但我没准备登山杖,吃完饭我们去买吧。” 沈半溪打开塑料罐子,把肉松倒到陆枕的白粥上,“不需要,先吃。” 陆枕闭上嘴,埋头苦吃。 沈半溪吃得比较快,刷完自己的碗之后就去准备行头了。房间里,他看着陆枕那个厚重的包,陷入沉思。 “你有带防晒衣吗?”沈半溪问,“或者是薄外套?” 陆枕从饭桌上抬起头,不解地回答:“没,这么热的天就不穿外套了吧?”不过,沈半溪没有听陆枕的后半段话,陆枕刚说了个“没”字,沈半溪就已经替他做好决定了。 “那你穿我的。”沈半溪说。 “好。”陆枕不明白其中原因,但还是照做了。 栀井市的阳光毒辣,特别是七八月份的季节,稍不留神就会晒脱层皮。 出门前,沈半溪从门口的一个塑料桶里拿出两顶斗笠,一个自己戴上,一个递给陆枕。 陆枕随手往头上一扣,像平时戴鸭舌帽那样。 “你这样戴的话,风一吹就会飞。”沈半溪提醒道,“斗笠两边有条绳子,可以调解松紧的。” 陆枕换好鞋,把头上的斗笠拿下来,发现绳子上的确有颗珠子,但太久没用卡住了,他连续扯了几次,那珠子都纹丝不动,他又不敢太用力,怕弄坏了。 最终,沈半溪看不下去,两手一扯绳子,轻松把珠子推至下摆。他抬手帮陆枕带好斗笠,旋转着珠子调节绳子大小。末了,沈半溪轻轻拉了一下陆枕的斗笠边沿,确认牢固后才转身出门。 山路崎岖,但风景绝美,沈半溪和陆枕走走停停,大概一个小时就到目的地了。 这是一间用木头和竹子盖成的小屋,屋子不大,但东西一应俱全。 不远处的山头上,有一个戴着斗笠缓缓移动的身影,沈半溪将手作成喇叭状,朝那边大声喊:“奶奶!” 周翠生过了几秒慢慢转身,看见小木棚门口站着两个人,高举着双臂朝她挥手,她笑着抬手回应,心里却嗔怪沈半溪把朋友带山上来受罪,不过小孩子爱玩就玩吧,别受伤就行。 没再打扰周翠生,沈半溪走进小木棚里翻箱倒柜,陆枕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这间小木棚。 忽地,他发现门口处的竹子上有一个图案,像是用针扎出来的样子,用手一摸,还能感受到凹凸的痕迹。 陆枕蹲在门边,问:“这是什么?” 沈半溪抽空瞥了一眼,回答道:“我小时候拿石头敲出来的。” 原来是小时候弄的,难怪图案的位置这么矮。陆枕左瞧右瞧,实在是瞧不出来这是个什么图案,于是又问:“你敲的什么?” “我的姓氏。”沈半溪已经找到了驱虫水,迈步朝陆枕走来。 经沈半溪的提醒后,陆枕这才勉勉强强看出来“沈”的轮廓。这抽象的字体,还有这个高度,陆枕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小朋友蹲在这里用石头敲字的画面。本该是温馨可爱的画风,但一想到是沈半溪冷着张脸敲的,陆枕又顿觉诡异。 “起来,我往你身上喷点驱虫水,”沈半溪朝陆枕伸出手,欲拉他起身,“山上蚊虫很多,等会儿小心点。” 陆枕顺势而起,像过安检那样张开双臂,面向沈半溪。 沈半溪的表情严肃,很认真地往陆枕身上喷驱虫水,前前后后,全身上下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朝陆枕腿上喷完最后一下时,沈半溪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直起腰对陆枕说:“低头,斗笠上也喷一下。” 陆枕照做。 不知道在低头想什么,沈半溪都开始往自己身上喷驱虫水了,陆枕也没反应,也没抬头。直到沈半溪在他斗笠上敲了一下,“喷好了。” “哦哦哦。”陆枕恍若初醒的模样。 沈半溪狐疑道:“想什么呢?” 陆枕:“在想你为什么不把名字刻全。” “石头太硬了,敲得手疼,而且我爷爷当时正在建这个棚子,让我别捣乱。”沈半溪慷慨地与陆枕分享小时候的故事,“建棚子消耗体力,他好不容易能坐下休息会儿,安静地抽口烟,我还在这里叮叮当当敲个不停,惹人心烦。” 大概沈半溪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陆枕看愣了神,喃喃道:“怎么感觉你小时候和现在的性格差别还挺大?” 沈半溪一怔,收了笑,模棱两可道:“你也说了,是小时候,现在不一样了。”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沈半溪自己也不知道,好像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那时候快乐又自由、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担心。 第30章 谁说只有老了才能回忆往昔,沈半溪现在就已经开始怀念了。 可即便沈半溪时常怀念,却也深知不能停滞不前,他像是被推着往前走,被迫成长,被迫成熟。 陆枕思考着沈半溪说的话,一时失神,沈半溪重新戴好斗笠,伸手在陆枕面前打了个响指,“停,别乱想了。” 陆枕被打断的神色迷茫,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沈半溪已经先发制人拉着陆枕往坡下走了。 途径一条小溪,水流清澈,湍流冲刷着石阶。 沈半溪三两步越过石阶,到达对岸,陆枕却脸色难看,止步不前。 “怎么了?”沈半溪问。 陆枕支支吾吾的,半天憋出一句,“我以前落过水……” 是害怕但不愿承认。沈半溪听懂了陆枕的潜台词,从对岸返回来,朝陆枕伸出手,“我走一步,你跟一步。” 拢共十来块石阶,又长又宽,却被陆枕走出了钢丝的感觉。 眼看着快要上岸了,却因为陆枕跟得太紧,一脚踩掉了沈半溪的鞋,导致鞋留在石阶上,人栽到溪里了。 而陆枕为了抓沈半溪,受惯性影响,两人一前一后掉下去。 幸好是落在石阶的右侧,不然凭借这水流的速度,估计能免费体验一次山间漂流。 沈半溪坐在溪里,水堪堪漫过腰间,看着石阶上的鞋子,气笑了,“陆枕!” 陆枕跪坐在沈半溪的腿间,知道自己闯祸了,迅速道歉,“……对不起,我就是想快点过去。” 反正身上都已经湿了,应该也不差这一下,沈半溪抬起手,往陆枕脸上甩了几滴水,“扯平了,拉我一把。” 把身上多余的水分拧干,两人又走过一片竹林,抬起挡眼的树叶,到达一块平地。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栀井市。”沈半溪对陆枕介绍道,“没有别人知道这里,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吧。” 与大多数小朋友相同,发现了一处没有人知道的地点,就擅自将其划分为自己的秘密基地,沈半溪小时候也喜欢这样。 陆枕还沉浸在震撼中,却见沈半溪朝远处一指,“有彩虹。” 顺着手指方向看去,陆枕大致分辨出来那里是刚才两人摔跤的位置,湍急的河流激起的水雾,此时此刻在太阳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道小彩虹。 不虚此行。这四个字突然浮现在陆枕的脑中。 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 沈半溪目视前方,状似无意地开口:“陆枕,你来栀井市真的就只是为了确认我的死活吗?” “……也不全是,”陆枕被问住,“就当来旅游了。” 沈半溪没有追究陆枕回答的真假性,继而又问:“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我性格差,脾气也不算好,为什么每次我拒绝了你的好意,你还要锲而不舍地追上来? “陆枕,这不值得。” 意识到沈半溪不是在开玩笑后,陆枕也不嬉皮笑脸了,而是认真地考虑该怎么回答沈半溪的问题。 沈半溪似乎对陆枕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要靠近,虽然因此经常好心办坏事,但沈半溪从来没有追究过什么,顶多朝他说两句狠话,而且只要陆枕道歉,沈半溪也会大方地原谅,这怎么能算性格差?怎么能算脾气坏? 陆枕觉得沈半溪对自己的定位太偏、太严格,所以他很笃定地反驳沈半溪,“值得的。你很好,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就像现在这样,”陆枕拍拍坐着的石头,“你不仅邀请我去你家里,还带我共享你的秘密基地,你对我不要太好。” 明明是沈半溪先提出的问题,在得到陆枕的回答后,却也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尾。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开口,在石头上静坐着,直到陆枕的肚子叫了一声,沈半溪才提出返程。 再次经过那条小溪,沈半溪放慢了脚步,牵着陆枕,陆枕不合时宜地说:“你看,你现在这样也很好。沈半溪,你就是个很好的人。” 听到陆枕的话,沈半溪并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别说了”,到岸上便松开了手。 在路上花费了一两个小时,两人回到家吃了饭便轮流去洗澡。等陆枕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沈半溪就打算一起扔到洗衣机里洗,但两套衣服太轻了,洗衣机转不起来。在房间里转了转,沈半溪决定把书包也一起洗了。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都整理出来,把拉链都拉开,将书包整个倒过来,确认包里没有东西时,却发现书包底下有一块方方长长的硬物。 过了会儿,陆枕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 沈半溪还坐在书桌前,看起来在发呆的样子。灵光一现,陆枕偷偷摸摸靠近,原想着吓唬沈半溪,却在走近后,发现了沈半溪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个写着“恭喜发财”的红包。 第16章 沈半溪书包隔层的踩线坏了,黑色的布料破了口子也不明显,红包顺着破口掉进书包底下,沈半溪一直没发现。 之前他确实因为红包丢了的事情而着急,但在陆枕找到之后,他也就没再费神,也从没有怀疑过什么。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陆枕对他说谎了。 事情过去太久,陆枕早就忘了,他只好奇沈半溪为什么要对着一个红包发呆。 “看什么呢?”陆枕抬手在沈半溪的头上揉了一下,在他身后的床沿坐下。 第31章 沈半溪抓着红包的一角,郑重其事地递给陆枕,“这些先还你,剩下的等我打完工再补给你。” 陆枕脸上笑意褪去,“什么?” “在嘉禾屿你跟我说找到的那个红包,其实是你自己贴钱给我的吧?”沈半溪坚持把红包塞到陆枕手里,“我早该想到的,那样蹩脚的谎话,我居然到现在才看穿。” 为什么红包壳那么新?为什么里面的钱也那么新?为什么十张百元都是连号? 陆枕还以为自己的计划滴水不漏,实际上漏洞百出,只是沈半溪的情绪太过着急,导致一些无法发现的细节被忽略了,而且他根本没考虑过沈半溪会找到原先丢失的红包这个可能。 偏偏沈半溪发现了,偏偏陆枕刚好在场。 “我在你家不能白住,吃你的饭,睡你的床,还有你这个‘地导’二十四小时全天陪着,我应该付钱的。”陆枕这么说,推拒着手上的红包。 “陆枕,”沈半溪垂眸,看向两人交叠的手,“你在施舍我吗?” “……没。” 陆枕下意识否定,他没有想到沈半溪会这么问,此时能言善道的嘴像被浆糊黏住,他张了两次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也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但就像你说的,我们是朋友,朋友去你家玩,你会收费吗?”沈半溪说,“一码归一码,总之,还是很谢谢你。” 陆枕听得很认真,沈半溪一边说,他一边点头,却始终没有明确表态。沈半溪抿了抿唇,心想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严重了。 结果沈半溪刚站起来,陆枕就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抬头看沈半溪的眼神晶亮。 “我们已经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朋友关系了吗?”陆枕低头在沈半溪腹部蹭蹭,声音里笑意难藏,“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居然这么重要。” 沈半溪:? 他第一次这么庆幸陆枕的神经大条,但不可置否的是,陆枕的确是他重要的朋友。 见陆枕迟迟不松手,沈半溪有些耳热,他推开陆枕的头,很小声地说:“也没有很重要……” 陆枕嗤笑:“不信。” “随便你。”沈半溪扔下这句话,拿着书包和脏衣服走向阳台洗衣机。 陆枕看着沈半溪的背影,不禁哂笑。 从见第一面起,陆枕就发现沈半溪这人格外有趣,一吓就惊、一点就炸,典型的嘴硬心软、吃软不吃硬,因为不想单方面接受别人的好意,所以想方设法地补偿别人。 他和陆枕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嗯,这确实是无法用钱来衡量的关系。 陆枕在沈半溪家住了一周,甚至最后都是和沈半溪一起走的,两人在车站分别——陆枕回家,沈半溪去往南越打工。 得寸进尺是陆枕最擅长的。 沈半溪在南越的这一个月,睁眼是陆枕的消息,闭眼也是陆枕的消息。陆枕什么事都要说,大到家里公司的某某决策,小到家里的鸡毛蒜皮,他像把沈半溪当成了备忘录。 哪怕沈半溪没有事事回应,陆枕也会孜孜不倦地发。当然,沈半溪要是抽空回了一句话,那场面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陆枕恨不能在自己身上安一个监控,让沈半溪看得事无巨细。 久而久之,沈半溪养成了睡前静音的习惯。 九月初,开学季。 沈半溪第二次来嘉禾屿,陌生的环境中处处透漏着熟悉感,似乎在别人的一言一行中,他都会不自觉地联想到集训营的生活。 大学生活比高中生活的自由度要高得多,所以沈半溪有更多的时间来做自己的事。他已经想好了,先趁空余时间在校外兼职,等攒够了钱,他就买一套二手设备,试着在网上接单。 沈半溪上网少,接单画图这件事还是他舍友提及的,舍友看过沈半溪在课本上随手画下的q版老师,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你这画风适合去画同人”,无意中让沈半溪记了下来。 他觉得可行,便马上为之付诸行动。 沈半溪依旧晚上在奶茶店兼职,白天则与汉堡店协调好时间,一有空课就去上班。 沈半溪将自己的生活行程安排满,每天忙到脚不沾地,忙到将宿舍当旅馆,忙到没有时间回复陆枕的消息轰炸。 陆枕虽然习惯了沈半溪的偶尔回一句,但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整天不回的情况,没由来的担心,促使他找到林施程吐槽,没成想林施程光顾着谈恋爱,也没时间搭理他。 【l:你谈恋爱了?!】 【施到林头:看不起谁啊!你又不缺人喜欢,没想过谈吗?】 【l:……没想过。】 【施到林头:那还说什么,你寡着吧,小爷我要去享受甜甜的恋爱了~】 没办法,陆枕转头又去找了姜玮。 【l:玮哥,你说一个人总是不回消息是为什么?】 【wei:大概率是嫌你烦了,你惹到谁了?】 【l:……没谁,我就随便问问哈哈哈哈哈哈。】 陆枕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心里慌得很,姜玮的话不可不信,但他从未强迫过沈半溪一定要回消息,怎么就嫌他烦了呢? 这边陆枕在校外的房子里纠结得挠头,那边沈半溪都快把奶茶捣出火星子了。 晚上十点,沈半溪终于整理好奶茶店卫生,换下工作服,背包关门离开。 第32章 等公交车间隙,他点开陆枕的聊天框。 【l: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l:我发这么多消息,你会困扰吗?】 沈半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虽然这些话不像是陆枕会说的,但他还是认真回复道:【我刚下班,没有嫌你烦,也没觉得困扰,只是最近有点忙。】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钟,陆枕的一通电话就过来了。 沈半溪接通电话,“喂?” 陆枕说:“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真的不是在和我客气吗?” “真的,”沈半溪哑然失笑,“没有跟你在客气,你想发就发,我看到会回的。” 陆枕松了口气,问道:“最近还在奶茶店工作吗?” “嗯,奶茶店工资比较高。”沈半溪回答。 陆枕追问:“哪家奶茶店?” 1 沈半溪眉心一跳,预判道:“你不准买。” “……”陆枕一时语塞。可恶,居然被沈半溪猜到了。 两人闲聊几句,一直到沈半溪要等的公交车来了,才挂断电话。 短暂的安静后,陆枕拿笔将日历上的数字划掉,他数着日子,指尖落在“31”上。 沈半溪的生日快到了。 这次是成年,意义重大。 陆枕成功给自己找到事做,不知道他在脑海里谋划着什么,竟然在桌边想着想着兀自笑了起来。 -------------------------------------- 小沈同学说的:朋友 小陆同学听到的:超级无敌重要、无人能比的朋友 山茶酱:我看未必是朋友(_) 第17章 陆枕在平京没有住校,家里照旧在学校附近给他买了套房住。 由于大学关系的粘性没有高中那么强,陆枕只有在上课的时候才会和同学碰面,其余时间都不在学校里。 刚进校那会儿,有不少人要加陆枕的联系方式,陆枕没有拒绝,但次数多了之后,他只觉得疲惫。 麻烦。他第一次觉得社交是个麻烦的事。 但陆枕是个静不下来的人,好在平京有他的熟人——叶塘秋,他算是和陆枕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只不过中间出国了几年,虽然叶塘秋现在还在国外念书,但他还是经常飞回平京,说是国内的东西更好吃。 只要叶塘秋一回国,他就肯定会约陆枕吃饭,陆枕乐得不用自己组局,每次都赴约。 饭店包厢里。 在陆枕第七次拿起手机发消息,并露出诡异的笑容时,叶塘秋终于受不了开口问了。 “你到底在和谁聊天啊?”叶塘秋没好气地说,“我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坐在这,你也不问问我的近况,就在那里玩你那个破手机,我可是难得回一趟国!” 陆枕打完字后放下手机,从容地怼道:“难得?你这么说,上个星期我和鬼吃的饭?” 叶塘秋理直气壮:“一个星期还不够久?” “今天是28号,这个月我们已经吃第四次饭了。”陆枕毫不留情地戳穿叶塘秋。 “这你别管,”叶塘秋无视陆枕的话,继续问他,“你快说说,刚刚和谁聊天呢?我看你那表情,啧,够猥琐,你不会有啥情况吧?” 陆枕说:“没,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叶塘秋噗嗤一声笑了,“什么朋友能让你每道菜都要发一遍,什么朋友让你进包厢跟报备一样录视频?陆枕,这位不是普通朋友吧。” 叶塘秋这八卦的性子还真是从没变过,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为了避免叶塘秋乱想,陆枕直言道:“他是男生。” 不出所料,陆枕的话一说出口,叶塘秋立马噤了声,但他在内心犹豫挣扎之后,还是小心地开了口。 “你是gay啊?” “……” 叶塘秋说话的时候,陆枕正在喝果汁,听到后差点没呛到。 “你在加州学疯了是吧?”陆枕拿纸擦了下嘴,寒凉的目光落在叶塘秋身上,“我不喜欢男的。” 结合陆枕刚才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叶塘秋并不是很相信他现在说的话。 叶塘秋眯了眯眼,循循善诱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加州那边多的是同性情侣,我又不会歧视你。” “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和他只是关系好一点的普通朋友,就像我和你一样。”陆枕自认为客观地分析道,“他人很好,长得很好看,对我也很好。是之前在嘉禾屿集训认识的,虽然没在一个学校,但是我们的关系铁得很,堪比亲兄弟。” 叶塘秋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还是异地恋啊。” “吃吧你,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陆枕干脆放弃解释,拿公筷给叶塘秋的碗里夹了好几个菜。 “本来就是嘛,”叶塘秋不服气,一边吃一边嘟喃,“说什么和我一样,我可没见你和我报备过日常,还‘嘿嘿嘿’在手机屏幕前傻乐,倒是和学校里那些小情侣一样,热恋到旁若无人……” 陆枕:“闭嘴吃饭。” 叶塘秋:“闭嘴怎么吃?” 叶塘秋牙尖嘴利,几句话给陆枕整破防了,陆枕只能采用武力压制。他知道叶塘秋怕痒,于是用手揪着他的后脖颈,都没来得及用力,不过两秒钟的时间,叶塘秋就缩着脖子求饶。 “我吃我吃!大哥我吃!我不说话了行不行?!” 这顿饭吃得有点吵,但还算相安无事。 第33章 饭局结束后,陆枕问叶塘秋要不要一起回北央的别墅区,叶塘秋却摆手,“不行不行,加州有个哥哥叫我给他带东西来着,那个人口味特别挑,我得去精挑细选。咱俩下次约吧。” 陆枕点点头,叫了司机来接,独自回了北央区。 一般碰上周末,陆枕就不会在学校附近的那套房子里住,学校的地理位置太偏,房子里就陆枕一个人,他不喜欢这样冷清的氛围。北央区好歹还有管家常住,因为陆常霖偶尔谈业务会在北央区住,运气好的话,陆枕还能遇上林蕊。 这周陆枕的运气就很好,回到北央区的时候,陆常霖和林蕊都在。 “爸,妈,我回来了。”陆枕在玄关走廊处换了鞋,朝一楼客厅喊了一声。 林蕊闻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陆枕面前,心疼得不行,“儿子啊,怎么又瘦了,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 “妈,你每次都这么说,我真没瘦。”陆枕哭笑不得。 林蕊想了想,又道:“那就是长高了?” 陆枕这回直接笑了,每次林蕊这副担心的模样,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上学,而是在坐牢。他推着林蕊到客厅时,陆常霖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狗血电视剧。 三人闲聊几句,陆枕就先回房间洗澡准备休息了。 有人一起聊天的时候,陆枕就不会多想什么,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怎么都玩不进去,他就想给沈半溪发消息,问问他今天在做什么,心情怎么样等等等等。 可现在他一拿起手机,脑子里就冷不丁浮现叶塘秋说的那几句话。 ——“你是gay啊?” ——“原来还是异地恋啊。” ——“和学校里那些小情侣一样,热恋到旁若无人。” 叶塘秋说者无心,陆枕却听者有意。 谈恋爱? 陆枕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更没想过自己喜欢女生还是男生,他一直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其他都不是问题。如果两情相悦的人,在没有任何外力因素的作用下却没走到一起,那一定是不够爱。 当然,感情方面的事,他只是通过电影来了解。 陆枕往上翻看着自己与沈半溪的聊天记录,越看越像在报备,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感叹——实在是太详细了! 他想:要是食物中毒的话,直接来翻聊天记录就能知道是哪道菜的原因了。 一个人纠结了半天,陆枕把自己整烦了,毅然决然选择咨询专业人士。 【l:在吗?】 【施到林头:直接说。】 【l:如果你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你看到什么都想跟他分享,正巧,这个朋友长得也很好看,你觉得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施到林头:……你喜欢他。】 【l:但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会是朋友之间的喜欢吗?】 【施到林头:不,你喜欢他。】 【l:那朋友之间分享生活也是喜欢吗?】 【施到林头:你已经喜欢到无法自拔了兄弟。】 虽然怀疑林施程有夸张的成分在,但陆枕看着他发来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愣了愣。 叮—— 手机在陆枕的胸口震动了一下,是沈半溪发来的消息。 【s:我刚下班。】 分不清是被吓的,还是因为看到那个名字,陆枕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喜欢沈半溪。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这天晚上,一向沾床就睡的陆枕,居然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陆枕顶着发懵的脑袋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往嘴里塞面包。 林蕊与陆常霖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餐桌上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狗血电视剧的台词。 ——“我喜欢他,他对我很好,你们都不懂!” 像是突然之间被戳中了神经,陆枕回神,拿起面前的牛奶喝了一口,淡淡开口。 “我喜欢一个男生,他对我很好。” 啪嗒。 林蕊手里拿着的汤勺掉进了碗里。 第18章 “阿枕,你睡醒了吗?”林蕊挪了下位置,离陆枕近些,关切地问,“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下定决心了一般,陆枕打起精神,在椅子上坐端正,认真地与林蕊对视。 “我说真的,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不是在开玩笑。” 陆枕的语气严肃,林蕊和陆常霖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简直胡闹!”陆常霖用了点力气敲桌子,“你自己乱来也就算了,怎么能强迫别人和你一样呢!” 陆枕脑袋发懵,声音减弱,“我没有强迫别人啊……” 陆常霖:“那个男生喜欢你吗?” 陆枕:“……我不知道。” “还说没有强迫别人!你都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就要和他在一起,这不是强迫是什么?”陆常霖气得嘴角抽搐。他不明白自己儿子什么时候成了敢做不敢担的人,太失望了。 陆枕没有料想到陆常霖的反应会这么大,平常他和陆常霖也会有摩擦,但林蕊一般都会帮他说话,只要林蕊发了话,陆常霖也就不会再多说。但今天林蕊并没有这么做,说明她也是认同陆常霖的。 “我真的没有强迫他,”陆枕又强调了一遍,百口莫辩此刻在他身上具象化了,“我只是先和你们说了我喜欢他,还没在一起呢,我甚至……还没表白。” 第34章 “啊?”陆常霖的火瞬间消了,感觉自己好像骂早了,“那你说什么,不是要见家长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我是怕你们接受不了,才提前给你们打预防针,”陆枕一脸生无可恋,“我求你了爸,少看点狗血电视剧吧。” 陆常霖重新落座,全然没有刚才那样咄咄逼人的气势,小声道:“还不是怪你没说清楚。”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又说:“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爸妈又不是什么老古董,不会参与你感情的事,你放心吧,只要你们不违法乱纪,爱怎么玩怎么玩。” 这一来一回的,林蕊也看懂了现在的局势——搞了半天,原来自己儿子是暗恋。 林蕊的态度从不支持变成了好奇,“那孩子怎么样?好看吗?照片有没有?” 陆枕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在集训营里拍的那些照片给林蕊看,隐隐期待地问:“怎么样?很帅吧?” 林蕊看到照片眼前一亮,接过陆枕的手机特地放大了看,“哦哟,还蛮清秀的,个子也挺高,就是瘦了点。” 看到林蕊的反应,陆常霖也坐不住了,探头道:“给我看看。” 陆常霖拿出眼镜,一副势必要看出点什么的模样。 “五官端正,眉清目秀,这样貌确实是不错。”陆常霖点头赞赏道,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陆枕,“但这样貌是其次,人怎么样才最重要。” 陆枕哼笑一声,骄傲的情绪写在脸上,“人更是好得不得了。” “口说无凭,万一你恋爱脑怎么办?”陆常霖不是很信陆枕的说辞。 陆枕:“我都还没开始恋,爸你也想太早了。” 氛围都到这了,林蕊立马追问:“儿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怎么表白?有考虑过万一他不喜欢男生怎么办吗?” 林蕊算是问到点上了,但陆枕倒是很自信。 “31号他生日,我请假两天去嘉禾屿找他,具体的事情到时候再说。他要是不喜欢,我就追,猛猛追,追到他喜欢为止。”陆枕很憧憬的模样,论死缠烂打他还没输过谁。 玩归玩闹归闹,该交代的事陆常霖不能忘。 他叮嘱道:“追可以,切记一定不能强迫别人。” 陆枕连声应好,事情似乎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 三个人这才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早饭。 没吃两口,林蕊忽然问:“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枕:“沈半溪,半溪明月的半溪。” - 十二月,气温降低,奶茶店的人气暴增。 做完顾客卡点下单的最后一杯奶茶,沈半溪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店内卫生。 等到拉下闸门时,已经将近十点了。 公交站点没有人,沈半溪背着包在檐下的长椅坐下,打开手机开始回复陆枕的消息。 沈半溪的社交圈简单,除了宿舍几个人和导员、老师,几乎没有再和别人有联系。 回复陆枕成了沈半溪使用微信的最主要原因。 但今天的陆枕有点奇怪,沈半溪看着只有两条消息的对话框,没有马上回复。 【l:今天平京下雪了,好冷。】 【l:到现在还没吃饭,饿死啦!!】 第一条讯息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那个时间沈半溪正在上课。而第二条讯息则是在晚上七点二十一分,是沈半溪正在工作的时间。 除了这两条消息,陆枕竟然一整天都没动静。 简直不可思议。 沈半溪想了想,打字回道:【注意保暖,小心感冒。】 很官方的回答,像广告提示语。 【s:为什么不吃饭?太忙了吗?】 【s:你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 这是沈半溪猜的,因为他只能想到这一个原因,并且也只能这么问,总不能问陆枕为什么今天只给他发了两条消息吧。 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沈半溪自己都惊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期待起了陆枕的消息、陆枕的废话、陆枕的嘘寒问暖,还有陆枕的日常分享。 像周翠生等待沈半溪下晚自习一样,陆枕同样等待着沈半溪的消息回复。 沈半溪在陆枕身上找到了归属感。 所以当陆枕有了一丝变动之后,沈半溪立即就能敏锐地察觉到,即便在他看来这样的问话稍有越界,但他还是这么问了。 他似乎可以为了陆枕而破戒。 与以往不同,沈半溪发出去的消息陆枕并没有马上回,这让一直享有特权的他没由来的心慌,以至于旁边有人在喊他他都没心思注意。 “同学”那人又叫了一遍沈半溪,甚至还抬手戳了下他。 “同学,请问c大怎么走?” 沈半溪抬头,“我也去c大,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后半句话卡在沈半溪的喉咙里没有说出口,他瞳孔收缩,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说不出话来。 陆枕戴着鸭舌帽,路灯隐在他身后,他很满意沈半溪的反应,笑得开怀,“surprise!” 沈半溪傻了,“你怎么来了?” 心脏被惊喜包裹,脑袋都变得轻飘飘的。 “我来了你不开心吗?”陆枕在沈半溪身边坐下,不答反问,“好伤心哦,我千里迢迢从平京来到嘉禾屿,你居然都没惊喜到。” 闻言,沈半溪连忙摆手,说话都带着磕巴,“惊、惊喜的,我很开心,真的!” 第35章 似是为了证明语言的真实性,沈半溪点头如捣蒜。 陆枕轻笑一声,头忽地一沉,额头靠在沈半溪肩上,“好累啊,晚上陪我回家可以吗?” “啊?”沈半溪不知作何回答,“回什么家?” 陆枕不以为意,“就是集训营校外的那个房子,我还没卖掉。” 