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娇华 第1节 《娇华》作者:糖水菠萝 简介: 荣冠天下的定国公长女替兄死于西北战场,天下恸然。 两年后,一个女童在乱世中苏醒。 她卧雪而去,踏血归来, 除了我自己赴死,这天下谁能杀我? (所有角色都在成长,不要生气…) 标签:世家 权谋 热血 爽文 重生 第1章 腊月大雪 宣延二十二年,腊月初十。 大雪纷扬,不屈江以北千里冰封,漫山漫岭银装素裹,东去河流被冻成长长一条境链,有零散失主的负伤战马从上面轻踏而过,不时停下,抬脚舔弄伤口。 到了午时,天色越发沉甸,鸦雀拍翅而过,啼声如老弦二胡,喑哑粗粝,刺破长空。 不屈江西南容塘峡口,傍山而建的城池被大雪覆盖,城外有方临时垒砌的宽阔高台,高台上列着一排刽子手,冰天雪地,他们清一色的只着一条黑裤,扛在光膀上的大刀被擦得铮亮。 四周人声喧嚣,八千余众士兵满怀期待,三声鼓响后,报令官高喝带人。 八十来个身着单薄衣衫的俘虏被从雪地尽头带出,为首的年轻人个头不高,身板颇是清瘦,头发遮面,形容脏乱,分不清是男是女。 一条铁链绑缚在年轻人的腕上,另一端牵在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手里。 年轻人身子负伤不轻,双膝血迹斑斑,举步维艰。 出了城门,积雪没腿,北风变烈,啸啸充耳。 夏昭衣抬起头,迎着风雪敛眸,淡淡扫过面前的刑场,前方雪地空旷,两边的长栏外,是密密麻麻望着她的北元军。 风雪吹来,她遮脸的长发被吹开,露出来的面孔大半是血肉,血肉里面还扎着许多木刺,已隐隐有腐烂之势。 她双唇微微颤抖,眼眶渐渐变红了,回头看向跟在她身后的那群将士。 那些高大的男人们也停了下来,眼眸通红的回望她。 眼泪从夏昭衣眼中跌落下来,滚过皮开肉绽的伤口。 “我对不起你们。”夏昭衣开口说道,声音粗哑干燥,不辨男女。 她对不起他们。 虽然都是绝境,都是必死之路,但战场上酣畅淋漓,战死至最后一刻才是一个战士的归宿。 而不是站在这里,受尽凌辱死去。 “没有!”一个士兵忽然高声叫道,“我们死得其所!” “对,我们死得其所!”其余人说道。 “没有时间了!快点!”报令官怒喝。 夏昭衣手中的铁链被猛然一扯,整个人往前面跌去。 “跑起来!”报令官又叫道。 “驾!” 那骑马的士兵立时拍马,夏昭衣还未起身便被往前拖去。 “好!!” “干得漂亮!” “跑快点!” 四周响起笑声和鼓掌声,高兴的看着在地上被拖行的男子。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得是,这个男子并不是夏昭学,而是夏昭学那才披星戴月奔至北元不久,将已负重伤的哥哥替换走,留下来顶替他的妹妹,夏昭衣。 四面八方的喧嚣声越来越盛,众人欢呼。 北元军的人,没有一个不憎恨夏昭学。 北元军的东南战线在整整溃败两个月后,终于成功收买了大乾翁迎将军的左路军。 那时翁迎所率领的大军本要绕不屈江往北而去,和大乾定国公率领的北军会师。 按照北元军所制定的计划,他们会和被收买的左路军一起,在里应外合之下,将翁迎这只大军全部歼灭。 但关键时刻,夏昭学却为掩护翁迎离去,带着两千精兵虚张声势将北元军引入了昇流渊。 等北元军发现情况不对,回头去追翁迎,却又被夏昭学所率领的部众拖了半个月之久,严重阻挠了他们的行军路线。 因为夏昭学人少,所以可以灵活游走,不停骚扰他们,或劫粮草,或烧军营,随后又溜得飞快,神出鬼没。 他们在对夏昭学部众近半个月的围剿后,现在终于要彻底杀光他们,出尽这口恶气了! 而大乾那位定国公,这位夏昭学的父亲,也在七日前遭遇伏兵,和世子夏昭德身死荒泽谷。 定国公府最精要的部队全军覆灭,夏文善及其长子曝尸雪岭七日,将于今天挫骨扬灰。 北元军们越渐兴奋的看着地上被拖出长长一条血路的身影。 从此之后,大乾声名显赫,荣华盛极的定国公府便只剩下七岁未到的幼子夏昭嘉和那位名冠天下,两岁拜入名师门下,以奇才著称的独女夏昭衣了。 一个女人,再奇才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个幼子,又如何和定国公府那些公叔堂伯们相斗。 三百年兴盛的定国公府,衰败已是注定,这也将是整个大乾步入历史消亡的序篇。 眼下,这个他们恨进了骨子里的男人,正狼狈的像一只落水脱毛的狗,连跑带滚的被拉扯着往前,真是大快人心。 “往左!”人群里有人大声喊道。 一旁的军官没有阻止,也跟着大笑:“右边好!那边有石阶!” “跑快点!再快点!” “不要快了!当心弄死他,不要便宜这混蛋了!” 骑马的士兵越跑越快,夏昭衣被拖倒在地,一路摩擦,雪地上留下了长长的血痕,沾着大量被磨掉的血肉。 “将军!!” 身后那些俘虏们暴动不安,怒吼着冲上来,好几人被当场刺死。 夏昭衣咬牙忍痛,唇瓣咬出了血,整个人如筛糠上抖动的米粒,不由自己。 人群还在叫嚣,夏昭衣气殚力疲,微微睁着眼睛,忽的看到了立在高台正上方的那对男女。 雪花如鹅毛,拂过苍茫大地。 易书荣双目晶亮,心情澎湃的看着那个被拖扯着,毫无反抗之力的阶下囚,满心皆是挫败对手的扬眉吐气,以及将这个与他天下齐名,却事事都高他一筹的男人狠狠践踏,踩于脚下的满足感和得意感。 陶岚立在他旁边,婀娜身姿此时一身盔甲,手掌按在别于身侧的刀鞘上,唇角讥诮。 除了那些将死的余孽,全场独她一人知道下面那个扬威将军并不是真正的夏昭学。 以夏昭衣一介女流之身,这么被拖下去,撑不住多久了吧。 早死早好,虽不及看到她被一刀砍断脖子来的解气,可是她一刻都不想让这个女人活在世上。 不能让人发现她是假的,一旦被易书荣知道这个扬威将军是识天卜命,一双回春妙手的离岭夏昭衣,那她们两个人的命运绝对会在顷刻被完全颠覆。 而且,终是到了如今这一步,她也始终放不下夏昭学,只有夏昭衣替他死掉,夏昭学才能安然离开旸门关。 否则,易书荣那些白隼,可以在半日内就将封锁消息传遍整个云湖之境。 四年前的花朝节,是陶岚心里最深的恨。 那时还在京城,她与人在街头起了争执,带着丫鬟家丁教训了那缺斤少两,还倒打一耙肆意诬赖他人的商贩后,抬头便看到人群里单人单马,一身鹅色衣裙的夏昭衣。 那年夏昭衣不过十二岁,坐在马上,与她平淡对视后驱马离去,未发一言。 当日黄昏,母亲带来她与定国公府亲事被作罢的消息,她急的四处打点打听,才知道大约是夏昭衣去了她二哥面前说了什么。 之后,她便成为了整个京兆的笑话,她心高气傲,怎能忍受,于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她一步一步沦落至异乡,再无回去的可能。 想起过往诸事,陶岚眼眸浮出浓浓的恨意。 不过没事,老天终究是公平的。 定国公府已经完蛋了! 人群在眼前疾闪而过,夏昭衣周身如凌迟,终于再难支撑下去,一口浓血从喉间涌上,吐在了冰寒入骨的雪地上。 师父,二哥…… 夏昭衣闭上了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第2章 来之则安 “哗!” 一桶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缩在角落里的女童一个激灵,颤着身子从混沌如荒古般悠长的黑暗里挣扎醒来。 “起来!” 水桶也砸了下来,丢在了女童的小身板上。 娇华 第2节 刘三娘双手叉腰,气恼的看着女童:“好吃懒做,院子里的活不干了吗?不干你说一声,我现在就送你去死!” 女童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水雾中渐渐聚焦,落在了身前的女人身上。 “听不到吗,”刘三娘蹲下身子,扯过女童,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告诉你,过几天又会来一批流民,你不做事,直接去死了算了!” 女童被打得耳光嗡鸣,本就迷糊的眼睛越发混沌。 刘三娘看她的脸蛋红润异常,皱了下眉,抬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滚烫滚烫的。 “病怏怏的!”刘三娘唾了口,松开她,“我看你还能活多久,没生个好命,倒生了个娇滴滴的身子,等死吧你。” 刘三娘起身退开几步,离开前又回头道:“明早去刷马桶,我可不惯着你是不是生病,刷不好你自己看着办。” 女童抬头看着她,模糊视线里,女人又怒骂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吱呀”一声,木门合上,屋内又恢复安静。 女童呆呼呼的眨了下眼睛,靠在后面的木板上又沉沉昏睡了过去。 过去良久,合上的木门又被推开,一个小身影张望了下,从外面溜了进来。 “阿梨?”小梧伸手推了推女童。 谁是阿梨…… 夏昭衣睁开眼睛,一个身着布衣的小女孩正看着她,神情有些急躁。 “我在喊你呢。”小梧不悦道,将手里的两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喏,这是余妈让我给你的。” 瓷瓶触手冰凉,很是舒惬。 夏昭衣不由握紧它们。 “刚才我洗了野菜送去厨房,听到刘三娘说你病了,还说要把你交给鲁贪狼处置,你还是快点好起来吧。”小梧又道。 夏昭衣还很头晕,完全不及思量眼下情况,所以没做回答。 她转了头,朝四周看去。 “喂!你应一声啊。”小梧叫道。 身处是一个破旧木房,空荡荡的,地上泥土坑洼不齐。 夏昭衣伸指在地上挖出些泥土,在手心里面轻轻摩挲着,是棕壤。 空气中除了潮湿酸气,还有隐隐的腥味,墙上很多地方甚至有大面积的黯淡褐色,是新旧不一的血渍。 刑房? 不像,屋外阳光正好,没有哪家刑房这么客气,给开上好几个明晃晃的大窗户。 也不像是什么大户人家,没人敢这么光明正大的残暴杀戮。 想起之前那个妇人三句不离死字,戾气颇重,还有她口中提及过流民,恐怕这里是荒郊野岭的黑店,或草菅人命的匪寇山寨了吧。 “喂!” 小梧又叫道,拔高了些音量。 夏昭衣收回目光朝她看去,眼前这个女孩,看模样也就十岁上下。 眼睛不大,但格外明亮,鼻翘嘴小,头上梳着的发髻有一些散了。 身上的布衣很薄,两只手起了几个水泡,有一个水泡被戳破了,尚留一些脓水在上面。 脖子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鞭痕,伤口正在愈合,仍看得出当初伤口不浅。 夏昭衣垂头看向自己的手,似乎更惨烈一些。 醒时头昏脑涨,所以没有去觉察身体状况,现在才发现,整个身体的骨头都像是被根根抽出来,又根根塞回去一般。 她扶着身后的木墙爬起,走到阳光最好的那一面用尽力气打开窗户。 “你怎么了?”小梧看着她走过去,心里面生出了一些奇怪。 风吹入进来,清润冰凉,夏昭衣抬手将外面湿嗒嗒的衣衫脱下,用尽力气拧干,挂在窗台上晒着。 屋外阳光很好,不远处一棵大树,靠近她所在木屋这一边的树叶较为茂盛,是为南边,而阳光是从左边射来的,那是西边。 再看日头倾斜角度,现在不早了,应是申时左右。 但日头还暖和,晒在身上很快驱尽冰冷,眼下该是六七月份吧。 “今天什么日子?”夏昭衣开口问道。 “六月十二。”小梧回答。 夏昭衣伸出左手,拇指轻轻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轻点。 大安。 上上之吉。 夏昭衣敛眸,饶是精通奇门玄学,可对于死而复生,再世为人这样的事情,多少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但,既来之,则安之。 “你叫什……”夏昭衣回头问道,随即打住。 “你叫我小梧吧。”小梧回答,并没有因为不认识她而起什么念头。 夏昭衣点了下头:“嗯。” “梧桐的梧,你知道怎么写么?”小梧又道。 她知道,可是不知道阿梨知不知道,所以不知该如何回答。 夏昭衣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将小瓷瓶打开,凑在鼻下嗅了嗅。 “怎么那么古怪……”小梧嘀咕,而后说道,“我得回去干活了,你最好快点好起来,不然刘三娘不放过你不说,凤姨和方大娘也要找你麻烦了。” “嗯,”夏昭衣点头,重看回她,“谢谢你给我送药。” “你是得谢谢我,我可是偷偷跑来的,要不是看在余妈的份上,我才不管你呢,我这个人情你可得记住了,以后我要你还你记得还。” “好。”夏昭衣应道。 小梧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巴,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就是觉得眼前这个阿梨说不出来的古怪,虽然平时在后院从来没什么接触,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先才,”夏昭衣这次主动开口,“我没有故意不理你,我头太疼,耳朵尚还有一些嗡鸣。” 小梧抿唇,点头:“好吧。” 她又深深打量了夏昭衣一眼,说道:“那我走了。” “嗯。” 小梧离开,木门声“吱呀”响起,木屋里恢复安静。 夏昭衣在地上坐下,抬眸看着外面的天空,几只鸟儿飞过,似能听到极轻的,拍打翅膀的声音。 她疲累的闭上眼睛,抬手撑住头,轻轻按摩着。 第3章 疯了疯了 入夜天燥,蝉鸣鸟啼。 屋子外面的吵闹没有一刻停歇,不时能听到刘三娘和其他妇人们的破口大骂。 夏昭衣坐在屋内干燥的角落,窗户又被她推开几扇,利于通风,徐来的清风也给她燥热高温的身体带来许多畅快凉意。 院子里炊烟袅袅,忙碌的妇人们疾走不绝,碗筷锅盆叮当乱响,偌大的后院像一根紧绷的弦。 “姐,”小梧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看向最偏僻角落里的那座小木屋,“那个人好像真的快要死了,今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怪里怪气的。” “别管这些。”坐在她旁边的小容将她拉回来,继续刷手里的碗筷,不高兴道,“上次那个管闲事的你忘了吗,听说被野狼啃得骨头都没剩几根了。” “啊,”小梧吓得睁大眼睛,“你听谁说的,还有人去看啊?” “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余妈再喊你去你也不要去了。”小容把碗筷放下,起身去到一旁的井边,将水桶往井里扔去,扶着辘轳说道,“来,给我搭把手,我快没手劲了。” “没手劲还留着你干什么用!今天晚饭你不用吃了!”梁氏随口骂道,捧着刚收来的干净衣筐路过,脚步匆匆。 小梧怒瞪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到井边帮忙,恼怒道:“没出息的臭婆娘,也就在我们小孩面前耀武扬威了。” 一个小女孩吃力的抱着同样装满干净衣裳的竹筐,小跑着追在梁氏后面,听到这句话朝小梧看去。 小梧怯怯闭了嘴,但认出这个小女孩是那个胆小怕事的钱千千后,随即又瞪大眼睛,眼眸里面置满警告。 钱千千赶紧收回目光,抱紧了竹筐,往前追去。 天色越来越暗,后院的食物香气浓郁飘散了出来。 大约戌时三刻,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从桥那边跑来大喊:“回来了回来了,八爷他们回来了!” “快,快!”一个声音尖锐的妇人喊道,“都快去准备!” “酒呢,先上酒!”刘三娘也扯着嗓门开始大喊。 小梧和小容,以及其余六七个女童听闻忙放下手头上的活,起身朝酒窖跑去,谁都不敢慢上半拍。 刘三娘站在院中监看她们,等她们走近后,她想了想,转头看向西北角落里的小木屋,再撩起袖子,故意叫骂道:“那短命的不知道死了没,这边忙成那样,她倒躲在里面安逸的很,等下让鲁大哥直接宰了喂猪吧!” 所有的女童听了都面色泛白,稳稳的抱着手里面的酒坛子,唯恐掉地上碎掉。 “都知道怕了吧,知道了就给我好好干活!把酒送完之后去烧水,那些个爷都要洗澡的!” 刘三娘很满意她们的反应,训完之后转身去厨房拿碗给自己盛粥了。 钱千千不在送酒的女童行列里,她正坐在长板凳上,和旁边的仆妇们一起搓粉圆。 看着那些女童们抱着酒坛往前院送去,钱千千说不出的羡慕,然后回头,朝另外一边的那间小木屋看去。 “看什么呢。”余妈看她心神不宁,低声道,“别分神了,做利索点。” “哦。”钱千千点头。 那些女童们送完酒是小跑回来的,回来又去酒窖,重新抱了酒坛后,再度匆匆往前院送去。 但就在这时,前边几声酒坛碎裂的声音响起,最前面的女童们尖叫着往这边跑了回来。 娇华 第3节 仆妇们惊忙望去,好些人站起身子。 一个一身灰色布衣的女人不知从哪冒出,身材纤细,垂臀的长发蓬乱,正追着几个抱酒坛的女童在跑。 小梧紧紧护着手里的酒坛,不敢摔碎,被那个女人一把抓住:“给我!” 女人夺走小梧的酒坛,将她狠狠推开,看向那群闻声赶来的仆妇们。 “小梧!”小容忙跑去扶妹妹。 小梧有些懵了,抬着头愣愣的看着这个女人。 “看什么,”女人扬起一脚踢她们,骂道,“你看什么,你们能好到哪里去!” 随后她左右望了圈,跑去一旁的木架上拔下火把,朝人群冲去,乱舞乱挥:“滚,都给我滚!要么跟我一起死!” 女童们尖叫着躲远,好几人被吓哭了。 女人打开酒盖,将酒坛里的酒洒向人群,作势要将火把也扔过去。 那些仆妇们也惊慌逃远。 女人转身将酒坛砸向厨房,举着火把跑进去翻找酒坛子。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她喃喃着,将屋子里能找到的酒坛都砸碎在地。 “她疯了,她疯了!” “快去前院喊人!” “你们想办法阻止她!” 屋子外的仆妇们急成了一团。 酒水汩汩,朝四面流去。 女人抱着一个酒坛蹲下身,将火把凑在了地上。 酒水被点燃,哗的烧开了。 女人的衣角也着了火,她跳起来拍掉,抱着酒坛跑了出去。 三四个仆妇握着扁担对着她,还有一个仆妇手里抱着栓门用的木柱。 “你不想活了不要拉我们下水!”一个仆妇怒骂。 “把你的火把放下!” “你打不过我们这么多人的!” 女人看着她们惶恐不安的神情,大笑起来,越笑越凄厉,眼泪也从她眼眶里面跌了出来。 她身后的大火迅速变旺,窜向房梁,烧透了屋顶,染映的天空一片橙光。 “你们也去死吧。”女人忽的叫道,手里面的酒坛朝人群砸去,随后火把也紧跟其上丢了过去。 人群惊叫,四处逃窜,被砸中的两个妇人身上着了火,在原地暴跳着,惊呼救命。 女人飞快去一旁又捡了火把,朝那些女童摔在地上的酒水扔去。 又一场大火熊熊烧了起来。 “疯了疯了,”余妈抱着一大盆粉圆躲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这些随风猎猎的大火和那两个在地上又滚又拍,惨叫不断的火人,喃喃道,“都疯了。” 第4章 人命如芥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很快又将门关上。 钱千千四下望了圈,黑黢黢的,除了窗外一闪一闪的火光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阿梨,”钱千千叫道,“阿梨,你在哪。” 屋子里一片阒寂,钱千千小步往前走去,边四下寻找着:“阿梨,外面着火了,这些屋子不好,可能会烧过来的。” “我在这。”一个清脆声音在窗外响起。 钱千千一愣,朝那个窗户跑去。 夏昭衣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沾了点水的布子,正一下一下擦拭手肘伤口上面的小碎石。 钱千千忙转身,去往木门那边绕了点距离跑过来。 “阿梨,你怎么出来的?” “窗户。” “窗户很高啊。” 那边是平地,这边的窗户下来却快要一丈了。 她看向夏昭衣的伤口,除却这个伤口,整条胳膊都是鞭痕,还有一块青一块紫的淤肿,新伤旧伤都有。 钱千千不由咽了一口唾沫,说道:“你这个伤很疼吧。” “嗯。” 夏昭衣应了声,垂下了手,这具身体确实伤得很重,这么举一下手都会酸痛,坚持不了多久。 钱千千看着她,有股说不出的奇怪,轻声道:“我听说你病得很重,她们都在说,那个刘三娘想要鲁贪狼来杀了你呢。” 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响,夏昭衣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边,过去好久,终于听到了男人的叫骂声。 来的可真晚。 夏昭衣看向钱千千:“你有亲人在这吗?” “啊?” “有还是没有?” 钱千千愣愣摇头:“没,我没亲人。” “我现在要趁乱逃走,你要不要一起离开?” “逃走?!”钱千千瞪大眼睛,“你别想了,不可能的,山下有很多守卫,那边还有很高的墙,专门用来防官兵,连官兵都打不进来,我们根本出不去的。” “防官兵的墙?” “而且如果被发现了,我们就是死路一条了,”钱千千又惊恐道,“所有逃跑的人被抓回来,不管你手艺多好,办事多能干,都要被打死的。” 夏昭衣抬起头,看向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现在确实不能心急,拖着这具发着高烧,浑身伤痛的身子跑路,那不叫逃命,叫送命。 “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不要同别人提起。”夏昭衣回头看回钱千千,沉声说道。 钱千千点头:“嗯,我不说。” “如果说了,我会说是你怂恿我的,到时候你会被打。”夏昭衣又道。 钱千千一愣,心里起了怒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昭衣将胳膊上的袖子放了下来,朝院子里走去:“走吧。” 钱千千顿了下,跟了上去。 后院宽广,几个小院组成,最大的那个院子里,厨房一排五室连座,在正北方向。 院子外边的西面下坡有三排小屋,每间屋室占地狭促,每排三间。 西南这边有一条溪水,许多人正在打水,急急赶去扑火。 女童们退在一侧,正中央站着很多男人,多数高大魁梧,也有几个偏瘦偏矮,但是眼睛贼精。 烧着大火的屋子前,一个臂膀粗壮的男人抓着一个死命挣扎,满口咒骂的灰衣女人,硬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对着那群男人。 一个精瘦矮小男人站在女人面前,正抬脚朝她的小腹连踹。 火光映照,可以看出女人容貌清秀,生得好看,只是左脸到耳根处,似有一大片溃烂的皮肤,还结了脓。 夏昭衣看着女人的脸,觉得有些眼熟,但确认自己未曾见过。 “……你们这群恶鬼,总会有人能收拾你们,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等着吧,你们……” 女人艰难的骂道。 那精瘦的男人陡然加重力道,后面的男人没抓住,女人摔滚在地,唇角溢出了血。 臂膀粗壮的男人又抓起她的头发,将她的脸高高扬起对着那群人。 “我死了也会变成鬼,我会变成厉鬼!我会一个个的回来找你们……” “啪!” 精瘦男人扬手一个耳光,女人被打飞了出去,撞回在地。 随即,那一直揪她头发的男人又将她提了起来。 “哈哈,”女人张嘴凄笑,牙齿全是血水,分外狰狞,“你们的死期就要到了,上天最重行善罚恶,哈哈哈……” “我没耐心了,”人群里面一个男人叫道,“快点。” 精瘦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上前直接捅进了女人的小腹。 那些后院干杂活的仆妇们忙将视线转开,女童里发出许多低呼,有人甚至惊叫,随后赶紧捂住嘴巴。 “就这点本事……”女人含满了血,“呸”的一声,吐在了精瘦男人的脸上。 “你找死!” 男人大怒,伸手掐住她的嘴巴,举起匕首,一下又一下的往她肚子里面刺去,将她的小腹搅的血肉模糊。 刺了许久,终于停下。 女人已经死了,她微瞪着眼睛,脑袋绵软的歪在肩上,至死仍瞪着他。 男人拔出匕首,抹了把脸上被溅起的血水,指向火海:“扔进去!” 看着她的尸体被抛入进去,男人还像是不解恨,朝人群看去,怒声叫道:“刚才是谁在哭,啊?谁!” 他这么一吼,女童里低低的抽噎声越来越多。 娇华 第4节 站在夏昭衣旁边的钱千千也被吓哭了,紧紧咬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男人推开人群大步走来,暴躁的怒吼:“谁!谁在哭!” 他随手抓住两个眼眶通红的女童往外扯去,其中一个直接扔向火海:“哭什么,干脆一起去死了!” 女童摔在了滚烫的门框外面,她尖叫着跳起,慌乱拍着上面的星火,瑟瑟发抖的看着男人。 夏昭衣震惊的看着,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这是人间么? 不,这是地狱,又一个地狱。 战场上你死我亡,尽管残忍,却尚有热血忠贞胆气可言。 而这里,有什么。 肆虐,施暴,凌驾,欺辱。 人不成人,命卑如芥。 “行了行了,”一个脆亮的少女声音响起,“我都快饿死了,能不能快点扑了火,我等着吃饭呢。” 夏昭衣循声看去,这才发现来的人群里面还站着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 说话的少女一身襦裙,淡粉交领,红色半臂,同色长裙,腰束淡色系带,模样长得水灵,看上去年岁约莫十三四五。 旁边的少年比她略小,长得清秀,眉目和她六分相似,两人与四周这些膀大腰圆的狰狞大汉太过格格不入。 少女看向那个已经被吓傻了的女童,再看向另外一边的几个仆妇,说道:“把火快点扑了,等下我要吃饭。” “是。”一个仆妇应道。 “让我饿着,你们也是这个下场。”少女指向那个女童,对这个仆妇说道。 “是。”仆妇点头,再度应道。 “走吧,”少女转身走了,轻轻懒懒道,“这地方又臭又脏,我一刻都不想呆了。” 她身边的少年也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向那个精瘦男人,说道:“磐云道过几天要驻军了。” 精瘦男人顿了下,道:“我知道了。” 少年转身离开,其余男人都跟了上去。 精瘦男人看向那个小女童,冷冷的擦掉匕首上的血,朝那些人走去,边对一旁的仆妇们凶悍说道:“这几天给我好好做事,偷懒的我一个都不放过。” “鲁大哥等等,”刘三娘眼看他要走,赶紧从人群里面跑出来叫道,“那屋子里面还有个病怏怏的呢。” “有病你找看病的去!”男人说道,头也不回的走了。 刘三娘面色讪讪。 人群里面传来了几个妇人的小声讥笑。 刘三娘恼火,脸上尴尬,她回头朝西北后面的小木屋不悦的看去,却蓦地一顿,有所感的看向人群,恰好撞上了一双明亮眼眸。 刘三娘眉头一皱,她怎么跑出来了! 正好! 刘三娘就要走上前去,这双眼眸却浮出了一丝笑意,冰冷戏谑,又似睥睨可怜。 刘三娘的脊背无端生出了一阵寒意。 夏昭衣转身走了。 第5章 装神弄鬼 大火终于被熄灭,两旁的屋室遭到连累,其中一处松松垮垮,山风刮得猛烈了点,它自己坍圮了下去。 众人在厨房里找到了尚未被烧净的女人焦尸,几个管事的妇人都不愿触碰,在外面喊了余妈等几个仆妇,让她们将这具焦尸抬去东边后山给扔了。 准备了一下午的东西,一把火给烧的干净,所有人都窝着一团火气。 然而前院那些人现在还催的急,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在院子里生些火,去现杀几只鸡鸭和宰一头猪了。 一时间,后院忙的不可开交。 夏昭衣回到黑漆漆的小屋里面,重新找了个角落坐下。 外面很吵,愈发显得里面安静,她抱着双膝,眼神有些茫然。 方才那少年提到了磐云道,那么基本可以确认,这里就是重宜兆云山了。 她一直知道重宜一带贼匪猖獗,却没想到草菅人命到这种地步。 夏昭衣抬起头,看着天上星辰。 东北星序缭乱,夜空分明清朗,却迷茫如遮雾,命数未知。 西北星序横空而出一个明星,周围都黯淡了下去,也是不辨方位。 夏昭衣眼神重又变得迷茫。 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一直不敢提及问那两个小孩,就是,今夕是何夕,还是宣延二十二年吗? 不,那时是冬日,现在是夏日,应该是宣延二十三年了。 如果是,那二哥怎么样了,成功逃出云湖了吗? 如今的定国公府又是何等况景? 如果不是,那现在会是什么时候,是过去?是未来? 是谁将她投掷到这具身体里面? 命运巧合? 蓄意为之?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将是谁。 夏昭衣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屋外热火朝天。 鸡鸭猪鱼都要现杀,为了让生肉没有腥味,还要做大量处理。 饭也得重新蒸了,甚至碗筷都要另外想办法。 而前院那些不知所谓,一直派人来催催催的贼寇们,只会让这些妇人们的弦绷得更紧。 待最后几道菜点做好,几个掌厨的仆妇都已累得瘫下,方大娘让旁人去收拾碗筷,她自己什么都吃不下,直接回屋去休息了。 刘三娘这边则全程在吩咐烧水,再让余妈等人往前院挑去,趁闲功夫,她还偷偷拿了两个现蒸的馒头果腹。 所幸因为今天这事,那些贼寇皆意兴阑珊,平日里喜欢喝酒喧闹,一夜不休,今天等吃饭等到快要发困,谁都没了心思,所以早早散了。 但一切清闲下来,仍是已过了寅时。 “我知道大家也辛苦了,”凤姨提着勺子,旁边的仆妇捧着大锅,凤姨一点一点往坐成三排的女童们碗里舀上半勺稀粥,边走边道,“但是现在没办法,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的厨房被烧了,米啊面啊的都没了,这些还是地窖里拿出来的,能分到半碗就不错了。” 女童们没有说话,端着碗,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凤姨将粥发完,把勺子放进锅里,说道:“吃吧,吃完记得去收拾东西,收拾完再回去歇息。” “谢谢凤姨赏粥。”一个女童低低叫道。 其余女童反应过来,也纷纷言谢。 凤姨很是享受这种感觉,扫了她们一眼,道:“这就乖了,总比饿着好,平时做事勤快点,知道了么。” “是,凤姨。”好几个女童异口同声的叫道。 凤姨志得意满,回过身去,恰看到那边刘三娘吃着馒头,正看着她们这边。 凤姨目光冷了冷,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切。” 刘三娘嗤了声,本来就看她不顺眼,现在心里越发恼怒。 她转头看向那个西北角那个不起眼的小木屋,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巴里,抹了抹,捡起不远处的洗衣捶朝木屋走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夏昭衣敛眸,散去方才那些迷惑与渺小,转身朝门口方向望去。 刘三娘气势汹汹的走进去,还未开口,听得黑暗里一声脆甜的童声响起:“你来了。” 刘三娘一头怒焰,本准备上去便直接挥棒,用一顿毒打来泄心头之怒,却被这三个字给生生止住了脚步。 太过平淡,太过宁静,难道不应该带着些颤意或者喊一声带着讨好意味的“刘三娘”么? 身后的木门被刘三娘亲手关了,木屋里面几乎没有光亮,除了那边窗口,斜照的淡月下,可以看到一个小身影正在起身。 “我方才借外面的火光,见你脚步虚浮,面相青白,双目浑浊,印堂呈灰,”夏昭衣说道,“刘三娘,若我说你活不过七日了,你可信?” 刘三娘眨了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回头往后面看去,再看回那个身影,叫道:“阿梨?” “阿梨?”夏昭衣轻笑,笑音似从冰砖里面敲打而出,字字冰冷,“刘三娘,你不认识我了么?” 刘三娘皱起眉头,说不出的古怪,双手握紧洗衣捶,小步走过去:“你在说什么?” “你猜,我是谁?” “你给我老实点!”刘三娘猛的挥去一棍。 眼看就要落在女童身上,她眼前却人影一晃,随后那声音出现在身后:“我在这呢。” 刘三娘惊忙回头,吓得后退了步,又举起洗衣捶敲打过去:“你到底是谁!” “怕了?”夏昭衣的声音从窗边响起,笑着说道,“刘三娘,想要弄死我这个女童很容易,你随时都可以办到,可是你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一个前院的男人定夺我的生死。” 刘三娘咬牙,黑暗本就使人压抑,这女童清丽的声音此刻恍惚有空灵之感。 “你这么急于表现,是不是想让其他人看到你和前院那些人的关系很好?刘三娘,你最近和谁闹了不愉快?凤姨?方大娘?”夏昭衣继续道。 “你胡说什么!”刘三娘心虚叫道。 “何必到处跟人提要将我送到鲁贪狼手里处置,你的重点是我,还是鲁贪狼?” 刘三娘紧紧盯着夏昭衣,霍的抬手,又挥去一棍,却再次被躲掉。 娇华 第5节 “我在这。” 声音又出现在了身后。 刘三娘回过头去,窗口月下,女童眼眸雪亮,直直的看着她。 刘三娘脊背发憷,往后面退去,握着棍子的手都垂了下来。 “你真是愚蠢,说话都不挑时机,前一瞬他们才说磐云道过几天要驻军了,你后边就忙不迭的想将我推去送死,以逞你的威风。你知道他们现在缺的是什么吗?是人手不够,办事速度欠奉。一旦磐云道驻军了,有军队保护流民,他们上哪再去绑无辜的百姓过来干活,任他们差遣?” 刘三娘喘着气:“别跟我说那些!你到底是谁?” “我说,你这就不认识我了?”夏昭衣上前一步,淡笑说道,“我刚才是如何死的呢,你这么快便记不得了。” 刘三娘睁大眼睛,如遭雷击,身子都颤了一下:“你,你……” 夏昭衣身子一晃,又掠至刘三娘后面,开口说道:“我在这啊,你在看哪呢?” “啊!!!” 刘三娘尖声叫着,回身往后退去。 夏昭衣抬手在小腹处摸了摸,一笑,轻轻道:“哎呀,没有血肉模糊了,也不痛了呢。” “啊!啊!!!” 刘三娘彻底吓傻了,转身往外面跑去:“来人,来人啊!闹鬼了!鬼啊!!” 夏昭衣头上汗水如豆,待刘三娘一离开,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母亲怀她时染了几次大风寒,所以她出生时身子骨就弱,一直大病未愈,小病不断,两岁时发了一次高烧,险些送命。 后来父亲抱着她上了名山交给了师父,一呆就是十四个年头。 这十四年,除了佳节可以回家,也就偶尔几次师父云游会带上她出门,其余时间她多数避世。 而因为身体天生孱弱,所以她习不了什么拳脚功夫,师父能教她的就这么一招用来装神弄鬼的醉逍遥了。 师父说,干这一行混口饭吃不易,偶尔跳大神,扶乩请命可以吓唬吓唬人,填饱肚子才是紧要,因而她自小就被拎上了梅花桩。 眼下小腿和脚板都疼的不行,一来这具身体本就糟糕,二来这具身体并没有日积月累的练习,只靠她一时强行,估计脚腕明天要肿成馒头了。 第6章 孰真孰假 “有鬼!有鬼!里面闹鬼了!!!” 刘三娘疯狂跑向院中,那些女童刚喝完粥,准备去洗碗,另一旁的仆妇们还在干杂活。 刘三娘冲来随便抓住一个妇人:“快,快去捉鬼!那里面闹鬼了!那个女的又活了!” 妇人有些懵,未能反应过来。 坐在那边的女童们纷纷你看我,我看你。 刘三娘又抓住旁边的余妈:“快,去看看啊!” “你在大呼小叫什么,”凤姨走过来,“那几个烧饭的忙了一天刚睡下,你在这吵什么。” “鬼!”刘三娘第一次没跟凤姨较劲,跑去握住她的前臂,指向那小木屋,“快去看看,里面真的闹鬼了!” “你疯了吧,”凤姨不客气的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院子里的其他仆妇都好奇的围上来,众人朝那边的木屋看去,再看回刘三娘现在的这个模样。 “你们也不信我吗?”刘三娘看向跟她平日走的近一些的两个仆妇,喘着气道,“你们跟我去看看,真的是她,真的是她啊!你们不怕她来报复我们吗,如果是真的呢?”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上哭腔。 周围的妇人都看着她,跟凤姨关系比较亲近的梁氏被刘三娘的模样弄得有些不安,低声道:“对啊,如果是真的呢,我们要不就去看看?趁着现在人多。” 凤姨心里也毛毛的,回头看向那间木屋。 “还是去看看吧。”刘三娘这边的妇人捡起一旁的洗衣捶,说道,“我们现在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前院的看我们都烦了。” “他们凭什么看我们烦?”梁氏嘀咕,“今天那女人烧房子还不都是因为……” 凤姨忙用手肘推她。 梁氏面色白了白,警惕看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不敢再说话。 “去看看吧。”凤姨说道,“她被吓成这样肯定有原因,说不定是那个丫头片子鬼心眼多,如果是她耍心眼,到时候打死了扔后山去吧。” 说着,她去到废墟那边捡了根烧的只剩下一半的木头,最先朝木屋那边走去。 “走。”梁氏叫道,跟了上去。 几个胆子大点又满心好奇的女童们放下了手里的碗,犹豫不决着,但也往那边跟去。 木屋是外面上栓的,刘三娘旁边的妇人上去抽掉木头,里面黑幽幽的,月光透过纱窗入来,可以模糊看到泥土地上的那些坑坑洼洼。 刘三娘面色发白,不敢再进去,抓着亲信的手躲在后面。 梁氏手里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拿着木槌,往前面探着。 木屋没有多大,中间位置有个小隔板,除此之外,就是角落里面凌乱堆着些木头。 火把在房间里面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根本就没有女童的身影。 “没,没人。”梁氏结巴着,惊恐的朝凤姨看去。 凤姨努力镇定着,看了一圈,指向窗户:“那边呢,是不是从窗户逃走的。” “去看看!”刘三娘随手推一个仆妇过去。 仆妇不敢,怯了怯,抬步走去。 梁氏也举着火把跟上。 “不,不是啊,”仆妇检查了下,回头道,“窗户是从里面上栓的。” “那边呢。”凤姨看向其它几个窗户。 仆妇和梁氏走去逐一检查,摇头道:“没,都是里面上栓的。” “那,那她人呢?”凤姨难以置信,转过头去打量木屋,再悄悄往梁柱上面望去。 黑幽幽的,着实害怕会突然出现一张人脸,或是一双含笑却冰冷的眼睛。 “她不会真的是……”跟刘三娘关系很好的一个仆妇说道。 “余,余妈。”一个女童声音紧张不安的响起。 屋内众人都回头看去。 刘三娘也跟着回头,看到站在最后面的女孩子,她发出尖叫,往屋内退去。 “你干什么呢!”刘三娘踩到了凤姨的脚,被凤姨怒骂着往旁边推去。 钱千千牵着夏昭衣的手,怯怯的看着她们:“你们,是不是在找她呀……” 众人循着所指,将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女童身上。 小女孩浑身是伤,眼眸惊恐,双手不安的颤着,触及到她们的目光,惊忙垂下头。 “怎么回事。”凤姨沉声道,从屋里走出来。 夏昭衣咽了口口水,艰难的开口说道:“刚,刚才外面着火了,千千害怕火会烧到我这边来,就来放我出去了,我……”她哽咽着哭了出来,“我知道我不应该逃出去的,我只是害怕……” “行了,”凤姨喝断她,“你刚才在外面?” 夏昭衣抽噎着没回答。 钱千千点头:“对,阿梨说里面太黑,不敢回去,在发粥的时候就躲在我们后面……” “你们撒谎,”刘三娘立时喝道,“那我刚才在屋里面看到的人是谁。” 话音刚落,她瞪大了眼睛,又被自己吓到了。 旁边的仆妇们也起了鸡皮疙瘩,有些悄悄的想要离她远些。 “不,不会的,”刘三娘脑子有些乱了,看向夏昭衣,忽的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就是你,刚才我在屋子里看到的人就是你,对不对?你这个女鬼,就是你!” “哇!”小女童被剧烈晃着,张开嘴巴,大哭了起来。 “哭什么,”凤姨上前叫道,“再哭拔了你的舌头。” 女童停了下来,紧紧咬着嘴巴,憋的快要打嗝。 “不可能是她,”凤姨将刘三娘抓着夏昭衣的手拉掉,“刚才我就在这边发粥,你跑出来以后里面就没人出来了,如今窗户也都是从里面上栓的,她不可能进去过。” “那我在里面看到的人是谁,”刘三娘叫道,伸手朝夏昭衣一指,“就是她,一定是她。” 说着又上前抓住夏昭衣的肩膀:“你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说啊,是不是!” “你到底是真害怕还是假装的,”梁氏困得要死,叫道,“她要真是鬼,你还敢这样上去抓她的肩膀吗,大晚上的,刘三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就是鬼!” “一个鬼能任你这样?若她真是鬼,刚才你一人在屋子里的时候恐怕就没命了,”梁氏怒斥,转身要走,“我去睡了,懒得理你,疯婆子。” 没走几步,她忽的停下脚步,朝一旁的凤姨看去。 凤姨和她对上目光。 梁氏顿了顿,凑到凤姨耳朵旁边嘀咕了几句,凤姨的眼睛随之一亮。 刘三娘看着她们,心里隐隐起了不安。 “是不是今天那个女人被杀了,让你害怕了?”凤姨朝刘三娘看去,开口问道。 刘三娘没说话,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唯恐中什么圈套。 “你刚才来这里找这个女童,但她根本不在,刘三娘,你,是不是疯了?”凤姨接着说道。 “我真的见到她了!”刘三娘大吼,再度看向夏昭衣。 夏昭衣这次先一步躲到了钱千千和女童们的后面,哭道:“我真的没有在里面。” “就是你!”刘三娘越发激动,上前去捉夏昭衣,“如果不是你,那就是鬼了,你先给我站住!” 女童们惊叫着跑开,夏昭衣混在了女童中间。 刘三娘伸手乱抓,甚至拿起了一旁的木棍要去打她们。 娇华 第6节 跟她走的近的那两个仆妇忙拦住她。 “够了!”凤姨叫道。 刘三娘压根不管,疯了似的要去抓夏昭衣。 “她真的疯了,”女童里面一个人哭叫着说道,“她疯了,她要杀我们了!” “拦着她,”凤姨大吼,“别胡来了!” 所有的仆妇都跑了上去,好几个人一起,将拼命挣扎的刘三娘制止住。 “放开我,就是她!我要杀了她!”刘三娘完全失去理智了。 “后院人手不够,你杀人也得给个理由,无缘无故就要杀人,那我们的活谁干?”凤姨冷声道,“你一方面害怕她,说她是鬼,另一方面又这样揪着她不放,你到底是怕她还是不怕?而你一下子说里面有鬼,一下子又暗指她装神弄鬼,刘三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三娘的脑子彻底胡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了,使劲挣扎:“放开我!!!” “刘三娘疯了,”凤姨看向那几个妇人,“把她关到地房里去。” 所有人都一愣。 地房,是之前那个灰衣女人关押的地方啊。 刘三娘脑袋嗡了声,尖叫咆哮:“你有什么资格关我?你们放开我!” “因为你疯了!”凤姨的嗓音本就尖,提高音量之后越发洪亮,“不把你关起来,你也把这里烧了怎么办?还有什么可以给你烧得?前院那边我去说,你们快把她带走。” “放开我!放开我!!” 饶是她生得壮实高大,却也不是这些同样干惯粗活的妇人的对手,再挣扎也没有用处。 夏昭衣看着她被带走,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神情仍沮丧难过。 刘三娘忽的回头,一眼在人群里面找到了她,眼眸发恨:“阿梨!就是你!!” 夏昭衣害怕的往钱千千后面躲去,把自己隐在人群看不到的一面,对着刘三娘忽的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刘三娘惊呆在地,随后声嘶力竭:“是她!真的是她!” 但再挣扎也不过徒劳。 第7章 她得活着 一切重归安静,但能吃的东西基本没有了。 夏昭衣坐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后面,呆呆的看着面前已经被洗刷干净了的大锅。 东方天空渐渐白亮,山上晨风呼啦啦吹来,几个仆妇在收拾东西,有些人甚至不能睡觉了,因为得马上准备早饭。 “饿了吗?”余妈见夏昭衣一直坐在那边,走来问道。 夏昭衣抬起眼睛见是她,点了点头。 “要不你先去睡觉,等下准备早饭了,我给你偷偷留一碗。” 夏昭衣转眸看向西边那几排小屋,说道:“我不知道睡哪。” “睡你之前的地方去啊。” “我不敢,”夏昭衣垂下眸子,说道,“刘三娘她不给我回去,说要让我死在那个木屋里,我害怕。” 余妈冷笑:“没事,就去你原先的地方,那个悍妇不会回来了。” 夏昭衣仍不安摇头,眼眶渐渐发红。 余妈叹息,柔声道:“那余妈带你去,你别怕。” 夏昭衣哽咽抬头,忽而一笑:“嗯。” “走吧。” 余妈放下手里的活,在身上擦了擦手,转身朝西边走去。 夏昭衣跟上去,未出几步,停下来抬头看向院子通往东南处的石桥。 刘三娘就是从这里被人带走的,当然,夏昭衣也知道,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刘三娘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没想到,那个被她们叫凤姨的女人会直接将“疯”字扣在了刘三娘头上,着实给她省了好多事。 而且可以预见的,接下去,这些妇人们会更加“照顾”刘三娘吧。 她今天才到此地,跟刘三娘几面之缘,算不得什么血海深仇。 可是不这么做,她接下去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晨风越渐冰冷,从太阳初升的东边而来,横扫整片兆云山脉,吹得满山树木招展,花瓣齐摇。 夏昭衣收回视线,抬头看向西方天空未散的星辰。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无边无际的广漠,只在尽头有一丝丝的余光和温暖。 迷茫,无措,惶惑。 但她还是得活着,至少要弄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份,她爱的那些人还在不在世。 也许父亲兄长也会如她这般重生,而如果没有,那么她被命运选中是巧合还是偶然,意义何在? 还有二哥,三弟,以及如今的定国公府,他们又是如何一番面貌。 要离开这里,要回去京城,要找到二哥。 夏昭衣轻轻敛眉,下定决心。 听到外面渐近的脚步,小梧忙将手里的小本子塞到枕头下面,翻身缩回被窝。 余妈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看了眼,伸手指向一个空床铺,说道:“你就去那吧。” 夏昭衣从她旁边迈过门槛,屋内很狭窄,只有一个大通铺,大约五个床位,一旁有个小木柜,看上去很破旧了。 夏昭衣走到那个空床位旁边,回头看向余妈:“余妈,我先睡了,你忙完之后也去休息吧,粥也不用为我留了。” 余妈看着她的小小个头,面孔清瘦,脸上还有大片没消的淤肿,心疼的说道:“嗯,你好好休息,刘三娘现在被关起来了,你们这几个小丫头只要本分一点,就不会被为难。” “嗯。” 余妈转身离开,木门被轻轻带上。 夏昭衣脱掉鞋袜,借着月光检查自己的脚踝。 那具身体练了十四年,遇到危险甚至能双腿快于大脑做出条件反射,而现在这具女童身子,使唤起来力不从心,竟将脚腕给活生生扭伤了。 夏昭衣双手轻揉穴位,双眸虚望地上淡光,回忆重宜这一带大约适宜哪些药草生长。 身体还烧着,得快点降温,倘若烧傻了,不知会不会影响自己这缕荒魂野魄,同时,还要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你怎么还不睡?”一个略有些熟悉的童音响起。 夏昭衣朝隔着一个床位的小梧看去,一眼认出了她:“你怎么也不睡。” “那边本来没人睡的,你干嘛跑来呀。”小梧有些不高兴的嘀咕。 “余妈带我来的。” 小梧撑起点身子,看向夏昭衣的脚腕:“好像伤的很严重。” “有点疼,没什么大碍,我吵到你了么。” “我一直没睡。”小梧从怀里重摸出小册子,翻开说道,“我平时就不怎么爱睡觉。” 那本册子很小,有些泛黄,边边角角许多磨损和弯折。 小梧看着上面的内容,同时手指在枕头旁边描画着,容色认真。 夏昭衣见她大约是在学字,便不再出声,继续揉自己的穴位。 “我告诉你,你可不要说出去我在读书。”安静片刻,小梧道,“不然以后我教所有人识字,就是不教你。” 夏昭衣转眸望去,小梧仍趴在那边,没有抬头。 “她们都知道你在读书吗?”夏昭衣问道。 “没,我偷学的,你不说的话,我明天就可以教你。” “不用,”夏昭衣看向自己的脚腕,说道,“我还病着,这几天做事可能会很辛苦,我没时间。” “随你吧,”小梧翻了一页,边道,“你早点睡吧,不过刘三娘那个老妖婆不在了,你明天可以多休息一下,我翻书轻点,不会吵到你的。” “嗯,谢谢。”夏昭衣回答。 院子里刚歇下的灶台,半个时辰后又重新起了,米香飘散出来,正在干活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轻咽口水。 今日天气比昨日要凉快,云朵翻卷,遮了日头,阵阵清风又降了不少夏日酷热。 被火烧掉的废墟需要收拾,且要在最快时间里原地重建。 人手本就不够,现在还要抽出人力去整理。 凤姨急的跺脚,先后两次去前院问到底什么时候能有新的杂役加入,同时又好几次派人去往东山溪头,催促那些洗衣裳的婆娘们快点。 钱千千一早就跟来洗衣了。 清晨水凉,微风习习,一众仆妇里独她一个女童,矮矮的个头蹲在最旁边,埋着头认真搓洗着。 她们身后站着一个女童,女童双手别扭的捏着袖子,过去良久,忍不住再度开口:“凤姨说了,一定要快点回去的。” “我也说了,知道了。”梁氏拿着洗衣捶敲打着,边说道,“洗完这几件衣服我一定过去,你先去干活吧。” 女童面露为难:“可是凤姨说,要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梁氏回头朝她看去,不悦道:“你是想自己偷懒吧?” “不,不是的,是凤姨说要我看着你们洗完……” “你看着我?”梁氏扬眉,“你?你算什么东西?” 钱千千悄然朝女童看去。 得罪凤姨不会有好结果,得罪梁氏却只会更糟。 女童面色不安,双腿都快要软了,她没有回答梁氏,但也没敢离开,就一直站在那边。 一阵清风吹来,钱千千身上的燥热缓去一点,她收回目光,眼神不经意从远处带过时,她顿了下,定睛细看。 娇华 第7节 在河道更上游一点的地方,间距十丈之远的山坡后边,那个让钱千千昨夜做了一整夜噩梦的女童阿梨正坐在半坡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钱千千没敢让目光停留太久,垂下头洗衣服,但渐渐慢了下来。 旁边的仆妇很快注意到她渐缓的频率,说道:“你怎么了。” “我,我,”钱千千站起身来,看向梁氏,结巴着说道,“我肚子疼,我想去,想去……” “去吧去吧。”梁氏不耐烦。 “嗯,”钱千千松了口气,又道,“我很快回来。” 放下洗衣捶便跑了。 第8章 让你别哭 夏昭衣并没有睡多久,身体实在太疼,她睡不着,索性就溜出来采药了。 将几味药草嚼烂捣碎,挤出汁液倒在捡来洗净的破碗上,夏昭衣用手绢缠成小布锤,沾上那些汁液轻轻拍打在淤青处。 风高气爽,山野的景致确然不错,比不上离岭波澜壮阔的崖顶云海,却别有迭迭的青葱嫩绿之鲜。 这么好的山水,真是糟蹋了。 “你在干什么。”钱千千抓着泥土爬上去,开口问道。 夏昭衣回头看去,捡起旁边的树杖递过去:“来。” 钱千千借力撑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看到那边的破碗,旁边还有大把大把的野草。 “弄点草药疗伤,伤口有点疼。”夏昭衣回答,她两只脚的裤管都卷在膝盖上,被她涂得绿幽幽一片。 “我还以为你要逃跑呢。”钱千千在一旁坐下,说道,“你可千万别逃跑,不然会没命的。” 夏昭衣捡起小布锤,沾了沾汁液,继续拍打在那些淤肿上边。 “这样有用吗?”钱千千问道。 “效果当然不会立竿见影,慢慢来。” 钱千千点头,安静一阵,又道:“昨天晚上,我帮你干坏事了。” 夏昭衣手里的动作顿了下,看着小腿上的泥渍和草汁,柔声道:“你还小。” “我小?你也没有多大。” 夏昭衣笑了笑,朝她望去:“今年是什么年份?” “我属虎的,我应该比你大。” “宣延帝……”夏昭衣起了个头。 “你问的是这个,”钱千千皱眉,小脸蛋难过的说道,“宣延帝二十四年,可是皇帝现在都要管不好自己了,又怎么会管我们呢。” 夏昭衣心里咯噔了一下:“皇帝,管不好自己了?” “是啊,死了好多人,饿死的更多,我之前听评书先生说,易家军和北漠军都打到仄阳道了,幸好被三个什么将军给抄路打了回去。但是上百万百姓流离失所,还有人易子而食,西北六个大州几乎不能过了。” 夏昭衣面色变得青白,仄阳道一旦被破,那么往东去京兆的路将会一马平川,拿下京兆,剑指皇城,不过探囊取物。 都已经打到了这了!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钱千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千千,你好了没,”梁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许偷懒!” “我就来!”钱千千忙叫道。 “我跟她说我肚子疼才过来的。”钱千千看着夏昭衣,“我现在得回去了,你可千万不要逃走,会被人打死的。” “你放心,我现在不会逃。” 钱千千看了眼她小腿上面的伤口,点点头,起身往下坡爬去,又像是不放心,回头说道:“你藏在这里不安全,我刚才一抬头就看到你了。” “因为我也在看着你们。”夏昭衣说道。 钱千千一愣,觉得这句话听着有些怪怪的,可是一时不知道怪在哪里。 “钱千千!”梁氏又叫道。 “来了!”钱千千应道,攀着树木往下面爬去。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泥石陡峭,杂草丛生,夏昭衣看着她攀着树木小心离开的背影,惯来冷静平淡的眼眸稍稍温和,神情也变得轻柔了。 昨晚吓走刘三娘后,她第一时间从窗户逃走,制造一个密室一点都不难,两根树枝就可以了。 然后她便跑去找这个女童,一番威胁后,女童带着她从另一边回去,做了个不在场证明。 当时她将女童吓的不轻,现在这女童却还跑来给予关怀,这份善心在这样一个人人只求自保的虎狼之穴,实属不易。 这时风向有些偏转了,夏昭衣抬头望向天色,要下雨了。 …………………… 凤姨快急坏了。 屋子连排烧掉,重宜一带的习俗,在收拾废墟的时候要烧些香火,并且还要在灶台供只猪头求灶老爷原谅。 凤姨半个时辰便去叩拜一次,每次都要踩着一堆烧焦的木头进去,按照这个收拾的速度,她觉得半个月都不一定能重建好。 点了几根新香放在小壶里,凤姨于事无补的用帕子擦拭灶台上的灰,屋外一个清脆明亮的少女声音忽的响了起来。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二少爷的参汤呢!” 凤姨皱了下眉,放下帕子走了出去。 一个身着黄袄,面容秀致的少女从石桥上走来,双手插在腰间,柳眉倒竖:“都已经巳时了,你们后院这些人是吃白饭的吗?” “你听我说,怜平姑娘,”方大娘赔笑迎上,“昨晚上我们这里被姓林的那个女人给烧了,不仅灶台不能用了,那些精心准备的食材也被烧的干净。后来二少爷和大小姐来过这里,他们是知道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怜平说道,“是我放火烧的这里?” “我们已经在尽力准备了,这几天人手不够,还得腾出手马上把烧掉的那排屋子收拾好重建,所以就慢了点,您多担待。”方大娘继续赔笑说道。 “真是奇了怪,我多担待,这件事情又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怜平的脚步没有停下,眼睛四下望着,在那些女童身上多停留了阵。 后院女童本就怕她,一时间纷纷缩低脖子。 小梧更是将头整个埋在了小容背后,不敢被她看到。 一路走到被烧掉的屋子前,里面有三四个仆妇正在收拾焦木头。 “我怎么觉得你们的人又少了,”怜平打量她们,“我记得之前至少也有四十来个,刘三娘呢,怎么没见她人。” 方大娘没说话,目光朝凤姨看去。 怜平也看了过去。 “刘三娘昨天发了疯,要掐人,我让人给关起来了。”凤姨回答。 “发疯?”怜平瞪大眼睛,“好端端的刘三娘怎么会发疯,你给我说清楚了。” 凤姨心里撇了撇嘴。 也不过就是小丫鬟,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净往她们后院这边来使威风。 “那个一直关在地牢里的女人昨晚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跑到这边放火,后来前院来了人,鲁贪狼直接杀了她,尸体就给丢火里一并烧了。”凤姨说道,“可能这件事情吓到刘三娘了。” 这就吓到刘三娘了。 怜平看向那些焦墟,匪夷所思道:“刘三娘哪有这么不经吓。” 恶事做多了,怕报应呗。 凤姨心底又嘀咕。 嘀咕完后背起了阵凉意,说到恶事,自她被抓来这里,手上好像也没干净过。 算了,管他的,反正干都干了。 凤姨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没接怜平的话。 怜平对刘三娘还是有点好感的,平日后院就数刘三娘拍她马屁最勤,不时会偷偷端些枣汤鸡汤送她。 