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寻尸探案》 第1章 《刑侦:寻尸探案》作者:斯拉沃热康【完结+番外】 文案: 六年前,刚调任到滨海市刑侦支队的宋启声,被前来报案的小洛言扑了满怀。 少年说自己的哥哥失踪了,宋启声亲自带着少年走了一遍报案的流程。 六年后,洛言再次出现在宋启声身边。 他用尽手段寻找有关哥哥的消息,这样的做法使得两人被牵扯进一场横跨五年的惊天大案中。 随着新线索的发现,案情逐渐变得诡谲,两人再次翻开尘封的案卷,让幕后真凶露出水面。 而此时宋启声才意识到,两人也许陷入了一场傀儡戏中,在暗中操纵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宋启声攻x洛言受 注: 铡美案:陈云兴,陈决 翠屏山:张浩,张曦,张茜 生死恨:夏倾(慈济孤儿院) 摘星楼:义鹘 斩经堂:不剧透~ 青霜剑:洛寻 内容标签:强强 都市天作之合 正剧 主角:洛言,宋启声配角:洛寻 一句话简介:他装乖偏执算计人心,可我爱他。 立意:所有的正义都应该按照正当程序去追求。 第1章 《生死恨(前传)》1 周一,市局门口一辆suv车窗缓缓落下,正值深秋食物的香气随着一片氤氲的白气升起,窗口搭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摊点上忙碌的阿姨一抬头,还不等人说话,便先笑开了。 “宋队长,还是老样子吧。” 宋启声开朗一笑,“王阿姨早,多来几个饭团,我们队都喜欢吃您做的。” 阿姨笑容扩大,手脚更是麻利,不过片刻满满一兜早点就送到宋大队长手里。 天气已经很凉了,宋启声只在黑色修身针织衫外搭了一件薄外套,一双大长腿裹在黑色西裤里。头发修得很短,露出光滑的额头。五官棱角分明,继承自宋母的一双眼,桃花乱飞。谁见了不夸一声帅哥。 此时他拎着早点,随手放在办公室桌上,对着刑侦支队嗷嗷待哺的猴崽子们一招手,“赶紧吃,吃完开会。” 然而众人手里的早餐还没吃完,就接到了刑警总队队长岳关山的电话,要宋启声立刻带队跑一趟。 辖区派出所上报今早八点滨海公园发现一具青年男尸,报案人是附近的居民,宋启声顾不上吃早饭立刻起身,刑侦支队法医痕检立刻出动,呼啸开往滨海公园。 正是早高峰时间,滨海公园里围聚的多是出来买菜遛弯的老人。 警戒线在人群里分割出一片空地,辖区派出所的同志正在帮忙维持秩序驱散人群。 看见宋启声来了,民警连忙走近,指了指远处大树下站着的一个男青年。 “就是他发现的尸体,据他自己说,是晨跑完倚在栏杆上向下看的时候,发现一张人脸浮在水面上,给他吓了一跳,赶紧打电话报的警。“ 宋启声抬眼看去,不知巧合还是什么,正在和身边女民警说话的青年恰好抬头看了过来,目光相对的一瞬,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青年眼角一弯,附送一个友好笑容给宋大队长。 宋启声眯起眼睛,目光划过青年,一头小卷毛,刘海稍长。穿着灰蓝白撞色的宽松长袖运动外套,搭配一条黑色短裤,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眼睛弯着,皮肤和发色都很浅,看起来十分乖巧年轻。 宋启声嘴角勾起回了一个笑。听身边的民警继续道:”我们过来打捞尸体的时候发现,尸体的衣领挂在了栏杆下的钢筋上,也就是这才没沉下去,要不然不知道多久才能发现尸体。” 宋启声跟着人边往发现尸体的栏杆走,边问:“找到能证明尸体身份的证件了吗?” “尸体身上什么都没有,应该是都随着水冲走了。” 刑侦支队其他人一到现场就有条不紊开始行动,蔡法医带着他的小徒弟检查尸体,眼睛快速扫过面前的尸体,嘴里不停。 “男尸,年龄在十七到二十岁,尸体角膜微小浑浊,手掌变白,手足部皮肤未皱缩。死亡时间判断在五到六个小时之间。” 抬起尸体头部时,蔡法医皱了皱眉,继续道“头部有凹陷,口鼻处存在蕈样泡沫。死亡原因是溺亡。” 