沈半溪沉默了,陆枕借机在他耳边呢喃,“我不想一个人,陪陪我可以吗?就一个晚上。” 是错觉吗?沈半溪怎么会觉得陆枕像是在对他撒娇。 “……好。”沈半溪同意了,他好像真的对陆枕束手无策。 在嘉禾屿是这样,在栀井市是这样,包括现在也是。 陆枕在出发嘉禾屿之前,就已经提前和嘉禾屿的阿姨打好招呼,房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仿佛从来没有闲置过一样。 答应得太快,连沈半溪那么周全的人都没考虑到换洗衣物的事情。 眼下,沈半溪赤裸着身子,水珠顺着皮肤流淌,砸落到脚边。他半开着浴室门,羞耻地喊道:“陆枕,你在吗?” “怎么了?”陆枕放下手机,走到门边。 水汽氤氲,沈半溪的脸泛着红,根本不敢与陆枕对视。 “换洗衣物,我忘了……”沈半溪小声说,“你能、能先借我吗?” 陆枕十分庆幸沈半溪没有抬头,不然此刻他侵略性的眼神将避无可避。 陆枕喉结滚动,哑声道:“抱歉,是我没想到,我现在去给你拿。” “好。”尴尬盘旋在沈半溪的头上,连续不断地叫嚣着。 片晌,陆枕抱着换洗衣物和浴巾递给沈半溪。 他说:“浴巾和内裤是新的,我没有用过,但睡衣是我之前穿过的,你介意吗?不行的话,我现在去楼下买。” “不介意。”沈半溪接过衣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 陆枕看着磨砂玻璃门里摇晃的身影,低声暗笑,像是在回味。 沈半溪总是自以为做事小心谨慎、思虑周密,与人交往张弛有度、边界感强,但在陆枕看来,沈半溪太天真太天真。 天真到只要陆枕耍耍心眼,他就会心甘情愿地落入圈套。 其实陆枕的新睡衣有好几套,阿姨早就备好了;其实楼下根本没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沈半溪来了这个家两次都没发现,就连刚刚经过,他也没留意。 可是怎么办?陆枕偏想让沈半溪穿他穿过的睡衣,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 没办法,他自知心眼太坏。 沈半溪于他,如羊入虎口。 -------------------------------------- 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宝,主包明天返校,请假一天哈~╥﹏╥ 第19章 “你在干什么?”陆枕洗完澡倚在门边,歪着头看沈半溪在沙发边瞎忙活。 沈半溪转身坐下,拍了拍自己的书包,“书本太硬,晚上枕着太硌人,把书拿出来直接用书包会好一点。” 陆枕几不可查地变了脸色,“谁说让你睡沙发了?” “你是家里的主人,总不可能让你睡沙发吧。”沈半溪回答得理所当然。本来就是他突然造访,给陆枕添了麻烦,要是再让陆枕让出主卧,岂不是反客为主。 可沈半溪忘了,他之所以会来叨扰陆枕,完全是因为陆枕的邀请。 陆枕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和沈半溪分开睡,在栀井市都睡过一张床,也不差今晚这一次。况且,陆枕家里的这张床比沈半溪的要大得多。 沈半溪的这一举动让陆枕莫名不快,他几步走到沈半溪面前,在他旁边坐下,说:“家里没有多的被子,你睡沙发会着凉,和我一起睡卧室吧。” 陆枕眼神真挚,很担心的模样。 见沈半溪有几分动摇,却还未答应,便乘胜追击。 “如果你生病了,我还要去给你买药,还要照顾你,万一要是连学校都回不去,那就更麻烦了,我该怎么和你们导员说明我们的关系?”陆枕面露为难,做思考状,“我记得之前你烧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吧。” 死去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攻击到沈半溪。 他有些窘迫,僵硬地站起身,“走吧,一起睡。” 说完,沈半溪便往卧室里走去。陆枕藏不住笑,经过几次试验,他发现沈半溪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越是强求他做些什么,他就越不愿意做。反而装装可怜,祈求他给予一点关怀,他便会大发善心,打破自己原有的规则,心软答应。 陆枕带上卧室门,顺手把灯也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昏暗中,沈半溪觉到身旁的床垫凹陷下去,紧接着是陆枕温热的气息。被子被拉扯了一下,沈半溪完全放松的手也跟着动,不经意间碰到了陆枕,却很快收回。 视觉被掩盖之后,触觉变得格外灵敏。 沈半溪问:“怎么关灯了?” 陆枕的声音响起,似乎就贴在沈半溪的耳边,他不答反问:“你害怕?” “没,”沈半溪解释说,“因为之前你是开夜灯睡的,我以为你害怕。” 沈半溪看不见的地方,陆枕侧身抬眼,试图在黑暗里描摹沈半溪的轮廓。 之前开夜灯是为了方便照顾沈半溪,却没想到被误以为是怕黑,但陆枕将错就错,挪了下身子靠近沈半溪。 “是有点。”陆枕说。 第36章 沈半溪善解人意道:“那开夜灯吧,有光我也能睡着,不影响的。” 陆枕叹了口气,略带遗憾地说:“太久没回嘉禾屿,夜灯坏了。” 沉默了一瞬,沈半溪重新提议,“日光灯也行。” “太亮,睡不着。”陆枕一口否决。 这下沈半溪犯难了。太暗了害怕,太亮了睡不着,该怎么办?他也想不到办法。 片刻之后,沈半溪学着陆枕的样子,挪着身子靠近,轻声道:“别怕,我在。”他边说边轻拍了陆枕的胸口。 沈半溪的原意只是口头安慰,却没成想陆枕一把握住他的手,“好。” 陆枕的手比沈半溪大一点,温度也更高,热意源源不断地自手心传来。窗外是呼呼大作的冷风,屋内是两手交叠的温暖。那一瞬间,有东西在沈半溪的心里变了味。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嗡—— 陆枕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那是他给自己设置的定时消息,手机亮屏,说明现在正好是晚上十二点。 也就是12月31号的零点。 陆枕睁眼看向沈半溪,只见他双眼紧闭,侧身与自己面对着。 手机很快熄屏,那张好看的脸再次消失在陆枕的视线里。他动了动拇指,在沈半溪手心处打圈摩挲着,用气声问:“沈半溪,睡着了吗?” 沈半溪懒懒道:“快了……” 陆枕低头,发丝与沈半溪缠在一起。 他说:“生日快乐,沈半溪。” 一句话赶走了沈半溪的瞌睡虫,他瞬间清醒。记忆一下被拉回至去年的跨年夜,陆枕也是这么说的。 那双人群中唯独望向他的眼睛,沈半溪至今记忆犹新。 “谢谢你。” 陆枕等了好久,等来沈半溪的一句感谢。 这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沈半溪紊乱的呼吸声暴露了紧张的事实,这被陆枕敏锐地察觉到,他想:或许沈半溪也会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感到纠结吗? “沈半溪,”陆枕将声音放得很轻,“我们现在是朋友关系吗?” 捕捉到敏感词汇,沈半溪瞬间警惕起来,他回想最近自己和陆枕的互动,没有说难听的话,也没有故意不回消息,陆枕应该只是缺乏安全感,想要多确认几次罢了。 这么想着,沈半溪安下心来,回答的时候语气轻松,“当然是。” 陆枕惩罚似的捏了一下沈半溪的手,语气平静地问:“你和别的朋友也会睡一张床,牵着手睡觉吗?” 脑子像被炸药引爆,沈半溪懵了。这个问题他不管怎么答,都会显得很奇怪。所以沈半溪只能以沉默回应。 所幸陆枕也没强迫沈半溪回答,他自问自答,每说一句话,就离沈半溪近一点。 “不会有朋友像我们这样的,只有情侣才会这样,你明白吗?” 沈半溪不敢明白,他被陆枕逼着往后退,后脑勺抵到墙上,退无可退,与陆枕额头相抵。手里的温度如烫手山芋,沈半溪想要抽回,却被陆枕紧紧握住。 察觉到沈半溪的反抗,陆枕低声道:“你讨厌我吗?” 沈半溪一怔,答道:“……没有。” 陆枕追问:“那你喜欢我吗?” 沈半溪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纠结道:“不是那种喜欢,我是男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男的,我也是。”陆枕哭笑不得,“我没有在逼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会讨厌我的接近吗?会讨厌我的触碰吗?会不想和我发展关系吗?” 沈半溪最不擅长撒谎了,尤其是面对陆枕,他更是不能伪装。 “我不讨厌,但是——”沈半溪分外纠结,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我们不可以这样。” 陆枕松了口气,松开紧攥的手,摸黑揉了一下沈半溪的头。 “没有人说不可以。既然不讨厌,就不要躲我好不好?” 又是这种放低的姿态,让沈半溪没有办法不缴械投降。 “好。”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陆枕心满意足,餍足地出声:“嗯。快睡吧,小寿星。” 沈半溪好像是应声了。 但他怎么可能睡得着,陆枕大半夜的突然搞这么一出,乱了沈半溪的心,自己却转头就睡。 一个人脑补了许多,沈半溪第一次埋怨陆枕——不负责任的家伙。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半溪的心跳缓过来,然后被抵挡不住的困意侵袭,这才得以入眠。 第20章 破天荒的,陆枕居然起得比沈半溪要早。 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睡得太晚,平时觉浅的沈半溪竟然连陆枕起床的动作都没有察觉到。 沈半溪顶着凌乱的头坐起来,在床沿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视线落到那盏坏了的床头灯上。 多好看的小夜灯,以陆枕的经济实力来说,价格肯定也不便宜,怎么就这么坏了? 鬼使神差的,沈半溪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夜灯,灯光倏地亮起。 沈半溪傻眼了,不是说坏了么? 他一头雾水地走出卧室,试图寻找陆枕的身影,最终在厨房门口停了下来,听见了陆枕的只言片语。 “真的可以吗……你别骗我……好吧,我试试。” 沈半溪停下时,陆枕正好撂了电话。 看来沈半溪昨晚睡得不错,头发都睡翘边了,陆枕抬手压了一下,问道:“沈寿星今天想吃什么?我请客。” 第37章 陆枕一句“寿星”又让沈半溪想起了昨晚尴尬的对话,但陆枕这副神色如常的模样,让沈半溪觉得那些好像都只是自己脑补的一场梦一样。 他下意识摆手拒绝,“算了吧,我回学校吃就好。” 昨天睡人家的床,今天吃人家的饭。沈半溪觉得自己还没有心安理得地蹭陆枕的小便宜到这种程度。 可沈半溪说完这句话后,陆枕的脸色瞬间就沉下来了,失望的情绪难以掩饰。 “我来嘉禾屿又不是专门为了和你睡一觉,本来就是想陪你一起过生日的……”陆枕垂着眼睫,很受伤的模样,“算了,你要是不想和我一起,我还是早点定机票走好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半溪无措得语无伦次,“不是不想和你一起,我就是……唉!” 末了,沈半溪妥协了,“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顿时,陆枕眼前一亮,却又不动声色,“真的吗?想吃什么都可以吗?” 这段时间沈半溪打工存下了不少钱,虽然想要买下心仪的设备还差点,但他现在已经完全可以养得起自己了。 不过,设备的事情还可以往后推,大不了再多打一段时间的工,但陆枕这祖宗现在不哄可不行。 友情是需要回应的,陆枕大老远的来找沈半溪,沈半溪怎么说都得做点什么,不能光让陆枕一个人付出,这样不好。 “嗯,什么都可以。”沈半溪郑重地点头。 陆枕好心情地推着沈半溪走到洗手间,当真一点也没客气,“那你快洗漱,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西餐厅,我们晚上去尝尝吧?” “好,”沈半溪应道,又觉得奇怪,“晚上去,现在这么着急做什么?” 陆枕期待地看着沈半溪,“今天是你生日,当然是一起出去玩啊,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请我吃晚饭就行了。” 沈半溪一边刷牙,一边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忽然,陆枕又想起了什么,情绪转变得飞快。 “完了!”他一拍脑门,“我忘记你还有兼职了……” 陆枕犯了错似的在门边罚站,双眼紧盯着沈半溪。 只见沈半溪吐掉嘴里的泡沫,漱完口,淡淡道:“没事,我今天请一天假。” 耶!陆枕在心里偷偷欢呼了一下。 由于两人起得比较晚,出门时已然是正午时分,恰好十二月底天气冷,这个点出门算暖和的。 陆枕说是安排好了行程,实则不然,对他来说,只要是和沈半溪在一块儿,做什么都是开心的。 两人在楼下面馆解决了午饭,不知道陆枕是什么时候叫来的司机,他们一吃完饭走出饭店,车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目的地是电影院。 真要算起来,这还是沈半溪第一次看电影。一个是因为没时间,另一个是因为不知道看什么。这项活动对沈半溪来说,可有可无。 陆枕去前台买了桶爆米花让沈半溪抱着,自己又去兑了票,顺手又拎了两杯可乐回来。 沈半溪不太懂地发问:“我们不是刚吃完饭吗?你没吃饱?” “对哦。”陆枕后知后觉,一说到看电影就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似乎成为了习惯,他想了想,说:“饭后小零食,不占胃的。” 陆枕带着沈半溪去贵宾厅坐了会儿,电影很快开场,验票后观众陆陆续续进场。 每个观影位置上都放着一副一次性偏光立体眼镜。 一直到坐下后,沈半溪才好奇道:“我们看的是什么电影啊?” 陆枕故作神秘地说:“恐怖片。” “啊?”沈半溪不明白为什么要花钱找罪受,虽然他并不怕这些,但恐怖片说到底也是吓人的东西。 陆枕还以为沈半溪是怕的,于是拍着胸脯安慰道:“你要是害怕就和我说,牵个手什么的也没问题。” 陆枕刚说完,整个影厅就暗了下来,连同沈半溪的那句“我不怕”一起淹没在巨大的音效中。 影片开始播放,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猎奇。各种畸形的怪物以各样奇葩的姿势从四面八方朝观众涌来,眼镜的作用显著,仿佛那些东西就在眼前一般。加之音量超级大的音效,恐怖氛围一整个拉满。 影厅各处时不时传来一声尖叫,其中却没有沈半溪的。 沈半溪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脸上丝毫没有畏惧的感觉,全是对创作者脑洞的赞赏,他看起来就差说一句“天哪居然还能这样”了。 沈半溪看得入迷,完全没注意到一旁陆枕幽怨的眼神。 不是说害怕吗,怎么看得这么认真? 陆枕怀抱着爆米花桶,拿起两颗塞进嘴里,食之无味。 他其实并没有很想看这个恐怖片,只是听别人说看恐怖片能亲密接触、促进感情,这才买了这票。 骗子,都是骗子。 陆枕这么想着,眼神一瞟,突然看见前面情侣十指相扣的手。 更烦了! 他无所事事地吃着爆米花,见沈半溪还紧盯着屏幕,突发奇想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爆米花。 沈半溪含糊地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有分给陆枕一个眼神,好像少看一眼就亏了。 等沈半溪咽下,陆枕就又投喂。 反复如此,一直到影片结束,数不清沈半溪道了多少次谢。陆枕觉得有意思极了,这比电影好看多了,沈半溪就像个人机一样,他喂什么就吃什么。 第38章 中间,陆枕还联想到了在嘉禾屿集训的时候,也是他喂什么沈半溪就吃什么。从葡萄到樱桃,现在又是爆米花。 陆枕觉得自己像变态,竟然喜欢这样奇怪的举动。 散场时灯光亮起。 沈半溪看爽了,陆枕也看爽了。 “这电影也太短了。”陆枕面露遗憾。 沈半溪喝了口可乐,说:“两个小时也算短吗?在里面坐了这么久,口干舌燥的。” 陆枕手里提着的爆米花桶已经没了一半,他看着沈半溪渴得直喝可乐,后悔当时没有只买一杯。 可恶!痛失良机! 就算沈半溪再是迟钝,也受不了被陆枕直勾勾地盯着。 他不自在地偏过头,“你别一直看着我啊……” 陆枕疯狂眨眼,自然地用食指擦了一下沈半溪的嘴角,说:“有爆米花屑。” 自作多情了。沈半溪的脸一下子通红,低埋着头,似乎像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 沈半溪的皮肤白,脸一红就很明显。 陆枕一眼就发现了沈半溪熟透了的耳廓,一瞬间心底滋生出了数不清挑逗沈半溪的方式,最终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忍住了。 出电影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陆枕提议一边逛一边往西餐厅去,沈半溪没意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途径一家蛋糕店,陆枕停下了脚步。 “想吃蛋糕吗?”沈半溪学着陆枕在橱窗边弯下腰。 陆枕说:“今天你生日,应该要有个蛋糕的。” 沈半溪笑得眉眼弯弯,“那你挑一个想吃的口味,我们买了带去西餐厅吃。” “哪有寿星自己买蛋糕的道理?”陆枕竖起食指对着沈半溪摇了摇,“要选也得是你选。” 怎么看都是陆枕对蛋糕更感兴趣吧。 沈半溪看破不说破,配合地推开蛋糕店的门,“行,陪我选一个吧。” 陆枕紧随其后,像黏人的小狗,摇着尾巴就走进店里。 因为没有提前预定,沈半溪只能在现成的蛋糕里选一个。他选了一款冰淇淋蛋糕,巧克力奶油上点缀着两个樱桃,看起来很是诱人。 陆枕付了钱主动提着蛋糕盒子,时不时地还拿起来到眼前看一下,好像迫不及待要吃的模样。 到西餐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陆枕将冰淇淋蛋糕交给服务生,与沈半溪选了落地窗边的位置坐下。 这家西餐厅坐落的位置在市中心,且楼层高挑,四周是环绕式的落地窗设计,顾客坐在位置上就能够俯瞰整个嘉禾屿的夜景。 好不容易请一次客,沈半溪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他将菜单递给陆枕,笑道:“你点吧,我听你的。” 陆枕内心暗爽,贪婪地想以后沈半溪能一直对他这么说。 服务生站在陆枕身边微微弯着腰,拿笔在纸上记着菜品。 等待上菜的时候,沈半溪就看着窗外的风景。在嘉禾屿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看到它的全貌。如果不考虑经济因素的话,嘉禾屿真的是一座很有意思的城市。 嘉禾屿偏远一点的地方有山有水,气候怡人,市里则是高楼林立,繁华喧嚣,割裂又融洽地汇聚在一起,竟毫无违和感。 陆枕挑选的这个位置是个四人卡座,一般来说,两个人应该是面对面坐着的,但陆枕不是一般人,他在沈半溪落座后,挨着他坐到了同一边。 明明点菜的人是陆枕,他却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叉子。 沈半溪倒是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要不是陆枕的眼神太过炙热,他会一直吃到结束。 “你怎么不吃?”沈半溪问。 陆枕往后一靠,倚在卡座上,说:“下午看电影吃了太多爆米花,有点撑,还要留点肚子吃你的生日蛋糕。” “哦。”沈半溪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你也别一直看着我吃,有点奇怪。” 陆枕感兴趣地坐起来,侧头看着沈半溪道:“哪里奇怪?” 沈半溪说不上来,其实之前不觉得奇怪的,但是自从昨天晚上陆枕说了那样的话之后,沈半溪就总觉得哪里奇怪,但他不能说,说出来就更奇怪了。 他怎么会觉得陆枕喜欢他呢? 头脑风暴了几分钟,沈半溪选择缴械投降,“没有奇怪,你看吧。” 得到允许之后,陆枕更是不收敛了,似要将沈半溪盯出花来一般。 沈半溪的吃相很好,咀嚼食物的时候喜欢堆在一侧慢慢地咬,脸颊鼓起,有点像仓鼠。 陆枕喉结滚动,嘴巴快脑子一步。 “沈半溪。” “嗯?” “我喜欢你啊。” 第21章 不确定沈半溪有没有听见,陆枕看着眼前人神色未变地往嘴里塞了颗圣女果,一声不吭地嚼嚼嚼。 估计是没听见。 但话都说出口了,肯定就是要让人知道的,没理由不明不白地就翻篇。 陆枕清了清嗓子,又说:“沈半溪,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陆枕自以为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可沈半溪依旧没反应,只是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他就又从盘子里插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嚼嚼嚼。 陆枕眯了眯眼,凑近沈半溪,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话。 “沈半溪,我说,我喜欢你。”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耳背的八十岁老人也该听见了。 第39章 沈半溪避无可避,他不敢直视陆枕,低下头用叉子捣弄盘子里的意面,声音含糊。 “喜、喜欢很正常,我很喜欢画画,喜欢林施程,喜欢姜玮,也很喜欢你……”沈半溪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接没声音了。 居然最后一个才被说到。陆枕心有不悦,却没立场质问,只能默默地盯着沈半溪,不说话。 而沈半溪表面看起来淡定,实际上内心翻江倒海,心思已经溃不成军了。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陆枕怎么真的表白了?这是沈半溪第n次想要学会隐身术,或者时间倒流,再不济金蝉脱壳也行啊! 他还以为昨晚是陆枕因为怕黑吓懵了,没想到原来是在试探。 如果拒绝了陆枕,他会不会伤心?可是如果不拒绝的话,男生和男生之间的恋爱太奇怪了,沈半溪不敢想。 最可怕的是,沈半溪发现即便如此,他也并不反感陆枕的所作所为,反而心跳得很快,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吓的,毕竟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 …… 短短十几秒,沈半溪从人类文明考虑到宇宙爆炸,直到大脑宕机不干了,脑里一片空白,死机。 陆枕叹了口气,伸出右手扶住沈半溪的下巴,手腕一转,强迫沈半溪面向自己。 脸是转过来了,但沈半溪眼珠乱转,不是在看天花板,就是在观察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他和陆枕,跟做贼一样。 陆枕沉声道:“别乱动,看着我。” 沈半溪收回眼神,胡乱眨了两下眼,然后视死如归地同陆枕对视。 这是他为数不多这么近距离地看陆枕,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带着媚气,此刻向下瞧着自己,压迫感十足。 看着沈半溪有些害怕的眼神,陆枕这时候才开始担心,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强硬了?万一沈半溪不喜欢男的怎么办? “听着,沈半溪。”陆枕眼神认真,语气却温柔,“我喜欢你,不是你对画画的那种喜欢,更不是你对林施程和姜玮的那种喜欢,是可以拥抱、牵手——” 陆枕将大拇指弯起,压在沈半溪的唇上,继续说:“还有接吻的那种喜欢。” 陆枕此刻直白的话语,无异于是将沈半溪刚才模棱两可的回答给全部回绝,不给他留一丝一毫退缩的余地。 沈半溪看着陆枕,感受其掌心传来的温度,脑袋里一团浆糊。 在他的目光中,陆枕再次开口,像安抚,又像是妥协。 “我没有想逼你现在就做决定,但也不想再和你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因为从我喜欢上你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会是不对等的。”陆枕指尖用力,捏了一下沈半溪的脸颊,“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我能追你吗?” 追求吗?沈半溪觉得太麻烦了。 “算了吧,没什么好追的。”沈半溪小心翼翼地开口,“做朋友也很好的……” 陆枕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收回手自言自语道:“连追求都不可以吗?” “不是不是,”果然还是伤到了陆枕,沈半溪恨只恨自己嘴笨,“……那你追吧。” “真的吗?!”陆枕的心情像过山车,忽高忽低,还是走极端线的那种,“我真的可以追你吗?” “嗯。”沈半溪闷闷地应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但具体的还有待商榷,反正到时候再说吧! 沈半溪现在烦得很,他搞不清陆枕的想法,更搞不清自己的内心,却也不想就这样匆匆做决定,骗了自己,又耽误了陆枕。 缓兵之计。 沈半溪偷偷给自己延长了点思考的时间。 不管怎么样,沈半溪同意让陆枕追求这件事,让陆枕大受鼓舞,果然还得是有经验的人出主意才有用。 大概是高兴过了头,陆枕立马行动起来,开始实践“追求沈半溪”这件事。 餐桌不大,顶多伸一下手就能夹到对面的菜,但陆枕一直往沈半溪的碟子里夹菜,巴不得把所有菜都装到沈半溪的盘子里。 在陆枕给沈半溪添第七根芦笋的时候,沈半溪终于没忍住抓住了陆枕的手腕,“别夹了,我自己能够到。” 陆枕摇头,“你不方便。” “啊?”沈半溪哭笑不得,“我不方便吗?” 陆枕点头,很认真地给沈半溪科普,“他们说谈恋爱就是这样的,我追求你,就是要面面俱到,让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是呢,考虑到我还在追求你,所以暂时不那么亲密,等到在一起之后再这么做也不迟。” 这么听来,陆枕好像很有把握追到沈半溪的样子。 沈半溪忽觉头疼,陆枕到底是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他们说”,他们到底是谁?还说了什么? 磕磕绊绊的,总算是吃完了这顿饭,本来还想着在餐厅吃蛋糕的,但陆枕一直给沈半溪夹菜,他现在已经撑得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结账的时候,服务生拿着一个小金盒子来到沈半溪这桌,说:“今晚是跨年夜,只要消费满千元即可参加本次抽奖活动,有机会抽出免单券哦。” 沈半溪看了眼服务生,又看了眼陆枕,半信半疑地从小金盒子里抽出一颗蓝色的玻璃珠子。 服务生接过珠子,对照着奖品名单看了又看,然后惊喜道:“恭喜您!获得了一折券!” 果然。沈半溪刚才还只是怀疑,现在可以说是确信了。 第40章 待服务生离开后,沈半溪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陆枕,你是不是又对这家店做什么了?” “怎么可能?我的权利还没有大到这种地步,”陆枕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但很快又换上谄媚的模样,“原来在你心里我这么无所不能吗?” 沈半溪扶额,“这也太巧了,怎么就刚好我请你吃饭的时候有打折活动?” 陆枕认真道:“因为今天晚上是跨年夜呀,本来就是有很多活动的,你能在活动里抽中奖励,说不定是上天给你的生日礼物呢。” “你发誓你没骗我,”沈半溪已经学会灵活运用现状了,张口就来,“你现在在追求我,不可以撒谎的哦。” 陆枕忍俊不禁,竖起三根手指在耳边,“我发誓不是我做的,绝对没有撒谎。” 他倒是真没撒谎,毕竟林蕊做的事,关他陆枕什么事? 既然陆枕都这么说了,沈半溪就姑且信了。 从餐厅走出来,沈半溪感觉食物都快顶到喉咙口了。 看着在餐厅楼下等着的司机,他难得主动提出意见,“要不我们走回去吧?我真的太撑了。” “行。”陆枕将蛋糕交给司机,让司机先生送回家放冰箱,不然冰淇淋蛋糕容易化。 整条街上都是装饰品,很有跨年的氛围。沈半溪和陆枕走着走着,经过去年的那座cbd广场。 和去年一样,人数只多不少。 现在才六点不到,人就已经这么多了,晚点估计会更挤。 沈半溪看着中间那块led屏,问:“我从来没有在宿舍里说过我的生日,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之前帮你找红包的时候,翻到了你的身份证,然后就记住了。”陆枕说着,朝沈半溪伸出手,“要不要牵手?” 沈半溪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搭在陆枕手心,陆枕握住后将两只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这也是追求的环节之一吗?”沈半溪问。 陆枕一愣,随即笑道:“当然!” 两人前前后后加起来走了快两个小时,中间还骑了一段共享单车才到家。 陆枕打开屋里的灯,给沈半溪倒了杯水,问:“现在吃蛋糕,还是过会儿吃?” “现在吃吧,”沈半溪说,“等会儿太晚了回学校,宿舍会关门。” 陆枕给自己倒水的动作一顿,他下意识认为沈半溪今晚会住在自己家。 “一定要走吗?”陆枕问,“明天元旦,没课不是吗?” “是没课,但是……”但是他们现在似乎不是可以同床共枕的关系了,沈半溪没有说出口。 见沈半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陆枕又说:“而且我房间的夜灯也坏了,你不在我害怕。” 说到这个,沈半溪倒是想起来了,今天早上他找陆枕就想说这件事来着,结果在陆枕的一通操作下,忘了个精光。 “我早上开了一下,你的夜灯已经修好了。”沈半溪说。 闻言,陆枕面不改色道:“没有啊,我打电话问过了,说是线路问题,时好时坏的,万一你走了之后它又坏了……” 沉默了一下,陆枕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没事,我现在就订票回平京,本来还想和你多住两天的……” 陆枕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挑选时间最近的机票。 忽然,一只手盖住他的手机屏幕。 沈半溪说:“一起睡吧。” 第22章 陆枕关了手机,握住沈半溪伸过来的那只手,抬眼问:“会影响你原来的计划吗?” 沈半溪和陆枕一站一坐,从沈半溪的角度看陆枕,眉头轻皱,眉尾下垂,可谓是我见犹怜。 “有影响你就让我走吗?”沈半溪萌生出逗弄的心思,说话时手上用力,试图将手抽出来,但陆枕握得很紧,没有让沈半溪得逞。 “我不逼你,你可以走的。”陆枕这么说,却并没有松手。 真是矛盾。 沈半溪无奈道:“我不走,但我只请了一天假,明天要去打工,可以吗?” “嗯!”陆枕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沈半溪能够住下来已经是让步许多了,他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吃蛋糕吗?”沈半溪问。 “吃。”陆枕说。 司机将冰淇淋蛋糕放在冷冻层里,陆枕取出来的时候,奶油冻得梆硬,拿不锈钢刀都切不动。 沈半溪歪头看着卡在蛋糕上的刀,提议说:“要不还是等会儿吃吧,等冰淇淋化一化。” “行。”陆枕也正有此意,拎着刀柄抖了两下,勉强把刀拔出来。 沈半溪伸了个懒腰,说:“我们先去洗澡吧,等洗完应该就化得差不多了。” 陆枕点头同意。 沈半溪正站在阳台烘干机里取衣服,陆枕突然偷感十足地凑上来,状似无意地问:“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我许了……”沈半溪大方地要分享,被陆枕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还是别说了,”陆枕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半溪的巴掌轻轻落在陆枕的手背上,拍开陆枕的手,“那你还问。” “我就是好奇嘛。”陆枕看起来有点纠结,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了,“愿望里有我吗?” 沈半溪关上烘干机的门,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走回屋里。 留陆枕一个人在阳台上凌乱。 第41章 晚上的风比白天要冷得多,又凉又烈,三两下就把陆枕的头发吹成了鸡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头抽动两下,几秒后慢慢抬起刚才捂着沈半溪脸的那只手,端详着蜷了蜷手指。 好软。 - 如沈半溪所言,等两个人都洗完澡之后,蛋糕也软了。 陆枕先切了一块给沈半溪,而后才给自己分了一点。 沈半溪接过碟子就尝了起来,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吃,他止不住点头,“很好吃呢。” “那就好,”陆枕将蛋糕往沈半溪那边推了推,“喜欢吃就多吃点。” 