现在战乱频发,连打劫都没处打了,这些好东西也就八爷和少爷他们可以享一享,没了刘三娘,她怜平以后上哪找这些吃的去。 想到鸡汤,怜平的嘴巴又馋了。 她看向方大娘,暗想要不要给她卖点人情,以后让方大娘来讨自己的好。 反正凤姨那个人,她可一点都不喜欢。 这时天色忽然大暗,风也猛了起来,几个仆妇抬起头,纷纷变了脸色。 方大娘忙回身喊道:“要下雨了,快,东西收那边去,已起的灶火不能断。” 凤姨也赶紧转身,跑去吩咐那些收拾焦木头的仆妇们赶紧去拿遮雨的布。 未出几步,天空哗啦啦降下大雨,前一瞬还阳光明艳的十方长空,一瞬间骤雨如箭,凶狠的砸了下来。 怜平用手遮在头顶上,往屋檐下躲去。 那些女童也忙跑向屋檐。 几个刚在搓粉圆和滚面条的女童,将手里的木盆朝向里面,背对着外面站着,唯恐雨水淋了木盆。 上次有人就是让面粉淋了雨,被方大娘骂糟蹋粮食,让人打的两天没有下床。 所有人都往这边挤来,怜平被推攘着,怒声叫道:“别挤我,黏糊糊的!” 雨水来得太快,一时大乱,众人忙着往里面挤,没人注意到她。 怜平怒火一下子升起,抬手往身边一个女童推去:“走开!” 女童手里恰抱着一个木盆,被怜平连人带木盆从台阶上推了下去,盆里的面粉洒了一地,一下子被雨水化成粘稠。 怜平伸手拍着衣衫上的褶子,气恼道:“耳朵聋了?都说了别挤我。” 女童就七八岁的模样,在雨水里坐起,伸手揉着脚腕,整个崴掉了,她没能忍住剧痛,张开嘴巴哭了起来。 娇华 第8节 一个仆妇下去将木盆捡起,顺手拎起她:“哭什么!” 女童的脚步站不稳,单腿立着,抬手擦着眼泪,哭得更大声了。 “你还哭!”怜平心里烦躁,伸手一指,骂道,“再哭我打你了。” “走。”仆妇拉着女童,去到旁边的屋檐下躲着。 女童还有些不放心,哭着回头朝地上那些面粉看去。 其他女童也看向那些面粉,有几个女童收回视线,壮着胆子看向了怜平。 怜平皱眉,朝她们看去。 那些女童忙像针扎了一样避开,可方才目光对上的短短功夫,怜平分明看到了她们眼睛里面的厌恶。 是厌恶,不是害怕。 怜平咬牙,心里面一股说不出的火气冒了出来。 那女童还在哭,她脚上的疼痛越来越厉害。 怜平听得心烦,忽的冲了过去,又推了女童:“我让你别哭了!” 第9章 会被连累 这一下太猛,仆妇没能拉住女童。 女童单只脚本就不稳,一下子又被推的摔飞出去。 脸颊从泥石地上擦过,右手肘也撞在了地上。 雨水哗啦啦落下来,女童在雨中眨了下眼睛,似乎被撞懵了,而后张开嘴巴,哭得越发的凶。 “你还哭,”怜平跑过去朝她的身子踢去一脚,“不准哭!” 女童缩成一团,哭着看向了面色冰冷的方大娘,再看向正望着远处漠不关心的凤姨。 “你哭什么,哭什么,烦死了!”怜平下脚越发的狠。 “娘!”女童再也忍不了了,大声哭喊,“娘,你在哪啊!!” 余妈再也忍不住了,抬手擦掉眼泪,不敢去看,回过了身去。 好几个女童也哭了,哭声从人群里面传了出来。 “你娘来了也没用,她来到这里也得被我打!”怜平打累了,指着女童骂道。 “行了,把这丢人的东西给带进去。”凤姨终于发话。 “嗯!”仆妇一手拿着木盆,单手拎起还在大哭的女童,“走。” 怜平看着她被带走,啐了口,再看向那些站在屋檐下的女童:“我看看还有谁要哭!” 人群里面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合伙欺负我是吧,”怜平骂道,“那我们走着瞧!” 她转身离开,漂亮的黄袄裙被淋得湿透,黏在身上,身材已经初现韵味,玲珑窈窕,亭亭玉立。 夏昭衣坐在半山腰附近的避风坡前躲雨,看着怜平迈过石桥,再穿过一个平坦空地,朝东边连绵广阔的宅院走去,很快消失在迭迭的屋宇楼阁中。 “你怎么还没回去?”钱千千的声音响起。 夏昭衣回过头去。 钱千千捂着肚子从另一边的小道上走来,手里拄着一根防止摔倒的树杖,衣服湿嗒嗒的。 “你怎么在这。”夏昭衣说道。 “这次我真的拉肚子了。”钱千千看向河对岸的后院,“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很多哭声,发生了什么?” 夏昭衣侧过身子,手指去一旁的草丛里面翻找,边道:“一个前院过来的女孩在打后院的女孩,打得比较凶。” “杜湘?怜平?陈棠?小书?” “我不认识。” “你怎么会不认识她们?”钱千千说道,见夏昭衣一直在草丛里翻找着,又道,“你在找什么?” “这边有几株平车前,”夏昭衣回答,“你腹泻,又淋了雨,泡着喝点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阿梨,你还懂这些啊。” “农家的孩子懂点这些很奇怪吗,平车前又不是什么稀罕草药,山间河边田地随处可见。” “也是,”钱千千似懂非懂的点头,自卑的说道,“是我自己不懂。” 夏昭衣顿了下,回头看着她。 “不过没关系,”钱千千忽又一笑,“现在懂也不算晚,阿梨,你以后多教教我!” 夏昭衣神情平静,眼眸却浮现了笑意,轻柔似溪涧山水,点头说道:“好。” 钱千千放下拐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回过身去继续拔草。 “阿梨,”安静一阵,钱千千开口说道,“你这样跑出来,不害怕吗?” 刚才她拉肚子蹲在那边的时候,一直在思考阿梨之前的那句话。 “你藏在这里不安全,我刚才一抬头就看到你了。” “因为我也在看着你们。” 这分明就是一点都不担心被人看到啊…… 怎么可以这么胆大包天呢。 “为什么要害怕,”夏昭衣说道,“我生病了,给自己采点草药都不可以吗?” “她们会说你偷懒的。” “没有酬劳的活,为什么我要勤快?” 钱千千看着她脖颈上的淤青,低低说道:“可是,不勤快就会被打被罚,如果遇上她们心情不好,还可能被活活打死。” 夏昭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根上带起的泥土,湿润润的,挂不住会掉回到土里。 “你说的对,”夏昭衣徐缓说道,“我刚才那句话,你当做没有听到吧。” “好,就当做你没有说过。”钱千千笑了,觉得她还是有救的。 “不,我说过,”夏昭衣认真的看着她,“我可以说给我自己听,但是你不能听。” 钱千千皱眉:“阿梨,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 “我可以随意折腾我自己,但我不能坏了你的路,”夏昭衣说道,将平车前用一根长草系在一起,放进钱千千怀里。 “多带点回去吧,那些小女孩也淋了雨,我还有些事,容后回来。”夏昭衣起身道。 “你要去哪里,”钱千千忙跟着站起,“你是不是还想要逃跑,如果被抓回来了,不仅你要被处死,还会连累到其他人的。” “连累?为什么?” “她们会怪其他人没有发现,没能及时举告。” “那么说,就算我成功逃走了,你们也还是会被连累?” “对啊……” 静了一阵,夏昭衣开口:“那没有办法了,如果真的要被连累,我就在走之前多给你们准备点药草吧。” “啊?” “不过暂时我不会走的,”夏昭衣继续说道,“但是你刚才说,没有及时举告也会被责罚,所以,你知道我现在要逃走,你还会去举告吗?” 钱千千眨了下眼睛,被晒黑的小脸蛋起了疑窦和思虑。 确实,如果明知道她是要逃走的,那么要不要去举告。 万一没有举告,以后她真的逃了,虽然一定会被抓回来,可是会不会连累到她呢。 夏昭衣安静看着她,等着她思考。 雨有一些变小,凉意也褪去很多。 钱千千摇了摇头,容色坚定:“不会,阿梨,你不会逃的,这几天我会一直劝你,到时候我也会拦着你。” 夏昭衣笑了,露出唇边两个很浅的小梨涡,眼睛明亮亮的,很温和。 “你还没有看过外面世界的精彩,”夏昭衣语声清然的说道,“如果你能知道外面的山川大江有多美好,那么你就算是死,也会想要把自己葬在那边的。” “我看过,阿梨,我们都从外面被抓进来的,也不好。” 夏昭衣又笑了,没再说话,抬头看向远处最先起雨的山端,已经云收雨霁了。 第10章 都跪那去 雨水匆匆,由瓢盆渐变作细丝。 院子里的芍药清香阵阵,山风穿林过叶而来,吹入敞开的窗户,怜平忍不住仰首,打了一个清脆的喷嚏。 她拿出手帕揉了揉鼻子,放在一旁,继续用干布擦身子。 “不省心,又要病了。”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丫头从外面进来,将手里端着的烫茶放在桌上,“二少爷那我去说了,后院昨晚出的事,参茶一时半会不会有,二少爷对那参茶本就可有可无,没怎么放心上。” 怜平没理会,吸了下鼻涕水,隔着屏风看向桌上的烫茶。 仅仅只是碗烫茶,就烧开的水呗,没有一丁点的东西加进去。 她厌恶嫌弃的瞪了眼,换了套干净衣裳出来,擦着头发对那丫头说道:“没了刘三娘,以后那些好吃的好用的,我们都不用想了,也不知道刘三娘好端端怎就疯了,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人是凤姨当着后院一大堆仆妇的面关进去的,连刘三娘那边的曾氏和张氏都没说什么,能有什么猫腻。”丫头说道。 “我不管,反正我一定要查清楚,”怜平越想越气恼,“如果是凤姨搞的鬼,那我也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 “小书,”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女音,“二少爷找你。” “来了。”丫头应声,看向怜平,真想劝她一句,你也不过是个丫鬟,但是觉得说了她也不会听,反而还要得罪她,干脆也不浪费力气,转身走了。 娇华 第9节 义峦院的地势很不平坦,几次大修过地砖,但不出半月又会变得凹凸起翘。 是以,这里一下雨就容易积水,但因为采光好,通风好,天气晴朗的时候,这里也是最适宜读书的地方。 眼下大雨刚过,考虑到后院人手不够,所以这些排水的活,就喊来那些娇贵的丫鬟们来做。 卞元丰和卞元雪坐在院子旁的廊下。 卞元丰看着手里的书,思绪却完全不在上面,眼神也呈放空状。 一旁的卞元雪更直接,书也未翻,直接趴着大睡。 苏举人全然当作没看到,他坐在正座上,毫无感情的读着放在桌子上的书。 丫鬟们在院子里卷着裤脚,拿着木水勺往桶里倒水,她们力气有限,只能刚没半桶水位就提去倒在崖下。 卞元丰的目光不知何时从书上移开,落在了那些丫鬟们身上。 丫鬟们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由各起心思。 几个表现的更卖力,以显自己能干。 几个则越来越娇弱,不时擦汗捶腰,像是种了十亩田地一般。 卞元丰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们,目光渐渐变得隼亮。 忽然,他霍的站起,张口怒喝:“你们是废物吗!” 所有丫鬟吓了一跳。 “院门脚的扫帚没看到?直接扫过去即可,你们却在这里用最愚蠢和最浪费体力的做法,你们的脑袋跟这木桶一样,装着的都是无用的废水吗?”卞元丰骂道。 苏举人抬头冷冷的朝卞元丰看去。 卞元丰也回头看他,忽的扬手将手里的书册狠狠的摔在地上,扬长而去。 卞元雪被惊醒了,惺忪的揉着睡眼,不悦叫道:“我弟怎么了。” 院子里噤若寒蝉,风也似静了片刻,唯剩檐下雨水的敲石声,清脆沙沙。 “没人说话?”卞元雪又道。 丫鬟们继续沉默。 “那看来就是你们所有人都惹他发怒了,”卞元雪望了圈,目光落在雨水聚集最多的那片水坑,伸手指去,“都跪那去,一个时辰。” 丫鬟们吓傻了眼,岁数最大的那个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饶命,我们下午还有其他事情要做,等下夫人和各姨娘那边我们还要回去伺候的。” “对对,”又一个丫鬟跪下,“前院那些爷今天又出门了,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得做好所有的活。” 卞元雪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揉着脖子爬起。 苏举人收回目光,当做没看到,继续看自己案上的书。 廊外的丫鬟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不知如何是好。 随后,几个丫鬟带头,乖乖的去到积水坑里跪下。 其他人气恼,但也只好跟上。 第11章 命定有声 寒露被雨后初阳变作极淡轻烟,笼罩在翠绿山峦上。 溪水清澈流淌,经过半山那座占地不小的庭院后,往下坡的水势加剧变急。 而那座庭院,尽管被烧了一连五室,但环簇它的几个小院仍还有不少深闭的屋门。 夏昭衣拄着竹杖,有些不解的看着这片山头的构造。 前世与劫匪强盗这类职业从未打过交道,所以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是这么的不讲究。 这片山脉风水尚好,可后院这些房屋构造怎么看都像是请邪入门,自取灭亡。 另一边山头与这边仅以东南处的宽大栈桥相连,那边被山体和高楼遮挡了视线,她暂时看不到整体的布局。 夏昭衣蹲下身捡了四粒石子,轻轻投掷在地。 三阴一阳,此卦为对方而起。 宣延二十二年为丁亥。 那么如今宣延二十四年,是为己丑。 今日为六月十三。 丑年二数。 六月六数。 十三十三数。 总得二十一,除八得零五,上卦为巽卦。 申时为九,总得三十,除八得零六,下卦为坎。 上巽下坎,得风水涣。 下下卦。 意指人心涣散,四方流溢,土崩瓦解。 三十除六得五,涣卦第五爻动,变涣卦为山水蒙卦。 中下卦。 也不是什么好卦。 夏昭衣抬头看回那片屋宅。 对于梅花易数,她向来点到即止,再深入下去就会以人的主观臆测占多。 但今天算的这卦,倒是常如师父所说的,天道客在,命定有声。 夏昭衣拢眉,脑中又忆起昨夜被捅死的灰衣女人。 那张女人的面貌她真的不陌生,也不是街上偶遇的那种匆匆一瞥,可是在哪见过? 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萦绕心头。 半响,寻思未果,夏昭衣轻摇头,散去这些思绪,想不出便不想,徒生困顿。 再看一眼天色,余下几日怕都不会有日头了。 …………………… 因为一场雨的缘故,卞八爷他们回来较晚,后院一得到消息便开始忙碌奔走。 卞夫人正在卞元雪院中。 被骂了整整半日的卞元雪终于忍无可忍,皱眉叫道:“做错事情还罚不得吗,那些个贱人贱命的东西,我不过罚她们跪一个时辰而已,谁知道她们那么经不起罚!” “我再三说了,你欺负你自己的丫鬟就算了,你连那几个贱人的丫鬟也去对付,弄死了怎么办?”卞夫人怒道。 “我想弄死谁就弄死谁!惹我的人我想杀谁就杀谁!” “你,你……”卞夫人看向坐在另一边,进来就没有说过话的卞元丰。 “二郎,你来说说她!” 卞元丰神情阴郁,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开口。 前厅呆不下去,他才同卞夫人一起坐在这里,早知道她们这么聒噪,还不如去前厅。 “二郎!”卞夫人又叫道。 “我出去走走。”卞元丰说完便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二郎!” 卞元丰已经迈出了房间。 月色惨淡,地上水坑深一个浅一个,卞元丰下来台阶,恰好看到自己的小厮匆匆跑来。 卞元丰停了下来,看着他。 “二少爷!”小厮也看到他,忙小跑过来。 “打听的怎么样了。”卞元丰沉声问道。 小厮左右看了眼,确定无人后说道:“被捅死的那个女人叫林又青,是两年前抓来的,一直关在地房里面,我听说鲁贪狼和李德辉他们喜欢去牢里面……弄弄她。” “弄弄”这两个字被小厮说的暧昧。 卞元丰挑了下眉:“弄?” “就是弄。”小厮不怀好意的笑道。 “那她是怎么出来的?” “肯定是有人放出来的,下面的锁可不好开,大少爷那边正在查是谁给开的锁。” “他在查?”卞元丰有些讶异,而后冷笑,“这个草包第一次长了脑子。” “不能这么说,少爷,那个女人可是烧了后院啊。” “对,”卞元丰点头,“他查只是想罚人,找个人出出气,我查却不一样,有人放这个女人出来,肯定没存什么好心。” “是啊,少爷,您比他聪慧多了。” “这个放林又青出来的人后面肯定还会有其他动作,你多找点人手去后院盯着那些仆妇和童奴,前院这边盯紧龙虎堂。” “嗯!” 卞元丰抬脚朝前面的月洞门走去。 山寨正大门进来,有一条笔直的石砖路,直接通往一个大堂。 大堂造的宽,跟重宜府外的流云寺大堂一样宽敞,这个大堂被卞老太爷取了个名字,叫龙虎堂。 山寨里大大小小的贼寇都聚在这里吃喝,能容纳一千多人,而这一千多人的饭量还有平日的衣物,都得靠后院那少得可怜的仆妇童奴们打理。 跟平常不一样,现在大堂里的气氛不太好。 娇华 第10节 今天出去了六百多人,骑马想去石桥县干一票,恰好碰上了兆云山南边的回风帮也想在这“打猎”。 两帮马贼动起手,谁都没有占到便宜,而他们不但死了十二个弟兄,还损了七匹马。 当时场面太乱,马的尸体都忘了带回,估摸现在不是被回风帮拖回去切马肉吃了,就是便宜了那群饿死鬼附身的流民。 而他们吃的这是什么? 又硬又难闻,连酒都被串了味。 卞八爷生得虎背熊腰,高大魁梧,喝了口酒直接将酒碗砸了出去:“什么玩意!” 第12章 是偷来的 卞雷坐在卞八爷旁边,看到老爹发火,卞雷说道:“昨晚后厨被一个疯女人烧了,中午又下了场大雨,后院那些仆妇赶不及收拾,那些童奴也因为有事给耽误了,所以帮不上忙。” “有事耽误?”卞八爷眉头一皱,“被什么耽误?” “也不是什么大事,”卞雷说道,“下午元雪又发脾气,把前院的丫鬟都罚了,现在这些丫鬟伤的不轻,找那些童奴去给她们上药了。”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卞八爷一掌拍在酒案上。 卞雷有些为难的说道:“其实这也不怪妹妹,我听说是二郎让她罚的。” 卞八爷的脸色顿时就没那么难看了,非常明显的松缓下来,并点点头:“哦,是二郎,既然是二郎,那应该有些道理。” 卞雷看着他,心里面暗骂了几句粗话,脸上的笑意不变。 龙虎堂后面有不少间疏分散的院落,最偏北的一座小院里有两个小房间,其中一个小房间点着油灯,小梧和小容还有另外三个女童跪在地上,给几个大丫鬟们上药。 因为被触痛了伤口,杜湘一脚踹向跪在面前的女童:“不会轻点吗!” 杜湘的腿受伤不轻,使劲踹过来的一脚也没有多大力气,但还是将女童踹得跌坐在身后。 女童吓得不敢动,低垂着头,缓了缓,才慢慢爬起,重新给她上药。 “你们这边也在上药啊。”一个愉悦轻快的女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一听到这个声音,小梧整张脸瞬息变白。 怜平磕着瓜子,悠闲的迈过门槛,进来后在不远处的炕上坐下。 房里的几个丫鬟都没有好脸色。 下午怜平因为风寒,所以没去打扫,她现在就在后院四处看戏。 很多人都讨厌她,但是没办法,谁都知道,怜平是卞二郎的通房,卞二郎好几次都直接要怜平睡他内屋的床上的,反正得罪不起。 “我好了。”小容这时起身说道。 丫鬟们都朝她看去。 小容又拿了纱布,过来帮小梧给金枝的膝盖包扎,动作很快,包好后小容恭敬道:“姐姐们,我们得回去了,后面人手不够,凤姨要骂我们的。” 小梧也忙跟着站起,她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一直往怜平那边看。 怜平没注意到她的视线,仍是悠哉的嗑瓜子,不忘打趣杜湘和金枝她们。 其他几个女童手脚略慢,小容和小梧不等她们,一前一后从杜湘的卧房里走出来。 小梧双腿发软,满头虚汗,整张脸色惨白惨白的。 小容回头见她这样,不解的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小梧没有说话,轻摇了下头。 这件事情她不想要连累小容,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她那本识字的小册子,其实是从卞二郎书房里面偷来的。 那天恰好是她去送参汤,看书房里没人,便壮着胆子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偷偷拿了本册子塞到怀里。 未想,出来的时候恰好撞上了怜平。 虽然不知道后来他们有没有发现那本册子不见了,毕竟好像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但是做贼难免心虚。 而且,不管是不是不起眼的东西,但凡是偷,还偷到了卞元丰的头上,那一定不会有好下场,这里最不放在眼里的就是人命。 “小梧?”小容又唤道。 “真的没事啦。”小梧强打起精神来,反正以后还是要多留点心眼避开怜平就对了。 回到后院,她们在凤姨那边领了稀粥,捧到旁边的角落蹲着喝。 小梧求着一个仆妇多拿了个馒头,回来分了一半给小容。 两个人坐在方石块上,白天一场雨带来许多凉意,小梧看着不远处被烧焦的废墟,轻声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建好,前院的人似乎没有要来一起帮忙的打算,他们可真不是东西。” “别乱说话。”小容忙道。 “至少没被烧的时候,我们还有一点肉末可以吃,粥也不会这么稀。”小梧想到肉,就馋的想流口水,回头看向小容,“姐姐,以前家里有肉吃吗?” 第13章 嘴巴太坏 以前? 以前哪有什么肉,日子也并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小容摇头:“也没有。” 而且,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肉是什么滋味,在这里分到的肉末,她全部都挑到小梧碗里了,只知道很香很香。 每次端着大鱼大肉,送去给前院那些马贼们的时候,她都好想偷偷吃上一口,可必须得忍着。 “我现在好想好想吃肉,”小梧看着手里面寡然无味的稀粥,“不知道等那边的破房子收拾好了,我们能不能再吃到。” “还会有的,不过到时候记得让那个阿梨把她分到的肉都给你。”小容说道。 “嗯?为什么?”小梧抬起头。 “之前余妈让你给她送药,你可是冒着被刘三娘发现的危险去的,这是大恩情。她也没什么可以报答我们的,就让她把每次分到的肉都给我们吧。” “对喔,我当时跟她说过,这个人情记得要还我的,她也答应了。”小梧一笑,“那太好了,我们有很多肉可以吃了!” “嗯。”小容也微微笑开,这时眨了下眼睛,朝院子里看去,“不过,我今天怎么好像一天都没有看到她了。” “她被刘三娘打得惨了。”小梧想起她身上的那些伤,说道,“身体也还发着烧,可能下不来床吧。” “提到刘三娘,”小容若有所思的说道,“说起来,刘三娘为什么要打她呢?前些天,她好像特别针对阿梨。” 小梧顿了下,想起那天看到的事,面上露出了一些犹豫。 “小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小容看着她的神色问道。 “姐,我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 “说。”小容神情变得严肃。 “前几天,我跟余妈一起去前院送洗好了的干净衣裳,回来的时候看到阿梨和刘三娘在顶嘴吵架,余妈忙带着我躲到了旁边。” 小容一愣:“阿梨敢和刘三娘吵架?!” “对,”小梧神情变得困惑,说道,“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可是阿梨真的在和她吵架,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骂刘三娘老女人,不要脸,还骂她……骂她荡妇。” “我的天呀。”小容伸手捂住嘴巴。 “刘三娘就动手打她了,打得可凶可狠,没几下阿梨便跪地求饶。但是没用,刘三娘一个耳光把她打得嘴巴出了血,还把她扯去了那边的小木屋里关起来打。” “活该,”小容说道,“阿梨这是自找的,难怪刘三娘把她打成这样。” “还有那天晚上,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阿梨第一次被从小木屋里放出来后做事越来越不认真,然后被刘三娘又抓回去关起来了,你当时还和我说,阿梨像是故意的……” 小容点头:“嗯,我记得。” “后来,阿梨就被打惨了,一直关在里面,余妈悄悄找到我,让我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余妈还让我给她送药呢,”小梧轻叹,“不过现在刘三娘都已经被抓起来关在地房里了,我觉得也没什么了。” “还是不要说,”小容谨慎的看了四周一眼,“这件事情你只能跟我讲,余妈做得对,她是在保护你呢。” “嗯。”小梧应道。 “不过……”小容皱着眉头,心里面想想还是觉得震惊,说道,“这阿梨的嘴巴也太坏了,以后我们少跟她接触。” “姐,你怕我学坏啊?” “不是,”小容认真的看着妹妹,“她嘴巴会惹事,我们跟她近了容易被连累。” 小梧很聪明,一下子听懂了,轻声道:“好,以后除了分肉的时候我会去找她,其他时间我都不会理她。” “嗯。” 女童们都渐渐回来了,端了粥自己去找角落。 小容和小梧看有几个女童过来,不想多呆,洗了碗送回去后便回屋了。 她们睡的这个大通铺是最小的一间,只有五个床位,原本三个人睡,空着两个,现在阿梨被余妈横插了进来,屋里的清静便又少了一分。 好在阿梨选的那个位置跟她们隔了一个床位,那两个床位上的女童上个月才被打死,其中一个真的直接给丢进了猪笼里面。 至于犯的是什么错,她们连问都不敢问。 进去的时候,夏昭衣已经睡在了床上。 因为右脚扭的比较厉害,所以她是侧着睡的,背朝着外面。 小梧看到她躺着,朝小容看去,伸手指了指她。 小容非常不喜欢妹妹这样外露的性子,皱了下眉摇头,表示不满。 这时,另一边的房门被人推开,钱千千端着口小碗走了进来。 看到小梧和小容站在那边,钱千千愣了下,随后垂下头,身体挡住了一些手里的碗,快步走到夏昭衣旁边,低声唤道:“阿梨。” 夏昭衣睡眠很浅,很快睁开眼睛。 “阿梨。”钱千千又唤道。 小梧和小容对望了眼,看回钱千千。 像她们这样的小童奴,房间里面基本不会发放小油灯或蜡烛,好在屋外的火光和月光很亮,可以在透入进来的昏黄中隐隐认出钱千千手里的碗,里面盛着半碗白粥,非常浓稠。 娇华 第11节 夏昭衣闻到了一些米香,看向钱千千:“给我的?” “我和余妈的,余妈让我送来给你。”说这话的时候,钱千千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小梧和小容的目光让她很不自在。 “不用了,”夏昭衣说道,“我不饿。” “怎么会,你今天什么都没吃啊。” “我不吃,”夏昭衣温和看着她,“你拿回去吧,多谢你了。” “你真的不吃吗……” 夏昭衣点点头,确定的回答:“真的不吃。” 小梧和小容非常想吃肉,夏昭衣却已经自己给自己做了一顿野味,还顺带啃了两个野果。 她不想吃这里的东西,这里的一切都是马贼抢来的,她一粒米都不想碰。 其实,夏昭衣现在也完全可以离开了,今天在山上转了一圈,这个山头非常大,想要藏在这里或者溜掉根本不会是什么难事。 她从小就在山上长大,比起离岭的古老林海和波澜天云,兆云山一带根本不够看。 而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她想到了钱千千的那些话。 从她来到这里的第一瞬开始,所有和她走得近的,都是来关心她的。 不管是不是出于对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关心,至少她夏昭衣已经承了这份恩。 第14章 闪电惊雷 看她真的不打算碰,钱千千只好端碗离开。 另一扇房门被带上,屋内的光亮暗了大半。 夏昭衣看向小梧和小容,说道:“你们回来了。” “哪好过你这样懒躺着。”小梧忍不住道。 小容忙瞪了她一眼,小梧撇嘴,朝自己的床铺走去。 “我摘了些野果带回来。”夏昭衣看向那边的小柜子,“你们吃一些,可以润喉。” “野果?”小梧看了过去,眼睛都亮了。 小容走过去,柜子里面当真有四五个野果,色泽鲜亮,拳头大小,一阵芳香果味扑鼻而来。 她向来不会嘴馋,也忍不住起了口水。 “你哪来的?”她回头看向夏昭衣。 “山上摘的,”夏昭衣道,“我今天去给自己采药了,顺带看到就摘了点回来。” “难怪你不要那粥,原来你吃了更好的啊。”小梧拿了一个野果,看小容没有反对,用袖子擦了擦,她张嘴咬下,清甜的汁液一下子萦绕满腔,她难以置信的又咬了口,转首朝小容看去,有些夸张的睁大眼睛:“好好吃啊。” 小容是想阻止她的,可是这些果子实在诱人,她便也捡了一个,放在嘴巴里面咬了一口。 果肉脆嫩,甜香在嘴巴里面肆意扩开,小梧期待的看着她:“怎么样,好吃吧?” 小容点点头,看了夏昭衣一眼,去到那边的床铺坐下。 “你胆子真大,”小梧看向夏昭衣,“你什么时候去山上摘的?欸,对了,你刚才好像是说去采药的时候顺便摘的?你还懂草药啊?” “你不是还会识字吗?”夏昭衣说道。 小梧一愣。 “睡觉吧,”小容这时冷冷的说道:“别吃了。” 小梧回过头去,姐姐已经整理好床铺了。 她点点头:“嗯。” 将果子放下,不敢再碰了。 …………………… 丑时,噼里啪啦的磅礴大雨惊醒了众人。 仆妇们顶着蓑衣跑来喊人,让大家一起去帮忙收拾院子。 仆妇童奴们纷纷跑出来,天上忽的一道惊雷,轰隆隆的雷声如万千骏马奔驰踏来,狠狠的敲击着整个兆云山。 “水!”被吵得睡不着的卞元雪暴躁的坐起,冲着外面大叫。 屏风外的陈棠闻言忙站起,倒了水就跑进来:“小姐。” 卞元雪喝了口,一把砸了出去:“我要温的!” 陈棠一愣,屋外滂沱的雨声一刻都未歇过,更不提间或沉闷的雷声。 “温的!”卞元雪抬头怒道,“去啊!” “是,是,”陈棠硬着头皮说道,“小姐你稍等,我这就去后院吩咐。” 关上屋门,陈棠撑了把伞,迈下台阶后朝后山跑去。 天空又一闪,亮的刺目,而后雷声轰的压了下来,陈棠腿都快要软了。 整个前山静谧无人,庭院和庭院中的空地,不论或平或崎岖,地上坑坑洼洼的雨水都能映出天空被紫电割开的场景。 山风呼啦啦作响,陈棠加快脚步,终于看到去后山的那座石桥了。 对面亮着火光,仆妇和童奴们正来回疾跑,不时传出凤姨尖锐的嗓音,在那边呵斥着什么。 这时山雨大作,陈棠的伞被吹得倒飞,她忙用手拉紧,朝石桥那边的树下躲去。 再一阵巨响,山边那些树被吹得乱舞,一棵大树倏然倒地,根还连着土,倒挂在了崖边。 恰逢又一道闪电,一下子照亮了那片悬崖。 陈棠正望着那处,一闪而过的刺目明光中,她仿若看到了一个青衣女人。 陈棠眨了下眼睛,站起身想要看清楚。 这时猛的一道惊雷乍响,她有所感的抬起头,随即张大嘴巴,瞳孔惊恐的放大,还未发出任何声响,那道在她眼眸中直逼而来的闪电便将她击为一具焦尸。 “快,快点!”凤姨气极,指挥着那些仆妇,“那边猪圈里面也去看看,带上搭棚子的遮雨布!” “那边水越来越大了,”一个女童跑过来叫道,“石桥那边的石头都像是要松开了。” “哪边?!”凤姨被这些接二连三的状况弄得暴跳如雷。 “石桥!”女童伸手指去,“可能要塌了!” 凤姨循目看去,目光却落在了对面前山头的那片老松下。 闪电交卧纵横,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僵靠在那边,身上隐隐有火光在闪烁,雨中忽明忽暗。 凤姨眨着眼睛,上前几步。 旁边的几个仆妇和女童也都看了过去。 数道闪电劈开天幕,随即一个雷声砸落下来。 几个女童伸手捂住了嘴巴,愣愣的抬头看向了凤姨。 “等天亮雷静后吧。”凤姨面目凝重,沉声说道。 一直到卯时六刻,雷雨才渐渐静下。 天光初亮,遍山沼泽,那边的石桥虽没有塌,但摇摇欲坠的模样,没人敢再上前了。 几个丫鬟撑伞从前山跑来,她们刚被卞元雪叫醒,脸上都没有好气色。 一路寻来,到石桥那边时,一个丫鬟最先发出尖叫,伸手指向树下。 “大惊小怪,”梁氏站在凤姨旁边看着她们,嘲讽道,“这些黄毛丫头平日逞凶撒泼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像是会怕死人的。” “祸从口出。”凤姨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第15章 检查尸体 陈棠的尸体被抬了过来,搁在正院西南角,凤姨派了两个仆妇和女童去守着。 尸体盖了白布,透着白布,隐隐能看到下面的焦黑色,还有衣料烧焦的难闻气味。 两个仆妇和女童面色都不太好看,女童惴惴不安,目光一直望着旁边湍急的河流。 山风吹开白布,露出一大截烧的枯卷的头发。 一个仆妇看向女童,伸手指道:“去拿块石头压着。” 女童看了尸体一眼,不敢过去。 仆妇眉头一皱,站起身就要过去扯她,另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我来吧。” 略显瘦弱矮小的女童从小石坡上走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小竹盆。 高一些的仆妇一眼认出她:“阿梨。” 夏昭衣将吹开的白布盖好,捡了块石头压在角落,然后朝女童看去:“你上去帮忙,我在这边替你。” 小女童道谢,赶忙离开。 夏昭衣抱着小竹盆在女童刚才坐过的石头上坐下,风吹来许多凉爽,她扎起的小辫在后面晃晃悠悠,拂过脖颈后大片还未痊愈的伤口。 “是那个阿梨?”另一个仆妇小声道。 “嗯。”高个子仆妇应道。 不管是真有鬼还是假有鬼,刘三娘莫名其妙就疯掉的这件事情都是因这个女童而起,所以提到她都未免有些发毛。 她们朝她看去,细细打量。 女童坐姿很随意放松,不像其他女童那样拘束谨慎,她正抬手理着竹盆里面的小叶,然后拿了针线,将这些小叶串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高个子仆妇问道。 “你自己看。”女童头都未抬。 娇华 第12节 “这是什么?” 夏昭衣没应声,穿完一条细线后,又拿了一条线,几乎不用对准,捏了捏线头直接就穿入细小的针孔里去,而后利索的打结。 “我们在跟你说话呢。”高个子有些生气。 女童顿了下,抬头朝石桥方向看去,说道:“那边来人了。” 两个仆妇回头,前山头来了浩浩荡荡的一大堆人,为首的是卞夫人,卞元雪跟在她旁边,那些姨娘都在,还有跟随着她们的十几个丫鬟。 “怎么会来那么多人。”高个子仆妇站起身,不解道。 一旁的仆妇也摇头,看向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随着她们走来,前院这端的石桥崖边,很多土石都塌陷了下去,看上去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凌晨被刮倒的那棵老松还垂在那,风稍微大些,它就会晃上一晃,彻底掉下只是时间问题。 这么狼藉,卞夫人皱着眉,压根不知道从何落脚。 “你们这群贱妇也不知道修修,”卞元雪叫道,“一大清早的干什么去了?” “修桥哪是她们会的。”卞夫人说道,“走吧,一个一个来。” 说完,她率先跨了出去。 卞元雪看了看桥下景况,咬着牙,也跟了过去。 身后的两个小丫鬟有些不敢,正犹豫着,被后面的刘姨娘推了一把:“上去啊。” 后山头的仆妇和女童们大多都看到了前院的人,已经停下手里的忙活,看着她们走来。 山风仍很大,吹得树木招展,凤姨盯着那座石桥,巴不得桥赶紧断掉,让这些人统统掉下去,摔个死无全尸。 但这石桥着实坚固,除了零星掉落些石子以外,并没有如她所愿。 夏昭衣抱着竹盆起身说道:“她们可能要来验尸,你们准备一下吧。” 两个仆妇收回目光,回头朝她看去:“准备什么?” “将尸体搬上去呀。”夏昭衣回答,“难道你们觉得她们会下到这里来看尸体吗?” 高个子仆妇点点头,看夏昭衣像是要离开的样子,皱眉道:“那你干嘛去?”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夏昭衣说道,转身离开。 两个仆妇看着她的背影,都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这山上隔三差五便会死人,她们都习惯乃至于麻木了,但比起被打死杀死病死的人而言,旁边这具被雷生生劈死的尸体,多少会令人犯怵。 而水边本就阴凉,还遇上这么一个奇怪的女童,高个子仆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抚了抚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看向那具尸体,说道:“走吧,搬上去吧。” 卞夫人走来,凤姨带着梁氏迎上去:“夫人。” 卞夫人这两年一直心头郁结,已经很少笑了,看到凤姨却露出笑脸:“这些时间都辛苦你了。” “夫人亲自来了,”凤姨笑道,“其实你吩咐一句,我们过去就行了。” “还是不了,”卞夫人叹道,“那边的腥气够浓重了,可别再添上个一两分,”说着,她抬目四下望了圈,“那丫鬟的尸体呢。” “这边要做饭,夫人同我去那吧。”凤姨说道。 西南角的下坡上来有一个平坦空地,那边往北过去,就是仆妇和女童们睡觉的地方。 陈棠的尸体已经被抬了上来,搁在地上,盖着块又黄又旧的白布。 卞元雪捂着嘴巴,缩在卞夫人后面,厌恶的说道:“娘,我们为什么还要来看?” “掀开。”卞夫人对高个子仆妇道。 仆妇硬着头皮蹲下,将白布掀开。 旁边那些姨娘丫鬟们登时都转开了头,不敢再看。 凤姨也避开头,她早上令人去搬尸体过来的时候已经看过几眼,现在看到,仍是惊心。 “检查下身上有没有伤口。”卞夫人说道。 高个子仆妇瞪大眼睛:“检,检查?” 卞夫人看着她,目光威严,说道:“对,记得把尸体翻过来,后背也要查看。” 第16章 就是不想 正面,背面。 高个子仆妇将焦黑僵硬的尸体粗略检查了一遍。 众人看着她,确定没有其他致命伤口了,卞夫人说道:“那看来就是被雷劈死的吧,盖回去。” 白布被重新盖上,方才压抑诡异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众人都松了口气。 “她叫什么来着?”卞夫人侧头问卞元雪。 “陈棠。”卞元雪面色极差的回答。 一个天天面对面的贴身丫鬟,忽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感觉真是不舒服,卞元雪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了。 “我记得这批人来山上的时候,有几对是姐妹。”卞夫人看向自己的贴身仆妇彩明,“陈棠可有姐妹?” “有,”彩明点头,“有两个妹妹,一个叫桂芳,一个叫小光。” 人群里面被点到名字的两个小丫鬟,面色瞬间惨白如漆。 从陈棠死后到现在,她们一点哀伤都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在人前提到半字。 在山上快三年了,她们知道卞夫人现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哪两个?”卞夫人回过头去,看向人群。 认识她们的人都纷纷投去目光,桂芳浑身发颤,双腿噗通跪倒在地:“夫,夫人。” “还有一个呢?”卞夫人道。 小光不安的眨着眼睛,垂头从人群里面怯怯走了出来。 “是她们吗?”卞夫人最后一遍确认道。 “是。” “杀了吧。”卞夫人淡淡道。 “夫人!”小珖也跪了下去,“夫人饶命啊!” “夫人,我们跟陈棠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我们是伺候落霞苑的!”桂芳哭道。 卞夫人挥了挥手,一旁的彩明随即上前,令人把她们带下去。 所有的丫鬟都没有吱声,神情低落,物伤其类。 两个丫鬟的尖叫求饶声渐渐远去,卞夫人看着地上的陈棠,说道:“把她埋了,被雷劈死的不好随便乱扔。” 凤姨点头:“是。” “你再选两个丫鬟过来,”卞夫人又道,“要干净的。” 这个干净的意思,凤姨懂,又点了点头:“是,夫人。” 卞夫人回头,看向远处被烧掉的那片屋子,抬步走了过去。 天空这时候又下起绵绵细雨,院子里遮了大布,所以没有出现先前那样慌乱的场面。 被烧掉的废墟收拾工作没有一丁点的进展,成堆的焦木头和黑黢黢的灰土挤在里面,被雨水扬起的气味非常难闻。 “人手是不是不够。”卞夫人说道。 凤姨跟在她后面,应道:“嗯,快要忙不过来了。” “林又青。”卞夫人神情冰冷,很轻的念着这个名字。 凤姨有些迷惑的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卞夫人没再说话,久久望着那些雨水,好半响,才转身离开。 如果陈棠不是卞元雪的丫鬟,今天出的这事,她根本不会亲自来这里过问,每次来一趟后山都觉得心烦意乱。 …………………… 后山又多了两具尸体,几个胆子大的仆妇抬着她们扔到了最东北的悬崖下面。 钱千千手里面抱着盖着油布的木盆,木盆下面很多纸钱和元宝。 梁氏将纸钱随便往下面洒了洒,再冷冷的看着其他几个仆妇又跪又拜,念念有词,大抵意思就是冤有头,债有主,发生什么都别找她们。 另外一边的小山头,夏昭衣也抱着一个木盆,看着高个子仆妇和另外两人将湿嗒嗒的泥土挖开,堆到一旁。 陈棠身上的白布已经被打湿了,看上去渗人的紧,几个仆妇一眼都不敢瞟去。 泥土挖到下面,颜色越来越深,天空雨势变大,泥土坑里也多出了许多积水。 一人抬头朝夏昭衣看去:“阿梨,下来把这些水给舀出去。” 夏昭衣没动,说道:“不了,砌坟之事,我不轻易做的。” 几个仆妇一愣,方才那人道:“你说什么?” “我说,砌坟之事,我不轻易做。”夏昭衣看着她们。 仆妇们互相对望,第一次看到一个童奴敢说这样的话。 高个子仆妇今天一身晦气,早已满心积怨,一个铲子砸在地上,溅起了大片泥水,怒道:“小贱蹄子,你再说一遍!” “为什么砌坟之事,你不轻易做。”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的响起。 仆妇们看了过去,苏举人撑着一把竹伞,一身素布青袍,立在不远处的土阶上,看着夏昭衣问道。 几个仆妇都一愣,纷纷叫道:“苏举人。” 夏昭衣抬起头,略略打量了一番这个男人,开口道:“不想做就是不想做。” “总有不想做的原因吧?” “让你做,你做吗?”夏昭衣反问。 娇华 第13节 仆妇们完全没想到她还敢这样同苏举人说话,一个仆妇上前吼道:“阿梨,你给我老实一点,下来!” “阿梨?”苏举人看着夏昭衣,“你就是阿梨?” 小女童面色沉静温和,抱着木盆站在小土坑旁边,丝毫没有因为那些仆妇的凶狠而有什么怯色。 她脸上有不少淤青,唇角一整块都还肿着,可是面庞收拾的很干净,破旧的小伞下面,头发几乎没有什么凌乱,跟后院他见过的那些童奴们差别太大。 “我是阿梨,”夏昭衣道,“苏举人好。” 苏举人一笑,看了那些仆妇一眼,道:“你好像得罪了她们,你不怕她们找你麻烦或者直接打死你吗?” 仆妇们讪了讪,一个开口说道:“苏举人,我们可没有故意针对她。” 苏举人没理会,看着夏昭衣:“怕吗?” 夏昭衣重新打量他,目光在他的鞋子上面的泥浆多逗留了一阵,摇了摇头:“不怕。” “不怕?” “你为什么觉得这个可怕?”夏昭衣又反问。 苏举人一顿,望着她的眼睛。 清澈如秋水洗过的月色,似倒映湖中,清灵水润。 是啊,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可怕。 苏举人暗暗自嘲,他自己不是已经什么都不怕了的吗。 第17章 多谢先生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夏昭衣可以害怕的东西了。 她是一个经历过死亡的人,而在经历死亡之前,她一个人骑马从昭州离岭奔向北泽云湖,路上跑死了两匹马,风餐露宿三十多天,到了云湖之后,又开始在连天烽火中茹毛饮血。 凭借着绝佳的方向感和侦查力,她弃马徒步,穿过了易家军和北元大军的重重封锁,横跨了半个云湖,才终于找到已经弹尽粮绝的二哥部众。 当时她带去了少许食物,还有定国公和大哥战死的消息。 夏昭学悲极痛哭,责问她为何要来西北,她只说占了一卦,此卦大凶,不得不来。 而后,她说服那些人给夏昭学下药,并将夏昭学带走,她则留了下来。 一是因为他们兄妹容貌六分相似,二是只有她留下被抓,才能免去夏昭学被人追回之险,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不愿将她的身份揭穿,反而还会极力替她掩护。 奔万里之遥,历艰险关阻,那是一条必死的绝路,夏昭衣却没有一丝动摇,始终义无反顾。 若世上真要有什么让夏昭衣害怕的,那就是当时赶路时,一人面对星河广漠或荒田大湖时的无边孤寂。 但这种孤寂,现在也荡然无存了。 所以,比起经历过的那些,这个小小的山头和眼前这几个仆妇,在夏昭衣眼里真的什么都不是,比起昨夜初来时的不明情况,如今摸清局势的她连装弱扮小都懒得。 苏举人看着眼前这个小女童,心里面生出难以形容的感觉,脱口道:“后院生活,你可喜欢?” 刚问完他便觉得自己犯傻了,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不论喜欢与否,都不是这小女孩自己可以决定的,问了反而惹人心酸和无望,苏举人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坏事。 夏昭衣却看着他,忽的笑了。 那几个仆妇在旁边,已经忘记了要继续挖坑。 眼前这个阿梨,宁静安谧,面对在前山地位不低的苏举人还能气度从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十岁女童。 “阿梨。”高个子仆妇不自在的出声唤道。 夏昭衣朝她看去。 “下来,”仆妇还是要坚持,“过来把这些水给舀了。” “所以你看,”夏昭衣对苏举人笑道,“我怎么喜欢?” 小小的个头,说出这些略显小大人的话,反差令人觉得有趣和可爱。 苏举人也不由笑了,开口道:“稍后卞二郎要去我那读书,但我现在方想起一本书册未带,落在了那边的青竹林中,此事紧急,你随我去取吧。” 仆妇们一愣,知道苏举人这是要帮着阿梨偷懒了,可是他将卞二郎搬出来,她们哪敢多嘴。 夏昭衣一笑,说道:“先生自行去取吧,我现在脱不开身。” 苏举人皱眉:“你不随我去?” “谢先生帮我解围,”夏昭衣直接就说了出来,“但我确然不能离开。” “那你是改了主意,要去到这水坑里……”苏举人看向墓坑里的水。 “不,砌坟之事,我不做。” “为何?”说了半天,又绕回到了最初这个问题上。 夏昭衣侧身望着挖到一半的土坑,水又升了半尺。 她双眸微敛,轻声说道:“众生必死,死必归土,上下以别幽明,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活人立于上,百物昭明。我若从殡殓一职,做也无妨,可我不是。” 苏举人眉毛扬起,惊讶道:“你读过祭礼?” “读过一二。” 难怪难怪。 苏举人点了下头,难怪觉得她与那些童奴不同,原是读过书的。 能读书的,家境想必不错,沦落至此,满身是伤,真是可怜了。 不过也不奇怪,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马贼,什么事情没有做过。 “你当真不同我去取书吗?”苏举人说道。 “不了。” “这又是为何?”苏举人再次起了兴趣。 “因为我手里抱着这个。”夏昭衣单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抱着盖着油布的木盆,本就小的身板显得有些吃力。 “放下即可啊。” “不合规矩。”夏昭衣认真的说道。 苏举人失笑,看着这个略有些固执的小丫头:“这怎么不合规矩了?哪条规矩?” “教我读祭礼的那个人订的规矩。” 苏举人微顿,敛了笑,那应该便是这小丫头的老师了。 随后他又觉得自己像做了坏事,刚才那个笑似乎有些轻屑,对于这样一个尊师重道,又命数坎坷的女童来说,太过无礼和不敬。 “既然如此,”苏举人说道,“那我便先走了,你莫怕她们会欺负你,那水坑不理便不理。” 苏举人淡淡的看向那些仆妇,眼眸略带警告。 仆妇们不爽的收回目光,高个子仆妇一铲子下去,故意朝夏昭衣那边泼去一些。 夏昭衣没躲,平静的看着泥水溅到脚边。 不惊不怍,镇定自若,苏举人暗道有趣,忍不住又道:“怎么不躲?” “没地方好躲,”夏昭衣道,“这里摔下去会更惨。” 苏举人笑了,这浑浊嘈嘈的后院竟还有这么好玩的小丫头,只是可惜了,落在了这群马贼手里。 既然方才的暗示警告没用,苏举人便直接指着高个子仆妇道:“你不给她跟我去取书,你们这些只会欺负弱童的恶妇,我苏某人虽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可我在你们这土匪帮的主母面前还是能说上一些话的。” 高个子仆妇一愣:“我啥时候不给,是她自己不肯去。” “你们抓着她不放,处处针对她,我这种迂腐的读书人最不能忍此番恶行,我这就去找那卞夫人说说!”说罢,苏举人拂袖就要离开。 仆妇瞪大眼睛,跨上水坑要追上去:“苏举人,哎!苏举人!” 苏举人停下看着她,冷冷道:“你们没有欺负她,对不?” “对!”仆妇连连点头。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是……” “嗯,我走了。”苏举人道,又看向夏昭衣,“阿梨,她们不会欺负你了。” 夏昭衣失笑,说道:“多谢先生。” 第18章 新起荒坟 卞夫人回到楚凤院后直接进屋,关上房门再不露面。 卞元雪想进去好几次,都被彩明拦下。 卞元雪气恼的立在门口,扬声叫道:“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生气,又不是我让雷劈死她的。” 卞夫人坐在房中,抬手撑住了头。 “真不知道我娘气什么,”卞元雪埋怨道,“她最近老口口声声说山上人手不够,现在不过只是死了一个陈棠,是她自己要把陈棠那两姐妹也给杀了,却都气到了我头上,她不杀又没事,我还怕那两个小贱婢吗。” 彩明没说话,抬眸朝屋里看去。 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卞夫人全听的到,想到最近山上发生的这些事情,彩明心里面也一阵发堵。 这时一个丫鬟怯怯走来,说道:“大小姐,苏举人那边到读书时间了。” “你吵什么,”卞元雪正愁没地方发火,怒道,“苏举人算个什么东西,你这么喜欢跑腿,那你现在给我跑山下再跑回来。” 丫鬟赶紧垂下头。 “二郎去了吗?”彩明问道。 丫鬟点头:“二少爷在那边了。” “那小姐也过去吧,”彩明看向卞元雪,“夫人这边我来安抚,你得先去读书了。” 娇华 第14节 读书读书,读什么书。 卞元雪气不打一出来。 她一个女的,又还是个土匪,是指望她去考功名,还是指望她去跟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儿一样装腔作势,卖弄风骚? 图什么啊。 “小姐。”彩明又催道。 “娘,我去读书了!”卞元雪看着屋子,扬声叫道,“你不要再生气了。” 等了一阵,没有半点反应,卞元雪懒得等了,回身朝院外走去。 天雨没半点减缓,她脚步走的匆匆,靠近廊下,能听到苏举人读书的声音。 卞元雪鞋底沾满淤泥,她懒得脱鞋,直接踩上地板,大步走到书案前,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举人没有抬眼,像是看不到她一般。 卞元雪看着面前放的两本书,总共七个字,她只能认出其中一本的两个,抬头看向旁边的卞元丰:“你读的什么?” 卞元丰眼皮未掀,冷冷的说道:“有教书的不问,你问我?” 卞元雪怒瞪了他一眼,将两本书叠好,埋头一趴,继续睡觉。 呼声很快响起,不响,但节奏凌乱。 卞元丰被吵到,侧头朝她看去,见她真就轻易睡着了,他心里面说不出的厌恶,一拍桌子,起身离开。 “二少爷。”旁边的小厮丫鬟们纷纷追上去。 苏举人看向他搁在桌上的那几本书,再看向那边半张着嘴巴,已挂了口水在唇边的卞元雪。 一只眼高于顶的鸟,被困禁在并不奢侈的牢笼里面,身边都是这类自大张狂的同伴,早有一日,他定会被逼到发疯和崩溃。 …………………… 最后几抔土堆了上去,铲子在坟包上面拍打平整,几个仆妇才算搞定了这座新坟。 一个仆妇回头看向一直站在那边的女童,不自在的叫道:“阿梨。” 现在看她完全同先前不一样了。 夏昭衣抱着盆子走去,仆妇掀开上面的油布,几个人抓了大把的元宝和纸钱往这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坟包上洒去。 方才夏昭衣同钱千千一起去取盆子,才知道在后面一个小暗房里全是这种元宝和纸钱。 早就准备着了,库存还很丰腴,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享用”上了。 仆妇们念念有词,毫不吝啬的洒着廉价的废纸,纸张落地,很快被大雨淋湿,软趴趴的黏在土上,脏乱不堪。 “行了,走吧。”一个仆妇说道,回过身来看到夏昭衣,顿了顿,道,“你真念过书?” 夏昭衣将怀里的盆子递过去,仆妇下意识伸手接走。 夏昭衣神情温和,笑道:“你猜?” 她就真的没有一丁点的慌张? 高个子仆妇站在最后面,不明所以的看着这个小女童。 这之前,对阿梨的唯一印象就是刘三娘连着教训了她三天,并在外面一直嚷着要让鲁贪狼来对付这个叫阿梨的小童奴。 鲁贪狼在后院这些仆妇童奴心里,那绝对是比卞夫人和卞八爷还恐怖的存在。 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眼睛小而精,凶光毕露,这样的眼神,光是斜过来看一眼都能吓得人腿软。 之前病死和疯掉被打死的那两个赵氏,她们村子就是被鲁贪狼带人去洗劫的。前村直接被鲁贪狼一把火烧的精光,捉到的男丁和老人全给砍了,女人和小孩卖了大半,就剩两个看上去木讷不会来事的妇人给带回到山上做事。 鲁贪狼这么凶残,刘三娘却要将阿梨交给他对付,后院那阵子都在议论阿梨的下场会怎样惨烈,但结果,现在是刘三娘遭了秧。 如今山上口粮紧缺,人手不够,以卞夫人的行事风格,一个已经疯掉,没有半点用处的仆妇会落得什么下场,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阿梨,不仅从小木屋里出来了,现在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跟以前那些被吓坏的仆妇童奴们完全不同。 想到之前刘三娘发疯时说的话,高个子仆妇心里忽然一紧,看着阿梨已经撑伞离开的背影,变得害怕了起来。 毕竟这里有个刚被雷劈死的人呢,而这个小山头,多少人枉死在这…… “走啊,你愣着干什么?”旁边的妇人看着她的面色,开口说道。 高个子仆妇回过神来,愣愣点头:“嗯,走,走。” 第19章 你没得选 半个时辰后,前山的丫鬟和仆妇过来挑选小童奴。 院子里的女童们站成三排,大多卷着袖子,露出来的半截前臂有的沾满面粉,有的全是泥渍。 彩明站在人群前面,凤姨和方大娘立在她旁边。 杜湘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小裙袍,站在人群前面清脆的叫道:“可不要以为是个人都能随便过去,去到前面日子是好过不少,但做事不认真,行为不端正,你们在前面死的会比后面更快。” “要知道,你们现在可是整个山上最好欺负的人,到了前院,虽然还是个被使唤的,可是后面这些可以打骂你们的仆妇就不敢再冲你们耍脾气了,听过风水轮流转没?” 在另一边干活的仆妇们都一顿,心中怒意顿生。 “你们看她们,”杜湘又道,“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把岁数还能做什么,可你们不一样。” 小梧垂着头,杜湘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传入耳中,她的神色越来越按捺不住。 是啊,我们不一样。 我们还年轻! 她好几次想要举起手,但都被站在旁边的小容打断。 等了一阵,终于有几个岁数略大的女童带头举手,渐渐的,举手的人越来越多。 “姐!”小梧有些着恼,不解的低声叫道。 “不准去。”小容瞪眼。 “我想去。” “不准。” “姐!” 小容看回杜湘,仍死死抓着小梧的手。 “好热闹啊,”怜平的声音从石桥那边传来,她走下小阶,笑着看了眼人群,再看向方大娘,“二少爷的参汤呢。” “已经好了,”方大娘回答,“在那边暖着。” 一个仆妇去端来,怜平接过后转身要走,脚步一顿,看向凤姨,“对了,之前刘三娘一直要教训的那个童奴是谁?” 凤姨朝女童们看去,在人群里寻找阿梨。 “她跟着一起去葬那三个丫鬟了。”在后边腌制猪肉的余妈抬头说道。 “哦,我听说她好像叫阿梨,是吧?”怜平说道。 余妈看着她,点点头。 “以后二少爷这边的参汤我不再过来取了,”怜平说道,“就让这个阿梨给我送过去吧。” “好。”凤姨应道。 “记得要让她准时,不然惹了二少爷不开心,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凤姨心里冷笑了声,真是狐假虎威,小人得志的东西,点点头:“嗯。” 怜平端着参汤离开了。 余妈收回目光,看着盆里面的腌肉,心里越想越不踏实,对一旁的仆妇道:“我去后边拿点东西。” 从旁边的角落拿了斗笠,余妈出了院子后在河边洗净手上的盐渍,起身便见钱千千和高个子仆妇她们一起下来。 钱千千手里抱着木盆,看模样焦虑不安,心事重重。 “千千,”余妈开口叫道,“你怎么和她们一起。” 钱千千循着声音看过去,加快脚步下山到她跟前:“余妈。” “阿梨呢?” 