口述完他直起身摘下手套,找了下宋启声的身影对正在记录的小徒弟说:“这人来人往的,尸体放这太久影响不好,先走吧,找几个人把尸体运回市局。” 宋启声正站在栏杆边,从这里向下看,隐约可以看到支撑栏杆的大理石柱露出水面的一部分上果然有一处钢筋裸露在外。 蔡法医从后走过来,也跟着看了一眼,道“大早上的在这看见一张人脸,确实够人吓一跳了。” 宋启声没回头,问他“能确定大致死亡时间么?” “初步判断死亡事件在五到六个小时之间,尸体是溺亡,不过头部存在明显打击伤,伤痕还很新鲜,不可能是撞到石柱或岸边形成的,很有可能是人为。“ 宋启声与蔡法医对视一眼,立即下令封锁滨海公园,驱散人群,办案期间不得进出。 他转身去找王楠,让她带一小队人翻查滨海公园,同时派另一队人向上游检查,务必要找到第一现场。 不多时,王楠找到宋启声报告“老大,滨海公园西入口处的小树林里发现一处血迹,周围有打斗痕迹,我调取了入口处的几家超市监控发现今天凌晨两点二十八分死者从西入口跑进公园,神色慌张,随后一名男子尾随进入公园。后面监控没有再拍到他出来。滨海公园共有三个出口,我已经让小勺去调南北门处的监控。“ 宋启声夸道“办的不错,继续搜查死者的随身物品。我先回市局,随时电话联系。” 宋启声回到市局径直找到技术部章广茂,调出滨海公园西门处今天凌晨两点的监控录像。 屏幕里可以看到今晨躺在冰冷海水中的青年,正从监控画面尽头的黑暗处跑进视野,他跑的并不快,期间多次按耐不住向后看,像是有猛兽在追他。他的惊慌害怕几乎可以溢出屏幕,就在令人不安的黑暗处,另一个人慢慢地走近。 成年男性,光头,手中提着一截黑色的短棍,步伐相当从容。看到他出现,青年的表情更是惊恐,加快脚步跑出画面。 宋启声眉头紧皱,恰在此刻,光头男人路过摄像头下,监控灰暗的画面里,男人抬头看向监控,留下一张清晰的照片。 宋启声在这个镜头里品出了微妙的挑衅,像是对谁的有意宣告。他眉头紧蹙地记下这点。 章广茂手脚麻利截下了这张照片,开始处理。宋启声眼看着这人的脸在眼前放大出来,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经常见到。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脑海飞速里筛过数张人脸,点进滨海市近五年发布的通缉犯名单,快速翻看,片刻后他手上一顿,屏幕里一排一排加载出来一张脸,赫然就是刚刚在监控视频内不做丝毫掩饰直视镜头的男人。 这人名叫张浩,出生在滨海市文屿镇峡济村,五年前他还只是一名高中生,就因涉嫌杀害滨海市峡济村村长张伟民一家五口被通缉,但他犯案之后离奇失踪,五年间警方没能抓住他的一丝踪迹。 宋启声握着鼠标的手轻轻一动。一个失踪了五年的通缉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和死者有什么恩怨,这五年他又是如何躲过恢恢天网生活的? 第2章 《生死恨(前传)》2 邵明刚走进市局门口,就被人喊住,一身警服的谢敏快步赶上来。 ”小勺,你们队长呢?“ 邵明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回答道:”谢姐,我们队长在队里呢。“ 谢敏在指纹鉴定科,痕检人员采集了滨海公园尸体指纹后,立刻就发给了谢敏来确认死者身份。谢敏揉了揉小孩的头,两人一起往刑侦支队办公室走。 “指纹识别可以确认死者名叫夏雨,今年才刚满18岁,十三岁以前都在滨海市慈济孤儿院长大。十三岁时从孤儿院出走,留下一个偷窃的犯罪记录,就是靠这条记录,我们才能确认死者身份。” 谢敏拄着宋启声的办公桌不停歇地说完了一整句话,随后直起身就向门外走。“记得请我吃饭,我那还排着好几个要出报告的,先撤啦。” 宋启声给她道了个谢,随后做回自己的椅子上,单脚点地转了转椅子,心头闪过许多疑问。同样都是消失了五年,两个人又以这样的方式产生交集。是否有些过于巧合? 他心里有了计较,起身拍了下手,打断办公室里几人的工作。 “半小时后,准备开案情分析会。王楠把这几份文件打印出来人手一份。” 