沈半溪吃得不亦乐乎,他嗜甜,不论是蛋糕还是冰淇淋,这两样东西都踩在他心上,结合起来更是仙品。但是陆枕就没那么喜欢,比起自己吃,他倒是更喜欢看沈半溪吃。 不得不承认,长时间相处下来,沈半溪已经习惯了陆枕随时随地、目不转睛的注视,他现在已经不会阻止了,虽然阻止也没用。 沈半溪一个人吃了将近半个蛋糕,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不吃了不吃了,好撑。”沈半溪拿纸擦干净嘴,餍足地靠在椅背上。 陆枕自觉地将碟子收好,把剩下的半块蛋糕盖上盖放进冰箱里,“剩下的可以明天吃。” “好。”沈半溪扶着桌子站起来,想走着消消食,便跟在陆枕身后到了厨房。 “你元旦之后就回平京吗?”沈半溪自然地靠在料理台边。 “嗯。”陆枕关上冰箱门,直起腰与沈半溪对视,“舍不得我走吗?” 沈半溪错开视线,“没有,我就问问。” 脚尖相对,陆枕走到沈半溪面前,两手撑在其身侧,几乎是将沈半溪整个环住。 他歪头挤进沈半溪的视线里,“怎么办,我要是回去了就不好追你了。” 这回沈半溪没有躲闪陆枕的眼神,而是盯了回去,“准备放弃了?” “想什么呢。”陆枕揉了一下沈半溪的脸,“我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吗?我就是想问问我们半溪愿不愿意保留给我回消息的特权,你想哪儿去了?”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反常后,沈半溪两眼一闭低下了头。 陆枕像有感应似的,沈半溪越想躲着,他就越要凑上去。 “害羞了?”陆枕问。 在陆枕低头看之前,沈半溪抬手一把推开了他,走出厨房,“别问这种问题。” 自表白后,陆枕愈发大胆。不仅语言上不再收敛,肢体接触上也变得放肆起来。 说好了追人,沈半溪却觉得自己像在被调戏! 于是沈半溪决定反抗,一直到躺上床前,他都没有再和陆枕说一句话。 这个时候陆枕倒是会察言观色了,闭上嘴没再叫唤。 晚上关灯很早,十点出头陆枕就熄灯上床。 手机屏幕映照着沈半溪的脸,他表情有些惊讶,全然忘记了自己还在反抗中,“睡这么早,不跨年吗?” “不跨了,”陆枕在自己的位置上躺好,又丝滑抬手把沈半溪的手机也掐了,“你不是明天还要兼职吗?早点睡。” 沈半溪摸黑躺下,“你不是最追求仪式感了吗?”跨年这种一年一度的活动,沈半溪认为陆枕肯定舍不得错过。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陆枕像是在笑,“现在最想追求的人就躺在旁边,我还追求什么仪式感?” 沈半溪:“……你还是别说话了。” “好啦好啦,快睡吧。”陆枕笑了笑,点到为止,他怕再这样下去沈半溪说不定会连夜离开这里。 沈半溪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陆枕这套房子的隔音很不错,尽管外面热闹得像菜市场,屋里都听不见一点声音,顶多就是烟花炸开的时候,窗户处会有颤动的声响。 大概是零点了,烟花连续不停地在夜空绽放。 其实还是很浪漫的。陆枕这么想着,悄悄挪动手指,想去牵沈半溪的手。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陆枕只感到凉,完完全全牵上手后,陆枕才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沈半溪身上怎么这么凉? 陆枕当即抬手把夜灯打开,只见沈半溪弓着身子,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被陆枕牵着,鼻尖聚着一层薄汗。 “沈半溪!”陆枕察觉不对,立刻跪坐在床上,尝试叫醒沈半溪。 “别、别晃了……”沈半溪艰难地睁开眼,声音虚弱得仿佛只剩气了,“我有点胃疼。” 陆枕马上翻身下床,“再忍一忍,我去客厅给你找药。” 多亏当时听了林蕊的话,不管用不用得上都在家里备着药箱,现在对沈半溪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神丹。 大概两分钟左右,陆枕拿着一盒胃药和温水走进卧室。他将沈半溪扶起来喂了药,又看着他将温水喝尽。 “好点了吗?”陆枕迫不及待地问。 沈半溪痛得脸色发白,痛苦地笑了一下,“怎么可能见效那么快,笨蛋。” “哦对对对。”陆枕关心则乱,他一边思考沈半溪胃疼的原因,一边问,“怎么胃疼成这样都不和我说?” 沈半溪靠在床头,阖着眼,“我以为痛一下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我有经验。” 陆枕蹙眉,认真地问:“你有胃病吗?” “没有吧。”沈半溪摇头,“偶尔吃饭不规律才会痛一下,也没有很经常。” 第42章 上学那会儿,沈半溪有时候为了省时间,干脆就不吃晚饭了,要是第二天早上来不及,也会不吃早餐。虽说偶尔会胃疼,但他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陆枕伸手去扒沈半溪的眼睛,很严肃地说:“这样是不行的,哪怕是偶尔也不行。都怪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你吃那么多冰的。” “怪你做什么?”沈半溪推了下陆枕的脑袋,想缓解眼下紧张的气氛,“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嗯。”陆枕依旧兴致不高,很担心的样子。 沈半溪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刚才想偷牵我的手?” “没有偷!”陆枕一下就被沈半溪带偏了,虚张声势的模样有些滑稽,“我就是想牵了,但是怕吵醒你才没和你说。” “哦,误会你了。”沈半溪配合地道了歉,朝陆枕伸手,“现在可以牵。” 陆枕看了眼沈半溪,牵住他的手,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又坐了会儿,直到沈半溪的胃痛得到缓解,两人这才关了灯躺下睡了。 元旦假期有三天,这三天沈半溪都在兼职,顾客多店里忙,但工资翻倍。 沈半溪上班,陆枕就等着他下班。 每每沈半溪下了班看到陆枕来接他都有一种结了婚的错觉。 假期最后一天,陆枕照旧在沈半溪打扫奶茶店卫生时过来帮忙,两个人收拾会更快。 闸门合上,陆枕自然地牵起沈半溪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 “我明天中午的机票飞平京。”陆枕说。 “好,我去送你吧,明天我只有下午最后一节课,有时间。”沈半溪想了想,主动说。 陆枕是惊喜的,但他又觉得太麻烦,便说:“机场有点远,来回不方便。” “没事,来得及。”沈半溪坚持。 “好。”陆枕口袋里握着沈半溪的手紧了紧又松开,然后试探地张开手指插进沈半溪的指缝里,想十指相扣那样。见沈半溪并没有抗拒,他猛地一握,傻笑了一声。 晚上,两人钻进被窝,陆枕把沈半溪挤到角落里,要不是沈半溪让陆枕打住,只怕他把沈半溪压到墙上都止不住。 最后一晚,陆枕真是舍不得,几次睁开眼又闭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很多。 下次来嘉禾屿要用什么借口留住沈半溪呢?什么时候才能追到沈半溪呢?万一回平京之后沈半溪忙到没时间理他怎么办? 以前不会担心的问题,在陆枕确定心意后蜂拥而至。 要是时间能够一直停在这儿就好了。 陆枕在睡前这么祈祷,却还是迎来了分别。 机场。 陆枕拉着行李箱,用眼神描摹着沈半溪的模样,想将其刻进骨髓。 “下次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会很想你的。”陆枕向来爱打直球,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看着沈半溪的眼睛,即便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他想听的答案,但还是没忍住问了,“你呢?会有一点点想我吗?” 果然,沈半溪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提醒道:“时间快到了。” “好吧。”尽管有些遗憾,但陆枕还是叮嘱沈半溪,“司机会直接送你到学校,我让他去附近买了早餐,你在车上吃。” “好。”沈半溪说。 互相道别后,陆枕推着行李箱往安检处走,但没走几步,身后就突然传来沈半溪的声音。 “陆枕。”沈半溪喊他的名字。 陆枕闻声回头,刚转身就被沈半溪撞了个满怀。 沈半溪抱着陆枕的腰,声音在陆枕胸口处闷闷响起,酥酥麻麻的。 “会想你的,男朋友。” 第23章 沈半溪走出机场的脚步有些虚浮,话说出口他都没有给陆枕反应的时间,转身疾步离开。 像是落荒而逃。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不用看就知道是陆枕发来的。 坐回车上,司机驶离机场后,沈半溪这才有勇气拿出手机来看。 【l:是答应的意思吗,男朋友?】 【l:我才刚开始追呢,男朋友。】 【l:男朋友太心软了怎么办?】 …… 陆枕简直是把“男朋友”这三个字当逗号用。 沈半溪脸热,回复道:【那我收回,你继续追。】 陆枕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好心情地发来一句语音:“别啊,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尾音上翘,似乎是带着调戏的意味。 陆枕的声音很好听,吐字也清晰,以前在学校里还被选上过校园之声的广播员。但变声期之后,嗓音变低,陆枕就主动请辞了。 沈半溪戴着耳机,将语音听了几遍。 【l:图片】 【l:男朋友好可爱呀。】 图片里的人正是沈半溪,是他刚才匆匆忙忙离开机场的背影,腿上的动作快出了残影。 沈半溪两眼一黑,羞愤道:【删了!!】 沈半溪从来不是情绪外露的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连用两个感叹号以表内心的愤怒之情。陆枕看着沈半溪发来的这两个字,笑出声来,顺手将他的备注换成了一颗红色爱心。 “别呀,多可爱呀,我好喜欢呀。”陆枕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黏黏糊糊。 沈半溪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什么也没说,熄屏收进了口袋里。 第43章 碰上一个红绿灯,司机从副驾位置拿出早餐递给沈半溪,说:“小陆总交代我一定要看您吃完。” 沈半溪其实没什么胃口,早上起得太早,并不饿。 “我带回学校吃。”沈半溪说。 “在车里吃就行,您放心,我开车很稳。”司机说。 好吧。沈半溪不想为难司机先生,拆开包装吃起来,三明治和红枣豆浆都还是温的,入口正好。 送沈半溪到达校门口之后,司机推开车门和沈半溪一起下车。 司机先生拿出二维码,递至沈半溪面前,说:“以后您在嘉禾屿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帮忙,小陆总吩咐我加您一个联系方式。” 沈半溪想知道陆枕究竟交代了这个司机先生多少事,他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说好。 “我姓陈,以后您叫我小陈就行。”小陈见沈半溪的手指悬在备注那一栏,便主动开口说,“我长期住在嘉禾屿,小陆总没有来这的时候,我的时间完全自由,您可以随时找我。” 沈半溪惶恐,小陈的年纪比自己大不少,再怎么说都是长辈,他想了想,最后在备注里写下“陈哥”两字。 “好的,麻烦您了。”沈半溪收起手机,朝小陈微微俯身,“您先回去吧。” 小陈没再寒暄,驾车离开学校。 下午一点,学校的道上都没什么人,天气太冷,只有上课的学生还在外面活动,大部分都窝在寝室里,但还是有小部分的情侣在小树林里难舍难分。 沈半溪以前每次晚上回寝室的时候,不管时间多晚,楼下的小树林里总会有几对情侣,风雨无阻、无间冬夏。 可谓是“情比金坚”呐。 到底是谈了恋爱的人,沈半溪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发一条消息给陆枕的,于是他刚到寝室楼下,就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敲敲打打给陆枕发去消息。 【s:我到学校了,落地说一声。】 陆枕没有回消息,大概是还在飞机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上课时间在三点五十,沈半溪起了个大早往返于机场,加上昨晚没有睡好,便简单冲了个澡,换了睡衣上床补觉。 迷迷糊糊间,比闹钟先响起的,是手机的消息提醒。 沈半溪挣扎了一下,没拿起手机看,翻身又睡着了。 不多会儿,手机消息叮叮当当响个没完,颇有种沈半溪不拿起手机就不罢休的气势。 沈半溪的半边脸被枕头下的手机震得发麻,他深呼吸一口气,认命地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少部分消息来自陆枕,是在和沈半溪报平安。 看时间,应该是手机第一次响起的时候。 而现在手机还在震个没完,沈半溪看着急速上升的红点,点进了林施程的聊天框。 【施到林头:我超我超!陆枕是不是谈恋爱了???】 【施到林头:他那个朋友圈发得也太暧昧了吧。】 【施到林头:半溪你知道这个事吗?陆枕和你说没有?】 【施到林头:我问他他都不回我,明明之前是我给他那么多建议,忘恩负义的家伙!】 【施到林头:半溪半溪!!你怎么也不理我!】 【施到林头:哭泣.gif】 …… 沈半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什么朋友圈? 他暂时搁置下林施程,点进陆枕的头像。 五个小时前,陆枕发了条朋友圈——一张手摸小猫的图片,配上“好可爱,爱上了”的文案。 全程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名字,林施程这都能看出来陆枕恋爱了,他怕不是属狗的。 听林施程的意思是他去问了陆枕,但陆枕什么都没说。 沈半溪从床上坐起来,背靠着墙,问林施程:【他就发了一只猫,你怎么知道他谈了?】 林施程秒回一句语音,语气急切,“废话!谁会爱上一只猫?!而且那只手一看就不是陆枕自己的,手掌小不说,还细得很,是女生没跑了!” 沈半溪看完消息一顿,张开自己的手掌仔细端详。 好像是小了点。 林施程说的还真准,这只猫是沈半溪和陆枕前几天在家楼下碰见的,沈半溪一直都很喜欢小猫小狗,但家里条件不允许他养,所以一旦见到他就会忍不住想摸。 至于这张照片,他还真不知道陆枕什么时候偷拍的,模糊的质感暴露了偷拍者的心虚。 【s:你说你之前给了他很多建议,什么建议啊?】 林施程不知道在骄傲什么,“其实也不算建议,就差不多一个月之前吧,陆枕那小子就一直问我什么朋友什么喜欢之类的问题,我一猜就是这小子想恋爱了,没想到居然速度这么快!” 一个月之前啊…… 沈半溪怀疑陆枕是早有预谋,这次来嘉禾屿绝对不单单只是给自己过个生日。就目前来看,陆枕应该是已经达成目的了。 见沈半溪正在输入中半天,林施程猜测沈半溪大概率也是不知道什么情况,便善解人意地说:“算了算了,看你这样就肯定不知情,等我从陆枕那边挖出点什么,第一个就来告诉你。” 林施程的仁义让沈半溪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但陆枕既然选择不说,肯定也是有原因的,沈半溪不敢贸然乱说。 删删减减,他最后回了个“嗯”,就算是结束话题了。 第44章 - 一周后,平京。 叶塘秋一知道陆枕回平京后就马不停蹄地安排了饭局。当然,依旧是只有他们两个的饭局。 “一整个元旦假期都没见到你,我白白回趟平京,连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叶塘秋嗔怪的同时,嘴里还在不停地嚼,“嘉禾屿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你一有时间就去。” 陆枕喝了口茶水,说:“你朋友圈忘记屏蔽我了。” 叶塘秋吃饭的动作一滞,回忆涌入脑海,尴尬一笑道:“是吗哈哈哈……下次一定先屏蔽你。” “那只猫是你在嘉禾屿养的?”叶塘秋问,“你走了它怎么办?” “不是养的,路边偶遇的,刚摸两下就跑没影了。”陆枕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浅浅地笑了一下,“真的是很可爱啊。” 叶塘秋说:“可爱你就养一只,你要什么没有?” 陆枕轻咳一声,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嗯,养了一只,很可爱。” 叶塘秋不疑有他,兴趣盎然道:“在哪儿?什么品种?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在嘉禾屿。”陆枕说。 “……”叶塘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很是无语,“大哥!你刚刚不还说是偶遇的吗?” 陆枕:“不是那只。” 叶塘秋不是很理解陆枕的脑回路,觉得陆枕是上学上傻了,但他还是很有耐心地问:“为什么不带回平京?嘉禾屿有人帮忙养?” “他可以自己养自己。”陆枕脸上是欣慰的表情。 叶塘秋满脸问号,开始怀疑自我,“是猫成精了,还是我幻听了?陆枕,请说中文好吗?” 陆枕神戳戳地晃了下脑袋,意味深长道:“你这种单身汉是不会懂的。” 迟疑了几秒,叶塘秋彻底炸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顾形象道:“你他妈说的是人啊!” “我也没说是猫啊。”陆枕淡定自若地回视叶塘秋。 陆枕噎人有一套,叶塘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巴抽搐两下,吃了个块拔丝地瓜。 末了,叶塘秋岔开话题,“之前我和你说的加州那个哥哥,元旦我带他一起回平京,本来想着和你一起吃顿饭,没想到你跑得还挺快,下次有时间我们仨一起聚一下。” “我又不认识他,和我吃什么饭?”陆枕问。 叶塘秋说:“以后肯定就认识了,他是平京贺家独子,主出口贸易,你家就你一个,等接手公司之后免不了人脉交流,还不如我现在就给你们牵线搭桥,还方便点。” 陆枕眉尾上扬,面露笑意,“看不出来,你还这么有脑子呢?” 叶塘秋“啧”一声,咬牙切齿道:“你爱吃不吃!” 陆枕罕见地没有怼回去,因为叶塘秋说的没错。 陆常霖和林蕊只有他这一个孩子,虽然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陆枕一直都知道他们是很希望自己能够接手宏望的。陆枕头脑灵活,思维敏捷,是接手宏望最合适的人选。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陆常霖有旁敲侧击地问过陆枕,愿不愿意在大三课程减少之后,开始着手于公司。 陆枕答应了。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新的挑战,很新奇,但现在他又觉得——如果快点适应公司,完善他和沈半溪的小家,好像也挺不错的。 未来的规划一下就清晰明了了。 但在事情定下来之前,陆枕谁也没说,包括沈半溪。 晚上,陆枕左等右等,等到沈半溪下了班,立马迫不及待地拨了个电话过去。 陆枕双腿盘在沙发椅上,懒懒道:“终于下班了,好想你啊,男、朋、友。” 忍了一个星期了,沈半溪终于忍不下去了,“能不能别叫男朋友了,好奇怪。” “啊?那会不会太快了?”陆枕抿着唇,犹豫地喊了一句,“老公。” 电话那头沈半溪的呼吸一滞,陆枕继续道:“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也可以这么叫,老……” 陆枕又要叫一遍,被沈半溪强势打断,“这个也不行!” “那叫什么?”陆枕摸不着头脑,“宝宝?宝贝?小宝?” “停,就叫我名字就行,像以前那样。”沈半溪没招了。 陆枕说:“可是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样的关系了,我们不是普通朋友,不能有点特殊称呼吗?” 沈半溪沉默了一下,然后捂着脸说:“那总要有个过渡期吧,现在这样太快了。” “好吧。”陆枕勉强同意。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非都是吃饭睡觉之类的小事,和陆枕之前发的那些鸡毛蒜皮别无二致。但身份的变化,致使这些闲话都变成了没有说出口的想念。 约莫十来分钟,沈半溪等的公交车来了,这才挂断电话。 陆枕正准备收起手机睡觉,忽然一下震动,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同一时刻,沈半溪那边也收到了这条消息。 【施到林头:他妈的!老子让人给甩了!!!】 第24章 陆枕顿时困意全无,饶有兴致地坐起来,靠在床头。 “哎哟,怎么回事呀?不是自诩情圣么,林大情圣也会有失手的一天啊?”语音戛然而止,再多一秒陆枕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等了这么久,终于让陆枕等到了反击林施程的机会。 他的语音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第45章 本来因为被甩就不爽的林施程,在听到陆枕的语音之后更是心脏骤停。 林施程怒吼:“陆枕你个贱人!你小人得志!你落井下石!你坏事做尽!你臭不要脸!” 陆枕不甚在意地笑纳了这些骂名,语气淡淡地说:“在展示词汇量吗?厉害厉害。” 林施程估计是真被气到了,连续平复几次呼吸,然后选择无视陆枕的冷嘲热讽,转头朝沈半溪哭诉。 【s:怎么回事?你还好吗?】 林施程撇着嘴,闷声道:“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s:说说看。】 沈半溪的回复正中林施程下怀,他现在就是苦恼没有人说这事。大一的同学都还不怎么熟悉,绕来转去,还是集训营的哥仨最铁。但陆枕幸灾乐祸,姜玮回消息又是轮回,还是沈半溪最好了。 林施程鼻子一吸,在江边坐下,旁边还放着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玫瑰花束。 “我和她约好晚上一起吃饭,我连餐厅都订好了,结果等我去接她的时候,在女生宿舍楼楼下,她给我发消息说分手,我问她为什么,她直接就把我拉黑删除了,一句多的话都没说,我招谁惹谁了呀?!”林施程越说越委屈,“哪里做错了起码和我说一声啊,我又不是不能改……” 沈半溪坐在公交车上,戴着耳机听林施程的语音,听见他那边隐隐约约的风声。 【s:你现在在外面?】 林施程搂紧自己的外套,说:“嗯,餐厅订都订了,也不便宜,我就自己来吃了。” 沈半溪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编辑了一小段文字。 【s: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既然约定好了要一起吃晚饭,说明时间间隔并不是很长,对吗?要是你还想挽回这段感情的话,就找时间好好和人家女生聊一聊,但是绝对绝对不能纠缠人家。】 消息发送后,沈半溪还觉得不够严谨,于是又补了一句。 【s:我就是个狗头军师,具体怎么做选择权还是在你自己。】 沈半溪挠了下头,表情复杂,没想到自己才刚谈上恋爱,就能够在这里大言不惭地给别人提建议,真是有点才不配位呢。 说归说,但沈半溪的这份心不假,林施程感激涕零,在心里默默感叹沈半溪是真兄弟。 “还是你最好,不仅有安慰,还带提供建议。你这兄弟我交定了,以后定为你两肋插刀!”林施程说得义愤填膺,好像当下就要同沈半溪结拜的样子。 但在想到陆枕后,林施程的火“噌”的一下又上来了,“不像那个陆枕,幸灾乐祸!我诅咒他的恋爱也不长久!!” 沈半溪嘴角一抽,半天憋出一句“行”。 林施程拍拍屁股站起来,他决定就按沈半溪说的做,便又发了一条语音给沈半溪。 “你放心,好人有好报,如果是半溪你谈恋爱了,一定是世界上最长久最幸福的,我会永远做你的爱情保镖,有事尽管说!”林施程很自信地拍拍胸脯。 【s:好,谢谢你。】 沈半溪回复完这条消息时公交车正好到站,他从后门下车,右脚刚踏进校门,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 陆枕问:“到学校了吗?” 沈半溪说:“刚到,你算时间了?” “聪明小宝答对咯。”陆枕笑起来,对沈半溪打小报告一样开口,“刚才林施程那小子和我说他分手了,差点没把我笑晕,让他之前嘲笑我,哼,简直大快人心!” 幼稚。沈半溪觉得陆枕有时候像小孩一样,天真但不愚蠢,出手大方但会在一些小事上斤斤计较。 就比如现在,陆枕不介意自己给林施程送过多少东西,也不在意两人之间吵过多少次架,却唯独对林施程笑过他追人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刚刚和我说了。”沈半溪叹了口气,将另一只手揣进口袋里,有点冷。 “什么?!”陆枕忽然紧张起来,“那你怎么说的?” 沈半溪如实回答:“没说什么,就安慰安慰他,给他提了点建议。” “那他呢?问什么没有?”陆枕问。 “没。”沈半溪觉得陆枕的反应有点奇怪,“他能问什么?” 陆枕试探道:“他没有八卦你的感情生活吗?之前追着我问了好久,但我没理他。” “没有。”沈半溪想了下,还是没有把林施程诅咒的事情告诉陆枕,但他突然有些在意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理他?” 陆枕默了一阵,说:“……我怕你不愿意。” 虽然沈半溪已经答应和陆枕交往了,但本质上来说,沈半溪是个低调的人,并且男生与男生之间的恋爱似乎还不能够被所有人接受,所以陆枕再开心、再激动,也只是发了那样一条隐晦的朋友圈。 不提及人物,也不说明事件,仿佛真的只是在吸猫。 只有像林施程那样足够了解陆枕的人才能发现其中的猫腻。 “我没有不愿意。”沈半溪一怔,没有料到神经大条的陆枕也会有小心翼翼的一天,“你不用迁就我,也不用为了我隐藏你自己的想法,这样我会很有负担。” 陆枕没说话,沈半溪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于是继续说:“就像以前那样就好,做你自己。” 又是一段沉默。 就在沈半溪以为陆枕生气的时候,他忽地开口问道:“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沈半溪有点无语,但还是认真回答了陆枕的问题,“不会不要你。” 第46章 陆枕捂住话筒欢呼一声,声音激动得都有点抖,“那我可以和别人说吗?就只和周围关系好的几个人说。” “可以。”沈半溪说。 他不知道陆枕具体会和谁说,但他猜测,林施程一定是陆枕的必选项。 难得陆枕先挂了电话,估摸着是通知别人去了。 沈半溪收起手机,举电话的那只手冻得有点僵,他在空中甩了两下才有知觉。 回宿舍洗漱完爬上床,沈半溪收到了意料之中的信息。 【施到林头:半溪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和陆枕,你们俩,我……】 【施到林头:总之刚才那句话我撤回不了了,对不起!我收回!】 【施到林头:滑跪.gif】 第25章 天气越来越冷,沈半溪按部就班地上学、上班。 半个月后的期末周,沈半溪忙得不得不辞掉部分兼职,以便专心备考。 同样被冷落到的,还有陆枕。 在沈半溪不知道第几次和他打电话犯瞌睡时,陆枕只能在电话那头无声地叹气,然后默默地减少通话次数,想着等期末周过去就好了。 浑浑噩噩的,期末周终于结束了,沈半溪考完最后一科,从教室里走出来的脚步都轻松了许多。 学校并没有强制要求学生什么时候回家,就算学生不回家,整个假期都住在学校里也没事。但临近年关,绝大部分的同学还是选择回家。 沈半溪有点犹豫,因为就算回了家,过年对他来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但在嘉禾屿他还能到处找找工作,赚取下个学期的生活费。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周翠生。 周翠生不会用智能手机,沈半溪想视频都不行,加上周翠生总是报喜不报忧,他只能从沈晋华嘴里得知周翠生的近况。 算了算买二手设备剩下的钱,沈半溪还可以再买一部老年智能机。 所以沈半溪还是决定今年要回家,一方面是想教会周翠生使用老年智能机,另一方面是想顺便研究一下网上接单的流程。 回家的票沈半溪还没定下,他点进和陆枕的聊天界面,通话记录还停留在昨晚。 要不要和陆枕说一声呢? 突然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太奇怪? 他这么发,陆枕要怎么回?他想听到陆枕什么样的回答? 沈半溪好像还是不太习惯谈恋爱,所以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收拾了东西去奶茶店值班。 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一直到晚上下了班,沈半溪坐在站点等公交车才又想起这回事。 他再一次打开了聊天框,敲敲打打、删删减减,发出一句:【睡了吗?】 “想了这么久,就问这一句?” 陆枕的回答在耳边响起,沈半溪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嗯”了一声,手指划拉着屏幕,却见对面并没有回复。 余光里出现一双白色运动鞋,沈半溪侧头看去,一路往上,最后定格在陆枕憋着笑的脸上。 沈半溪一惊,从座椅上跳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一月初才离开嘉禾屿,一月底又现身这里,沈半溪想都不敢这么想。 耗时又费钱。 不值得。 “不欢迎我吗?”陆枕撇着嘴,直勾勾地盯着沈半溪,“还以为你会想我。” “没、没有不欢迎。”沈半溪眨巴着眼,看天又看地,就是不看陆枕。 陆枕一步上前,把沈半溪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俯身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喃喃道:“那想我吗?” 夹杂着柑橘味的茶香萦绕在沈半溪的鼻尖,他的半张脸都被掩在陆枕颈窝处,斜上方的路灯亮得晃眼。 “……想的吧。”沈半溪说的很小声,好像只说给自己听,而非在回答陆枕的问题。 陆枕听见了,循循善诱道:“今晚陪我好不好?” “好。”沈半溪受其引诱,连带着被勾走了魂。 美色误人啊。 沈半溪这样想的时候,人已经坐在陆枕家的沙发上了。 哗啦啦的水流声自浴室里传来,一下一下刺激着沈半溪的神经,迫使他在沙发上如坐针毡。 沈半溪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却发现手机上什么玩的都没有。 在主屏幕上左右划了几次,然后他决定先买回家的车票。 原本沈半溪大可以选择买明天的车票,但现在陆枕千里迢迢来到嘉禾屿,他不能弃之于不顾。 这招很有用,沈半溪不再如坐针毡,而是跳入了另一个纠结怪圈里。 他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掰着手指数日子,沉浸到连陆枕的靠近都未察觉。 “我刚来你就要走啊?”陆枕说。 沈半溪猛地回头,不想被误会,“才没有,我只是在看车票,还没买。” 陆枕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沈半溪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走?” 原意是想参考一下陆枕的行程再做决定,没成想陆枕却说:“看你,你不在嘉禾屿,我在这儿也没意义。” “……好吧。”沈半溪偏过头,没再说话。 - 沈半溪只在嘉禾屿多住了两天,一天善后兼职工作,一天回学校收拾行李。 回栀市当天,陆枕执意要送沈半溪到车站。 陈助理在开车,沈半溪和陆枕坐在后排。 第47章 一块挡板隔绝两个世界。 陆枕一只手牵着沈半溪,另一只手则在他手背上圈圈画画,“要不我和你一起回……” “不可以。”陆枕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半溪打断。 陆枕动作一顿,追问:“为什么?” “太麻烦了,”沈半溪支支吾吾的,“而且现在关系不一样了。” 陆枕哂笑,将脸凑近沈半溪,“哪里不一样?” 沈半溪推开陆枕的脸,模棱两可道:“反正很快就会见面的。” 陆枕就着沈半溪的动作,低头吻了一下他的手心,“我们距离那么远,你怎么知道很快就会见面?” 温软的触感自手心传至心脏,沈半溪触电般收回手,连同被陆枕握着的那只手也一并收回。 “因为你每次都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我永远都不知道你的行踪,但你总能精准地找到我,不是吗?”沈半溪双臂交叠环抱住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的外套,“我不喜欢这样的惊喜,我没有准备,对你来说也很麻烦。” 话音落下后,陆枕不说话了。 沈半溪立刻意识到自己太钻牛角尖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到达车站。 陈助理将行李箱推给沈半溪后,便回车上等陆枕。 