钱千千不敢说话,避开余妈的眼睛。 “她走在我们前面,”几个仆妇下来说道,“走着走着就看不到她的人影了。” “阿梨不见了?”余妈一愣。 钱千千心里更慌了,她是知道阿梨一直想要逃走的,如果真的逃了,可怎么办。 “就我低头看路的功夫,她就不见了,”高个子仆妇道,“许是先回来了吧。” “她没在院子里呀,”余妈说道,“那怜平还要找她呢。” “不会是滑下什么泥坡,给摔那了吧?”另一个仆妇说道。 “那可了得,”余妈皱眉,“我去看看,你们先回吧。” “不要,”钱千千忙拉住余妈,“余妈,这上面的路不好走,雨这么大,你可别去。” 万一现在阿梨已经从小路逃走了,余妈去是找不到她的。 而钱千千更怕的是,万一真给余妈找到了,却是阿梨要逃跑的时候,那余妈怎么办? 把阿梨带回来要被罚看管不力,毕竟旁边这三个仆妇三张嘴巴,一定会赖到余妈头上。 不带回来又要被罚得更重,说不定还会被打死…… 钱千千甚至觉得还不如就让阿梨逃走,毕竟阿梨是跟这几个仆妇一起去埋陈棠的,横竖都怪不到她和余妈身上。 “没事,不怕的,我从小就走山路,”余妈说道,“我去找找看,她要真有危险,我拉她一把。” “别!”钱千千快哭了,紧紧拉着余妈,“你不要去嘛!” 余妈皱起了眉头,一旁几个妇人也奇怪的看向钱千千。 她向来老实胆小,甚至还有点木讷,今天这是怎么了。 娇华 第15节 钱千千被她们盯的发慌,抿了下唇,说道:“我,我知道阿梨在哪,我去找她吧,余妈你别去。” 第20章 鲜美鱼汤 连着下雨,天色一直昏黑。 钱千千撑着破旧的伞,手里支着木杖,踩着山间凹凸不平的泥路,边走边哭。 不知道走了多久,后山下的几座小院都快要看不清了。 钱千千停了下来,抬手抹抹眼泪,哭得更难受了。 这边的山头非常安静,漫天漫地都是雨声,她的双脚在水里被泡的难受,脚趾头蜷缩在破破烂烂的鞋子里面,不知道接下去要怎么办。 哭声在大雨滂沱中非常小,夏昭衣离钱千千所在的地方不远,但也等雨稍稍停了才听到。 夏昭衣撑伞出去,见到她这模样,开口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钱千千哽咽了下,抬头看去,看到夏昭衣后一愣,随即,寻觅了半天未果,一路所积起的怨恨一下子冲上头来,钱千千大步跑过去:“阿梨!你怎么回事!” 夏昭衣看着她湿嗒嗒的样子,温声道:“先过来吧,那边可以取暖。” 钱千千不肯过去,气恼的叫道:“你这样会害死人的,你这小孩怎么那么不懂事!” 夏昭衣朝里面的背风坡走去,说道:“今天吃东西了吗。” 钱千千皱眉,踩上土坡随着她进去,这时有隐隐的鲜香飘散出来,钱千千嗅了嗅,不由道:“里面是什么?” “我捉了几条鱼。” “鱼?”钱千千眨了下眼睛,加快速度。 夏昭衣在一个小火堆前坐下,火堆上面搭着个小木架,上置一口小锅,锅里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冒泡,越靠近香气越浓。 钱千千的口水直接出来了,走过去在夏昭衣对面坐下:“你这个锅……哪来的?” 夏昭衣捡起旁边洗净的几捆香草,一撮一撮撕着,往锅里面扔去,说道:“捡的,如果不是凑巧看到这口锅,我今天应该是吃烤鱼的。” “你避开她们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做吃的?”钱千千觉得自己搞不清楚状况了。 “避开,偷偷,”夏昭衣朝她看去,“她们自己动作慢,没口福跟上我,怎么成了我开溜了。” 钱千千感觉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了一锅鱼汤,咕噜噜的,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雨水又变大了,但好像淋不到这边来,大火暖烘烘的烤着,舒惬安和。 夏昭衣将几根砍得整齐的小木枝在手里面编叠着,再用小草绑好,很快做出了两个小木架。 钱千千不明所以,就看夏昭衣用两个形状固定的小木架夹住了小锅的边沿,将小锅稳稳当当的提了起来。 还能这样…… 钱千千第一次看到。 “可以吃了,”夏昭衣说道,“不过我没打算你会来,所以没去找碗,你先吃吧。” 旁边已经有一双削好的筷子。 钱千千捡起筷子,犹豫道:“你不跟我一起吃吗?” “你见过谁吃饭是同碗的?” “那你吃吧,”钱千千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将筷子放下,“这是你做的,我是后面才来的。” 夏昭衣一笑:“一锅鱼汤而已,这也值得让,你吃了我再做不就成了吗。” 钱千千顿了顿,重新拾起了筷子。 鱼汤非常鲜美,光是闻到气味就令人垂涎,肉也煮的嫩滑,钱千千夹了块鱼肉,嘴巴被烫了下,吹了几口后才慢慢咀嚼。 一口鱼肉咽下,她快要惊呆,她从小能有东西吃就已知足,哪还敢奢望吃到什么美食。 这口鱼肉,说是她生平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一点都不夸张。 钱千千愣愣的,觉得像是做梦,又夹了块鱼肉,往嘴巴里面送去。 而一边的小女童却像是停不下来似的,拿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铁片,正对着一块小木头在那削啊削。 “你在干什么?”钱千千问道。 “做筷子。” 钱千千垂头看了自己的筷子一眼,再朝她看去:“阿梨,你力气不大的,怎么能削的动这些木头啊。” 夏昭衣笑了,抬头看她:“蛮力做事都是莽夫干的,打蛇七寸知道吗。” 其实不是很听得懂,钱千千又往嘴巴里面送了口鱼肉,看着她的手灵活的在那边削着,每一片木屑下来都好像非常轻松,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能看出瘾来。 小半会儿,夏昭衣削出来一双筷子,磨平后又拿起了木头,继续削削砍砍。 “这又是要做什么?”钱千千真是个好奇宝宝。 夏昭衣笑着,没有回答。 钱千千这时想到正事,说道:“对了,我们早点回去吧,你不知道,你现在可是被人盯上了呢。” “我被人盯上?” “是怜平,”钱千千低声道,“余妈之前便同我提过的,说怜平可能要开始对付你了,余妈到时候会准备一些好东西,你就拿去送给怜平,跟她磕头说说好话。” “磕头?”夏昭衣笑了,“我师父说,这世上能让我磕头的人,一个都没有,包括他和我爹。” 第21章 欠她一恩 余妈一直频频抬头朝后山方向看去。 天色将黑未黑,阴雨绵绵,太过恼人。 过去良久,终于看到两个小身影撑伞出现在视线里,余妈忙将手头的活交给旁边的妇人,朝她们跑去。 不待她开口,夏昭衣说道:“我受伤了,所以回来晚了。” 余妈朝她满是泥渍的脚看去:“没大碍吧?” “没。” 钱千千在一旁心虚的不敢开口。 “那,你们先去后边休息,”余妈说道,“来,跟我来。” 院子忙的不可开交,余妈特意带她们绕过大猪圈去往后面的小菜园,取了一瓶小药回来:“你自己涂一些,那边太忙,我不能走开太久。” “好,”夏昭衣接过来,“多谢。” 余妈怪怪的看她一眼,这时前边有人叫她,她忙应声,对两个女童说道:“我先去忙了,等下吃饭过来喊你们。” “嗯,好……”钱千千嗫嚅。 看着余妈转身走了,钱千千难过愧疚道:“你看嘛,余妈对我们多好。” “所以我才撒谎说自己受伤了,”夏昭衣看着她,“不然我都不想回来。” “你就不应该跑的,余妈多好的人。”钱千千嘀咕。 “一只凶狠的老虎要吃你,但是它有一个温和的手下偶尔会递给你一些食物,你会因此就不想着逃跑,愿意让自己被吃掉吗?”夏昭衣反问。 钱千千一顿,看着她。 夏昭衣收回目光,摇摇头说道:“算了,我同你讲过的,我不想干涉你的路,你循你的规蹈你的矩吧,我不想害你。” 钱千千第一次听到这些,仍有些愣。 …………………… 风呼呼吹来,山顶夜间风寒,又夹着雨,所有人都很冷。 前山卞八爷出山回来了,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过来叫饭,远远停在石桥那头,不敢上桥。 听到声音,方大娘吩咐旁边的女童们先去送酒。 平日指定送酒的八九个女童皆面露不安,迟疑的跟着梁氏去酒窖取酒。 各自抱了两坛小酒,她们在桥前停下。 天色很晚了,山上的风入夜即会大作,那棵倒挂的老松在前山头明笼的灯火下越发显得岌岌将坠。 女童们没人敢上前,你望我,我望你。 仆妇们都当看不到,没人出声。 方大娘不见了踪影,连凤姨和梁氏都见不到了。 “怎么办……”小梧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缩紧身子问小容。 小容平日表现再稳重,到底还只是个十一女童,面色青白,不安的摇着头。 “如果今天被选走的是我们,就不会这样了。”小梧忍不住还是要埋怨一下小容拦着她举手的事。 小容看着石桥:“也许,也不会垮吧……” 风吹的桥体嗡嗡轻颤,不时有细碎石块往下掉去,更多的是石桥缝中的那些细沙,如雾一般。 “你说那石桥,会垮吗?”钱千千扶着墙角,遥遥望着那边的石桥,小声问道。 夏昭衣捏了捏数,上艮下坤,山地剥卦。 她抬头看向东方星象,淡不可观,却仍有隐伏之态。 “大概不会。”夏昭衣道。 钱千千回头看着她,自己方才只不过随口一问,却见阿梨回答的认真,不由道:“你怎么知道。” 山地剥卦为顺势而止,主在人为,人若上,便会桥塌,若不上,桥则安然。 而这星象,意指变数,主消极而待,便是不上。 不上,则安然。 见夏昭衣没回答,钱千千将目光又投回桥那边,低声道:“与你同个房间的那对姐妹好像快哭了。” 娇华 第16节 夏昭衣微顿,说道:“小容和小梧?” “嗯,”钱千千点头,“那个妹妹很凶,老是喜欢骂我。” 夏昭衣弯唇一笑,没有说话。 “你笑什么?”钱千千皱起小眉头。 “没什么。”夏昭衣敛了笑,抬头重新去看星象。 钱千千收回目光,打量着大院:“凤姨和方大娘好像都不在。” “梁氏应该也不在。”夏昭衣看着天空说道。 “你怎么知道?”钱千千当真去寻梁氏的身影,好像确实没有。 “她们当然要回避了,如果她们在,这些女童定要让她们决定去留,若是要女童过桥出了事,她们得担责,若是不给女童过桥,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过不上酒瘾,凤姨她们还是要遭殃。” “原来是这样,那她们现在藏起来了,小梧她们岂不就是要自己去负责了。” “嗯。” “那要怎么办,”钱千千担心的说道,“我怕八爷他们一生气,那小梧她们……” “法不责众,她们人多,山上又缺人,不会有事的。” “那也会被罚的呢,八爷性情暴躁,喝不上酒可什么后果都不顾的,怎么办呀。” 夏昭衣一直抬着头研究星宿,闻言眨了下眼睛,转眸朝钱千千望去。 “那个卞八爷,是不是脾气上来什么事都做得出的?”夏昭衣问道。 “对呀。”钱千千点头。 “那什么法不责众,山上缺人便都是空谈了。”夏昭衣又道。 “嗯?”钱千千不解。 夏昭衣揉了揉自己还没消肿的脚腕,站起来说道:“我欠小梧一恩,今天晚上这件事便当是我还她的人情吧。” 第22章 好像怕了 小梧喜欢什么都听小容的,而当一件事连小容都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小梧就会特别的消极与绝望。 风越来越大,时间已过半柱香,龙虎堂那边的人应该早就不耐烦了,也许那个催命的正在赶来的路上。 小梧垂眸朝山涧看去,一片漆黑,像是一双幽洞眼眸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而这风声,就是这头猛兽的咆哮。 “姐,”小梧难过的说道,“我害怕。” 女童们的脸蛋都被夜风吹得苍白,小容朝小梧靠近一步,抱着酒坛的手臂稍稍勾住小梧,是一种安慰。 “她要干什么。”旁边一个女童这时不解的说道。 所有女童回头朝大院另外一边看去。 东北溪头的那端,一个清瘦娇小的身影正跛着脚,垂头一小步一小步的走来。 “是阿梨。”小梧轻声道。 阿梨的头发有些蓬乱,衣衫破旧,背后大片黄泥,裤腿的小膝盖这还被擦了一个大口子。 她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出神的走着,神情若有所思又焦虑不安。 待走近了,她抬起头,看到这群望着自己的女童,停住了脚步。 “阿梨。”小梧叫道,被小容伸手拉住想要阻止。 “小梧。”夏昭衣也叫道。 “你手里拿着什么?”小梧看着她手里的木盒子。 夏昭衣心虚和不安的摇头:“没什么。” 大院中央,觉察到动静的仆妇们看了过来,余妈一愣,认出那个木盒子是她特意准备,想让阿梨送去给怜平的。 怎么现在送。 余妈擦了擦手,准备过去,布裙被一只黑黢黢的小手拉住:“余妈。” 余妈垂下头。 钱千千抬着眼睛望着她:“余妈,我肚子疼。” 顶着小梧的狐疑目光,阿梨往前面走去,很快就绕过一群抱着酒坛的女童们,迈上了石桥。 “阿梨。”小梧又叫道。 小容拉住她,低声道:“别。” 阿梨也像是没有听到,直接就朝桥对面走去。 大桥连接两边山崖,西边是后山,东边为前山,相距有十丈之远,宽亦有两丈。 在靠近两边山崖的地方,本有木石支架呈三角状支撑在下,但因年岁已久,东边的几个支架早早被风挂断,桥身靠近前山的地方也在昨夜断裂下折。 好几个仆妇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阿梨。 高个子仆妇和旁边两个同伴也在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古怪的女童不会就这么犯傻的冲过去。 但她脚步确然没停,已经走了一半了。 桥身有些晃,每次风稍大些,就有摇摇欲坠的错觉。 夏昭衣借着远处灯火打量着桥上的裂痕,步伐不紧不慢,很快便走到断裂的桥面。 这里一大滩积水,非常滑,夏昭衣停下脚步,远处看着她的人心都悬了起来。 有些时候不一定自己站在高处才有眩晕感,看别人立在危崖上,也会透不过气。 “她是真傻还是想出风头?”高个子仆妇不解的说道。 旁边的同伴摇摇头,一个道:“她好像怕了。” 女童有些颤颤巍巍,一直立在那边,看模样不敢往前,但更不敢往后。 风呼啦啦的吹着,她的头发被彻底乱了,裤子因为破开,山风将她的裤腿吹得又胖又鼓。 夏昭衣垂头看着脚边的裂纹,终于隐隐感觉脚底的柔软塌陷处因为受力而开始下陷了。 她收回神,绕开积着雨水的小潭,从旁边狭窄的桥身走过去。 身后传来巨石松动的声音,掉落的碎石变得多了。 她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对面的山崖,跛着脚下了石桥,穿过平地,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她没事。”小梧说道。 “那也不表示我们会没事呀。”一旁有个小女童害怕的说道。 “她比较轻吧,”又有女童道,“反正我觉得这个桥快要塌了……” 这时桥下尘沙忽如大雨,碎石疯狂下泄,稀里哗啦,动静很响。 几个女童抱着酒坛下意识后退,那些仆妇们则纷纷上前。 那似断未断的裂痕处终是彻底断开,巨大的桥身砸落下来,就要朝她们西山的崖壁拍来时,西边桥面难以承受巨力,也断开了。 一声巨响,厚重的大石桥砸下山涧,大地猛烈一颤,好几个女童蹲下发出低呼。 跑向后院催促的几个小厮差点没摔倒,稳住身形后纷纷加快速度跑去。 龙虎堂里面正在商量日后对策的卞八爷神情大变,喝道:“发生什么了,去看看!” 几个十人长同二当家们率先提刀奔出。 “真的断了。” 小梧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山渊,没有了石桥,两山之间空落落的,非常骇人。 “断了,断了。”旁边有女童按捺不住欣喜,低声叫道。 断了就不用过去了,也不用害怕被罚了。 “怎么回事?”凤姨终于出现,和梁氏一起大步走来,疾声道,“发生什么了?” “断了,凤姨,”一个女童指向崖外,“石桥掉下去了!” 凤姨看向悬崖,空落落的,非常不适应,可是断了就好,不用为难了。 这时对面跑来小厮,纷纷在崖边止步,惊恐的看着黑乎乎的山涧。 “断了!”凤姨扬声喝道,“桥掉下去了!” 山风很大,她尖锐的声音都被吹得有些缥缈。 几个小厮对望,一个道:“我去跟八爷说。” “快去。” 小厮转身跑走,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抱着木箱的女童。 “别回去了,”小厮随口对女童喊道,“没桥了!” 女童站的离崖边有些远,望着悬崖,没有理他。 小厮已经匆匆跑离了。 在小厮跑去龙虎堂方向想同卞八爷他们汇报的时候,楚凤院落霞苑那一片也被惊动。 彩明扶着卞夫人匆匆赶来,路上遇到了卞元丰和卞元雪。 其他姨娘们也来了,卞雷扶着刘姨娘冲卞夫人叫道:“夫人好。” “走吧,”卞夫人道,“去看看。” 越来越多的人赶来,都被挡在了山渊前。 对面的食物香气袅袅飘散,饥肠辘辘了一天的人快要馋的发疯了。 娇华 第17节 第23章 没脑子的 崖边风太大,似乎四面八方的都有。 卞夫人看着面前的山渊,再朝对面望去。 那边的崖边也站满了人,那些仆妇和女童们都围了上来。 “娘,这石桥当初是怎么修上去的。”卞元雪好奇的望着山涧,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卞夫人收回目光,“所以才要你多读书。” “书上还讲这些?” “书上什么都讲。”旁边的刘姨娘回答。 “娘,书上还讲这些?”卞元雪再度问道。 卞夫人看了刘姨娘一眼,点头:“嗯。” 刘姨娘旁边的卞雷,和身后几个丫鬟的面色顿时都有些不太好看。 卞元雪唇角勾了缕窃笑,挽紧卞夫人的胳膊:“那明天就把苏举人抓来修桥吧。” “嗯,修桥的事肯定是要问他的。”卞夫人回答。 “苏举人不过是个文绉绉的读书人,”卞元丰冷冷道,“术业有专攻,修桥这种事不必去问他。” “弟,你说什么呢。”卞元雪叫道。 卞元丰立在她们另一边,双手背在后面,身上穿的青布衫,乍一看,举止跟苏举人似有些像。 他神情冷冷的,没有说话,目光阴沉的看着对面。 卞夫人心里也在不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儿子反驳,她面上多少会有些挂不住。 前山真正的主人们这时赶来,丫鬟姨娘们纷纷让开。 “怎么回事!”二当家段四爷开口叫道。 没了石桥的山渊,有种失落落的无力感。 “昨晚那大风给吹坏了,现在彻底垮下去了。”卞夫人回答。 “那今天一天干什么去了,不修修的?”段四爷直接冲卞夫人嚷道。 “你让谁来修,”卞夫人低声道,“你看对面那些人谁像是会修的。” 段四爷循着她的话,抬头朝对面看去。 那些仆妇和童奴们还立在那边,都有些傻眼。 竟然在偷懒! 段四爷眉头一皱,吼道:“你们干什么呢!不干活了!” “都给我回去。”凤姨当即回头说道。 仆妇和女童们退开了,那几个送酒的女童还抱着酒坛,围在桥头。 “放这吧,”凤姨指了指旁边的小空地,“你们也去干活。” 梁氏还没走,说道:“现在还要干活?做出来的东西谁吃,给谁?” “上山下山,”凤姨转头看着她,“还有两条路呢。” 梁氏瞪直眼睛:“这个时候?” “不然呢?”凤姨反问。 梁氏一咯噔,随即心里将前面的强盗们怒骂了一顿。 看到对面的仆妇和童奴散了,人群里面身材最魁梧的二当家吴达说道:“那现在怎么办,老子这肚子可饿了一天了。” 所有的丫鬟小厮们都在盼着这句话,卞夫人卞元雪还有那些个姨娘可以一天两顿,丫鬟小厮们一天下来能等的却只有这一顿。 气氛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因为没人知道怎么回答。 等了好久,卞元丰开了口:“当初没桥的时候怎么走,现在就也怎么走。” 他朝右手面看去:“让这些下人爬山送过来。” 两座山峰并不是完全不相连的,后山东北溪头的山水,便发源于前山。 在前山壁下有一个瀑布,水流很湍急,瀑布另外一边就有一道石栈一道泥梯,是第几代帮主修建的已经不得而知了。 反正面前这座已经砸下去的石桥的岁数,也绝对超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现在?让她们送?”卞夫人皱眉,“不行。” 石栈高而耸,妇孺们哪敢走。 泥梯陡而峭,走起来也非常考验体力。 “山上不好走,她们爬山的时候摔了吃的怎么办。”刘姨娘也道。 “那就宰了她们,我看谁敢!”吴达吼道。 “还是我们过去吧,”卞雷道,“那路很多年没人走了,得有人先去开开路。” 卞元丰伸手夺来一个小厮手里的火把,转身就朝那边的山坡走去。 “二郎!”卞夫人叫道。 卞元丰脚步不停,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开路。” 余妈提着刚从井里打起的水倒入大锅里面,抬头看向对面的动静,再在那些人群里面寻找着。 找了一阵,没能找到阿梨,她提着水桶放回井边,犹豫了阵,朝凤姨走去。 “你是说,那个阿梨还在对面?”凤姨皱眉道。 “幸好她命大,没掉下去。” “现在这么忙,她跑去对面干什么,我不记得她是要送酒的吧。”梁氏说道。 送酒的几个女童都是专门挑选的,手劲要大,速度要快。 前山近千人,只有那些当家的和十人长们能有资格喝酒,其他人想喝酒,还得看卞八爷心情来打赏。 但就算如此,光靠那些女童送酒,也得来回好几趟,阿梨那动作跟力气根本做不了,不如留下做别的。 余妈自责:“这事情也怪我,我看怜平那不安分的想要对付阿梨,就给阿梨准备了一些糕点蜜饯,想让她悄悄给怜平送去。今天她跟着去后山埋陈棠,回来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下来,整条腿给摔瘸了,我就让她去后院那边自己抹点伤药。大约千千跟她提了怜平的事,而她一时又无事可干,就拿了那些糕点蜜饯想去送给怜平吧。” “原来是这样,”凤姨嗤笑,“看吧,后院这些丫头,要么一个赛一个精,要么一个比一个没脑子,这个阿梨就是没脑子的。” 第24章 三道鞭响 “可今晚也不知道她要怎么过了,”余妈叹气,“桥是定然修不好的,前山全是豺狼虎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 “别想了,生死有命,这些不归我们管,”凤姨淡淡道,然后又皱眉,“不过那些糕点蜜饯可是准备留着给卞元雪和刘姨娘的,你这样让阿梨拿去送怜平,可不要被人发现。” “而且以后也别自作主张了,现在局势这么紧张,别说蜜饯,大米也没多少了。”梁氏接着道。 “嗯,”余妈点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时候想想真烦,是盼着这些畜生多抢点,我们好宽裕些,还是盼着这些畜生什么都抢不到,世间太平些。” 凤姨顿了下,朝前面看去,说道:“不管抢多抢少,总之我们都会死在他们前头的,天下如何,与我们何干。” 钱千千垂着头,就坐在不远处捣肉泥。 她特意选的近一些,也悄悄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凤姨余妈她们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担心阿梨,可却又像是不担心。 她手里捣肉泥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抬头朝山崖看去。 也不知道阿梨现在在哪里,余妈装在盒子里的蜜饯,可全被她们藏在后园的菜地里了…… 所以,她应该不会去找怜平吧? …………… 龙虎堂那边又来了好多人,聚在崖边的人越来越多。 夏昭衣站在火光照不太到的角落里,因为个子小,几乎没人注意到她。 实在是装傻充愣的把戏不爱,所以没有出去的打算,倒是这些人物关系,已经在她的心里面略略谱了个小图。 现在,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刘姨娘的身上。 夏昭衣从小到大基本都在山上,虽然师父老说她出身很好,但实则她没多大感受。 衣服自己洗,饭菜自己解决,想喝水了,还得去半山腰把水缸挑满。 当然,因为师父那老家伙也得她伺候,所以这些都是双人份的。 关于自己的身份,夏昭衣唯一能有点内心波澜的就是佳节回去京城,京兆那些贵胄小姐们喜欢围着她转,各种奉承话出之不尽,难绝于口,将她夸得天上地下,仅此一人。 还有回到家里看到的那些姨娘们,不管是父亲的妾,还是庶叔的妾,每一个人见了她都唯唯诺诺,连多看一眼都怕。 后来渐渐长大,夏昭衣理清了个中缘由,因此,眼下这个刘姨娘的态度,在夏昭衣看来挺好玩的。 “小豆,小豆。”一个女音在她后面不远处轻轻叫道。 夏昭衣回过头去,咦,是她。 “小豆。”怜平还在叫唤。 叫了好一阵,一个小厮终于有了反应,回过头去循着。 “这!”怜平招了招手。 小豆跑过去:“欸,怜平。” “二少爷呢?”怜平打量着人群,低声问道。 “去山上了,卞雷也跟去了,除了鲁贪狼,其他几个二当家都跟去了。” “山上?”怜平抬头朝那边的山路看去,“那个桥,修不好了呀?” “是啊,全掉下去了。” 娇华 第18节 “那,金枝杜湘小书她们有没有跟去?” 小豆了然一笑:“怜平,你是怕脚遭罪吧?那你可跑不掉了,今天二少爷他们只是去探路的,万一探的路可以走,明天你们还是得硬着头皮上。” “我上不上不一定,”怜平嗤笑,“反正你是上定了。” 她抬头又看了眼那边的山路,说道:“行了,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我走了。” 她得想个办法,那山上她一点都不想去,路又远又不好走不说,还听说山上死的人全扔在了那边,想想都觉得寒。 她冷颤了下,回身走了。 夏昭衣朝那边的卞夫人和刘姨娘看去一眼,然后转身朝怜平走的方向跟去。 这两天在山上摸地形的时候,夏昭衣不时往前山头这边看来,但因为视线被遮挡,所以看的并不清楚。 现在一路跟在怜平后面,她才发现这前山比她想的还要再大一些。 一个马贼帮能经营出这种规模,着实厉害。 跟着怜平迈入一道月洞门,一阵幽幽清香飘来。 夏昭衣嗅了嗅,转眸朝那边看去。 大约是个五进院子,庭院里芍药簇簇,清香随风,却又不是寻常的芍药花香,隐隐带有月桂的香气。 夏昭衣好奇的走过去,借着廊下灯火看清芍药的花色和形状,不由一愣,是月下芍。 怜平皱了下眉,终于觉察到身后的动静了,回头看去,吓了一跳。 花丛前站着个女童,形容削瘦,衣衫褴褛,头发倒是理的干净,露出的侧容在月下尚算光洁。 她一手拿着一朵花,凑过去轻嗅,似要折枝。 “你是谁!”怜平惊叫道,眼睛瞪大的老大。 夏昭衣松开花朵,双手抱着怀里的小盒子,抬眸看着站在廊下的少女,说道:“你就是那个要找我的怜平。” 咬字很清脆,语气有些成熟,声音却又带着小儿的奶气,听上去甜甜的。 怜平八岁来的山上,恰好卞夫人想给九岁的卞元丰挑个底子干净的丫鬟,就选上了面庞相对而言较为清秀的怜平。 现在怜平十四了,这六年在山上,她算得上是一点苦都没吃过。 而来来去去,死死活活的童奴们,哪个敢像今天这个这样,站在她面前对她这样说话的。 怜平眉头一皱,迈下台阶大步过去,错着牙叫道:“你今天是皮痒了来这给自己找罪受的吗!” 院子另一边,今天闹了肚子,刚从茅房回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的素香推开窗子,探出了头。 怜平大步朝女童走去,卷起袖子,卯足了劲准备直接打一巴掌过去。 空中一道鞭声响起,“啪”的一声,怜平的眼睛辣了下,针扎似的往后缩去。 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一道鞭声响起,她惊呼出声,没能站稳,一屁股摔坐在地,抬手挡住脸。 素香伸手挡住嘴巴,看懵了。 怜平也懵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保护自己的举止。 她微微松开手,试探性的抬起眼睛,朝前面看去。 “啪!” 又一声鞭响,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痛呼着缩成了一团。 第25章 懒得多说 发生了什么…… 素香手里面的茶杯差点没摔下去。 怜平挨了三道鞭子,喘着气,半眯着眼睛看清了面前这个人。 还是那个女童,个子还不到自己的肩膀,一身破烂,脏兮兮的,唯独脸蛋收拾的干净,眼睛分外明亮。 她手里拿着一根…… 这是什么? 怜平看着那绿幽幽缠成一捆的东西,鞭子不是鞭子,棍子也不是棍子,女童看上去力气不大,似乎也没怎么用力,可是为什么甩上来这么响这么疼。 “这罪好受么。”夏昭衣说道。 怜平磨牙,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尤其是脸上。 第一鞭是直接冲着她的脸来的,她现在左眼一直在流眼泪,幸好没有瞎掉。 “你,你不想活了吗?”怜平避开夏昭衣的眼睛,看着地面恶狠狠的说道。 “啪!” 又一道鞭响乍起。 怜平往后缩去,哭叫道:“别打了!” “啪!” 再一道。 “啪!” 又一道。 怜平尖叫着,怎么都躲不开,连连往后爬去,躲到了台阶下面,瑟瑟发抖的蜷缩成一团,惨哭着。 “知道疼了吧,”夏昭衣可怜的看着她,“我懒得同你这种恶女多说话,今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夏昭衣转过头,朝那边窗户里的素香看去。 素香一惊,悄然咽了口口水。 夏昭衣收回目光,手一扬便卷起了藤鞭,转身离开。 就,就这样走了? 打了十来鞭就离开了? 素香看向怜平,怀疑自己做了个梦。 她将茶杯放在桌上,忙打开房门奔出去扶怜平。 “怜平。” “别碰我!”怜平哭道,她被打的皮开肉绽,疼的眼泪直掉。 “对了,我去叫人,”素香爬起来,“你别怕,我这就去叫人!” 素香朝外面跑去,边跑边喊人,她的喊声很大,听闻是卞二郎的院子出事,很多人都纷纷赶来。 夏昭衣也听到了,她不慌不忙的跃过几个院落,去往靠近山脚,黑灯瞎火的陡峭石坡。 远处人声嘈嘈,将这边衬的安静,她挑了个磐石爬上去坐着,盘着腿捧着怀里的小木箱,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脑子里面还是方才的那些月下芍,香气像是散不开,一直萦绕鼻下。 月下芍这个品种很是特殊,它非常稀有,据说是昭州乔家独门栽培的花种,不过昭州乔家,几十年前就毁了。 乔家在昭州南唐县,跟离岭也就三十里的路,当时昭州灾荒,有人举了反旗,乔家早早得知消息,本可以先一步通知城内百姓和官兵有所准备,他们却连夜携家带眷,举族逃走。 后来那些造反的灾民入了城,到处抢粮,见人就杀。 他们杀红了眼,城内血流成河,积尸如山。 朝廷派人镇压,大军包围南塘县,也不攻城,就在那边耗着,想等叛军弹尽粮绝后自己出城投降。 如此一困,竟有四月之久,城门最后被打开的时候,满城腥气冲天,虫蝇蔽日,活下来的人不足千个。 而乔家,他们被朝廷认作通敌叛乱,天荣卫追缉两年,捉获不过十一人,其他再寻无果。 直到又过去三年,黄昏薄暮时分,阔州一个江边小村里,渔妇们在大江旁筛网晒鱼,忽从上流漂来成片成片的棺木群。 村民们纷纷涌来,打捞起几口棺木,里面都是脱水已久的干尸。 前后共八十六口棺木,后来查明,是乔家人。 是谁投掷的棺木无从查起,至今依然是个谜团,而这件事口口相传下越发诡异,更被套上了许多神力色彩,譬如有人做法,譬如向天请命。 夏昭衣初初听闻这个传说时,只当是个奇异故事,毕竟跟在师父旁边,什么样离奇的传说没有听过。 倒是那花。 她回想那些月下芍,似乎比师父描述的还要更美,更香。 重宜野外的马贼帮,栽有昭州乔家的月下芍。 这层关系,还挺有趣。 天空黯淡无光,方才有的那些极淡星象也被浓浓的乌云给遮蔽了。 夏昭衣收回目光投向面前这些建筑,回忆刚才走过的路,同时手指在木盒上面轻轻描画着。 其实这些记不记也无妨的,到时候要离开的路线也不会是这边,可是她心里就是觉得堵得慌。 师父最爱挂嘴边的话,就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或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老人家性格寡淡冷漠,不相干的人或事压根不会多理一眼,再同情无辜弱者,也只消打发些钱财,然后同她说,苍生各自有命,点到即止则好。 可是夏昭衣除了这个师父,还有月月都差人来送书信的父亲兄长们。 父亲是世袭罔替的大乾定国公,其实也可以袖手天下,养个鸟,种个花就能潇洒过一生。可是父亲又崇尚大儒,老说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大哥夏昭德是个大忙人,早年就去军营里历练了,给夏昭衣的来信,半年才有一封。 而二哥夏昭学,他基本就是个话唠,经常夏昭衣上午收到他一封信,下午又来了一封,称想起还有些话未讲完,然而全是鸡毛蒜皮。 比起师父和父亲,二哥夏昭学不讲究什么信仰或学派,他只喜欢一个字,叫“侠”。 赤子热血,狂歌豪酒,山河开道,天地为梦。 “二哥。” 娇华 第19节 夏昭衣轻轻唤道,胸口浮起酸楚,两年前的那场惨烈战役,二哥离开云湖后醒来,不知会是怎样的悲痛。 她再看着面前的这些楼宇屋房,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心里面那股堵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第26章 真是女童 这几天一直下雨,山路着实不好走。 吴达举着火把走在前头开路,卞元丰跟在第二个,卞雷在第三,其他几个二当家和那些十人长们跟在后面。 地上很滑,不时有人摔倒,而一些地方长草丛生,压根不知道是有路还是没路。 怕火烧到草上,他们还得将火把举得高些,同时又要避免高空大风将火吹走。 山顶有许多河流和小湖,汩汩往一处汇去,汇到下面就是瀑布,不过源头这边眼下较为安静。 “大郎二郎,”走在后面的段四爷叫道,“你们祖宗都葬在那边。” 众人循着他所指的,朝一块山头看去。 卞元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上到山顶,他看着豁然开阔的高空视野,生出这才是人间天地的豪迈感觉,结果段四爷因为这句话,像是兜头一盆冷水,给浇了个通透。 都扯到祖宗了,那应该是好多代了,说不定是百年往上去算。 结果混到如今还是个小马贼帮,人家混的出息了的,说不定皇帝都给当上了。 “以前老当家还在的时候,兆云山这一带我们可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回风帮和天定帮那些小杂碎哪敢和我们叫板。”吴达在前头叫道。 “是啊,”后边一个十人长应道,“这些杂碎运气真好,几年前回风帮抢了票大的,一下子就抖起来了,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就差没去官府门前敲锣打鼓耍威风了。” “哈哈哈,那他们倒是敢!” “我们老当家就这么干过!”段四爷骄傲道,“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当家直接带人闯进城把重宜最有钱的一个商户给宰了,十六具尸体就给扔到衙门口外,再吧那些丫鬟随从和门房管事都卖到了仄阳那边去了,卖了足足五万两!” “哇!”不知道这一段历史的人都叫了起来。 卞元丰也听得热血沸腾:“那后来呢,官府有没有派官兵追来?” “可凶狠了,去了龄川那边找了驻军,来了八千多人,围在那山下打呢,”段四爷大笑,“结果这帮没用的,打了几天就走了,派人给我们老当家的送了好多金银财宝,求着让我们最近安分点,假装被他们剿了,哈哈哈!” 众人也都跟着大笑了起来。 “该趁那个时候把那些官兵追着打才对,”卞元丰眼眸都变得晶亮了起来,“这么好的时机,不是我们士气正旺的时候吗?” “哪能哪能,”吴达挥挥手,“我们人力有限,以一敌百也敌不过他们呐。” “不会扩充人手?”卞元丰不悦道。 吴达和段四爷冷冷一笑,没接他话。 说的倒轻松,不是走投无路的人,谁愿意来落草为寇,方圆两百里的那些个男女老少,哪个不恨他们恨得牙痒痒? 还招人呢…… “咦?”吴达这时停下脚步,眺向前面。 “咋了?”段四爷叫道。 “没路了,”吴达说道,“这边没路了。” “没路?”卞元丰上前和他并肩,因为个子不够,踮脚去看。 “我看看。”段四爷也挤了上来。 前面横着一条安静宽阔的大河,朝东南流向,应该就是下边所看到的瀑布。 大河两边各被挖凿出三丈来宽,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外边还各有一排已经歪歪斜斜的长木栏,借着火光,依稀能看到木栏上面满是生锈的大铁钉。 “我咋忘了,”段四爷一拍脑门,“当初听老当家说过的,这些木栏是用来防止给上流瀑布下毒的。” “那咱过不去了?”卞雷问道。 段四爷望着前面黑幽幽的沟壑,烦躁道:“看样子只好回去了,大晚上的我们也没办法。” “那咱晚饭咋办?” 后边的十人长叫道,众人奔了一天了,早饿疯了。 “下山是有路的,”吴达说道,“不过有些远。” “那就让那些干活的婆娘们送过来,走走走,回去了。”段四爷嚷道。 走了快一个多时辰,等来这结果,他的脾气早暴躁了。 其他人也纷纷喊着走。 卞元丰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那边的河道和木栏,忽然觉得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二郎,走啊。”卞雷开口叫道。 卞元丰应了声,回头跟上他们。 …………………… “别碰我,哎哟。”怜平被人扶着,每走一步都疼的哇哇大哭。 小书和素香扶着她,身后跟着一堆丫鬟。 小厮们站在院子里,还有闻风而来的四五十个马贼。 “真狠呀。”小书看着怜平身上的这些伤口说道。 借着烛火,伤口里面还有隐隐可见的倒刺。 杜湘伸手拔出一根刺来,怜平大叫,痛的又涌出许多眼泪。 “真是女童打的?”好几个丫鬟难以置信的看向素香。 素香更加觉得见鬼,点点头:“是女童。” “怎么可能,”杜湘看着手里的倒刺,满脸不信,“你一定在撒谎。” “是女童,是女童。”怜平哭道,“真的是女童。” “你看清脸了?” 怜平点头:“看清了,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穿得破破烂烂,裤子上洞不少。” “大概多大?”小书问道。 素香回忆了下:“十岁左右,个子不高,应该到我这吧。” 她伸手比划了下,在她肩膀往下一些。 她这么一比划,房里的人更不信了。 杜湘将倒刺放在桌上,好笑道:“我要是回去跟姨娘说是后院童奴打的你,也不知道姨娘是信不信。” “我也得回去跟小姐说一声,”柳簪道,“但是我觉得小姐是不会信的。” “张老头怎么还没来,”小书看向门外,“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叫张老头来了,她这些伤口要更疼了。”杜湘说道,然后伸手,从怜平肩膀的伤口里面又拔了根倒刺出来。 “好痛!”怜平缩了下。 “就这么痛,等下张老头来了,全是这个痛。”杜湘笑嘻嘻的说道。 第27章 肆无忌惮 柳簪回来告诉卞元雪。 卞元雪笑出声音:“鬼信她这话,不会跟刘三娘一样疯了吧。” “是真的!”柳簪忙将怜平的形容描述了一番。 “这么好玩!”卞元雪起身,“走,去看看她到底伤的多重。” 杜湘和金枝也将这些话送去了刘姨娘那。 刘姨娘一听就笑了:“卞元丰的人也敢下手,这人厉害。” “受伤不轻呢,”金枝说道,“皮肉裂的倒是不严重,伤口很细,不过里面有许多小刺。” “对,”杜湘点头,“小刺扎的很深,我用力才能拔出来。” “那岂不是要留疤了?”刘姨娘笑道。 “是的呢,还有一道在脸上。”金枝也笑了。 这时,外边一个丫鬟跑来喊杜湘。 杜湘走出去,没多久便回来了。 “谁呀?”刘姨娘问道。 “林姨娘那边的,是说肚子饿了,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吃的,我说没有,打发走了。” 刘姨娘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也早就饿了。 一旁的金枝脸色也不好看。 “不知他们去到后山了没。”刘姨娘说道。 “那山上没人去过,估计路不好找。”金枝回道。 而且就算找到了路,二当家和少爷们会给她们带吃的吗?根本不可能。 不过,那些小喽啰们若是饿了说不定会过去找吃的,到时候她找几个人给自己带点就成。 但想到那些马贼喽啰的嘴脸,金枝又觉得一阵恶心。 整个山寨有前山和后山之分,在前山,又有东山头和后山头之分。 龙虎堂往东边那一整片是山寨马贼们的地盘,后山头这一带,则是大当家和几个二当家的私人地盘。 这个私人的意思,指卞夫人,刘姨娘和沈姨娘这些人,也包括卞雷,卞二郎以及照顾他们的丫鬟。 娇华 第20节 金枝平日和那些马贼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是每次只要一遇上他们,金枝都会吓到做噩梦,因为那些人的眼神实在可怕。 用杜湘的比喻来说,他们的眼睛就跟刀子一样,但是割的不是她们的血肉,是她们的衣服。 毫不掩饰,肆无忌惮,疯狂而贪婪。 她们躲在这边的后山头,感觉上是安全,实际上却什么保障都没有。 不论是卞八爷,二当家们或者以前的老当家,他们都将所谓的兄弟看的比女人重要。 去年刘姨娘和卞雷闲聊时,曾提到过这么一件事,在刘姨娘年轻的时候,山上有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小妾,容貌出众,说是重宜第一美人都不逞多让。 有一年,卞八爷手下一个十人长立了不少功,众人起哄要卞八爷奖赏。 卞八爷问他想要什么,那十人长喝醉了,直接嚷嚷要那个小妾的琵琶骨来做碟子。 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后,众人都安静了下来,那十人长也渐渐恢复清醒,神情变得不安。 结果却看卞八爷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眼睛渐渐浮起笑意,当场爽快的拍案,喝了一声“好”,就令人去将那个小妾杀了。 自那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卞八爷心里将什么放在第一位,久而久之,二当家他们也都不将卞夫人放在眼里了。 他们冲卞夫人大声嚷嚷的时候,卞夫人连面色都不敢沉上一下。 不过,现在卞夫人和刘姨娘都算是熬出头了,毕竟卞雷和卞二郎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角色。 “路不好找,”刘姨娘若有所思的重复金枝方才说的话,而后道,“那便做个两手准备吧,你们差人去山崖边叫一叫,让对面的那些粗使仆妇把吃的送过来。” “送来?”杜湘说道,“现在吗?” “那山下不还是有条路吗?”刘姨娘说道,“下山路不好走,但总是有路的,说不定比他们山上瞎摸黑来的更快,去吧。” 第28章 鬼叫鬼叫 “真要我们送过去?”方大娘从灶台后面站起,“这怎么送,都这么晚了。” “所有妇人一起去吧,”凤姨暴躁的说道,“能带多少是多少,反正都已经做好了,一趟送够就成。” 想到要去那,方大娘就想翻白眼。 “那些女童不用去,”凤姨说道,“你去安排人手,我去整理吃的,快一点吧。” 一听说要去东山头,所有人都犯怵。 凤姨脸色凝重,说道:“就一趟咱们去去就回,如今缺人手,那边也有分寸的,放心,回来我给你们加肉。” 虽然有肉,可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姐,”小梧朝小容看去,说道,“肉啊。” “咱们去不了,”小容说道,“是妇人去的。” “可是,”小梧垂下头,委屈的说道,“有肉……” 她想吃肉快想疯了。 小容见她这样,轻咬牙,顿了顿,忽然壮起胆子叫道:“凤姨。” 大家都朝她看来。 “阿梨还在前头呢,”小容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胆怯,但仍继续说道,“等下阿梨也会在那边一起伺候的吧,她回来的话,能不能也给她点肉吃啊……” 梁氏眉梢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小容:“你干嘛替她讨这个人情?” 小容面色变白,紧张的说道:“我,我关心阿梨呀,我们是住在一个屋子的。” “这倒是,”余妈开口说道,“阿梨和她们的确一个通铺的,小姑娘们有点姐妹感情也是应当。” “有感情?”梁氏讥讽,“有感情可不是什么好事,陈棠那事忘了吗,‘有感情’,这是赶着自己洗脖子往刀上蹭呢。还有,给不给肉吃还不好说,毕竟那丫头能不能回来都还是个问题呢。” 小容把头垂的低低的,不再说话。 “行了,”凤姨说道,“大家准备一下就出发吧,”说完看向梁氏,“你不用去。” “我不用去?”梁氏下意识问道,“为啥?” 方大娘看她一眼,明白过来凤姨的意思。 梁氏是她们中间性子最泼辣,也相对来说,最年轻漂亮的,她若是跟去,指不定就要被那群人给盯上。 凤姨没回答梁氏的话,去收拾东西了。 梁氏也不再多问,能偷懒是件好事,她巴不得赶紧睡觉。 东西很快整理收拾好,众仆妇们朝下山的路口走去。 这条路已经很久没人走了,现在春夏,草长路滑,又是摸黑前行,走起来非常吃力。 更可怕的是,对面几里外荒无人烟的深山里似有隐隐的狼嚎虎啸,真不知道这样一路下去,会遭遇什么。 卞二郎的小院,此时仍围满人。 怜平的哭声一阵阵从屋子里响起,张大夫岁数比较大了,眼神不太好,好几次没能夹中刺,而是夹在了怜平的血肉上,给狠狠的往外揪。 怜平哭的眼泪快干了。 “张老头,你不能轻点啊,”旁边的小书实在看不过去了,说道,“她喉咙都哭哑了。” “哭哑了好办,我给开点润喉的药,她喝敞亮了可以继续哭。”张大夫说道。 “你!”小书恼火,又不敢说他什么,山上一共就这么一个大夫,还真得罪不起。 “啊!”怜平又一声惨叫。 小书别过头去,不想看了,心里面真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故意的。 夏昭衣前后打了十几鞭,倒刺虽然不是每个伤口都有,但还是得一一检查过去。 张大夫一根一根拔出来放在桌上,过去快一个时辰了,才检查了一半。 卞元雪坐在院子里,抬手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怜平的惨叫声也没能让她清醒。 又打了个盹,卞元雪揉揉鼻子,抬头看向院外一眼,问旁边的立兰:“我弟还没回来?” “没呢。”立兰回道。 “现在什么时候了?” “亥时六刻了。” “这么晚了,”卞元雪摸了摸肚子,“我都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饿的了。” 她回头望向怜平的屋子,又道:“她怎么还在叫?” “可能伤得比较严重吧。” 卞元雪不耐烦的皱眉,说道:“去找根木棍给她,鬼叫鬼叫的。” “是。”立兰点头应道,转身去寻木头。 院外这时响起彩明的声音:“大晚上的,怎么嚷成了这样。” 彩明扶着卞夫人从院外进来。 “娘!”卞元雪一看到卞夫人就上去,“娘,饿死了啊!” “能有什么办法,桥没了。”卞夫人的声音明显是刚睡醒,带着些沙哑。 “我就是饿嘛!”卞元雪生气又委屈的叫道。 卞夫人没理她,抬头看向那屋子,说道:“走吧,去看看。” “轻点啊!”怜平眼泪已经哭干了,疼的龇牙咧嘴。 张大夫如若未闻,又从伤口里面狠狠的拔出一根刺来。 卞夫人恰好进去,看到这场面,皱了下眉。 “夫人。”素香和小书叫道。 怜平转过头来,也叫道:“夫人。” 卞夫人朝她的伤口看去,肃容道:“到底谁伤的你?” 怜平不敢说话了,素香也不敢,小书站出来道:“据说是个小女童,用一根奇怪的鞭子打的。” “小女童能把她打成这样?”彩明问道。 就知道又会问这句,素香这次想好了怎么回答,说道:“那女童速度太快了,突然抽过去的,怜平被抢了先,就没了还手之力。”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山上还有这样的女童。”卞元雪嘲讽道。 第29章 阴司来的 何止你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怜平心里说道,将那女童臭骂了一顿。 门口传来轻微脚步声,众人回头,立兰手里拿着一截短木头:“小姐,找到了这个。” “给她拿过去,”卞元雪指道,“别让她再叫了。” 素香和小书一愣,就看着立兰走过来,将短木头给递到怜平跟前:“你自己张开嘴巴咬着。” 怜平看着脏兮兮的木头,心里实在不愿。 这时肩上一痛,张大夫又夹中了她的肉,怜平张嘴痛呼,立兰就将木头塞进了她的嘴中。 怜平咬住了木头,眼泪直掉,也不知是痛还是憋屈。 “耳朵算是清净了。”张大夫说道,拨开另一个因为暴露时间太久已经有些黏上的伤口,又揪出了一根刺。 怜平闷声痛呼,整个肩膀痛的发颤,大汗淋漓,泪如泉涌。 …………………… 天地无光,径云俱黑,风声潇潇。 东山头朝大门那头,至远的南边建有几个类似于空心敌台的小堡垒,旁边打着几个战棚,破旧的墙垛里,三四个守岗马贼坐在地上赌牌。 娇华 第21节 守岗是以前老老老当家传下的规矩,但这么多年下来,随着山寨的扩建,战墙都已经建到山下去了。 所以在山上的这些守岗,大抵就是过个形式,是最悠闲的活。 一轮一轮打下来,一个马贼接不上了。 他去摸酒壶,酒壶是空的,顿时更烦躁,扔下纸牌起身:“我去撒泡尿!” “走远点!别让那味过来!”一个马贼叫道。 “老子糊你一脸!”他回嘴说道,但还是听话的走远。 夏昭衣手里拿着铁片,铁片上边裹了木头,她在木盒上潦草画着一路走来的路线。 沿着墙垛漫步,她经过一个又一个敌台,虽然这些敌台年月已久,但从这些墙垛上的刀剑砍痕和黑色焦石还是能看得出,当年这里经过数番可怕的厮杀。 这时听闻前边有人过来,夏昭衣没有要躲的打算,铁片在木盒上面最后划了两笔,抬起头朝来人看去。 “酒都没得喝,真他娘糟心。”马贼骂骂咧咧的在废墟里走来。 走着走着,他有所感的停下脚步,抬起头朝对面抱着小木箱的女童看去。 女童站在黑暗里面,正安静的看着他。 他眨巴下眼睛,回望着她。 气氛好像有些诡异。 山顶的风很大,两个人的衣服都被吹得猎猎翻飞。 略一愣怔,马贼回过神,叫骂道:“后院来的贼丫头?你怎么在这?” 现在声音听清了,大概三十来岁,中气不足,应该没什么拳脚功夫。 这山上的每个人,单独碰面夏昭衣都不会害怕,当然,在她如今还病着的身体条件下,有拳脚功夫的会忌惮一些。 夏昭衣冲他一笑,开口说道:“我不是后院来的,我是阴司来的。” ……………… 后山的仆妇们两人共挑一担,每人手里又各提着一根竹杖,非常困难的从东南边的台阶下走上来。 凤姨和余妈一起挑着,走在最前面,走累了抬手擦汗,抬头朝山上看去。 路上隔二十来丈,就有一个墩台,墩台里面都或躺或坐有二三男人。 他们除了负责值班守岗,还有要管理附近的火烛。 也是这些沿路的火把,给仆妇们上山的路减去许多麻烦。 一路往上,每到一个墩台,凤姨就令人把饭先给这些男人。 走累了,她们停下来休息,边随口聊着天气和地上的路况。 聊着聊着,休息够了,余妈揉了揉自己的小腿肚,站起来道:“走吧,我们还是先赶路,等下还得再下山回去呢。” 凤姨没动,愣愣的看着那边的小山坡,伸手指道:“你看那,那是不是有个人影?” 余妈看了过去,身边的仆妇们循着她们的目光也抬起头。 “好像还有东西滴下来。”一个仆妇说道。 “呀,”余妈叫道,“是个死人吗?” 仆妇们眨着眼睛,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是死人,”另一个仆妇道,“一个男人,应该是从上面推下来的。” “哦,”凤姨说道,“死人啊。” 第30章 有饭吃了 休息够了,众人继续赶路。 远远看到她们来了,有几个马贼高兴的大喊:“来饭了,来饭了!” 凤姨领着仆妇们将担子挑到了龙虎堂,那些马贼们成群结队,三三两两的过来了。 卞八爷披了件外袍,皱眉看向旁边的手下:“大郎二郎还没回来?” “没呢,”手下说道,“是刘姨娘吩咐人去喊这些仆妇,让她们挑担子从山下过来的。” “山下?”卞八爷点点头,“那条路好像很久都没人走了,应该不太好走。” “是啊,都没有人想到,就刘姨娘想到了。” “弟兄们能吃上饭,是得好好记她一功,”卞八爷道,“还是老规矩,你去找人试试有没有毒。” “是,我这就去。” 挑来的饭菜只够一半的人,还剩下小半筐,是给后边的夫人姨娘的。 凤姨和余妈挑过去,让仆妇们自己在这边找个地方歇脚。 仆妇们可不敢在这多呆,纷纷跟上。 最近的是落霞苑,是刘姨娘住的,杜湘和金枝出来领吃的,杜湘看了看筐子里剩下的,道:“肉还剩的挺多,要不再给我们一块?” “那其他人就不够分了,”凤姨笑道,“等下我们说不定还得来一趟,到时再给你带点。” “那你先给我们嘛,等下再给她们带。”杜湘语气带上了点撒娇。 “其实按照规矩,我们应该是先给夫人送去的,”凤姨笑意变淡,“因为刘姨娘平时对我们宽厚,我们这才先往这边送来,你看,我们给刘姨娘的肉都是这么一大盘。” 确实是一大盘,盘子里的油汤也最多,比剩下的那些要好得多。 但被这么说,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杜湘冷笑了下:“那还得谢谢你咯。” “不敢当的。”凤姨道。 杜湘翻了个白眼,看向金枝:“我们走吧。”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凤姨,“对了,剩下的你们直接送卞二郎那院子吧,她们全在那呢,少走点路。” “嗯。” 杜湘和金枝将东西端到前厅,杜湘去后边叫刘姨娘。 刘姨娘一来便嗅了嗅,说道:“真香啊。” 看到桌子上一大盘肉,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今天的分量会少,怎么比平常更多?” “凤姨说你待她们宽厚,所以多送点。”金枝道。 “我平时哪有待她什么宽厚,”刘姨娘说道,“这肉也不是她花钱买的,我看她这是顺手卖个人情,跟我们暗示一把她们虽然低贱卑微,可这种吃饭的问题还是她说了算。” “她原来是这个意思,”杜湘说道,“我还以为她是真心想对我们好的呢。” “我先吃,等下吃完我们去看场好戏。”刘姨娘道。 “嗯。” 杜湘点点头,看着桌上这些吃的,嘴巴抿了下,有些馋,但只能忍着。 第31章 她是阿梨 凤姨她们将饭送来卞元丰的小院。 几个丫鬟去抬了数张八仙桌过来,仆妇们将肉和菜都放到桌子上。 凤姨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仆妇们发放碗筷,一回头,看到赵姨娘朝自己走来。 “凤姨。”赵姨娘叫道。 “赵姨娘。”凤姨笑道。 赵姨娘在她旁边站定,压低了声音:“你们这是打山上来的还是山下来的?” “山下呢,路特别黑。” “我说呢,怎么没看到卞二郎他们一起跟着来。” “欸?”凤姨道,“听这个意思,他们都是去山上了。” “可不就是嘛,如果二郎在的话,院子里也不会出这种事情。” “院子里出事?”凤姨好奇,“出了什么事?” 赵姨娘走近一步,凑在凤姨耳朵旁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凤姨一愣:“还有这种事,那现在怜平怎么样了?” “你关心她干什么,”赵姨娘毫不掩饰的轻视道,“她就一个仗势欺人,张牙舞爪的小贱婢,死了最好。” 凤姨没有接话。 “哎,你瞧我这嘴快的,”赵姨娘用帕子掩住嘴巴,又道,“凤姨,我这定是心里把你当自己人了才跟你说这些,我都管不住嘴。” “我知道的。”凤姨一笑。 “不过现在这个事情比较麻烦,怜平和素香一口咬定是你们后院的人干的。” “我们后院的人干的?”凤姨说道,“这怎么可能。” “她们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还非说是一个小女童。”赵姨娘伸手比划,“就这么高,说这个女童穿的破破烂烂,拿着根鞭子把她打成那样。” 凤姨笑道:“这是说笑呢吧。” “这件事情等下她们一定会问的,我也就事先跟你打个招呼。”赵姨娘道。 凤姨点点头,认真说道:“嗯,谢谢赵姨娘了,明日您想吃点什么,同我说一声。” 说话间,彩明扶着卞夫人从门内出来。 卞夫人扫了眼,说道:“二郎哪去了。” “还没回来呢,”赵姨娘脸上堆了笑,走过去道,“凤姨她们是从山下来的,夜路不好走,她们还挑着担子,怪累的。” 卞夫人点头,看向那边几张桌子,虽说是丫鬟这边屋子的门口,偏后罩房这边了,但怎么说这个院子也是卞元丰的院子。 “怎么直接在这边摆上了,当吃酒席呢,像什么话。”卞夫人说道。 娇华 第22节 丫鬟们都一惊。 那些已经开始吃的姨娘们也惊醒了过来。 “一个丫鬟被打了而已,你们至于关心成这样吗?”彩明紧跟着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是来这边给自己病重的父母守夜的呢。” 沈姨娘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嗫嚅道:“我这就吩咐声,给收拾了。” “行了,不用麻烦了,”卞夫人皱眉,厌恶的说道,“既然都是在山头混的,不必讲什么规矩仪态了,反正你们也是乡下掳来的没教养的糙人,这些丫鬟更是没有好好教过,没规矩就没规矩吧。吃快点,早点收拾了腾个清净。” “嗯……”沈姨娘弱弱的应道。 丫鬟们都垂着头,不敢抬起。 