投影上展示了一上午的调查结果。 “今天早晨的案子我定名为825滨海公园案,目前死者身份,嫌疑人资料都在你们手上。接下来的任务是,章广茂邵明带人沿夏雨来的方向调取监控,我要知道张浩在哪里跟上夏雨的,又是怎么从滨海公园离开的。” 第2章 宋启明伸手点了点屏幕上惊慌失措的男孩,接着道:“王楠带人跑一趟慈济孤儿院,了解一下五年前夏雨的情况,出走原因,以及可能去的地方。老黄开车去峡济村,看看能不能找出夏雨和张浩之间的联系。“ 黄姚扶了下眼镜,点点头。 宋启声一拍手,”行动起来,有情况随时报告。“众人应声,立刻起身纷纷向外走去。 黄姚提着不离身的保温杯走近,“队长,张浩的案子遗留的疑点很多,也许与这个案子有关。” “我也这么想,当年嫌疑人身份锁定,张浩人间蒸发,很多细节没有调查出来,我会联系当地派出所,让当年办理这个案子的同志配合你的小组。“宋启声应道,”路上小心,带着小汪一起。” 被点到的汪昱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闻言赶紧道,“好的,黄队我给您开车!” 黄姚笑眯眯蹭过去,顺手拿走了宋启声办公桌上的车钥匙。 宋启声试图利用手中的文件给黄姚一记万岁的暴击,被闪避,无奈一笑,转身带着王楠赵昭,三人开市局的车去了慈济孤儿院。 路上王楠拿出手机搜索慈济孤儿院,“吼,老大,这个孤儿院早几年在滨海市很有名的,可惜从五年前,就没有人捐款了。” 赵昭补充道“确实很有名,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我们学校还在慈济组织过志愿活动呢!那里装修得超好,听说因为经常有本市的企业家过来慰问,所以孤儿院里不差钱,所有设施都是当时顶尖的。” 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当时参观完回家和我妈说,我也想去孤儿院住,被我妈好一顿抽,简直是记忆犹新!” 王楠听他描述,没忍住大声嘲笑道,“阿姨真是太给你面子了,你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记得回去感谢她的不杀之恩。” 宋启声从王楠说到五年前思绪就跑远了。眼下事情一件连着一件,竟都与五年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双手试图越过五年时间,把这些人连在一起。 会是巧合吗?做刑侦的是最不相信巧合的人。宋启声的经验要求他时刻保持怀疑,不要让任何一丝侥幸心理干扰自己的判断。 沿着导航,宋启声一路开进了老城区。这里老房子挤挤挨挨,把胡同挤成弯弯扭扭一道细线。二楼的窗户外,晾衣杆搭着晾衣杆,花里胡哨的各色衣物在空中飘摇,正正横跨在小路上方,走在下面堪称遮天蔽日。 宋启声开车从胡同侧面路过,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夕阳斜照在这里,光怪陆离,人影物扭曲交叠在这里,让人乍一看难分虚实。 车子转过这一片,一座小山出现在眼前。虽是秋天,远看过去小山包一片绿色,平滑得好像简笔画里的小山。山丘顶部,一座偏欧式的白绿色建筑屹立。暖橙色的太阳刚好从房顶退下,余辉已尽,世界转暗。这里就是慈济孤儿院。 车停下时,从门外看去,孤儿院里冷冷清清,不见有人。 赵昭下车后惊讶地四处围着正门转了一圈。“这里,和我小时候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啊,怎么变得这么破啊。” 宋启声停好车,径直走进大门。刚迈进院门,忽然听到一阵孩子的笑声吵吵嚷嚷从正对面建筑里传出,紧接着一群孩子围着一个青年涌出来。 青年米白色毛衣袖子挽起,身上围着一件土气的粉色围裙,带着防烫手套的手上捧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食物,肉香扑鼻,周围的孩子热热闹闹地跟着他,赵昭只觉眼前一亮,好像整座孤儿院都活了起来。 