两人并肩走着,沈半溪忽然伸手拉住陆枕的胳膊,说:“对不起,我不是要责怪你的意思。你生气了吗?” 陆枕的脚步顿住,转身与沈半溪面对面。 “没有生气,”陆枕说,“这事怪我,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自己一意孤行,却忘了你的处境,我才应该说对不起。” 沈半溪苦恼,为什么自己总是能将事情推向两难的境地?他果然还是不适合与人交往。 “陆枕。”沈半溪郑重地开口,认真地凝视陆枕的眼睛,“我是个很复杂的人,我性格古怪,很难相处,我们只交往了不到一个月,你现在后悔的话及时止损也来得及。” 沈半溪嘴上说着推开陆枕的话,眼神却渴望陆枕能将自己接住。 “我做选择从不后悔。”陆枕说。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捧住沈半溪有点凉的脸颊,“你不喜欢惊喜那我就提前报备,你是个复杂的人但我愿意花时间了解,你总怕麻烦我可我并不觉得。 “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关系不一样了,我们是恋人,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你可以永远麻烦我。 “但这才一个月的时间。沈半溪,你是要对我进行全盘否定吗?” 沈半溪一时鼻酸,说:“对不起,我没有……” 又是对不起,沈半溪总是在道歉,陆枕不想听,这三个字好像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 他指尖用力,近似钳住沈半溪的下颚,“你没有做错,不需要道歉。不喜欢就说不喜欢,想我就说想我,我照单全收。现在我只问你,你喜欢我吗?原意和我在一起吗?” 沈半溪艰难地点了点头,“喜欢的,要在一起。” 陆枕松了口气,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下次可不能轻言放弃了,我会很伤心。” 沈半溪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一下陆枕,于是笨拙地抱住他,在他背后拍了拍,想说对不起,耳边却又浮现陆枕刚才的话,所以他生硬地说:“别伤心。” 陆枕回抱住沈半溪,接受了这个笨拙的安慰。 对于沈半溪,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不急于这一时。 车站的列车播报响起。 沈半溪边走边叮嘱道:“不许偷偷跑来栀井市。” “知道了知道了。”陆枕应声。 分别前,陆枕还想讨要点什么。 他捏了两下沈半溪的手,说:“一两个月不见,真的就只抱刚才那一下?” 沈半溪想了想,又抱住陆枕,“那再补抱一下,这样就抱两下了,可以吗?” 虽然没有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但陆枕还是很满意。 他低头埋在沈半溪的肩颈蹭了蹭,口是心非道:“你哄小孩呢?” 沈半溪嗤笑一声,说:“小孩想听就哄一下吧。” 陆枕很吃这一套,抬手把怀里的人又搂紧一些。 “行吧,这样也行。” 第26章 又是一年回家路。 初次来到嘉禾屿的沈半溪怎么都不会想到,这样相同的路,他居然要走四年。 或许也没有四年吧,因为沈半溪并没有打算每年都回家。 像往常一样,沈半溪对寒假没有多少期待。 对同龄人来说,寒暑假是偷闲的最佳时机,放假时间越长越好,但对沈半溪来说,从前的寒暑假是烧脑的学习和疲累不堪的厂工,现在则是对未来的无尽探索。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轻松。 自从沈半溪开始不再向家里要钱之后,沈晋华似乎就失去了对他的控制。 这次回到栀井市,沈半溪和沈晋华说的几句话屈指可数,除了吃饭时间,两人基本碰不到面。 最让沈半溪感到开心的是,周翠生的接受程度高,学东西也快,沈半溪交代给她的话,她无一不牢牢记住。 不到一周的时间,周翠生就学会了用手机支付,还有给沈半溪打视频电话和刷短视频。 了解到平台接单的流程后,沈半溪用二手设备手绘了一些q版人物图发到网上,着手发展互联网行业。 最初的时候,沈半溪的流量并不是很好,但小半个月之后,因其独特的风格以及实惠的价格,让沈半溪的账号小爆了一回,目前排期已经到三月份了,足够沈半溪画到开学。 第48章 选择回家的两个目的都已经达成,沈半溪决定提前返校,到嘉禾屿一边兼职一边画商单。 收拾完行李,沈半溪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面对着床愣神——陆枕去年暑假来家里玩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他开始有点怀念。 想了想,沈半溪拿出手机,给陆枕发去消息。 【s:我打算提前返校。】 大概两三分钟之后,陆枕回道:【有多提前?】 【s:明天。】 陆枕没了动静,于是沈半溪又发了一句。 【s:我就是和你说一声,你别多想。】 其实陆枕没动静的这段时间是在看机票,沈半溪突然来这么一句,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l:在暗示我吗?】 沈半溪脸一热,有点后悔和陆枕多说这一句。 【s:没有。】 【l:我也想去嘉禾屿。】 【s:不可以。】 沈半溪就猜到陆枕会这样,为了自己跑东跑西,耗时费力,所以他果断拒绝,坚守自己的底线。 【l:求求你~】 【l:我想你了。】 【s:……好吧。】 底线这种东西,只是起到一个戒断约束自己的作用,沈半溪愿意为了陆枕而破戒。 好吧,其实他也有点想念陆枕了。 但沈半溪这个人,从不把“想”、“爱”、“喜欢”挂在嘴边,就算是再心动他也能保证不动声色,他做不到陆枕那样直言不讳地表达感情,所以看起来好像淡漠的人机。 窝在椅子上,沈半溪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陆枕的朋友圈。 他从来不看朋友圈,也从来不发,但眼下他却庆幸伟大的社交软件能够有这样的功能。 陆枕的分享欲极强,一点微不足道的事他都想要发个朋友圈说一声,说到底是他觉得一个一个给朋友们发太麻烦了,所以干脆发个朋友圈通知一下大家伙。 也不在乎别人阅没阅,反正他发了就行。 这不,沈半溪刚同意了他的想法,他就迫不及待地晒出了从申城飞往嘉禾屿的机票,并配文“去见一个小小的人”。 林施程毫不客气地在下面评论:“哟哟哟~小~小~的~人~” 陆枕也没放过他:“单身狗别叫。” “老子复合了!!!”林施程急了。 至此没了下文,不知道陆枕是去查证林施程说话的真实性,还是故意不理会林施程的恼火,想看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跳脚模样。 沈半溪默不作声地继续下滑屏幕,几乎是陆枕发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在聊天框里看到过。不知不觉,沈半溪竟然一口气刷到了陆枕去年的生日。 他瞟了眼时间。 四月三号。 距离现在正好两个月。 这么说起来,沈半溪还从来没有参与过陆枕的生日,反倒是陆枕每逢他的生日就准时出现。 沈半溪愣愣地看着这条朋友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色氤氲,似乎在酝酿一个美梦。 - 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陆枕拉着沈半溪陪他在校外的房子里住,沈半溪走到哪儿陆枕就跟到哪儿,像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在此期间,沈半溪也没有停止画商单。 每当沈半溪坐在毛毯上抱着设备旁若无人地画画时,陆枕就幽怨地坐在他身后看着他。 忙!都忙!忙点好啊! 实在忍不住了,陆枕就会偷偷绕到沈半溪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歪着头靠在他肩上。 “已经两个小时没有动作了男朋友,你的屁股会死掉的。” 陆枕总这么说,然后拉着沈半溪在客厅绕着走两圈,逛公园一样。 虽然最后的结果是沈半溪坐回原位继续画,但陆枕依旧乐此不疲。 这半个月里,陆枕最常做的事就是抱着沈半溪,闻他身上的味道。 陆枕就纳闷了,明明用的是同款沐浴露,怎么沈半溪身上的味道就是比他的要香? 大概是医学奇迹吧,也可能是他陆枕情人眼里出香薰。 开学将至,陆枕不得不返校,沈半溪也回校做好整理,然后马不停蹄地又开始画商单。 为了在短时间内赚到更多的钱,沈半溪把自己的时间挤了又挤,恨不得一天掰成三天用。 因为网上商单的价钱更多,工作时间也更自由,所以这个学期沈半溪只留下了奶茶店的兼职,其余时间无一不是在画商单。 在c大,沈半溪的成绩名列前茅,算得上优异。 学期初,他拿到的奖学金不少,因为现在能够自己赚钱,所以这个学期他没打算申请贫困生,如果可以的话,他下个学年就停掉助学贷款。 沈半溪像个铁人,不知疲倦地运转。 三月末,陆枕果然向沈半溪提起了生日的事。 以往他都是和朋友一起庆祝,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今年迫切地想要和沈半溪呆在一起。 为此,陆枕拒绝了叶塘秋的加州邀约,并喜提“恋爱脑”金奖,叶塘秋漂洋过海就为了给他发一张两毛钱的奖状。 难得沈半溪闲下来接通了陆枕的电话,陆枕却在这个时候忸怩起来。 “你怎么了?”沈半溪觉得陆枕不对劲,是没憋好事的预兆。 陆枕松口道:“下个月我生日,想来嘉禾屿见你。” / 第49章 生日成了陆枕想见沈半溪的理由,蹩脚又拗口。 “别了……”沈半溪还没说完,就被陆枕打断。 “为什么?”他问。 沈半溪长吸一口气,说:“礼物已经买好了,我……” “我不要礼物,”陆枕像小孩一样闹脾气,“我就想见你。” 沈半溪突然意识到,和陆枕讲话需要开门见山,什么重要先说什么,不然陆枕根本不会给你说重要事情的机会。 “我去找你,车票订好了。”沈半溪长话短说。 陆枕沉默了整整半分钟,才抖着声音问:“真的?” 沈半溪哑然失笑,“骗人的是小狗。” 陆枕惊呼一声,然后听筒里就传来一阵嘈杂声,而后就是陆枕的喘气声。 沈半溪不明所以,“你在干什么?” “没事,”陆枕平复着呼吸,“太高兴了,在家里跑两圈平静一下。” 沈半溪低低笑了两声,脱口而出,“小孩。” 陆枕没听清,“什么?” 等的公交车到站了,沈半溪说:“我说,平京见,等我。” 挂断电话后,沈半溪的心情很好,陆枕夸张的反应无疑是对他的精心策划的最好肯定。 但沈半溪没有和陆枕说,他为了省钱,往返两趟车都是买的火车票,加起来差不多六十个小时。 陆枕的生日在周六,周四周五沈半溪没有排课,加上周六周日放假两天,紧赶慢赶的,沈半溪只需要请周一一天的假就可以了。 什么理由呢? 沈半溪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装病。 第一次骗老师,他还有点紧张,差点提前预判自己的健康状况了,好在及时收手,顺便定了一个周日晚上的闹钟,提醒自己和导员请假。 沈半溪循规蹈矩的十九年人生中,陆枕好像总是例外。 嘉禾屿驶向平京的列车时间漫长又难熬,车厢声音嘈杂,晚上总也睡不好,但沈半溪却满是期待,兴奋到有些失眠。 一直到抵达前的几个小时,沈半溪才支撑不住,靠在窗户上小憩了一会儿。 陆枕想要沈半溪的车次信息,沈半溪不给,只说了自己到达的时间。 正午时分,沈半溪乘坐的火车抵达平京,刚下车,沈半溪就脱了外套。 四月的平京已经有了升温的趋势。 刚出站,沈半溪还没来得及给陆枕发消息,就被人从后面拥住。 “想你。”陆枕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沈半溪咳嗽一声,清了下嗓子,拍开陆枕环抱着他的手臂,说:“回去再抱,我身上都是汗。” 陆枕依旧抱着他不松手,低头得寸进尺地在沈半溪的后脑勺蹭了蹭,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沈半溪不好意思地躲了一下,小声威胁,“你再不松手,生日礼物就没收了。” 这下陆枕老实了,自觉地接沈半溪的行李箱,把人带到车边。 这是一辆布加迪威龙,很酷,是陆枕会喜欢的风格。 早在高考毕业的那个暑假,陆枕就已经拿到了驾照,但他不常开车,出行大多时候还是坐家里司机的车。 陆枕这次生日,叶塘秋虽然人没到,但礼物却是提前到位。 因为发愁送什么礼物,所以叶塘秋就随便挑了辆车送出去。 小时候送模型,长大了送真车,叶塘秋想想就先把自己给感动了。 新车首开,陆枕想要和沈半溪一起,于是带好证件便早早跑来车站等着。 陆枕的车十分显眼,等待期间停下来张望的路人不少,甚至还有几位懂车的兄弟好奇地跑来和他聊两句。 坐进副驾,沈半溪困得睁不开眼,压根没心思打量陆枕的新车。 陆枕开车很稳,刚在第一个红绿灯口停下,侧头便发现沈半溪已经闭眼睡着了。 这傻子该不会坐火车来的吧? 陆枕这么想,却没有叫醒沈半溪,抬手把音响关了,车内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大概半个小时后,陆枕停好车,自顾自地下了车,然后绕到副驾驶位,打开车门,探进半个身子,帮沈半溪解开了安全带。 沈半溪睡得正熟,忽觉身体一轻,下意识抬手一抓,抱住了陆枕的脖子。 意识还未清醒,就先听见了陆枕带着笑意的声音。 “其实我们小沈同学也很喜欢抱抱吧?” 第27章 “放我下来吧。” 沈半溪收回手,推了一下陆枕的肩膀,别扭的异样感在心里萌生。 “别呀,”陆枕大步往前走,恶作剧似的颠了一下沈半溪,“这么轻?”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沈半溪不得不抓紧陆枕这根“救命稻草”。 沈半溪内心羞愤,彻底清醒了,于是毫不客气地朝陆枕胸口来了一记肘击,“我自己能走。” 陆枕放下沈半溪,夸张地揉着胸口,“真打啊?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揍我,我好可怜哦。” “又没有很重。”沈半溪压根不吃陆枕这一套。 “好吧。”陆枕见装可怜没用,一秒恢复正常,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自然地牵起沈半溪的手。 陆枕开车带沈半溪回的是他在学校附近的房子,从停车场到住所不过走路十分钟的距离,沈半溪哈欠连天,眼眶里泪水盈盈。 陆枕不由得发问:“你到底坐了多久的车?” 第50章 沈半溪摆手道:“没多久,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所以很困。” 他的话真假参半,陆枕当下也无法查证,只能一到家就把沈半溪推去洗澡,然后把他轰到床上。 等陆枕洗漱完走进卧室时,沈半溪早已睡熟。 陆枕放轻脚步,关了日光灯点起夜灯,蹑手蹑脚地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与沈半溪面对面。 暖黄的灯光昏暗,却足以让陆枕看清面前的人。 沈半溪睡着时看起来很乖,较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阴影。 陆枕很欣慰,从前对他冷言冷语的沈半溪,如今却能够卸下一身防备躺在自己身边安然入睡。 想到这,他没忍住用食指戳了一下沈半溪的脸颊,很轻很轻,生怕把人弄醒了。 计谋得逞后,陆枕的笑意浮至眼底。 看够了,他欲翻身去关夜灯,却在动身时发现沈半溪的枕头下面露出一小节白色的方盒子。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掀开了沈半溪的枕头一角,四四方方的白色盒子,大概手机充电头那么大。 陆枕心里清楚,他家里根本没有这个东西,这只有可能是沈半溪准备的。 左右脑互搏了五分钟,陆枕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那个盒子。 想归想,碰归碰,陆枕猜了一晚上盒子里面是什么,从东北大米猜到ufo变身器,好不容易才睡着。 沈半溪原本是想咬咬牙坚持到零点,准时给陆枕这份生日礼物,可实在是耐不住上下打架的眼皮,结果连陆枕洗澡的时间都没坚持结束就睡着了。 陆枕是最重仪式感的人,沈半溪也想给他这份仪式感,但好像被他搞砸了。 大概早上七八点的时候,沈半溪悠悠然转醒,或许是生物钟使然,也可能是他睡够了。 坏了! 沈半溪看着全黑的环境,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 他翻身动了一下,耳后传来陆枕温热的呼吸,没想到陆枕竟贴着他睡。 太近了。 他小幅度地挪动着,没动两下就被陆枕一把揽住。 “醒了?”陆枕说。 “嗯。”沈半溪应声后,安静了几秒,又说:“陆枕,生日快乐。” 环境太黑,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 陆枕似是靠近了沈半溪几分,将刚才他移开的距离又补回来,“就没了?” 沈半溪没反应过来,“啊?” “不是说有生日礼物吗?”陆枕提醒道,他实在是很想知道那个小盒子是不是给他准备的。 “哦哦。”沈半溪想起来了,伸手在枕头下摸索着。 半晌,他说:“你压到了。” 果然是。 陆枕很高兴地抬了下脖子,问:“可以了吗?” “嗯。”沈半溪回答。 接着,陆枕听见了盒子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沈半溪握着他的手的触感,一根一根数到左手中指,冰凉的金属感自指尖传到指根部。 是戒指。 陆枕很快意识到。 下一秒,沈半溪翻过陆枕的手掌,在他的手心里放下另一枚戒指,说:“你帮我戴。” 陆枕学着沈半溪的样子,忍俊不禁:“戒指啊。”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调侃。 沈半溪听出来了,“不喜欢吗?我不懂这些,但我挑了很久。” “喜欢的。”几乎是在沈半溪刚问完的一瞬间,陆枕就脱口而出这句话,但在沈半溪说完后,他又说了一遍,“我很喜欢。” 沈半溪松了口气,“那就好。” 其实不管沈半溪送什么,陆枕都会喜欢的,但他不想让自己送的东西因为太过廉价而配不上陆枕。 沉默中,沈半溪无意识地转着自己中指上的戒指,他想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像画大饼。 “这个戒指不是很贵,以后我会努力给你买更贵、更好的。” 陆枕认为自己不应该笑的,但他真的忍不住,颤抖的动作让沈半溪想不察觉到都难。 “我说真的,你不信我?”沈半溪摸黑去碰陆枕的脸,试图按下他那上扬的苹果肌。 “没唔……”陆枕有些困难地张口,“我信你我信你。” 沈半溪这才松了手,还没放下又被陆枕握住。 “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想和我有以后,还以为你会觉得我烦,先答应和我在一起,然后随便找个理由把我踹了。” 沈半溪挑了下眉,咬着牙关说:“你是这么想我的?” 陆枕的情商忽高忽低,每次话刚说出口他就会意识到不对,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生活不是软件,他没有撤回的功能。 “我乱说的。”陆枕干巴巴地解释。 沈半溪当然是不相信他的,二话不说就想去摘陆枕手上的戒指,陆枕拼命躲,最后干脆跳下床,顺便把房间的灯给打开。 因为刚才的动作比较大,沈半溪这会儿也从床上坐起来了。 两人一坐一站,大眼瞪小眼。 沈半溪抬眼看着陆枕,隐忍的模样让陆枕心里一沉——沈半溪这种防备的姿态他只在集训营里见过,陌生又疏离。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那么想,我只是、只是太紧张了,”陆枕麻利道歉,滑跪上床,“因为你给我戴戒指的样子太像是求婚了,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就当我放了个屁行吗?” 第51章 沈半溪往床边坐了点,与陆枕拉开距离,偏头不愿看他,“谎话连篇,你的嘴一点都不笨。” 陆枕肠子都悔青了,再怎么样都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沈半溪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实则处处纵容他,陆枕明白且享受这种过程,却忘了沈半溪也曾是个难以向他敞开心扉的人。 如今他得到了人,却忘乎所以。 忘本啊! 陆枕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渣男行为,继而膝行到沈半溪面前坐下,说:“看在我今天生日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太阳穴边竖起三根手指,“要是我再说这种话,我就唔……” 陆枕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半溪捂住了嘴。 “净说一些没人在意的话。”沈半溪淡淡道。 沈半溪能理他就说明已经不生气了,陆枕这才嬉皮笑脸地又凑到沈半溪面前,“你在意啊。” “我没有,你烦不烦?”沈半溪推开陆枕的脸,转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陆枕坐在床边,举起左手对着光看了又看,在指环处发现了“dw”的logo,玫瑰金将陆枕本身就白的皮肤衬得更加清透,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倏地,一个疑问自他脑海里冒出来。 他灵活地钻进浴室里,抱住正在刷牙的沈半溪,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指围?” 沈半溪吐掉嘴里的泡沫,含糊道:“牵手的时候估计出来的,看来是估对了。” 陆枕有点失望,“没有偷偷量吗?” 沈半溪拿洗脸巾把脸擦干净,转身敲了下陆枕的额头,“你这脑子都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没想别的,都在想你。”陆枕的情话张口就来,搞得沈半溪有点不好意思。 沈半溪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也别学这种东西。” “我没学,真的。”陆枕又要发誓,“我保证都是看到你有感而发。” “哦。”沈半溪推开陆枕撑在洗手台上的手,走出洗手间。 陆枕追上去,“哦?就一个‘哦’?没别的啦?” 今天的陆枕格外缠人,不是要这个,就是求那个。 好在沈半溪足够有耐心,他愿意在今天给陆枕专属的特权。 “还要什么?”沈半溪问。 陆枕朝沈半溪步步紧逼,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一张脸,此时却用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将沈半溪浑身上下都扫视了一遍。 “要你,可以吗?” 沈半溪一噎,浮想联翩。 什么叫要他?他俩不是已经在一起谈恋爱了吗?要牵手、拥抱、接吻,还是其他更深入的交流? 沈半溪的耳根子烧得慌,连带着声音都有些抖,“不、不可以。” 陆枕将沈半溪的反应尽收眼底,明白是自己带有引导性的言语和动作让他想歪了。 实际上,他不过就是想听沈半溪说一句爱他罢了。 清了清嗓子,陆枕说:“我还没说我想要什么呢,别着急拒绝啊。” 陆枕的声音像是沾染了迷药,让沈半溪听不真切,浑身都有些飘飘然。 “反正不行。”沈半溪说得斩钉截铁。 陆枕软下声音,“求你也不行吗?” “……”沈半溪再次缴械投降,“你说。” 沈半溪是下定决心之后才说出这两个字的,所以不管是陆枕说出什么话,他都打算接受。 陆枕说:“我要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半溪抢先吻住了唇。 如果硬要做出选择的话,沈半溪觉得现在还是接吻更能接受一点。 第28章 沈半溪的吻横冲直撞,没有丝毫温情可言。 并且由于动作太快,导致他的虎牙在陆枕的嘴角处磕了一下,留下一块不浅的牙印。 陆枕呆愣了几秒,随即捂着嘴笑起来,“怎么这么心急?” 沈半溪低下头,在内心控诉陆枕恶人先告状。 “你不喜欢就算了。”沈半溪破罐子破摔,着急逃离现场,却被陆枕拉着手腕不让走。 “我说喜欢的话可以再亲一下吗?”陆枕厚着脸皮问。 “不可以。” 沈半溪依旧持有拒绝态度,毕竟刚才那一触即离的吻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为了避免陆枕故技重施,沈半溪先发制人道:“你求我也没用。” 小心思被戳穿,但陆枕打并不是很相信沈半溪的话,因为沈半溪一贯嘴硬心软,他知道的。 “那换我亲你,礼尚往来。”陆枕说。 沈半溪两手交叠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服道:“你偷换概念。” 陆枕才不管那么多,低头在沈半溪手背上亲了一下,“你都主动亲我了,我还不能还回去,我好吃亏哦。” 沈半溪佁然不动,陆枕就一下接一下地亲他的手背,眼神紧盯不放。 终于,沈半溪被他撩拨得心痒,总算松了口。 “只能亲一下。”沈半溪说。 “好。” 陆枕抬手分开沈半溪的两只手,像是在拆独属于自己的生日礼物一般,虔诚又紧张。 双唇相贴,鼻息纠缠,两人的呼吸乱作一团。 沈半溪本能地想退后,却被后脑勺上的那只手给制止住。 他挣扎地推着陆枕压下来的肩,“可以了……别亲了……” 第52章 陆枕不予理会,将沈半溪的两只手由胸口移至腰间,想让他抱住自己。 沈半溪被迫受着,仰头往后躲,却被陆枕捏着后颈予以警告。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枕才轻啄着沈半溪的嘴角,宣告接吻结束。 沈半溪一边恍神一边喘气,耳边心跳声经久不绝,他任由陆枕揉捏着自己的脸颊,这要是换做平时是绝对不允许的。 缓了一会儿,沈半溪反应过来后,恶狠狠地推开陆枕的手,说:“都说了只亲一下,你不诚实!” “你只说亲一下,又没说亲多久。”陆枕狡辩道,“我确实是只亲了一下啊,宝宝。” 陆枕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让沈半溪不知所措。 “哼,我说不过你。”沈半溪气冲冲地走回卧室,留陆枕一个人在原地回味痴笑。 虽然还是没能听到沈半溪亲口说爱,但这换来的一个吻他也不亏。 沈半溪从来都不是一个嘴笨的,但每每遇到陆枕,都会被他那自成一套的歪理给带跑偏。 但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在遇见陆枕之前,沈半溪从没觉得生日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因为在他出生后不久,他的妈妈就郁郁而终了,连带着沈晋华也对沈半溪又爱又恨。 曾经,沈半溪也很羡慕别的同学能过生日,能在爱的簇拥下拥有这样独属于自己的一天,但在一次他提出想过生日的要求被沈晋华拒绝后,他便没再想过。 或许是释怀,或许是麻木,总之沈半溪不再抱有期望。 直到遇见了陆枕,他会细心记下沈半溪的生日日期,会提前奔赴千里之外只为陪他一起,会花时间、花心思为这一天精心策划。 对陆枕来说,这似乎不是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 只有陆枕才能读懂沈半溪的欲言又止,明白他闪烁其词下隐晦的爱意,并为此而穷追不舍。 也只有沈半溪能看出陆枕大大咧咧外表下敏感的内心,稳定地接住陆枕的高需求行为,纵容其肆意妄为。 一晃三年,枝头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四季更迭,陆枕没缺席过一次沈半溪的生日,沈半溪亦是如此,只是从来回六十个小时的火车换成了来回不到八个小时的飞机。 沈半溪说到做到,在陆枕的22岁生日这天,把他手上的dw对戒换成了卡地亚love系列。 陆枕这个人倒是没变,换戒指的时候,他又问了一遍沈半溪。 “这次是求婚吗?” 沈半溪说:“你要是想也不是不行。” 他对陆枕的包容度越来越高,饶是陆枕再怎么耍宝,他都照单全收。 临近毕业,沈半溪和陆枕都该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规划了。 早在大四上的学期初,陆枕就已经着手在宏望学习,沈半溪也因此耳根子得以清净了一段时间。 陆枕的大概计划都清晰明了了,但沈半溪却还有些渺茫。 在沈半溪回嘉禾屿的前一晚,陆枕把人锁在怀里,问:“以后有什么打算,小画家?” 沈半溪画商单的笔一顿,“没想好,可能继续接单吧,也可能会做别的。” 其实沈半溪的商单现在已经非常稳定了,这两年攒下来的钱让他改善生活的同时,还让他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周翠生不再拖着疲老的身体上山劳作,沈晋华也不再和沈半溪吵架,家庭都和谐了不少。 自从大三那年沈半溪的账号大爆之后,不仅商单价格暴涨,还让他的排期有钱都难约。 沈半溪想,要是可以一直画画那就一直画下去吧,如果后面想做别的就到时候再说。 他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也拥有给自己兜底的能力。 画笔和平板的摩擦声在房间里格外明显。 陆枕安静地抱着沈半溪的腰,突然说:“想过和我一起去申城吗?” “……”沈半溪点了保存键,将平板熄屏。 其实没有,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似乎是默认了两个人会是异地。 “画画在哪里都可以,但申城是大城市,机遇也更多,如果不留在栀井市的话,你可以考虑看看吗?”陆枕这么说话,像是在引诱沈半溪做决定。 沈半溪眯了眯眼,回头打量着陆枕,“某人是有私心吧?” “有的。”陆枕大方承认。 他偏过头顺从地蹭着沈半溪的头发,说:“我想和你更长时间地呆在一起,这四年实在是太远了,我不想再和你是异地恋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嗯?” 沈半溪若有所思,往后一仰,靠在陆枕身上,说:“嗯,会考虑的。” “真的?!”陆枕惊喜地在沈半溪脸上猛嘬一下。 沈半溪眨了眨眼,语气淡淡:“只是说考虑考虑,你别对我抱有太大期待,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总比没期望来的好,至少在期待你回答的这段时间里,我很幸福。”陆枕说。 与陆枕比起来,沈半溪更趋近于一个悲观主义者,他不喜欢提前设想未来,万一和自己所期待的有出入,他的悲伤就会翻倍。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沈半溪更喜欢把每件事情最坏的可能都想清楚,这样他心里更有底。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陆枕则与之不同,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他得不到的。 对未来抱有期待只会让他的人生更加精彩,百利无害。 第53章 这晚,陆枕说者有意,沈半溪听者也有意。 回到嘉禾屿之后,沈半溪潜心于毕业设计。在同年六月顺利毕业之后,他决定到申城与陆枕一起生活。 但在此之前,他要先知会周翠生还有沈晋华一声。 主要是沈晋华,因为不论沈半溪做什么,周翠生永远都是最支持的那一个。 这几年栀井市的变化很大,靠着其独特的美食地标,在网络上小火了一把,带着经济发展都好了起来。 街上的商店多了不少,各种联名的奶茶店、美食连锁店,亦或是叫得上名的奢侈品、服装店也陆续经营起来了,与此前相比,可以说是一派繁华。 沈半溪感叹经济飞速发展的同时,也暗自庆幸自己有了赚钱分压的能力。 傍晚,饭桌上。 周翠生不停地给沈半溪夹菜,心疼不已,“乖乖你看你瘦的,快多吃点,总算是念完书了,不然这日子还要苦的哟。” 沈半溪摇头说:“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他俩祖孙情深,沈晋华在一旁像个外人,现在的他不能得罪沈半溪,但也不能失去父亲的威严。 于是他板着脸问:“以后准备找什么工作?” 沈半溪说:“打算去申城。” “胡闹!”沈晋华没忍住又拍了桌。 但沈半溪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会被他威慑到的小孩了,他面无表情道:“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在通知你。” 沈晋华急得脖子都红了,“你个不孝子是不是想跑?跑得远远的,然后丢下我和你奶奶不闻不问!” 沈半溪淡定地放下碗筷,平静地看着沈晋华发疯。 “是啊,”他说,“我就是要跑得远远的,永远都不再见你,你能怎么办呢?” “你!”沈晋华将手掌高高举起。 沈半溪下意识地闭眼偏头躲,但那巴掌最终却没有落下,因为他不敢赌,他就沈半溪这一个儿子,要是真被自己打跑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过惯了沈半溪给的好日子,他不愿再过回从前的苦日子。 “随便你,”沈晋华说,“按时打钱就行。” 闻言,沈半溪自嘲地笑了一声,到最后,他和沈晋华都只是被金钱缠绕起的伪父子。 但沈半溪也早有预料,只是当真心话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说出来之后,他还是有一瞬间的难受。 