卞夫人收回目光,朝凤姨那边走去,说道:“这倒是辛苦你们了,山下的路特别不好走吧?” 凤姨笑笑:“确实不好走,差点没给我们迷路了。” “不过你们来的也正好,刚好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你们。” 卞夫人说完,看向旁边的彩明。 彩明开口道:“怜平刚才在这里被人袭击了,她和素香都说袭击者是一个小女童,应该是你们后院的童奴。” “我们后院的童奴?”凤姨说道,“夫人,这话一听就不可信。”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她们就是咬定了是你们后院的人。”卞夫人道。 “实不相瞒,夫人,”凤姨皱眉,“不是我要说怜平什么,而是出了这事,我不得不开口说几句。怜平的性子着实有些泼,每次去我们后山都要闹的鸡飞狗跳,后院的女童看了她就怕,腿软的路都走不动了,更不提去袭击她。再者,女童袭击她,拿什么袭击?我们那最高的女童也就跟怜平差不多的个子,加上又有素香在,要怎么打得过她们?” “而且夫人,”彩明这时也道,“那边的桥可是坏了的呢。” 卞夫人点点头,道:“你把素香叫出来。” “嗯。”彩明回过头去,大叫,“素香,出来!” 素香在屋里听到,让小书帮忙扶着怜平,应声道:“来了!” 卞元雪好奇的看着她,对旁边的立兰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凤姨来了,”彩明道,“你跟她对对,看看是不是有那样一个女童。” “嗯。”素香点点头,看向凤姨,“这女童很小个,九岁十岁的样子,瘦了吧唧的,手里拿着一根奇怪的鞭子,衣服很破烂,对了,她手里还抱着个小盒子。” “小盒子?”余妈说道。 “是啊,她抱着一个盒子。” 余妈愣了,凤姨侧过头来和她对望,两人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个人名。 “怎么?”卞夫人看着她们,“你们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余妈紧紧看着凤姨,眼神里面有些恳切。 凤姨敛了神,看向卞夫人:“没有,就是在想,我们后院好像没有走丢的女童,那边的桥不也是断了吗?” 站在她们不远处的高个子仆妇把她们的对话都听到了,想起了那个阿梨。 她很想开口,可是听到凤姨这样说,便忍了下来。 “那有没有可能是桥断了之前过来的呢?”素香不甘心的问道。 “我刚才说了,”凤姨道,“我们好像没有走丢的女童,桥都已经断了,她还怎么回来?” “不可能的,”素香气恼,“我亲眼看到的就是一个女童。” 高个子仆妇看着她们,越想越忍不住,忽的开口叫道:“夫人,我知道是谁!” 众人朝她看去,高个子仆妇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着,紧张的不行。 “是谁?”彩明问道。 “她,她是阿梨。”高个子仆妇结巴道。 第32章 不像女童 “还真有这个人?”卞元雪道,“阿梨是谁?” “阿梨,”卞夫人念着,朝凤姨看去,“你们后院有这人吗?” “有。”凤姨面无表情的说道。 刚才她还能稳住,现在再也保持不住神色了,整张脸阴沉了下去,意味深长的看了高个子仆妇一眼。 高个子仆妇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退怯,而后又气恼自己老被她压着一头,遂怒从心头起,说道:“凤姨是撒谎的,那桥就是阿梨踩断的,她抱着盒子过桥的时候,我们后院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你就瞎扯了吧,”卞元雪讥笑,“她还能将桥踩断?” “那桥本来就要断了,她过去之后没多久,桥就彻底掉下去了,”高个子仆妇回头看向那些一起来的仆妇们,“你们来说说,是不是那个阿梨一过去桥就断了,阿梨现在还在这山头,她压根就没回去对不对。” 仆妇们看着她们,没有作声。 “说呀,”高个子仆妇叫道,“你们要和凤姨一起包庇阿梨吗?” 余妈冷笑了声:“没看到的事情,你要她们说什么?凤姨会包庇人?你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后院的人都看到了,”高个子仆妇难以置信的看向那些仆妇,“你们来说说啊,阿梨过去了对不对?” “那一定就是这个阿梨,”素香也道,“真的是有一个女童的!” “我看看,我看看,”刘姨娘的声音从外边悠悠响起,笑眯眯的走进来,“出什么事了呢,这么热闹。” 卞夫人看到她,面色阴冷了下来。 “什么阿梨,”刘姨娘望着高个子仆妇,笑道,“你刚才说的是谁?” 高个子仆妇将事情来龙去脉重新说了一遍。 刘姨娘笑的更灿烂了:“这个好玩,你的意思是说,那个阿梨现在还在我们这山头?” “对的。”高个子仆妇和素香一起点头。 卞夫人容色阴沉,看向凤姨:“她说的是真的?” “夫人以为呢?”凤姨冷冷的说道,“阿梨是二月份才来的,我在这里都干了快二十年,比那阿梨岁数都大,夫人觉得我会包庇她么。” “我也想问,你干嘛包庇她?”高个子仆妇道。 “放肆!”卞夫人蓦地怒喝,“现在叫你说话了吗?!” 所有人都惊了下。 高个子仆妇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夫人,我真的没有说谎,可能那个阿梨,她,她不是人!” 越说越离谱了。 卞夫人皱眉:“你是不是也跟刘三娘一样疯了?” 她提到刘三娘,那些仆妇们的面色都变了。 “对,对,刘三娘……”高个子仆妇叫道,“刘三娘疯掉的事也跟这个阿梨有关,卞夫人,那个阿梨太奇怪了,她根本不像个女童,今天我们一起去挖土埋陈棠,她张口说了一堆听不懂的,看上去老成的很,那个阿梨肯定不是人!” “胡说八道!”余妈恼怒,“阿梨到底怎么你了,她又乖巧又懂事,真要不是个人,她也害不到你头上去。对了,我也想起一件事,今天阿梨跟着你去埋陈棠的,回来的时候你们三个可没把她带上,最后她整个人摔得不成样子,腿都瘸了,还是千千去把她找回来的。你是不是想害她没害成,现在来这再踩上一脚?” “我们可没有害她,”另外一边的两个仆妇忙叫道,“是她自己走丢了,跟我们没关系的。” “她的腿瘸了,”凤姨说道,“夫人,就不说一个女童能不能偷袭怜平了,她还是个瘸腿呢。” “今天那个女童是瘸腿的吗?”卞夫人看向素香。 素香微顿,摇了摇头,又道:“不过,她的衣服很脏的,后面一大片泥,膝盖上面也破了。” “那就肯定是阿梨了,”高个子仆妇紧跟着道,“夫人,这女童真的太奇怪了,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女童。” “这是在干什么!”卞元丰这时从后门大步进来,看了那些八仙桌一眼,再看向那边挤在一团的妇人们,还有一个跪在地上叫叫嚷嚷,顿时火气更大了,“你们把这当什么了!” 下山的路着实不好走,湿滑崎岖,还多蚊蝇,他路上再小心也给摔了几跤。 现在头发散了,衣服脏了,浑身奇痒,灰头土脸的回来想要洗个澡,结果却看到自己院子被一堆妇人给占了。 不对,应该是说,这山上所有的妇人都聚到他院子里了吧。 “二郎回来了,”卞夫人关心道,“怎么弄成了这样,你去到后山了吗?” 去个屁! 卞元丰心里咆哮。 他恼怒的踹向旁边的八仙桌,吓得那边已经停筷子了的姨娘们纷纷将筷子丢在了桌上,双手离开桌子,正襟危坐,不敢乱动。 “我问你们呢,这是在干什么!” “少爷,”素香看到卞元丰,蓦地哭了出来,“怜平被后院的一个叫阿梨的童奴打了,她被打的浑身是伤,伤口里面还有好多小刺,张老头还在里面拔呢。” “怜平被人打了?”卞元丰一愣,“后院的贱婢干的?” “不是的,”余妈忙道,“事情还没有确定下来,不是阿梨……” “我要你说话了吗!”卞元丰吼道,打断了余妈的话。 高个子仆妇跪在地上一阵暗爽。 余妈忙垂下头。 “在哪里打的?那个阿梨呢?我走之前怜平还好好的吧?”卞元丰道。 “去看看大郎回来了没。”刘姨娘对金枝道。 “是。”金枝说道,转身离开。 杜湘看着卞夫人她们,想了想,凑到了刘姨娘耳朵旁边,轻声说了几句。 “我要不要说呢?”说完之后,杜湘问道。 刘姨娘看热闹不嫌事大,点点头:“说吧。” “嗯,”杜湘看向卞夫人,“夫人,我有些话想说。” “你又要说什么?”卞夫人现在头大的很,没好脸色道。 “今天你派了彩明姐,刘姨娘派了我,我们两个去后院挑选丫鬟的时候,怜平来取过一次参汤。” “嗯。”彩明点了下头。 娇华 第23节 杜湘继续道:“她过来的时候很得意,然后说以后这鸡汤要让阿梨给她送去,我一开始不知道原因,后来多嘴问了句梁氏,才知道怜平因为刘三娘的事情很讨厌阿梨,以后要对阿梨动手。” 第33章 疾言厉色 “怜平跟刘三娘?”卞夫人皱眉,“她们能有什么联系?” 凤姨说道:“刘三娘喜欢拍怜平马屁,没事就给她送些瓜果蜜饯,有时候还有鸡汤人参。”说着,凤姨看了卞元雪一眼,“我们准备给大小姐的蜜饯和瓜子果仁,好多都被刘三娘悄悄分了,送给怜平了。” 卞元雪一愣,怒道:“她敢偷我的东西?!” 凤姨继续道:“前几天后院那女人放火烧了厨房,刘三娘被吓到了,发了疯,追着那些小童奴满院子跑,要去杀阿梨,我就把刘三娘关起来了。怜平没了人送吃的,大概迁怒到了阿梨头上,但你要说阿梨因为这个就去对付怜平,那也太扯了,阿梨瘸了脚,个子还没怜平的肩膀高,平时说话唯唯诺诺,前阵子还被刘三娘打得只剩半条命,高烧发的走都走不了,你说她去打怜平,这可能吗?” 凤姨回头看向那些仆妇:“阿梨被刘三娘打得半死,你们都可以作证吧?” 几个仆妇轻点了下头。 “再要不信,可以去找鲁贪狼问问,刘三娘老想着要叫这鲁贪狼对付阿梨,她把阿梨打成那样,故意吊着一口气就是想让鲁贪狼替她解决,这样才好脸上有光。”凤姨又道。 “呵,”卞元雪冷笑,“原来是这样,真是一出好戏啊,小贱人敢偷我的东西吃。” “你先别插嘴。”卞夫人说道。 素香急道:“那照你说的,怜平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看向地上的高个子仆妇,“你刚才是不是说阿梨抱着个盒子过了桥,然后桥就塌了,她现在应该还在这边的山头,对不对?” “对,”高个子仆妇冷汗都出来了,忙点头说道,“是的。” 她已经有些后悔了,刚才不该一时冲动站出来的。 现在的局面你死我亡,她如果不把理占到,那她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不要在好几个问题上绕来绕去,”凤姨说道,“现在就说,怜平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吧。” “都说了是阿梨打的了。”素香叫道。 “看到阿梨打的人,就你和怜平吧?”凤姨又道。 “对啊。” “那谁来证明你们说的是对的,就算真的有人看到了阿梨抱着盒子过桥,但你拿出证据证明就是这个抱着盒子的女童打的怜平。” “你……”素香看着凤姨,她第一次被人质疑,还是后山的仆妇,这滋味真让人气恼。 “当时院子里就我和怜平两个人啊。” “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证明了,”凤姨冷笑,“怎么说都由着你们了。” 高个子仆妇皱眉,叫道:“她们已经被打了,你还想要她们拿什么证据,阿梨本身就是古古怪怪的,她……” “你现在在这里能证明的只有阿梨拿了盒子过桥!”凤姨忽的一口打断她,疾言厉色的说道,“你还要胡搅蛮缠,你说阿梨古怪老练的那些话,也是根本没有什么证据,张口就来的。” 高个子仆妇气急:“我就不懂了,这么明显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包庇她?” “你还要说我包庇!”凤姨大怒,“我现在倒想问问你,怜平一直靠着刘三娘在后院占小便宜是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因为刘三娘的事情迁怒到阿梨头上,是不是也是大家都知道的?现在出了这种奇怪的事情,而你又忽然跳出来,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一气的?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你们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凤姨语速飞快,又微微提高了音量,一口气说完,所有的仆妇都傻了眼。 卞夫人皱眉,沉了口气,目光转向那边的素香。 卞元雪眨了下眼睛,有些迟缓的,也朝素香看去。 素香颤着唇瓣,双眼茫然的看着凤姨。 本来没有那么复杂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下子变得特别棘手。 而且,这个平时自己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的仆妇,为什么身上有股压迫人的劲,让她像是要喘不过来,第一次感觉自己被狠狠压着,连她的眼睛都不太敢看。 卞元丰对凤姨身上的这股气势,也有些刮目相看。 气氛一时安静,大家的目光都在高个子仆妇和素香身上。 高个子仆妇跪在地上,腿已经快麻了,眼睛愣愣的看着凤姨。 素香忽的哭了,一抹眼泪:“什么猫腻啊,你怎么乱说的,少爷,我们跟了你那么久,我们什么样的你还不清楚吗?” 她转向了卞元丰。 “还说不准真是有猫腻呢,”卞元雪哼道,“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们跟东山头那群汉子有了什么牵扯,不敢得罪他们,然后找个女童来顶替了事?” 这什么跟什么。 素香真是懵了,眼泪直掉。 “行了,”卞夫人说道,“点到为止吧,这件事情自行回去处理。” 高个子仆妇肩膀一沉,整个人瘫软了。 自行回去处理,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她在后院不过是一个粗使仆妇,凤姨却是管事,谁处理谁? 素香也委屈到了极点。 点到为止,也就是说,对怜平被打的事情已经不再追究了。 倒不是她跟怜平感情多深厚,非要为怜平强出头,而是这个不追究的意味实在令她接受不了。 如果相信是那个阿梨犯的错,那一定会追究下去。不追究,就是不信。而不信阿梨干的,那就是在说怀疑她和怜平了。 早知道,她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了。 “你们等一下是不是还要送一趟?”卞夫人问凤姨。 凤姨又恢复了以往神态,恭敬的点头:“还得跑一趟,龙虎堂那边还有一半的人没有吃呢,这一来一去的,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一起走吧,”卞夫人道,“我去跟大当家的说说,要他差些人去山下等,不然你们来来回回太过劳累,说不定东西都得洒一地。” “那真是多谢夫人了。”凤姨说道。 其他的仆妇们也松了口气。 “走吧。”卞夫人道。 高个子仆妇还跪在地上,脑袋有点晕乎,觉得跟梦一样。 余妈指着她,看向那边的仆妇们:“她大概走不动,你们谁过来帮扶一下。” “嗯,是……” 第34章 因那胆气 卞夫人同凤姨她们一起离开。 经过龙虎堂的时候,卞夫人停下来进去同卞八爷说话,凤姨她们则直接朝下山的路回去。 夏昭衣蹲在一处荒废的屋脊后边,捏着根树枝在有些湿润的地上描画着山上地形。 远远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恰好看到是后院这群仆妇们。 高个子仆妇被几个妇人挽着胳膊,她现在已经可以自行行走了,愤懑的看着走在前面的凤姨,很想冲上去问问她,到底是为什么。 凤姨面色冰冷,阴沉的走着。 所有的妇人跟在她身后,非常安静。 连余妈都有一些不自在,不敢上前同她说话。 夏昭衣微微拢眉,放下手里的树枝站起,上前走到坍圮的墙垛外,看着她们离开。 这边一整段路都很荒寂,杂草丛生,再往前面走小半柱香才能看到一个墩台。 这么长一段地方,一个守岗的人都没有,这让夏昭衣觉得奇怪,这才在这停下。 现在遇上了凤姨她们,看她们脸色,似乎都不太好。 桥断了之后,夏昭衣想过这些人会有各种各样的解决方法,但着实没想到,他们会真令这些仆妇绕这么一大圈挑东西过来。 倒不是把这些山贼想的多仁慈,而是下雨过后的山路湿滑难行,万一失足,浪费的可都是辛苦抢来的口粮。 那么多可以吃得上饭的方法,怎么就选了这最笨的一个呢。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那么想必对她动手打了怜平的事情应该是知道了。 也无妨,明天知道和现在提前知道,并没有什么不同。 仆妇们的脚步疲累,支着竹杖走的很辛苦,她们下了山,经过来时那段路口时,大家的脸上都很平静,仿若那边没有尸体,她们眼睛都没斜去一下。 直到下到山脚,行至往后山去的平地上时,余妈才有些忍不住,回头朝身后看去。 凤姨在前面也停下了脚步,回身等着她。 余妈收回目光遇上凤姨的眼睛,皱了下眉,朝她走去。 其他仆妇们见凤姨停下,也都纷纷停步,凤姨淡淡道:“你们先回去吧。” 仆妇们一言不发的,又继续往前走。 凤姨看着走近的余妈,低声说道:“还在担心那阿梨?” “嗯,”余妈点头,“我没有想到,你刚才居然会为了她而出头。” “你别把我想的多厉害,我只是因为先替你瞒下了她,后面就不得不继续瞒下去,否则我们两个都没有好下场。” 余妈又点了下头,往前走去。 她们速度比较慢,已经跟那些仆妇们拉开了好长一道距离。 “说吧,”凤姨边走边道,“你待这阿梨就跟待钱千千一样,与其他女童有些不同,钱千千力气大,办事能干,乖巧憨厚,你待她好我能琢磨出一些道理,可是你之前可从来不曾关心这阿梨过。” “我若说出来,怕是你也要看她不顺畅了。”余妈道。 “再看她不顺畅,我如今都是保下她了。” 余妈轻叹,回头四下望了圈,说道:“还记得那个林又青吗?” 凤姨顿时竖起一身寒毛:“你可别吓我,她真是她?” “哪能是啊,”余妈说道,“就那日,我带着一个女童去前山,回来时在石桥那边撞上了阿梨正在和刘三娘争吵。” “她敢和刘三娘吵?”凤姨讶然。 娇华 第24节 “可不就是,吵得可凶,骂尽那刘三娘说不出口的脏话。我当时也是惊到了,但是我瞧她骂的泼辣,神情却畏怯,被刘三娘一瞪,腿都快要站不住了,但结结巴巴的却还要继续骂。我觉着蹊跷,后来才发现,她是在替人打掩护呢。” “替谁?” 余妈顿了下,低低道:“大概是那林又青,当时阿梨和刘三娘站的地方,就在那地牢口不远处。” 地房位置一直偏在后山附近,这也是为了方便她们送饭。 凤姨更惊讶了,说道:“我真不知道,还有这些事。” “是啊,虽说我也不知道她在掩护什么,但是见她为了帮那林又青,壮着胆子和刘三娘对着干,不惜被刘三娘打成那副模样,我就觉着这女童也是有些侠义和忠胆的。” “的确,”凤姨说道,“这后院,得罪刘三娘那辣贼娘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那些岁数大的妇人都不敢,她一个小女童是有些胆气。” “也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值得欣赏,”凤姨点头,“不过这种性格可不适合在这龙潭虎穴里存活,我此次误打误撞帮了她,下次可不会了。” 余妈应了声,又道:“这次不知道她又是怎么得罪了怜平和素香的,不过咱后院这个好像也跟她不对付。” 余妈往前面轻抬了抬下巴,暗指那个高个子仆妇。 “她?”凤姨冷笑,“她哪是不对付阿梨,她是不对付我,好不容易觉着捏住了咱们一个把柄,想要在卞夫人跟前绊我一脚呢。结果还是对付不过我,倒把她自己给绊了,为了稳住脚,只能一个劲的踩那阿梨了。” “你平时待她也不薄。” “再不薄,后院的人也都是累的,”凤姨说道,“给我们施压的是前山头,最后这些婆娘们恨的却都是我。” 余妈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反正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现状。 第35章 第一件事 夏昭衣逛了一圈,到了南边紧挨崖边的小山头。 夜色如沉墨,出现一座竹影摇映的小院,廊道尽头,灯火幽黄。 小院正房门外边,一个小丫鬟跪坐在地,手里捏着把蒲扇,靠在后边门下,呼呼大睡。 夏昭衣看着廊下四边飘摇的帷幔,不由笑了,整个山头,似乎就这处最怡人悦目了。 看那丫鬟睡的香,她不想惊扰人美梦,走下长廊小阶,往另一边房门走去。 抬手敲了敲,苏举人的声音响起:“谁?” “阿梨。”夏昭衣说道。 苏举人正翻着书,闻言一愣,搁下书册起身。 打开房门,真是女童。 “阿梨。”苏举人讶然说道。 风寒露重,清宵似水。 苏举人一身薄衫,满袖墨香,外边披着一层青袍。 夏昭衣打量了一眼,说道:“先生在读书?” “嗯,”苏举人点头,说道,“你怎么在这?” 女童面庞干净,衣衫却很破烂,身后一片黄泥,已经快要被夜风风干。 小小的个子仰着头,眼睛明亮干净,却不像是孩童该有的清澈,这种清澈,让苏举人有些形容不出来。 “桥塌了,我回不去了,便来打搅先生。”夏昭衣笑道。 那边的石桥塌了,苏举人先前听碧珠提过,点点头,说道:“我去找碧珠,你今夜便同她睡一块儿吧。” “好,”夏昭衣点头,又道,“不过先生,我想问你借点笔墨。” “借笔墨?” “嗯,我有些用处。” 铁片在盒子上刻画到底不舒服,有笔墨来使唤才再好不过。 苏举人想了想,看向后边,那边有个小半坡,过去就是竹林,半坡前置着一方遮了雨的小案,他平时读诗的时候喜欢过去。 夜已大深,女童虽幼小,但他们非亲非故,男女有别,让她进屋,实为不妥,于是苏举人说道:“也好,你去那边等我。” “嗯。” 半坡下面地势略高,停雨半日,这里干的比其他地方要快。 苏举人拿了纸笔过来,女童坐在一侧,小小的个子,抱着个小木盒,清竹光影落在她脸上,气度从容。 苏举人放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撩袍在对面坐下,好奇这女童要纸笔做什么。 山风很大,桌上的一叠纸页压着镇纸,被吹得瑟瑟翻飞。 女童提笔蘸了蘸墨,并没有马上落墨,而是望着纸张发呆,思衬了起来。 安静一阵,她的笔端终于落下。 第36章 第二件事 苏举人望着她的笔端,从她落下第一笔便立即扬起眉梢。 女童在作画,她随手画了几道山崖,寥寥几笔将形状大致勾出,神到意到,而后又在另一边的空白处疾笔作图。 小手执笔,点画间的力道均匀,笔墨干净利落,没有留晕。 而且,她不仅仅是在画山画水,而是一个精致的机关图解。 所需几块木头,木头所卡的位置,木头尺寸大小,逐一标出。 而她光是画的这些木头,勾笔点墨间都足见绘画功底。 苏举人只擅读书写赋,最不会的就是画画,看她轻松随意的握着笔,寥寥几下就勾出物韵,不由惊艳。 “阿梨,”苏举人忍不住出声说道,“你功底不浅。” “嗯,”夏昭衣点头,随口说道,“我师父是个懒老头,经常让我去半山挑水,我从小就开始琢磨有没有办法能在山上就把那水取来。” “你所画图谱,可见都是那时练的?” “是啊。”夏昭衣抬头一笑。 她那会天天都在琢磨这个。 每日一有空闲就去伐木和度量地形,没事抓一把小钉子对着几块木头敲敲打打。 二哥也常在来往书信里面给她出谋划策,并托人送来一本又一本的相关书籍。 经过数不清的试验和失败,她最后终于在地势险要的离岭山顶造出了那个她取名为“水兽”的大家伙。 只要在木篱笆外面摇摇把手,就能打上水来。 后来觉得摇这个把手太过费力,她又改造了几次,最后直接变成了脚踩踏板。 轻轻一踩,水就汩汩从上方的竹管口子里面流出,着实方便。 没多久,师父这老家伙就让她把这方法用到单独辟开的浴间去,好方便洗澡,然后再改良一下,用去浇灌田地。 苏举人看着图纸,手指搁在小案旁边轻描。 虽然不能完全看懂,但真的觉得新奇和有意思。 以前并非没有随手翻到过这些书籍,不过那些都是雕版刻印,有些墨印疏浅,看上去又黄又旧,也就没了翻阅的兴致。 而这个小童画的,崭新清晰,山物传神,倒挺好玩。 第37章 在哪见过 那些桌子和饭菜都已经被收拾了。 卞元丰站在台阶上,空气还是能闻到一些油腻的食物味道。 素香在旁边哭的伤心,口口声声说着就是一个女童干的。 她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现在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当然要对着卞元丰好好哭诉。 小书站在门内,垂着头没说话,目光一直注意那边还没有离开的卞元雪。 卞元丰听了半日,终于不耐烦了,皱眉打断道:“行了!哭哭啼啼,烦躁不烦躁!” 素香抽噎了下,有些怨怼的看着他的身影。 “阿梨,是叫这个名字吗?”卞元丰说道。 “听她们说的,就是这个名字。” “你知道跟我说谎是什么下场,”卞元丰又道,“我再问一遍,真的是女童吗?” 素香微顿,忽然就有些怯了。 刚才当着卞夫人的面,明明那么确凿的事情,而且也有人帮忙出来指认了,却被生生推翻,反而变成她们撒谎。 而另外,她一直觉得在这个山上,卞元丰就是她们的依靠,可以给她们做靠山。 但这一瞬间,素香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凭借和安全的感觉。 “我没有说谎……”素香的声音变得低了,“的确是一个女童……” “是不是女童打的,我看还是等抓到女童回来对质了再说,”卞元雪说道,“不过现在,是不是要算下那个怜平的账了?” 小书从方才站在门内开始就没敢出声,现在听到卞元雪说这话,面色变得不安了起来。 “说说吧,她分了我的东西,拿回来以后不知道有没有跟你们分?”卞元雪又道。 素香没敢说话,小书更是不敢。 “弟,”卞元雪看向卞元丰,“反正怜平那丫头的脸和胸都毁了,我看要不就赶她去后山和那些人一起做事,她留着也没什么用了,反而会吓到你。” 娇华 第25节 提到这个,卞元丰心里面更是恼火。 他今天赶了一晚的山路,灰头土脸,如今想洗个热水澡都没有办法。 浑身又痒又酸,全聚在胸口,齐齐烧起了一旺燥火。 回来院中却是这样一股油腻的气味,这也罢了,还有这么多人来又吵又闹。 更气恼的是,他的丫鬟,还是最喜欢的通房丫鬟,居然被人给打成这样。 脸和胸都毁了,就这样她们还好意思跟他一口一声说是偷袭! 正面打的,能叫偷袭? 废物! “明早就让她收拾东西走,”卞元丰语声阴沉的说道,“如果真是后院那下贱的小童奴干的,我卞元丰的丫鬟被一个矮个子女童打成这样,说出去都是丢我的脸,你们却还要闹得天下皆知,我看你们也跟着她一起滚蛋好了。” 素香眼泪直掉,垂下了头,早知道就真的不管这事了。 卞元丰心里越发毛躁,这时想起在山顶看到的那些木杆和铁钉,他皱起眉头,那形状之前一定见过。 他转身下了台阶,朝书房大步走去。 “弟?” “别理我。”卞元丰说道。 卞元丰的书房很大,大的有一些空。 四壁雪白,三个大书柜除了北面那个,其余两个都是空落落的。 一个书柜是老一代传下来的,磨损的厉害,好多枯黄的虫洞。 一个书柜是在石桥县一个大户人家那抢的,四个马贼给扛回山上,累得够呛。 书柜的颜色也旧旧的,贴墙那一面的漆色斑驳狼藉,卞元丰让人涂过漆,但是很快又剥落了下来。 剩下那个摆了一大半书册的书柜,则是卞夫人令人假扮富商去城里买的,搬到山上至今,还未超过三年。 书柜木质牢固,漆色崭新,触手光滑,走近有股清然木香,卞元丰着实爱不释手。 他近期有个心愿,就是快点弄些书来,把这个书柜摆满。 卞元丰大步回到书房,就在那个书柜上翻找着。 卞元雪掀开帘栊,见他这个模样,说道:“弟,你找什么呢。” 卞元丰没理会,总觉得近期见过,但大约是在哪,又想不起来。 这种就要到喉咙口的东西,说不出来很着恼的。 找了半日,没有找到,他站在那边,望着一旁的绮窗苦思。 第38章 就是没种 一直到卯时三刻,凤姨才领着仆妇们回来。 天已经亮半边了,童奴们还不准回去。 岁数略小的几个童奴并排坐在角落的石上,闭眼打盹,小脑袋瓜们点成一片。 那些大一点的直接在院子里落地为枕,缩成一团。 钱千千坐在厨房前的台阶上,眼睛全是眼泪,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后,她继续强撑着,看着那边的山路。 山风裹着寒露,一阵阵扫来,石阶不明的泥路潮湿粘滑,不见归人。 远处的山端已有日出,钱千千的目光越过疏疏密密的山林,望着最山顶的几处荒坟。 白茫茫的晨雾里,坟茔清寂安静,整个山头像拢了一层青纱,风略微大些,这层轻纱便蹁跹而起,随风去回。 终于隐约听到一些动静了。 钱千千回头看去,已很难再提起什么精神,直到看到走在前头的几个仆妇出现,她才恍恍惚的站起身来。 连夜翻山,众人一身湿汗,到了山头,已分不清这汗是冷是热。 余妈全身气力支在竹杖上,望到钱千千坐在那,疲累说道:“怎么还没睡?” “不让睡。”钱千千道。 方大娘和梁氏不给所有人睡,现在的形势,压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醒着总可以待命。 余妈点了下头,着实很累。 钱千千要伸手扶她去那边坐坐,余妈摇头:“等下,我还得送一趟呢。” “还要送?”钱千千愣住,难过的说道,“可是余妈,你得多累呀。” “没法子,必须得送的。”余妈回答。 钱千千眼眶红了:“要不然,我去给你送,你在这里休息。” 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这山上能对她好的人就余妈了,或者应该这么说,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人对她好过,只有余妈。 看到余妈累成这样,钱千千说不出的心疼。 “还要送吗?”几个仆妇问道。 她们又困又累,难受到不行。 凤姨也吃不消了,回头看向山路。 “我现在宁可跳下崖死掉,都不想送了。”一个仆妇直接对凤姨道。 累成这样,脑子混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没空管了。 余妈松开钱千千,朝凤姨走近一步,低声道:“再送一趟的话,说不定真的要死人了,还是不送了吧。” 凤姨想了阵,说道:“送,不送谁都活不了。” 她转身朝灶台那边走去。 余妈跟上去:“这趟送了,那接下去的呢,大家还要休息,一直送是吃不消的。” 凤姨停住了脚步。 是啊,现在已经卯时了,过上几个时辰,又得去送了。 而且现在这个时辰,得开始着手准备今天的饭菜了。 不休息了吗? 她看向那群仆妇,那群仆妇也看着她。 有几个出汗厉害的,像是才淋了雨,头发都黏在了额边。 凤姨轻叹,说道:“还是得送,之前跟卞夫人说好了,她会派人去山下等我们,我们送到山脚,那些人自己抬回去。” “但我们还得回来吧,这路可不好走,爬一趟山得掉一半命。”一个仆妇低声埋怨道,语气有些暴躁。 另一个仆妇跟着道:“万一他们没来呢,我们挑了东西下去,是挑回来,还是又翻座山送到对面去?” 众人心里都因这话咯噔了下,毕竟那群山贼是什么样的人,她们都清楚,在山下等她们的可能性着实微乎其微。 凤姨抬头寻了一番,没有找到方大娘。 凤姨暗骂了声,冷冷道:“这姓方的现在是去山上挖野菜了吧?派人去找估计也找不到,她可真勤劳。” 天色已经大亮,没多少时间了,凤姨下定决心,说道:“走吧,再送这一趟。” “不送了吧,”一个仆妇真的没力气了,说道,“凤姨,你也得替我们想想啊,不是说要给我们吃肉吗。” 梁氏正在西面那边的菜园子里洗菜,听她们说了这么久,听到这话,顿时皱起眉头。 “继续下去都得死,让我选,我宁可在这里死的安逸一些。”那仆妇继续说道。 梁氏忽的一把扔掉手里的菜叶,转身走了出去。 “干这点活就没力气了?等命没了那才真的叫没气,都是什么身份的人自己知道,谁惯着你!”梁氏骂道。 众人一愣,转头看向梁氏。 “你还这样看我!”梁氏瞪圆了眼睛,冲那仆妇道,“你是觉得我说错了?哦,你命好,你是个大家小姐或者官家千金呢,是不是呀,看看你现在穿着的衣服,破破烂烂,鬼不像鬼,没那命,就别喘那气!” 边说着,她还边粗鲁的动手,去扯那仆妇的衣裳。 “真要有种,你跳下去死啊,说不定你全家都被那些人杀了,你却贪生怕死,赖活着在这伺候那些个人呢!就是没种!” 仆妇瞪直了眼睛,气得浑身发颤。 余妈想要上前去拦,凤姨拉住了她的手腕,微微摇头。 “哟哟哟,气得抖了,”梁氏好笑的看着她,继续道,“你有啥能耐?一把岁数了,我劝你们还是乖乖的去送东西吧,不送就等着死好了!一个个把自己当前头那些人物了呢!我告诉你们,你们都是贱命!克死丈夫,克死爹妈,说不定还克死了自己的孩子!” “你给我住嘴!”仆妇蓦地伸手,一爪挠向了梁氏。 梁氏被挠了脸,怒道:“你敢打我!” 随即也扑了上去,揪住了她的头发。 余妈急了,又要上前,再度被凤姨拉住。 其他仆妇们都气恼梁氏方才的话,但没人上去和这个仆妇一起动手。 她们打的狠,连眼睛都抠上了,在地上打成了一团。 头发没了样子,衣衫也更破了,脸上的皮肤全是挠破了的指甲印。 “去休息吧,我们有理由不下山了。”凤姨疲累的对余妈说道。 余妈愣了下:“什么?” 凤姨同情的看了那仆妇一眼,转身朝另一边的房子走去,她得去给梁氏这个“大功臣”准备点伤药了。 第39章 山顶墓群 苏举人早早起来了。 娇华 第26节 碧珠打了盆水,没办法烧温,苏举人便就着凉水清了仪容。 用干布擦拭掉脸上水珠,苏举人看向碧珠:“阿梨可起来了?” “阿梨昨夜就走了。”碧珠道。 “她走了?”苏举人一愣,“昨夜几时?” “昨夜先生让我带她回屋睡,她进来站了一小阵就走了,我问她这就走啊,她说就来看看我住的怎么样。” “那你没问她要去哪里,你也不拉住她?”苏举人不可思议的说道。 碧珠有些郁闷:“我问了,她说回后山。我便道这天这么黑了,桥也没了,你怎么回去。结果她说,走回去。而且先生,我也想拦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个模样,我觉得拦了也拦不住。” 她那个模样。 这句话让苏举人脑中想起了小女童的样子。 五官干净,眉眼清秀,脸上的乌紫和淤肿丝毫不影响她的明朗,笑起来似梨花扫雪,有股道不尽的轻灵洒脱之感。 而且苏举人很喜欢这个小丫头的眼睛,清澈自信,总含着笑意,像落了淡淡的湖光。 “奇也,怪也,”苏举人沉吟道,“不像个女童。” “嗯?”碧珠偏了下头。 “然后,她便走了?”苏举人看回碧珠。 “对,就走了。” 苏举人点点头。 “等下我要给卞元丰上课,你现在去那桥头问问,她可回去了。” “嗯。” 碧珠应道,转身离开。 苏举人看着盆里的井水,若有所思。 该是让人担心的事,别说女童,寻常十五六岁的少女都不敢在深夜独自穿过荒山吧。 反正那个卞元雪是绝对不敢的,她有愚勇,激她一下会去,但是走到一半得哭着躲在路边了。 不过阿梨,苏举人双眉轻拧,为什么会觉得她好像可以办到,莫名的,觉得好像可以不用担心她。 “奇也,怪也,”苏举人又道,“不过就是个女童。” 夏昭衣拄着一根树干,方才攀到山顶。 破旧的小布鞋绑了特制的草木为底,不紧不慢的踩上了湿漉漉的平坦泥地。 因着不是赶路,所以她并不心急,一路顾自沉思,偶尔赏赏山水,也算悠闲自在。 初阳若金,广云卷伏。 山顶蔓草如盖,视野开阔,清风阵阵拂来,带着不知名的野花香,入鼻沁心。 夏昭衣伸手遮在眉骨上,站在此处眺望,视线能放到至远。 还是喜欢这种临于绝顶,一览众山的感觉。 一番舒然感慨,收回目光时,她的视线落在远处一片石碑上。 墓地? 夏昭衣好奇的多望了几眼,拄着树干走去。 的确是一个墓地,规模不小,不止一座墓碑,看上面旧旧的落款,身份应都是以往的当家们。 坟前荒草摇摇,青苔遍布,落在地上的幡旗残损发霉,早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图纹。 夏昭衣手里的树干挑了挑旗幡,抬头朝这些比她个子还高的墓碑看去。 这个马贼帮的年岁似乎比她想的还要久一些,直觉这里故事不少,但她向来不是爱看戏的性子,不愿深究。 倒是这些坟墓排布的方式,挺惹人兴趣的。 “池秦。” 夏昭衣手里的树干点在地上。 转眸望向另一边的坟墓,树干也移了过去,又在地上轻点。 “善轩。” “孤鹤。” “紫薇。” …… 夏昭衣点了数下,树干在地上的落点之处,似无形连成了一大片星云。 她抬头看向渐渐拢来乌云的天空,白日望不到星星,对应起来有些难,但是这个罗列,倒像是师父古籍里那一套神乎其神的灭神阵之一。 巧合? 故意? 以前夏昭衣不信鬼神,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说法向来不置心上,但是她现在能活生生的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够玄乎的。 借着树干,夏昭衣在旁边的坟包上坐下,看着远空渐渐飘来的雨云。 如果是巧合,那这些人运气也太不济了。 如果是故意,不知道是哪位高手指点的,变着法的在玩他们。 当然,还是懒得太过深究,她现在得考虑离开这里后,这双脚能日行多远。 反正骑马是不太可能的,小胳膊小腿,被马骑还差不多。 第40章 天地更开 卞元丰没睡多久,小睡一会儿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起身上山。 小厮跟在他后面,累得气喘吁吁:“少爷,你等等我,别那么快!” 卞元丰抓紧路边的长草,借力又往上跨了大步,将距离再拉远了一些。 山风变大了,天边大片黑压压的乌云飘来。 小厮看了眼,叫道:“少爷,可能要下雨了!” 卞元丰头都没回,继续大步往前。 小厮痛苦的抱怨了下,提起一口气,重新追上去。 山上野杏成片,浅深红白相宜,风过花枝,争先簌簌。 他们上山的这一路杂草较高,偶有花瓣飘来,也只顾零星数片,踏不作花泥,于卞元丰而言着实少了太多趣味。 但比夜间赶路绝对多出许多韵彩,这是他未曾发觉过的美景。 他手里捏着纸笔,身上一袭青衫,大步开拓在前,终于拨开最刺手的几丛草木,见到了昨夜来时的云高丘远,天地更开。 “呼……” 卞元丰长长出了口气,精疲力尽。 “少爷,”小厮还远远追在后头,“少爷。” “吵什么!”卞元丰这次得出些气力,回头喝道。 夏昭衣还坐在那边,听闻动静,转眸看去。 卞元丰沉了口气,又道:“你先慢慢上来,我去那边。” “少爷!”小厮惊忙叫道,“你可别乱走。” 卞元丰已经大步离开了。 风越来越大,他的青衫被吹得翻飞,发髻在登山时已经乱掉,现在彻底垮了。 发带飘远,乌发垂落在肩头,而后被山风扬起,飞舞在后。 他的发质同卞夫人一样,厚且密,柔且顺,如此大风下,头发也没有狰狞缭乱。 他朝那边的源头走去,山顶许多小湖与河道,更远处还有一座高山,连绵向天边,那边应该有一个更大的蓄水湖。 夏昭衣收回视线,看回自己身前的山色。 她认出这个人了,第一夜那小少年,约莫就是那些仆妇和怜平口中的卞元丰。 顿了顿,她支着树干下来,往另一边走去,将自己藏在坟地更深处。 累了一夜,她得休息,而且方才听他在那边同人说话,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人,暂时避开总是对的。 “少爷。” 小厮终于紧赶快赶,在河道旁边追上了卞元丰。 卞元丰坐在一块方石上,一条腿分开翘在更高的石头上边,抬眸看着远处的那些木栏杆和铁钉。 夜色下就觉得雄伟方长了,现在白天,更是直接同水路一起延向天边的山麓。 “我还以为这里就是源头呢。”卞元丰说道。 刚赶来的小厮有些懵:“啊?” “我真的见过的,”卞元丰又道,“可是想不起来了。” “要不少爷,我们回去问问苏先生。”小厮弱弱道。 “你觉得他会知道?即便知道了,会说?” “呃……” 卞元丰冷哼,垂下头,直接拿笔沾了沾嘴中口水,摊开纸页准备作图,却发现手中纸张早就被沿路草木上的露珠给打的湿透,并鲜绿点点。 心疼啊。 他皱了下眉,从而越发暴躁:“你下去给我取一叠回来!” 娇华 第27节 “啊……” 小厮惊诧恐惧之下,发出了极长又软的呼声。 “你是男是女!”卞元丰伸脚踹去,“阴阳怪气,不去就不去,发什么怪声!” 小厮忙躲开,还是被踹到了,伸手揉着,有些委屈道:“少爷,这路不好走,我上来就没了半条命,再下去,再上来,我得死这儿了。” “死这儿?那你也得配。”卞元丰说道。 这里死的,可都是他卞家的先祖。 他看了看远处的木杆铁钉,然后垂头在脏兮兮的纸上描画。 画了两笔,卞元丰抬头叫道:“你过来。” 小厮轻叹,走了过去,在他跟前蹲下,将自己的背部抬起。 卞元丰将纸铺在他背上,这才觉得好画了一些。 第41章 过来打我 风越来越大,卞元丰一手执笔,一手按在纸上。 画了半日,墨将纸页染的越来越脏,不过到底还是画出了一个大概形状。 他收笔,拿着画纸在一旁坐下。 水流还是淌的飞快,他的鞋袜早就打湿,整个裤脚及膝盖全湿了。 小厮揉着腰板挺起,说道:“少爷,是不是该回去了。” 卞元丰看着画纸,又抬头看向远处的木杆,摇头:“不急。” 天边的乌云就要飘来了,成团成团的。 而此时另一边却还晴天高空,碧云如洗。 两空分为两色,在他们头顶翻卷,广袤的山顶群草飞摇,泥土随风。 卞元丰不急,小厮却真的急坏了。 夏昭衣抱膝靠在一座墓碑后面,昏昏欲睡。 强大的意志力也快要支撑不住这具小女孩的身体。 她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向天空。 一时不会下雨,所以她才来这边歇脚,但是却无法保证远处那两人,会不会因为躲雨而避到这边来。 可惜再远处过去,就是一个断崖了。 大风吹的夏昭衣发丝凌乱,将小脸蛋也吹的失了些血色。 她看着那个断崖,有些困倦的眼眸渐渐变得清亮了起来。 环顾打量了一番四处地形,夏昭衣撑着手里的树干站起,朝那个断崖走去。 整个山头的地形差不多都在她的脑子里面了,包括前山头的大小院落布局,以及龙虎堂和东山头方向。 而这个断崖,是至东边。 夏昭衣在崖边站定,垂眸往下,底下屋宇重重,连排衍生,还有三个用来操练的小草场,其中一个堆满了刀剑棍棒。 另一边是马厩,规模同样不小。 将东山头归为前山实在不妥,因为它绵延出去,到另外一边的山宇了。 不过这里的断裂处有些奇怪,不像是天然而生的。 夏昭衣看向自己的脚边,伸脚轻轻摩挲了下。 石矿! 她又摩挲了两下,皱起了眉头,再看向整条山崖边际。 这一整片全是人工开凿的,下面是个矿山。 现在这个崖坡生了好多野草,看兴荣面貌,年岁很久了。 “谁在那!” 身后蓦然响起喝声。 夏昭衣微顿,回过了头去。 小厮还伸着手,指着她,面貌略带凶狠。 卞元丰跟在小厮后面,一手背后,一手端在身前,眼眸探索且阴沉,冷冷的落在崖边那个女童身上。 女童手里支着树干,背后一片脏兮兮的泥渍,衣服被吹又大又鼓,越发显得身板清瘦。 她头发扎了个简单利落的马尾,在风里吹着也没散,只有零星碎发,乱乱的在脸上扑打着。 这么一声吼,若是寻常人,指不定就要滑落山崖,给跌下去了吧。 但女童约莫吓傻了,神情平静的过分,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的像是掺了湖水一般,就这么明晃晃的看了过来。 清如许,似淌溪。 分明隔得还有些远,为什么觉得好像能看得到她眸子里的水光。 大约就是吓傻了,她太淡定的缘故罢。 卞元丰这样想到。 “跟你说话呢!”小厮又骂道。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女童这么傻愣着不接话,他好像有些尴尬。 女童却果真像看个傻子似的看着他,甚至还浮起了笑意。 “喂!”小厮又大骂,“你他妈耳朵聋了!” “嚷嚷什么?”夏昭衣开口笑道,“有本事倒是来打我呀。” “呃……” 小厮蓦然哑口,竟不知怎么接话了。 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卞元丰。 卞元丰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无声骂着没用,抬步走了过去。 但是到了崖边,他也有些腿软了,不敢再靠近过去。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给我过来。”卞元丰严厉的说道。 “太高了,腿软,走不动。” “那你还笑!”小厮像是要找回面子,紧跟着叫道,“知道怕了就爬过来!” “我方才那句话是说你家卞二郎的,”夏昭衣朝卞元丰看去,“是也不是,腿软了,走不动了?是的话,你可以爬过来。” “你说什么!”卞元丰吼道。 夏昭衣双手抄在胸前,一只手捏作两根手指头在身前平动着,偏头笑道:“就这样,爬呀。” “你这是找死!”卞元丰又吼,看向旁边的小厮,“去找根木头,她不过来就把她戳下去!” 夏昭衣垂头,足尖挑起一块石头,石头被弹起,她伸手接住后,一下子就朝卞元丰扔去。 “哎呀少爷!”小厮惊叫道。 卞元丰忙往旁边躲去,还没稳住身子,又一块石头飞来,却是冲着他旁边的小厮。 小厮正着急卞元丰,哪顾得上自己,顿时脑门挨了一下。 不是很疼,可也不爽。 “你个小贱人!”小厮骂道。 话音未落尽,就看夏昭衣拔腿朝另外一边跑去,身手异常灵活,边跑边捡石头,然后跃上了一个坟包。 卞元丰看到自己先祖的坟墓被踩,气得快要炸掉:“你给我下来!” 回答他的是夏昭衣的一块石头。 卞元丰躲开,但是她的速度太快,接二连三的石头丢来,他的额头也中了一个。 这一个力道很大,着实有些疼。 “我杀了你!”卞元丰怒吼,撩袍朝她追去。 小厮拉住他,递去一捧石头:“少爷,给!” 卞元丰随手拿了几个,边跑边扔去。 女童跳下坟包,往后面跑去,一下子不见踪影了。 卞元丰跑到她方才所站的墓碑旁边,怒道:“出来!你给我出来!” 一声清脆的哨声响起。 卞元丰回头。 “啪!” 一块石头扔了过来。 卞元丰捂住被砸中的地方,摊开掌来,竟有一些血丝。 “你脑袋不太好,”女童清脆甜美的声音响起,“所以我给你敲一敲,万一敲的清醒仔细了呢。” 她嫌上山麻烦,就把那盒子连同里面的鞭子一起给扔在了路过时的野草丛中。 若是能知道在山上会遇到这两人,她再辛苦都得背上。 真是遗憾。 “来来来,少爷,给。” 小厮这时殷勤的用衣裳兜了一堆的石头追来。 娇华 第28节 “滚!” 卞元丰何时受过这种气,一把推开了小厮。 第42章 都不识字 小厮兜着一衣裳的石头,被推得身晃,加上风大,往一旁摔去了。 石头咯在肚子上,还真是很疼。 可是不待他爬起,又一连好几颗石头砸了过来。 小厮捂着脑袋,在地上爬着,躲到了一个墓碑后。 卞元丰也躲开了,躲在了另外一个墓碑后面。 根本就捉不到这个女童,跑过去以后,她又从另外一头冒出来,小小的身子,速度那么快。 “少爷。” 小厮喘着气,看向那边的卞元丰。 卞元丰正一肚子的火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平第一次这么丢人。 小厮却道:“少爷,会不会就是她啊?” “谁啊?”卞元丰吼道。 “阿梨啊!” 小厮伸手抹了下额头,还好,没出血,看着卞元丰那破开了的额角,小厮继续道:“就是那个,把怜平打的不成样子的阿梨!” 卞元丰一愣,想起来了。 他当时还训斥怜平和素香没用,正面都被人打成那样。 可是现在,他和自己家的小厮在这坟堆里面,同样被一个小童奴给折腾的没有法子。 “不会真的是她吧?”小厮又道。 卞元丰没说话,干净没有杂毛的双眉轻轻拧在一块。 “是我啊。”女童清脆的声音响起。 两人都惊了下,抬起头看去。 女童坐在他们对面三丈外那高高的石碑上面,手里把玩着石头,说道:“小伙子,生平第一次这么丢人吧?” 卞元丰咬着牙关,一个小屁孩对自己扬威耀武,还是个童奴,这滋味别提多糟糕。 “瞧瞧你这打扮,一点都不像个土匪,倒是想要模仿那些文人士子?”夏昭衣又道。 若不是看到他模样,她还真不想出来。 到目前为止,夏昭衣都没敢同他们靠近,一直在保持着至少两丈的距离。 因为这卞二郎的身手,看得出来是有些拳脚的。 她这轻屑神情,让卞二郎无端有股抬不起头的卑贱感和羞赧。 他忍了忍,没能忍住,恼羞成怒的直接吼道:“这与你何干!”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夏昭衣看着他,“你再想模仿那些人,你也学不来他们的风骨和清雅,我劝你,还是不要装模作样了,你的本性跟他们可差得远呢。” “你闭嘴!”卞二郎大怒着站起,身手指着她,“本少爷要做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这下贱的小童奴来指手画脚!” “下贱?”夏昭衣挑眉,小脸蛋偏了下,冷冷的看着卞元丰,“我生平最烦别人动不动口吐贱字,骂别人贱的,兴许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吧,可你,你一个贼匪后代,你到底是哪来的狂气有这般自信?” 卞二郎气得瞪大眼睛,面皮发青。 那边的小厮傻了眼,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夏昭衣这话。 夏昭衣却又抬手,“啪”的一声,一块石头扔在了卞二郎头上。 “还有两个时辰就要下雨了,本姑娘得回去找点吃的了,我就在后山,你若有兴致,你可以让鲁贪狼带上一帮人来找我算算账,前提是,你们得找的到我。” 卞二郎气得一时忘记了躲,脑门又挨了一下。 他看向滚在地上的石头,伸手捂住自己被扔到的地方,又抬起头,却发现女童已经没了影子。 “诶,人呢。” 旁边的小厮终于活过来了,发出了声音。 “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卞元丰怒吼,“她拿石头扔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怎么不来挡在我跟前?” “她太快了……” “贱人!”卞元丰指着他,“你也是个下贱的!” “对对对,小的就是下贱的,小的就是贱人,”小厮走过去,“少爷,我们快回去吧,她说还有两个时辰下雨呢。” “你滚开!没用,废物,别碰我!” 卞元丰一把推开他,自己朝前面走去。 第43章 你去闹吧 后院乱成了一片,早上的活彻底停了。 女童们躲在一起,惶惑不安。 仆妇们有些分散,好多人干脆直接躺在地上大睡。 梁氏和那仆妇跪在地上,两个人都很狼狈,发髻凌乱,衣衫破烂。 梁氏脸上好多红色血痕,一条一条的挠印,皮肉都翻卷了。 仆妇更惨,梁氏的手劲大,仆妇的脖子被挠的快血肉模糊。 凤姨不在,余妈也不在,处理这件事情的人是方大娘。 方大娘坐在台阶上,手里剥着菜皮,熬了一夜,头昏脑涨,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就觉得说不出的倦怠。 但倦怠归倦态,她挑的位置还是很好的,刚好能避开对面山崖那些人的视线。 “怎么回事?”彩明领了一群山贼过来,“对面怎么了。” “打起来了,”一个丫鬟低声道,“打得很凶。” 彩明一愣:“谁和谁?” 边问着,已经看到了梁氏和那个仆妇。 彩明回来同卞夫人禀报。 卞夫人正在描万寿帖,闻言笔端停滞:“这帮贱妇,平日里真是一出又一出的戏,偏偏现在路坏了,真拿她们没办法。” “今日的饭还得要她们送来,但是她们也都累的。”彩明说道。 “得想个办法,”卞夫人说道,想了想,她抬起头,“那个女人,不是说识字么?” 彩明一顿,道:“刘姨娘?” “让她去苏举人那里翻书,多翻翻,找点东西出来去建个桥,找不出来,就想个办法整整她。” “我估计她不乐意。” “那也得让她去,”卞夫人说道,“这点忙都不帮,到时候直接让八爷去教训她。” “那,我派人去吩咐声。” “去吧。” 彩明转身走了。 卞夫人继续描帖,沾了金漆的笔端,落在万寿帖上,一笔一划都闪亮亮的。 这万寿帖搁在箱底好久了,昨日陈棠被雷劈死后,她无端觉得心慌,描一描,总是能求个心安。 万寿啊,万寿。 卞夫人抬眸看向彩明离开的身影。 院外已是阴天,天色黯淡,乌云密布,院中花草被吹得弯了腰,月下芍的香气零碎涌进堂内。 再香,也驱不走这山头的腥气,山上诸人,没人的手是干净的,早就将各路神明都给气走了吧。 第44章 打起来了 梁氏和仆妇还跪着,不知道要跪多久。 方大娘没有出声,她们只能保持原样。 余妈从门缝外收回视线,看向凤姨。 凤姨和她对视了一眼,淡淡的看回到手里面的药丸上。 “真的不出去吗,就交给那姓方的?” “不出去。”凤姨平静的说道。 房中药香扑鼻,两面墙前置满木柜,柜上呈着大大小小各式瓷瓶。 凤姨捏着药丸,一粒一粒放在铺着纱布的木板上。 余妈看着她捏了一会儿,心里仍放不下,又回去看向门缝外面。 “都这个时辰了,前院也该来人了,”余妈说道,“可是我看对面山头,除了那些个山贼坐在那边,怎么都没人来吼。” “时间还未到,”凤姨道,“真要算,你得算一下上山的时间。” “上山的时间。” 余妈皱起眉头,心里面的不安变浓了一点,看向跪在梁氏旁边的仆妇。 娇华 第29节 梁氏还算好一些,这件事她虽会被罚,却不至于丢命。 而这个仆妇…… “希望能躲过这一劫,不然我们手里又要多出一条人命债了。”余妈说道。 凤姨像是没有听到,不作声响。 不过她们多虑了,前山并没有来人。 彩明去找刘姨娘帮忙翻书,刘姨娘直接称病拒绝,让卞雷撑腰。 彩明回来同卞夫人说了此事,卞夫人气得带了卞元雪去找她。 现在两伙人在门口对峙,吵得很凶,快要动起手,根本没有心情再考虑过来算账的事。 卞元雪是个暴躁脾气,看到刘姨娘有卞雷撑腰,说话阴阳怪气,而自己的弟弟卞元丰不知去向,她忽的来气,一把冲去,揪着赵姨娘的头发往地上扯。 她一动手,现场顿时大乱。 卞雷就在这里,哪里看得自己的娘亲被打,立即上前去扯打她。 “反了反了!”卞夫人惊怒,“都愣着干什么!他在打我女儿!” 她带来的一众丫鬟和小厮们反应过来,忙也冲了上去。 人群推推嚷嚷,挤作一团,彻底乱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碧珠喘着气跑回义峦院,“先生,那边打起来了。” “谁和谁打起来?”苏举人问道。 “落霞苑那边,说是卞夫人和刘姨娘打起来了。” “这样啊,”苏举人一喜,“那你去拦着她们!” “啊?”碧珠一愣,“先生,我?” 苏举人合上手里的书册:“叫你去你便去,山上乱了,岂会不殃及我们。” 碧珠顿了下,点头:“好,好吧。” 苏举人看着她离开,待碧珠彻底消失在视线后,苏举人忙起身去往房中换衣换鞋,看天色怕是要下雨,又取了伞。 然而在临出来的一瞬,他豁然惊醒,桥断了,过不去了。 第45章 入骨贵气 翻过栅栏,越过河道,两个时辰后,夏昭衣背着一个大竹筐从山上下来。 因着快要下雨,所以肥美的大鱼都跃出水面吐息,她一连抓了好几条,自己煮了一条,剩下的带回来给钱千千和余妈。 竹筐是现编的,很不牢固,就算她绑了不少长草,但是到后院的时候,还是快要散了。 梁氏和一个仆妇跪在大院正中,天空已经隐隐有雨滴砸落了下来。 夏昭衣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远远拄着树干看了眼,绕过猪圈,从后面的菜园里经过。 钱千千早上小睡了一觉,现在困得不行,她打着哈欠,和另外一个女童用油布盖在水缸外面,然后压上石头。 大院这一片,连排共三十多只大水缸,里面置着各种东西。 有酱油,有年糕,有米酒,有豆腐……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堆女童正在把早上搬出来的小坛子,又搬弄回去。 以为会有好天气才拿出来晒的,谁想会下雨。 “钱千千。”夏昭衣走过去,开口说道。 钱千千吓了跳,回头看着她,觉得自己眼花了。 夏昭衣笑了:“来。” 她的手里面多了两个果子。 “解馋用的。” “阿,阿梨。”钱千千愣愣的说道。 边伸手接过果子,清甜的果香直入鼻下。 旁边和钱千千一起的女童看着她们手里的果子,轻抿了下唇瓣。 夏昭衣又拿了两个给她:“给你。” “啊,”女童伸手接过,“谢谢。” “余妈呢?”夏昭衣问道。 “在那边的屋里,”钱千千说道,“她和凤姨都在里面,她们现在的情况有些糟糕。” “凤姨也在?”夏昭衣说道。 “是啊。” 钱千千看了旁边的女童一眼,拉着夏昭衣去往一旁,将昨夜到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情都简单说了。 夏昭衣咬了口果子,咽下后道:“你是说,凤姨在卞夫人跟前保下了我?” “我也是听那些妈妈们说的,余妈一直在屋里没出来,我问不了她你的情况,具体的便也不清楚。” 夏昭衣嘀咕:“那倒真是……” “嗯?”钱千千没有听清。 夏昭衣想说真是多此一举的,但想想人家为了保她不惜得罪了人,便又打住不说了。 “没事,”夏昭衣道,“只是凤姨可能要白忙活了。” “为什么这么说啊?” “因为我把卞元丰也给打了。”说完,夏昭衣又咬了口果子。 “啊!”钱千千惊叫出声,伸手捂住嘴巴。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钱千千朝她们看了眼,将夏昭衣往更角落的地方拉去:“阿梨,你是说,你,你把卞元丰给打了?!” 夏昭衣一笑:“怎么吓成这样,打就打了,我还是当面打的,扔了不少石头呢。” “你这,这也太大胆了!” “这就大胆了吗,”夏昭衣笑道,“等我把卞八爷的脑袋当球踢了,你得吓成什么样?” 根本就不敢想好不好! 夏昭衣又咬了果子,指向另一边:“我捉了不少鱼,够我们几个吃好多顿了,你要是心情好,看谁顺眼你拿去送吧,我去找余妈了。” 钱千千顺着她所指,看向那边的菜园,说道:“我看谁顺眼送给谁?” “对,你是老大你说了算。”夏昭衣笑道,转身走了。 