宋启声的神经丝毫不因眼前这副图画般的场面产生半分触动。他锐利的目光直接锁住中间的青年,正逢青年把食物放到院子里的木桌上,他抬起头来,看到宋启声也很是惊讶,但随即眼角弯起,并不在意宋队长的眼神,反倒送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一笑过后,他也不等宋启声回应,便扭头对身边的小朋友说“要开饭咯,大家有没有洗手?”“言哥哥,我洗啦!”“我也洗啦!”小朋友们积极回应道。“好,那就开饭。” 身后的建筑里,又有几位中年女性和几个较大些的孩子手里拿着东西走等出来。跟在最后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笑纹很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十分温柔。 看见宋启声等人,她疑惑地走近,问到”几位,有什么事吗?“王楠上前“您好,我们想找夏倾夏院长。” 女人更是疑惑,“夏倾是我的女儿,我是这里的现任院长丁玉梅,你们是?” “啊,丁院长您好,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警察,可以进去聊一下吗?” 丁玉梅看过王楠的证件,便带着几人向正对的建筑走去。另一边几位老师看见这幅情形也很是不解,正要起身,最先出来的青年率先站起来,“我去看一下,何老师您看着孩子们吃饭吧。” 一楼的会客室里,几人刚坐下,丁院长进里间找杯子,青年走了进来,宋启声看着他,突然笑着开口道:“先生,又见面了,怎么称呼?“这样说着,眼神却不见笑意紧盯着青年的反应。 王楠闻言也仔细一看,原来青年正是今早滨海公园案子的报案人,那个晨跑时被吓到的倒霉蛋。短短几个小时又见到他,简直是太过巧合。 青年听到宋启声的话,眉眼弯弯,看起来很是开朗的模样。 “是啊,宋队长好巧,又见面了。我叫洛言,资助了这家孤儿院。” 青年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又问:“你们来这里是办案吗?” “不是,只是想问一下丁院长关于夏雨的事情。洛先生认识夏雨吗?”宋启声见青年确是有正当原因出现在这里,便放松了些警惕,但还是开口试探了他一番。 “夏雨?这个孤儿院里的孩子大多都姓夏,但我不记得有人叫夏雨。”洛言微微歪头,回答道,”我资助这家孤儿院的时间还不长,如果是以前在这里的,那你们还是问院长比较好。” 正说着,丁院长拿着三个杯子走出来,看到洛言也在,慈和地笑了“是小言呀,这几位是市局来的警察同志,说要问我几个问题。这里没什么事的,你快去吃饭,等一下都被孩子们吃光了。” 洛言应声,他走过去接过水杯放在了三人面前,便要出去。宋启声却接话道:”丁院长,这件事和洛先生也有几分关系,不如留下来一起听听吧。” 丁玉梅很是吃惊“和小言也有关系?这,你们可真是把我搞糊涂了。“她抬头看了看洛言,洛言乖乖坐在她右手边,刚好夹在宋启声和她之间,丁院长拍了拍洛言的手背,“那你们问吧。” 王楠从包里取出夏雨五年前的照片递给丁玉梅问道”丁院长,您对这个孩子有印象吗?“丁玉梅接过照片,放在会客室的灯下仔仔细细地看。 照片上,一个额角青紫的小男孩,倔强的拧着身子看向镜头,依稀还有一只手攥着孩子细瘦的胳膊。正是五年前夏雨在老城区偷窃被抓时拍的照片。 丁玉梅看了一会,放下照片,摘下眼镜默默思索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去里间拿了一本厚厚的影集出来。 她翻到五年前的一张大合影,第二排的正中夏雨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贴着一位婉约美丽的年轻女人。 “你们看,是不是这个孩子。” 赵昭接过影集,“丁院长,这本影集我们可以翻翻吗?” “当然当然,你们翻吧。” “丁院长,为什么这张照片里没有您呢?”