吃完饭,沈半溪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沈晋华。 “卡里有三十万,足够你在栀井市一整年的花销,在这之后的生活费我会分批打到这张卡上。” 沈晋华见钱眼开,他想从沈半溪手机拿过卡,却发现沈半溪的手指还在用力。 紧接着,沈半溪又说:“但是,你要照顾好奶奶,也别想着要从奶奶那分到不该有的费用。否则,我一分钱都不会再打给你。” 沈晋华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怎么回事?他居然在自己儿子的身上感觉到了压迫感。 沈晋华强装镇定地说:“你这是犯法的,你必须赡养我,因为我是你老子。” 沈半溪轻笑一声,眼底透漏着危险的感觉,“你可以试试,周围的邻居亲戚我都已经打点过了,你大可以挑战我的底线,但你要考虑清楚,你能不能承受住这么做的后果。” “嘁!”沈晋华从沈半溪手里夺过银行卡,语气不屑,“知道了。” 养儿不用是傻子,沈晋华还没有蠢到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断送自己舒坦日子的程度。 和周翠生好好到过别之后,沈半溪踏上了去申城的路。 再见了,这座名为“故乡”的城市。 嘈杂吵闹的车站里,行人络绎不绝,沈半溪拉着行李箱,作为其中不起眼的一员,再普通不过。 但沈半溪知道,他要奔赴向更好的未来了。 在陆枕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沈半溪似乎也开始期待以后了呢。 第29章 “你确定不在家住?” 陆常霖狐疑地看向自己儿子,很难想象几个月前在平京还一周要回一趟北央区别墅的臭小子,现在回到申城后却主动提出要搬出去住。 “那么惊讶干嘛?”陆枕也讶异于陆常霖的大惊小怪,“又不是没出去住过,况且你们俩在家,他会不习惯的。” 听陆枕道出了真实原因,林蕊茅塞顿开,眉心都舒展开来,正想八卦两句,却又被陆常霖抢了先。 “哼,原来是要金屋藏娇,嫌弃我和你妈碍事了呗。”陆常霖斜睨着陆枕,眼神算不上慈祥。 本来兴致被打断,林蕊就有些不悦,没想到陆常霖还这么没眼力见,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重重地拍在陆常霖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会说话就闭嘴。”林蕊说。 陆常霖躲避不及,肩胛骨那一片火辣辣地疼,他已经想象到背后浮现一处巴掌印的画面了,小声嘟囔着林蕊手劲大,却敢怒不敢言。 转头面对陆枕时,林蕊又是一副和善的面孔。 她轻声轻语问:“打算和半溪在哪儿住?” 陆枕早有准备,转身从包里拿出ipad,熟练地调出备忘录,一边说一边手指配合着在屏幕上放大缩小。 “宏望的位置在金禾区,但整个申城最有意思的地方大都集中在泛江路,集中商业区又分布在知兴区,所以我打算折中选址,和沈半溪住在毓林湾那块儿。” 第54章 看得出来,陆枕是用心做了功课的,林蕊赞同地点了点头,说:“我没记错的话,咱家在毓林湾那儿也有房子吧?” 陆枕摇摇头,表示不清楚,于是两人齐齐看向想摸后背却够不到的陆常霖。 陆常霖正抻着手臂,突然察觉到安静下来的空气,惶恐的眼神在陆枕和林蕊之间来回扫视。 “干、干什么?”陆常霖问。 他光顾着后背的疼痛,全然没有听他们母子俩的对话。 无奈,林蕊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 陆常霖歪嘴笑了一声,似是不屑,“那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儿子大二那年毓林湾的那套房就卖了,又小又不舒服。” 经陆常霖这么一提醒,林蕊想起来了,但她不仅没有理会陆常霖的阴阳怪气,反而还双手一拍,激动不已。 “那太好了,正好换个新的,挑又大又舒服的!” 陆常霖眼眸微动,叫苦连天,“又要买?” “又?什么叫又?”林蕊敏锐地捕捉到陆常霖话语中不耐烦的字眼,厉声正色道:“陆常霖,当初结婚时怎么说的?说什么你赚钱就是给我花的,怎么?现在我买套房你就不乐意了?” “乐意乐意,买买买,买几套都行。” 陆常霖算是怕了,连应几声后穿上西装外套走了,说是公司突然有事。 留下陆枕和林蕊相视一笑,默契地击了个掌,然后联系了助理去毓林湾挑房子。 约莫在沈半溪抵达申城的前两日,毓林湾那套房就已经都布置收拾好了,拎包就能入住。 这套房要比嘉禾屿那套大得多,书房、影音室、工作室、健身区等一应俱全,那么多房间却唯独没有客房,这是陆枕的一点私心,他不想和沈半溪有任何分床睡的可能。 陆枕开车载着沈半溪驶入小区的时候,沈半溪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里月租多少钱啊?”他拧着眉问。 他虽然现在算是经济自由了,但也经不住这么花啊。 这小区一看就不便宜,光是刚刚经过的车就不普通,不是宾利就是迈巴赫,可想而知这里住的都是什么人物。 陆枕单手蹭了下鼻子,犹豫要不要说实话,但实话和当初对沈半溪承诺的不一样,他知道沈半溪不愿依附于自己,而是更想要由两个人共同努力经营起这个小家。 可陆枕又觉得能够用钱就解决的小事,没有必要再大费周章地绕弯路。 就比如眼下租房的事情,既然陆常霖和林蕊愿意送一套屋子给他们做新房,为他们省去那么多事,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他说:“不贵。” “陆枕,”沈半溪侧身盯着陆枕,“说实话。” “没有月租,已经买下来了。”陆枕如是说。 沈半溪不说话了,陆枕在开车也没法分心去看他的表情,以至于车内诡异的安静氛围一直持续到地下车库。 陆枕停好车,还没解开安全带就先去看沈半溪,“你生气了吗?” “没。”沈半溪说。 他既没有立场生气,也没有理由生气。他的男朋友为他打点好了一切,用金钱给他铺平了路,他要是如此得了便宜还卖乖,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 可伴随着问题的解决,一种不平衡感在沈半溪的心底蔓延开来。 他有些恍惚,觉得现在的生活不真切。陆枕这样一个少爷,莫名其妙地闯入他的世界,莫名其妙对他好,莫名其妙地给予他不曾拥有的一切。 沈半溪不由得自我怀疑—— 他值得吗? 他配吗? 还是觉得他可怜,在同情他? 沈半溪想得入迷,连回答了陆枕的那句话都只是出于本能反应,而非是经过思考的。 陆枕已经解开安全带,默默地注视着沈半溪,而沈半溪全然未觉,专注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多想了。 陆枕喊了两声沈半溪的名字,他这才回过神来,懵懵地“啊?”了一声。 “我们到家了。”陆枕说。 “哦,好。”沈半溪后知后觉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任由陆枕牵着他走。 当陆枕打开门后,两人走进屋里,室内亮堂起来的一瞬间,温馨的感觉扑面而来。 沈半溪闻见淡淡的花香,但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有植物盆栽。 “喜欢吗?”陆枕问,“需要本导游为你介绍一下吗?” 对于陆枕时不时戏精上身的行为,沈半溪早就习以为常了,于是他真的配合着陆枕逛完了整个平层。 确实很不错,沈半溪赞许地点点头,“很喜欢。” “那就好。”陆枕咧嘴一笑,“这是咱爸妈送给我们的新房。” 轰—— 沈半溪的脑子一下就炸开了。 “新、新房?”沈半溪的嘴唇都有些发颤。 陆枕却不以为意,“是啊,我和妈妈一起挑的呢,我就说感觉你会喜欢这种风格。” 沈半溪跌坐到沙发上,半晌,缕清思路后才又问:“你和叔叔阿姨说你是同性恋了?什么时候?” 陆枕点头承认,“嗯,从追你开始就说了。” “那我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呢?这怎么就成我们的新房了?”沈半溪脑袋发晕,陆枕的节奏似乎有点太快了,他怎么稀里糊涂就成已婚人士了? 越发心虚的陆枕若有似无地亮出自己中指上的对戒,“反正迟早的事,戒指都有了……” 第55章 好吧。 沈半溪一时语塞,如果说送了大几万的戒指却没想过要结婚,这样显得他像个不折不扣的大渣男。 但实际上,沈半溪也从没想过要和除了陆枕以外的人在一起。 陆枕眼尖,他趁沈半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疾手快地将人抱住。 “不要想着怎么补偿我,怎么回报我以等价的东西,人心本来就是偏的,我喜欢你,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仅仅如此,我甚至觉得不够。 “所以,请不要抗拒这些,好吗?” 沈半溪顺势将脸埋进陆枕的怀里,闷声道:“好。” 隔着衣服,沈半溪感受到陆枕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突然又开口。 “怎么办啊陆枕,我太贪心了,既享受现在你给我的一切,又不想承受心里负担,得到了意外之喜却还要求心安理得。” 他看起来是在询问陆枕,但陆枕却觉得沈半溪更像是在强调给他自己听,提醒自己不要不能既要又要。 在陆枕眼里,沈半溪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猫,对任何人都抱有防备,不愿主动亲近别人,也不愿随意接受别人的好意,是那种宁愿在寒冬里被饿死,也不会吃路人递给的食物的犟猫。 幸好陆枕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时间,他们来日方长。 陆枕想,新环境迟早会适应,新家迟早会熟悉,沈半溪也迟早会爱上他,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他所有的好。 慢慢来,不着急。 沈半溪是七月中旬来到的申城,当时的天气还热得恨不得将人烤成干,转眼秋叶飘零,气温骤降,穿短袖都觉得冷了。 九月初,沈半溪把之前排的所有加急商单都画完了,剩下的他不用那么着急,两个星期画一单也足够了,所以他想着手在申城找一些线下工作。 而陆枕自从正式入职宏望后,每天都很忙,忙到都没时间说闲话了,因此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抱一会儿沈半溪,哪怕什么都不说,他也觉得舒服。 这天,陆枕迷迷瞪瞪地从沈半溪肩头抬起脸,却发现他正在看招聘信息。 “想找工作吗?”陆枕问。 沈半溪手指划拉着屏幕没停,“嗯,家里太无聊了。” 于是陆枕安静地陪沈半溪看公司,忽然,沈半溪感觉到陆枕抽动了一下,变转头问他怎么了。 只见陆枕很是深沉的模样,专注地看着沈半溪手里的pad,手动往上划了一下,而后指着一个图标严肃开口。 “可以考虑一下这家公司,注册时间短,眼下正是需要广纳贤才的时候,而且你看,他们给出的薪资高出同行业三倍,是个愿意砸钱的主,还有这家公司老板,海归企业家,年龄与你相仿,在工作交流方面应该也不会困难。” 沈半溪眯了眯眼,歪头看向陆枕指尖下的那个图标——漫慢工作室。 他脱口而出问道:“你怎么这么了解这家公司?” 陆枕一顿,尴尬地笑了两声,“之前在公司摸鱼的时候看到过,因为很特别就记住了。” “你这么一说,确实很有诱惑力。”沈半溪不疑有他,点进漫慢工作室的主页查看细节。 消息栏滑到最底部,公司介绍那一页有两张隽秀的脸挨在一起。 董事长——贺商。 股东——叶塘秋。 第30章 求职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沈半溪的简历很漂亮,无论是在大学里的成绩还是互联网成就都足以让人眼前一亮,感叹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实习期为三个月,实习月薪一万五,转正后可调整为保底三万,分成另算,上不封顶。 八月,沈半溪正式入职。 果真如陆枕所说,这家工作室刚成立不久,办公室的人少之又少,大都是在工位上埋头苦画,且每个人的黑眼圈都不轻。 沈半溪是个慢热的人,职场上的那些事他也是略有耳闻,所以他只把同事当同事,不八卦也不深交。 偏偏叶塘秋是个自来熟,逮着沈半溪就是一顿热聊,即使沈半溪回应得很敷衍,他也能说很久。 通常都是这样的场景——沈半溪坐在工位上画画,叶塘秋坐在办公椅上双脚一蹬划着轮子就闪现其身后,然后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偶尔一阵恍惚,沈半溪会突然觉得面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每每沈半溪被叶塘秋吵得头疼却又不好意思打断他的时候,贺商的出现就宛如救星一般。 “叶塘秋,”贺商像鬼一样突然出现,“这周的稿子画完了?” 叶塘秋吓得一激灵,缩着脖子说:“没,我这不是在和沈同事进行灵感沟通嘛……”说到这,他突然腰杆子又硬起来了,继而开始指责起贺商来,“你催什么?” 贺商看了眼正在绘图的沈半溪,两秒后目光又落回到叶塘秋身上。 “是在沟通还是在骚扰?”他问。 叶塘秋歪着头,脑袋边似乎冒出了一圈问号。 还没等他开口再说些什么,就被贺商拉着椅背拖回了工位上。 距离远了些,沈半溪听不清他们俩又说了什么,总之在贺商动了动嘴皮子之后,叶塘秋突然干劲十足,拿起画笔如达芬奇上身一般画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一个月能出现四五次,一连三、四个月,沈半溪都已经习惯了。 第56章 他时常在心里感叹,作为公司的大股东就是好啊,连董事长都能随便怼。 更奇怪的是,董事长还对其言听计从。 奇怪,太奇怪了。 摇了摇头,沈半溪试图将这些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全身心投入工作中。他习惯在公司里就完成既定任务,不加班也不把工作带回家。 这样似乎很不讲人情世故,但沈半溪不甚在意,他认为工作更看重效率而非投入成本,所以沈半溪每天都会在五点半准时下班,然后骑着山地车回家。 偶尔经过路边的花店,他也会捎上一束花带回家。 而后就是在家里等待陆枕。 大概是从九月份开始,陆枕就很忙很忙,他每天下班的时间都比沈半溪要晚得多,且不固定,早的时候七八点,晚的时候十点左右,但不会超过十一点。 这天,晚上九点,沈半溪正坐在客厅里一边听音乐,一边画商单。 玄关处的开锁声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裹挟住沈半溪。 他习惯性地偏过头去,下一秒,陆枕的脸就贴了上来。 陆枕接吻的时候总是喜欢将手放在沈半溪的脖子上,将四指作为支点,大拇指微微用力以调整沈半溪脸的方向,掌心下则是他跳动的脉搏。 这种全掌控的姿势让陆枕很有安全感,也很大一部分缓解了他现阶段的压力。 一吻结束。 沈半溪的气息不太稳,他锁着眉头问:“你喝酒了?” “一点点。”陆枕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脸上泛着红。 这时候沈半溪将身体侧过去一些,认真地打量着陆枕——眼眶下明显的乌青,略显削瘦的脸颊,还有早上刚刮了晚上就又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脸上也出现了疲态,不是做什么都不知疲倦吗?不是对未来充满希望吗?难道是小太阳也会累吗? 好像自从毕了业之后,他们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看起来顺其自然,实则按部就班。 这样的生活是他们想要的,又好像不是。 沈半溪的眼神变得复杂,抬起手托住陆枕的脸颊。 热得有些烫手。 陆枕喝了酒之后浑身燥热,沈半溪这么一摸,反倒让他贪得一丝清凉,于是得寸进尺地往沈半溪身上靠去。 沈半溪拍拍陆枕的背,说:“太晚了,洗个澡就休息吧,好不好?” 陆枕懒懒道:“半溪啊……我有点累……” 他阖着眼,这时候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完全将自己交给沈半溪。 沈半溪没有说话,将陆枕抱得更紧了些,右手手指在他腰间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半分钟后,在陆枕似是要昏睡过去的时候,沈半溪突然说:“下周就是元旦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好不好?” “嗯?”陆枕身体坐正,还不是太清醒,“去哪儿玩?” 沈半溪笑说:“哪里都行,我们不谈工作,只放松。”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陆枕提议道:“我想去嘉禾屿的海边走走。” “好。”沈半溪同意后,站起身将陆枕拉起来,“现在洗澡睡觉吧,忙完这周我们就走。” 漫慢工作室没有宏望集团那么忙,正常的周末双休和节假日都放假,且不用调休。 但沈半溪一个人也无心到处走,大多时候都是在家里呆着,这下突然有了盼头,他工作起来倒是更起劲了。 次周周五,沈半溪把稿子都整理好,一并发到贺商的邮箱。 他一周画了两周的稿,可谓高效啊! 今年的元旦刚好是周一,连着周末两天,这么算来,沈半溪是可以连续休息三天的,但陆枕不行,他没有周末,所以他们只能在一号当天去当天回。 虽然时间是紧了点,但好在路程不远,来回飞机不到四个小时,所以沈半溪给两人买了31号晚上的票,然后1号晚上返程,在嘉禾屿住一个晚上。 沈半溪很快在手机上定好票,他看了眼时间,一头钻进浴室里洗澡去了。 - 陆枕作为陆常霖唯一的一个儿子,是名副其实的关系户,但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空降的领导,这不仅难以服众,还容易激起群愤。 并且陆常霖觉得陆枕年纪尚轻,是没有能力过早接手重要职位的,所以他建议陆枕从小职位开始做起,普通职员怎么进的公司,他就怎么做,包括投递简历,从头到尾不给开一扇后门。 林蕊于心不忍:“这样儿子会很累吧,要不放放水?” 但被陆常霖一口回绝了,“我当年不也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年轻人就是要吃点苦的,况且他在宏望工作,能苦到哪里去?家里这不是给他兜着?” “吃苦可以,但别没苦硬吃。”林蕊毫不留情地戳穿陆常霖,“再说了,你当年不也是吃你爸妈的本,没有家庭的支持,哪有今天的宏望?” “……”陆常霖无言以对。 他假装看着公司报表和陆枕的资料,虚张声势道:“我这是在锻炼他,男人就是要锻炼才会成长,你这是溺爱。” 林蕊无意与陆常霖争辩,她自小锦衣玉食,被家里人宝贝得紧,哪里用得着她操心这些事宜?所以她不打算干涉,拿了包就站起身准备走。 到门口时,她又警告了陆常霖一嘴,“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小心点锻炼,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溺爱母亲的威力!” 第57章 林蕊攥着拳头朝陆常霖方向的空气锤了两拳,很凶的样子。 陆常霖看着林蕊关门离去,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在陆枕的资料单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小子命真好,有这样一个妈。” 最后,陆常霖还是什么都没有干预,陆枕则以普通职员的身份入职宏望,成为了一名不起眼的社畜。 但也谈不上不起眼,毕竟陆枕长了一副好皮囊,性格也讨喜,每两个星期就在办公室里混熟了。 饶是保洁阿姨来了都能聊两句,下班了在保安亭也能唠一会儿。 实习生总是便宜好用的,大部分人看陆枕好说话,有什么事都愿意找他帮忙。 陆枕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又要维持人际关系。 每天超负荷的工作量像山一样压着陆枕,导致他都有点喘不上气来。 于陆枕而言,他现在唯一的慰藉就是在毓林湾眼巴巴等着他回家的沈半溪。 有好几次,陆枕都想不顾一切地带着沈半溪逃离这一切,但理智告诉他这样不行。 即使他愿意,沈半溪也不可以这么任性。 沈半溪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一点一点努力出来的,陆枕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毁了沈半溪的安稳生活。 所以他埋头苦干,把自己忙成陀螺。 终于,在保持四个多月高强度的工作生活后,陆枕借着酒意对沈半溪说了累。 他知道沈半溪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不过是一句“我好累”,就能让他为自己心疼不已,还因此意外获得了一张“双人观海体验券”。 于是陆枕提前一个星期向人力部申请了休假。 在人力部的小吴对陆枕印象很不错,他一边打印假条,一边打趣道:“嚯,工作狂魔居然来开假条来了,真是稀客,请假两天么?” “嗯,31号和2号。”陆枕如实说。 “这是打算连玩三天啊,去哪儿潇洒去呀?”小吴一脸八卦像。 这话算是问到陆枕心上了,他十分做作地转了两圈中指上的戒指,像是故意要闪到小吴眼睛似的在灯下转着手腕。 “爱人生日,想多陪他几天。”陆枕说。 小吴被喂了一嘴狗粮,骂骂咧咧地把假条递给陆枕。 十二月三十日这天,陆枕舍弃了晚饭,赶时间完成了工作。 到家的时候,陆枕没在客厅里找到沈半溪,只闻到淡淡的薰衣草沐浴露香味。 浴室里的水汽还未散去,沈半溪穿着睡衣蹲在地上愣神。 陆枕走近,发现沈半溪随身携带的那块平安玉此刻碎成了很多片,那根黑绳末端已经断开,和碎玉一起安静地躺在地上。 他知道这块玉对沈半溪来说意义非凡,所以他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陆枕在沈半溪身边蹲下,手还未搭到他肩上,就听见沈半溪很小声地喃喃着: “平安玉碎了……奶奶求来的平安玉碎了……” 第31章 这块平安玉是在沈半溪来申城之前,周翠生去山上的寺庙里求来的。 她知道沈半溪的这趟远行,不再是有假期就能回家了,下次见面或许遥遥无期,所以周翠生想给沈半溪留个念想。 出门在外,没有什么比平平安安更重要。 于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周翠生就已经收拾好行头出门了。 大概是真的上了年纪,周翠生觉得这平坦的山路竟也变得崎岖起来,这条道她已经走了无数次,哪怕是蒙着眼用拐杖走,她也能说出这附近的一草一木。 可上次她还能面不改色地爬上爬下,这次她还没走到半山腰就开始大喘气了。 周翠生在心里庆幸自己出门早,有充足的时间供她走一段歇一段。 山顶的气温比山脚要低几度,周翠生抵达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出头,林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周围环境看不真切。 周翠生轻车熟路地到寺庙里,恭恭敬敬地和住持说明来意,提出要买一个开了光的平安符。 住持明白后却给周翠生推荐了带平安玉的吊坠,同样可以开光保平安,但比平安符更好保存,同时在年轻人群体间也更受欢迎,但相对的价格也更高昂。 周翠生对沈半溪从不吝啬,她几乎没有犹豫,利索地掏了钱就买下那块玉佩,而后跟着住持走流程。 只是七月中平常的一天,周翠生将平安玉吊坠置于掌心,双手合十在神佛面前许下最虔诚的心愿。 沈半溪很珍惜这块玉,每次洗澡前都会将其摘下,但在遗忘了几次之后,沈半溪就再也没摘下过,二十四小时随身携带。 看着面前的碎片,沈半溪忍不住要怪绳子质量不好,这才不到半年就坏了,但归根结底,避免遗忘的方式有很多,他却唯独选择了最偷懒的一种。 所以他怪不了任何人,这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叹了口气,沈半溪欲将碎玉都整理起来保存好,然后挑个日子看看有没有办法可以修复。 但陆枕的动作快他一步,陆枕大掌一扫,将四分五裂的细小碎片全都聚拢到一起。 他边低头弄边说:“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家里是专业修玉器的,我把这带去给他看看,肯定可以修好的,你别担心。” 沈半溪点点头,抽了两张纸垫在手心,让陆枕将碎片放在他纸上,擦干水分。 第58章 “都怪我,应该要摘下来洗澡的,这要修复是很困难的吧?” 沈半溪渴望从陆枕嘴里听见否定的答案,即使这很荒谬,但只要陆枕说出口,他就会信。 “不会的,你要相信专业人士的手艺,百年基业可不是光靠吹的。”陆枕很自信地说,一副无所不能的模样。 “真的吗?”沈半溪问。 “当然。”陆枕保证。 陆枕是沈半溪的镇定剂,只需要几句话就能安抚其飘忽不定的焦虑情绪。 晚上八点,陆枕的布加迪威龙又驶出车库。 沈半溪是想和陆枕一起去送碎玉的,但陆枕却建议两个人分开行动,他说他朋友家有点远,一来一回很耗费时间,需要有一个人在家里收拾出去玩的物件。 没办法,沈半溪只好妥协。 忧心忡忡地收拾了满满一个行李箱后,沈半溪坐在沙发上又开始无尽的等待。 期间,他犹豫要不要给陆枕发消息问问,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墙上的钟表指针快要指向十一的时候,沈半溪还是没忍住给陆枕发了条消息,这个时候比起碎玉的修复问题,他更担心陆枕。 【s:要回来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后不到两分钟,门锁便响了起来,然后就是陆枕的声音。 “我回来啦。” 这是不错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沈半溪小跑到玄关,迫切地要在陆枕的脸上找到答案,“怎么样?” 陆枕说:“我办事,你放心,平安玉可以修好,而且会比原来更精致!” 沈半溪不明白陆枕是什么意思,但只要能修复就好,所以他“嗯嗯”两声后,便拉着陆枕来看自己收拾好的行李箱。 “我也都收拾好了。”沈半溪指着行李箱,看向陆枕问:“你要检查一下还有遗漏的吗?” 陆枕觉得好笑,感觉沈半溪像个求夸奖的小朋友,想要得到他表彰的小红花。 “不检查了,你收拾得很好。”陆枕说。 着急忙慌的一晚,沈半溪睡得并不踏实。 十二点一过,陆枕吻着沈半溪的发顶说:“生日快乐,沈小朋友。” “嗯。”沈半溪敷衍地应声,似乎并没有因为生日而快乐。 “今天许什么愿望都会实现哦。”陆枕说。 “想要我的玉今天就修复也可以吗?”沈半溪闷闷不乐,马上又否定自己,“算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可以。”陆枕将沈半溪搂进怀里,“等天亮我就去拿,安心睡吧。” 陆枕从来不说没保证的话,既然他能这么说,就说明这件事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可以成功。 原来愿望说出来也可以实现。 心里的愿望说与神明听,神明尚且要斟酌再三,而陆枕给予沈半溪特权,让他拥有万能通行证。 于是沈半溪没再说话,闭上眼很快睡着。 翌日,天气晴朗,是出行的好日子。 机票的时间定在晚上,沈半溪原以为陆枕要回公司上班,却没想到陆枕在家和他腻歪了快一整个半天,一问才知道请假了。 “怎么不提前说?”沈半溪不大高兴,“这样我们就能提前去嘉禾屿了,行程也不用那么赶。” 陆枕手动将沈半溪的嘴角戳出一个笑来,“过生日跑来跑去做什么,刚好你的玉下午才能好,也不用改签了,拿上玉正好走。” 本来占上风的沈半溪,在听到玉之后又软了下来,“好吧。” 下午一点,陆枕出门拿玉。 原本两人是打算一起走的,准备把行李箱也放车上,取完玉就直接去机场,偏偏临近出发的时候,陆枕的身份证死活找不着,没办法,沈半溪只好留下来帮他找。 取玉的地方与机场是反方向,但毓林湾恰好在这条线路的中间。 沈半溪在家里翻箱倒柜,陆枕的身份证了无线索,就在沈半溪问陆枕要不要拿户口本去派出所弄一张临时登记证明的时候,陆枕发来消息。 【l:身份证前几天放我车上我给忘了,刚刚才发现。】 【s:……】 陆枕一时心虚,马上又说。 【l:玉拿到啦!我马上回!】 【s:……快点。】 【l:收到!】 聊天结束后,沈半溪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陆枕,中间发消息给陆枕也没回,为了不影响他开车,沈半溪没再催促。 沈半溪拉着行李箱到小区门口,想着等陆枕一到就可以直接走。 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两个小时,陆枕只要在半个小时之内接到沈半溪就来得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沈半溪想着等陆枕出现的时候一定要斥责他这拖拖拉拉的习惯。 但最后,沈半溪没有等来陆枕的出现,却等来了一个未知电话。 “您好,请问是陆枕先生的家属吗? “是这样的,泛江路这边发生了一起重大车祸……” 第32章 沈半溪赶到医院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手术室门口。 林蕊捂着嘴小声啜泣,陆常霖紧皱着眉拍她的后背,似在安慰,可仔细看也能发现他的眼里噙着泪,摇摇欲坠却在眨了两下眼后马上消失不见。 沈半溪喘着气,一瘸一拐地走到两人面前。 “陆枕他……在里面吗?” 陆常霖抬眼看向沈半溪,侧身将林蕊挡在身后,反问道:“沈半溪?” 第59章 “是。”沈半溪点头,又问:“陆枕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陆常霖这么回答,然后拉着林蕊在医院长椅上坐下,低声说了几句话,等到林蕊点头应允后,他这才把沈半溪叫到楼梯间。 “叔叔您有话直说。”沈半溪在陆常霖开口前先说了这么一句。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全都接受。 陆常霖看着沈半溪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似要将他看出一个洞来。 楼梯间里没有人,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几秒后,声控灯忽地灭了。 这时候,陆常霖才开口说道:“车祸挺严重的,如果有个万一,你不要留下。” 沈半溪没有听懂,“……什么?” 陆常霖说:“你的人生还长,不会只有一个陆枕,要是被他绊住了脚步,我们也会很为难的。” 这是在和他撇清关系,沈半溪听明白了。 在陆常霖开口之前,沈半溪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责怪他,或许是辱骂他,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么平淡的对话。 平淡到就好像他们俩是局外人一般。 但这淡淡的几句话,却远比崩溃的责骂声来的更加刺耳。 “可陆枕只有一个。”沈半溪还想要争取,“我可以照顾他的术后修复,我了解他,我可以做得比护工更好、更细心,我可以一直陪着他。” 沈半溪越说越激动,就差把“求求你们,别赶我走”说出口。 “那你的工作呢?你的家人呢?全都不要了吗?”陆常霖问。 沈半溪艰难地开口:“我可以想办法。” “没必要的,孩子。”陆常霖实属无奈,“我们可以花高价聘请最好的护工,也可以搁置手里的工作,全身心地陪在阿枕身边,并且作为家人,我们足够了解他,但你不一样。 “你想过自己的身份吗?在做这些决定、想办法权衡的时候,你有想过其实我们并不需要吗?” 像是被教育罚站的学生,沈半溪低着头站在陆常霖面前,说不出话。 是啊,他要以什么身份说这种话、做这种决定呢? 是不被法律承认的爱人吗?还是从未宣之于口的其他关系? 长跑之后的肌肉酸痛感使沈半溪突然腿软,承受不住的屈膝动作之后,沈半溪被膝盖处的伤口刺激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陆常霖也不愿再浪费时间,便说:“我们的家事我们可以自己处理,就不劳你费心了孩子。”顿了一会儿,见沈半溪没说话,他又说:“去包扎一下伤口吧。” 说完,陆常霖打开安全出口的门,抬脚离开。 感应灯亮起,沈半溪看见地上有几滴快要淡却的水渍,他摸摸自己的脸,那不是他的眼泪。 谁知眼前突然模糊一片,灯又灭了。 时至今日,沈半溪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什么都给不了陆枕。 倘若陆枕这时候缺钱,沈半溪一定拼了命地去给他挣医药费;若是陆枕没有人关心照顾,沈半溪也可以为了他放弃自己期待了很久的工作,寸步不离地护着他。 可现实是,陆枕既不缺钱,也不缺爱。 沈半溪于他而言,毫无用处。 只能锦上添花,却做不到雪中送炭。 这一刻,沈半溪反应过来,原来真正离不开的是他,而非整天粘着他、缠着他的陆枕。 从接到电话开始,沈半溪就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可偏偏随手一拦的出租车被堵在路上,马路被挤得水泄不通,周围一片司机的骂声和尖锐刺耳的喇叭声。 于是沈半溪弃了车,从旁边的小路绕出,然后跟着导航一直跑,片刻不敢停留。 刚下过雨的路面还有成片的积水,沈半溪迈步很大,没跑几步就被洇湿了裤腿,湿哒哒地贴在腿边。 他一边低头看导航一边往医院跑,一个没注意踏空了台阶,膝盖狠狠地撞在水泥地上,还身体因惯性往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 沈半溪没管,捡起手机又继续跑。