钱千千一愣,转眸望着夏昭衣的身影,心里面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止是在山上,她从小就没什么人可以亲近和为伴。 她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家生子,生下来就直接入了奴籍,从有记忆开始,她就在别人家的后院干杂活了。 后来有人得罪了那户人家某一房的少奶奶,她和娘亲被牵连,当家主母喊了牙婆子,直接就将她发卖了。买她的那户人家不要岁数大的,所以她和娘亲被生生分离。 她至今都还记得被卖掉的第一个晚上,她躺在硬邦邦的陌生木床上,害怕的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望着那边的杂草堆无声哭了一夜。 但那只是开始,她后来又被转手卖了几次,最后落在了一个不小心发了笔横财的赌徒手里。 赌徒给她取名钱千千,她每天就负责给这个赌徒挑水烧饭和做菜,赌徒赢了,开心回来的时候给她买点糖,赌徒输了,那她就得遭殃了。 那个赌徒三十多岁了还未娶妻,平常还好,可是每隔一段时间,老是会用亮的发憷的眼睛盯着她看。 或说什么时候才能等她长大。 或说就再等个两年。 又或说,要不你脱了衣裳给我看看。 钱千千没脱过,她每次转身就跑,然后又被毒打了一顿。 再之后,战乱了,她趁乱逃掉,路上被人捉住,头上套了麻袋就给扛走。 到了城外山沟里,她被人从麻袋里放出,看着面前这浩浩荡荡的大队伍,最初以为是一支流军。 直到看到这些马贼在人群里挑选哪些该留哪些不敢留,并直接手起刀落砍杀无辜弱者时,她才惊醒是一帮马贼。 之后,她双手被绑了绳子,和其他女人小孩们串在一起,走了三天,一直走到这里。 山上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适应的,她从来过的都是这种生活,只不过在生与死之间,要更麻木一些了。 她习惯卑贱,也习惯低头和仰望,现在阿梨却说,她是老大。 余妈待她好,是看她可怜。 可是阿梨这样的好,钱千千觉得,她是拿自己当朋友,在平等对待。 被人当朋友,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感觉,可是为什么,放在阿梨身上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许,是因为阿梨身上有股让她说不出来的贵气? 贵气…… 好像就是这样的,眼前这个阿梨,跟之前那个怯弱的小童奴完全不同。 她一笑一颦都落落大方,自信从容,偶尔透着些狡黠,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感觉到畏惧。 这种贵气,不是身份带来的,是一种入了血肉的风骨和大气。 所以这样贵气的一个人,却将自己视为相等的朋友,钱千千心里面有股热血。 第46章 愿不愿走 娇华 第30节 雨点渐渐变大,噼里啪啦的砸落了下来。 大院里风声呼啸,大中午的天空被乌云积压下来,如似踏入暗夜。 夏昭衣迈上被打湿的台阶,靠近门前,隐隐可以闻到屋里透出的药香,她抬手敲了敲门扉。 凤姨已经捏完那些药丸了,躺在旁边的小榻上小眠。 余妈也趴在桌边入了梦,听闻敲门声,余妈抬头说道:“啥事?” “余妈,”夏昭衣出声,“是我,阿梨。” 余妈一愣,赶紧走去开门。 房门被打开,风雨从外灌入进来,余妈看了眼门外,伸手将夏昭衣拉进屋内。 房门重新关上,余妈皱眉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看她形容,又道:“你难道是徒步从山下上来的?” 夏昭衣其实挺想将自己的情况告诉这些妇人的,这样的话,让她们跟着自己去搞事也许会方便很多。 但是她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不说,倒不是害怕会被这些妇人当成妖魔鬼怪去抓起来烧,毕竟能抓住她再说,她害怕的是,彻底失去了这些人的信任。 到底神鬼多怪力,大多数人都宁可恐惧已知的危险,顺着自己已摸透的轨迹而行,也不愿意去重新接纳一个恐惧。 在没有彻底取得这些人的信任,或是了解她们的性格之前,她还是不说了,免得把人吓跑。 房间光线很暗,只有两扇小窗,皆遮着帘栊,药柜摆着好些个,药柜上面置满小盅和瓷瓶,满鼻子浓浓的药香扑来,夏昭衣觉得亲切又陌生。 目光落在那边沉睡的凤姨身上,夏昭衣说道:“凤姨是不是很累?” “她操心最多,当然是累的,”余妈道,“阿梨,你昨夜在哪歇息的?” “苏举人那,他让碧珠跟我同睡。” 余妈点头,准备接着问怜平的事,夏昭衣却回头看着她,认真道:“余妈,这次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什么?”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 余妈没能反应过来,眨了下眼睛,说道:“阿梨,你说的是,离开哪?” “离开这个虎狼之穴。” 余妈一愣:“你是要逃?” 夏昭衣笑了,说道:“余妈,不是逃,逃是一种很狼狈的说法,我说的是,离开。” 余妈倒不至于像钱千千那样反应过激,只是本来想劝说这个小女孩的话,在触到她的明亮眼眸时,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应该会想的吧,”夏昭衣又道,“这里的生活没人会喜欢,如果是为了自己而累而苦,那不打紧,但为了那些杀人如麻的畜生们累个半死,就不说值不值得了,余妈,这是一种助纣为虐。” “你胡说什么。”余妈低声叫道。 “我什么都不怕,所以我什么都敢说,你怕的东西太多了,越戳中你不曾想或不敢想的心思,你就越害怕。”夏昭衣说道。 余妈看着她,忽的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阿梨,你跟我好好说说,这些话是不是那个苏举人教你的?还是那个碧珠?” 女童任由她拉着,一双明亮眼眸清澈雪亮,无惧无畏,说道:“不管是我说的,还是别人教我的,我刚才说的助纣为虐,难道是错的吗?” 余妈有些气恼,气那些人在她一个小孩面前乱说话:“你不要听那些人乱说,我们不是助纣为虐,我们在这干活也是被逼的,要是不这样做的话大家都会被打死,只是为了活命,算不得错。” “离开这里,也可以活命啊。”夏昭衣语声变的轻柔。 “没有那么简单的,阿梨,你快收起这些念头,也不要对别人胡说,万一被其他人听到,这是要命的!知道吗?” 夏昭衣轻叹,约莫猜到就会这样了。 “那,如果我们有高手相助呢。”夏昭衣说道。 “高手?” “对,一个很厉害的高手,生得眉目俊朗,长得高大魁梧,岁数也年轻,不过才……”夏昭衣愣怔了下,而后道,“大约,是二十岁吧。” 丁亥年十八,戊子年十九,如今己丑,二哥二十了。 而且如今六月,二哥二十的生辰,不知道她还来不来得及赶去庆贺。 夏昭衣唇角有些苦涩,不过收敛极快,继续说道:“他如今混迹在东山头那群马贼手里,他说可以带我们离开。” “所以那些话,都是他教你的?” 夏昭衣点点头。 “他是什么人,你没问清楚?” “一个侠客,”夏昭衣笑了,“行侠仗义的侠客,看不得人受苦,容不得人造孽。” 余妈皱眉,有些匪夷所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回头看向那边的凤姨,顿了下,又对夏昭衣道:“这些话,你暂时只可同我说,清楚么,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个侠客还杀了个人,那个人被扔在了前山的墙垛下面,不知道他们现在发现了没有,要是余妈不信,那就等着看有没有这具尸体,动静是肯定会闹过来的。”夏昭衣继续说道。 余妈一僵,彻底愣了。 不止是她,那边早已醒了,如今正假寐,想听她们说些什么的凤姨也惊了一跳。 “这么说,当真有这个侠客……” 余妈喃喃说着,不知是喜是忧,心里面空空的。 “余妈,留下来暗无天日,困囿于此,碌碌终生不过一冢荒坟。每日还要提心吊胆,惶惶度日,任凭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凌辱践踏于头上,不得反抗挣扎,甚至挺着胸膛洪亮说话都不敢一试。而离开,天高海阔,云清月白,南去北往数万疆土任你驰骋,见你所见,执你所言,或可以寻得故里乡亲,归得其根,不枉此生。”夏昭衣说道。 余妈眨着眼睛,神情茫然。 那边的凤姨却觉得浑身滚烫滚烫的,女童这些话让她的血液似被烧起,在周身涌动。 “你,读过书?”凤姨开口说道。 夏昭衣和余妈朝她看去。 “我不记得阿梨是个读过书的。”凤姨又道。 “这不重要,”夏昭衣一笑,“重要的是,你们愿不愿意随侠客一起离开,他还在等我的消息。” 凤姨微顿,房间里面沉默了下来。 第47章 死或苟活 房门忽得被叩响,凤姨和余妈抬头望去。 余妈过去开门,敲门的是赵氏,进来看到屋内的女童,愣了下。 凉风灌入进来,女童回眸看着她,目光里的沉静安谧,让赵氏有些不太习惯。 “怎么了。”凤姨问道。 “哦,”赵氏回神,说道,“对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几个小丫鬟在那边喊,要你带几个人,现在送药过去。” “怎么好端端的要送药,张大夫那里没药吗?”余妈说道。 “好像是打起来了,但是风太大,我也没听清楚,大约伤的很严重,不然张大夫那里的药也不会不够。”赵氏说道。 “打起来了?”凤姨皱眉,心中一股燥火生起。 才不过三四天的功夫,接二连三的事情积压过来,让她的脾气快受不了了。 “我病了,”凤姨说道,“你去跟她们说声,没办法过去。” “啊?”赵氏说道,“这样说,能管用吗?” “不管用又怎么样,她们长了翅膀吗,能飞过来教训我们吗,”凤姨不耐烦的说道,“你去回话吧。” “那送药,总得有人去……” “送药?”凤姨忽的打断她,“还送什么药,外面的雷声没有听到吗,还想多劈死几个人?劈死了人又再株连几个?” 赵氏愣了,像是不认识了似的,看着凤姨。 余妈也有些愣。 凤姨深呼吸了一口,压下心头怒气。 但是她真的快炸了。 早上没送饭的事情还像是颗高悬在头顶的火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烧断了绳子砸落下来。 更不论,梁氏现在一定还在大院里面跪着呢! 以及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现在这女童抛过来的选择。 留还是走。 留可以活着,哪怕是猪狗不如的苟活,但至少能长久。 她现在在后院算是个管事,很多人怕她怯她,这种凌驾他人的感觉她有时候甚至非常享受。 可这种享受她自己也明白有多肮脏和虚浮,她不过也是一个朝不保夕的蝼蚁罢了,想杀她,一脚就能碾碎。 而走,这更是一个冒险可怕的事情,那下面有战墙,官兵都难打进来,她们要如何出去。 没有周全的计划就轻易离开,一旦被抓到,那什么结局都有可能。 剥皮挖肠掏心剁肺都是轻的,凤姨还能想起她刚来这里时,那个被抓回来的男童惨死的模样。 他浑身鲜血淋淋,那些畜生用各种人心所不能想象的手段去对付他,对付一个不过才十岁的男童,还要逼着她们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 现在跟她一起的那批人,早就死的不剩五个了,她之所以能活下来,因为她深谙这里的冰冷法则,心硬,残忍,才能走下去。 可是,这女童带来的选择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如果拒绝了,以后还会不会有? 她很烦躁,烦躁的不知如何是好。 赵氏看着凤姨,好半响,才小声说道:“那,我现在去说一声。” 她又看了眼那边的小女童,转身离开。 从屋内出来,赵氏带上房门,长吁了口气,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凶悍的凤姨。 凤姨不是不凶,而是只对她们凶,但这次的凶,是直接杠上前山。 娇华 第31节 不知道为什么,赵氏心里面竟觉得有些痛快。 倒是那个女童,好像就是这几天闹出了大名气的阿梨吧,她怎么在里面,看样子还和凤姨那样难相处的呆的不错。 房间重新安静了下来,余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回头看到夏昭衣还站着,轻声叫道:“阿梨。” 夏昭衣沉眉思索着,看着搁在桌边的一排药粉,忽的抬手去一个碗碟里面沾了一些。 借着窗外的幽光,夏昭衣伸指在桌上轻描。 三点四横,二竖八弧。 “这是在干什么?”余妈好奇。 “算东西。”夏昭衣回答。 然后很快抹掉桌上的药粉,抬头说道:“余妈,我还有些事得走了,你和凤姨好好想想吧,我说过,我们是离开,不是逃跑,后面不会有追兵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凤姨问道。 “因为,死人是不会追的。”夏昭衣看着她说道。 第48章 准备搞事 雷声轰隆隆压下来,小容站在崖边四处望着,确认没有人来了,将小梧偷来的那本小册子以最快的速度往崖下扔去。 风声呼啸,雨水打的凶猛,册子在风中哗啦啦翻了两页后,被大雨彻底压了下去。 也因为大雨的缘故,册子没能飞出去多远,挂在了不远处的枝桠上。 小容一愣,蹲下身,想去崖下折一根树枝来,这时有所感的抬起头,但见山下两个小身影,正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穿过大雨。 小容站起身,揉了揉眼睛。 阿梨?钱千千? 那个阿梨几时回来的,她们去那边干什么。 小容看回底下的那本册子,心烦意乱,蓦地眼眸一狠,下定了决心,回身朝另外一条小道走去。 夏昭衣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钱千千跟在后面,一直在问现在要去哪里。 她又问了一遍,夏昭衣终于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我说了,不希望你跟来的。” “可你也没有拦着我跟着你啊。” 我没道理拦你,这里又不是我家,你要走哪是你的自由,但是你不能觉得是我纵容你。”夏昭衣说道。 “可是,我想跟着你。” 夏昭衣轻叹,回身将手里的树干往前面戳去,借力攀上了一个小陡坡。 钱千千也想爬上去,怎么都爬不上,这个陡坡比她的个子还高。 “阿梨,你拉我一把吧。” 小女童却头也不回的走了:“你回去吧。” 钱千千踮着脚尖,很快就看不到她了。 夏昭衣走了好长一段距离,在一个略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折了根树枝在泥地上描画着,转眸朝右手边的大瀑布看去。 大雨湍急,瀑布更急,冲刷而下,雷霆万钧,在下涧深渊里掀起巨大的潮雾。 高空紫电惊雷,不时闪的人眼花,树木被吹得倒折,许多老松都已经横断在那。 应该就是这个附近了。 夏昭衣望着大瀑布,再抬头看向天空。 又一道闷雷轰下,像是要撕裂苍穹,雨水大的如若雪子,砸的大地生疼。 这一整片都是一个矿山,而崖底所见的东山那一片已经断裂了。 被人挖过,且那断裂处太不寻常,这下面一定有矿道,晴天不好找,雨天则未必。 水流走向,泥石走向,都可能往那个矿道微微塌陷。 夏昭衣望回瀑布,双眉轻轻皱起,脑子里面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梨!”钱千千又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夏昭衣没有回头,叹道:“你还真是不依不饶呀。” “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夏昭衣摇头:“不了。” “那你现在要干什么?” 夏昭衣闭上眼睛,思绪一下子像是纵上了高空,整个兆云山脉在她的脑中变作一个俯瞰的大地山川。 河流,水道,山脉走势,高低平地,都恍如一幅舆图。 东山上那片空地,大约四百来亩,在瀑布源头又有一座更高的山头,那里才是真正的泉眼。 “阿梨?”钱千千叫道。 夏昭衣睁开眼睛看着她:“你还是回去吧,等下我要去的地方会很危险。” “我……”钱千千有些犹豫,“我其实有点害怕回去。” “为什么?” “她们好像要惹那些人不开心了,早上没有送饭,刚才听赵妈妈说凤姨连药都不想去送了。我怕那些人会来后院,阿梨,你说他们会不会来对付凤姨和余妈?” 夏昭衣想起之前赵氏进来说的那些事情,摇头:“应该不会,她们自顾不暇呢。” “你怎么知道?” 夏昭衣没回答,重新望着那边的瀑布。 钱千千皱眉,也看了过去。 瀑布声势浩大,冲天之姿,除了很大,还有什么好看的吗? “像这样浩荡的瀑布,应该用来荡尽人间诸恶,洗涤人心之邪的。”夏昭衣说道。 “什么?” “这次我真的走了,”夏昭衣看向钱千千,说道,“如果跟得上,你可以跟来,如果跟不上,你就自己回去吧。” “我跟得上!”钱千千忙道。 夏昭衣一笑:“那你来跟跟看。” 说着,她一步跨下崖边半坡,抓着一根断木,像是猴子一般,一下子朝另外一边陡峭的石壁爬去。 钱千千瞪大眼睛,上前喊道:“阿梨!” 夏昭衣没有停下,动作谈不上多矫健敏捷,却绝对轻盈熟练,这浩大的风雨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天哪。”躲在不远处的小容也看到了,伸手掩住嘴巴。 就看女童三两下的,便拉开了四丈多的距离。 她甚至还抓着一根藤蔓往另一边荡去,藤蔓整个砸落了下来,她适时松手,跃上峭壁上的一棵倒挂的松树。 而那藤蔓就牵连着比她体型大出数倍的枯枝烂叶,哗啦啦的从她身后砸落进深渊。 第49章 别有洞天 不过须臾,女童就消失在峭壁上了。 夏昭衣穿过垂壁和瀑布,从山壁上跳下来,跌在干燥的泥地里,她身上湿漉漉的,滚在地上沾了厚厚一层泥。 扶着旁边的洞壁爬起来,她于事无补的在身上拍了拍,黏糊的难受。 天光昏暗,瀑布的冲天声响就在隔壁,她揉了揉耳朵,弄掉进去的水。 前方没有光,根本什么都看不清,空气里一股浓浓的霉味,像是尘烟弥散的旧屋。 夏昭衣习惯性的在腰上摸了下,这才反应过来,眼下早就不是原先的自己了。 以前她最喜欢在腰上别一颗小油球灯,很小的一颗,中间是灯芯,把火光丢进去就会燃起,用小线绕在指尖,抬着手就能照明。 没办法了,只能摸黑。 她捡起地上的一截长枯木,继续当树杖。 黑黢黢的山洞,没有一丁点的光亮,睁眼如盲。 她竖着耳朵,全神贯注的听着黑暗里的动静,以树枝在前面探路,走的很缓。 不多时,又听到一阵水声,不是外面的瀑布,是从前方传来。 夏昭衣皱了下眉,继续往前,有黯淡的微光从上方落下,叮咚叮咚的水声也在嘈杂的水流里面变得真切。 前方出现一道水涧,下面是湍急的河水,水声急促。 和对岸链接的是两道铁索,看模样,以前上面大概是铺着木板的。 滴滴答答的雨水从上面落在她肩头,冰凉沁骨。 那高处似乎压着连排的巨石,微光便是从巨石两旁的缝隙里渗入进来的。 夏昭衣看着它,这便是那源头两边的深渠了吧。 收回目光,她蹲下身拉了拉铁索,还算牢固,至少承担一个女童的体重不是问题。 她起身握住手里的长木保持平衡,踩在其中一条铁链上面走了过去。 对面没多久又出现一个深涧,她连着走过三四道铁索后,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喊声,停下了脚步。 地房幽暗潮湿,外面的大雨渗入进来,四壁都是水珠,加之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面是令人胸闷头晕的腐朽味道。 娇华 第32节 刘三娘披头散发,抓着栏杆看着外面进来的人,大声哭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经过的狱卒不耐烦的伸手指道:“再嚷嚷我就砍了你!” “我没疯,我没疯!!”刘三娘怒吼,拍着手里的木头,“我出去还能给你做饭吃,以后你要什么我偷偷给你送!你放我走!” 小卒厌恶的瞪了她一眼,往牢深处走去。 拐过一道山壁,最里面是一个较为宽敞的牢房,虽然空气同样难闻,但排场布置已经算是比较客气的了。 小卒看了里面的青衣女人一眼,又朝附近看了看。 “奇怪。”小卒嘀咕了声。 刚才明明听到这里有动静的。 小卒看向青衣女人:“刚才这里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青衣女人背对着他,没有反应。 她手里面正在折一片枝叶,旁边还有一大堆,都是蔓延进来的野枝上折的。 “我问你,刚才这里是不是有人在说话!”小卒又问道。 青衣女人顿了下,回过头冷冷的看着这个小卒。 小卒忙将脸别看,不想看到她那容貌。 不过顿了下,小卒还是没忍住,朝她看过去,心里面又是一股厌恶。 她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清洗过了,蓬乱而又肮脏的垂在地上,很长了。 皮肤有一些老态,脸颊上面都是疤痕,下嘴唇缺了一口,里面枯黄的牙齿直接暴露在外,想隐藏都没有办法。 “行了行了,”小卒厌恶的挥手,“你继续呆着吧!” 忙抬脚走了。 青衣女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离开,收回了目光。 她冷漠的看着手里面的叶子,自己也不知道在折些什么。 小卒匆匆离开,又听得刘三娘的声音响起。 “放我走!我不是疯子,放我走!!!” 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整个声音都是嘶吼出来的。 小卒怒瞪她:“你不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久了?还叫,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不管!让我走!”刘三娘大吼。 小卒啐了口,走出铁牢外面,上了锁。 “啊!!!” 刘三娘疯狂的抓着栏杆,想要将它掰断,尖叫着。 夏昭衣轻轻皱眉,双手拄着树干听着里面的动静。 过去好一阵,前面的洞壁里隐约有石门移动的声音传来。 她微凛,抬步过去。 苏举人躲在一个暗道里,将石门小心推开。 他朝外面看去一眼,轻声道:“走了吗?” 青衣女人没有反应,如若未闻,背对着他。 “我这里有一些糕点,”苏举人颤着手,从怀里面拿出两个小纸包,“你先吃着,等以后出去了,我给你买更多好吃的。” 青衣女人折叶的手指停了下,终于轻声道:“何苦,牧文,何苦。” 许久未曾说话,她的声音干裂而嘶哑,加之岁数变大,分外刺耳。 苏举人将小纸包轻轻的放在栅栏里面。 “师娘,我先放这了。” 青衣女人毫无反应,头也未回,昏黄浑浊的眼睛里面滚出热泪。 苏举人难过的看着她,动了下唇瓣,但又如往日那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我走了,”苏举人道,“下次有机会我再过来看你,现今山上乱,应该很快的。” 青衣女人继续折叶,呆呆的看着手指里面的叶子。 苏举人退回道暗道里面,很小的洞口,他整个人需要佝偻着才能钻出去。 石门被重新关上,一切恢复安静。 隔着不厚不薄的山壁,夏昭衣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半响,夏昭衣才轻轻皱眉,拄着树杖重新往前走去。 一直朝东,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第50章 真是可笑 天色越渐昏暗,除却偶尔一道闪电照亮苍穹,几乎没有光亮了。 卞元丰坐在地上,双脚悬在半空外,头顶是外凸的岩石,恰好能遮住天上急雨。 “少爷。”小厮过来喊道。 卞元丰神色冰冷,阴凉如这天地气象。 “今天晚上怎么办,莫非我们就要睡在这里吗。”小厮又道。 “不可能。”卞元丰低低说道。 “什么?” “她没道理就这么不见了,一个这么矮的女童,她怎么办到把怜平给打了,还敢对我动手,不可能!” 想到她那嚣张的模样,卞元丰便气得咬牙。 都一整天了,竟还在生气。 小厮叹气:“可是少爷,我们晚上……” “你要不怕被雷劈死,那你滚吧!”卞元丰吼道,“除了呆在这里,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小厮没说话了,回头看向身后的那几个同伴,谁都不敢吱声了。 肚子饿的咕叫了声,卞元丰伸手摸着自己的小腹,想到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转头朝西边看去,隐约只能看到两排屋舍,和那边面前被闪电照亮的深涧。 别说他没得吃,恐怕前山的所有人都吃不上饭吧。 “别落在我手里,”卞元丰错着牙,低声愠怒,“我不让你好过的!” “那个!”一个小厮忽的伸手一指,“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众人朝那边看去。 斜对坡泥石滑落的空旷半山上,一个瘦高的人影正跌跌撞撞的往下面爬去。 雷雨中的山路着实不好走,那人走的分外费力,好几次滑到,双手撑在地上,双脚连踢带蹬,方能稳住身形。 他头上戴着个斗笠,遮了脸,加之天色昏黑,很难看清模样。 “好像是下山的,方才我们好像没见到这个人,哪里冒出来的。”另一个小厮说道。 这时一道闪电劈亮天地,那人被刺了眼,以袖遮脸往旁边躲去。 卞元丰看他这身形,蓦然一愣。 “好眼熟啊。”小厮说道。 闷雷滚滚而来,沉沉乍响,那个人大约吓到了,在那边一动不动。 卞元丰愣怔的眼眸忽的一凛,低声道:“是苏举人!” “苏举人?”小厮愣道。 苏举人瘫倒侧卧在泥地里,着实不敢动了。 他一向自认悍勇,无所畏惧,哪怕山贼匪窝都敢以身试险来勇闯较量。 未想这自然天威,终是让他腿软和胆怯了。 大雨哗哗,他浑身湿透,抓着扎根入土的野草,想要稳住些身子再爬起。 又一声霹雳乍响天幕,他甚至觉得一阵电流从自己的指尖滚过。 “他为什么会在这?”小厮又道。 卞元丰没有说话,眉毛压在眉骨上,看着苏举人的目光变得冷冽。 小厮见他面色,讪讪闭了嘴巴。 关于苏举人,他们不敢多说多打听,绝不是因为对读书人的敬畏,而是源于卞元丰。 这一点谁都觉得好笑,卞元丰一个出身于贼窝的小贼头,对杀人放火,抢劫掠夺没多少兴趣,却偏偏爱好读书。 而苏举人更是好笑,他丝毫不将卞元丰放在眼里,虽教他读书识字,但仅仅只是教。书里不懂的,卞元丰问他他也不说,常挂嘴边的话便是,只教书,不育人,何况你又不是个人。 这在这些小厮眼里,跟当了窑姐又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真是可笑。 卞元丰的态度转变也很明显,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到后来的虚心请教,苏举人都不做应答。如今,卞元丰也没了好脸色了,这对老师和学生的日常,便是互相冷眼。 而这过程里,卞元丰也曾几次大怒,想要砍了苏举人,都被卞夫人拦下。 但大家也都知道的,卞元丰哪会真的去教训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还心狠手辣的小少年,对苏举人实际上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倒是这个也被大家看做天不怕地不怕的苏举人,如今却正被这天这地,给吓得腿都走不动了。 卞元丰唇角勾了抹冷笑,看苏举人这个狼狈的模样,他心里面说不出的痛快,却又说不出的愤怒。 娇华 第33节 “我还真当他什么都不怕呢。”卞元丰开口道。 “那时用刀砍到他的面前了,”小厮道,“但他真的没跪。” “文人喜欢装腔作势,自己觉得一身铁骨,”卞元丰说道,“可笑。” “那……少爷,他这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卞元丰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小厮忙闭了嘴巴。 “把你丢下去,你是怕死,还是不怕死?”卞元丰怒道。 自然怕,怎么会不怕。 那可是被雷劈,之前卞元雪旁边那活蹦乱跳的陈棠不就是直接被雷劈成了焦炭吗,那僵硬的模样,几个小厮现在还能记起。 大雨越渐滂沱,但雷电之势渐有好转,苏举人缓了口气,揪着旁边的树枝踉跄爬起。 他所站的这一个地方实在陡峭,下临无际,高山崔巍,无可攀援,且足下青泥浑浊,稍一踏错,就可能直接滑滚下去。 进退两难,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风声呼咧,带着雨水打来,所有人的手脚都冰冷透骨。 苏举人半蹲在那里,看着下面,什么都看不清。 “他,会不会摔死……”另一个小厮怯怯开口道。 旁人摇头:“不知道。” “好端端的,他不在义峦院里呆着,为什么会去到哪里?” 卞元丰眉头皱了起来,看着苏举人那个方向,距离这么远,苏举人的身影并不是平日所见的那般瘦高。 “如果摔死了,就什么都问不了了。”卞元丰道。 他讨厌苏举人,几次都想把这个人打死或者直接用刀砍掉。 可是如果这么就摔死了他,那真是太便宜了。 雨水冲了山上的许多枝桠和泥土下来,苏举人背靠着绝壁,往上微微缩去。 诚然真是视野不好,且山道狭窄,几乎无路,否则也不会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到了这边。 那桥要是没断就好了。 苏举人闭上眼睛,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他的脑子里面甚至出现了和陈棠一样的局面。 “苏举人。”一个清脆童音忽的响了起来。 苏举人一愣,睁开眼睛望着身前的无边深渊,脑子空空的。 第51章 一灯如豆 风声如鬼唳,雨声嘈杂。 苏举人眨了下眼睛。 听错了? “别吓到,我是阿梨。”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能听出来大致方位了,在他上面。 夏昭衣蹲在泥地里,手里握着一根粗壮木干,说道:“我力气不够,拉不动你,需要你自己以足尖蹬着借力,但是你也不要太用力拉,不然我可能被你带下去。” “阿,阿梨。” 苏举人难以置信的说道,而一根粗木已被伸来,轻敲了下他的肩膀。 “你不要那样站着,先回过身来。” 苏举人身前百丈高空,后背紧贴着泥土,早就已经腿软的动不了了。 “抓着,回过身来。”女童又道。 苏举人缓缓松开揪着泥草的手,抬起来抓住了肩膀旁边的木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童的声音让他觉得心安与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横竖不过一死,不怕,于是挪动脚步缓慢转过身子。 远空一道闪电,劈的大地凄亮。 危崖下蹲着的女童被白光照了出来,一闪而过。 “我眼花了吗?!”一个小厮叫道。 卞元丰愕然望着,旁边同他一起挨了不少石头的小厮则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 “二广,”卞元丰喑哑道,“你看到了吗?” 又一道闪电,再度将女孩的身影照出。 她蹲在那边,浑身被浇得通透,头发整个乱了,被大雨淋得贴在了身上。 而苏举人居然这样蹬着腿的,虽然狼狈和不雅,但真就给爬上去了。 “真上去了!”二广叫道。 苏举人喘着粗气,抬手拍着胸膛,惊魂未定。 夏昭衣揉着酸疼的胳膊,说道:“这个地方流石颇多,不宜久呆,你往前边走去,转弯后便有个小平崖可以暂躲,现在不会再有雷电了,半个时候后等雨一歇你就回去。” 苏举人仍是说不出话,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心跳一直没有平静下来。 “先生,我走了,”女童这时又说道,“这次回去你可要当心了,卞二郎和他的随从现在就在对面看着我们呢。” 苏举人一愣,抬起头朝斜对面看去。 说是对面,其实都在同一座山上,只是山有起伏走势,他们恰在同一个山谷的高空两面,不过地形更为陡峭,角度很难捕捉罢了。 这时一顿,苏举人回过头来,忽的发现,女童已经不见了。 苏举人怔了怔:“阿梨?” 四下无人,唯有大雨疾风。 “阿梨?”苏举人又喊道。 而女童真就没了身影。 ………………………… 后山大院。 梁氏和那仆妇终于被方大娘叫人带去柴房里关着了。 余妈出来拿了些食物,确认梁氏没再跪着后,端着托盘回去了小屋。 两碗稀粥,一叠酱菜,一个馒头,较平日已经很丰盛了,但今天难得的是,还多了一叠肉酱。 余妈关上房门,走过来放在桌上。 桌中点了根小蜡烛,光线很黯,很多地方都没能照到。 “吃东西了。”余妈说道。 屋外雨声滂湃,大风更是掀顶,屋中被衬得安静一些,但烛火却不知道为什么,在桌上微微摇曳着,满室昏黄。 小榻那边传来些动静,凤姨披着一层旧黄的外衣走来,说道:“怎么样了。” “就跪在那边,没挨打,现在被关起来了。” “哼,”凤姨冷哼,在桌旁坐下,淡淡道,“算这姓方的还有点良心。” “有点良心也不会让她们跪一天了,”余妈说道,“毕竟这是为我们所有人解了个难题。” 凤姨提起筷子,挖了口粥入嘴后,她再掰下半个馒头,蘸了蘸那边的肉。 不过她没有急着去咬,而是在鼻下闻着。 “天天都有肉,只能闻着,却不能吃,”凤姨感叹,“终于能吃上一口了,只有这么点。” 余妈看向那叠肉,也有些馋了。 “前山的人,今天没来找麻烦吗?”凤姨问。 余妈摇头,说道:“雨太大了,估计不好寻来,那丫鬟可是被雷劈死的,现在谁都怯着呢。” “一整天了,她们什么都没吃到,”凤姨忽的笑了,“她们也能遭上这份罪,痛快。” “可是雨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凤姨嗯了声,又喝了一大口粥,边吃边道:“那阿梨说的话,你可曾放心上了?” 余妈皱眉:“我不知道,你怎么看?” “我那夜让人将刘三娘关走后,第二天就有人来找我,还不少,有卞大郎的人,有卞二郎的人,还有吴达的,鲁贪狼的,甚至义峦院那碧珠都来我跟前装作熟络,话里有话的在打听。” “打听什么?” “问我林又青的事,又问我刘三娘跟她是否有联系,再者,问我知不知道她是怎么跑出来的。” 余妈微顿,想起了阿梨。 “阿梨,”凤姨沉了口气,“你昨夜同我说,你见到她为了替林又青打遮掩,不惜冲撞刘三娘。” “你说这个,是觉得阿梨真的可信?” 凤姨敛眉,神情变得有些迷茫,看着桌上烛火。 一灯如豆,幽幽晃晃,忽明忽暗。 “不过那尸体倒是真的,我们都见到了。”余妈又道。 “就算是真的,你就真敢将我们的性命交给这个我们面都没见过的人?”凤姨沉声道,“更不提,帮我们是为什么,仅仅是行侠仗义?这,是蠢吧。” 娇华 第34节 第52章 坐不下去 山上多年,凤姨就算称不上铁石心肠,却也已经麻木不仁。 这里做事认真不会有出路。 善心拳拳那是死路一条。 嘴巴讨巧,能说会道也不有什么好的前途和位置可以给你。 唯一能活下去的,不仅靠满腹心机和手段,还要残忍。 见惯了死人,自己手里也有过不少人命,如今的凤姨,很难再去轻易相信些什么。 可是,那个阿梨的话却又那么令人心动。 她看向对面的余妈。 余妈垂着眼睛吃东西,指甲黑黄,皮肤枯槁,面上细纹如树皮般斑驳在她本该光滑白嫩的脸上。 “你,”凤姨轻声道,“对于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就没有一点其他的看法?” 余妈抬起头,嘴巴还在回味肉末的滋味。 “看法?” 看来,是没有了。 凤姨眨了下眼睛,转头看向窗外。 “有时候我想找一个人来说说话,都觉得像是一件难事。”凤姨低声道。 “我不是在吗?” 凤姨看她一眼,摇头:“你连我现在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都不懂。” 余妈皱眉:“什么?” 凤姨的筷子在碗里面的粥里轻轻搅拌了下,说道:“不知道外面太平了没,以前我们这样喝上一口粥不算难事,想要吃鱼吃肉也有的买,后来战乱了,苦的都是老百姓。” 余妈无端觉得一阵不安:“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些的。” 凤姨冷笑了声:“其实有一件事情,我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什么?” “每次我给那些小丫头们发粥发菜,哪怕给的再少,她们都会捧着碗冲我感激道谢,叫的那个响亮。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前山那些人眼里,她们连条狗都不如。打她们,骂她们,再给上那么点甜头,她们就要叩头谢恩,你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们也是这样的,”凤姨眉目浮起茫然,继续说道,“我们何曾不会因为前山那些人稍微给点小恩小惠,就得意的要把尾巴给翘上天。现在回想,知道不该,可是当时呢?当时,我们都被冲昏了头,就剩那么些小心思在作祟。” 说着,凤姨心情又变得烦躁了。 那个问题,又被她自己给推到跟前。 走,还是留。 本来死水一滩,毫无波澜,日渐麻木消沉,觉之无望便只能接受,就算没了自我,好歹都是活着。 可是女童那些话,就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搅得她心烦意乱。 人行于荒漠,最想也最怕的就是听闻前面出现水源。 一个希望摆在那里,你要么颓废下去,直到死亡。要么更奋力的奔跑,拼上这一口气去寻到它。 可如若没有寻到,这奋力奔跑,反而让自己死的更快,而且更累。 凤姨双手捧着头,许是今天躺得太久,觉得突突的疼。 “是不是病了?”余妈低低的问道。 “没什么,”凤姨说道,“你去看看阿梨回来了没,回来了叫她过来,她如果读过书,我能跟她说上几句。” “她不见了,我找过的,好像钱千千也跟着她一起走了。” 凤姨一愣,惊道:“她们跑了?!” “下着大雨呢,”余妈看向屋外,“怎么跑,山下估计都有水泽了。” 心里方才那阵惊恐变得强烈了起来,凤姨觉得自己坐不下去了。 想了想,她裹紧披着的外衣,起身道:“我自己去看看。” ……………… 苏举人跛着脚,从山上走了下来。 雷电真的停了,大雨也渐渐变小。 天空还是密布乌云,不过东边积压的云层微微散去一些,有极淡的月色露了出来。 竟这么晚了。 苏举人浑身湿透,步伐疲累,去往义峦院的路上时,他刻意避开那边嘈杂的地方,但还是能听到乱哄哄的一片,和间或夹杂的叫骂声。 拐过一片院墙,就要去到义峦院,苏举人停了下,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山头。 恰好一阵风刮来,他哆嗦了下,湿嗒嗒的头发也被吹了起来。 对面灯火昏暗,偌大的院子里似乎没人,灶台的火都歇了,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 跟身后这些个院子相比,真是清静舒服。 “也没个人影,等天气好了,桥也修好了,统统要你们好看!” 一个人影从那边跑来,边跑边气呼呼的怒骂。 苏举人皱眉,盯着那丫鬟。 金枝也看到了他,不屑的哼了下,加快速度跑了。 卞八爷没有回来,带出去了不少人马,分作两路,一南一东。 山上还剩有不少人,由吴达留下来组织管理,而这不少人,都是昨天没能吃上饭的。 连着饿两天,没人受得了,吴达被吵得烦躁,带着把刀,同两个十人长一起出去避避。 东山头另外一边是一个很开阔的平野,有一条水域宽广的大河流经。 现在大雨,吴达和两个十人长找了个背风坡,且有崖壁遮雨的磐石坐下。 吴达端着刀,来回看了面,又轻轻掂量了下,放在身旁,说道:“这刀越来越不好使了。” “八爷啥时候回来?” “看这天气,”吴达道,“天色好点他们就回来快,天色不好就慢了,但至少也得等个两天。” “饿死了,”另一个十人长摸着肚皮,“后山那群婆娘也不过来送点吃的,一个个都嫌命长。” 提到那些人,吴达更心烦了,怒道:“这次八爷要能带回几个新的,我立马就去后面杀几个,重新立立规矩,让她们知道什么是怕。” 说完,他的肚子也跟着叫了声。 他抬手摸着肚皮,忽然有些生厌,心里的暴躁也一拱一拱升起,很想放把火或是打砸些什么来发泄一通。 他伸脚把下面凸出来的石头狠狠的踹下去,几块碎石一路滚落,在风雨里带起些动静。 “那边,好像有人?”身旁的十人长忽然说道。 吴达一顿,抬起头朝前面的山壁望去。 天空黑漆漆的,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到。 第53章 发生什么 山壁黑影高不及顶,哪能看到什么人。 “你不是看错了吧。”吴达说道。 “不知道,就是感觉像是看到了什么。”十人长回答。 “我看你是饿花了。” 话音才落,吴达也一愣。 影影绰绰里,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着。 “我怎么……”另外一个十人长开口,“好像也看到了东西?” ·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不过光线略微适应了,对夏昭衣来说,还是可以摸索一下的。 她从山上走下来,自半山开始爬,爬爬停停,既是丈量,又当是消磨时光。 为了始终保持住体力,她隔上一炷香,就会寻一个略微平坦的地方休息,摸出别在腰间小布袋里的果子啃上一个。 然后在黑灯瞎火里,用树枝在地上描描画画,在脑中计算着方位与时间。 以前总不懂,师父为什么非要她熟懂天元术和大衍求一术这些她觉得自己压根用不上的东西。 她懒得学,师父就会格外严厉。 直到在对榫卯起了兴致后,她才明白这些学术的实用性。 算了小半天,脑子里面有了大致印象,她揉着自己的小腿和胳膊,看向远处那些灯火。 人心有多恶,她接触的其实不多。 要说最恶,她以前脑子里面,应该就是如师父那样的冷漠寡性吧。 见死而不救,救死而不扶伤,扶伤而不安后。 做什么,全凭他高兴。 救人为图报答? 不是,只是他闲着想顺手救一救而已。 可是师父,夏昭衣知道他心里面是有大善的。 山腰灯火耀耀,其间有人高声大喊,有人气恼大骂。 娇华 第35节 夏昭衣望着他们,忽的将未啃完的果子随手扔了下去,再起身拧了拧身上湿嗒嗒的衣服,伸展肢体稍微热身,又继续朝下爬。 山下几人还在盯着。 “有东西扔下来了,看到了没。”十人长叫道。 “会不会是山风刮下来的石头?”另一人说道。 吴达紧紧看着,这种似有若无的感觉最是恼人。 “集合一下吧,”吴达忽的说道,“万一是官府来探路的呢。” 三人大步回去,吴达首当其冲,大声怒道:“出来,都给老子出来!出来集合了!” 除去卞八爷带走的那些人,整个山头剩下的人马已不足两百。 众马贼从屋内出来,还未排成队,忽然有一个马贼大步跑来说道:“二当家的!王栋不见了,昨夜开始就没了人影!” “昨夜?”吴达说道,“他去干什么了?” “他跟我们一起守岗的,说去撒泡尿,之后就没回来了,我们也去找过,愣是没见到。” 吴达疏散杂乱的眉头紧皱,脸上几道丑陋的疤痕也拧在了一起。 “难道他是奸细?跟官府的人里应外合?”吴达旁边的一个十人长道。 “如果再遇到,不管他是不是官府的人,敢在这里玩失踪,那就让他死得难看!”吴达沉声说道。 马贼继续在集结。 虽然平时吊儿郎当,正经的时候却也训练有素,眼下这气氛和形势,根本就不敢松懈。 火把高举,跑动间如火龙在游。 前院那些闹腾了一天的妇人们纷纷闻声而出。 坐在半山上的卞二郎等人也看到了那边来回疾奔的火把。 “发生了什么?”卞二郎说道。 旁边的小厮哪能知道,摇了摇头。 “雨快停了,”小厮道,“少爷,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你看得到路吗?”卞二郎想都不想,怒声骂道,“你想要跟那姓苏的一个死法?” 说到这里,卞二郎心里面越发恼火:“不对,姓苏的没死,他被人救了,救他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救我们,可能还会给我们一脚,那个阿梨!” 卞二郎想到她的眉眼和笑脸,心里的火燃到了极盛。 第54章 一个果子 灯火越来越多,簇拥一起,映的整个山头明曜。 吴达带人徒步半柱香的时间,聚到东山头的石壁下。 夜风将火光吹得明晃,许多马贼不明所以,看着吴达。 吴达和几个十人长则抬头看着上方的石壁。 空空的,火光所能照到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 倒是因为风大,而落下来不少碎沙。 几粒碎砂让一个十人长迷了眼,他垂头揉了下,看向旁边的吴达。 “二当家的……”十人长轻声道。 这么兴师动众,结果什么都没有,说出去岂不是一场笑话。 那边闻声赶来的女人们都立在一个战棚旁边,饶是平日再害怕东山头这方位,眼下也顾不上了。 卞元雪遥遥望着,不解道:“那边出什么事了?” 看情况一点都不简单。 卞夫人眉头皱着,对彩明道:“你差个人去问问吴达,他想干什么。” 彩明面色犹豫:“这种情况谁敢去问,吴达一看就怒着,手起刀落便是一颗人头啊。” “不去的我现在就砍了他的头。”卞夫人厉声道。 那边的小厮们都吞了口口水,几个离得近的都慌了,暗恼自己为什么要凑这份热闹。 彩明便朝那些小厮看去,随手指了个:“你,过去。” 那小厮面色都青了,艰难道:“可是……” “去啊!”卞元雪扬起一脚踹他屁股,“废话什么!” 小厮往前面跌去,回头看着卞元雪,犹豫了下,硬着头皮走了。 这边下去往东山头,要走上好长一段路,而吴达他们又在东山头的至北面,看似火光好像就在前头,实际上这陡峭的山路着实不好攀缘。 小厮走的缓,脚步都虚了。 刚才彩明说的那些话,不是什么偶然事件,不过山上常态罢了。 这山头,生死皆在他人喜怒的一瞬之间。 而喜怒最无常的,在这些二当家里面,吴达是最可怕的一个。 “磨磨蹭蹭,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卞元雪怒道。 回头看向旁边又一个小厮:“你一起去吧,走慢了你别想活着!” 话音刚落,她的脑门上便被一个硬物狠狠的砸了一下。 身旁的人都吓了一跳,卞元雪捂着头,痛的有一些懵。 “小姐?”立兰叫道。 “什么东西啊!”卞元雪扬声叫道。 立兰摇着头,困惑的张望。 卞夫人那边也看过来:“怎么了?” 四周的人都看着卞元雪。 卞元雪蹲下去,在地上捡起一颗果子。 果子半边被砸扁了,甜香粘稠的果汁从破开的地方渗了出来。 卞元雪往地上狠狠的扔去,怒道:“谁啊!谁砸我的!” 她今天被卞雷那些随从们揪着打,本就一脸淤肿,一身抓痕,更重要的是,胸腔里的这口气还没有出呢! 卞元丰没回来,她压根不知道要怎么和卞雷斗了。 面子大失,这是她从小打到大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刘姨娘那个贱人!”卞元雪咬牙,朝刘姨娘的落霞苑那边看去,“是不是她干的!是不是啊!” 今天打的这么激烈,现在落霞苑的人都缩在那边,不敢出来了。 卞雷也在落霞苑里待了大半日,他的随从里三层外三层的看护着,除去金枝和杜湘悄悄溜出来找过吃的和药物之外,谁都没踏出来半步。 不过,东山头的动静落霞苑是最早听到的,卞雷现在就带着四个随从站在门口看着,虽说今天和卞夫人叫了板,但是现在那边人多势众,他也不敢贸然过去。 现在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卞雷皱起眉头:“看什么!” “你这个妾生子!贱人生的你也贱,有本事真枪真刀再打一把,背后躲着阴人算怎么回事!”卞元雪开口就骂道。 卞雷忍无可忍,回骂道:“说到妾生子,你那个娘亲就是个妾生的,你说你娘亲是不是也是个贱人!” 卞元雪一愣,回头看向卞夫人。 卞夫人惯来端着,现在一听这话,眉头紧紧皱起,神情变得狰狞和凶狠。 “你当真以为治不了你吗!”彩明赶紧喝道,“今天再口无遮拦,一把火烧了你们落霞苑!” 卞雷心里一紧,但仍硬着声音:“我是看你们管教不来女儿,我长兄如父,替你们管教一下!” 两边人马越吵越凶,反倒是东山头那边被这动静吸引望来。 恰逢那小厮正磨磨蹭蹭走来,吴达远远叫道:“那边怎么回事!” 小厮已经走远了,哪能知道,从听来的动静判断道:“好像,大小姐和大少爷又,又吵起来了。” 吴达啐了口:“都他娘的傻货!打架干事什么都做不好,就喜欢自己窝里斗!” 骂完,他抓着自己的大刀转身就走,说道:“散了吧!” “散,散了?”一个不明情况的十人长叫道。 另外两个人十人长跟上了吴达。 所有人都一脸懵逼,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吴达心浮气躁,朝前山头走去。 现在雨水已经差不多停了,一点风都没有,天气沉闷的令人难受。 这样的沉闷,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雨,让吴达越来越暴躁和莫名不安。 他就是有股说不出的害怕和恐惧,很是强烈。 夏昭衣咬了口果子,趴在龙虎堂的飞檐上。 早在吴达和两个十人长开始喊“集合”的时候,她就朝这边爬了。 刚才不过随手砸了卞元雪一个果子,没想到竟直接砸出一番热闹的嘴架。 这山头给她的感觉,越来越像在海田旁边抓蛏子,粗盐无论往哪边洒去,都能激出一堆的蛏子来。 转头看到那边正在赶过来的吴达,夏昭衣嚼着咽下嘴巴里的果子。 直觉没那么容易说服凤姨她们的,搬出一个假想的英雄也未必能够。 莫不如,就心狠手辣一些好了。 娇华 第36节 第55章 有具尸体 集合的声音远远就能听到了,下边墩台守岗的马贼们也都好奇的出来。 他们抬头望着东北方向,望的脖子都酸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一下大雨,一下又沉闷的难受,这天气真他娘的烦。”一个马贼站在墩台上面,对同伴说道。 同伴岁数略大些,已有四十好几,他背着手一直盯着那边看,看着那些灯火聚来,又各自散去。 “山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同伴嘀咕。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一直都跟你傻杵在这呢。” 同伴皱眉:“我怎么觉得那么慌呢。” “人老了,多疑,”马贼回答,回身朝山下看去,“欸,站在这里看过去,还挺好看。” 同伴仍望着山头,说道:“你不知道,我刚来这的时候,这里天天被剿匪,平时都是从山下攻进来的,有两次却是山上直接冲下一堆官兵,连夜偷袭,把我们一顿好打。” 马贼好奇:“还有这种事?” “都几十年前了,”同伴叹道,“他们是从那边徒云坡上来的,回风帮差点被全端了,回风帮的独眼瞎带着仅剩的三四十人连夜跑了,在北边那野人洞里藏了两个月才出来。后来回风帮和我们一起,把那一片给堵了,这才好点。” “所以现在……”马贼朝那看去,心慌道,“有可能是那边来剿匪了?” 同伴也是不安,摇了摇头。 离他们最近的火把黯淡了下去。 同伴道:“去,那边的防雨罩可能漏了,水给渗进去了,你去弄弄,别让火熄了。” 马贼不想干活,但架不住同伴资格老,只好烦躁的跳下墩台,从墩台里拿了个用过的老的防雨罩过去。 走路走的流里流气,他过去站在旁边的磐石上,俯身检查火把。 “咚。” 后脑一痛,他捂着脑袋回头:“谁啊!” 同伴遥遥的看过来:“咋了?” “有人拿东西砸我!”马贼叫道。 “这是风大吧?” “你看现在有风吗?” 话音刚落,后脑又挨了下。 马贼大怒:“谁啊!哪个混蛋!” “是我呀。” 黑暗里面忽然响起一个小女童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马贼一愣,眨巴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了?”同伴问道。 “你没听到?”马贼叫道。 “听到啥?” 又一块石头砸了过来。 “喂,我在这呢。” 马贼捂着脑袋回头,什么都没有。 这下扔的重,都感觉肿起来了。 他扔下灯罩跑回墩台,抓起自己的大刀跑了回来。 “谁!给老子出来!” 同伴也拿着大刀跑来:“怎么了?” 马贼盛怒的四下望着,耳朵也机警的竖着。 忽的一凛,看向不远处的小山坡。 “那边!” 马贼拔出大刀,直接将刀鞘扔在地上,跨步上去。 同伴比较谨慎,站在原地看着他。 下过雨的土坡比较松软,很多地方一踩就滑,他上去比较费力。 把大刀给戳进土里,他另一只手抓着入土的树木,使出力气跨了一个大步。 又要继续爬,却忽的瞅到前方一双圆瞪的斥血眼眸,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啊!” 马贼惊呼,面色失血,差点没掉下去。 幸好大刀入土够深,他稳住了身子。 “怎么了?”同伴忙喊道。 马贼缓了口气,抬头看去,遇上那双眼眸,又被吓到,不敢再看。 “上面是什么?” “王栋。”马贼叫道。 “王栋?” “他死了。” 这几天一直大雨,尸体在水里泡着,被泡的浑身惨白。 眼睛圆瞪着,尸斑很浅,嘴巴微张,舌头微微挂在外面,面相狰狞。 马贼抬手,招同伴上去:“你来,渗人的很。” 倒不是害怕死人,而是害怕忽如其来的惊吓,还是这么阴森的死相。 同伴从另一边上来,没有站的太近,看了眼后道:“我去叫人,你在这里。” “老子哪敢!”马贼立时叫道,“要去我去,你在这!” “有什么不敢的!你他娘的自称老子,还怕这些?” 同伴平时就烦这些年轻的,平日喜欢装腔作势,正经关头一个个都怂。 同伴转身要走。 马贼又道:“你不怕你来,你给我回来,我去喊!” 他抓起刀子也要走。 吴达他们正从东山头那处过来,经过龙虎堂这边的大门。 听到下面的动静,吴达旁边的十人长先皱眉,走过来望了眼:“干啥呢!” 马贼和同伴抬起头。 马贼一喜,叫道:“这里有具尸体!” “尸体?”十人长道。 吴达和另一个十人长闻声走过去:“什么尸体?” 同伴看到吴达,也叫道:“二当家的,这里有个尸体,王栋!是被人捅了喉咙的。” 吴达愣了下:“王栋?!” 尸体被从积水的坑里微微捞起来。 浸泡在水里的部分非常光滑,这种触感令人恶心。 马贼和同伴撕了旁边的树叶擦着,嫌恶的丢掉。 吴达和十人长们走下来,看到尸体的眼睛,都憷了下。 无论哪个角度,这个圆瞪的瞳孔都感觉像是他正在盯着你。 “把他眼睛弄一下!”十人长恼道。 马贼忙应声是,摘了两叶子给遮在那眼上。 “嘴巴也遮下。”另一个十人长道。 总觉得他好像会忽然开口说话。 马贼只好又摘下一片,盖在了他的嘴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乍一眼看上去很滑稽,可是看久了给人的感觉又非常难受。 总觉得那叶子下面的眼睛眨了下,嘴巴动了下。 总之,马贼觉得自己后背毛毛的。 吴达倒从来不在意这些细节,他蹲下来,捡起旁边的树枝戳开尸体喉咙受创的位置。 “一刀死的。”旁边的十人长道。 吴达神情冷酷,眉眼又皱到了一起,脸上的疤痕顿时像聚在一起了的蜈蚣。 “不是刀。”吴达道。 他在四下张望,又抬起头,朝上边的破败的墙垛望去。 “应该是上面扔下来的。” 话音刚落,他双眸睁大,崖上一块三人合抱的大石头正在缓缓下滑,朝他们这里砸了下来。 电光火石,吴达应激性拉起一个十人长往后躲开:“快跑!” “轰!” 巨石自半空跌落,面前的尸体和马贼瞬息消失。 娇华 第37节 第56章 胜负一瞬 大血溅起。 是马贼的新鲜血液。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没能被拉走的十人长躲得快,但也被砸到了腿,呆滞一瞬后,他爆出剧痛哀嚎。 吴达和另一个十人长抬着手臂挡脸,缓过劲来后垂手,睁大眼睛看着面前一地的鲜血,心脏还跳的飞快。 空中还有碎乱的泥沙从滑坡上剥落,筛筛跌下。 夏昭衣握着一根长木,另一端卡在滑坡上,倾身出去,往下眺望。 吴达一凛,有所感的抬起头,和夏昭衣目光相撞,碰了个正着。 夏昭衣眨了下眼睛,一笑。 竟然没死。 若她惊的后退,转身就跑,吴达反倒能立马追上。 她这一笑,且大大方方的露脸,让吴达有片刻愣怔。 “童奴?”十人长也看到了。 吴达转身朝那边的高坡上跑去,大步去追。 十人长也要去追,被身下的同伴拉住:“帮我!” 那四十多岁的马贼,早在搬完王栋尸体后,就边擦手边躲远了。 岁数活的越大,越容易偏信未知神秘,总觉得这类泡水里久了的尸体,还是远离为好,晦气。 果然,这么做并没有错。 那边的石头和下面的鲜血触目惊心,而两个十人长却还在表演人间大爱。 反正他是要躲远的,谁知道会不会还有第二块巨石。 他也转身,不动声色的往墩台回去。 吴达追的飞快,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地形他再清楚不过。 抄了一条近路,从那边爬上去,身手不及年轻时灵敏了,可是常年锻炼还是练就了一身矫健。 他拔出手里的刀,边走边四下望着:“出来!我看到你了!” 气压沉闷的难受,空气里面全是雨后泥土的潮湿,一点风都没有。 四周黑黢黢的,草木幽深,前面不远处就是早已荒废的墙垛口,另外一边过去便是一个敌台。 吴达握紧手里的刀,虽然警惕,却也没有表现的过分紧张不安,一步一步,小心挪动。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一双眼睛正在远处的土坡下安静的注视着他。 