王楠好奇地问她。 丁院长手里摩挲着玻璃杯,像是在回忆什么“这个孤儿院最开始不是我办的,是我女儿和几个朋友一起筹资建立。五年前我女儿失踪,孤儿院里一半孩子出走,我不忍心看着剩下的孩子们再次被抛弃,所以才接手了这里。” 王楠和赵昭对视了一瞬,赵昭开口问“丁院长,我们能不能和五年前留在院里的孩子们说说话?也许他们中有人对夏雨还有印象。” 丁玉梅答应了下来,找到五年前的花名表递给他们,年纪大些的孩子这个时间还在学校,没有回来,今天能见到的只有两个较小的孩子。她带着王楠和赵昭去院子里分别找孩子们谈话。 第3章 《生死恨(前传)》3 一时间会客室里只剩下宋启声和洛言。“还不知道洛先生是做什么工作呢?”宋启声主动问道。 两人离得很近,洛言听到他说话,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个带些羞涩的笑。他抬手摸摸耳朵,像是在安抚被宋启声的声音扫到的地方。 “我今年刚考上公安大学的研究生,还没开学。” 宋启声眼睛微微睁大,上下扫了洛言一眼,青年身材高瘦,皮肤白皙,浅色头发卷卷的搭在脖子后。看起来确实是个年轻学生,只是怎么看都和公安大学搭不上边。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的专业是?” “我考的是犯罪心理学。” 第3章 “犯罪心理学?那是挺不错的。”宋启声挑了下眉,宋启声的父亲宋玉明是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昨天他回家时,宋父随口提到今年招到了一个很乖的研究生,宋启声比对了一下眼前的人,觉得这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这人简直像和自己被绑在了一起般。他决定回去查一查究竟是有心人有意为之,还是真的是太有“缘分”。 这时院外一阵尖锐的叫声传来,两人走出去查看,就见赵昭束手无策地站在院子里,角落里一个男孩捂着耳朵蹲在地上,不停地发出凄厉尖锐的叫声。 赵昭看到宋启声过来,脸色很难看,“老大,我就问了一句五年前夏雨失踪的事他记不记得,就成这样了。” 宋启声拍拍赵昭示意他去车上等,就见一位女老师已经快步跑来抱住男孩安抚。 宋启声歉意地对女老师说:“真的很抱歉。” 不等老师开口责怪,站在他身边的洛言似是无意般挡在宋启声身前,蹲下轻声哄着男孩,等到男孩停止尖叫被老师抱走后,才松了口气。 “这个孩子患有自闭症,他平时很乖的,只有受到刺激才会这样。” 宋启声感受到洛言对自己有意无意地维护,眉毛轻轻一挑,对他道了声谢。洛言耳朵有些红地回了他几句,借口说要去看看孩子,便匆匆往旁边走开。宋启声看着洛言的背影,揣在兜里的手指碾了碾。 他站在院子里等了片刻,待王楠也走了过来,宋启声不多问,带着人便向门口走去。 丁玉梅和洛言正站在门口说着什么。洛言理了理身上的黑色长风衣外套,手里拎着背包,看着也像是要离开。 转头看到宋启声两人,丁玉梅招呼道,“警察同志,你们也要回市区吗?” “是的,今天打扰了。” 宋玉声早发现孤儿院门口停着的只有自己三人开来的车,他猜测洛言没有开车来,便提议说可以捎他到市区,权当是为了感谢他刚才对自己解围。 洛言听他这样说便笑了笑,也不多推辞,跟着坐上了宋启声的副驾,摇下车窗和丁玉梅笑着挥手。 车辆平稳拐进高速,车里没人说话,安静的很。 王楠耐不住气氛,终于开口问洛言“洛先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资助慈济的呀?” 洛言停下摆弄手机的手,抬头凝神想了想说,“大概是两年多以前吧,”宋启声分了一丝注意力过来,“我参加大学组织的青年志愿者活动,活动地点是另一个孤儿院,阴差阳错地开到了这里,我看这里风景很好,孩子们也很可爱。”洛言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了勾,眼里却不见笑意。 宋启声怎么会注意不到他的这个举动,下意识侧头看了他一眼。