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速度慢下来了,所以在跑出高峰期堵塞街道后就又拦了一辆车。 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一身狼狈的沈半溪赶到医院,却被清晰明了地与陆枕划开了界限。 像个跳梁小丑一般,落得一身伤,而后灰溜溜地离开。 “喂,你的行李箱!”保安室的大爷喊了沈半溪一声。 沈半溪回头,看见保安大爷指着门边的行李箱,示意他拿走。 “麻烦您了。”沈半溪这么说,脚步不稳地走过去,膝盖还是很疼。 “腿怎么受伤了?”大爷问。 沈半溪说:“摔了。” “哎哟太不小心了,快回家包扎一下伤口,不然可要发炎的嘞。”大爷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于是问:“怎么没看见你哥哥?不是说要一起出去玩吗?” 保安大爷虽然上了岁数,记性却意外得好,不过是陆枕随口一说的兄弟关系,他居然能够一直记到现在。 下午沈半溪还满心欢喜地期待和陆枕的嘉禾屿之行,大爷本来在保安市里喝茶,见他总是忍不住笑的表情,便好奇地上前搭话,沈半溪也就顺着话多聊了几句。 沈半溪低下头,认领走自己的行李箱,回答道:“不去了。” 大爷听见沈半溪说完话之后吸了一下鼻子,估摸着两兄弟是吵架了,可惜了好好一趟旅行,说不去就不去。 第60章 年轻人,还是太随心所欲了。 沈半溪已经走出一小段路,离保安亭远了些,身后突然传来保安大爷的喊声。 “孩子!别跟哥哥怄气,意气用事不可取,两兄弟之间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听话嗷!” 沈半溪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一路闷头拖着行李箱往家的方向走。 也不算家吧,陆枕又不在,那里只能算是住所。 沈半溪想,如果他真的和陆枕是兄弟关系就好了,起码不会连现在去医院看望他的资格都没有。 沈半溪关了门走到沙发上坐下,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膝盖处的血已经凝固,沙石也因为走路的动作而抖落不少,但还是有些许灰尘粘在伤口上,看起来不太干净,但这个时候沈半溪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把裤脚卷起,漏出伤口后便没有了动作。 在沙发上静默地坐着,滴答走的时钟响个不停,一直到想通了,沈半溪才去电视柜边找应急药箱。 无论如何,沈半溪都不打算放弃,就像陆枕从前总对很少给予回应的他穷追不舍那样。 他没理由因为陆常霖的几句话就轻言放弃。 那太没用了。 酒精棉花扫过裸露的皮肤层,痛感更加明显。 几乎是下意识反应,沈半溪脱口而出,“陆枕,你来帮我一下。” 回答沈半溪的是一片静默。 哦,他忘了,陆枕不在家。 沈半溪茫然地环顾四周,期待着陆枕穿着一只拖鞋从卧室里跑出来,又或者半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再不济从厕所里喊一声也行啊。 直到一颗眼泪砸在膝盖上,沈半溪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放下镊子,抖着手捂住脸,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像决堤的流水涌出。 到底为什么? 明明他也很努力,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老天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他? 还是说,他真的就是沈晋华口中的那个灾星,先是克死了自己的妈妈,然后又害得沈晋华得病,最后连陆枕都无法幸免于难。 沈半溪真的后悔了。 如果他没有摔碎那块玉就好了,如果他没有说去嘉禾屿就好了,如果他没有催促陆枕说快点就好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是罪人,他罪不可赦。 从记事开始,沈半溪就没怎么哭过,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不仅事情不会得到解决,还会给旁人徒增心烦。 被沈晋华拳打脚踢的时候他没哭,红包不翼而飞的时候他没哭,得知自己高考意愿被篡改的时候他也没哭。 可现在是为什么呢? 沈半溪觉得自己似乎是被陆枕养得太过娇气,忘了自己也曾是一步步苦过来的,只是一点小伤便让他泣不成声。 叮—— 沈半溪的手机屏亮起。 是航空公司的改签提醒。 沈半溪瞄见消息栏上方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就跨年了。 ——“今天许什么愿望都会实现哦。” 陆枕的这句话突然轻飘飘地浮现在沈半溪的耳边。 于是沈半溪虔诚地双手合十,将指尖抵在眉心,小声许愿。 “我希望陆枕能够平安无事,如果能够实现的话,那么我从今以后所有的愿望都作废也没关系,就算是要我承受苦难也没关系,拜托了。”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诚意,沈半溪提出了交换条件,而不是一昧地向神明索取。 沈半溪安慰自己,他从小到大都没许过愿,实现的概率应该是很大很大的。可他却忘了后半句话。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 明天也更哦(~o ̄▽ ̄)~o 第33章 三天后,沈半溪收到了陆枕的死亡证明,以及陆常霖和林蕊的一封信。 【半溪啊,正如你所见,我们都不愿面对现在的结果,无奈回天乏术,你往后的日子还长,阿枕肯定也不希望你一直沉浸在悲伤中,所以我和他母亲擅自决定将毓林湾的那套房子赠与你,就当做是这几年你照顾我们家阿枕的谢礼。祝好,勿念。】 言简意赅,四年时光换做一套房一笔勾销。 文件袋里面还有一个包装严实的塑封袋,光滑的绸布里,是已经被修复完好的玉。 陆枕没有骗沈半溪,修复过后的平安玉,确实是比原先要更好看了,因为玉环外镶嵌着一圈金饰,精雕的花纹刚好遮住了碎玉的裂痕,完全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沈半溪五指收束,将玉紧紧握在手心,似要融进身体里一般。 半晌,沈半溪又认命地把玉戴到自己脖子上,冰凉的触感碰到胸口,与他共享心跳。 太过伤心的沈半溪并没有发现这份死亡证明纰漏百出,自那晚沈半溪离开医院之后,次日再去便没了陆枕一家的消息。 他死缠烂打地问,仅得到一个转院的通知,就被保安强制赶了出去。 可具体转到哪儿了,怎么联系上陆枕父母,这些他都无从得知。 就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岛,无力感充斥着全身,沈半溪感觉自己的手脚有点麻痹,提不起劲来。 从前沈半溪不爱社交,觉得麻烦且无用,那时他的世界很小,只有寥寥几个人。 现在他突然后悔了,要是能多结交几个陆枕的朋友就好了,哪怕只是一面之缘,他现在也能厚着脸皮去追问陆枕的下落,就像在医院那样。 第61章 意外来得太突然,以至于眼下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陆枕生活的痕迹。 沈半溪总是会想起陆枕,甚至几次幻视他就在身边陪着自己,每每反应过来后,沈半溪都只是在盯着一团空气自言自语。 陆枕在时,沈半溪总是羞于启齿谈情爱,他似乎总是反应很慢,这才导致所有事情都后知后觉。 ——后知后觉自己对陆枕的亏欠,后知后觉自己对陆枕的依赖,后知后觉陆枕对自己的纵容。 元旦假期结束后,沈半溪复工,一次性招揽了三个活儿,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似乎这样忙起来就没有时间再去想念陆枕了。 贺商看着沈半溪的排班表,忍不住蹙眉。 新员工有这样热爱工作的心是好的,但他也并非是爱压榨员工的无良老板,这么做好像不太道德。 于是贺商拿着排班文件夹走到沈半溪的工位上,敲了敲他的桌面,“沈半溪,你现在手上的连载漫画太多了,可以适当去掉一个。” 沈半溪抬头推了下眼镜,“没事的,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接受加班。” 漫慢工作室的员工条件很好,平时和假期的加班时间薪资都翻倍结算。 “最近缺钱吗?可以申请预支工资。” 贺商很容易就想到了这个原因,他看到沈半溪日益加重的黑眼圈,担心其因玩命工作而出意外,万一导致公司名誉受损那将得不偿失。 沈半溪闻言苦笑,“不缺,我就是最近……多了很多时间,趁状态好多画一点。” 贺商看了眼沈半溪,没再劝阻,而是说:“保证质量。” 沈半溪点头应好,目送贺商回办公室,随后视线落在了叶塘秋的工位上。 干净整洁,不见人影。 叶塘秋好像是请了假,沈半溪自节后就没再见过他了。 以前在家被陆枕缠着吵,在办公室工作时还要听叶塘秋唠唠,现在一下子两人都不在身边,反倒是沈半溪不习惯了。 陆枕啊陆枕…… 沈半溪用力晃了晃脑袋,又抬手在脑门上锤了几下,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工作上。 一连十来天,沈半溪几乎是住在工位上,在家呆的时间不及公司的四分之一。 周六这天,沈半溪实在是有些吃不消,难得地没有加班。 背着包走进电梯里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但沈半溪没有过多注意。 他摁下楼层之后,那人没有动作。 沈半溪余光里看见旁边的身影晃动,然后对着沈半溪问道:“你是陆枕的朋友吗?” 久违地听见这个名字,沈半溪瞬间精神,扭头看向那人。 不认识,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嗯,请问你是?”沈半溪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尽显疲态。 蒋琛笑了一下,指着沈半溪的脖子说:“哝,我没看错的话,你这脖子上的线系的应该是块玉吧?” 沈半溪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修的呗。”蒋琛很得意的模样,“你这玉碎的还挺有特色,缺口平整,所以修起来也快,当然我的手艺也不是吹的,很不错吧?” 在蒋琛期待的眼神中,沈半溪呆滞地点了下头。 蒋琛丝毫不觉得沈半溪的回应很敷衍,反而八卦地用手肘碰了下沈半溪的肩膀,冲他挑眉。 “你和陆枕关系很好吧?”蒋琛问。 沈半溪看着蒋琛的眼睛,说:“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玉上镶的金边是用陆枕的长命锁融的,一般人可不会用这么贵重的物品给朋友修玉。”蒋琛说。 蒋琛的话一说完,沈半溪只觉得脖子上的这块玉一下子变得有千斤重,勒得他喘不过气。 陆枕这个傻子…… 察觉到沈半溪的脸色不太好,蒋琛立马收了笑,“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 沈半溪说话的同时,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我就不进门叨扰了,”蒋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锦囊递给沈半溪,“这是陆枕来找我那天落在我这的,好像是装长命锁的袋子,我看里面还有一些证明啥的就没敢扔,但是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他,好不容易从聊天记录里翻到这里的地址,今天有空才送来。既然你们一起住,就麻烦你代交啦,拜拜!” 沈半溪接过红色锦囊,在蒋琛转身走之前,拉住了他。 “能问一下你有陆枕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吗?”沈半溪说。 蒋琛无奈摊手,“抱歉,我只有他的电话和微信,但估计你应该也不缺这两样联系方式。” 其实这也是沈半溪预料之中的回答,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失望。 就算得到了陆常霖和林蕊的联系方式又能怎样呢?他是能去看陆枕的尸体还是骨灰呢? 沈半溪松开手,“好吧,谢谢。” “怎么了吗?”蒋琛这个时候才觉得沈半溪有点奇怪,便追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难怪我这么些天都联系不上陆枕。” 沈半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枕死了。这四个字对沈半溪来说太过沉重,亦或是说他直到现在为止都没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只通过工作来逃避罢了。 沉默了会儿,蒋琛急得都想撬沈半溪的嘴。 “我和他吵架了,也联系不上,有点担心。”沈半溪这么说,表情也很是懊悔。 第62章 蒋琛信以为真,安慰似的拍了拍沈半溪的肩。 “嗐!怎么说话还带大喘气的,吓死我了。”蒋琛说,“没事没事,陆枕的脾气很好的,过几天等他气消了,保准又屁颠屁颠跑回来找你,别担心嗷!” 沈半溪顺从地点着头,蒋琛就又宽慰了他几句,直到兜里的电话响起,他才拍拍沈半溪的脑袋离开。 “走了啊哥们儿,有啥事名片上的电话联系我。” 沈半溪庆幸走廊里的灯光太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见他脆弱的眼泪。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陆枕离开了之后,他的全世界都围绕着陆枕转,明明之前都没有这种感觉的。 陆枕太坏太坏,要抛下沈半溪,却又要沈半溪对他念念不忘。 - “由于患者脑部受到撞击而导致的颅脑外伤和脑出血压迫脑干,致使脑干觉醒中枢受损,现在命是保住了,但是如果不能在三个月内醒来的话,基本上就确定了患者为持续性植物状态,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 听陆枕的主治医师说完这些话后,林蕊两眼一黑就要晕过去,堪堪依靠着陆常霖才得以站稳。 陆常霖一边扶着林蕊,一边听主治医师交代。 等医生离开后,陆常霖将林蕊带到病床边坐着。 林蕊看着紧闭双眼面带呼吸机的陆枕,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砸。 “阿枕,看看妈妈好不好……妈妈在这呢,你疼不疼呀……” 陆枕全身多处擦伤,浑身包得像木乃伊一样,其中左腿伤得最严重,打了钢钉吊在空中。 林蕊想抱抱陆枕都无从下手,生怕碰疼了他,只能任由眼泪肆流。 虽然陆常霖平时总是爱和陆枕拌嘴,但说到底他也是真的爱这个儿子,如今儿子受了这么严重的伤,陆常霖伤心却不能表现出来,否则这个家就真的没人支撑了。 陆常霖吩咐秘书调查了全国最好的几所治疗医院,从中筛查到平京人民医院,于是当即决定转院。 和林蕊商量完之后,林蕊也表示同意,但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半溪那孩子怎么办?” 陆常霖攥紧了拳头,说:“我狠话已经说出去了,阿枕能不能醒过来还难说,别因为儿子耽误了人家。看得出来那孩子重情义,要是知道阿枕这副模样,指不定到处跑,但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长痛不如短痛,就按原来的话术和他说吧,我找人伪造一张证明,连同阿枕手里的金镶玉一起寄给他,先这么做吧。” “这会不会太残忍了?”林蕊于心不忍,她觉得沈半溪对陆枕的情感不亚于他们夫妻俩。 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由自己亲手挑选的家人。 “没办法,”陆常霖一锤定音,“等阿枕醒过来再联系也不迟,我们不能害人家,毕竟他也是我们阿枕最心爱的人。” 救护车赶到车祸现场时,陆枕的手里还紧紧攥着这块玉,握得极紧,医护人员很小心才从他的手里扣出来。 现场车辆都撞得变形了,而这块全场最易碎的玉却完好无损。 当时陆枕在想什么呢? 或许是在庆幸玉没碎吧,没有让他白跑这一趟,只可惜这次没能和沈半溪赴约了。 但沈半溪在高考后也失约了一次,算是扯平了吧。 意识渐渐模糊,陆枕还有些留恋,很不舍地闭上眼睛。 好可惜。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能亲耳听见沈半溪说一句爱他。 -------------------------------------- 时间线快要回收了呢,明天更[]~( ̄▽ ̄)~* 第34章 沈半溪好像病了。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许久未见的叶塘秋。 “我……靠?”叶塘秋看着憔悴的沈半溪,一时间竟有些不敢认,“这才几个月没见,沈半溪,你要给自己养死了啊?” 沈半溪讪笑道:“有吗?还好吧。” 随手把包往工位上一扔,叶塘秋凑近沈半溪又仔细瞧了瞧,眼里的担心不假。 “怎么没有?你看你脸颊都瘦得凹进去了,这黑眼圈都快赶上国宝了,还有你这眼睛,搁这儿cos兔子精呢?” 叶塘秋说着,用食指轻轻挑起沈半溪的眼镜框,漏出沈半溪发红的双眼,红血丝细细密密地扒在眼白上,疲态尽显。 沈半溪顺势摘下眼镜放到桌上,抬手揉了一下发涩的眼睛,“那应该是有点累吧。” “这哪是有点?”叶塘秋表情复杂。 他所见过的这么多人里,上一个拼起来就不要命的人还是贺商,所以他合理怀疑他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里,是贺商压榨逼迫的沈半溪。 沈半溪这么善良,又这么好说话,不像贺商是狡猾奸诈的商人,大概只要几句话就哄骗得逞了吧。 叶塘秋一时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个他以为“无恶不作”的变态老板贺商正超他们走来。 “既然来公司了就以工作为先,这个月你落下的进度不少,抓紧时间补。”贺商这么说,更是加深了叶塘秋的刻板印象。 看吧,贺商就是这样一个利益至上的人。 正义感十足的叶塘秋可无法忍受这种现象在自己投资的公司里发生,于是他义愤填膺地看向贺商,满脸不悦。 “公司发展再怎么急也不能这样压榨员工吧!”叶塘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有力。 第63章 贺商眉心一跳,不明白叶塘秋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就见叶塘秋蹿到沈半溪身后,双手捧着他的脸对着贺商展示。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给孩子累成什么样子了都!”叶塘秋说。 贺商和沈半溪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 沈半溪拍拍叶塘秋的手,示意他放下,“是我自己要求加班的,和贺总没关系。” “没关系的,我给你撑腰,你放心大胆地说!”叶塘秋不仅不信,反而低下头鼓励沈半溪。 沈半溪略显无奈,只能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一些,“真的是真的,我保证。” 这下叶塘秋才勉强相信了,收回手站定道:“好吧。” 不过,贺商无缘无故被冤枉了,他可不买账。他用了点力气,将文件夹拍进叶塘秋怀里,语气不善。 “周五前整理好给我。” 任谁都无法忽视贺商生气的信号,但叶塘秋却不着急。 沈半溪说:“你要不要和贺商道个歉?” “不用,”叶塘秋摆摆手,拉过椅子在沈半溪边上坐下,“他没那么小气,而且他之前误会了我一个大的,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倒是你!”叶塘秋话锋一转,伸手把沈半溪面前的绘图工具用一张a4纸盖住,催促道:“赶紧回去休息吧,我都怕你猝死了。” “我没事。”沈半溪这样执拗,掀了a4纸又欲下笔。 “不行!”叶塘秋的态度比沈半溪更决绝,他直接伸手盖在a4纸上,“我已经差点失去一个朋友了,你不能再出事。我也是公司股东,我同意你放假,哦不,我是在通知你放假。” 沈半溪一怔,似乎明白了叶塘秋这次请假时间这么长的原因。 “好。”沈半溪同意后果真收拾起了东西,准备走。 叶塘秋跟在他身后,说:“我送你。” “不用了。”沈半溪又想拒绝,他不愿意麻烦别人,尤其是叶塘秋才刚到公司。 “走吧,别再拒绝我了,多大点事啊。”叶塘秋揽着沈半溪的肩,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我朋友就是车祸出事的,你这幅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走?” 叶塘秋从未在沈半溪面前展露这么悲情的一面,看得出来这个朋友对他十分重要。 同时,沈半溪现在对“车祸”这个字眼格外敏感,他想,叶塘秋应该是和他一样痛苦,但还好叶塘秋的朋友活下来了,要是陆枕也多点运气就好了。 所以他没再说话,抬手在叶塘秋的手背上安慰地拍了拍。 坐上叶塘秋的副驾,沈半溪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朋友……还好吗?” 叶塘秋低头系着安全带,“命是捡回来了,但脑子撞坏了,像变了个人一样,把以前的事情全忘光了,包括他爸妈和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还赔上一条腿。” 说到这,叶塘秋想起什么似的,给自己气笑了,“亲子关系还能用dna鉴定,我陪了他那么久,他还死活不承认有我这么个兄弟,说什么他不会有我这么吵的朋友。” 公司地下停车场的灯光不算亮,此时车内也没有开灯,沈半溪扭头看见叶塘秋的眼底浮着一层莹莹亮光,他欲出声安慰,却发现自己也莫名哽咽,只好作罢。 “他出事的那辆车是我送的,想想还有些对不起他,早知道就送别的了,送什么车啊,真是的……”叶塘秋的声音越说越小,沈半溪听出了他的自责。 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和你没关系的,案件最终肇事者有结果了吗?” “肇事司机酒驾撞了半条街,当场死亡了。”叶塘秋说。 他愤懑不平地锤了一下方向盘,咬牙切齿道:“害了这么多人,自己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妈的!” 饶是沈半溪再怎么不上网,也从那几天的社会新闻里关注了这起案件。 叶塘秋不知道,沈半溪的男朋友也是这起事故的受害者,只不过没他朋友那么幸运。 车内安静了几分钟,叶塘秋抬眼只看见沈半溪的后脑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人了。 “抱歉,我扯太远了。走吧,我送你回家,毓林湾对吗?”叶塘秋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调节当下压抑的氛围。 “嗯。”沈半溪的脑袋依旧望着窗外。 叶塘秋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心道:我们半溪就是这么善良,人的共情能力怎么可以这么强,都怪我,不该说这么多的,唉! 叶塘秋出手阔绰,一次性给沈半溪批了一个星期的假,沈半溪在家里无所事事,总是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好像还是没有办法放下陆枕。 明明这间屋子里他最想要逃避的就是陆枕生活过的痕迹,可偏偏他又是最舍不得破坏这些痕迹的人。 休假第三天的时候,沈半溪发烧了,他猜测估计是前一天晚上在阳台上坐太久吹了凉风导致的。 他本来体质就不是太好,暴瘦之后免疫力更加低下,动不动就是感冒发烧。 但之前还有工作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眼下他一个人躺在卧室里,只觉得头格外疼,像要炸开一样。 四周一片黑暗,沈半溪想,如果就这样死在家里,好像也挺好。 他这些年存下来的钱足够沈晋华和周翠生过完下半生,如果沈晋华没有乱花的话,只是希望周翠生在得知他的死讯之后不要像他这般伤心就好。 第64章 失去牵挂的人,真的太痛苦了。 迷迷糊糊间,沈半溪听见卧室的门被打开,心心念念的声音在此刻响起,但却比想象中的要冷漠一些。 “沈半溪,起来吃药。” 沈半溪猛地一睁眼,看见陆枕站在门外。 他立即翻身坐起来,可细看时门外空无一人,大概是因为客厅的窗户没关严实,风把掩着的卧室门吹开了。 沈半溪是听话的,哪怕这只是一瞬间的幻觉,他还是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吃了药,还顺手把客厅的窗户关上,盖着毛毯便在沙发上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半溪总是时不时地在家里看见陆枕的身影,听见陆枕的声音。 出乎意料的,他觉得有几分幸福。 最美好的往往是最易碎的。 每当沈半溪总是想要靠近陆枕时,他就会瞬间消失,或许是在眨眼的一瞬间,又或许是在回神的当下。 幸福与痛苦相伴,让沈半溪感到加倍的难过。 最终,他还是在假期的最后一天出门去找了心理咨询。 许应笙是申城有名的心理医生,不仅问诊费高昂,而且还很难约到合适的问诊时间。但在叶塘秋这个“交际花”的搭桥之下,沈半溪不算难地约到了时间。 毕竟就是叶塘秋为沈半溪推荐的许应笙,他很为沈半溪的健康感到担心。 将近一下午的谈话,沈半溪尽力想要平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却总忍不住眼眶泛红。 当然,结果比想象中的要更糟糕一些。 重度抑郁伴随中度精神分裂。 心理疾病不同于生理疾病,沈半溪感知不到直观的身体反馈,并且他也无法从许应笙的表情中判断病症的严重程度,稀里糊涂地接过一堆药,安静地听许应笙交代医嘱。 “这些药怎么吃,吃多少,我都有标注在药袋上,有时间的话记得每个月来找我复查一次,顺便取下个月的药。”许应笙拿出手机,找到自己的私人微信二维码,递到沈半溪面前,“如果有什么不适的话,可以直接给我发信息。” 这是许应笙作为叶塘秋朋友,给叶塘秋单独开的小灶。 沈半溪发送好友请求后,愣愣地问了一句:“我会死吗?” “每个人都会死,我也会死,但这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今天天气好不好,东西好不好吃,当下快不快乐,我们只想着这些就足够了,不是吗?”许应笙面不改色地说,“人的心脏只有拳头这么大,装不了太多东西。半溪啊,你很健康,只是牵挂的东西太多,才会觉得累,试着放下一些,说不定就好很多了呢,不着急,我们慢慢来,时间还长,对吗?” 许应笙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他问一句沈半溪就点头应一句,很听话的模样。 他装得太像了,以至于连许应笙这样资深的心理专家都难以发现不对劲,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沈半溪的药在吃,病却不见好,反而还有加重的趋势。 许应笙不是没有怀疑过沈半溪在骗他,但他无从查证,因为他答应过沈半溪不告诉叶塘秋的,他不能毁约,更不能打草惊蛇。 一连三载,直到沈半溪这次住进了医院,许应笙才知道,沈半溪的幻觉从未消失。 甚至为了能够见到陆枕,沈半溪还擅自做主偷偷减小了药量。 沈半溪在痛苦里挣扎,感受到心脏的钝痛,以此证明自己活着的事实。 幻觉也好,假象也好,只要陆枕还陪在自己身边就好。 --------------------------------------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是我们半溪难捱的三年o(tヘto)。 时间线回收啦~下一章就接上小沈从医院醒来的内容啦~ 明天见(ˉˉ) 第35章 沈半溪的心率逐渐趋于稳定。 叶塘秋听着医生交代的话频频点头,再次坐回沈半溪病床边的时候,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他应该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的,但现在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沈半溪转头望向窗外,也不说话,眼泪在山根处聚集,而后盛不住砸到枕头上。 叶塘秋抓着床单的手指蜷起,他没想到,像沈半溪这样沉默的人连难过都是无声的。 沉默一直持续到病房门被敲响。 贺商的到来对叶塘秋来说无疑是拯救,他词穷,纠结半天也说不出几句安慰的话。 可看到贺商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口时,叶塘秋顿时无语住,恨铁不成钢地抽了抽嘴角。 “水、果、呢?”叶塘秋比划着手势对贺商做口型。 贺商走进病房里,看了眼躺着的沈半溪,目光落到叶塘秋身上,“让人帮忙带了,我不顺路,应该马上就到了。” 而后,病房内,一个人躺着,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 沉默。 好吧,叶塘秋后悔寄希望于贺商身上,这人的情商并没有比他高多少。 半晌,叶塘秋往沈半溪的手心里塞了张纸巾,又摩挲了几下他的手背,算是安慰。 贺商看着叶塘秋动作,也出声道:“沈主编,今天开始公司会给你特批假,可以一直休息到身体恢复再来上班。” 叶塘秋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内心称赞贺商终于干了件人事。 “谢谢。”沈半溪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麻烦你们了,先回去吧。” 第65章 这是想一个人呆会儿的意思。 叶塘秋点点头,顺手帮沈半溪把湿了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又给他塞一张新的。 “都是朋友,这点小事谢什么?等人把水果送来我和贺商就走,明天再来看你。” 十分钟左右,陆再忱坐着轮椅进病房,轮椅边挂着漂亮的果篮。 叶塘秋的目光在贺商和陆再忱之间来回转,气笑了。 哈哈,居然让另一个腿脚不便的病人帮忙带果篮,这个贺商真的太有种了! “水果。”陆再忱将果篮递给贺商。 “辛苦。” 贺商接过果篮,从叶塘秋身后绕过,将其放到沈半溪的床头边。 沈半溪从贺商空出来的位置与陆再忱对视,熟悉又陌生。 实在是太像了,眼睛、鼻子、嘴唇,简直是和陆枕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但又不太像,眼前这位的眼神太过冰冷,凶狠且凌厉,而沈半溪记忆中陆枕的模样总是带笑的。 “沈半溪,我的同事以及好朋友。”叶塘秋坐在两人中间这样介绍,“陆再忱,我的发小,之前提过的。” 陆再忱不失礼貌地点了下头,沈半溪却还没回过神来。 叶塘秋好心替他解围,“他刚发过烧,还没好全,多担待一下。” “你朋友看起来不太像是发烧导致的,有时间还是多检查几个项目吧。”陆再忱这么说,好像并不是只说给叶塘秋听的,但说完之后他也没有再停留,启动轮椅就离开了。 陆枕虽然撞坏了脑子,但智商却没丢,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能看出不对劲。 叶塘秋和陆再忱说了再见后,转头就看见沈半溪还有些呆滞的眼神。他叹了口气,从果篮里挑出几个水果拿到卫生间洗。 期间,贺商难得主动先开口和沈半溪挑开话题。 “之后陆再忱会全权接手我在公司里的职位,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位。”贺商在叶塘秋刚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淡淡,“你和他不是第一次见面,对吗?” 沈半溪一怔,惊讶于贺商的洞察力,“是,之前在佘盛跟何总谈项目的时候碰见过一次。” 贺商追问:“只见过一次吗?” “嗯,是只见过一次。”沈半溪没有打算隐瞒什么,“不过他和我一个朋友长得很像,但我朋友已经意外去世三年了,所以我看着他那张脸,总是会忍不住多想。” 这时候叶塘秋洗好了水果摆在盘子里,“你俩嘀嘀咕咕说啥呢?” “交代公司之后的事,顺便介绍一下未来老板。”贺商面不改色地说。 叶塘秋一拍脑门,不疑有他,“哦对!我都忘了说了,刚才臭脸那哥们儿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来接手贺商事务的陆再忱,你之前上网搜过他来着,记得吗?” “嗯。”沈半溪回应的声音很小,他没有想到叶塘秋会把他搜索别人名字的事直接说出来,还是当着贺商的面。 沈半溪余光感受到贺商投来的目光,只能目不斜视,强装镇定。 只见过一面的人,就自己偷偷上网搜人家的名字,怎么想都是他沈半溪心里有鬼。 好在叶塘秋似乎还有事,催促着贺商要走,沈半溪这才松了口气。 但两分钟后,贺商去而复返,重回病房里拿不小心落下的车钥匙。 似是无意地和沈半溪说了一句,“陆再忱三年前也出过一次车祸,在泛江路附近,沈主编应该能在社会新闻上搜到这起事故。” 话带到了,车钥匙也取到了,贺商从病房离开,刚出电梯口就挨了叶塘秋一顿数落。 “大哥,越着急的时候你越丢三落四,在加州就这样,在国内还这样,你这回去怎么接管公司啊?