夏昭衣神情冰冷,向来温和爱笑的脸,此时没有半点温度。 她是一只准备狩猎的猛虎,但是一着不慎,便会从猛虎变为羔羊。 “出来!”吴达又怒喝,“你到底是什么人?” 四下一片安静,没有半点声音。 这时略略起风,山间草木开始微摇。 吴达全身戒备,没有丝毫松懈。 几粒饱满的雨水砸落了下来,他连抬头看眼气象的空隙都不给自己。 夏昭衣始终保持着半跪微伏的姿势,一动不动,手里握着一截铁片,还在耐心等待。 风声渐渐起啸,变大变急,雨水随之磅礴,哗啦啦降落。 若一个地方已有危险气息,那么将自己暴露在外,无疑是在犯蠢。 吴达不打算逗留了,他边望着,边朝那边的敌台退去。 夏昭衣细眉轻压,如雨而沉,手里的铁片越握越紧。 天色渐变,风卷云涌。 就是现在! 夏昭衣忽的跃起,手中三块石头抛掷出去。 与此同时,天空一道惊雷,紫电割裂苍穹,万山瞬息白亮,睁眼如盲。 石头飞来,吴达应激性避开,手中钝刀也防卫性的横劈出去。 听得耳后衣衫如风,他大惊,忙要回头。 喉间蓦然一阵骤痛,他眼眸顿时放大。 夏昭衣跌滚在地,又飞快爬起,半跪着稳住身形,大口喘气,浑身被雨水淋得通透。 吴达回过身来,边伸手去拔颈后的铁片,鲜血喷涌而出。 他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女童。 又一道雷电,映的女童面色雪白,眼眸晶亮,眸中冷冽似入骨兵刃。 吴达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却吐出满口满口的鲜血。 他艰难的抓着大刀和铁片想要冲来给她最后一击,身子却一个踉跄,跌砸在地。 夏昭衣捡起一块石头缓步走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又挂起了笑容。 愈渐强烈的窒息感让吴达的脸涨得通红,他恶狠狠的瞪着女童,濒临死亡的恐惧让他害怕的浑身颤抖。 夏昭衣弯唇一笑:“再见。” 她抬起手,掌心一松,石头从她手里直直掉下,落入积水小坑,溅起细微雨水。 吴达盯着石头,看着那些水花,眼睛里的最后一丝光彩彻底消散。 雷电纵横交织,才静不到两个时辰,天空重又狂风暴雨。 小梧站在窗前,愣愣的看着外边,焦虑不安,又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 站了一阵,她回来在通铺旁边坐下,心跳扑通扑通,跑的飞快。 房间没有烛火,大院里只挂着一盏灯笼,被大风吹得四处摇曳,那本就微弱的光芒全然可以忽略不计。 小梧心下难受,快透不过气,想哭却又哭不出声。 “啪啪啪!”细微的拍门声传来。 小梧一愣,忙过去打开。 小容湿嗒嗒的,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着。 这下,小梧真的哭了。 “姐!你去哪了啊!” 小容累得说不出话,只在那边喘气。 小梧扶着她进屋。 房间里还有一个女童,岁数比较小,看着她们这个模样,有些愣。 小梧去关门,回身又去柜子里取了干净的布子回来。 “快擦擦。”小梧急道。 小容抹了把脸,冻得发抖,也朝柜子走去。 取出一套干净衣裳放在通铺旁边后,她呆站着,没有说话。 “姐?”小梧看着她。 小容眨了下眼睛,别开头,抹布又擦了下发上的雨水,忽的也哭了起来。 小梧慌了:“姐,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容抽泣了下,想将哭声憋回去,却没能成功,哽咽得越发厉害了。 “姐?”小梧不知所措。 小容回头看着她,擦掉眼泪,吸气道:“没事,你先去睡吧。” 这时屋外又一道雷电,窗棂被照的凄白,小容惊忙回头看着屋内,背对着窗扇。 “姐姐!” 小梧被她这个样子,弄得又气哭了。 小容没说话,听着门外的风雨声,一颗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眼眸也变得狠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这山上不就是这样的么。 没有人是干净的,一个都没有。 不怕。 我不怕! 第57章 无形之惧 雨打瓦楞,噼里啪啦。 天地只余风雨怒号,远处的灯火人声都变得渺茫。 余妈已经回去睡了,凤姨一个人呆在药房里面,坐立难安。 娇华 第38节 其实现在冷静下来以后,阿梨说的那些话所激荡起来的热血也冷却了下去。 可不论如何,这都是一种可能,一线希望。 就是这么一线微露着光明的远方,让她不想就这么生生放过。 又等了阵,她按捺不住,再度推开房门走出去。 大雨灌入进来,凤姨拿了把伞,然后沿着屋檐往前院走去。 路过菜园时,畦田旁的小竹筐引起了她的注意。 松松垮垮的竹筐,歪倒在那边,看模样几乎要散了。 竹筐里面有着几条大肥鱼,其中一条还活着,正在雨水里蹦跶着。 “哪来的。” 凤姨低声道了句,撑伞想要过去,这时听到身后一人喊她,她回过头去。 余妈也撑了把伞,脚步有些急,走来说道:“怎么办,千千到现在还没回来。” 凤姨面色沉了下去,胸口似被什么堵着:“大概和阿梨在一起吧,这样的天气,我们也没办法出去找人。” “会不会出事?”余妈不安,“或者,真的跑了?” “不知道,”凤姨说道,“可是阿梨不是说,要等我们的答复吗?” 而且,她还记得阿梨当时说过的那句话,不是逃,而是离开。 她笃定的神情和模样,似乎是一颗安定的药丸,虽然这种感觉从一个九岁女童身上得到,很是奇怪。 “那如果,真的逃了呢。”余妈皱眉,“我们要不要去举告她们?” “你觉得呢?” “我自然是不想……” “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凤姨说道。 这些问题再绕下去,又会令人心尖焦灼。 凤姨伸手指向那边的木框,道:“你看那些。” 余妈看过去:“那是什么?” “鱼,”凤姨道,“我们这里不可能有鱼,应该是阿梨带回来的,你拿去煮了,给昨天赶了山路送饭的人都送点过去,再给那屋子里送一点。” 那屋子,指的是关着梁氏和那仆妇的。 余妈点头:“嗯,我再去找个帮手。” …………………… 远山响起狼啸,穿夹在风雨声中,越发显得四周诡异寂静。 钱千千缩在小土洞里,周身湿嗒嗒的,手里抓着木杖,横在身前,做着防卫姿态。 脸上的水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大雨,她被冻的瑟瑟发抖,喉间也哽咽抽泣着。 下山路难行,她一个人回来时,一直注意着脚下石沙,唯恐在茂盛山林里踩空,所以没有注意到那路边忽然冲出来的人影。 那人直接伸手,将她狠推下半崖。 所幸并不是一坠深渊,拦路草木也缓减了落势,然而想上去却难了,并且她发现这里是一处坟地。 荒坟有新有旧,皆为一个几乎与地齐平的小土包,大多无主,不会留有墓碑。 而一些陈旧了的老坟,因为连年大雨而塌开,里面的白骨都森森露在外面,齿骨狰狞。 钱千千一路连滚带爬,吓得大哭,但还是要鼓起勇气,跛着脚去找出路。 实在难找,且天色昏暗,她几寻无果,又发现下面就是溪涧,离她少说五十丈之高,跳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天上雷声闷吼,闪电不时劈开黑夜。 钱千千紧紧缩着,以往听过的那些鬼怪神力统统钻回脑子里面。 可除了恐惧,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雨水越来越大,因她摔下而砸塌的那些枯枝烂叶都跟着缓缓滑下。 几道闪电刺的她眼睛疼,偏生还胡思乱想,总害怕一闪而过的白光里面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人面。 这时,鼻子下面闻到了一丝奇异的香味。 她一愣,重又努力的嗅了嗅,确定不是幻觉。 哪来的香味。 钱千千握紧手里的木杖,想要探出头去看,又不敢。 大雨冲刷着泥土朝低矮的地方滑去,雨水也渐渐成溪,快没了她的脚腕,而这香味却越来越浓。 “哗”的一声,前面她摔下来的那片土坡彻底塌了,泥石大量冲刷了过来。 钱千千惊忙爬起,离开土洞朝高地摸黑跑去。 没多久,她先前藏身的土洞就彻底被淹没在山石之中。 同时,那阵奇异的香味也似冲开了牢笼,弥漫的天地到处都是。 …………………… 小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小梧虽然担心她,但到底年幼,实在架不住困意来袭,已经传来了入梦的鼾声。 小容又转了个方向,看向阿梨的床铺。 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钱千千应该活不了了吧…… 如果还活着,那会不会猜测到她头上…… 当时那么快,应该没有看清是她推的吧…… 小容揪着被角,眉心化不开焦虑。 她只是害怕,钱千千和阿梨走的那么近,她害怕阿梨会将小梧有这本书的事情告诉了钱千千。 而钱千千那么得凤姨和余妈她们的喜爱,一旦她出事,凤姨她们肯定会追究的。 到时候只要赖在阿梨头上,那最好能将阿梨也除掉。 毕竟,钱千千是跟着阿梨一起去的山上,她的嫌疑是最大的。 窗外闪电划过,阿梨的床铺又被照亮。 小容看着那边的枕头和被褥,想到了阿梨的脸,和今天她爬山时的身手。 这个女童…… 小容又想到了刘三娘,以及那林又青的脸。 不寒而栗。 同一时间,同样觉得毛骨悚然的,还有站在东南敌台,和龙虎堂外的人。 雷电乍响,他们不敢贸然出去,只能隔着远远一大段距离,看着远处闪电下不时被照亮的尸体。 四周火光幽暗,气氛凝固,谁都没说话,只有落霞苑里不时传出男人的大声嚎叫。 落霞苑是离龙虎堂最近的院子,今天下午打的厉害,所以落霞苑里现在有很多药物。 发出惨叫的是十人长,被抬来时,他的右腿已经彻底废了。 不过,那么大的巨石落下来,只砸中一条腿,且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已足够幸运。 天空依然雷电交错,巨大的夜幕笼罩在群山遍野。 但现在站在敌台和龙虎堂外的人却觉得,最浓郁的那一片阴影,正罩在他们这个山头。 无形而又看不到的恐惧,才真正令人害怕。 第58章 黄金珠玉 夏昭衣睡在山洞里。 幽黑无光的偏僻角落潮湿冰冷,她蜷缩成一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身上很多地方暗绿一片,是她睡前咀嚼了药草自己敷在伤口上的。 绿色盖去了乌青红紫,身上这些泥渍却没有办法去处理了。 大地兀然一颤,她的眼睛第一时间睁开,警惕的望向黑暗。 没有声息,四周也不像有人。 是很远处的地方起的动静,整片山麓都在轻轻颤着。 夏昭衣抿唇,松下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入梦。 一夜暴雨,终于安静。 天空渐渐变明,山上大水往下流冲去,河水卷的飞快,扑腾出大片水花。 钱千千支着树杖,看着前方断断续续塌了一夜而露出的洞穴。 那阵奇香已经散去,可是洞穴里所露出来的一角,让钱千千觉得惊愕。 不计其数的金条散在地上,瓷器支离破碎,混在泥石之中。 那边还有成片成片的珍珠宝石,和大量绸缎锦布,哪怕落了雨,这些宝石依然夺人炫目。 洞深处黑黢黢的,隐隐似有风从那边吹来。 应该……是有路的吧。 钱千千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这时,洞里传来些许动静。 她竖起耳朵,屏息凝听。 娇华 第39节 那动静越来越近,似好多人的脚步声。 钱千千一凛,忙躲到另一边的磐石后面。 “少爷,你饿了两天了,昨夜也没有睡好,我们先回去吧。”二广说道。 卞元丰没有理会,大步走着,循着尽头那点微光而去。 他的精神面貌极差,头也很晕,神情和心情从来没有这么糟糕过。 “应该就是那边,动静就是那里传出来的。”另外一个小厮说道。 光线越来越亮,空气里隐隐能闻到一些香味。 二广嗅了嗅:“好香,这是什么气味。” “香料。”卞元丰道。 这款香料他以前有过,据说是从一个大富人家那里夺的,他觉得颇为好闻,那时还曾给苏举人送去过一些,却被苏举人当面给摔了。 “沾血的东西别送到我跟前。” 苏举人是这样说的,神情冷蔑而不屑。 “这里有香料?”二广又问道。 “闭嘴。”卞元丰冷冷的说道。 洞壁渐渐变得宽敞了,也从凹凸不平的山壁变成了光滑平整的石墙。 墙上有许多烛台,尚有几只蜡烛,可惜烛心起了潮,点不亮了。 走着走着,卞元丰的脚步停了下来。 跟着他的这些小厮们也都停下。 破开的洞口在西北方向,而正北这边的拐弯处,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现在他们就站在石室门口,呆愣了。 漫山金银,遍地珠玉,数百个大木箱,敞开着的无一不外露财宝。 空气里的香料气味百种交杂,闻多了令人头晕。 几个小厮最先反应过来,面色从惊艳憧憬转为煞白,朝卞元丰看去。 这地方太过隐蔽,将它建造在此,便是不想被人知道。 而如果有人不小心知道了,那会是什么下场? 几个小厮都怕了,二广也露了惧色。 “你们花过钱吗?”卞元丰开口说道。 小厮们一愣。 “少爷,你说什么?”二广道。 “黄金屋,”卞元丰冷冷道,“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众人一头雾水。 “少爷,什么是黄金屋?” “藏这么多,又花不了,不知道有什么用。”卞元丰道,“但是这些拿去买东西,能买多少?” “几座城吧。”一个小厮壮着胆子道。 “沾血的东西别送到我跟前。” 卞元丰耳边又似想起了苏举人的这句话。 照这么说,这些黄金屋,就是用几座城的鲜血换来的吧。 死就死吧,不过死的数目确实多了些。 “也许这里有苏举人的家人?”卞元丰忽然说道。 “什么?” 小厮们没一个能跟得上他的思路的。 “几座城死的那些人里,可能有他的家人,不然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卞元丰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到这里去,几个小厮都有些不解。 别说苏举人那样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就是寻常百姓,又有谁会喜欢马贼的? 卞元丰转头,看向那边的洞口,又道:“我们这一路走来,应该早就过了那个桥的距离了吧?” “嗯?”二广道。 “那这里出去,应该就是后山了,”卞元丰冷笑,“我说那个阿梨为什么能在这里神出鬼没,也许她就是早早发现了这里的秘道。走吧,去前面看看。” 卞元丰说着,已经迈出了步子。 “后山?”一个小厮一喜。 如果是后山,那就是有吃的了! 不仅有吃的,还有那群仆妇和童奴可以使唤了! 这两天他们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那些夫人姨娘们的怒气,可全都是他们担着的。 想到去后山可以被伺候和照顾,那些仆妇和童奴们还会小心翼翼,战战兢兢,顿时所有的感官都舒爽了,连困意也不觉得了。 他们忙跟上卞元丰。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和动静,钱千千吓到了。 她努力想要往崖壁上靠去,可是就这么点狭窄的位置。 虽然这里有个磐石可以暂时挡身,但这一带几乎没有路,难保他们寻找出口的时候,不会搜到这里。 卞元丰忽的停下脚步。 几个小厮也随之停下。 “少爷?”二广道。 卞元丰想了想,有些烦躁:“我困得紧,先回去睡觉了,三广和四广去吧,你们让那些仆妇们从这里送来。” 被点名的两个小厮一愣:“我们?” “你们不行吗?做这么点事还要几个人?”卞元丰怒斥。 他转身往后面走去:“最好一个时辰内送来,我娘和我姐昨天一天都还没吃东西。” “去啊,快去。”二广忙对他们低声道。 高兴不是自己被点名,他和几个小厮愉快的跟上卞元丰。 剩下的两个小厮你看我,我看你。 三广叹气:“真倒霉,走吧。” 钱千千的心境就如涧下翻滚的大水,时高时低。 她扶着磐石,紧紧的贴在那边。 这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什么,她回过头去。 夏昭衣蹲在远处的高坡上,已经翻动身后的木枝冲她示意了好久。 见她望来,夏昭衣伸指在唇前,无声的“嘘”了下。 钱千千顿时一喜,眼睛也跟着亮了 阿梨! 第59章 说着玩的 漫山俱为大水,不停蹄的下涌。 这里的山壁很难再攀爬。 夏昭衣蹲在那边,做了个手势,示意钱千千留在原地。 卞元丰带着其他几个小厮,头也不回的走了。 三广和四广无奈,只好朝洞口这边走来。 洞外情况如他们想象中的狼藉,漫漫大水,没了一半小腿,水流清澈,可清澈的泥地下,偶尔竟有白骨数根。 两人被吓到,但只能硬着头皮,一前一后朝钱千千昨天掉下来的地方走去。 钱千千躲在角落里,气都不敢出。 待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抬起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再朝那边的夏昭衣看去。 夏昭衣还在,朝另外一边做了个手势。 钱千千循目而望,是一个悬崖。 她伸手指了指,询问是否要她过去的意思。 夏昭衣点头。 钱千千傻了眼,犹豫的看回那边。 似乎确实有些为难一个小女童了。 夏昭衣只好再做手势,边用唇语无声说道:“等我。” 钱千千一动不动,看着她熟练的下来,这才小跑过去:“阿梨。” “嘘。” 夏昭衣做了个手势:“他们没走远,来,身子低一点。” 本身都是个子不高的女童,一蹲下去,矮了许多。 夏昭衣先往前面走去,同时抽出了手里的匕首。 娇华 第40节 “阿梨,”钱千千伸手拉住她,“我速度慢,你等下我。” 夏昭衣一顿,垂下头看着被钱千千牵住的左手。 她眉心微拧,抽出手来,蹲下抓住身侧的树枝,踩在地上砍下。 木枝牢固坚硬,有些费力,她回身递给钱千千:“拿着。” “嗯。”钱千千伸手接过。 夏昭衣不太习惯与人亲近,自被父亲抱上山送到师父手里后,除了整日抱着她的奶娘,几乎没人抱过她了。 但奶娘在山上也呆不过一年,她稍微大一些后,师父就把奶娘赶走了。 自那时起,夏昭衣几乎再也没同人靠近过,除了师父。 六岁前,她常跟在师父身后,或抱一个木盆,一起去洗衣。或捧一口小碗,和师父一起等锅里的汤水沸开。还有一起伐木,一起洗墨,一起缝衣服。 但是六岁之后,师父全部都推给她做了,她就一个人洗衣,一个人煮饭烧水,一个人伐木。 伐木时砍得慢,但师父不催,宁可没柴烧火做饭,饿在那边数日,也要由她自己慢慢的磨。 她与穷苦人家的孩子长大的方式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她更为孤僻一些,因为山上没什么邻里可为伴。 真要说能亲近一些的人,也就是二哥了。 但是与二哥,也从未牵手或拥抱。 钱千千拄着树枝,跟在夏昭衣后面。 崖壁外边真的有条小路,狭窄陡峭,她走的小心,每一步都踩在阿梨踩过的地方上面。 走了很久,钱千千低声问道:“你昨天爬那么快,去哪了呀。” “你怎么会在这呢?”夏昭衣反问。 钱千千这才恍然想起,说道:“我是被人推下来的。” 夏昭衣回头:“推?” “对,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回来,不知道是谁,忽然从路边出现,将我给推了下来。” “那你昨夜都在这里了?” 钱千千抿唇,提起这个便觉得委屈。 “吓死我了,我一个人很害怕。”她哽咽说道。 “不怕,”夏昭衣说道,“已经过去了。” 这条路湿滑难行,且绕着山壁,非常长。 终于能远远见到山下的大院,渐明的晨光里,炊烟袅袅升起,人影奔波忙碌,又是新的一日。 第60章 竟然没死 几个仆妇围在余妈身旁,好奇的看着余妈手里面正在忙活的东西。 渐渐也有其他女童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一个仆妇开口问道。 余妈昨夜将鱼肉里面的鱼刺都给剔除了,切成一小片,裹了粉,又加了一些酱料,放在那边腌制。 现在她将这些腌好的鱼肉拿出来继续处理,旁人反倒认不出这是鱼肉了。 “等下给你们吃,”余妈说道,“是肉。” “肉!”一个仆妇低叫出声音。 女童们的眼睛也都亮了,但是不敢发出声音。 “哪来的?”另一个仆妇道。 余妈垂头忙着手里的活,似没听到。 “都不干活了吗!”方大娘见这边围作一团,高声叫道。 大家朝她看去。 几个仆妇嘀咕了声,先离开了。 方大娘从那边望来,看到余妈手里的东西,皱了下眉头。很想上来问话,可想起凤姨那模样,便又作罢,冷冷的收回了目光。 说是干活,其实现在哪有什么活可以干。 平日里,她们惯是要早起准备伙食,并且还要分出一部分仆妇和女童替那些人洗衣裳或刷马桶,几乎忙不过来。 但现在是真的清闲,根本无事可做,大家便努力装作很忙的样子,一些人则干脆躲去菜园那边。 “姐,你听到了没,有肉呢。”小梧坐在井边,低声说道。 小容目光出神,有些呆滞。 “姐?”小梧伸手轻推。 小容略略受惊,回头看来。 “什么?”小容问道。 “姐,”小梧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 小容心神不宁,摇摇头,垂头看着盆里的衣裳和水。 “刚才听她们说,好像有肉。”小梧又道。 “嗯,”小容随口应道,“我帮你多弄点。” “嘻嘻。”小梧一笑。 不过看到小容这样,小梧的笑又凝住,笑不出来了。 可是小容又不肯说她的心事。 小梧转开视线,看向其他地方。 目光扫过西北山头下来的两个人影,她眼睛又亮了。 “姐,你看!我们能得到更多的肉了!”小梧欣喜的叫道。 小容皱眉:“什么?” 随着小梧的目光看去,小容一愣,瞪大了眼睛。 “钱千千那个二愣子和阿梨最近关系可好了,我们要阿梨给肉,顺带就让钱千千那份一起给我们好了,哇,好多的。”小梧高兴的说道。 小容忙收回目光,心跳扑通扑通,快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 竟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和阿梨在一起! 她愣愣的看着身前的水盆,双手攥紧木盆边沿,禁不住微微发颤。 小梧眨了下眼睛,朝她看去。 小容越想越慌,但很快,她便有了个主意。 深深呼吸,小容努力做出最平静的样子站起:“跟我来,我去屋里拿件东西。” 说话声音还是出卖了她的不安与惶恐。 小梧“哦”了声,跟着起身,回头又看了眼那边的人影。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面生出一些羡慕来了。 那个阿梨,这几天就没有看到她做过事情,每天都自由自在的样子,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真好。 不过,她被打成那样,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胡思乱想着,小梧收回目光,跟上小容。 关上木门,小容便匆匆去往木柜里面翻找东西,神情慌张。 小梧看着她,不安道:“姐,到底怎么了。” “我们要逃。”小容沉声道。 “逃?” “对。” “逃……”小梧这才反应过来,压着声音惊道,“姐,为什么啊!” 小容没有说话,还在翻找着。 并不确定钱千千有没有看到是她将她推下去的,可是这种不确定才令人害怕和不安。 倘若看到了呢? 那到时候就无路可逃了。 余妈那么疼爱钱千千,又和凤姨走得近,她和小梧的下场绝不会好。 更不提,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关键所在,就是阿梨。 就算钱千千没有看到她,可阿梨说不定就在远处看到了呢? 强烈的不安让小容极近崩溃,无所招架。 只有逃了。 留下是赌,逃走也是赌。 可是留下赌输了会直接没命,困禁无望,无所遁逃。 逃走至少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还能拼上一把。 翻了好久,终于在角落里面找到了一把小匕首。 小容忙塞进衣服里面藏好,拉起小梧:“走,我们先去菜园。” 娇华 第41节 她们本就没什么衣物,又破又烂,带了累赘,索性不管。 小梧被她弄得慌张无措,但还是跟了上去。 “余妈在那边。”钱千千喜道。 “嗯。”夏昭衣应道,握着地上捡的一截长木枝,没有抬头去看。 “阿梨,”钱千千又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觉得特别开心,是不是因为转晴了?” “据说天气的确能左右人心情,”夏昭衣淡笑,“不过你此时心情不错,大概是因为大难不死。” “那天气能不能左右到你呢?” “我?”夏昭衣笑着摇头,“不会,我很少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真的假的,为什么?” “这能有什么为什么,就是很少心情不好啊。” “可总是有些原因的吧。” 夏昭衣失笑:“谁会没事去找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的原因?” “那你平日是不是很少生气呢?”钱千千又问道。 “当然不是,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不生气,怎么活。” 钱千千一愣:“阿梨,你说的什么?” “如果听不懂,那就不要再问啦,”夏昭衣说道,抬头看向天色,又道:“不过此次放晴有些短暂,两个时辰后大雨更甚,所以你现在心情好,就尽快好个够。” “嗯?”钱千千也跟着抬起头,“还会下雨吗?” “会,”夏昭衣说道,“会更大呢。” “那也好,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了,我快困死了,又累又饿。”钱千千说道。 她真的已经快撑不住了。 第61章 暴雨前夕 从山上下来,绕过猪圈,夏昭衣和钱千千去到菜园。 菜园的人难得比大院要多,妇人们卷着裤脚,在畦田里排水。 “你先回去睡吧,”夏昭衣边走边道,“我去找凤姨有些事情。” “我还是要去跟余妈说声的,她会担心我。”钱千千道。 “没关系,我去说。” 钱千千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天空。 “阿梨,等下真的会下雨吗?” “嗯,不过明天便是真正的晴了。” 钱千千点头,短暂晴朗,也是晴朗。 天空澄碧,云朵洁白,阳光暖暖洒着,鸟儿吱吱喳喳飞过,不远处的树梢上还停着一串。只是那树梢的模样有些可怜,半是折枝,半是凋零,光秃秃的,像个枯槁的老汉。 夏昭衣跟钱千千分开,去找凤姨。 房门被整个打湿了,颜色变得极深,檐上雨水成串的落下,在地上蓄着薄薄一层积水。 夏昭衣抬手敲门,很有规律的三声,不轻不重。 凤姨睡得不好,皱着眉头嚷道:“谁啊。” “阿梨。”夏昭衣回答。 凤姨微愣,随后忙掀开盖着的小被,不顾不整的衣衫,半趿着鞋子便奔去开门。 女童站在门外,抬着头看着她,叫道:“凤姨。” 凤姨也望着她,仍是愣着,说不出此时是什么心绪。 方才听到声音的一瞬,她觉得好像有人洒了泼油在快灭的木火上,随即“哗”的一声,星火燃起,热气扑腾,远处那似渐渐黯淡的光点也大照四方。 这种心情,让她难言。 而面前的小女童,矮矮的个子,脸蛋上虽淤青成片,却洗的干净,衬的眼眸越发明亮。 衣服便没那般好运,褴褛破烂,满是泥渍,很多地方缺着大口子,里面的肌肤隐隐的露在外面。 “阿梨,”凤姨说道,“你怎么弄成了这样,昨夜去哪了?” “等下会有两个人过来,想要你们去前山送饭,在那边有许多密道,虽说比下山送饭要近许多,却也陡峭晦暗,崎岖难行。凤姨,如若你们走熟了那条路,以后送饭便都去那边了。” “密道?” “嗯,白日还好,你们与人为伴,尚能有些胆气,但一到晚上,那边可到处都是坟地与白骨,甚至还可能有凶兽出没,不知你们会不会怕。” 凤姨皱起眉头。 对于桥坏了,路难行,她这两日隐隐也生出天高皇帝远的怠慢心思,可如若“皇帝”又来了呢。 风吹来一阵一阵,檐下又淌下大片水来,凉意颇浓。 远处有人路过,好奇望来。 形容狼狈的凤姨,和衣衫破烂,像从街头要完饭被打回来的小女童。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皱眉发愣,面目隐忧,一个神情安然。 虽然时间紧迫,但夏昭衣仍未一口气说完想说的。 急功近利反令人生疑,让凤姨自个儿去琢磨,比谁说都管用。 再者,她也不是非求着她们一起离开,只是把路先铺好,把该做的先做,而到底要不要走,都是她们的事情,她不强求。 不过,在看到凤姨这个模样出来开门时,夏昭衣心里也已有了几分笃定。 静了一阵,夏昭衣伸手:“凤姨,认识这个吗?” 她抬起手,手心里面安静躺着一块玉和一个令牌。 看到那令牌,凤姨惊道:“这是哪来的?!” “吴达身上的,”夏昭衣捏着令牌,来回看了下,道,“做工一般,材质还不错,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你认得就好。” 吴,吴达是谁。 凤姨片刻愣怔,蓦然一惊:“吴达!二当家?” “他死了。”夏昭衣说道。 凤姨瞪大眼睛:“死了?!” “你看,”夏昭衣将令牌递过去,“我从尸体上拿的。” 凤姨伸手接过令牌,看了眼后忙藏好:“阿梨,你先进屋。” “我不想进去。” “啊?”凤姨看着她。 “采光不好,空气也不好。”夏昭衣笑道。 凤姨抿唇,道:“还是进来比较好。”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如果有,你怕日后事发,可以将责任尽数推在我头上,反正他们奈何不了我,我也已经不在这里了。” 夏昭衣将色泽不怎么样的玉也递过去:“这也是吴达贴身带着的,大约是什么珍爱之物,以他如今身份,想要块好玉不是难事,但他却戴着这个,我寻思会不会是他亲人给的。” 凤姨接过玉佩,面露犹豫和难以置信。 “吴二当家的,真的死了?” “山上马贼不过两百,吴达一死,群贼无首,而且他们如今正恐慌着,也许戒备会更森严,可手脚却是大乱的,要离开就在今夜。”夏昭衣又道。 凤姨端详着玉佩,心绪复杂深沉。 天色渐渐变阴,乌云遮压而来,风也起的大了。 这时,大院那边传来一声吆喝:“饭呢!他妈的,真当治不了你们这群贱妇了,竟敢偷懒,都不想活了!” 凤姨抬头看去,虽被一排大屋挡着视线,声音却听得清楚,真的有男人来了,而且是从山上下来的东北方向。 后山的所有仆妇们或近或远也都听到了。 方大娘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前去:“可算来人了,怎么样了那边,夫人少爷们是不是饿得慌了,我正愁不知道怎么送去呢,山下发着大水。” “滚开!”四广喝道,边抬脚踹来。 方大娘避开的快,眉头一皱:“怎么了,脾气这么大?” 比起刘三娘对前山那些人动不动赔笑的模样,方大娘和凤姨算是一类人,多少有些脾气和硬气,更重要的是底气。 方大娘擅做饭酿酒,凤姨略懂医术,这就是她们的底气,有时候还能在卞夫人跟前说上几句。 “饭呢!”三广也叫道,“先把饭给我们端来!” …… 凤姨收回目光,看着阿梨:“我得整理下,然后出去忙,这件事情暂时搁着,容后再说。” 说着就要关上房门,夏昭衣一步上前,手掌按在门上,挡住凤姨关门的趋势,说道:“你真的有这么怕这些人吗?” 第62章 一个耳光 夏昭衣的力气不大,这么支着门,其实毫无威慑。 可是凤姨看着她的眸子,硬生生的没了合门的气力。 女童的眼睛很平淡,根本没有喜怒,她却读出了一丝轻狂与不屑。 “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马贼啊。”凤姨有些不自在的说道。 “那你杀人的时候,眨过眼吗?” 娇华 第42节 凤姨错愕。 “我本可以早就离开,我留下是因为我不忍,就算我喊了官兵来剿匪,你想过你们会是什么下场吗?或被这些马贼先杀尽,他们不好过了,又岂会留你们潇洒。或被官府论作同谋处置,年幼女童许能逃过一劫,可是你们这些仆妇就算不被砍头,也得落个被流放的处置。而你呢,你觉得你会有流放的待遇吗?甚至,”夏昭衣缓缓道,“那些曾受过你压迫的人会出来指认你,泼你一身脏水,你连砍头的待遇都不会有。” 凤姨听着心悸,眼睛都变直了。 她恍惚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她跟着师傅从药堂出来给人问诊,经常在路过菜市口时,能遇上罪犯行刑。 她不敢看,捂着耳朵大步跑在前头,仍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凄厉惨叫。 回去后,人散了,地上徒留一滩被水冲过的血渍。 冲不掉的,冲多少次都那样刺目。 那些鲜血也常常入她的梦,醒来一身冷汗,她便揪着被角一动不动,等着天亮。 那时,她才多大? 凤姨的模糊视线落在面前的女童身上,渐渐聚焦。 那时的自己,也有一双这么清澈的眼眸吧。 如春风溪水,香水青桃。 对未来也有太多期许。 邻家小哥高大的身影,说书先生话本里的郎君良人,那些打马而过的江湖少年侠客,都曾让她情怀初动。 也曾为不平事不平,为欢喜事欢喜,喜怒形于色,何须藏深浅。 岁月如阳光灿烂的湖光,倒映着沿岸的棠梨鸢尾,那些盛世年华的过往,如今她只能在水里抬头仰望。 她在窒息着,能见到的只有水面上的涟漪,蓝色波纹轻颤,模糊而缥缈。 这样的怅然以前不是没有过,不知为什么,那时是绝望和无望,如今却是失落。 “你们就没有一点准备?”小厮的叫骂声复又响起,“偷懒成这样,胆子真的肥了!” “快把爷的酒肉先端上来,夫人少爷们的也快弄,谁他妈有心思等你们拖拖拉拉!”另一个小厮也骂道。 又累又困,他们脾气比往常还要暴躁,心情差到极致,偏这些妇人一点眼力都没有。 “还慢吞吞!” 看到前面的女童还在井边动作笨拙的洗菜,三广几步快走,揪住女童,发泄般狠扯她的衣服和头发,再往地上摔去。 女童惊惶的叫声响起,其他人只是各自躲远一些,唯恐也受打骂。 凤姨抬眸虚望着那边,神情茫然。 “我最后问一遍,凤姨,你要不要走,若要走,我可以再留一晚。若不走,那我现在便离开,但凡闲事,我从来只管一次,不会回头的。”夏昭衣又道。 静了小片刻,凤姨低声道:“我,我不敢。” 夏昭衣心下微叹,说道:“你手里面拿着的,是吴达的令牌和玉佩,这个人,你们当初怕不怕?” “怕。” “那现在呢,还怕吗?” 凤姨垂头摩挲着手里的令牌。 “他已经死了,是不是山上所有的马贼们都死光了,你也没有勇气离开?你不是怕他们,而是怕你自己心里的他们吧。人为奴,身不由己,那没办法,可你的想法也甘愿为奴了,才是真正的可怕。”夏昭衣又道。 她不喜欢说这么多话,更不爱与人说教。 但钱千千说,之前凤姨曾在卞夫人面前替她护短,虽然她不需要凤姨为她这么做,可想象当时情形便也知道有多凶险。 还是同先前那样,她便当承了这份恩。 凤姨定定望着手里的令牌,目光扫过上面的刀剑砍痕,粗糙的手指轻轻去抹。 “阿梨,”凤姨轻声说道,抬眸看着夏昭衣,终于下定决心,“我赌了。” 的确是赌。 她并没有见到过阿梨说的那个侠客,也尚未确定这女童所说的话是否可信。 但是两者相比,留下继续暗无天日,如狗般卑贱。 而离开,大不了就一死。 再被骗,还能比如今更糟糕么? 而既然是赌,赢面自有一半,如若真能离开,那她所面对的将是什么样的生活? 这种期盼,让凤姨的血再次滚烫了起来。 夏昭衣一笑:“好,就当是赌。” “我要怎么做,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走?我现在去找余二娘?”凤姨问道。 夏昭衣抬头看着天色,左手拇指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轻点,是可以开始准备了。 她望回凤姨脸上,说道:“凤姨,可能是我不善言辞,没有表达清楚,所以让你误会了。” “什么?” “我说的走,不仅仅只是我们,你莫不会以为我就带着你,再有余妈和钱千千,我们四人一起离开吧?” 凤姨微顿,她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她之所以认为阿梨会带上她,是因为她和余妈走得近,瞒不住她,索性不瞒。 而且她是个后院管事,可以做很多安排,比如支走谁,比如要谁去忙活些什么。 不然,以她和阿梨的交情,怎么会带她? “我一直想的是,要么我一个人走,要么我带所有人走,你是核心关键,所以我才来询问你,你可能误会了。”夏昭衣又道。 “所有人?”凤姨想都不敢想,“你要带我们所有人离开?” “既然赌,就赌的大一些啊。”夏昭衣笑起来,微微抬手,指着天空,“今天我们就以天地为局,以命为筹码,赌上这一把。” · “隔夜的?为什么是隔夜的?!”四广暴躁的拍桌,“你们鼻子闻不出味吗?” 方大娘不想过去了,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几个仆妇过去。 可是这种情况,谁敢去找死? “老子们辛苦了这么久,你就给我们吃这个?”三广将碗砸在地上。 瓷碗碎开,迸溅的碎片往四周飞去。 落在地上的米饭让好多人心疼不已。 “想吃吗?”三广怒喝,“跪下去舔了啊!” 方大娘沉下脸,当没看到,压着口气继续干活。 这时一个人影,从大院西南角疾步走出,众人看了过去。 三广和四广也抬起了头。 “啪!” 凤姨扬手,一个重重的耳光,直接落在了三广的脸上。 第63章 最后一餐 所有人都愣了。 全场安静。 余妈偷了几个鸡蛋,准备打到她搓了一早上的鱼粉里面去,见到此幕,鸡蛋差点没从手里滑出去。 若是寻常小厮,闹得严重了,去到卞夫人面前,凤姨可能还能有些底气叫板。 但是这两个,可是卞元丰旁边的人。 那一声耳光清脆,手劲极大,三广整个人趴在了桌子另一边,后知后觉的捂着脸,有些呆愣。 四广眨了下眼睛,看向凤姨,猛一拍桌起身:“你……” 一阵风声。 凤姨端起桌上的酒水就泼了过去。 “糟蹋粮食就算了,还要在我们面前糟蹋!这碗酒,老娘可以点把火烧了你!”凤姨骂道。 “砰”的下,她将碗重重放在桌上,怒道:“把这两个人绑起来!” 疯了吗这是…… 没有人敢动,都看着凤姨。 有些人甚至还想起了不久之前的林又青。 四广抹了把脸,怒喝:“妈的。” 冲过来要打凤姨,头皮却一紧,被人强行往后扯去,咣当砸地。 后脑勺摔得生疼,四广眯着眼,隐约只看到一张被抓的七横八竖的脸,冷冷的看着自己。 “呸!” 梁氏虚吐了下,抬脚抵着他的肩膀,将他上身抬起,而后手里的粗绳一甩,再扬手缠绕,将他捆作一团。 整个院子像是没人了一样,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全看着她们。 三广也回了神,凤姨却伸脚踹开了他屁股下的长条凳。 而后梁氏将他也捆成了一团。 “这是,干什么?”方大娘第一次觉得自己气势要比凤姨弱上一截,声音都怯了下去。 梁氏将两个小厮丢到了大院正中,还给他们的嘴巴各堵了一块臭抹布。 余妈擦着手跑来:“怎么回事?” 凤姨掏出吴达的令牌和玉牌,重重的按在桌上,看向院里其他人。 娇华 第43节 “这是吴二当家的!吴二当家已经被官府的人暗杀了!”凤姨喝道。 众人看向那令牌。 凤姨又道:“官府的人来救我们了!你们是要和前山那些马贼做一路人,被拉菜市口去砍头,还是要跟着我走,一起离开这不是人呆的鬼地方,回到我们原本的家园?” “官府……”余妈喃喃道。 这两个字,像是上辈子听过的那般遥远。 一个仆妇说道:“是不是前阵子,他们说的磐云道的驻兵?” 凤姨没回答,看向那边的方大娘:“你呢?” 她直接就将问题抛给了另一个管事。 众人也看了过去。 方大娘脑子空空的,反问:“真的是官府?他们如何与你取得联系?” 凤姨不想废话,直接将吴达的令牌和玉佩丢了过去。 东西落在地上,方大娘垂下头。 “要走的跟我一起走,不走的你留下来只会更惨,”凤姨继续道,“卞八爷早早领人出山了,只留了一个二当家在山上,他已经死了!现在山上这些贼子没了领头的,所以要和我一起走的人都站过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众人沉默。 安静一瞬,最瘦小的几个童奴忽的放下手里的东西,直接便朝凤姨和梁氏跑去。 一个仆妇也猛然摔了手里的竹筐,怒道:“走!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还要给那些畜牲们陪葬吗!” 她朝凤姨和梁氏跑去。 大院的动静早早吸引了后面的的人,许多人都渐渐围来。 余妈没说话,直接过去就站到了她们后面。 又有几个女童和仆妇走了出来。 凤姨看向那边的方大娘。 方大娘手里还拿着饭铲,抿了下唇,一把将铲子砸了出去。 “走,留在这里有什么盼头!”方大娘叫道。 她也跑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人出来了。 三广和四广倒在地上,使劲挪动着,嘴巴里面支支吾吾,却骂不出半个字。 疯了疯了,疯病果真会传染,这些后院的人全都疯了。 夏昭衣坐在菜园旁的台阶上,一直抬着眼睛望着天空。 已经开始有阴云了,风也逐渐变大。 前院的动静传来,她也能听到。 这些话不是她教凤姨说的,凤姨的力量果然非同一般。 阴云被风卷着,流转浩瀚,日头已经见不到了。山上那些被晃动一夜的草木没有得到多久安宁,又要在新一轮的狂风暴雨里挣扎。 夏昭衣的视线落在远山两个疑似人影的地方。 隔的太远,分辨不清,像是人影,又像不是。 “那这些饭还做不?”一个仆妇指着自己方才切的那些菜。 “做,为什么不做,做出来我们自己吃。”梁氏喊道。 “做!”凤姨也道,“大家山上累死累活那么久,临走前一定要吃顿最好的!我们砸了他们的锅和碗,让他们休想再吃上饭!” 夏昭衣听着她们的话,抬手摸着自己的肚子。 她又何尝不饿,满脑子皆是京城那几家大酒楼里的招牌菜。 每逢节日回京,二哥就满大街带着她去寻吃的,哪家酒楼哪个菜式最拿手,没人比二哥更懂。 夏昭衣最爱的是常味鲜里的百花糕和芳沉楼里的十香排骨,最后一次吃,还是两年前了。 不,加上她这“死去”的两年,应该是四年了。 前院那些妇人当真开始做起了饭菜,做的比哪一次都勤快和愉悦。 食物的香气飘散了过来,夏昭衣被熏的馋嘴,不由失笑。 她站了起来,松动了下筋骨,抬头又朝山上看去。 她也得去给自己找点食物了。 好多好多的肉。 平时大家可望不可及的各种食物,此时正大片下锅,等待食用的人不再是那些没心没肺的马贼,而是她们自己。 女童们开心的洗碗和洗菜。 仆妇们偶尔仍会害怕,可是看到凤姨和落在地上的令牌,便又定了番心。 二广此时站在前山,吼了数声,都没人回应,那些仆妇和童奴的眼神,分明知道他就站在那里。 连四广三广都像是死了一样,不知道躲到了哪去。 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来,饿了快三日的二广气的恼火和跺脚。 一锅一锅的菜出来,童奴们都乖巧捧着碗坐在那里等,大碗的饭,大盘的肉,色香味俱全,还有好多配菜。 二广的角度看不到。 梁氏吃了一半,忽的放下筷子,端着啃出来的骨头去到断桥那头。 二广恼火的伸手指她:“你们他妈的耳朵聋了,听不到爷叫你们吗?” 却见梁氏手腕一番,将碗里的东西挑衅的倒光,再将碗恶狠狠的砸了过来。 第64章 着手准备 悬崖距离隔得那么远,这口碗自然扔不过去。 二广看着那碗连一半都没到,就这么直直地掉了下去,他惊讶的抬头看向梁氏。 一个仆妇,敢对他这样? 梁氏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二广皱起眉头,想了想,立马转身就跑。 “你去干什么了?”凤姨问道。 梁氏一笑:“出一口恶气。” 尽管这口恶气并不能出到多少。 比起她们在山上所受的这些苦难,刚才那个举止其实有一些幼稚滑稽。 凤姨抬眸朝崖边的断桥看去。 不知道梁氏这么嚣张是好事还是坏事,现在一切都还没有一个谱呢。 她又抬头看向天空,这气象,应该会如阿梨说的那样吧。 一顿饭吃得尽兴,剩下的碗筷谁都不想去收拾。 凤姨开始组织人手。 她将山上的仆妇们分成三队,将童奴们也分成两个小队,每队都选了一个队长出来,并严格警告,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听这些队长的。 而被选中的队长,真是哭笑不得。 事成了,她们脸有荣光。 事不成,那就糟了,其他人或许法不责众,她们呢?人头不保已是必然。 没人知道凤姨想干什么,但是大家都没有提出异议,乖乖的听话。 这种时候,不能乱心,唯恐乱了别人,更怕乱了她们自己。 三广和四广还倒在地上。 从这些仆妇们的对话里面,他们早就听出她们的目的了。 他们不敢再骂骂咧咧,声音都不敢出一下,不时彼此对望,一开始的嚣张态度全然不见。 而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一个被选中为队长的仆妇忽然指着他们,提议说道:“最怕有些人还怀着一些小九九,我们现在要不拿刀,一人一下砍死他们吧。” “我也觉得可行,”另一个队长说道,“大家手上都沾了血,这件事情谁都摘不掉了。” 三广和四广吓得瞪大了眼睛。 凤姨却摇头:“不用了,留着吧。” “留着?”梁氏不可思议,“这两个人死不足惜啊。” “阿梨说还有用。”凤姨说道。 大家都一愣。 “阿梨?”梁氏皱眉。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但那夜跟着凤姨还有余妈一起去给前山头那些马贼送饭的仆妇们,心里却都生出了蹊跷和好奇。 那天晚上,凤姨为了维护这个阿梨,甚至还在卞夫人跟前大吵过。 当时凤姨的强硬态度,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连卞夫人都在气势上被压了一截。 其实那时有很多人不能理解,为什么凤姨要那么袒护一个小女童,就算真不是这个女童干的,也没必要在卞夫人跟前争成这样。 现在凤姨又提到这个名字,她们心里面都有了一种隐隐的猜测。 也许,正是因为阿梨跟这次的出逃计划有关,所以凤姨才那么维护她? 娇华 第44节 如此解释便能解释的通,同时她们更能放心一些了,原来早有计划和安排。 “分工吧,”凤姨说道,看向第一队仆妇,“山下路不好走,你们去准备菜刀锄头,斧头都行,大家必须要在最快的时间离开。” “是!”为首的仆妇应道。 “砍不掉的,就用火攻,”凤姨看向第二队仆妇,“你们去准备菜油猪油灯油和酒,山上这些酒都是我们酿的,本就该归我们。如若路上遇到拦路的人,我们就泼过去,学那林又青,再扔个火把。” “是!” 凤姨看向第三队仆妇:“把山上的木门和门窗都拆下来,用钉子和浆糊粘着,做成两个大小相当的,要最大规模。” “好。” 余妈不解:“这个要怎么用?” 凤姨没回答,指着三广和四广,对第一队女童说道:“等一个时辰后,你们把他们松绑。” 女童们有些傻眼。 岁数最大的指着自己:“我们?可是他们会不会打我们?” “没力气的。”凤姨道。 这三广四广看着凶悍,可饿了差不多三天了,看模样也是很久没有睡好,哪来什么力气。 女童打量了他们下,怯怯点头:“嗯。” 最后一队女童,凤姨道:“去整理食物,我们路上要吃,准备的越多越好。” 这个她们喜欢,顿时开心的应道:“嗯!” 安排好人手,凤姨在大院正中摆了个八仙桌,往装满米的碗里插了两根香。 “一根烧完,再烧一根,烧完之前,大家务必办好手头要事,回来这里。” “是!”众人齐声应道。 凤姨自己也没有闲下,和梁氏余妈一起去到房间里面整理药物,以防有意外伤亡情况。 整理了几个药罐,梁氏有些不放心,问道:“这样真的可行吗?” “那么多人一起,不用怕。”凤姨道。 “我们人再多,也架不住别人刀子多,”梁氏不安,“卞八爷离开了山头的事情,你是听谁说的呢。” 凤姨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她,沉声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就硬着头皮走下去。” 她将怀里的几个药罐打开,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的纸中。 梁氏和余妈看着她熟练的打包捆装,一时沉默。 半响,梁氏轻声道:“算了,我反正是跟着你的,你要做什么便做什么,我都依你。” 余妈也道:“我向来没什么主意,我随你们两个。” “不过,还是准备几包毒药吧。”梁氏又道,“我还是怕死的,他们的死法我受不起,我死后身子他们要怎么糟践,那不归我管,反正咽气的时候我不想太惨。” 凤姨心下动容,低低道:“别想的那么可怕,不会有事的。” 然而她自己心里面都没有底。 梁氏没说话了,沉默一阵,她重新打开药罐,也同凤姨这样,将几味治外伤的药材倒出来包好。 屋外的风已越来越大,随时都有大雨的可能。 有人决意已定,有人还在忐忑。 但不管怎么样,手头上面的事情她们都在准备。 长年后山的锻炼,这些仆妇们早就磨出一身干练,不到烧第二柱香的时候,除却那要粘门板门窗的第三小队,第一小队和第二小队,包括女童们,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第65章 后山造反 二广疾步跑回去,进了院子后却在门口徘徊,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卞元丰现在在睡觉,他起床气向来大,如今精神状态那么差,也许会直接起来就杀人。 小书在院中烧水,看到二广形色匆匆,问道:“怎么了。” 二广思量了阵,转身就跑。 “古里古怪。”小书嘀咕。 看回身前搭起来的小火堆,小书阴郁的心情越发糟糕:“全部都变得古古怪怪,这是中了什么邪。” 除了刘姨娘,其他姨娘们全都在卞夫人的楚凤院。 不过卞夫人不在,她去了龙虎堂。 楚凤院大堂里,众人坐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说什么,气氛安静的诡异。 卞元雪在左手边的别厅里,托着腮帮子,另一只手里拿着长鞭,把手在桌上无意识的点着,一下一下。 二广来寻人的动静传了进来,卞元雪抬起头看去,叫道:“外面什么事?” 几个随从和二广一起跑进来。 二广急声道:“小姐,后山那些人变得非常奇怪,可能要出事了!” 后山。 又他妈是后山! 卞元雪面色沉下去:“这些贱妇哪敢出什么事,本小姐一个鞭子打的她们落花流水!” “大小姐,你要不去找下夫人,这件事情得问夫人怎么办啊!” 龙虎堂,那地方他可不敢一个人去。 “我弟呢?” “二少爷这几日劳累,正补眠呢。” 卞元雪“啪”的一掌拍在桌上:“我倒要看看那个阿梨到底有多神气!她当真将我弟给打了?” 二广一脸郁闷。 确实是被打了,而且一点便宜都没有讨到,可狼狈了。 但是这种事情,你能不能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 “我问你话呢!”卞元雪喝道。 赵姨娘开口:“后山的人到底怎么了,怎么奇怪了?” 卞元雪眉头一皱,恼怒的看过去。 赵姨娘无视她的目光,定定的看着二广。 “她们一直在收拾东西,还,还吃肉,那肉骨头那么大一碗,一个仆妇当着我的面给倒悬崖下了,还把空碗砸过来。”二广比划着说道。 “有这种事?”赵姨娘一愣。 其他人也愣了下。 “我都没吃东西!她们竟敢吃肉?!”卞元雪叫道。 赵姨娘转头看过去,拔高音量:“大小姐能不能先不要说话了!现在什么形势你还看不出来吗?能不能长点心!” “你吼谁呢!”卞元雪大怒。 “后山的人要跑了!”赵姨娘骂道,眼睛里面全是对卞元雪的厌恶。 “她们敢!我打断她们的腿!” 满堂的人都好笑的看着她,沈姨娘那边还发出了两声嘲讽。 卞元雪嚷完也顿了下。 “你怎么打?桥断了,下山的路也被水淹了,你是飞过去打,还是跳过去打?”赵姨娘道。 卞元雪这几日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好过,刘姨娘也就算了,赵姨娘都敢这样了! 可是憋了半日,她不知道反驳什么,只是气道:“这跟你什么关系,要你多嘴!” 赵姨娘看回二广:“你找几个人去龙虎堂那边,要快,这件事情跟我们说没用,得去那边找夫人和二当家们。” 二广头疼,看样子,还是得去一趟。 可二当家,哪有什么二当家,二当家都死翘翘了! 没办法,二广只好自己过去。 卞元雪看着他们离开,气恼的看向那边的赵姨娘。 赵姨娘坐了回去,双手在身前揪着手帕,面露焦虑。 虽然山上日子不好过,成日看来看去这么点景致,可山上清闲呐。 什么都不用做,还有人可以使唤,要知道她当初不过才是一个农家女,自小织纱长大的。 这阵子别人没饭吃,她却不同,早先后院送来的糕点干果或者卞八爷直接赏来的,她那小院可藏着满满一箱呢。 但坐吃总会山空,如若后山那边的仆妇们造反了,山上缺人手,指不定她们这些妇孺们都要被赶去做饭了,甚至连卞元雪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人饿到极致会做出什么事情,别人不知道,从饥荒中逃出来的赵姨娘可一清二楚。 卞夫人此时冷冷的坐在卞雷经常坐着的位置。 虽然卞八爷不在,但是他常坐的那个虎皮椅,她也不敢贸然去坐。 大堂下面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确切来说,只有一具,另外两具早就已经血肉模糊,只剩一个扁扁的,模糊的骨架了。 几个十人长都没说话,除了那个在落霞苑被处理完断腿送回这里的十人长,不时在睡梦中呢喃呼痛,甚至暴躁的哭出声音。 气氛死寂安静,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吴达的尸体上。 吴达的身手不弱,硬拼绝对能缠上一阵,什么样的人能直接把他杀死,并且没有在身上留下恶斗的痕迹? “女童应是饵,”一个十人长打破沉默,说道,“就算你亲眼看到她出现,也不能证明就是她杀的吴二当家。” 娇华 第45节 唯一侥幸活下来的那个十人长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卞夫人。 他现在还在后怕,心有余悸。 那么大一块石头,就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往前那么一点点,他可能也要被砸个模糊。 他现在甚至还在感激那砸没了腿的同伴,如若不是他拉着,说不定他会跟吴达一个下场。 光是想到这些,他的后颈就一阵冰冷。 “夫人,”一个十人长站在门口高声说道,“几个小厮过来,说后山的那些妇人要逃了。” 龙虎堂宽敞高阔,他的声音喊得响,中气十足,隐隐还有回声。 卞夫人一愣。 堂内的众马贼也愣了:“你说什么?” 十人长回头,看向那边已经要回去的几个小厮,怒喝:“干什么!话没交代清楚,你们要去哪里?!” 卞夫人一拍扶手,怒的站起:“还有没有规矩了!后院那几个管事都在干什么吃的!” “说不定,她们已经死了。”旁边一个十人长说道,“那些人真要反,她们哪有命活?” 卞夫人头疼的一抽一抽。 抬手抚着额穴。 “而且也不能听这一面之词,下面发着大水呢,这些妇人们没本事离开的,难道乘船?”十人长又道。 第66章 往山上走 船? 这里哪来的船。 而且那么大的雨,就算有船,也只有傻子才选在现在离开。 卞夫人稳下自己的情绪,看向进来的几个小厮。 二广腿有些软,低声道:“夫人。” 卞夫人坐了回去,双手端放身前,腰板笔直,淡淡道:“其他不用再说了,你是二郎身边的人,做事不会横冲直闯。你先前说三广和四广去后院给我们喊吃的了,那就是说有路了。” 想到那边的巨大宝藏,二广有些不太自在,说道:“是有路,不过那条路可能不太合适人过去……” “什么?”一个十人长听不清楚,怒声叫道,“口齿放清楚点!” 二广抿唇,想到这些财富其实跟他也没多大关系,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夫人,”二广提高了些声音,“那边那条路是条暗道,昨夜那边一直在塌陷,我们今早才循声过去的,到那边后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库,里面全是黄金珠宝,富可敌国。” 卞夫人皱眉:“什么?” 旁边那些十人长的眼睛却都亮了。 二广继续道:“如果真要带人过去,夫人,你不怕这些财宝被觊觎的话,那你就……” “你他妈的说什么呢!”一个十人长叫道。 卞夫人朝他看去。 那人也不客气,看了卞夫人一眼,冷笑一声,放下手里重重的大刀,在一个案几后席地坐下,坐姿粗犷。 二广被吼的快要站不住脚。 卞夫人看着那把大刀,隐隐也有些怯意。 这些人是她最不敢得罪的,尤其是现在吴达也死了,能压这些十人长的人都没了。 真要说,也许卞雷可以压一压。 二郎实在太小,还不够魄力。 “财宝便财宝,我们山上也没地方花,”卞夫人硬巴巴道,“你带几个人一起去,看看那些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如果真的要逃走,把她们全都带到这边来。” 顿了下,卞夫人又道:“记得先弄点吃的,弟兄们可都饿了。” “就是!”另一边一个十人长扬声叫道。 二广点头:“是,夫人。” 门窗,床板,木板。 所有能拆的,都被拆下来了。 仆妇们比对着大小,分两组同时进行。 这边用木门黏贴橱窗,那边也如是,一模一样大小的两个大木板,就这么被她们给拼凑了出来。 