洛言察觉到宋启声看他的这一眼,抬头大大方方回以一笑,没话找话地开口问他“今天早上我发现的就是夏雨吗?” 赵昭在后面积极回应”是啊是啊,而且他也是在这间孤儿院长大的。” “我听到院长说他是五年前离开孤儿院的?” 王楠接茬道”哦这个呀,报纸上写了,五年前夏院长失踪,因为孤儿院里食物不足,所以好多孩子都出去找吃的了。至于为什么没有回来就不知道了。” 想到夏雨的犯罪记录,五年间消失不见的孩子们,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盘旋在几人的心中,但谁都没有问出口。 进入市区后,宋启声等绿灯的间隙,扫了洛言一眼,他正侧头看向车窗外,不知看到了什么很是专注。 洛言有点犹豫地抿了抿唇,还是接着等红灯的间隙,对宋启声道,“宋队长不如就把我放在前面那个路口吧。” 宋启声皱了皱眉,意有所指道:“这里在这个时候可不好打车。”洛言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宋启声会对他说这种话。他低头轻轻咳了两下,想要借此藏住自己压不下去的笑意,心里有个细细声音对自己说,这么多年了,宋队长一点都没变呢。 他因此心情很好,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宋启声问道“我知道这里有一家很好吃的蟹黄拌饭,为了感谢宋队长开车送我回来,不如我请你们吃饭吧?” 宋启声三人忙碌了一整天还没有吃晚饭,也都饿了,听他这么说,更觉得口水直往口腔里涌。 直等到车停在秋味轩门口,王楠两人下了车,洛言坐在副驾上突然道“宋队长,如果顺路的话,等一下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家?” 宋启声本就打算送他回家,听他这样问点了点头就算答应了。洛言笑得眼睛又变成弯弯一条,对宋启声道了声谢,两人便一前一后走进了饭馆。 此时已过了晚饭点,店里没有几桌客人了。因此等了没多会,几人点好的菜,就端了上来。 金灿灿的蟹黄倒在晶莹剔透的米饭上,拌开后每一粒米都被鲜香的蟹黄酱裹住。宋启声三人忙碌了一整天,此刻面对这样的一份拌饭,都觉得食指大动,吃起来格外满足。 宋启声很快吃完,借着去上洗手间,把帐结了。洛言早就猜到他会这样做,也没有和他争抢,乖乖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几人吃完饭又重新坐上了车,宋启声把王楠和赵昭送到市局放下,洛言看了一眼夜色里灯火通明的市局。 “宋队长,你们最近应该很忙吧。” “嗯,是有点忙。洛先生,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洛言报了一个地址,宋启声开车的手一顿,扭头深深地看了眼洛言,他报的地址正是宋启声家所在的小区。 “洛先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他似是随口一问,但双眼却紧盯着洛言的表情。 “应该没有吧。像宋队长这样的外貌,如果见过我一定会记得的。”洛言笑了笑,随口就开了个玩笑。 他的表情很是淡定,宋启声仔细观察了他面部的细节,没察觉出有任何不对,反倒让他发现,这个年轻的男人有一张很是不错的皮相,他才是那种可以让别人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好相貌。 宋启声没在意他对自己话语里隐匿的调戏,一路安静地开车把他送到小区门口。 车子停到熟悉的小区,宋启声看到洛言下车后熟门熟路地和保安亭的保安打了一声招呼。 这说明这人已经在这个小区住了有段时间了,宋启声看了眼洛言的背影,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查一查这个人的资料。 另一边,早些时候黄姚和汪昱已经到了文屿镇。 