哎哟,我都替你爸妈操心。”叶塘秋说。 贺商顺从地接受了叶塘秋的说教,“下次不会了。”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叶塘秋无奈地摊手,一副上位者姿态。 两人并肩走了没几步,叶塘秋扭头看见停车场对面一个亮晃晃的巨型广告牌——百果园连锁店。 “不是说不顺路吗?”叶塘秋实在是不能理解贺商的脑回路,指着广告牌就说,“这不是一出停车场就能看见水果店吗?” 贺商瞥了一眼,道:“有吗,没看见。” 叶塘秋颇有嗔怪的意味:“真是的,还麻烦再忱跑一趟……” “你很在意他吗?” 贺商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看向走在前面的叶塘秋。 叶塘秋不明白贺商怎么突然闹小脾气,便往回走了两步,又走回贺商身边。 “废话!再忱他一个病人,还瘸了腿,我能不在意吗?”叶塘秋说。 贺商又问:“就因为他是病人?” “不然呢?快走吧。”叶塘秋随口敷衍了两句,推着贺商继续走路,“去晚了你爸该发火了,我可不想被牵连。” 坐上车,叶塘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不对啊,陆再忱脾气那么臭的一个人,你居然叫得动他,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玩这么好了?!”叶塘秋质问道。 贺商目视前方,深色自如地回答道:“他今天去医院复查,顺路。”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复查?”叶塘秋说。 “交接项目的时候知道的。”贺商回答。 这下叶塘秋放心了,贺商从来都对他不藏不掖,刚才差点还以为他背着自己有秘密了,心里莫名不舒服。 第66章 嗡—— 叶塘秋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是沈半溪发来的消息。 【s:塘秋,你之前说陆再忱改过名字对吗?】 叶塘秋想了想,回复道:【是啊,怎么啦?】 【s:方便问一下他的原名叫什么吗?】 叶塘秋猜测沈半溪是没有在网上搜到陆再忱的信息,对新老板好奇也是正常的,所以他很慷慨地给了答案。 【q:陆枕。】 【q:是不是也挺好听的?】 【q:唉,要不是因为那一场车祸他也不会改名,不过林阿姨去庙里求来的这个名字也不错,就是叫了那么多年的原名,一时间还有点改不过来。】 【q:但也挺快的,陆再忱这个名字也叫了有三年了,你别说呢我也有点习惯了。】 叶塘秋就是这样,一聊起天来就滔滔不绝。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沈半溪不回复了,他这才悻悻地收起手机。 贺商将叶塘秋的举动尽收眼底,自己口袋里也震动一声,但他在开车就没看。 但贺商还是隐隐约约猜出了是谁,不得不说,陆再忱和沈半溪总有种诡异的默契感。 【l:谢了。】 -------------------------------------- 终于重逢了,小陆小沈快快相认吧! ~( ̄▽ ̄~)(~ ̄▽ ̄)~ 下周一更新哦~ 第36章 陆再忱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会对沈半溪这种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这样上心,甚至不惜为此放下身段屈尊于慢漫这样的小公司。 佘盛酒店的那一眼,让陆再忱的身体先大脑一步行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跟着沈半溪坐上电梯了。 沈半溪很有礼貌,这是陆再忱对他的第一印象。 但很快这个初印象就被打破了,看起来很有礼貌的沈半溪居然无礼地直勾勾地盯着陆再忱看,还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简直是没有教养的行为。 陆再忱为自己对沈半溪产生的一秒钟兴趣而感到恶心。 命运故意安排的巧合一般,陆再忱和沈半溪商谈业务的包厢在同一层楼,不过是上一趟厕所的功夫,两人又撞见了。 陆再忱有理由怀疑沈半溪是竞方安排来试探的人,因为在结束饭局之后,他就被何荣昌缠上了。 一个年近半百的人,对着他这样点头哈腰,陆再忱都怕自己折寿,敷衍敷衍就了事了。 可自那之后,陆再忱就总是会想起沈半溪。 沈半溪的表情,沈半溪的眼睛,沈半溪和他说话时的动作……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陆再忱很在意。不就是个没有礼貌的打工仔,却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这太奇怪了。 闲下来的时候,陆再忱花了点钱让人调查了那天晚上跟何荣昌谈商务的人。 原来那人叫沈半溪,原来他和叶塘秋在一个公司,原来那家公司是贺商名下的。 了解到贺家近况,陆再忱主动提出帮助贺商管理一段时间的慢漫工作室。 这样突然的举动,贺商当然起了疑问,但陆再忱也没有隐瞒什么,直截了当地就说了沈半溪的名字。 几番折腾,贺商和陆再忱达成共识——陆再忱帮忙管理慢漫,贺商帮忙调查沈半溪。 只是他到现在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半溪于他而言到底是有什么吸引力? 同样的,陆常霖和林蕊也不理解。 “宏望不忙吗?怎么有时间去塘秋的小公司玩?”陆常霖这么问,并不是质问的语气。 自从陆再忱出过那次车祸之后,陆常霖便不再与其拌嘴,而是转化成了迟到二十五年的父子情怀。 陆再忱坐在沙发最靠边的地方,单手撑着脸,并不奇怪陆常霖为什么会知道他的行程,“贺商家里有事,我替他一段时间。” “别太累了,不行的话就让你爸再回去顶着。”林蕊说着,挪着身子靠近陆再忱几分。 谁知她刚一动作,陆再忱便站了起来,语气礼貌又疏离。 “不用,”陆再忱说,“没事我就先走了。” “不留下来吃饭吗?”林蕊问。 “不了。”陆再忱说。 林蕊还想说什么,就见陆再忱已经跛着腿走到轮椅边,坐上去离开了。 门关上后,林蕊才自言自语道:“……好吧。” 林蕊的神色难掩落寞,陆常霖这个时候坐到她边上,自然地替她揉了揉肩。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阿忱不会永远依赖我们。”陆常霖说。 林蕊还是有点无法接受,“但这变化也太快了,阿忱以前不是这样的,二十几岁的人依赖依赖家人又不会怎么样,我们可以给他兜底呀。” 陆常霖觉得林蕊多少是有点溺爱了,但他很快就抛开了这个想法,他与林蕊所处的角色地位不同,陆再忱是林蕊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林蕊辛苦怀胎十月,没有人能够真正体会到她的心情,包括陆常霖也不能随意揣测。 “好啦,阿忱现在能好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不是吗?”陆常霖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阿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就独立起来也不算坏事,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陪在他身边。” 林蕊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 陆常霖不再给林蕊多想的机会,噌的一下站起来,“哎呀,今天怎么突然就想下厨了,谁想吃糖醋排骨?” 第67章 要知道想让陆常霖做一次饭比让陆再忱做复建还难,林蕊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她抬头看着陆常霖冒星星眼,“我吃。” 林蕊的眼睛很好看,狭长的眼尾带着一丝媚气,看什么都深情,陆常霖从第一次见到她以后,就难以忘记这双眼睛,最终一头栽了进去,往后就是一辈子。 陆再忱完美地遗传了林蕊的这一点,但更多了几分英气与硬朗。 上学的时候,陆再忱的性格外向开朗,只一个眼神便勾人魂魄,可谓媚眼如丝。但现在,他总板着一张面瘫脸,任谁看了都不寒而栗,完全上位者姿态。 但这种压迫感对他来说不算是坏事,反而是因祸得福。 慢漫工作室的员工不明白,为什么新来的这个陆总给人压力这么大?虽然薪资更高了,但工作环境大不如前。一个月前他们还在吐槽贺商不近人情,现在遇上陆再忱,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几个人在小群里哭着求贺商快回来。 当然,贺商不在群里,他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只在工作之余抽出时间问一句陆再忱公司管理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陆再忱则惜字如金。 【可以。】 【没事。】 【不用。】 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是陆再忱昏迷醒来之后的习惯。 除了父母和叶塘秋,没有人觉得他性格大变,以前的朋友都觉得他是随着年岁增长,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了。 贺商是在一年前回国后在叶塘秋的搭桥引线之下与陆再忱结识的。 虽然贺商仅比陆再忱年长三岁,但对于公司管理方面他大有发言权,因长辈关系与利益往来,他接受了陆常霖的委托,帮助陆再忱悉知这些事务。 陆再忱学东西快,又不爱说废话,贺商对他更多的是欣赏,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要舒服得多,不像叶塘秋那只蠢猪,一句话说几百遍都不能明白。 仅耗费一年时间,陆再忱便对宏望的各类事务驾轻就熟,并众望所归地接任了陆常霖的职务。 公司管理方面,陆再忱与贺商的作风大不相同。 贺商擅于温水煮青蛙,抛出吸引人的条件,让员工心甘情愿地工作。 而陆再忱杀伐果断,对员工要求严格,但凡有一点令他不满意,就通知去人事领工资。但同样的,对于满意的职员,陆再忱能够给出比贺商高出好几倍的天价薪资。 所以在陆再忱任职慢漫的这一个月里,慢慢工作室的员工前前后后离职了两三批,留下的老员工少之又少,但他们无一不是专业实力过硬且能力出众的。 其中就包括叶塘秋和沈半溪。 抛开叶塘秋的股份不谈,他的专业能力确实不容小觑,虽然平时不着四六,很爱玩的模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绝不是什么头脑空空的纨绔子弟。 相反,他的人生目标明确,且会不惜投入地为之努力。 而沈半溪在生病之前,一直都是拼命三郎的形象,既追求速度又紧抓质量。 日积月累下来,沈主编的名号在业内也是小有名气。 大家都知道慢漫工作室有一位谈商务的笑面虎,天王老子来了都会被这位沈主编哄得晕头转向,几乎没有人能够拒绝得了他。 月末总结,工会上没一个人敢摸鱼。 陆再忱就这一个月的表现进行了简单评价,并给出下月期望要求。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但在会议结尾,陆再忱宣布散会后,又加了一句,“沈主编留一下。” 一分钟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半溪和陆再忱两个人。 沈半溪坐在长桌尾端,与主位上的陆再忱遥遥相望,像是隔了条银河。 不戴眼镜的话,沈半溪看不清陆再忱的脸,所以他坦然道:“陆总您直言。” “没有人教过你离领导这么远说话是不礼貌的吗?”陆再忱不答反问。 沈半溪一惊,默不作声地换到离陆再忱两三个座椅的位置上。 沈半溪近视度数不深,这样的距离对他来说已经是很近了,近到能够暴露他所有不安的小动作。 “你怕我?”陆再忱有些不悦。 “陆总是领导,理应有敬畏之心。”沈半溪很会说官方话。 明明是一句阿谀奉承的话术,陆再忱却总觉得沈半溪是在回应他的上一句话,但他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自然不在意这种抠字眼的小细节。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沈主编认识我吗?” 没等沈半溪回答,陆再忱又强调一句,“在我来这家公司之前。” 沈半溪自小就不擅长撒谎,所以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陆总怎么这么说?” 陆再忱扫了沈半溪一眼,揶揄道:“沈主编的眼神太过直白,让我有些困扰啊。” “……”沈半溪一时无言,内心翻江倒海。 天知道他有多想和陆再忱坦白,然后抱一抱,又或者是亲一亲。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陆再忱和他的陆枕相差太大,他如果贸然行事,只会把结果弄得更糟。 沈半溪是贪心的。 在得知陆枕死讯的时候,他想:要是陆枕活着就好了。 现在陆枕改了名字,忘了过往,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又想:要是陆枕没失忆就好了。 沈半溪没回答,陆再忱也就不继续说话,但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第68章 陆再忱心里有了底,却偏偏要沈半溪自己说出口,坦白自己的目的,抓住他的把柄。 静默时刻,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陆再忱,晚上一起吃饭去!” “……” “嚯!沈主编也在呢,一起一起!” 敢这么说话的人在公司里找不出第二个来,人精叶塘秋在这个时候似乎又很没眼力见一样。 -------------------------------------- 叶塘秋:仗义这一块!(*︾▽︾) 第37章 沈半溪自认为隐藏得很好,不明白陆再忱是怎么发现的,明明自己已经极力在克制了。 他再三拒绝叶塘秋的吃饭邀请,但叶塘秋仍不依不饶,最后由陆再忱的一句“一起吧”定下结果。 饭桌上,沈半溪如坐针毡。 贺商、陆再忱和叶塘秋三个人,一个是他的前老板,一个是他的现老板,虽然说叶塘秋是他朋友,但同时也是公司的最大股东。 沈半溪惶恐但不忸怩,他安慰自己,只是吃顿饭而已,没什么好紧张的,如果叶塘秋没有中间离席的话。 包厢内,沈半溪与陆枕隔着半张桌子。 “沈主编考虑好刚才的问题了吗?”在叶塘秋前脚出门贺商后脚跟上后,陆再忱这么问 沈半溪明白躲不掉了,于是顶着陆再忱审视的目光喝了几杯酒壮胆,“抱歉,您和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但他已经去世了,我有点想念,所以才总是忍不住多看您,给您造成不便了,对不起。” 说完,沈半溪又拿起手边的酒一饮而尽,辣得嗓子都有些麻。 沈半溪还是没有说实话,但这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回答,即使陆再忱永远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陆再忱怎么都没想到沈半溪会是这个回答,也没想到沈半溪居然真的敢当着他的面这么回答。 他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千杯不醉的沈半溪这时候似乎有些醉了,如果没醉的话,他为什么能够看见陆枕呢? 三年来,陆枕来他梦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句“不梦枕边人”,沈半溪信了一年又一年。 看着冷脸的陆再忱,沈半溪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中,喃喃道:“又这样,陆枕啊,你总是在冷暴力我……” 沈半溪说话的声音很小,陆再忱听不真切。 但他也无心去听,一个连朋友和上司都分不清的人,有什么可委屈的? 又等了十来分钟,陆再忱实在是受不了了,给叶塘秋发消息。 【l:死厕所了?】 ……没有回应。 陆再忱一狠心,启动轮椅打开包厢门要先行离席,但在门口犹豫几秒后,他暗骂一声从轮椅上站起来,回屋将沈半溪架起。 沈半溪半挂在陆再忱身上,意识有些模糊。 等两人走进电梯后,隔壁包厢门里探出两个脑袋。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叶塘秋双手抱胸,得意地歪着嘴,“陆再忱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狠话放得重,实际上心嘴软。” 贺商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后知后觉自己和叶塘秋这样胡闹是荒唐的,但同时他也意外得知了陆再忱的一个小秘密。 “他能走路为什么要坐轮椅?”贺商问。 叶塘秋嗤笑一声,“嗐!觉得跛脚走路不好看呗,他偶像包袱还怪重的。” 贺商先叶塘秋一步走回包厢,发现包厢里只留有叶塘秋和他的物品,沈半溪和陆再忱的东西一件没剩。 “你故意的。”贺商拿起桌上的酒瓶看了眼,笃定地说:“沈主编的酒量没这么差,不至于几杯就倒。” 一瓶苏格兰蒸馏威士忌,酒精浓度高达92度。 叶塘秋哼哼两声,很是欣慰,“不错嘛,聪明!” “为了我两个好朋友的幸福,拔刀相助义不容辞!”叶塘秋自诩仗义,“半溪这么善良,肯定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贺商说:“下次别这样了,酒精浓度太高很危险。” 即便是重利如贺商,也对沈半溪有了几分怜悯。 叶塘秋应了声好,拿起座位上的手机,这才看见陆再忱发的消息,假惺惺地回复。 【q:抱歉抱歉,有点闹肚子,让贺商帮我买药去了。】 【q:你和半溪先走啦?】 【q:半溪家在毓林湾三号楼十七层。】 回复完,叶塘秋耍宝似的将手机递到贺商眼前,似乎是在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 贺商瞥了一眼,没有评价。 这么蹩脚的谎话,陆再忱不可能看不出来。 “走吧。”贺商拿起叶塘秋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去哪儿?”叶塘秋问。 “才吃了两口饭就离席了,你等下会饿。”贺商打开门,示意叶塘秋先走。 叶塘秋很满意地拍了一下贺商的肩膀,“还是你想的周到,谢了啊贺兄。” 贺商跟在叶塘秋身后,冷不丁来一句,“是怕你又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叫我出去吃夜宵。” “……” 叶塘秋刚在心里给贺商加了分,现在已经默默扣掉了,并且很不客气地抢走了贺商手里的外套。 陆再忱带着喝醉了的沈半溪上车后,一时不知去向,想开口问却又拉不下脸地时候,叶塘秋的消息正好发过来。 还算有点自觉。 第69章 “去毓林湾。”陆再忱吩咐完,司机便主动降下了挡板。 沈半溪和陆再忱坐在后座两侧,中间空出一大片。 陆再忱的手肘支在一边撑着下巴,眼神不自觉地往另一侧瞟。 沈半溪喝醉了酒不哭不闹,闭着眼睛将头靠在窗户边,时不时睁眼看一下,然后又阖上。 不知不觉,陆再忱就这么看了一路。 毓林湾到了。 陆再忱喊醒沈半溪,得到了一个懵懵的眼神,像是在询问。 陆再忱猛地攥了一下手心,最后还是自己先下了车,绕到沈半溪那一侧将人扶起。 司机及时下了车,“陆总,需要我帮忙吗?” 陆再忱看了眼不省人事的沈半溪,拒绝了。 虽然走得很慢,但眼前这个醉鬼不会催人,陆再忱落得耳根清净。 电梯直达十七层。 房门是指纹锁,和陆再忱在公司周围住的房子一样,所以他下意识地放上了自己的大拇指。 反应过来的时候,门竟然打开了。 陆再忱冷哼一声在心里吐槽,什么破小区,安保系统这么差!只有沈半溪这种人才敢住吧。 没在玄关多做停留,陆再忱关了门,将沈半溪带进屋里。 “卧室在哪里?”陆再忱不带期望地问了一句,果然没有得到回答。 于是他将沈半溪暂时搁置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自己去开门查看。 刚走到卧室门边,打开灯朝里面看了一眼,陆再忱就感觉腰间被一股热流环住,紧接着是后背踏实的体温。 沈半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还不知羞耻地抱住了他。 陆再忱一巴掌打在沈半溪手背上,“松手。” 可他越是这样,沈半溪就抱得越紧。 直到沈半溪的一滴泪落在陆再忱的肩上后,陆再忱才没有再用蛮力挣脱。 不和喝醉的人计较,陆再忱这么想。 “进屋睡觉,好不好?”陆再忱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没想到沈半溪很吃这一套,他的话音刚落,沈半溪就松开了手,但下一秒就牵住了陆再忱的手。 他握得很紧,像是在害怕什么。 今晚的陆再忱有足够的耐心应付沈半溪,所以他并没有计较这些逾越的举动。他牵着沈半溪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发现沈半溪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陆再忱半蹲着,以仰视的角度看着沈半溪。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沈半溪的体温很高,他脸颊泛着红,小心翼翼地抬手捧住陆再忱的脸。 “我有点想你了,陆枕……” 沈半溪看起来又要落泪,嘴角一撇,无辜的样子让陆再忱束手无措。 明明被当做是别人,陆再忱是应该很生气的,但是面对这样一张脸,他的火又被浇灭了。 残存的一点自尊心让陆再忱不得不出声提醒道:“沈半溪你看清楚了,我是陆再忱。” 沈半溪点点头,“我知道你是陆枕,我很想你,你会有一点想我吗?” “……” 看来怎么解释都是无用功。 陆再忱扶着床沿站起来,沈半溪这时候反应很快地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我不走。”陆再忱也在床边坐下,“等你睡了我再走。” 沈半溪用力地晃脑袋,“那我不睡了。” 这倒是让陆再忱好奇起来,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够让沈主编这样心无旁骛的人念念不忘,牵肠挂肚至此。 “会有一点想我吗?”沈半溪又问。 他凑近陆再忱,倔强地一定要得到答案。 算了,被当成别人就被当成别人吧,反正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了,他陆再忱就是这么一个大度的人。 “想的。”他回答。 话音刚落,陆再忱就被沈半溪抱了个满怀。 沈半溪身上的味道萦绕在陆再忱的鼻尖,浓烈的栀子花味夹杂着淡淡的酒香,怎么好像确实很醉人呢? “陆枕。”沈半溪在陆再忱耳边说。 这次陆再忱听得一清二楚,瞬间意识回笼,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心里的情绪复杂,在自己做出更恶劣的举动之前,陆再忱拍着沈半溪的背细心安抚。 一个不经意地抬眼,陆再忱看见了床头柜上沈半溪和那人的合影,顿时掌心攥成了拳。 还真他妈像啊。 第38章 酒精害人。 沈半溪虽然不比其他人吵闹耍酒疯,但是却黏人得紧,陆再忱原想等他睡了再走,可偏偏沈半溪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算大的房子,陆再忱走到哪儿,沈半溪就跟到哪儿。 甚至是陆再忱上厕所,沈半溪都要蹲在门边守着。 明明陆再忱发现沈半溪的上下眼皮有好几次都快要粘在一起,然后又被他凭借顽强的意志力睁开。 好奇心被激起后,陆再忱就好奇沈半溪多久能“没电”,他靠在沙发上装睡不理会沈半溪,结果装着装着真的睡着了。 等陆再忱再睁眼时,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沈半溪已经没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张字条。 【抱歉陆总,给您添麻烦了,担心您没休息好我就自己先去公司了,冰箱里有吃的,您醒来要是饿了可以用微波炉热一下吃,另外要是还有什么需求,可以联系我的私人微信。】 陆再忱按着沈半溪留的号码添加了好友,而后溜达到卫生间,发现沈半溪连一次性洗漱用品都准备好了。 第70章 脑子不好,服务倒是不错,要是转行干服务业,沈半溪绝对是一把好手。 陆再忱一边刷牙一边打量着卫生间,除却他使用的一次性用品,墙上还挂着两条毛巾,两条浴巾,收纳柜上摆着的是同款不同色的牙杯,看样子是情侣款。 他低头吐掉嘴里的泡沫,快速冲洗干净,然后用力地将手里的纸杯捏皱,不算轻地投到垃圾桶里。 很遗憾,没中。 纸杯撞到纸篓边沿,被弹落到瓷砖地上,不规整的圆弧形顽强地滚了一翻,发出轻微声响。 连这破杯子都在嘲笑他! 陆再忱将自己的坏情绪归咎于起床气,他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会儿才去地上捡起那个纸杯,抬头又发现洗漱台的下方摆着两双拖鞋,也是同款不同色。 “……”陆再忱的心情差到极点。 这个家里的处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陆再忱——他是替身!他是小三!他是情夫! 缄默的空气里突然传来震动声。 是陆再忱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 陆再忱接通电话的语气并不算好,“什么事,说。” “……对不起,打扰了。”沈半溪愣了愣,又道歉,“因为您没有回消息,所以擅自给您打了电话,您还在毓林湾吗?” “在,怎么?”陆再忱言简意赅,不想多说一个字。 其实他不太喜欢沈半溪总是这么尊称他,平辈的关系都要被沈半溪叫差辈了。虽说是上下级关系,但也没见沈半溪这么对叶塘秋和贺商,归根结底还是没把他陆再忱当自己人。 电话那头的沈半溪似是松了口气,连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他问:“我中午要回家,陆总想吃点什么吗?” “随便。”陆再忱说。 “那生煎和牛肉粉丝汤可以吗?” “可以。” “行,那您等等,我马上就到。” 沈半溪正准备挂断电话,又被陆再忱叫住,他问:“我可以参观一下你家吗?” “当然。”沈半溪完全信任陆再忱。 他就是觉得奇怪,家里也没什么好参观的,走两圈就看完了。大概是记忆缺失了,但是审美没变吧。 之前家里装修的时候,陆枕就提了很多意见,家里到处都是他的小巧思——大到客厅的布局,小到盆栽摆放的朝向,无一不是经手陆枕的设计。 这么多年来,沈半溪几乎没改动过。 陆再忱这会儿这么有兴致,估计是和以前的自己产生共鸣了吧。 沈半溪想着,加快了步伐。 这种家里有人等着的感觉,正是他心心念念却不敢想的,所以他迫切地想要回家看看真假,却又贪婪地享受当下的状态。 沈半溪买完了主食,经过甜品店又买了块冰淇淋蛋糕。 到单元楼下时,他发现早上就停在这儿的宾利依旧没动,驾驶位的司机这个时候下了车,在车周围抻着腰背,看样子像是在等人,并且等了很久。 沈半溪看过去的时候,那位司机正好转身,眼神对上后,两人皆是一怔。 “陈哥?”沈半溪惊喜出声。 “沈同学,”小陈同样震惊,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现在是沈先生了。” 自从离开嘉禾屿,沈半溪就再也没有见过小陈了,联系方式也在手机里落了灰。 没想到小陈竟然被调到申城来了。 两人在申城见到彼此熟悉的面孔都有种见到老乡的感觉,没话也硬凑了两句出来聊。 五分钟后,沈半溪乘电梯上了楼,想着回去提醒陆再忱让小陈先回去休息。 “我回来了。”沈半溪在玄关口放下钥匙,伸着脑袋往屋里探。直到看见陆再忱坐在沙发上后,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吃饭吧。”沈半溪一边说,一边拆着包装袋。 陆再忱也没应声,径直走到餐桌边落了座。 “没加香菜的那碗是你的,别拿错了。”沈半溪娴熟地叮嘱,就好像是下意识的习惯一样。 “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我不吃香菜吧,沈、半、溪。”陆再忱说。 上一次听这道声音喊自己名字是什么时候呢?沈半溪已经记不清了。 从回家开始,沈半溪似乎就把陆再忱当做陆枕看了,这样冷不丁被强制脱离梦境,让沈半溪有些恍惚。 “抱、抱歉,是我记错了。”沈半溪把另一碗牛肉粉丝汤推到陆再忱面前,“这碗加了香菜,您吃吧。” 陆再忱一直盯着沈半溪,直到他抬头对上视线,才大发慈悲地开口。 “沈主编没记错,我确实不吃香菜。”陆再忱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也不吃香菜吧。” “他?”沈半溪的脸上顿时失了色,不安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陆再忱说:“陆枕,是这个名字吧?” “你想起来了?”沈半溪猜测陆再忱是在家里发现了什么。 可他却摇头道:“想起什么?沈主编可以直接告诉我,昨天你一直喊的这个名字到底是谁?” 又变成沈主编了。 这个时候沈半溪才知道陆再忱是在提醒自己昨晚的失态,于是他又说对不起,好在陆再忱没有再对沈半溪揪着不放。 和陆再忱相处的这段时间,所有的道歉句子几乎都成了沈半溪的口头禅,不知道是在为当下的行为道歉,还是在为其他什么事道歉,总之他好像对陆再忱总有道不完的歉。 第71章 陆再忱吃过饭后就走了。 沈半溪站在书房的窗户边上,漏出颗脑袋往下瞧——陆再忱上车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过了大约有三四分钟的样子,这辆宾利才被驱动驶向大门口。 过后,沈半溪还在窗户前站着,呆呆地看向前方。 晚上下了班,沈半溪坐在沙发上懊悔不已,怎么偏偏能够和陆再忱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意识不清醒呢? 沈半溪揉了把脸,去卧室拿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可桌上那本日记实在是太过显眼,让沈半溪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记得很久之前他就把这本日记放到书架上了,并且为了防止自己拿出来看,他特地放到最角落里。 沈半溪走近桌子,显然陆再忱甚至都不愿意隐藏一下阅读过的痕迹,日记本就这么大喇喇地敞开摆在桌面上,连绳子都没系。 沈半溪将日记本翻到第一页,痛苦又难捱的记忆席卷而来。 2月9日 有点想陆枕,但太久没见,我害怕会忘记,所以决定写这本日记。陆枕之前说把日常兑换成文字,这样每天都有意义,现在我信了,但是好像信得太晚了,要是早点听话就好了。 3月3日 春天要到了,但阳台那盆鸢尾花却死了,对不起,我好像搞砸了,要是陆枕在就好了。 3月21日 陆枕,我快要忘记了。 4月3日 生日快乐!二十三岁的陆枕还会那么幼稚吗?我想象不到,其实又有点想他了。 5月16日 我讨厌陆枕,和他说话从来不听,一块玉而已,碎了就碎了。 5月17日 我把玉收在保险柜里,再也不会碎了,金镶玉的花纹很好看,我很喜欢,也很喜欢陆枕。 8月5日 其实之前生病了,但身体没事,只是一点点小病,许应笙说这很正常,我也觉得挺好的,偶尔还能看见陆枕在身边的样子,但不能靠太近,靠近的话就会消失,谨记! 10月11日 是许愿成真了吗?陆枕好像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12月5日 和陆枕在一起很幸福,日记就到此为止吧,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总之我很快乐。 断断续续写了快一年的日记,现在看来更像是沈半溪的病历。 沈半溪翻看了将近半个小时,无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开始写的频率很高,后来产生幻觉频率就开始减少。 但沈半溪心里清楚,即便这是自己的日记,他写下的内容也是真假参半的,比如确诊的日期,比如心情的记录。 沈半溪其实最擅长自我欺骗,骗到最后自己心甘情愿地相信。 他不知道陆再忱看了多少,也不知道陆再忱有没有想起什么。 但是对于偷看日记这种行为,沈半溪还是有点生气的,即便是从前的陆枕就站在面前,他也不会轻易原谅。 于是他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陆再忱。 【s:偷看别人的日记是不道德的行为。】 两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l:嗯,我是坏人。】 -------------------------------------- 小沈同学不会追太久,估计快完结了哦ヽ(▽)ノ 第39章 陆再忱回完消息刚好到家。 门被推开,屋内亮堂堂一片。 这是陆再忱回国后在宏望附近买的房子,除了叶塘秋没有人知道具体位置,连陆常霖和林蕊都不知道。 叶塘秋最是擅长耍无赖,他打着为陆再忱好的名义,死皮赖脸地缠着陆再忱,这才在锁上录入了他的指纹。 “谁让你来的?”陆再忱毫不客气地问。 照顾醉酒的沈半溪已经让陆再忱有点累了,回家还碰上叶塘秋这么个不速之客,他顿觉头疼。 “哟~这是不欢迎我啊?”叶塘秋压着嘴角,唏嘘道:“可别不知好歹啊,不然到时候某人追着和我道谢都没用。” 