凤姨检查了下,尚算牢固,又令人将这两个大木板一上一下粘合在一起。 先用浆糊,再用榔头和大石块将钉子敲进去。 两排妇人跪在两边,叮咣作响。 大模板重叠一起,厚度加强了好多。 看到成形,梁氏道:“莫非是要做船?” 凤姨没说话,其实她也不知道。 “如果是做船,我们这些人不知道够不够,难道说要分批吗。”梁氏又道,这次压低了声音。 分批是什么意思,在梁氏看来,就是要牺牲掉一部分人。 凤姨摇头,然后指挥另一组女童去拿粗麻绳。 待一切准备好,狂风大作,大雨倾盆倒灌了下来。 “收拾一下吧。”凤姨最后道,“我们得走了。” 那边要看守四广和三广的第一队女童一愣。 一个女童起身道:“凤姨,我们怎么办。” “你们留下。”凤姨道。 果然。 梁氏心里面想着,略带同情的看了这些女童一眼。 女童们愣了,你看我,我看你。 好几个女童愣怔着,感觉快透不过气。 那边的仆妇们没有说话,神情冰冷麻木。 好些仆妇在制作这大木板时,就隐约猜到与船有关了。 木板虽大,可把所有人都载上,那根本不可能。 凤姨想了下,走过去在选出来的那个小队长耳边低语。 队长眨着眼睛,抬头看着凤姨,不知道要不要相信。 “你们留下,”凤姨说道,“这边就交给你管。” “可是……” 凤姨却根本不想听她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走吧。”凤姨说道,“我们要抓紧。” 雨越来越大,仆妇们带了斗笠,披了蓑衣,蓑衣不够的就打伞,伞也不够的,就强淋着。 昨夜大雨让山坡泥泞不堪,断木拦路,大水还没冲净流光,又来一场大雨。 凤姨在前面领路,边走边打量地形。 后面紧跟着扛着大木板的仆妇们,走的异常辛苦。 “怎么是往山上去?”一个仆妇叫道。 “那下面下不去,就算下去了,战墙还在那挡着呢。”梁氏回道。 原来是这样,可是,怎么上的去啊。 仆妇又叫道:“这东西太沉了,才没几步大伙就累了,我们走不上去的!” “路是不好走,而且我们力气不够!”另一个仆妇也喊道。 凤姨如若未闻,仍走在前头。 扛着大木板的仆妇们都皱起眉头,各自喘气,汗水和雨水浇的周身通透,真的快要吃不消了。 风声嚎啕,雨声凄厉,泥路一步三滑。 她们的斗笠偏了都腾不出手去整理,且肩膀上的疼痛越发剧烈。 “真的不行了!”又一个仆妇叫道,“我撑不住了!” “就这了。”凤姨这时停下,看着下面翻滚的大河和远处滔天的瀑布。 她回头看着这些累得快趴下的仆妇们:“可以放下来了。” 大家松了口气,露出笑意。 走在最前面的仆妇抓着扛在肩上的木板叫道:“我喊一二三!” 在高喝的喊声中,她们将木板一气呵成的挪开,重重的落在地上。 “绳子绑上,然后卡在这。”凤姨指着土坡下的一道沟壑。 众人循目看过去。 土坡下面草木都折尽了,只有很薄的一层植被,和塌掉的泥土绞在一起。 仆妇们不明所以,但也依着凤姨的话,将粗绳绑在木板上,一共绑了四根。 凤姨令四个仆妇各拿一根:“一直牵着,等下上去了,我们再一起提上去。” 众人这才了然,原来是要吊着。 娇华 第46节 怕这边会出现一些特殊情况卡住木板,所以余妈留下,其他人牵着绳子继续往上走。 小梧和小容藏在远处,睁着眼睛看着上边。 小梧冻得缩成一团,牙齿打颤:“姐,我们怎么办,她们好像也要走。” 第67章 带你离开 小容和她依偎着,面容严肃,摇了摇头:“不知道。” “要不我们回去吧,现在这种情况,她们不见得就会对付我们。”小梧道。 小容没说话,还是不知道。 先前她们成功从菜园的另一边下去了,但那山下目之所及,全是哗啦啦的大水,她们不得不走回来,打算在山上藏个几日。 现在天色越来越暗,她们又冷又饿,真要硬着头皮回去么。 小容咬牙,不行,不能回去。 东边水流不停冲来草木花叶,一样东西忽然晃了下小梧的眼睛。 “姐!”小梧拉拉小容,“看那边。” 小容望去,一愣。 几颗黯红色珠玉卡在泥土里面,水流冲的泥土晃动,珠玉也跟着在晃。 小梧松开小容,起身就要过去,小容拉住她:“妹,干什么呢。” “我们出去要用钱的,”小梧说道,“这些东西一看就值钱。” 话音刚落,一串圆润晶莹的珍珠给冲了出来。 “姐!”小梧欣喜,“看哪。” 小容也看傻了眼,她有些发颤,说不出的激动。 这些珠玉如若带出去,价钱卖的好的话,那么她们会不会就是那些富家千金了? 想到以前见过的那些娇滴滴的闺秀们,小容心跳难耐,突突飞奔。 “是那边来的,”小梧伸手指道,“姐,还得再往上,可余妈在那呢。” “等她们离开吧,”小容压低声音,“等她们一走,我们就去看看,多带点。” “嗯!”小梧高兴的笑起。 笑完,她缩着,又往小容身边靠去一些:“姐,可冻死我了。” 小容伸手环住她:“别怕,姐姐在这。” 甬道幽长潮湿,因为接连大雨,洞内的水流声变的湍急。 不同于上次摸黑,这次夏昭衣举着支火把,边在四周洞壁上照着。 这条矿道和昨夜塌下去的那条密道并不相通,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这边看上去更旧一些,空气也更难闻一些。 不过这么破败的矿道,却和那地牢相连,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夏昭衣按照之前走过的路,来到那日偷听苏举人说话的地方。 火把在墙上照着,她轻轻敲着,摸到了一块松动。 略微使劲,挪不动。 夏昭衣无奈,到底这具身体只是个小女童。 她攀着石头,右脚也用上,抵在对面的洞壁上,借力想将石门移开。 赵宁手里的折叶微顿,耳廓轻动。 细细碎碎的声音越渐明显。 她仍是面无表情,眼波却微微起了些波澜,看着手里的叶子。 风雨声大,两个小卒坐在外边檐下看着大雨。 一个抱怨肚子饿的没力气。 一个抱怨这里最近的青楼也离着少说三十里。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双腿翘在另一条板凳上,防止被及腕的积水弄湿鞋子。 石门挪动许久,终于被慢慢磨开。 因为身板小,一条缝隙足矣,夏昭衣从外面钻入进来。 又是一道石门。 火把照了照,这甬道更为狭窄,洞壁比起外面那条来说要新的多,但至少也有十个年头了。 这道石门要好开许多,夏昭衣伸手按在门上,轻轻往旁边推去。 一股更难闻的潮湿气味顿时扑面而来。 同样只开了一个小缝隙,夏昭衣看向对面的牢笼,和坐在牢笼里面的女人。 很长的头发,油腻又枯槁,直直垂在地上,并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牢笼里面有张小床,床上枕头被压得极平,破旧的被子乱乱的堆在那边。 地上散落许多树叶,积的非常厚,枯黄打卷,没人理过。 牢笼朝南的角落里面有口破碗,破碗里的发霉馒头,正在被两只老鼠共享着。 等了好一阵,身后像是没了动静。 赵宁轻皱眉,放下手里的树叶回头看去。 很优雅的回眸,缓慢却不病弱,后背端挺着,双肩也很端正,可惜这脸。 夏昭衣安静的看着她的脸,脑中想着她若没有受伤之前会是什么模样。 而本以为是苏举人的赵宁,却反倒被蓦然出现的小女童微微吓到,随后也开始打量对方。 空气沉寂,外面的大雨淅淅沥沥,她们却似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 “你,”赵宁轻声道,“误打误撞来的?” 这么沉静淡定的小女童,竟没被自己这番鬼模样给吓到。 夏昭衣摇头:“不是,我就是来找你的。” 赵宁微顿:“谁叫你来的?” “我是来带你离开的,”夏昭衣从甬道上面轻跳下来,走来说道,“这门,是上锁了么。” 赵宁仍保持着坐姿,朝外面的牢笼看去一眼,而后低声道:“你再过来的话,那边就可能看到你了。” 女童却似听不到,伸手捏着铁栏外面的锁链端详着。 锈成了这样。 夏昭衣抽出头上的一根削的极尖的小木簪,在锁孔上面轻轻挪动着。 极轻的一声咔擦声,锁链轻松的就被打开了。 她将锁链整根抽出来,尽量不发出动静,然后打开牢门,轻声说道:“走吧。” 赵宁愣怔的看着被打开的牢门,再看向外边的刘三娘。 其实这个角度很不容易被人看到,更何况,现在刘三娘背靠在那边,正望着外面的大雨絮絮叨叨,喃喃说着听不懂的话。 赵宁抿唇,起身走了过去。 脚步迈出铁门时,她垂首看了眼旁边的老鼠,心底有些怅惘,细细琢磨,又觉得像是什么思绪都没有。 但是,就这样轻易离开了么。 待她出来,夏昭衣又将锁链按照原来的样子,锁了回去。 石门只开着一道狭隘的缝隙,夏昭衣爬上去,轻轻松松的钻了出去。 赵宁将石门推开些,瘦骨如柴的身子同样轻松。 她回身想要将石门堵上,夏昭衣唤住她:“别。” “不合上?”赵宁说道。 “不合。” 夏昭衣说着,已经钻出了第二道石门。 火把还搁在角落,洞里的风将火把吹得摇晃。 夏昭衣回头看着她辛苦的推着石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 赵宁顿了下,伸手接过,揭开后,是一只被烤的脆嫩金汁的兔腿,外面包着很大一片叶子,叶子的芬芳也被带了出来,合成怡然香气,直扑鼻尖。 她抬起头,讶然道:“这是……” “这石门不好推,你吃完以后生点力气出来。”夏昭衣道。 然后她就举着火把站在外面,没有一点要上来帮忙的意思。 第68章 扶木而上(一更) 赵宁费了很大的力气推开石门。 抬起头看着夏昭衣,将兔腿递了回去:“你自己吃吧。” 夏昭衣没接,问道:“你什么都不问就跟着我出来了,不怕我是坏人吗?” “是不是坏人又如何,我在里面和在外面没有差别。” 夏昭衣笑了下,摇头:“不是的,如果我是个被派来试探你和苏举人关系深浅的人呢?” 赵宁也笑:“苏举人是谁?” 娇华 第47节 “兔腿你留着吧,”夏昭衣看了抱着叶子的兔腿,说道,“不要觉得里面和外面没有差别,这世上但凡还有你肯维护的人,这就是差别。” 火光幽幽,将彼此的脸照的更加清晰。 赵宁枯黄的牙齿露在没有唇瓣的空气里,轻动了下,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来的地方都是瀑布和悬壁,平日便不好爬,如今下雨,唯恐更难,所以我不能先带你回去,你只能跟着我了。”夏昭衣又道。 “要去哪里?” 夏昭衣看向东边:“那。” 尽头是幽暗的一点,几乎无光,不知名的风阵阵吹来,寒意比牢中更浓。 赵宁站的笔直,衣衫磨得破旧,长袖被风轻轻带起,说道:“好。” 后山大院。 雨水倾天之姿,狂冲大地山河。 大雨打在油布上,需要不时将油布上面的雨水顶下来,否则会越压越沉。 女童们缩在一起,呆呆的看着雨幕中的青翠高山。 “她们不知道现在去到哪了。”一个女童说道。 其他人没有作声。 安静一阵,另一个女童道:“如果真的扔下我们不管了,我们怎么办。” “别怕,那些人应该不会杀我们的,把我们也杀了,就没人可以干活了。”队长道。 “嗯,我要更加努力的干活,这样就会没事的。”又一个女童道,有些害怕的看向那边的三广和四广,像是要说给他们听。 三广和四广缩在湿嗒嗒的地面上,这几日太过疲累,他们实在扛不住,竟就这么半梦半醒的睡着了。 “时辰到了吗?”最先说话的女童看向队长。 队长看向不远处的水漏计时,点头:“嗯。” 几个女童犹豫了下,捡起那边事先放着的锄头和菜刀。 队长过去轻轻踢了一脚:“起来了。” 三广睁开眼睛,困意浓浓,需用尽力气才能撑着眼皮。 “我们要放了你,你回去吧。”队长又道。 要被放了? 三广清醒了些,想要说话,嘴巴还被堵着。 两个女童蹲下去用菜刀磨着绳子,其他几个女童唯恐他还有什么花样要耍,就那么举着刀,虎视眈眈的望着。 将绳子从三广和四广身上抽走,队长又抛回在他们身上:“还不快走!” 三广扶起地上的四广,边抽掉嘴巴里面的臭布。 两个人的嘴皮和脸颊都酸疼的难受,不及揉一揉,张开嘴巴便干呕了出来。 女童们都退开保持距离,手里还举着刀和锄头。 “妈的!”三广声音嘶哑的喊道,“老子今天不……” 他想要卷起袖子去教训这些女童,但身子因被绑缚太久,僵硬的完全不听使唤。 “快走!”队长举着锄头,叫道,“不走就打死你!” “打死你!”旁边两个小女童跟着清脆喊道。 其他人还有些怕,怯怯的望着,只顾举着手里的武器,并不作声。 “走吧。”四广不想吃这亏,拉着三广。 三广气恼,但也知道现在他们根本没有气力,冲这些女童哼了声,跟着四广相扶离开。 余妈一直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山上已经没了踪影的人群。 四根大粗绳还缠在木板上,偶尔会因为她们的走动而被轻轻带起。 木板下端就嵌在沟壑上,所以余妈可以勉强以一个人之力,将木板沿着光滑的泥石往前面推去一些。 所庆幸的是,这块大木板非常牢固和结实,风雨打来,她可以在另一面下边躲雨。 不知过去多久,绳子终于有了较大的反应。 余妈抬起头,眺向上面高高的山顶。 隐隐只能看到零星几个仆妇的身影,大多数人不敢去到崖边,还有人是蹲着的,唯恐天上猛然一道惊雷。 余妈摘下头上的斗笠,举手猛烈晃着。 “有动静了!”一个仆妇说道。 凤姨叫道:“开始准备,听我的喊!” “好!”众仆妇们应道,喝声响亮。 “准备!”凤姨又道。 众人后退,身体微微后倾,屈膝紧握着手里的绳子。 “拉!”凤姨高喝。 仆妇们将绳子往后拉扯而去。 绳子带了一路,滚了许多碎石与泥草,饶是她们干惯粗活,手掌粗粝,也禁不住这番摩擦。 一下,两下。 绳子被一节一节的拖上来。 这些绳子,是很久很久以前用来给山下守岗的马贼们放饭的,那个时候还没扩建到战墙那边,离的很近,而今下边早已被溪水和荒草土丘所据了。 凤姨也跟着一起拉,众人齐声喊着号子,将大木板一寸一寸往高山之顶拖去。 庞然大物冉冉升起,大院里的那些童奴们都看到看,伸手指去。 “她们是不是要走了?” “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我们也去吧?” 队长抿唇,一咬牙:“不行。” “真的要跑了!真他娘的敢跑!”三广也看到了,有气无力的边走边骂道。 “你以为她们跑得掉吗?”四广怒道,“那么一个破木板就想当船用,蠢死了!这些人在后院当狗当久了,怎么做人都忘了,比狗还笨!” “我要回去找少爷和夫人,要让这些人统统去死!” “扒了她们的皮!!” 两人边骂着,边朝早上下来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四广停下脚步:“有些不对劲,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三广抬起头,四下望了圈:“怎么觉得像是这里,又不像是这里?” 余妈听到一些动静,回过头去。 四广和三广有所感的抬起头,视线撞的正着。 余妈下意识想要逃,还没转过身来,又止住了脚步。 逃什么? 现在该逃的,应该是这两个人! 想着,余妈捡起旁边一直当做树杖的锄头,大步就跑了过去。 “她这是干什么?”三广吓了一跳。 “快跑!”四广叫着,拉着三广就往另一边跑去。 第69章 猝不及防(二更) 小容和小梧伏在坡下,看着他们跑远。 “这,这还是余妈吗?”小梧愣怔的说道。 “不管,”小容看向前面那条路,“妹,我们得到那边去。” 小梧冻得浑身发抖:“好。” 两个人湿嗒嗒的爬起,淋着大雨朝对面上坡冲去。 “等等。”小容忽的叫道。 蹲下身捡起余妈忘在地上的斗笠,拿过去给小梧:“妹,戴着。” 小梧还没戴上,听到那边又传来动静。 余妈边走边骂道:“以前不是很神气么,现在跑的比狗还快,你们也有今天!” 说着一顿,抬头朝上流冲下的大水看去。 黄金宝石沉在水底,黄金负重较大,被水流推的缓慢,可是那些珍珠玉石却稀稀落落,速度飞快的被往前带去。 余妈难以置信的眨了下眼睛,抬脚走去。 小容和小梧蹲在下面,小梧紧张的拉着小容,小容的手指嵌到了泥土里。 越往前面,珠玉宝石越多,源源不断的从上面冲下来。 余妈捞起一把,七八颗龙眼般大的珍珠。 珠圆玉润,色泽鲜亮,颗粒饱满,通体莹白。 余妈觉得像是在做梦,狠掐了自己的手腕一把。 是痛的。 娇华 第48节 她将珍珠塞到怀里,蹲下去捡了几锭黄金。 “姐!”小梧急的快哭了。 被余妈知道了,那些仆妇们也就知道了,到时候都来拿,哪里还有她们的份! 余妈把金子放在嘴巴里面咬,硬邦邦的。 她欣喜的笑了,放在手里面看着这锭金子。 这辈子,别说有过,就是见都没见过金子啊! 她塞到怀里,又捡了几锭,打算等下去到山上,把凤姨她们全叫下来。 这样的话,就算离开这里,也不愁吃穿和安家的费用了。 “姐!”小梧眼眶红了,恨恨的跺脚。 小容咬牙,看到余妈像是捡不完似的,又蹲下了身子,终于忍无可忍:“我们一起去!” “什么?” 小容忽然爬起来,猛的冲过去,借着跑步的力道,将余妈狠狠的往下面推去。 但余妈到底不是女童,反应要快上一些,被推走的时候抓住了地上的锄头,身体也倾倒在地。 可不待她稳住身子,小容就抓住了锄头的另外一端,往前面顶去,欲将余妈顶下路边的崖坡。 看清女童的面貌,余妈睁大眼睛,边死死抓着锄头:“小容?” “妹!”小容大叫。 小梧顾不上了,忙也冲了出去。 两姐妹一起,趁着余妈猝不及防,一鼓作气的将余妈给推下了崖坡。 余妈还抓着锄头,她们跟着往前带去。 小容惊忙松开手,拉住小梧往后退去,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锄头卡在了崖坡下面,余妈紧紧抓住手里的锄头,边伸手去蹭旁边的崖坡。 这一片的草木几乎设了,根本无可凭借。 锄头微微松动,往下沉去。 余妈惊叫了声,不敢妄动,单只脚辛苦的蹭着似有若无的崖壁。 这时脸上多了片阴影,她缓缓的抬起头。 小容和小梧联手抱着一块大石头,缓缓的走了过来。 “住手!”余妈颤着声音叫道,“小梧,为什么?” 小梧咬着唇瓣,不敢说话,但是看着余妈的眼神也并不友善。 “往外面扔,胳膊要用力。”小容道。 石头实在沉,抬起来都略显费劲。 小梧点点头:“嗯!” 她们抬着石头,微微往里面扬起。 余妈瞪大了眼睛。 就在她们要将大石荡过去时,一只大手蓦然出现,从中间抱住了石头, 两人一愣。 梁氏抬起一脚,狠狠的踹向小梧。 “啊!” 小梧跌了下去,被小容惊忙拉住。 “两个小贱蹄子!你们在干什么!”梁氏怒骂。 小孩子身板小,双脚蹬着崖坡,很容易爬上来。 刚爬上来就被梁氏手里的石头砸了过去,两姐妹往后躲去,跌在地上,惊恐的抬头看着梁氏。 这时余妈的锄头松开了,梁氏忙趴下去抓住。 余妈借了力,双脚往崖壁踩去,缓减了锄头的压力。 小容咬牙,支在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从怀里摸出那把小匕首。 “姐?” 小梧还支在地上,惊魂未定,颤着声音叫道。 小容眼眸一狠,抽出匕首就往梁氏扎去。 梁氏朝旁边躲去,匕首从她肩膀旁边划过,痛的她龇牙咧嘴。 小容握紧匕首,准备又刺一刀。 梁氏反手,强忍肩膀剧痛,迎着小容的匕首,速度更快的,先一个巴掌猛抽了过去:“贱婢!” 小容摔了出去,眼前一片昏暗,脑袋嗡嗡作响,嘴巴里面也溢满了腥味。 “姐!” 小梧忙起身跑去扶起她,边捡起一块石头朝梁氏那边扔去。 梁氏没办法躲,硬生生的挨了,咬着牙抓住锄头:“上来!” 天光昏沉,山雨啸啸,所有人的眼眸前面遮了水帘,世界模糊。 小容擦掉唇角的血,手里的匕首被小梧夺去。 小梧咬着牙要冲去再刺,小容抓住她:“妹,我们快跑!” “姐!” “走!”小容头晕的厉害,拉着小梧,“我们跑。” 女童与仆妇,自然界所恒定的体型力量差异,正面硬拼,根本就不会是对手。 小梧气恼,被小容往前拉去。 她看向那边的黄金珠宝,一跺脚:“我恨死她们了!” “滚你妈的!”梁氏破口就骂,“不然老娘等下宰了你们!” 小梧气得发颤,小容拉着她飞快的跑进了草木深处。 巨大的木板被拉扯了上来,仆妇们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将木板小心平放在地上。 众人也随之一屁股往后跌去,压根顾不上那些积水的泥坑与脏土了。 “累死了,累死了。”一个仆妇叫道。 凤姨还撑着口气,让方大娘还有那些队长们一起去搬石头。 将石头垒成两堵一高一矮,互相依偎的小墙。 她们拉着木板的绳子将木板靠在小墙上,仆妇们坐在下面,恰好可以遮雨。 “在这里快二十年,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山上。”一个仆妇说道,转头往另外一面看去。 因为天色缘故,视线能见度很低,可也能感觉得出整片山头的空旷。 第70章 砍了她们(三更) 不止是这个仆妇,所有人几乎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雨声就打在头顶的木板上,她们从来未曾这样坐在一起过。 “现在呢,接下去我们要往哪儿走?”方大娘问道。 “天还没晴。”凤姨说道。 旁边的仆妇们皱眉:“天还会晴吗?” “会的,”凤姨抬起头,心里尚还有一些不安,但努力说服自己镇定,淡淡道,“你看我们刚才上来,除了风雨大些之外,可曾有过闪电?” 阿梨当时说不会有,放心上来即可。 所以凤姨也这样说,到底大家都怕了。 仆妇们略微回想,没有注意到。 但没有注意到,也可以归类为没有,否则怎么会注意不到。 “要等天晴吗?”方大娘又问。 “饿了就做东西吃吧。”凤姨站起来,“那些挑来的东西呢?” 第一小队和那队小女童们指向她们放下的那些担子:“在那。” 近三十担,六十多个大竹筐子,里面全是食物,调料和酒油,几乎要将后山给搬空了。 方大娘看了过去,疲累的说道:“想吃什么,做什么吧。” 到了如今这一步,谁也不是管事,谁也不是奴。 “好!!” 女童们是最先欢呼的,开心的不行,有几个还拍起手来,俨然忘了爬山的辛苦。 生火起灶,众人最是拿手。 火光耀耀而起,为防烧到木板,她们挪到了外面一些。 一个女童伸出手去,来回晃动了下,回头说道:“雨停了呀。” 方大娘她们抬起头看去。 “真的停了。”方大娘轻声说道。 凤姨还有些跌宕不安的心彻底定下,笑着说道:“看,我说了会停的。” 娇华 第49节 “那现在呢?我们要做什么?” “吃饭。”凤姨说道。 然后她起身去到一旁,拿出六根香来,逐一插在呈着米饭的碗里。 “等全部烧完我们再走。” 旁人轻轻点头:“嗯。” 方大娘看着那些香,一时觉得有些像梦境,极不真切。 她似乎全然丧失了自己的判断能力,或者说,心里面就觉得这样跟着凤姨是正确的。 一步一步,随着众人一起,跟随着凤姨的步伐,而后走到了这里。 毫无预兆,毫无准备,恍恍惚惚,却真就这么干了。 不止是她,许多人也都有这样的感觉。 早上睁开眼睛醒来时,谁能会想到晚上就会逃离那边已经习惯到麻木的生活? 许多人都看向凤姨,不理解她,也不理解自己。 不过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凤姨点了第一根香后走出去,天色彻底暗了,已经看不清余妈那边的情况。 凤姨转眸,看向远处那一排巨大的木栏杆。 暗夜沉空下,栏杆织成长长一排,在疾风里摇晃,却始终不倒。 栏杆的尽头望不到边,像是无限的延伸出去。 栏杆所圈着的大水,正竞相奔腾的往崖下冲去,水流涛涛。 这种感觉,让整个山顶刹那广袤了起来。 “这水很深。”方大娘走来站在凤姨旁边,开口说道。 “原来我们山下的瀑布是来自这里,”凤姨说道,“水流那么大,竟都没有漫出来。” “是啊。”方大娘点头。 顿了下,又道:“你一直提那阿梨,那阿梨呢?” 凤姨看了她一眼,摇头:“不知道,只说去做几件事。” “你怎不问清楚?” “没办法问清楚。” 方大娘轻皱眉:“怎么没办法?” 凤姨失笑,望着那些栏杆:“这小女童太古怪。” 平日里,都是她压着别人一头,可在这小女童面前,她却觉得自己被反压着了。 而且,跟这女童完全不同的是,她为了压着别人,会故意要让自己强装凶悍。 而这女童,她就那么笑嘻嘻的,平淡淡的,就能将她压的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最不解的是,偏偏她气场这么强大,气势这么强烈,却又不令人觉得盛气凌人,更不令人讨厌。 “古怪,”方大娘说道,“这阿梨哪会古怪,当初刘三娘将她打的那般模样,不记得了么。” 凤姨敛眉,恍惚想起一个小女童跪地磕头,嚎啕大哭的身影。 曾有一日,她跪伏在大院地上,被刘三娘当着众人的面用脚狠踹都不敢反抗。 踹出去了,刘三娘喊一声“回来”,她就跟一条温顺的小狗一样,乖乖的哭着回来跪在那里,继续挨上下一脚。 是啊,那个也是阿梨。 “可能,”凤姨想了想,道,“她命中遇到贵人了,那个贵人教了她吧。” 方大娘点头,没再说话。 凤姨便也不说。 两个暗地里较劲了小半辈子的后山管事,难得这么平静的立在了这,欣赏着远处的天高云阔。 黑幽幽的密道里,这边有水声,那边也有水声。 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带着腐朽而潮湿的霉味。 三广和四广互相扶着,东南西北胡乱张望。 “是这边吧?”四广伸手指道。 “我记得是那边。”三广指向另外一边。 “这里怎么那么多路口?!”四广暴躁的骂道。 三广也暴躁,精疲力尽。 “我困了,”三广其实是快哭了,“我这遭的是什么罪啊?” “别急,一定能找到出路,我回想一下,我们进来的那边是朝着东的……”四广开始回忆。 “这什么破事嘛!”三广跺脚,当真气哭了出来,“老子还没这么窝囊过!又饿又困,连路都不记得了!” “那边是不是有火光?”四广看向左手面,开口说道。 三广也望了过去,揉了揉泪眼,喜道:“好像真的是!” “快走!” 两个互相扶着,拼着最后的力气跑去。 二广领着一队马贼,举着好多支火把,正气势汹汹的走来。 三广和四广终于看清了来者,哭着冲了上去:“当家的们!” 二广遥遥听到声音,定睛看去,顿时一愣:“三广四广!” 几个小厮聚首,老三老四忙不迭的将后院发生的事情倒苦水般诉说给那些十人长和马贼们听。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火气也逐渐变大。 “还真有这事!”为首的十人长曹育叫道,“我这就去砍了她们!” 第71章 门都没了(四更) 一伙人气势汹汹的出来,到门口时却脚步一顿,看向了里面满屋子的黄金珠宝。 曹育瞪大了眼睛,跟着他的马贼们也都瞪的老大,快要拿不住手里的武器。 当了一辈子的马贼,哪里见过这样的滔天巨富。 看着他们脚步停下,几个小厮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二广轻轻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说任何话催促。 按照这些马贼们狂躁的脾气,一有不顺,指不定直接就抬手一刀。 这种事情山上又不是没有过。 气氛诡异,没人说话,几个小厮耐着性子等待。 最先回过神的是曹育,轻咳了声,说道:“走吧。” 握着大刀率先朝外面走去。 卞夫人之所以派他来,正是因为比起其他十人长而言,他没那么鲁莽,性子沉稳一些,还带着脑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众人举着火把出来,比起龙虎堂那边的东山头,这里的积水简直不要太多,直接就湿了鞋子,并被没了膝盖。 一个马贼踩空,满腿的泥渍。 “妈的!” 他喝一声,狠狠的踢了下水。 旁人被泼到,怒声骂他。 “现在往哪走?”曹育看向几个小厮。 二广则看向老三老四。 四广说道:“那些仆妇带着东西都往山上去了,大院那边还留着些童奴。” “她们分开了?”曹育问。 四广点点头:“好像那些童奴被抛下了。” “那还等什么!”一个马贼叫道,“我们先去追那些仆妇吧?” 曹育却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老大?”马贼唤道。 曹育想了想,问道:“她们去了多久了?” 算上前前后后的时间,四广道:“快三个时辰了。” “都这么久了,你觉得我们追的上吗?”曹育看向之前说话的那个马贼。 “而且,”曹育收回目光,往上面的山头看去,“现在天色已经这么黑了,如果她们在路上做了一些什么手脚,设置了一些看不到的陷阱,你觉得我们从来没有去过这条路的人,会不会安全?” 马贼点头:“老大你说的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去后面看看吧,总不能白走这一趟。”曹育看向三广和四广,“带路吧。” 两个人其实早早就想回去了。 自己房间里的那张木床,谈不上多舒服,可是现在对它的渴望,简直抵得过任何食物的诱惑了! 可是又不能不听曹育的话。 四广无奈的看了三广一眼,两个人讪讪的朝前面走去。 这里的路特别不好走,早上他们绕了很久才从一个土坡千辛万苦的爬上去。 娇华 第50节 上边的路就更弯弯绕绕了,早上走了好久走出去,下午回来果然迷路了。 要不是余妈拿着锄头追着跑,他们误打误撞跑来这里,说不定还得继续迷路下去。 带着曹育他们去到上去的土坡,再一次千辛万苦的往上爬,然后就举着火把,瞎绕一通。 不过远远还是能看到那边大院的方向,黑灯瞎火,当真是没人了。 “你们不是说还有女童吗?”曹育道。 “不知道啊,”四广腿都要软了,“可能放走我们之后,她们就去追那群贱妇了。” “妈的!那还有什么劲!”曹育破口骂道。 本来还想着去到后院,至少可以让这些女童给弄口饭吃的,现在还吃什么?! 水流冲过他们的脚往下流淌去,众人继续走着,举步艰难。 绕了好一阵,终于绕出来,沿着东北溪头下去,整座大院空荡荡的。 风呼啦啦吹着,几片落叶落在曹育头上。 曹育拿下叶子,看着火光映出来的这个大院,眼睛都瞪直了。 “老,老大。”一个马贼叫道,真是难以置信。 曹育将叶子揉成一团,恶狠狠的扔掉,大步走到那边的米缸里,掀开盖子。 空的! 油缸。 空的! 灶台上的锅呢? 那边的铲子呢? 水井的绳子呢? 只有几桌油腻腻脏兮兮的破碗,和满桌肉骨头,筷子横七竖八,压根没有整理过。 曹育一把抓着最近的桌子,晃铛一声,给掀翻了过去。 “妈的!”曹育痛骂。 “什么都没留下,”又一个马贼说道,“连,连门窗都给撬走了……” 呼啦啦,又一阵西北风吹了过来。 曹育一颗心冰冷至底。 “我要杀了她们!我一定要杀了她们!” “夫人!”四广回头看向对面山崖。 卞夫人和一堆的丫鬟小厮们站在那边,卞元雪也在,那些姨娘们都在,还有一脸懵逼的卞雷和卞元丰。 真的没了。 什么都没了。 门都没了! 卞夫人眨着眼睛。 曹育指着大院,冲卞夫人吼道:“你看看!还吃什么!” 边骂着,边扬起一脚,将长板凳给踢飞了出去。 “娘……”卞元雪愣怔的看向卞夫人。 卞夫人被彩明扶着,已经站不住脚了。 “居然真的跑了,她们都不要命了吗?”赵姨娘完全傻了眼。 “我们吃什么啊!”卞元雪跺脚,“什么都没得吃了,我已经饿死了!” 说到饿,刚醒不久的卞元丰捂着自己的肚子,也快饿疯了。 “追!”卞夫人缓过气来,沉声喝道,“一定要追!快去追!把这些刁妇都给我追回来!我倒要问问,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来的胆子!” 最后一声喊的响亮,破了音,她被呛到,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彩明轻抚着她的后背:“夫人。” “娘!”卞元雪也过去抚着。 沿路漆黑,余妈扶着梁氏,终于攀上了山顶。 梁氏肩膀疼的厉害,又因为沾了雨,伤口旁边火辣辣的疼。 仆妇们正在吃饭。 凤姨看到她们,忙走过来:“怎么受伤了?” “碰上了两个贱蹄子!”梁氏恶狠狠的骂道。 凤姨帮忙一起扶着:“来这边,先处理一下。” 梁氏边走边将这些事说了。 凤姨眉头皱着,说道:“倒没看出来,那两个小丫头有这么大的胆子。” “被我抽了一巴掌,”梁氏道,“还是不解恨,就这么让她们跑了,最好别让我遇到,再遇到,我一定吊起来拿鞭子抽!” 第72章 我玩得起(补更) 仆妇们做了很多饭菜,凤姨给梁氏处理完伤口后,梁氏在旁边坐下拾筷大吃。 那边先吃完的妇人已经开始收拾了。 余妈看着她们,心里浮起些不安,低声道:“山下那些人,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不见了吧。” “管他的。”梁氏边嚼着骨头,边说道,“吃饱了再说。” 余妈看向凤姨:“你真的确定这边下去有路吗,如果没有的话,他们上来我们怎么办?而且,就算下去了,他们可是有马的呢,一下子就能追上我们吧。” 凤姨神色平静的鼓捣着装药的小瓷瓶,说道:“我没说过要从这边下去,我也没说这边下去有路。” 余妈一愣。 梁氏也愣了下。 “那我们,不是从这边过?” “不是。” “可是你不是说这边下去没路吗,那下面有战墙挡着。”余妈问。 如若不是那些战墙,这山下的水也不会积的这么厉害。 梁氏拿不动碗筷了,放下说道:“这话倒不是她说的,是我……” “没事。”凤姨如今什么都不怕了,开口道,“我们还有一张压底之宝在下面呢。” “你该不会,是想说阿梨嘴里的那个侠客吧?”余妈道。 凤姨点头:“他说什么时候下雨,便什么时候下雨,他说不会有雷电,便当真一道雷电都没有,他说到山顶后会有两个时辰的停雨,你看,现在是不是雨停了。” “这么……神奇?”余妈听得愣愣的,“莫非这位侠客会呼风唤雨?” “哪有人会呼风唤雨啊,”梁氏道,“我看应该是个会观察天象,推算节气,懂天文历法的能人还差不多。” 凤姨朝另一边倒放的竹筐看去,说道:“那上面的六炷香是阿梨让我插的,说等香结束了我们就过河。” “过河?”梁氏朝那边的木栏杆看去,“过那边?” “这些香燃的好像很快,这里风也大。”余妈道。 “她说不管,等烧完我们就走。” 梁氏忽然明白了过来:“难道说,我们做这个大木板不是为了当船用,而是为了过那条大河?” 凤姨点点头。 梁氏和余妈互看了眼。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河,我没上来过。”凤姨说道。 “那你怎么就……” “我玩得起。”凤姨一笑。 既然说了要赌,那就敢赌敢玩。 反正没什么家财与家人,撑死不过一条烂命,与其糟践在那些马贼手里,不如自己拿来拼上一把。 但如今看来,凤姨越来越笃定自己没有压错宝。 “你玩得起,”梁氏重复道,而后也一笑,“我也没什么玩不起的,这样才爽快,不知道能不能见到这个侠客,真愿他能直接荡平这个破山寨,把那些不得好死的王八蛋全给剁成肉块!” 说着,她狠狠的咬了一口筷子里的肉。 天高风急,洞口处的风就更大了。 赵宁坐在洞口,双脚悬着,一身青衣在风中猎猎飞舞。 她瘦骨如柴的双手支在大腿两侧,抬头看着乌云里面若隐若现的白月。 眼角有人影而来,赵宁回过头去。 九岁的小女童像只猴子似的,动作迅速伶俐的从那边爬来。 近乎垂直的崖壁对她来说如履平地,不畏不怯,身手矫健,恐怕就算真来只猴子,也办不到这么灵活熟练吧。 待她走近,赵宁伸出手欲拉她一把。 她却已攀着洞壁,往上轻盈一跳,稳当的落在了洞口。 夏昭衣蹲下解下系在背上的小包袱,摊开以后,全是果子。 “你说有事,是去摘果。”赵宁看着这些果子说道。 娇华 第51节 “顺手罢了。”夏昭衣随口道,语速不快,一点不见喘息。 她拿出一只果子,擦了擦外面的水,递给赵宁:“吃吧,我已洗过。” 赵宁接过果子,果皮色泽莹润,果子丰盈饱满,凑到鼻下嗅了嗅,清雅淡香。 “香吗?”夏昭衣笑道。 “香。”赵宁说道,张开嘴巴咬了口。 冰冷的果汁渗了出来,她牙齿冻得打颤。 “好冰。”赵宁垂眸看着咬过一口的果子。 “多吃几口就不会冰了。” 赵宁轻点头,视线却从果子上的咬痕望到了自己的手指。 每日坐在洞中,闲来以折叶消磨时光,不知不觉,二十载翻翻而过,最后被消磨的不是时光,而是她的容颜与年华。 “你小小年纪,这般本领,不知是如何出现在这的。”赵宁看着自己的指尖,轻声问道。 “我也想知道。”夏昭衣答。 赵宁抬起头:“看你模样,吃过许多苦吧,训你的人令你做这些的吗?” “训我的人?” “不然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夏昭衣一笑:“我先才说了,我也想知道。” 脸上笑着,她的思绪却已飘远,想起了那年的冬日。 青灯摇摇,万物森寂。 她一袭盛重青鹤长衣,跪于天地,观星落币。 以长秋生铁所铸的龟币跌落在繁柘土上,六面皆阴。 “师父,大凶。” “你将何去?” 她抬头看着师父的白衣白发:“我愿只身北去,替兄赴劫。” “以肉身之躯挡劫,重则不复为人,来世若为蝇为蚁,你也愿意?” “师父,我不信鬼神。” “那你为何信这识天卜命之术?” 她无言。 良久,轻声道:“因为乃师父所教,倾心费神所授。” …… 夏昭衣抬手,抚了下阿梨留给她的脸颊乌青,摇头:“我做这些,无人命令于我,是我自己想做。这些伤是有些疼,不过今后没人能再给我留下任何伤痛。” 女童的眼睛清澈明亮,说这些话的时候平静轻柔,没有这些语气该有的倔强,坚毅和赌气。 赵宁点头,抬起手又咬了口果子。 冰冷的汁液浸润齿舌,冻的又一阵发颤,也让她真切觉得,自己活着,并出来了。 二十年,竟恍惚只有一瞬之感。 她觉得自己还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女人,可切切实实,已经不年轻了。 夏昭衣也咬着果子,本就安静的气氛更加沉默。 两个人都不喜话多。 夏昭衣无心去多管别人的命理到底有多坎坷。 赵宁对她倒有许多好奇和疑问,但见这女童举止,不知为何,她说不出那些试探盘算的话。 再者,就算是那些贵胄家庭暗训的杀手暗卫们,能训练出这样一个气度从容,不急不躁的女童,也是极少有的吧。 吃了两个果子后,赵宁问道:“我们要一直坐着吗?” 夏昭衣摇头:“不的,等下就要下去了。” “下去做什么?” 夏昭衣一笑:“把你先藏起来。” 第73章 杀了他们 六炷香燃尽,仆妇们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得知凤姨要让她们将大木板给横到那大河上,好些人都愣了。 但是在梁氏和方大娘的推动下,众人还是照做。 方大娘挑着两筐酒,特别沉。 几个女童抱着酒坛跟在她旁边,帮她微微抬着竹筐。 很多人不理解方大娘这次为何会站出来那么快,还在大院的时候,她就是最先站出来的那一批。 连凤姨之前都对自己不解,为什么很多东西都还没有确定,她就答应跟夏昭衣一起离开。 也许一时热血,也许一时心动,可这毕竟不是冲动就能成功的事情。 跟她们不同,方大娘是个明白人,她非常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明白所有仆妇们又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也许自那石桥断掉之后,她们紧绷的弦得到了一刻放松,这种放松便逐渐扩散,使人越发怠慢懒散。 先是梁氏故意寻衅打架,免去大家下山送饭一事,再到后来连连大雨,山下被淹,寸步难行,一旦享受到这种难能的自由,那些惰性就会使人越来越大胆。 所以,所有都是有迹可循的。 方大娘其实早就想离开了,一直都在暗暗谋划打算,曾经还想过要在酒里面做点手脚,能毒死几个山贼便是几个。 她跟谁的关系都处的不好,在凤姨和刘三娘两人中,甚至看凤姨更厌恶一些。 因为卞夫人在后院几个管事里面最看重凤姨,而凤姨这个人,平日又最享受被人推崇和追捧。 但今天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凤姨起的这个头。 七八个仆妇拿着锄头和斧子在前面开路。 这里几乎是平地了,不过荒草丛生,积水没膝,走起来并不比上山路要轻松。 那些大木栏杆越来越近,光火里隐约可以看到许多粗大生锈的铁钉钉在上边。 凤姨走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锄头,扬手砍掉一把拦路的野枝,抬头看向那条大河。 阿梨说这大河两边各有三丈宽的沟壑,就在木杆圈着的里面,大约现在大河漫出来了,将那两道沟壑也给填了。 “三丈宽。”凤姨低声说道,回头看向后面的木板。 长度应该是够了,毕竟后山所有的门和床板以及窗扇都给拿来了。 凤姨收回目光,望向前面那些栏杆,心念一动,对旁边几个仆妇喊道:“我们去把那些木杆砍下来!” 将七八根大木杆钉在木板两端,各延伸出去一丈,确定了稳固性后,铺在了第一道沟壑上。 而后众人分作四组,每组在身上缠上同一根麻绳,麻绳另一端系在那边的磐石上,再用砍下来的木杆固定。 之后便是过河。 第一道沟壑容易,分散在沟壑高地上站稳后,众人拼着力气将木板单面举起,再铺向另外一边。 如此,虽然艰辛,却也很顺利的过完大河。 大家各自整理身上泥水,并检查竹筐里面的食物。 凤姨回头看着大河,过河前的焦虑不安尽数散尽,但是不待喘息,她便又叫道:“姐妹们!” 众人一愣。 这是凤姨第一次这样喊她们,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对不起,”凤姨望着她们,“我骗你们了。” 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已经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了,脑袋嗡嗡的响着。 一个仆妇上前,瞠目:“你说什么?” “这不是下山的路,我让你们带这个木板上来,也不是上山的。” 大家难以置信,互相望着。 “放心,我不会无缘无故的害大家,这一条路不是我们离开的路,却是我们报仇的路!” 梁氏就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胳膊:“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杀了他们!”凤姨蓦然吼道。 本起了一些小声议论和聒噪声的人群瞬息安静了下来。 山风呜呜吹着,大家凌乱的发丝都在空中乱舞。 “杀了,他们?”一个仆妇喃喃说道。 “你们不想吗?”凤姨眼眶渐红,“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人都不喜欢我,我又何曾喜欢我这样的自己,不是我想为自己开脱,但我变成这样,不就是这些人害的吗!” 众人没有说话,安静的看着她。 “杀了他们,我们离开的才能坦荡,没有后顾之忧,也不算是助纣为虐了,我们是在为民除害!我们可以将功补过,可以回到村里,镇上或者城里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梁氏看了众人一眼,高声叫道:“你直接告诉我怎么杀就行,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替天行道!” 方大娘闻声也道:“说吧!既然你都计划好了,你直接就说!” 凤姨扫了人群一眼,赶了半日山路,所有人都蓬头垢面。 但是她们的眼睛却不一样,像是缀了星光一般,明亮亮的。 这是一种渴望。 娇华 第52节 凤姨咧嘴笑了,伸手指向那大木板:“靠它。” 楚凤院一片安静。 卞夫人呆愣的坐在正座上,目光至今都像没有缓过神来。 彩明端了一杯热茶过来,茶上漂浮着几叶细直光滑的毛尖。 “夫人,喝点吧。”彩明说道。 卞夫人像是听不到,毫无反应。 卞元雪仍是坐在那边的桌旁,放在桌上的双手颤抖着握紧拳头,越想越觉得生气。 姨娘们分坐在那两旁,少数几个看着那边已经失了神的卞夫人。 大多数则和赵姨娘一样,失了自己的魂魄,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其实,也不是一蹶不振的事。”彩明又道,“等抓到这些人,全部都杀了吧,米没了还会有,灶毁了还能造,人走了我们还能抢,但夫人可不能将自己的身体累垮啊。” “这几个管事很能干。”卞夫人低低道,“且不说新来的多久才来,就是来了,谁去管好她们?” 而且,她们现在便饿的不行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卞元雪双手猛地拍在桌上,尖声骂道,“这群贱妇,我们供她们吃喝和穿住,如若不是我们,她们早在山下跟着那群灾民一起饿死塞道了!” “这么说,还得谢谢你咯?”屋外一个女童清脆甜美的声音高声说道。 第74章 是人是猴 屋中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院子里几个站在没有积水的高处的十人长最先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大刀:“谁!” 夏昭衣站在院中最高的飞檐上,双手抱着一个酒坛子,说道:“我在这里。” 屋里的人全都跑了出来,站在水里,抬头望去。 小女童矮小的个子,高高的站在檐上,面庞白皙,头发束作马尾,在身后迎风狂舞。 她的衣衫破烂,却不令人觉得落魄或灰头土脸,这样立于风里,更无端似有一股侠士飒然张狂的豪情。 怎么可能? 不过才一个女童! 可她脸上的神情就是这么轻蔑不屑又淡然自若,微带笑意的眸子像是在嘲讽你,可细读又哪来的嘲讽。 所有马贼都亮出武器,刀锋直指。 “你到底是谁!”一个十人长喝道。 卞元雪一把摘下别在腰上的长鞭,指去说道:“你就是阿梨?!” “吴达是我杀的,”夏昭衣直接就道,“那个丫鬟也是我打的,还有两个马贼,是我顺手解决的。” “贱人!”卞元雪双目圆瞪,“我早就想会会你了!” 一句话喊的霸气,吼完却见一物在眼中骤然放大。 “当心!”彩明一把将卞元雪拉走。 酒坛却不是砸她们,而是砸向她们旁边的石桌。 清脆炸裂声起,酒水四溅,好些人都被淋了一身。 所幸女童力气不大,那些碎开的瓷片没有迸飞的多高。 卞元雪吓得不轻,松开彩明上前:“我杀了你!” “把她捉下来!”卞夫人紧跟着喊道。 “你还差得远。”夏昭衣看着卞元雪,语声不急不躁。 而后又两个果子朝卞元雪扔去。 卞元雪忙躲开,她身后的赵姨娘直接贴脸被砸中,忙伸手去捂,鼻子剧痛,眼泪不由自主的就下来了。 楚凤院的大堂本就高阔,而她又立于飞檐上,往下快要有四丈之高。 马贼们去找椅子,有人想到那搁在崖边的飞梯。 还没跑出楚凤院,那女童便转身往后面跑去。 “追!”卞夫人伸手指去,“把她追到!谁抓到她,谁就是二当家!” 平日卞夫人这话没人会信,今天却不同,这是大大的一功。 何况就算没这话,大家也不打算放过这么一个可怕的小童。 吴达是不是死在她手里的不能确定,但绝对和她有关,难保以后谁就说不定突然横死,今天人多,抓了正好。 夏昭衣踩着湿漉漉的瓦片跑向最东端的飞檐,拉着事先绑好的绳子,一溜烟滑下,朝东边的月洞门跑去。 马贼们绕过大堂追来,又追向月洞门,却见那女童已轻快灵活的翻过了那边的高墙。 高墙下垂着一根麻绳,随后麻绳也被拉走。 “这边!”一个十人长指道。 众人只得绕过七拐八拐的园中景物,去找大门。 “等等我!”卞元雪兴奋积极的喊道,也追了过去。 所有人都不想闲着,卞夫人和那些姨娘们都朝那边小跑着跟去。 满院积水还未散尽,汩汩朝东流去,跑动起来能带出人高的大水,阻力也大。 风却跟水势相反,水往低处,风朝西南,迎面而来的大风又加了一层阻力。 这些前院后院,又一大院,把众马贼跑得够呛,绕来绕去,三座大院没绕完,众人便有些累了。 “我们是在被她耍着玩吗!”一个马贼怒声叫道。 “她是翻墙的!”十人长回头斥他。 “妈的,她是人还是猴子!怎么翻得那么快!” “快追!”另一个十人长骂道。 比起他们,夏昭衣现在连气都不必喘。 事先挂好的那些麻绳,让她轻易越过高墙,短短的时间便拉开了长长的距离。 马贼们气喘吁吁,又热又冷,越往东边,积水越多,泡在水里的双腿冻得快要麻了。 这时,天上又似飘起了雨,他们抬起头,是从东边横斜着来的。 一个马贼嗅了嗅,叫道:“妈的,怎么好像是酒?” 其他人也在身上嗅着。 “这他娘的不是雨,就是酒!”一个十人长惊声叫道。 卞夫人她们也闻到了。 几个姨娘抬袖嗅着,看向卞夫人:“这是酒吧?” 卞夫人和彩明对视了眼,面色变得铁青。 “林又青……”彩明喃喃道。 是啊,那林又青当时烧伤了好几个仆妇呢! “夫人,”彩明手忙脚乱,“要不你先回屋躲一躲?” 卞夫人也觉得这样好,便伸手脱下满是酒气的外套,转身想要回去。 可是山上的酒雨越来越多,压根没用,躲无可躲。 “那群恶妇!肯定是那群恶妇!”一个姨娘尖声叫道。 “不怕!”赵姨娘大声道,“怕什么!满地都是大水,怎么烧得起来!” “是这样吗?”空中一个粗哑难听的声音响起。 众人抬起头,有几个丫鬟直接叫出声音:“啊!!” 一个青衣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火把,立在半山上,垂眸冷冷的看着底下汪洋。 大水波澜,人如细物,浸在水里的人浑然不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卞夫人方也被吓了跳,伸手捂着嘴,愣愣的看着她。 青衣女人的皮肤枯槁起皱,伤痕如数十只蜈蚣爬在脸上,更狰狞的是她的嘴巴,明明火光下,下嘴唇缺失一块,齿骨外露,狰狞如鬼。 模样依稀有些记忆,待越来越鲜明后,卞夫人惊声叫道:“是她!” 天上酒雨越来越多,不仅仅只是酒,还有黏糊的油。 菜油,猪油,灯油,所有的油! “她们要干什么!干什么啊!”一个丫鬟大叫着哭了起来。 最后几坛酒倒了下去,几个仆妇小心翼翼的握着木杆,从悬空的大木板上走回来。 将空酒坛放下,她们双腿发软,快站不住。 旁边那些端着木杆供她们搀扶的仆妇们也已经手臂酸麻,战战发抖。 其他人过来给她们解系在腰上的麻绳,她们直接瘫在了地上,一个仆妇甚至快晕厥过去。 “都倒完了。”方大娘看着旁边近百个小酒坛,说道,“我这两个酒窖,全都在这了。” “烧起来能有多大?”一个仆妇问道。 “你不记得前几日那个女人放的火了吗?”方大娘回答。 第75章 无处可逃 娇华 第53节 这些马贼爱喝烈酒,越烈越好。 方大娘以前不敢酿的太烈,唯怕他们喝醉了会过来做些可怕的事情。 不过后来发现,龙虎堂离后山这石桥,至少是山上除了东山头之外,离的最远的,就算闹事也不会闹到这边来。 而且,这些马贼们自己对自己便不友好,内讧严重,性格暴躁,有些人则是添油加醋,痞里痞气的在那挑拨离间。 经常性的,他们自个儿会爆发打斗。 所以这酒,方大娘就干脆往最烈的酿去。 能死几个死个。 她对这些人充满了最深的恶意。 木板被收了回来。 众人都看向凤姨。 “就这样吗?”梁氏问道,“还有没有需要我们做的?” 凤姨犹豫了下,说道:“还有最后一个,比这个要更可怕。” 众人面色微变,郑重的看着她。 “说吧。”方大娘道。 酒水从那边飘来的越来越多,空气里面除了浓浓酒味,还弥漫着许多油气。 谁都不敢动,唯恐青衣女人将那火把抛掷下来。 离的不远的那些马贼们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回头望过来。 看到山上那青衣女人,众人面色都大变。 “鬼!”甚至有人喊出声音。 赵宁神色冰冷,淡淡掀起眼皮看去。 方才喊“鬼”的那个小厮,不由咽了下口水。 众人看着她,还有她手里面的火把,再望向那边的大水。 水里面,烧得起来吗? “嘿!”清脆的唤声响起。 大家循声望去。 那跟猴子一样的女童又上了另一个房顶,正饶有兴致的站在那边。 单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挥舞着一根小纸棍。 这小纸棍卞夫人她们再熟悉不过,是后院常用的火折子。 所有人都惊了大跳,瞪大眼睛。 “你想干什么!”卞元雪叫道。 夏昭衣莞尔一笑,对着火折子轻吹了一口。 火星变大变明,夏昭衣往那边的水面轻轻抛了过去。 火光一遇上水中漂浮的大片油渍,哗的一下燃起大火。 “快跑!” 一个马贼尖声叫道。 与此同时,青衣女人那边的火把也抛掷了下来。 那团红火在空中几乎扑灭,可同样也是零星火光,在遇到水中成片白酒时,一团烈焰刹那升空。 姨娘丫鬟们惊声尖叫,直刺至耳,往人群多的地方挤去,拥堵做一团。 赵宁所站位置偏于西北,她所抛去的地方,直接断了这些女人的后路。 山上大水哗啦啦冲下来,崖边飞腾的瀑布也喷溅而来大片水花,推动着水流涌动,同时还有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大火。 女人们惊恐无措的朝着东边跑去,有几个头发衣衫起火,尖叫着往下边的水里钻去打滚。 积水虽多,却只是膝盖左右,她们打滚的辛苦,后面的火舌却又熊熊烧来。 激流往下冲去,连同水上旺极的火焰。 火光里包围着好多人,她们被呛的连连咳嗽,还要防止带火的水流冲来。 最东边的落霞苑,金枝远远看到火光,忙跟杜湘一起拉着刘姨娘朝外面跑去。 龙虎堂里正聚首的六七十个马贼都闻声出来,见到这番情形,惊了大跳,转身边往东山头那边跑去。 沿路的庭院房子,在方才的酒雨中沾上过酒水或灯油的,都被这团烈火点燃。 正大门是水流交汇处,到这一段路口,大水异常湍急,水流形成涛涛洪水,从这里的台阶冲刷下去。 方才追赶女童们的马贼到此纷纷加快脚步,迈步跳过去,奔向东山头。 后面的女人们惊叫着跑来,没有什么丫鬟姨娘之分了,争先恐后,推推嚷嚷,慢一步的被大火追上,非死即残。 夏昭衣已经爬上去了。 “你故意下去,就是为了引她们出来。”赵宁站在她旁边,开口问道。 “对。”夏昭衣回答。 “这些火只能烧在酒水和油上吗?” “嗯。” “烧光了就没了,现在又都是雨水,连那些房子都烧不起来。”赵宁低低道。 “你是觉得遗憾?”夏昭衣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赵宁神情平淡,眼眸冰冷的看着那些快要被冲下山的大火:“如何能不遗憾,这些人,都该死。” “不用遗憾,”夏昭衣一笑,“这只是开始。” 赵宁微顿,朝她看去。 东山头聚满人,惊魂未定的看着大火。 龙虎堂里还有一些马贼,站在台阶上,朝他们这边望来。 “救命,救救我。” “拉我一把,救命啊。” 水泊里还有许多人,大多头发和衣服都被烧了,痛苦的在水里爬着。 那些衣服烧焦后紧紧黏在她们的肉上,将肉给浇的滚烫锐痛。 侥幸活下来的人都面色惨白,好些人直接坐在了水里。 “那个女童,那个女童……”一个马贼愣怔的说道,“她真邪。” 卞元雪快透不过气,头发早就乱了,披散在身上,四周嘈杂,她满眼茫然。 这时,水流好像缓了一些,那边冲过来的水并不多了,半盏茶不到,水势渐停。 “水呢?”赵姨娘说道。 刘姨娘也看过去,金枝和杜湘紧紧扶着她。 “你们有没有觉得,”杜湘忽的轻声道,“脚下好像有颤动啊……” 经她一提醒,大家垂下头去。 “似乎真的有。”一个小厮说道。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卞夫人眨了下眼睛,抬起头朝山上看去。 众人都循着她的视线,也看了过去。 那股颤动越来越明显了,紧而一瞬,那高不见顶的山壁忽然破开,疾奔的大水带着大量石块喷薄爆出,冲向八方。 “快跑!!!”有人惊声喊道。 人群散开朝外跑去,东南西北,往哪都有。 激流倾盆灌顶,滔滔然从天而来,人如瘦小蚂蚁,被压得无处可逃。 尖叫惊惶声四起,没过多久便被大水彻底淹没。 洪涛冲着东山头能冲走的一切,奔向更遥远的山脚。 巨大的动静让狱卒从梦中醒来,觉得世界像是有什么不同了。 可明明很吵,为什么又觉得很静。 半响,他觉察到是地牢旁的瀑布声不见。 这时又听闻身后传来声响,他提了只蜡烛,揉着惺忪睡眼过去。 一愣,牢笼里无人。 他转眸四望,昏黄中看到那边的石门微开着。 竟有暗道! 小卒往上爬去,暗道又似有一个洞口,那些声响就是从这传来。 他伸手在洞壁上强行掰着,用尽力气。 猛的,洞口被他推开,大水刹那急涌而来。 蜡烛打湿扑灭,他仓皇逃跑。 刘三娘听闻声音,抬起头来,瞬息瞪大双目。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刘三娘叫道。 风起高空,又落大雨。 长风肆意横扫山岚,迭迭起伏的群草高树之中,那些荒坟安然而宁定。 娇华 第54节 第76章 我得走了 众人拉着绳子,将几个仆妇从半山提上。 下去的仆妇都是身板最结实的,在众人的帮助下,攀着崖壁瑟瑟发抖的爬上来。 女童们将事先在火堆旁边烤着的衣裳披在她们身上,几个仆妇扶着她们去到临时搭起的棚下烤火,香气四溢的肉汤也大碗端来。 余妈也下去了,现在颤抖着,碗都捧不稳。 冰冷的雨水全都飞溅在她们身上,打的周身都疼。 一个仆妇没能扛住,肉汤砸在身前,昏厥了过去。 凤姨忙带着药物过来,这时山壁上又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 木板压垮了没有人固定的数十根木杆,摔向了崖壁,然后随着大瀑布一起,冲下深渊。 几个小女童坐在旁边,人手也捧着碗肉汤,不时朝东边望去。 其中一个实在按捺不住,小声开口道:“凤姨,我们想去那边看看。” 凤姨在为那仆妇施针,闻言道:“去吧,小心点。” “好!”女童们高兴的站起,将肉汤小心放在那边倒放的竹筐上。 “火把,伞。”方大娘叫道。 “得咧!” 她们随手拿了,一大群人拔腿朝远处跑去。 大雨砸在伞上,山顶的疾风将伞快要吹翻过去。 平日惹人心忧慌张的风雨,这次没能左右她们的心情。 女童们脚步轻快,奔到崖边后,学着刚才大人们的方法,在自己身上结了绳子,然后牢牢的系在那边的坟包上。 “好了吗?”几个女童道。 “好啦!” 大家壮着胆子,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小心爬过去。 山崖下面一片漆黑,一点火光都没有,只有滔滔水声。 远处庭院里,有几处还亮着灯,所照到的地方,全是水泽。 还有,尸体。 “他们人呢……”一个女童小声问道。 被选为队长的那个女童抿了下唇,忽的扬声叫道:“喂!我们在上面呢!你们听到了没呀!” 山谷传来回音,空旷而悠长。 队长咯咯的笑了起来。 “听到了没呀!”又有女童叫道。 “王八蛋们!” “是不是都死光了呀!” 一个一个女童喊出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带着哽咽,而后没能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大雨打的她们身子冰冷,开始隐隐作痛。 大家爬起,但是哭的人却越来越多,有几个抱在一起,放喉嚎啕。 几个时辰后,天光初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暖意拢来。 卞雷大步跑在前头,在龙虎堂门口时渐渐力透,喘着气望着前边。 卞元丰紧跟其后,眼睛瞪得老大,停在不远处卡着磐石的一具尸体上。 “姐!”卞元丰怒吼,冲了过去。 泡了一夜的大水,卞元雪尸体冰冷惨白,眼睛微微睁着,眸中无光。 东边太阳逶迤而来,在她脸上,快要反出光芒。 “姐!” 卞元丰又晃了下,松开卞元雪站起身子,在稀疏的尸体堆里面望了番,而后几步上前,倾身朝已经冲垮的差不多的墙垛下看去。 眼睛红了,他大叫高喊:“娘!” 卞夫人歪在下面,没了气息,头部被撞出一个小洞,还有极淡的血渍凝在上面。 彩明在不远处,死相略惨。 “啊!!”卞元丰抓着墙垛,胸膛起伏,忽的一拳打了过去,脚也跟着在墙垛上乱踹。 刘姨娘的尸体也被卞雷找到了,满地躺的,全是他们的熟悉面孔。 曹育领着十几个马贼过来,震惊的忘却言语。 昨夜让他们上山,他们几万个不情愿,如今反倒庆幸。 真可怕。 曹育抬起头,望向山上破开的那条矿道。 到底是谁干的,为什么这么可怕。 不管如何,这个地方都不宜久待。 卞雷将刘姨娘葬了,曹育帮着卞元丰,将卞夫人和卞元雪也葬了。 至于其他数百具尸体,仅凭他们几个饿了数日的人,就算想收拾,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新起土坟,落魄狼狈,与后山荒冢似遥遥相对。 卞元丰和卞雷磕首数声,然后去往山下暂避。 山头静悄悄的,不论白日黑夜,不论人满人走,风声亘古不变,从遥远天际吹来,匆匆路过后,又去往另一端遥远。 赵宁立在崖边,抬头看着上面砸落的瀑布,轰隆隆声响,带起的气劲,将她一头长发又吹的更乱。 下面有几块破败的木板,断成数截,两截被吹走,剩余的卡在里面。 “好看吗?”夏昭衣走来,开口问道。 赵宁轻点了下头:“我一直在想,外面的瀑布会是什么样。” 夏昭衣也抬起头,说道:“它不属于这里。” “那该属于哪?” “东山头那边,有人为了那些矿山,强行改变了它的流道。”夏昭衣一笑,“不过这样也挺好,反正水嘛,在哪都自由自在的。” “自由自在。”赵宁双眉轻拢,点头,“对,这世上,最自由的便是这无拘的水。” “我得走了,你多保重。”夏昭衣笑道。 赵宁朝她看去:“我们也会走,你不同我们一起么?” “我惯来喜欢独行。” “可你一个幼童……” 赵宁一顿,忽的发现,虽然称她幼童,但似乎从第一眼之后,她就再未将她当作幼童看待。 “苏举人在最西南的义峦院中,你去找他吧,昨夜那番喧闹,他怕也会惊到,我们就此别过。”夏昭衣道。 “等等!”赵宁叫道,“可是我未谢过你。” “我救你又不图这声谢字。” 赵宁抿唇,眉心拢的更紧:“我在此囚禁多年,早不知山外情况……不管如何,若你以后遇到什么想要帮忙的,你可以寻一寻大道酒庄,若这些酒庄还在,一定会尽所能助你。” “至少两年前还在,”夏昭衣微笑,“但我并不需要,后会有期。” 阳光穿过群山,越过江河与古道。 仆妇们都还在睡觉。 昨日劳累,众人疲惫不堪,一觉似要睡到天荒。 山下,夏昭衣拄着拐杖,踩着湿漉漉的水地,走的缓慢。 后山安静无人,风从空荡荡的门中吹进去,又从斜边的空窗里出来。 夏昭衣走到菜园后边,出声笑道:“可以出来啦。” 几个女童早就听到声音,从枝桠后面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高兴的叫道:“有人来了,真的来接我们了!” 第77章 归心似箭 重宜群山,最出名当属兆云山脉。 古林荒道,久无人至,除了令人咬牙切齿的群山匪寇,和被他们强行拖到此处的无辜难民。 这里承载太多杀戮,大地几度被鲜血浸染,堆尸成丘或头颅满树,这些巍巍高山都不曾恻隐,始终无动于衷。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乱世或华年,寻常人命,都与卑土无异。 数日大雨,终于得一朗朗。 磐云道以东,原野开阔,一望无际,河道奔流,水边偶尔会出现几只撒腿疾跑的雪嫩小兔。 兆云山南下七里就是磐云道,但没多少人,大多数老百姓宁可绕远一些,也不敢鼓起勇气走这边。 午时二三刻,太阳烈烈,原野上依然水泽一片,但官道已略干一些了。 两个锦衣少年牵着马,慢悠悠的沿着官道走着。 “你还真厉害,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打定远侯的独苗,你直接把人给打成熊样。”秦三郎失笑。 娇华 第55节 “熊样?得了吧,熊可惹不起,又高又猛,那瘪三就是个驴样。”宋二郎回答。 “可你现在至少吃亏了,被派到这边打马贼了。” “用马贼出出气更好,杀他们可以不用眨眼,我在西北西南,砍个战俘都有一堆人指着我骂。”宋二郎满心憋屈。 秦三郎笑着,抬头看向前方,伸手指去:“那边就是兆云山了。” 宋二郎也抬起了头。 群山苍翠,隐于天边,广田葳蕤,满是川流汪泽。 秦三郎又道:“好些个山寨不好打,他们在这边许多已盘踞百年之久,我们不了解里面的地形,他们却一清二楚,天时地利,他们全给占去了。听我父亲说,已前前后后打过数百次,每次回来都灰头土脸。” 宋二郎没说话,远眺着那边,俊朗的眉目轻压着,眼眸变得深邃。 ========= 龙虎堂仅是兆云山一带的山寨之一,南有回风帮,北有天定帮,还有其他大大小小占山为王的山寨,不一而足。 宽阔开合之处,妇人们不敢过去,只能选择莺飞草长的湿地,因而行路困难。 几个妇人和女童都起了烧,昏昏沉沉,为了照看她们,大家走的更缓了。 在一个高丘休息,几个妇人升火烧水,同时也架起了小灶,准备开饭。 钱千千挑了半天的筐,累得半死,拧干自己的裤腿后,朝人群后面看去,顿了下,喊道:“阿梨。” 夏昭衣捏着根小树枝,正在地上描画,闻言抬起头:“嗯?” 钱千千跳下土坡,几步跑过去,看到夏昭衣描画的横横竖竖,好奇道:“这是什么?” “算术。” “算术?” 钱千千在她身旁蹲下,实在看不懂,但看不懂也不打紧。 她侧头望着夏昭衣:“阿梨,我没有想到,我们真的能出来。” 夏昭衣笑了笑:“还没呢,等出了这里才安全。” “有你在,没什么好怕的。”钱千千想都不想便说道。 昨夜的风风雨雨,对其他人来说辛苦艰难与可怕,可钱千千是真的什么都感受不到。 和阿梨回来以后,因为之前困了一夜又半天,她又疲又累,直接就睡了。 仆妇们来拆门窗和床板时,她醒了一趟,但没能撑住眼皮,于是又继续睡觉。 之后,女童们放走了三广四广,跟着队长一起去喊她起来,拖着她去了菜园下面藏着。 她浑浑噩噩。 她是谁,她在哪,她要干什么。 很想好好问一问,但真的太困,她就靠在那边,又睡着了。 那时所有的女童都愣愣的看着她,难以置信。 当然,睡梦里面的她是不知道的。 总之,一觉醒来,好像整个天地都变了。 阳光暖暖照着,风也清朗干爽。 而且有人告诉她,她所畏惧害怕的那些人,全都死了。 死了…… 这个钱千千以前已经麻木的词,却让她一瞬觉得像是初春的山野,所有的花儿草木都蓬勃从冬日里的霜寒中苏醒。 明明,这是个不好的词嘛。 反正,也不管了,等那些妇人们从山上回来,她们又饱餐了一顿,然后便是下山。 穿过泥径,越过山坟,淌过水泽,走过战墙。 众人齐心协力。 当脚步踏上山脚草地时,她们激动的抱在了一起。 是啊,这是离开,不是逃走。 她们光明正大,昂头挺胸。 钱千千不知道具体经过,但却知道一切与阿梨有关。 一路走来,所有人都或背或抱着一堆东西。 唯独阿梨一身轻松,支着树杖,缓缓跟在后面,东看看西望望,不知在想什么。 “千千。”凤姨走来说道。 梁氏和余妈跟在她后面。 钱千千抬起头:“凤姨。” “你去那边一起煎药,我同阿梨有些话说。”凤姨说道。 “哦……” 钱千千爬起,又觉有些不舍,好不容易停下歇脚,想来找阿梨问问话的呢。 “阿梨。”凤姨在旁边石头上坐下。 夏昭衣站起身,笑眯眯的看着她们:“嗯?” 凤姨和梁氏她们看了眼,问道:“你说的那位侠士,他人呢?” “走啦。” “走了?” “对啊,走了。” 凤姨眉头轻蹙:“他怎就走了,我们都还没有对他叩谢一拜啊。”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嘛。” “这么奇怪。”梁氏咕哝。 “大侠,”夏昭衣笑道,“不都是这样吗?” 余妈轻声道:“可总是觉得,要好好谢一谢这位侠士。” “等出了这里,我要北上了,”夏昭衣道,“你们到时候没能找到我,不要担心。” 凤姨一愣:“你不与我们一起?” “嗯。” “你一个小女童的,你一个人要去哪?你不怕被人拐了,然后又被卖给这些刀尖上舔血的强盗?”梁氏叫道。 “是啊,阿梨,你只身一人多不方便,你跟我们一起吧,我们打算去买个庄子,再盘个铺子。”余妈道。 “不了,”夏昭衣敛了笑,抬眸看向北方,眼神变得悠远,“我得回家。” 归心似箭,似箭归心。 她满脑子都在想二哥已经如何了,定国公府又如何了。 还有,离开那山寨后,她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去做。 想到这,夏昭衣的心微微生出酸涩,逐渐揪痛。 第78章 上了官道(补更) 想要彻底走出兆云山,需一直南下,直到望见磐云道。 论起这条磐云道,世人不知如何评判。 当初之所以造这一条官道,便是因为这一带劫匪猖獗,有几个官员提议建条大道供人集中赶路,派官兵保护,同时还能起到些威慑作用。 设想不错,可太低估人心。 磐云道弯弯绕绕,长达百里,那些狂妄嚣张的劫匪们有的是可以下手的路段。 而大多民众又见此为官道,便放心而去,结果无命可归。 汤汤岁月数百载,大小战乱无数,朝政翻覆更迭,兵丁有限,所以当初说是派兵保护,实则常年就几百个兵卒,且分散极广。 因而劫匪们来寻衅时,兵卒有时甚至跑的比百姓更快。 这也渐渐养肥了那些马贼们的胆子,几度曾一路杀到重宜府中。 乌金西沉,夜云密布,转而星散,又露晨光。 第二日巳时,妇人们挑筐挑担,互相搀扶,终于踏上方石累就的官道。 路上几乎无人,偶尔会有零星几个壮着胆子的,他们都沿着最里面的土路走着。 “阿梨,等下你真的要走吗?”钱千千跟着夏昭衣,走在人群后面问道。 夏昭衣点头:“前面有路口。”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进城呢,我们现在很有钱了。”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 “什么事情?” 夏昭衣笑了:“昨晚跟你说过的。” 钱千千想了想,点头:“是哦,你昨夜说过要回家的。” 既然是回家,那真的没有办法再劝别人留下了。 钱千千看向前面的凤姨,又道:“那等下,让凤姨给你一些珠宝吧,你路上当盘缠。” “不啦,你们留着吧。” “为什么不要啊,你路上用得到的,而且你回家以后,可以给你的父母兄长啊。” 娇华 第56节 夏昭衣笑着摇头:“不用,我父亲和长兄,已经亡故了。” “好吧。”钱千千说道。 她看着阿梨,还是觉得舍不得。 “那,还是进城一趟吧,给你换件衣裳都好。” 阿梨身上这件衣服,似乎几日都未换了。 山上换不换衣服的,其实也不打紧,可问题是,她这破的也太厉害。 “你看看你吧,四处爬,”钱千千又道,“衣服都爬坏了。” 夏昭衣淡笑,笑意没有渗到眼眸中去:“嗯。” “不过,余妈和凤姨都说你是大家的恩人,你爬来爬去,是不是在帮大家?” 夏昭衣没说话了,微微低着头,看着双脚在往前踩着。 “阿梨?”钱千千觉察不对,又开口唤道。 眼眶轻微泛红,但被夏昭衣忍了回去。 她吸了下鼻子,将胸膛挺直了一下,说道:“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啊?” 夏昭衣朝她看去:“你以前应该不是话那么多的呀。” “……” 夏昭衣见她愣住,又一笑:“其实也挺好,话多挺可爱的,活泼开朗是好事,你还小。” “你更小。”钱千千严肃说道。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关卡。 妇人们停下脚步,方大娘和凤姨对看了眼,眉头轻皱起。 “怎么停下了。”钱千千说道,好奇的抬起头去看。 未待看清一二,那边的兵丁便叫道:“你们干什么的!” 一大队妇孺,浩浩荡荡,出现在这样人烟稀少的官道上,着实古怪。 秦三郎靠在随军楼上看书,觉察些动静后,转眸望来。 钱千千恰抬起头,顿然一愣。 数十根粗木搭建的随军楼略显简陋,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倚在上边,手里捏着本书,正垂眸望来。 他穿着月色锦衣,衣上有极淡的金线刺绣,隔得太远,看不清刺绣模样,但随着风起衣衫,煞为好看。 他的脸更好看,俊眉星目,肤色如昨夜她捏过在手里的羊脂玉,俊挺的鼻梁,将这层肤色带的更立体透亮。 “真好看啊。”钱千千说道。 秦三郎见到这么多人,也是一愣。 收了册子端坐,他看向下边的兵卒:“哪来的?” 兵卒顿时扬声叫道:“叫你们过来呢!干什么的!” “说话客气些。”秦三郎温然道。 “我还偏就不客气,”宋二郎的声音响起,他刷了马,从那边走出来,边又道,“不过你们在说的什么?” 目光已看向了那群妇孺,眉毛挑起:“这么多人。” 钱千千伸手捂住嘴巴,眼睛也瞪大了些。 好些女童也都这样。 “吓到了?”宋二郎非常满意,抬手撕下自己贴在鼻子和唇边的假猪皮,放在手里甩了甩。 猪皮做的一点都不逼真,可是乍一看确然非常惊悚。 没唇的牙齿,被削掉的鼻子,还有狰狞丑陋的疤痕。 竟然是假的。 什么人这么无聊! 可是他甩了下后,大概真的非常喜欢,又给贴了回去。 “你手脏。”秦三郎提醒他。 “我屎都抓过,怕什么!”宋二郎叫道。 “……” 面皮下的容貌除了黑一些,同样五官端正,只是太黑了,且他又将猪皮给贴了回去,还没来得及看清。 夏昭衣却一眼认了出来。 宋倾堂。 两年前,时任工部尚书宋度的二儿子。 之所以认识他,因为他当年带了一堆小伙伴去挑衅二哥,结果被二哥一顿胖揍,派人直接扔在宋府门前。 那时他才多大? 好像十三吧。 那时丙戌年,如今己丑,他现今应有十六了。 不过才过去几年,个头却拔高了好大一筹,虎背熊腰,看上去身板很结实。 以前依稀记得他容貌不错,至少不比旁边这白衣少年差。 怎么会晒成一块炭。 “问你们呢!”先才那兵卒又叫道,“你们打哪来的,身上有没有带户籍,你们都是什么人?” 凤姨和方大娘低声商量着。 梁氏却已上前:“我们是可怜人,是被马贼帮抓走的妇人!现今我们逃出来了!” 秦三郎和宋二郎都一愣。 凤姨却暗道不好,有些责怪的朝梁氏看去。 “哪个马贼帮?你们怎么逃出来的?可还记得里面路线?”秦三郎问道。 “完了,”钱千千忽然有些害怕,轻声道,“会不会喊我们回去给指路啊。” 更害怕的是,听到她们是马贼帮里出来的,会不会搜查她们的东西。 如若将黄金珠宝都给搜走了,那她们这么一大家子要怎么过? 还买什么庄子,盘什么铺子。 难道又要给人去当奴当婢吗? 第79章 曾家小姐 这么多仆妇,加上小童,少说也有五六十个。 旁边的担子一筐一筐,堆着好多米粮蔬菜,以及最新鲜的猪肉。 这些都是表面的,下面藏满了黄金和珠玉。 余妈领着众人去时,那山腰里已经堆满被积水冲出来的金银珠宝,满满一个谷堆。 她们都傻愣了眼,紧而便想到以后的生活。 金钱在山上对她们而言没有用处,可是现在能出去了,那这些财富便意味着什么?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甚至也许还能找个人家嫁了,生儿育女,有一个家。 所有人都狂喜激动,可是凤姨她们没有开口,还是强忍了下来。 直到凤姨说:“去挖点吧。” 大家一拥而上,如疯了一般,大把大把的往怀里搂。 黄金带有天生的富贵尊崇之感,它不用做什么,安静堆砌那边,仅凭它的色泽,就能引得大多数世人的垂涎与喜爱。 可是它也重。 所以大家忍痛割爱,哪怕挑了满满一筐,在下山的途中,还是狠着心,扔了又扔。 现在大家都看着秦三郎和宋二郎,没有说话,目光里面已经浮起了警惕与厌恶。 秦三郎皱起眉头,也看着她们。 气氛一时沉默,变得古怪凝重。 宋二郎觉得别扭,开口嚷道:“问你们啊,哪个马贼帮的?” 凤姨斟酌了下,准备开口,后面一个女童的声音却响起:“龙虎堂的。” 凤姨一顿,阿梨。 随后凤姨有些失笑,怎么现在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就觉得心安了。 秦三郎和宋二郎抬眼看去。 一众兵卒们也循着声音来处。 夏昭衣往前走去,钱千千当即跟上。 两个小女童穿过人群,宋二郎笑起来,看着夏昭衣:“你这哪是逃难,你这是要饭吧,你们就没弄件衣裳给她换换?” 钱千千有些生气,看向夏昭衣:“阿梨。” 夏昭衣一笑:“我们是从龙虎堂来的,他们起了内讧,打的凶,我们就趁乱跑了。你要问我们路线,当时太慌,我们没能记住。” “趁乱还能带这么多一筐一筐的?”宋二郎指去。 “多吗?”夏昭衣说道,“就是因为趁乱,才只带了米粮肉蔬,你看我身上衣裳,你以为我不想换?” 娇华 第57节 “嘿。”宋二郎扬眉,“你这女童有意思,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逃出生天了,我为什么不笑?”夏昭衣看着他,“再说了,我去山上时间又不久,你可知道我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矮矮小小的身板,说这话时带起了一些娇蛮语气,脑袋也微微偏着,别提多嚣张。 宋二郎回头看向秦三郎。 夏昭衣一句话就把他朝认识的那些达官显贵们联想去了。 秦三郎反而比较平静,看着夏昭衣:“那你说说,你是哪个人家的女孩?” “我姓曾,我是睦州人。” 宋二郎眉头一皱:“谁?” 秦三郎一顿,挺了下胸膛:“睦州曾氏?” “哼!”夏昭衣头一扬。 凤姨和方大娘们都看着她,没听过啊。 “曾何是你什么人?”秦三郎又道。 “我祖父啊。” 秦三郎肃容,走下随军楼,沉声道:“那你怎么会沦落到一个马贼帮手中?几时的事情?” 夏昭衣朝他看去,看模样,他对睦州曾氏倒有不少了解。 之所以提这个,是因为此处离杭州睦州较近,而这一带比较没名气,来头又不小的大人物,就是曾氏一族。 最关键的是,宋度之所以能坐到工部尚书这个位置,就是当初曾何的学生石荣先生的提拔。 本想唬一唬这个满脑子只有打架的宋二郎,没想反倒是秦三郎比较上心。 “问来问去的,你烦不烦。”夏昭衣叫道,“我们走了这么多路,饿了行不行,想喝水行不行,你让我们过去,我们后面还有追兵呢!” “到底什么来头?”宋二郎看向秦三郎,“我好想打她。” 秦三郎头疼,压低声音:“曾先生是你父亲先生的先生。” “我父亲的老师?哪个?” 其实也不是不认识,容貌隐约记得起,名字却堵在了喉咙里面,怎么都喊不出来。 秦三郎叹息:“石荣先生。” “哦。”宋二郎道,看回夏昭衣,又道:“你说你是曾什么家的小姐,我们便信了?证据呢?” “你还想要什么证据,我都这番模样了!” “先放她们过来。”秦三郎说道,“这样堵在这里,确然不妥。” 兵卒们应声称是。 妇人们赶紧抬起了东西,边又好奇看向阿梨。 虽然她们也不懂什么曾氏,什么先生,可是从那白衣少年的语气与神态,能听出不容小觑。 如今看着夏昭衣,再也不同先前看她的那般目光了。 只是曾氏? 记得阿梨刚来山上时,可不叫这个姓氏,似乎姓陈还是姓李来着。 妇人们逐一过了关卡,挑着东西的时候,总觉得那些兵卒们的眼睛就盯在这里,整个人都不太自然。 “这里最近的村子也得有十一二里了。”秦三郎道,“中间很长一段路都没有官兵看守,而我们得到消息,昨日下午便有一队马贼来过,所以你们现在过去,莫不如再等上两日,等南边的军队来了以后,一起去。” 又有马贼! 妇人们面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个轻声道:“会不会,是八爷他们?” 话一出口,所有人本就不安的神色,彻底变为惊恐了。 凤姨看向夏昭衣,顿了下,道:“阿梨,你怎么看?” “你觉得呢?”夏昭衣反问。 凤姨又望向方大娘,商议一阵,方大娘点头:“那就留下吧。” “留下可以,”宋二郎这时又道,“把你们的东西都搬来,我得一个个检查过去。” 说着又看向秦三郎:“你这样办事是不行的,你不怕她们是那些马贼派来的?不怕这里面藏着什么毒药兵器?随随便便就给放入进来,真要有恶毒心肠的,那可是脑袋掉地的事情。” “还有你,”宋二郎指着夏昭衣,“你还没给证据呢,你是曾家小姐的证据呢?曾家哪房的?看你这穿得破破烂烂的,别是曾家逃出来的丫鬟,或者卖给牙婆子的粗使丫头吧?” 第80章 试探彷徨 夏昭衣又笑了,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宋家二郎,名气一点都不小,早年在京城各种闯祸,还喜欢拉帮结派。 跟纨绔子弟们走马章台不太同,他拉帮结派是跟二哥一样。看多了人物传记,听多了茶楼评书,然后嚷嚷着要当大侠,要到处打抱不平。 以前总觉得他脑子没有长好,因为太过冒失。 现在这般看来,军营真的是最能历练人的地方了。 不过她之所以站出来,便也等着他们有此一问。 “要想证明我不难,”夏昭衣笑着说道,“我虽年幼,可是我祖父到底厉害,我自小受他栽培,五岁就去了女学,我所会的经论才学,甚至比你这个十三岁才丢去军营的草包要多。” 宋二郎一顿,而后怒道:“你说什么!” 夏昭衣转向秦三郎:“看你会读书的样子,不妨考考我。” 秦三郎笑笑:“不敢。” 也没有这个必要。 不管是或不是,他都会派人护着她们。 是曾家小姐,日后她回去了,他会被记上一功,有个人情。 不是曾家小姐,难道就不管了,这么多妇孺,落在马贼手里还能了得。 “那成,就听我说几句吧,”夏昭衣双手抄胸,神气的说道,“宋二郎,你先才的话我一点都听不惯。” “我说什么还需得你听的惯听不惯?你算老几?” “我们一看就是受了苦难的,你当初天天挂在嘴边的行侠仗义哪去了?你曾为了替一个卖菜的老妇出头,把延安伯府家的十四郎给踹下了水,那份豪情呢?后来你父亲追着你打,你逃到了哪?是不是定国公府的夏二公子把你给拎回去的?” 装作漫不经心的提起定国公府,夏昭衣整颗心都在颤着。 秦三郎好笑的看向宋二郎:“有这事?” 宋二郎面色讪了下,看着夏昭衣:“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我跟定国公府的关系好着呢。”夏昭衣叫道。 宋二郎的眸色浮起狐疑,上下望着她。 秦三郎温然道:“你如今模样不到十岁,定国公府出事的时候,怕是才刚记事不久吧?” 夏昭衣眼眸微微睁大,努力稳住情绪:“记住了……便是记住了,与年龄有什么关系?” 语毕垂下头,看着地上砖石路里的缝隙,无端的恐慌和冰冷层层袭来。 她其实想问更多,可不知道从何开口,又怕太过突兀。 更怕,是听到不敢听的。 她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 出事,出什么事。 仅仅是指当年的定国公和世子死在荒泽谷,并在雪岭曝晒吗? 亦或是,二哥也不在了? 世上没有定国公府了? 那小弟呢,他现在如何了? 夏昭衣手指有些发抖,这是她生平第二次颤抖成这样。 “你怎么了?”秦三郎关心问道。 夏昭衣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宋二郎:“你现在信是不信了?” 宋二郎还在打量她,语气温和了许多,因而显得有些干巴巴与别扭:“信什么?” “信我是曾家的小姐啊,宋尚书的老师石荣先生是我祖父的学生,与我父亲同辈,算起来,我就跟你父亲宋度同辈咯,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长辈的?” 宋二郎才放松下来的神情,顿时又将眼睛瞪得老大:“哪有你这样胡搅蛮缠的?” “我胡搅蛮缠?”夏昭衣冷笑,“我看是你吧?我口口声声与你说了,我是才逃难出来的,你却几次三番嘲笑我的衣着。落难的人,心本就苦,你干嘛嘲笑我?再者,我衣衫褴褛了又如何,你可知道定国公府那大小姐的名字唤作什么?夏昭衣,昭衣昭衣,人家还不穿衣服呢!” “你胡扯些什么!”宋二郎勃然大怒,踹倒脚边一块方石,“人家夏大小姐忠肝义胆,一身热血为忠孝仁义四字所洒,为人坦荡光明,磊落豪气,你竟诋毁她!什么样的曾家,教出你这等放肆的女子出来!女学女学,你学到屁股上去了!” “曾小姐,昭字为光洁明白之意,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秦三郎还笑着,语气却已经有了冰冷。 夏昭衣抿唇,未想他们竟会这么维护自己,心下说起来也有几分动容。 她敛了乖张的神情,低声道:“这,也是那夏姐姐与我说的,想来是戏言吧,不过,你方才。”她看向宋二郎,“你说的一身热血为忠孝仁义四字所洒,这是何意?” “你不知道?”两位少年一愣。 夏昭衣摇头。 看她岁数还小,知道的事情似乎不少,却不知这事,宋二郎和秦三郎对望了眼。 “看来有人瞒着你了,”宋二郎说道,“那我们也不说了,你有心,自己去打听吧。” “可是……” 夏昭衣本想借此引出话题,这时却有一匹快马从远处奔来。 “宋郎将!急报!” 娇华 第58节 众人抬起头去。 宋二郎神情一收,大步走上前:“何事?” 夏昭衣看着他朝那边迎去,收回视线,又看向秦三郎。 秦三郎冲她笑笑,也跟了上去。 剩下的人望着夏昭衣。 兵卒们则看着那些筐子里的东西。 “还检查吗?” “你没听郎将说的,当然要。” “要不这样吧。”一个兵卒叫道,“肉还挺多,今晚大家分一分,给她们点钱,让她们回城了自己去买?” 妇人们警惕的挡在那些筐子前头,自是不肯。 可大家看着阿梨小小的个头,想要让她帮忙说几句,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阿梨。”钱千千小声唤道。 先才阿梨的神情模样,与她认知里的那个小女童完全判若两人。 众妇人们也如是。 当初那被刘三娘欺压的女童身影,与眼前这个完全叠不到一块去。 先是受尽凌辱,却温顺乖巧,毫无反抗的勇气。 再是余妈所见,明明怕得要死,还是要挺着胸板叫骂。 之后,她淡然自若,永远神情安静轻柔,似乎不知道什么叫怕。 可方才那飞扬跋扈,却又像变了个人。 再是如今,她站在那边,像是踯躅不前的盼归人。 “阿梨。”钱千千又叫道。 夏昭衣侧眸看着她,轻声道:“我们在此分别吧,你们今夜留下,听这些官兵的安排。” 第81章 闲来一卦 “你现在就要走?”钱千千愣道。 “嗯。” 也不一定非要问这两个人,可以问的人有那么多。 “保重。”夏昭衣说道,紧了下肩上包袱,朝前走去。 钱千千眨了下眼睛,这哪有说走就走的。 “阿梨!”钱千千小跑着追上前,“你不歇歇脚,不吃点东西吗,还有你这衣裳,真的不换吗?” “怎么了,千千?”余妈叫道。 “余妈,阿梨要走啦!”钱千千回头道。 凤姨愣了下,脱口叫道:“阿梨!” 夏昭衣脚步没停,有些不适的轻蹙眉心。 本就萍水相逢,从她在这个叫阿梨的小女孩身上睁开眼睛到现在,六日都没到。 跟这些妇人们的一来一往,也没有多愉快。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直接这样离开,似乎有些不舒服。 明明到官道了,遇上官兵了,已经安全了。 “阿梨,凤姨在叫你呢。”钱千千跟来说道。 “嗯。”夏昭衣应了声。 “你总得理一下吧。” “我已经不止一次跟你们说过我要离开了啊。” “可是你现在走了,还是得说一声的,以后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面了呢……” 有没有都那样吧。 夏昭衣摇了下头,神情平淡,没说话了。 宋二郎正接过密信,就要拆开,便见这曾家小姐背着个小包袱走来。 “你干嘛去啊。”宋二郎扬声叫道。 “回家。” “睦州?” 夏昭衣淡笑了下,没回答。 “你不换套衣裳?”宋二郎又道。 夏昭衣摇头:“不换了。” “怎么要一个人走,”秦三郎关心的问道,“和她们吵架了?你一个女童,只身上路太不妥了。” “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你先回去,你这样一个人离开,我没办法和曾老先生交代。”秦三郎严肃道。 夏昭衣停下脚步,顿了顿,说道:“难怪宋倾堂要说你傻,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吗?我并非曾何先生的孙女,你怎么那么轻易就当真了。方才表现太过刁蛮无礼,曾何先生家世代簪缨,我如此一闹,也算是给他们家抹黑了一把。” “你不是曾家小姐?”秦三郎一愣。 “嗯,所以你不用顾虑要怎么和和曾老先生交代了。”夏昭衣说道,朝前走去。 “可是姑娘……”秦三郎又叫道。 宋二郎一把拉住他:“还叫她干什么,这么讨人厌,要死要活随她去,你操什么心?” 居然是假冒的。 还扯天扯地,扯了那么一堆出来。 嗯,还顺带将夏大小姐辱了一把。 小小年纪,这么刁钻,他现在甚至都要怀疑这群人的真实身份了。 不过,她知道的东西好像还真的挺多的。 若要说她是山贼,看上去也不太像。 就趁这功夫,夏昭衣已经走出去不少距离了。 秦三郎看着这么小的丫头,再看向宋二郎:“这样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了?每日来来往往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也不见得你个个都拉,而且这是她自己要走的,我们可是留过的。”宋二郎满不在乎的说道,“说不定,就是跟那群妇人怄气,想要别人巴巴的上去哄她呢。” “阿梨……” 钱千千看着夏昭衣的背影,喃喃的低声叫道。 宋二郎瞄了那边的钱千千一眼,也回头朝夏昭衣看去。 看模样,也不像是怄气…… 脚步轻快,没半点犹夷,偏偏这轻快的脚步又觉得像是稳重踏行。 算了,她自己要走的路,谁管得住。 活下来本事大,死掉了没人替你负责。 不过…… “不对劲啊,”宋二郎忽的说道,“她刚才叫我什么?” “什么?” “宋倾堂,”宋二郎看着夏昭衣的背影,“她还真知道我的名字。” 顿了下,宋二郎又道:“秦均,越看越觉得奇怪,连这身影都看的我奇怪。” “嗯?” “她这步伐我看着眼熟……好像以前见过。” 既轻又稳,有时候像是会飘起,每一步却似乎又很沉。 矛盾。 宋二郎收回视线,垂头拆开信封。 官道很陈旧了,石砖中不少缝隙裂开极深。 夏昭衣走的不紧不慢,两个多时辰后,找到一条小溪坐下歇脚。 水势很大,水面浑浊,上流冲来很多泥沙,将溪流染得浑黄。 路旁树木葱翠,饶是几日暴雨带来不少摧折,也难敌春夏本就旺盛张扬的蓬勃生机。 夏昭衣捡了根粗壮的木枝,在较为平宽的河岸旁边挖坑。 深约两尺,宽半丈。 清澈的水从土中慢慢过滤渗出,积满了一些后,她拿出包袱里的果子在坑里洗净。 算了下今日时辰,再闻风辨位,她小算了一卦,咬着果子看向身后官道。 上乾下巽,天风姤卦。 姤卦中四爻相得两个乾卦,是为克体。 卦中无生意,想是得有一番劫难了。 只是这种时候,这种路段,谁会来。 娇华 第59节 夏昭衣又清脆的咬了一口,耐心守着。 四野青碧,山水潺潺,天地宽广而盛大。 一辆朴素马车,四匹高头大马,正悠悠从路口南下。 车夫很年轻,二十来岁的面貌,体魄壮实。 提着马鞭的手旁有一把大刀,看模样质感,少说也有个十一二斤。 一行人走的安静,没有什么声响。 走了约有半个时辰,车里响起一个低沉男音:“休息下。” “不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声音响起,“继续。” 车夫本准备勒马,闻言复又扬鞭,轻轻抽打了下马臀。 “走了很久了。”车里低沉的男音有些不悦。 少年没有回答。 马车继续往前。 “休息下吧。”男音又叫道。 车夫似没听到,马儿继续以先前那速度,不疾不徐,缓缓前行。 “等等。”左边一个护卫忽然叫道,伸手指向前边,“那是什么?” 车夫扬头看去,拉了一下缰绳,勒令马儿止步。 “怎么了?”少年说道。 “有东西,少爷。” “掀帘。”少年道。 车夫从车上跳下,抬手掀开车帘。 一股清雅香风淡淡散出,车内光线黯淡,紫衣少年郎从车厢里走出。 白皙光洁的皮肤,与微光形成比对,似能反射出华光。 第82章 赚了五两 少年下了车。 绣着墨绿云烟纹的黑靴一落地,旁边的护卫们纷纷翻身下马。 少年腰上坠着一枚白玉,白玉撞在车上,琅琅一声清脆。 车夫撩起的车帘复又放下,遮住了坐在车中的男子。 “少爷,那。”车夫说道。 少年抬头看去。 他生了张俊美面庞,但太过倨傲淡漠。 日头除了让他赛如美瓷的白肤更耀眼一些,似乎不能化去他身上的冰冷。 而说是少年,除了容貌略显青涩,个子已较一旁的车夫护卫们相等了。 寂寂长道前方,竖插着两块木板。 木板上似有字,少年说道:“去拿来。” 护卫跑去拿回。 字以绿色汁液所写,两块拼凑在一起,四个大字:“此路不通。” “这个……”车夫看着上面的字,“前头驿站那边,可没说这条路不能走啊。” “我当是什么,”少年随手将木板递回去,“扔了吧。” 护卫接过木板。 少年却拿着不放,又抽了过去。 “等等。”少年道。 他垂眸看着木板上的字,又抬头看向前路。 “怎么了,少爷。”车夫问道。 “这个字很好看。” 少年捏着木板朝前走了几步,四下望着,又望向地上的石砖。 虽是官道,实则早就是荒山野地,木板上的落字却一看便出自大家之手。 左右相谐,虚实开阖,流纵且轻盈,落字又富有力道。 而且这么大的字不易写,木板上却一气呵成,神韵气格呼之欲出,似天光破云。 哪个大家会来这里,又有哪个大家随身不带笔墨,用这种绿汁。 夏昭衣提着沉甸甸的包袱,从河对岸的野林里拄着树杖出来。 抬头便见到对面官道上,一个清俊少年提着木板站在那边。 模样生得好看,清风朗月,气度也不错,就是太阴郁了些。 夏昭衣擦了下汗水,看向他手里的木板。 少年有所感的回过头来。 衣衫破烂的小女童,满头大汗,发丝沾在脸上,脏兮兮的。 “叫她过来。”少年说道。 车夫看过去,扬声叫道:“女娃!” 夏昭衣呼了口气,朝那边的小木桥走去。 “这里怎么会有乞儿,”车夫说道,“这种地方,独个儿怪可怜的。” 少年看回木板上的字,认真端详。 待夏昭衣走来,少年问道:“你可曾见过什么人来?” 说话时,头也未抬,正眼都不曾看去。 夏昭衣又抹了下汗,摇头:“没有。” “你在这多久了?”少年侧眸望来。 两人岁数相差不过四五,个头却相距甚大。 一高一矮,夏昭衣须得仰着头才能看着他。 “你是想问这木板是何人所立,对吗?”夏昭衣问道。 “你知道?” “我。” 少年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顿了下,说道:“你?你什么?” “我写的,我立的。” 少年眉头轻蹙,望着她的眼睛。 双眸清澈明亮,没有惧色,似月下秋水。 眼角唇边及脸颊有青有紫,脖子上还有不少红痕。 一身褴褛,脚下鞋底还缠着草木和沙土。 “是不是有人让你这么说,替他打掩护?”车夫开口问道。 夏昭衣笑了笑,没说话。 信他们所信吧,反正信不信,于她又没差。 “前面路不行,你们别过去了,”夏昭衣又一次擦汗,“这不是说笑的。” 语毕,转身要走。 “等等!”车夫又喊道,好奇的看着她包袱里的东西,“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似乎有东西在动,一鼓一鼓的。 夏昭衣单手掂了掂,一笑:“蛇啊。” “蛇?!”车夫叫道。 少年看过去:“蛇?” 夏昭衣热的出奇,面色也变得红通通的。 这几日又爬山,又淋雨,加之阿梨身体本就高烧,所以方才捉蛇时,稍微不留神,不慎被咬了一口。 所幸她处理的快,放血迅速,清洗迅速,找药草也迅速。 蛇毒是没什么危险了,可是嚼的这药草,却让她汗水一层一层的往外冒。 其实排排汗也没事,对身体也不是没好处的。 又擦了把汗,夏昭衣道:“你们要吗,都是活的,蛇胆也还在,我这里有七条,给你们一个便宜价格,五两,要不要?” 少年和车夫对看了眼,两人将目光投回到她的包袱里。 “真是蛇?”车夫道。 “要不要呀?”夏昭衣又问。 不要她就走了,身体可难受的很。 车夫摇头,退开一些:“我们要这个有什么用,我们……” 话音未完,被车里的低沉男音打断:“与我看看,什么蛇。” 娇华 第60节 夏昭衣回头朝车厢望去。 一只枯槁暗沉的手撩起车帘,车里还坐着一个男人,抬眸望来。 若只看手,定让人以为他有四五十岁,而这面貌形容,大约也就是二十上下。 男人与这少年眉宇面貌有六分相似,墨发长垂,面色惨白了些,看上去死气沉沉,毫无精神。 夏昭衣抬步朝他走去。 车夫却一步挡在她身前,伸手拦住。 少年看向车夫:“让她过去。” 车夫放行。 夏昭衣偏头看着车夫,顿了顿,又回头看向少年。 少年正望来,目光相对,少年眉心又微微皱起。 夏昭衣收回视线,朝马车走去,将装着蛇的小包袱拎上马车,她站在车旁打开。 “你不用怕,毒牙我都拔了,上面还架了木枝,它们冲不出来。” 男人垂眸看去,一包袱的蛇,艰难蠕动着,逼仄空间让它们非常难受。 “都是你抓的?”男人道。 “不管是不是我,总之是我在卖,你若要,就五两,若不要,我便走,我不还价的。”夏昭衣道。 “知彦。”男人看向少年,“我买了。” “付钱。”少年对车夫道。 车夫有些不太情愿,从荷包里摸出钱来,古怪的看着小女童,伸手递去:“给。” “多谢。” 夏昭衣接过,想了想,又回头看向车内男子:“你还要吗,如果还要的话,你可以预定,我现在去捉了就给你送过来。” “喂!”车夫忍不住叫道。 叫完被少年横了一眼。 车夫讪讪闭了嘴。 男人笑了笑,有些疲累的说道:“不必了。” 夏昭衣点头,看着男人面色,也一笑:“那好,就此别过。” 男人病容虽然糟糕,但他们这架势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总是大有能医者所在。 她便不狂妄多事了。 第83章 村中小栈 蛇在蛇袋里动来动去。 车厢里光线微弱,黑暗和狭小空间造就的压抑,让气氛很难捱。 少年上车后有些受不了,伸手撩起一旁的窗帘,让阳光照入进来。 车夫扬起鞭子,忽的一顿,回头问道:“少爷,去哪?” 少年望着窗外山色,淡淡道:“前行。” “可是……” “这世上哪有不通的路,就算绝壁,照样能行。”少年说道。 旁边的男人一笑:“不,有一个地方,你是怎么都去不了的。” 少年朝他看去:“哦?” “路之所以能行,是因为有地,大地承载,包容万物,可如若道路倾塌,化作深渊,你如何能通?” 少年拢眉,看着他。 男人也抬手,撩开另一边窗帘,说道:“这里多数都是流民,能有几个识字的,木板上的字是给谁准备的呢。” “你这是何意?” “卦中有乾,乾又表马,骑马者,富贵也,读得起书,识得了字。写这木板的人,早就料到了。” “又是卦,”少年冷笑,“你成日嘴中离不开这些卦。” 少年看向前方,叫道:“石头!” “是,少爷。”车夫应道。 “继续往前,我便和他一赌。” 男人淡笑:“知彦,人不与天赌。” “我不信天命,石头,走!” “是,少爷!” 车夫扬起马鞭,狠狠的抽打在马臀上面。 身体热的难受,偏偏又艳阳高照。 夏昭衣走一阵,便在河边坐下掬清水洗面,走走停停,两个多时辰后终于见到了一座村庄。 村子占地不小,依山傍水,村外一群小儿正在奔来跑去,笑嘻嘻的追逐打闹。 旁边还有鸡妈妈领着群小鸡,欢快的跟着跑。 沿路许多防护栅栏,有些栅栏外面带着陈旧血渍,黯淡斑驳。 几个老妇人坐在树下乘凉,夏昭衣蹚着浅水过去询问,后买了身衣裳,找了村中仅有的客栈小住,顺带吃了顿饱饭。 客栈生意寥寥,掌柜和伙计清闲的坐在那边聊天。 夏昭衣在楼下大堂靠窗的位置,托腮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厨房的掌勺在里头喊了声。 “来了!”伙计叫道,起身进去,而后端了碗汤药出来。 “女娃,你要煎的药好咧!”伙计直直端到夏昭衣这边。 夏昭衣抬头一笑:“谢谢小哥。” “嘿嘿,客气,客气。” 药还很烫,夏昭衣放到窗边吹着。 继续托腮,望着白烟袅袅上升,她的双眉微微皱起,眼神变得悠远而空旷。 被捕时,虽是漫漫大雪,却也是这样的黄昏暮色。 她扮作二哥的样子,和剩下的将士们被包围在敌军里,双方对峙着,她尽可能的在拖延时间。 问余生,何事最愧对,便是这些将士们。 之前从未谋面,只在二哥的书信中认识他们,真正见到了,却已是并肩与共的生死一刻。 父亲和兄长,尸身弃于风雪,任由天地讥讽。可是死前,至少他们是因战而亡,死得其所,不屈不折。 而那些将士,他们本也可以战到最后一刻,死于一个战士的归宿。 但为了给二哥争取逃生时机和保护好她的身份,他们没有选择正面迎敌,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决杀,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退避逃跑,最后和她一起被生擒,并上了刑场。 这对任何心怀侠义,无所畏惧的战士来说,都是最大的屈辱。 两年了,尸骨寒了么,家人知晓了么,后事要如何安排? 她与父兄的名字会记在庙堂与史册之上,那这些将士们呢。 一将功成或不成,都是万骨枯。 夏昭衣眼眶渐渐泛红,她眨了下眼睛,收敛外露的情绪,抬手将稍稍冷却的汤药从窗上端下。 一辆马车在门外停下,车夫冲马儿吆喝了声,走下车来。 掌柜的和伙计闻声朝外迎去:“客官!” 一个小丫鬟从马上跳下,回身撩起车帘:“小姐。” 一个十五六岁,男装打扮的少女握住她的手,面色有些惨白,从车上走下。 马车颠簸的她难受,一张俏丽脸蛋失了血色,刚落地没几步,她撑在门口,张嘴就吐了一地。 掌柜和伙计的面色顿时不那么好看了,僵在了那里。 “看什么看!”小丫鬟挡在少女跟前,有些恼羞成怒,“大不了多给你们点钱来打扫了!” “丝竹。”少女叫道。 小丫鬟忙回过身去:“小姐。” 少女摸出条帕子擦嘴,抬头看着掌柜和伙计,见他们神色,眉头一皱:“我不过出门少了,坐不惯马车罢了,你们这是什么神色,嫌我脏到了你们的店吗?” 旁边已有些围观路人,一个老妇忍不住道:“这还不脏啊?” 小丫鬟双手叉腰,怒道:“要你多嘴,碍着你了吗?这是店外,又不是店内!” 骂完,伸手扶着少女:“小姐,来。” 主仆二人便要朝店中走去。 那车夫还拉着马,扬声问道:“掌柜的,后院往哪走,我的马得歇脚了。” 掌柜差了伙计去,又差人去外边打扫,然后迎着那对主仆进去。 一进去,闻到堂内药味,小丫鬟先皱起眉头:“这什么味!掌柜的,你们店还能不能行了,我家小姐受不了这味的!” “是我的,”夏昭衣起身,说道,“我已喝完了,方才见这没有客人,便要小哥直接煎药送来了,我应回房去楼上的。” 小丫鬟瞪了她一眼,扶着少女往另外一边走去。 点了几样菜后,小丫鬟倒了碗清水给少女,少女捧着清水问道:“掌柜的,你们这里可来过一对兄弟。” 娇华 第61节 “兄弟?” “也是坐着马车,哥哥二十来岁,带着病容,弟弟十四五岁,个头拔高,两人随身有四个护卫。”少女形容道。 掌柜摇头:“没,我这一天下来,也就你们坐马车来的。” 少女神色黯淡了下去。 一旁的小丫鬟也跟着黯淡。 “客官还有事吗?”掌柜问道。 少女摇头:“没了,多谢掌柜。” 却在这时,村中一阵锣鼓大响:“急报!急报!” 一个年轻少年敲着锣鼓奔跑过来:“山贼来了!山贼来了!” 第84章 奇怪之感 村子名叫抗匪村。 顾名思义。 早在几代前,附近几个大村子里的人就一起拼凑着,在这水边建了个村落。 村子非常庞大,住户达数千,男人从孩童开始训练,虽然几年前征兵被带走不少,但举村之力来对抗那些马贼们,这么多年下来,没有败过。 锣鼓敲得响,训练有素的男丁们纷纷提了家里的锄头砍刀出来。 女人们则收拾东西,在几个村妇的带领下,要往西北方向的深山躲去。 夏昭衣看着外面情况,回头看向在柜台后面忙碌的掌柜:“掌柜的,我们也要走吗?” “跑啊!”掌柜边整理柜台上的账本,边嚷道,“不过兴许也打不起来,这两天这些马贼虚晃好多次了。” 那边的少女和小丫鬟面色怔怔,少女不知所措道:“这,这么倒霉,我们才来啊。” “走走走!”掌柜收拾好东西,和掌勺伙计们一起出来,“快些跟上那边的妇人!” “小姐,走吧。”小丫鬟扶起少女。 少女面色气恼,抬手稳着头上的发髻,边跟着出去了。 “我去楼上拿下包袱,你们不用等我。”夏昭衣说道,朝楼梯走去。 “嘿,这小丫头。”掌柜在门外抱着木箱说道,“一点都不慌的。” “你自己跟上来啊!”伙计扬声叫道。 客栈很朴素,楼上就一道狭窄的通道,夏昭衣回房拿了小包袱。 包袱里是她另买的一套换洗衣物,还有几样零碎小件,以及从吴达身上拿来的匕首。 离开前,她想了想,走到窗户边,伸手推开了窗子。 客栈这个角度恰能看到村外,河对面遥遥有几百人坐在马上,拉扯着缰绳。 模样衣着,还有手里舞着的兵器,确实是马贼。 村头一排的栅栏被叠了一层,加的很高,男丁们手里握着长矛和锄头,隔着栅栏对着外边,气势丝毫不弱。 夏昭衣抬起头,看向更远处。 磐云道一望无际,延绵而去,仿若能直通天边。 晚霞烧的灼烈,天空一片云卷红浪,像是用血烧起来似的。 “小丫头。”楼下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 夏昭衣垂头看去,转身下楼。 老妇等着她从门内出来,伸出手要牵她,看到她手里握着树杖,老妇收了回来,说道:“你怎么还愣在上边,走啊。” 夏昭衣回头看了眼村头,边跟上老妇,边问道:“老人家,官兵们不来管管的吗?” “哪能管,”老妇双手背后,走的缓慢,“这年头,到处打仗,到处都是匪,官兵们哪管得过来哦。” “还在打仗吗?” 老妇微顿,侧过头来看着她:“小丫头,你不知道的?” 夏昭衣摇头。 “我们这边好一些,这里往上走去。”老妇伸手指向北边,“越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岭,你会看到那边全是死人,都是活活饿死的啊。” 夏昭衣顺着老妇枯槁的手指看去,风从那边的山头吹来,将她们的发丝往后拂去。 “人吃土,人吃草,甚至人吃人。”老妇又道,“小丫头,所以比起他们啊,咱们很幸运的。” 夏昭衣点点头。 “为什么会饿死呢,都是打仗闹起来的,之前好不容易平息了,近两年又一波接着一波的闹,四处都是起义的大军,民不聊生啊。” “会好的,”夏昭衣微笑,“老人家,分久必合,以后都会天下归一的。” 村外这时响起叫喝声。 夏昭衣回头看去,老妇伸手托着她的背:“别看了,我们快走。” 随着村外的喝声,村里的男丁们也发出气势如虹的咆哮,不甘示弱。 声音很响,躲进了山里的妇人们都听到了,好多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坐立难安。 叫喝声还在响着,此一波,彼一波,间或带有兵器交接的声音。 “打起来了吗?”一个妇人颤着声音问道。 “不知道。” 旁边的小姑娘们摇着头,有几个吓哭了。 “我哥哥在外面呢……”一个小姑娘哽咽道。 好些人双手合十,碎碎念着报平安,颤抖的难以自持。 “小姐,我们怎么办啊。”丝竹蹲在角落里面,害怕的看着旁边的少女。 赵嫣坐在地上,抱着双膝,眼眶通红:“不知道。” “我听说,一旦被那些山贼抓去,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丝竹低声道,“小姐,你还记得姑奶奶吗?” 赵嫣面色白了一些,恼怒的拧了她一把:“你别说了。” 丝竹吃痛,伸手捂着胳膊,扁着嘴巴一副委屈的模样。 夏昭衣跟着老妇走到这边的山涧里,因是黄昏,光线更暗。 老妇在村中颇有些名望,不少人唤她。 夏昭衣便往另一条下坡路走去,边看向山上流滚下来的泉水。 山坡这里全是高石,泉水一浪一浪滚下,受了不少阻力。 水里几乎没什么沙子,全是清石,被打磨的光滑圆润。 “喂!”一个妇人蓦地叫道,“你这个小丫头,你下去干什么,回来,危险!” 众人纷纷往下看。 夏昭衣抬头,见是冲着自己叫的,笑了笑:“好,我回来。” 她紧了下身上的包袱,又四处望了眼,而后看向她们来时的路。 有些奇怪的感觉在心里面生出,倒不是因为这地形或者这村庄,她无端想起的,是林又青那张面孔。 夏昭衣不敢自称过目不忘,但是记忆也绝对不差。 印象里面,林又青的脸她肯定没有见过,可是切切实实的熟悉感让她总觉得不想出来,心中便会不快。 她很少有这么将事情堵在心头的时候,师父说的,堵在心头就是愁,而她,从来都是不知愁滋味的人。 夏昭衣晃晃头,不让自己想了。 想不想的出又如何,林又青都已经死了。 山外对峙的声音还在响着,天色已渐渐昏了。 夏昭衣从下坡走上来,找了个角落坐着,抬头看着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 那老妇说,翻过一座又一座,一直北去,可以看到饿殍遍野。 这世态,已乱到如此地步了。 可是,那也是她回家的路。 第85章 偏就不给 施速骑在马上,盯着河对岸的村子看。 他的眼睛不大,但是特别的亮,鹰隼一般,平时笑着还好,一若阴沉下来,很多人都会被吓坏。 两旁的手下们高声喧哗着,大刀拍着马鞍前悬挂着的铁盾上。 村头那些男人同样也在高喝,不过双手紧紧握着长矛和砍刀的紧张模样,让施速笑出了声音。 “你们看看那些人,”施速扬鞭指去,笑道,“就这样子还想和我们打!” “打!打!”众马贼们大笑叫道。 但是今天不能打。 施速看着手下们这样叫着,那群人那样怕着,笑意更甚了。 这村子不好打,除了这些防护栅栏,里面还有不少门路。 更恼人的是,在这之前,他派人来这里打听,无意间听到,这村子里的妇人打算鱼死网破。 一旦前村那些男人们扛不住了,她们在后面就烧了那些吃的用的穿的,然后服毒。 娇华 第62节 如果没了那些物资,那还来打这村子干什么? 当然,杀人和征服,有时候也是一种快感,但这种快感得基于百分百胜券在握的情况下。 他们在这里吃过的亏,已经不少了。 “走吧。” 看到这些手下叫嚣的越来越凶悍,施速一扯马缰,说道:“等过几日再看。” 一个二当家驱马上前:“大当家,就这么走了?都好些时日了。” 施速没说话,已经驱了马往前了。 他心底的打算,是和其他几个马贼帮一起打,那样他们的损失就能少一些,虽然分到的东西可能也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速战速决,趁那些妇人连火都没烧起来的时候去扑灭,到时候他带人绕近路去,先到先得。 手下们看他走了,都觉意兴阑珊,但还是了扯马缰,掉头跟去。 夏昭衣随着众妇人们走回来。 一些家大业大的,好几个人一起辛苦的推着板车,板车上堆放着四五个大箱子的都有。 后山一片广田,种满了庄稼,正值夏日,遍野郁郁葱葱。 她们从阡陌中经过,路旁小道长满了野生的锥花霞草,被晚霞染了色,在风中大团大团的晃着。 横看竖看,这座乡村都该是一座世外仙源。 丝竹扶着赵嫣走在后边,瞧见前面女娃的背影有些眼熟,想起客栈中那药味的事情,于是开口叫道:“喂,女娃。” 夏昭衣回过头去。 丝竹冲她招手:“帮我一起扶着我家小姐些,你跟我们一起住在那家客栈,同路的。” 夏昭衣看向她旁边扮着女装的赵嫣,说道:“她面色不错,也还走得动,为什么要我扶?” 丝竹恼火:“你来帮把手而已,又为什么不肯。” 夏昭衣不喜与人亲近,将手里的树杖递过去给赵嫣:“那这个给你,要不要?” 丝竹看着她递来的这破树杖,一步上前,夺来了就往地上扔去:“谁要你这破东西!” “不扶就不扶,本来与她也不熟。”赵嫣拉着丝竹。 “可是她那药太熏了,小姐本就坐车不适。” 丝竹生气的走回去,扶了赵嫣继续往前。 夏昭衣去水稻田里,将刚扔下去的树杖捡了回来,拿出手帕擦了擦上边的泥渍,她快步追上去,挡在了这对主仆跟前。 “我这帕子买来一文钱一个,这一文钱,你给我。”夏昭衣冲小丫鬟伸出手,平静的说道。 主仆两人看着这个个头才到自己肩膀的小女娃,一身粗糙的廉价布衣,脸上好些乌青,浑身除了洗干净些,眼神明亮些,从头至尾就是个穷字。 丝竹扬手就拍去:“给什么给!” 没有拍到,女童的手往旁边飞快一闪,又伸到她跟前:“一文钱,给我。” “你这是在讹人吧?你脑子有问题吗?”丝竹大怒。 “我不稀罕这一文钱,可我就是看不惯欺负人。”夏昭衣将手递去了一些,“快给。” 就如在山上,她本不想取刘三娘性命,可是想到她这身子原本的小阿梨就是被刘三娘活活折磨死的,所以她让赵宁别关石门。 今天如果是夏昭衣在这里,这个小丫鬟哪敢这么趾高气扬。 可是现在在这的只是一个小女娃而已。 乱世苟活不够,马贼们糟践不够,还要在这被欺负上一遭。 夏昭衣被扔了东西,可能无关紧要,不就一个破树杖,一块小帕子。 可是女娃孤苦伶仃,破树杖也是她唯一能依仗的东西了! 丝竹看着这个小女娃,被她这样望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脸上讪讪的。 更不提,旁边一些妇人和少女们都停下脚步,朝她们看来。 “给,给什么,”丝竹粗着脖子,想要叫出声音,却觉得底气不够,“你就是想讹人吧!” “不给别想走。”夏昭衣定定看着她,伸在她跟前的手也举得高高的。 丝竹有些怯了,叫道:“给给给!给你就是了,不就一文嘛!” 说着去摸自己的小钱袋。 赵嫣却一把按住她:“给什么!还真给?” “可是小姐……” “都知道是讹人了还给,你是不是蠢的。”赵嫣拉着丝竹往旁边走去,“真当本小姐是好惹的,我偏就不给。” 绕过夏昭衣,她们朝前面走了。 夏昭衣回过身看着她们。 赵嫣回头,白了她一眼:“看吧,她能把我们怎么样?还不给别想走呢,我们不是走了?你怎么怕这么个黄毛小丫头。” 丝竹摇摇头,脸和脖子都还红着。 刚才那女童的说话的模样和神情,就像是一股无形的气势压过来似的。 她忽然想起了大小姐临出门前叮嘱她的话,在外头脾气要收敛些,别像在家里似的娇蛮。 她也收敛了嘛,真的收敛了。 赵嫣的声音不低,而且是故意要说给这女娃听的。 夏昭衣都听到了。 她确实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难道因为一块帕子,一根树杖,就把她们拖到角落罩上麻袋打一顿吗。 她还没有这么凶戾。 夏昭衣看向手里的树杖,小手握紧了些,朝前面走去。 旁边有人传来笑声。 “那小叫花子想讹人吧。”一个少女笑道。 “别乱讲话。”一旁的妇人呵斥她。 “看模样,还真的是小叫花子。”又一个少女说道。 “就是啊,要钱还要的这么凶。”先前那少女撇嘴。 “你们胡说什么呢。”年长一些的妇人又是呵斥。 夏昭衣如若未闻,脚步不紧不慢,朝村子走去。 第86章 湖州赵家 回到客栈,丝竹便去端水了,回来放在桌上:“小姐,温的。” 赵嫣看着桌上的水,一动不动,神情倦怠。 “小姐,你的身体是不是还是不舒服啊?”丝竹又道。 赵嫣看了她一眼,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那个小女童跟回来后,进门时忽然又停在那边,现在正抬头看着远处的山。 “小姐你看她干嘛?”丝竹也看向夏昭衣,撇了撇嘴,“这得亏是在这穷乡僻壤,要是在我们湖州,我一定让她好看。” “我烦的才不是这些路边碰上的人,”赵嫣收回目光,愁眉不展,“我怕的是我们追不上沈神医了,到时候爹爹的病要怎么办。” “所以我们压根就不该出来的,”丝竹又撇嘴,瓮声瓮气的说道,“反正也追不上……” 赵嫣立时厌恶的看她:“胡说什么!” 丝竹垂下头,不敢吱声了。 江浙一带,鱼米之乡,富饶又有良田水土,赵家祖上开始经营酒庄,深谙酿酒之术,酿出来的酒水香醇馥郁,名扬一方,渐渐酒庄规模越来越大,分号开的也多了起来。 但家产逐日丰富,银两也饱了一箱又一箱,人丁却越来越少。 到了这一代,只有一个赵老爷赵励,和早年便失踪了的大小姐赵宁。 赵励膝下一儿二女,儿子赵玟今年十岁,长女赵卉,年逾十七,二女儿赵嫣,今年十五。 赵励重病一场,卧榻多时,大夫皆说药石无效,可以准备后事了。 赵氏姐妹不肯,派人四处打听,多方求医,后听闻有个沈神医,医术精绝,若他都再无法子,那这病,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可是这沈神医一身的规矩,父母病了,得儿女求,儿女病了,得父母求,兄妹互求也无妨。反正非得亲自求到他跟前去才行,派任何人寻他,一概不见。 若孤苦伶仃,无父无母无兄长的,他则直接拒绝。传说他亲自说的,这类人,天煞孤星,四处乱克,晦气。 赵嫣不忍见父亲这么病死了去,去庙里求签,大师说心诚则灵,她干脆牙一咬,就带着丝竹跑出来了。 出来时带了一堆的护卫,但路过佩封时,遇上了大批灾民,和各种始料不及的状况,总之一个一个的,或死或病或走散,只剩下她们这对主仆了。 两个多月的折腾,哪里还受得了,可是书信无音,她都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如何了,父亲那口气还在不在。 她几次想要回去,可每次打听,都发现那沈神医就离她不远,这种不甘心,真是要磨死人了。 赵嫣端起桌上的水,说是温,不如说是温凉。 她没兴致喝了,放回桌上:“我饿了。” “小姐你慢等,”丝竹站起身,看向后院那头的厨房,“我先前说好的那些吃的呢,快端来!我家小姐饿了!” 掌柜边应着,边催促手下快点将藏好的那些东西给拿出来。 厨房那边设置了个小机关,等有马贼来,把放着食物的几个柜台给推进去就行。 可是要拿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整个卡在下面,得费许多功夫。 夏昭衣还在门口,看着那边的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