陆再忱压根没把叶塘秋当回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从来就没欢迎过。” “什么?!”叶塘秋感觉心碎,撕心裂肺,“我这么关心你,这么把你当兄弟,你就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陆再忱强调,“这是我家。” 他说的没错,叶塘秋无法反驳,陆再忱这个人嘴里虽然没什么好话,但人还是不错的,说了这么多次要把叶塘秋赶出去,实际上一次都没有实施过。 于是叶塘秋生硬地转移话题,重新把自己放回了高位质问陆再忱。 “说说吧,一个晚上没回来,干什么去了?” 陆再忱喝水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叶塘秋,“你在我家呆了一晚上?” “这不重要。”叶塘秋摆手,不甚在意,“重要的是阿忱你一夜未归,这可是从没有过的,怎么回事呀?” 叶塘秋揣着明白装糊涂,并且没有给陆再忱说谎的机会。 “陆叔叔林阿姨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他们可是很想你呢,没想到等了一晚上,他们心心念念的儿子都没回来。”叶塘秋步步紧逼,“你既然不在家里,也不在这里,阿忱,你在申城有新朋友了?”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大病初愈后的陆再忱整天臭着一张脸,几乎没有人敢靠近,更别说他主动去和别人结识了。 “在沈半溪家。”陆再忱实话实说,没有打算隐瞒。 第72章 “什!么!”叶塘秋语气夸张,凑到陆再忱身边,“你去我们半溪家里做什么?” 陆再忱面无表情地推开叶塘秋,“你不是都清楚?” 叶塘秋心里一虚,“我能清楚什么?这不是在问你嘛。” “故意叫沈半溪和我们一起吃饭,故意带走贺商,只留下我和沈半溪两个人,还故意上酒精浓度那么高的酒。”陆再忱细数叶塘秋的桩桩罪行。 然后问:“叶塘秋,你把我当傻子呢?” “我哪有?”叶塘秋嘴硬,挺着胸给自己涨士气,但在对上陆再忱审视的眼神之后又败下阵来,“就算后面是我故意的,那一起吃饭也是你同意了的吧。” 陆再忱没有和叶塘秋扯皮,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目视着电视机反光。 “怎么样?”叶塘秋问。 陆再忱有些不耐,“什么怎么样?” 叶塘秋玩味地一挑眉毛,眼里都是吃瓜的欲望,“当然是你和我们半溪啊,昨晚怎么样啊?” “还能怎么样?你试试就知道了,赶紧从家里滚出去,我很累。”陆再忱想到沈半溪家里的那些双份情侣用具还有那本日记就不爽,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火大。 沈半溪把他当什么了? 既然那么喜欢,怎么不跟着一起走? “累?”叶塘秋上下打量着陆再忱,欲言又止,“你……你多补补吧。” 陆再忱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在火势变大之前,他要把旁边这个烦人精先赶走。 叶塘秋很容易被提溜起来,意识到陆再忱要做什么之后,他挣扎地大喊:“你干什么!我好心帮你,你就这么报答我?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帮我?你不给我添麻烦就不错了。”陆再忱表情冷漠,用力把叶塘秋拽到玄关。 “陆再忱!你有病吧!”叶塘秋猛地一甩,把陆再忱的手甩到一边,手腕处显现一圈红印。 “是,我有病,然后呢?现在谁看起来才更有病?”陆再忱的呼吸急促,一股脑地撒火,“叶塘秋,我忍你很久了,你能不能别再自作主张地做一些自以为为我好的事了,在医院是这样,好不容易出院了,你还这样,我怎么样和你有关系吗?你每天都在我身边叽叽喳喳的,我很烦!” 叶塘秋胸口有些闷,一把夺过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用了点力气在陆再忱的肩上戳了两下,陆再忱被戳得后退两步。 “行,我以后再也不会烦你了,出了场车祸把脑子也撞坏了。”叶塘秋打开门,站在门框处,“要不是我们半溪喜欢你,我还不惜得帮什么忙呢,就你这个臭脾气,没人受得了你!” “砰”一声,叶塘秋摔门而走。 他摔得用力,余音阵阵,在陆再忱脑子里回响,一时分不清是回声还是耳鸣。 半晌过后,陆再忱终于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 虽说叶塘秋是很吵闹没错,但他也是为数不多真心对陆再忱的人,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 自从失忆后,陆再忱的性格就变得阴晴不定,一方面是对身体缺陷的厌恶,另一方面则是天性。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陆再忱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有很多时候他都恨不得冲动地了结自己。 这一点其实从小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幼儿园时候,陆再忱不爱说话,也不屑于和周围的小朋友一起玩,他自以为成熟,其实连话都不能说得很清楚。 但也就是因为这一点,陆再忱居然沦为了被欺凌孤立的对象。 这个年纪的小孩懂什么?其实他们什么都懂,甚至还会因为自己的小孩身份而更加为所欲为。 在不知道第几次被抢走玩具的时候,陆再忱终于坐不住了,他找老师说明情况,老师却根本不信,反而把陆再忱往那群小孩中间推,“玩具是大家一起玩,分什么你的我的,小朋友之间哪有那么多矛盾,是不是?” 那一天的小陆再忱很是生气,连午饭都没吃几口,导致晚上回家猛猛吃。 林蕊觉得奇怪,“中午幼儿园不给饭吃吗?” “小孩子长身体吧。”陆常霖不以为然。 林蕊留了个心眼,多问了幼儿园老师一句,这才了解当时情况。 但小陆再忱并没有等来妈妈的理解,而是鼓励。 林蕊对陆再忱苦口婆心地劝说,鼓励他多和周围的小朋友接触,正常地交友处世。 陆再忱表面答应,其实左耳进右耳出,依旧我行我素。 直到他再长大一点,上小学的时候,他尝到了甜头。 能用金钱和笑脸维持的关系,又何必搞那么麻烦?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的蠢货。 于是老师以为班里多了活宝,林蕊以为孩子开了窍。 这么久以来,好像只有叶塘秋和沈半溪是例外,就连贺商都是有利益往来的关系。 前者靠的是死缠烂打,后者靠的是爱搭不理。 陆再忱自以为运筹帷幄,但等他真正反应过来之后,其实早已沦陷其中。 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叶塘秋为陆再忱忙前忙后,陆再忱狠话说尽都没能赶走他。 但后来陆再忱需要做复建,他很不情愿让别人看见他无能脆弱的一面,是叶塘秋尽心尽力地帮忙,并且比陆再忱还要着急他的病情。大概是这个时候吧,陆再忱就已经真的拿叶塘秋当朋友了。 他不知道,这其实是第二次。 第73章 叶塘秋是他难以再遇的朋友。 这是陆再忱难得说出口的道歉,他犹豫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将消息发出去。 【l: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叶塘秋回消息很快。 【q:当面说。】 【q:楼道热死了,还有蚊子。】 【q:开门。】 陆再忱一怔,即便第一反应怀疑是叶塘秋为了报复他的恶作剧,但还是抱有希望地打开了门。 门外,叶塘秋双手环胸,高高在上的姿态高仰着下巴。 陆再忱侧开身,方便叶塘秋进门。 “你,一直没走?”陆再忱问。 “废话!你再不道歉我就冲进门来揍你了。”叶塘秋在陆再忱面前站定,“道歉。” 陆再忱说:“对不起。” 叶塘秋很大方,“原谅。” 叶塘秋轻车熟路地从客厅茶几底下翻出止痒水,然后在沙发上松弛地一瘫。 陆再忱不自然地屈指蹭了下鼻尖,问:“你刚才说,沈半溪喜欢我?” “你们昨晚没坦白吗?”叶塘秋皱眉。 陆再忱摇头,“他喝醉了,我照顾他也很累,后面才睡着的。” 叶塘秋沉默,似乎在捋思路。 陆再忱见状,继续道:“但我今天看了沈半溪的日记,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叶塘秋目瞪口呆,“这件事半溪知道吗?” “我看完他就知道了。”陆再忱说。 叶塘秋不可思议地喃喃道:“半溪这都能忍,他是杀人被你看到了吗?” 陆再忱苦笑:“反正以后别乱来了,他喜欢别人。” 叶塘秋:“你难道不喜欢他?” 陆再忱:“光我喜欢没用,再喜欢也不能强人所难,更何况是被人当做替身,当一个死人的替身。” “半溪日记上有写喜欢谁吗?” “有,连名带姓。” 1 “谁啊?” “陆枕。” “……” 这件事要是放在平时,叶塘秋早就放声大笑嘲笑陆再忱了,但此时,他居然诡异地认真。 “陆叔叔和林阿姨都没有和你聊你失忆之前的事吗?”叶塘秋问。 “没,”陆再忱摇头,“我基本上不和他们闲聊。” 叶塘秋百思不得其解,陆再忱怎么能够做到和从前判若两人的?同时,他也有点心疼陆常霖和林蕊,养了大半辈子的儿子,现在形同陌路。 他知道陆再忱的本性不坏,或许只是暂时还不能适应吧,毕竟他们所有人对失忆的陆再忱来说都是陌生人。 犹豫再三,最后叶塘秋叹了口气,说:“那个,你失忆之前,名字是叫陆枕的。” 陆再忱食指一颤,看向叶塘秋,示意他继续说。 “你昏迷那段时间,林阿姨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去求神拜佛,庙里的大师说你的名字不好,陆枕陆枕,容易夜长梦多,然后才求来的再忱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半溪会以为你死了,这件事你还是回去和陆叔叔他们聊一聊比较好,我就不多嘴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半溪就是你的前男友。 “他喜欢的人,就是你。” 叶塘秋一鼓作气把话都说完,一下轻松多了。 陆再忱沉默地思考着什么,叶塘秋则俯身上前给自己倒了杯水,真给他渴死了。 嗡—— 陆再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半溪发来的消息。 【s:没关系,我可以原谅不道德的坏人。】 第40章 早上七点,沈半溪自然醒来。 他看了眼手机,发现陆再忱并没有回复他的最后一条消息,不免有些失落。 但很快他就梳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一个员工的原谅而已,并不值钱。 沈半溪不赖床,动作快,半个小时后就背上包准备上班去。 滴滴—— 玄关大门从里面打开,一道身影赫然出现在沈半溪的余光中,他愣住,一时没了动作。 倒是门边的那个人被声音吵醒,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沈半溪。”陆再忱叫他的名字,嗓音低哑。 “你怎么……”沈半溪着急的话到嘴边,又变成礼貌的客气,“陆总,您有什么事吗?” 陆再忱面色憔悴,像是一晚上没休息好,但沈半溪没问,很快也在心里否定掉这个荒谬的想法。 沈半溪觉得今天的陆再忱有点奇怪,他沉默着不说话,却好像有好多话要说。 尴尬的气氛蔓延,沈半溪突兀地提议道:“要不要一起去上班?” “是和陆再忱,”陆再忱问,“还是和陆枕?” “啊?”沈半溪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在地上蹲太久,陆再忱的腿已经麻成雪花了。 他艰难地走到沈半溪面前,倏地将其拥入怀中,“为什么不告诉我?” 感受到肩上实实在在的重量,沈半溪察觉到陆再忱身体上的异样,用了力气托住他。 沈半溪回抱住陆再忱,掌心下久违的体温仿佛在提醒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我害怕。”沈半溪剖开自己的真心,毫无保留地献给陆再忱,“陆枕给的爱太多太满,我学不会怎么像他一样去爱人,我的爱是自私的,是愚笨的,离开了陆枕就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迁就我。 第74章 “陆再忱,我不想耽误你。” 就像三年前陆常霖和林蕊不愿耽误沈半溪一样,他们打着爱的名号做一些自认为为对方好的决定,却忘了询问当事人的意愿。 “如果我不愿意呢?”陆再忱抱沈半溪抱得很紧,“你说不耽误就不耽误,凭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 沈半溪被束缚住,胸口被压迫得说不出话来,心跳声在耳边愈加明显。 “三年时间,你不来找我,见了面还和我装作陌生人,沈半溪,你的爱太自私,自私到被爱者连知情权都没有。”陆再忱顿了顿,又问:“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我死后变成鬼来索你的命吗?胆小鬼。” “对不起……” 沈半溪缩了缩脖子,下半张脸贴在陆再忱的锁骨上,眼睫毛在他肩上一扫一扫的。 “我没有怕你变成鬼,我只是……”沈半溪抖着声哽咽。 没有下文的后半句,被陆再忱补上。 “害怕我不喜欢你,害怕我变了个人就不再是陆枕了?”陆再忱直起腰,近乎虔诚地捧住沈半溪的脸。 “沈半溪,我只是失忆了,但我还是我,就算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喜欢上你,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沈半溪有些激动地握住陆再忱的手腕,不断重复,“我相信你的,我最相信你。” 陆再忱看着沈半溪的眼睛,郑重其事,“我知道。” 想到自己身心俱苦的三年,身边还有家人、有朋友,而沈半溪却只能独自一人在国内默默承受,陆再忱心脏酸痛。 “值得吗?”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等的还是永远不可能回来的爱人。 沈半溪笑着,漏出那颗违和的虎牙,“是你就值得。” 陆再忱心疼沈半溪的倔强,可他又是这份执着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他只在心里偷偷做承诺,保证这样的事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 在陆再忱的印象中,他和沈半溪初次见面时就对其产生强烈的兴趣,也可以说是一见钟情。 这是他从没有想到的,冷漠沉寂了二十几年人生,怎么会突然在某一天对一个陌生人一见如故? 还是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就算陆再忱再不愿意承认,他都无法否认沈半溪这个人于他而言就是特殊的。 因为在他想明白之前,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做出了行动。 直到现在,陆再忱看着沈半溪那双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他这辈子都要栽在沈半溪身上了。 似是突然觉得害羞了,沈半溪错开陆再忱的眼神,侧头说:“你一大早就在门口,昨晚肯定没休息好吧,先进屋。” 陆再忱没有否认,很自然地接过沈半溪的话茬,“嗯,我凌晨三点就过来等你了。” “你疯了吗?为什么不叫醒我?”沈半溪扶着陆再忱手臂的手猛然用力。 “想第一时间告诉你,又怕打扰你,所以自作主张,不过是等了几个小时而已,不及你等了三年。”陆再忱看到沈半溪的反应,心中暗喜,故意把话说得圆滑。 沈半溪舍不得数落陆再忱,于是转身开门,让陆再忱先进屋。 门锁打开的时候,陆再忱说了一句,“之后有时间换把锁吧,你这门锁不行,上次我的指纹也打开了,安全指数太低。” 沈半溪闻言哂笑:“那就是你的指纹,这里是我们的家。” 陆再忱怔住。 情侣牙杯,情侣拖鞋,成双成对的生活用具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沈半溪远比陆再忱想的还要爱他。 “太累的话就先沙发上眯一会儿,或者洗个澡再上床睡,冰箱里有吃的,饿了就拿微波炉加热一下吃,中午我回来之前会给你打电话,你提前想想要吃什么。”沈半溪站在门外交代。 陆再忱感觉不对,“你要走?” 好不容易才相认,沈半溪这就要走? 沈半溪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需要上班的,陆总。” “你……”陆再忱话说一半,就见一只手攀上了沈半溪的肩。 “上什么班?我批假了!”叶塘秋笑嘻嘻的,不知道在旁边看了多久,把沈半溪和陆再忱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陆再忱有些不悦。 “不是吧,你又想赶我走?”叶塘秋看着沈半溪,突然有了底气,“这里可是我们半溪家,某人的愿望要落空咯。” 沈半溪肩上那只手实在碍眼,看得陆再忱心烦,他一把将沈半溪拉到身边,一副屋子主人的模样。 “你来做什么?” 叶塘秋眯着眼揶揄道:“哟呵,这是复合了?” “本来就没分。” 陆再忱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沈半溪云里雾里地听他俩对话,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要说又? 陆再忱平时是对叶塘秋有多差? 两人又打了几句嘴仗,最终叶塘秋被陆再忱咬牙切齿地请进屋,理由是他俩重归于好,叶塘秋功不可没。 “塘秋不是专门来给我放假的吧?”沈半溪给叶塘秋倒了杯水。 叶塘秋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说:“当然不是,听说昨天晚上某个人回家把两位四旬老人叫起来重睡,我就想知道是怎么个事,结果到处都找不到人,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的,只能来沈主编家里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我看到了一出好戏。” 第75章 叶塘秋的眼神玩味,在对面沙发上靠得很近的两人脸上来回打量。 陆再忱神态自若,甚至还挑衅似的从身后搂住了沈半溪的腰。 沈半溪却羞耻地低下了头,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早知道一开始就进屋聊了。 “然后呢,现在看完了,走吧。”陆再忱毫不客气地对叶塘秋下逐客令。 叶塘秋能从陆再忱身边的朋友中脱颖而出,当然也是有自己的独到之处——他只挑自己爱听的回答,不爱听的话全当听不见。 比如现在,叶塘秋无视陆再忱的话,唠家常似的问:“和陆叔叔林阿姨都说明白了?” “嗯。”陆再忱点头。 “知道原因了?” “嗯。” “都想起来了吗?” “还没。” 陆再忱虽然态度不佳,但对叶塘秋的话句句有回应。 两人像在说密语似的,给沈半溪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叶塘秋挑了下眉毛,目光从沈半溪脸上移到陆再忱脸上。 只听陆再忱轻咳一声,不经意地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楼下那位估计没有假吧,你确定还要让他等?” 叶塘秋被噎住,将白眼翻上天,但还是妥协着站起身,“你问他吧,趁着今天把话都说开。” 叶塘秋前脚刚关上门,下一秒沈半溪就迫不及待地问:“楼下是谁啊?” 陆再忱但笑不语,拉着沈半溪到书房的窗户上往下瞧,“哝,看看就知道了。” 约莫两分钟后,叶塘秋的身影出现了,而后上了停在门口的迈凯伦,驶离毓林湾,消失在视野中。 沈半溪思来想去,最后只想到一个人,“贺总?” 他不确定地看向陆再忱,得到了陆再忱肯定的点头。 陆再忱从兜里摸出手机,找到备注为贺商的联系人。 【l:这么忙还能抽时间出来?】 过了几分钟,陆再忱与沈半溪重新坐回到沙发上,才收到贺商的回复。 【h:你不也是?】 【l:我谈恋爱呢。】 这次对面没再回复,沈半溪很容易就将叶塘秋和贺商两人联系起来。 “他俩?”沈半溪有点激动,话说一半用眼神询问陆再忱。 陆再忱又是肯定的点头。 沈半溪抿着唇,刚才的尴尬一扫而空。 叶塘秋偷看沈半溪和陆再忱,沈半溪偷看叶塘秋和贺商,扯平了。 见沈半溪心情很好的样子,陆再忱趁热打铁。 “好了,不说他们的事,该轮到我们了。” 沈半溪想起来刚才叶塘秋和陆再忱的密语对话,先发制人,“好,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陆再忱握着沈半溪的手,深吸一口气,全盘托出。 “三年前的车祸,我伤得很重,也因此失去了记忆,但很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主治医生和我爸妈说我大概率会变成植物人,所以才伪造了我的死讯。对此,我替他们向你道歉,对不起。 “希望,你不要怨恨他们。” 沈半溪看出了陆再忱的紧张,但其实他根本就没责怪过陆常霖和林蕊,他只恨过自己。 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沈半溪抬手盖在了陆再忱蓬松的发顶上。 “当然不会,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你不用因为这个道歉,我也谈不上说原谅。” 陆再忱惊喜地抬眼,像只小狗,沈半溪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活泼耍宝的陆枕。 还没等沈半溪再做出什么反应,就先被陆再忱抱了个满怀。 沈半溪偏头蹭了蹭陆再忱的头,又问:“所以你还没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对吗?” 陆再忱闻言,坐直了身体保证,“我会努力想起来的。” 要知道之前陆再忱对于往事记忆基本上处于一个不屑的状态,过去了就过去了呗,知道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但现在他又觉得不行,那样美好的记忆,只有沈半溪一个人记得,太不公平了。 他也想知道,从前的沈半溪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意气风发,是不是也在学着怎么爱人? 沈半溪第一次觉得现在的陆再忱比以前更可爱,笨拙又急切,但是同样直白。 但现在他们有的是时间和物质支撑来慢慢回忆。 所以,沈半溪说:“嗯,我帮你。”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每天都告诉你一点,等我老了忘了,你再复述给我听。” 第41章 陆再忱在毓林湾赖了将近一个星期,最终还是决定搬回来住。 似乎是释放了本性,陆再忱又像从前那般黏着沈半溪,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沈半溪感受明显,甚至觉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谓是“小别胜新婚”。 对此,沈半溪又高兴又苦恼。高兴的是终于又能和陆再忱在一起了,苦恼的是现在陆再忱在公司是他的上司,回家后又看到这样一张脸,就总有种在工作的感觉。 饭桌上,在发现沈半溪偷瞄陆再忱的第三次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半溪,有话就要说出来,你不说我不会明白的。”陆再忱放下筷子。 沈半溪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斟酌着回答:“在家里要不就别穿正装了吧?” “你不喜欢?” 陆再忱面不改色,抬手将西装外套脱下,搭在一边的餐椅上,漏出里面的衬衫和马甲。 第76章 这和陆再忱所想象的不一样啊,按理说,沈半溪总是在办公室里深情地看着他,理应是更喜欢他穿西装的。因为那样的眼神,陆再忱从没在家里见到过,虽然在家的时候,沈半溪通常更喜欢窝在他怀里,但陆再忱还是更吃含情脉脉那一套。 “没有,你穿什么我都喜欢,”沈半溪很诚恳的模样,“但在家里还穿正装,我会觉得你还是陆总,不太习惯。” 既然沈半溪都说了,陆再忱也就听进去了。 他点点头就要站起身来去卧室里换衣服,被沈半溪拉住。 “等吃完饭再换吧,顺便洗个澡上床睡觉了。”沈半溪这样建议。 “好。”陆再忱又顺从地坐回了位置上。 沈半溪夹起一筷子面条,蒸腾的热气在眼镜上聚成了一团雾。视线受到阻碍,他干脆把眼镜摘了。 顺嘴还抱怨了句,“唉,最近度数好像又加深了。” 不等陆再忱说话,沈半溪又说:“陆大忙人周末有时间陪我去换一副眼镜吗?” 陆再忱乐意至极,刚翘了翘嘴角要回答,就对上了沈半溪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半溪,你近视多少度?” “五六百度吧。” “有考虑做手术吗?” “不了吧,他们说容易有后遗症,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希望不要再涨了。”沈半溪吸了一口面,放下筷子双手合十,作祈祷状,“以后我再也不会过度用眼了,拜托眼镜度数就停在这里不要动了。” 陆再忱看着沈半溪这幅虔诚的模样,冷不丁轻笑出声。 沈半溪虽然看不清陆再忱脸上的表情,但耳朵很灵,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笑声。 于是问:“你笑什么?” 他说着,伸手去拿眼镜,但陆再忱动作迅速,暖和的大掌盖在沈半溪的手背上。 “没笑你,先吃饭吧,周末陪你去。” 沈半溪一向是陆再忱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所以他听话地收回手,继续埋头吃面,完全没有注意到陆再忱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戴着即将被淘汰的眼镜,沈半溪终于熬到了周末。 陆再忱没有再执着于穿正装,而是配着沈半溪套了件长袖卫衣,初秋的季节这样穿正好。 远远看过去,两人仿佛还是大学生模样。 周末的商场里很热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其实他们大可以上网买一副新的,又或者是托助理跑一趟,但沈半溪私心想趁这个机会和陆再忱出门走走,平时他工作太忙,难得才能出一趟门,换眼镜就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用仪器测量好眼睛度数以及其他情况后,沈半溪和陆再忱在专柜展示台边挑试镜框。 沈半溪的上一副眼镜是陆再忱挑的金丝框,是第一副也是唯一一副,他喜欢到后来度数加深了也没舍得换。 这次,他想选个不一样的镜框。 大致扫了一圈,沈半溪最后选中了一个黑色镜框。 店员从展柜中将黑色镜框取出,递给沈半溪,抬手示意道:“那边有镜子,先生您可以试戴一下看看效果。” 沈半溪走两步到镜子前戴上眼镜,左右看了看,最后仰脸问陆再忱,“怎么样?” 陆再忱低头端详,好像真的在努力思考。 黑色框架衬得沈半溪脸色更加白皙,但粗线条却显得人有点呆,不过……嗯,很可爱,很适合。 “可以,就这个吧。”陆再忱说。 新眼镜就这么拍板决定了,沈半溪在柜台处留下地址,店员说差不多三天后就配送到家。 时间还早,沈半溪提议再在附近逛逛走走,漫无目的的那种。陆再忱欣然同意,他早就把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空了出来,沈半溪想做什么都可以。 傍晚时分,两人去家里附近的菜市场买了点食材,还顺路在花店挑了一束紫色绣球花。 陆再忱一手提着袋子,一手牵着沈半溪,“不是喜欢鸢尾花吗?” 沈半溪怀抱着绣球花束,怔愣了瞬,没有想到陆再忱会观察得这么细致,随即莞尔道:“以前很喜欢,但是今天发现绣球花也很好看,值得一试。” 夕阳照在沈半溪的侧脸上,让陆再忱看得有些恍惚。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晚上约莫九点钟的时候,沈半溪有些昏昏欲睡,陆再忱说话的声音通过震颤的胸口传到耳边。 “等眼镜到了我们就一起去嘉禾屿吧。” 沈半溪本来还半眯着的眼睛,因为“嘉禾屿”三个字瞬间清醒。 他翻坐起来,看着陆再忱,“怎么突然要去那里?” “别紧张。”陆再忱安抚道:“光是听你描述就感觉嘉禾屿是个很特别的地方,万一我真的在那边想起什么了呢?” “可是……”沈半溪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陆再忱知道沈半溪在想什么,他握住沈半溪的手,试图帮他缓解过激的情绪。 “半溪,我还欠你一场旅行不是吗?” 沈半溪不予置否,但往事历历在目,他实在是有点害怕。 对陆再忱来说,沈半溪简单易懂,不过是这一小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便摸清了沈半溪的心理。 软磨硬泡之下,沈半溪最终还是松了口,陆再忱当即定下机票,时间在下周末。 第77章 可怜那叶塘秋在办公室里叫苦连天,还时不时要承受来自陆再忱的眼刀,沈半溪倒是较之前拼命三郎的形象要轻松许多。 十一月底,沈半溪和陆再忱又一次来到了嘉禾屿。 许久没有住这间房子,沈半溪有种陌生的熟悉感,不过房子的主人现在是真陌生,没有一点熟悉感。 在有了参照物的对比下,沈半溪忽地发现,其实这间屋子并没有很大,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他和陆枕生活的影子。 “之前我们去海边冲浪,半夜突然下雨,我们宿舍几个人就来这里住。”沈半溪指了下沙发,“当时林施程和姜玮就躺在这沙发上睡觉。” “那你和我呢?”陆再忱关注点清奇。 “我们在房间里。”沈半溪说。 陆再忱闻言恍然大悟,“原来高中就在一起了吗?” “没有!”沈半溪顿时羞愤,“那时候还没喜欢上你呢!” “那我们半溪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呀?”这时候陆再忱倒是好学起来了,追着问。 “你死缠烂打的时候。”沈半溪嘴硬,自顾自走到房间里去。 死缠烂打又是什么时候? 陆再忱不知道,但他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当时自己够不要脸,幸好沈半溪够心软。 卧室里还维持着原先的模样,保洁阿姨提前来打扫过,沈半溪和陆再忱洗了澡就能躺下睡。 陆再忱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时,发现沈半溪正坐在书桌边用手指拨地球仪玩,顾不上擦头就拥了上去。 “陆再忱,你说缘分真奇妙啊。”沈半溪将手指放在地球仪两端,“那三年我们隔了将近半个地球的距离,你生死未卜,我杳无音讯,我们谁都没想到居然还会再见面,更没想到会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缘分真的……很奇妙。” 陆再忱神色微动,侧头吻了吻沈半溪的脸颊,低声道:“谢谢你,辛苦了。” 谢谢你不放弃爱我,辛苦你忍受无望的等待。 沈半溪眯了眯眼,“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快去吹头发。” “你帮我吹。”陆再忱没动,赖在沈半溪身上不起来,软着声音哼哼唧唧。 沈半溪拿他没办法,便起身和陆再忱换了位置,去卫生间拿来吹风机帮他吹头发。 陆再忱闲着无聊,于是学着沈半溪转地球仪,修长的手指摆在球体两侧,很是养眼。 沈半溪瞥了一眼,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其实陆再忱两根手指所处的点在地理上被称为“对跖点”,是通过地球中心的直线在球面上确定的两个点,它们隔着最远的距离,天差地别。 沈半溪时常觉得,他和陆再忱就是地球两端的对跖点,不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心理上,又或者是各种方面都大相径庭。他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与陆再忱这样的人有瓜葛。 可偏偏陆再忱硬要向他证明,就算处在两个极端的对立点,也会萌生出无限的希望。 也正是因为在对跖点上,所以只要有一个人朝任意方向迈出一步,都是在朝彼此靠近。 他们就是这样的对跖关系,最远又最近。 吹风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沈半溪捧起陆再忱的脸,亲吻他的嘴唇。 “我爱你,陆再忱。” 陆再忱呼吸一滞,然后将沈半溪手上的吹风机扔到一边,抱着人就到压到床上,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沈半溪脸上。 喘息间,沈半溪听见陆再忱清晰的回应。 “我知道。” ——全文完—— -------------------------------------- 这本就算是完结啦,小沈同学和小陆同学的故事就暂时告一段落咯~ 特别特别特别感谢可以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们!希望可以下一本再见呐!!(*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