天黑进村的路格外不好走,当年经手张浩案子的老民警马建民建议两人只在镇上招待所住一晚。等明天一早再开车进峡济村。 马建民带了自己办案时用的笔记本,三人来到镇上一间小饭馆。这位老民警短粗身材,在黝黑国字脸上,眼睛锐利有神。 黄姚接过笔记本翻看,汪昱和马建民聊了起来。 “马哥,张浩在峡济村还有家人吗?” “嗨,早就没有啦。张浩父母是本本分分的农民,靠种地供张浩和他的姐姐在镇上高中读书。” 马建民抽出来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两个打扮朴素的中年人坐在正中,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手里拽着拨浪鼓坐在女人膝上,三人身后,一个穿着红色棉衣的女孩端端正正站在父母中间。 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下,一张清秀的小圆脸,女孩眼神清澈,望着镜头。分明一样土气的打扮,却衬得女孩如含苞花朵一般。已经可以窥见几分日后的美丽。 马建民也看着照片,语气惋惜地继续说道,“这是张浩的姐姐张曦,这孩子长得好看,学习也好。当年她考上首都的大学,村子里特别热闹。” “可没想到,一年以后,学校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春游的时候,掉下山了。等警察找到人时,已经去了。她父母忍着悲痛赶去收敛了尸骨,可没想到当时还在读高中的张浩,一口咬定是村长的女儿害死的自己姐姐。你说这是怎么说的,村长一家当然不认,直说张浩胡说八道,居心不良。” “张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会这么说他应该是有什么依据吧。” “我们也这样想,问也问过了,人不大嘴是真紧,怎么问都只说是姐姐托梦给他了。我们查过村长的女儿张茜。说来也巧,两个孩子不仅同年高考,就连名字读起来都一样,听村里人说,两个女孩从小就一起读书,关系非常好。张茜选择了首都的一所二本大学。两人开学是一起去的首都。”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本来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结果第二年夏天,村里遭了洪水,水位不算深,村里的人都在躲在了高处,偏偏把张浩父母给冲走,张浩回家以后,看见家里空空荡荡,父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孩子当场就疯了,冲进村长家要个说法。我们接到报警,赶过去一看,半大小子,让人乱糟糟地按在地上给捆住了。没办法,把他留在拘留室一天就给放了。谁想到这天以后他就消失了。” 第4章 饭桌上被沉默笼罩,见时候不早三人起身准备离开,约好了明天一早再去峡济村走一趟后,黄姚和汪昱回到招待所。 等到躺在床上,汪昱忽然问道:“副队,你说张浩为什么那么肯定自己家的悲剧一定和村长家有关呢?”不等回应,“要是能抓到张浩就好了,他一定有很多事没有说出来。” 黄姚被年轻人的语气逗笑了,催他别多想了赶紧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办呢。 第4章 《生死恨(前传)》4 第二天一早,马建民早早就等在了房间门口。三人收拾妥当,踏上了前往峡济村的行程。 峡济村是滨海市文屿镇下属村,村里的主要营生就是种田。 村里只有一个小学,初中高中要去镇上读,加上大部份人选择外出打工,整个村子的人并不多。 三人直接来到现任村长家里,聊起张浩的事情,村长领着他们去了案发现场。 只见一栋白瓷砖砌成的小二楼,如今瓷砖上布满污迹,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白线框出的一个人形,被大片大片深色污垢围住,隐约记忆着当年的惨状。 房子周围长满了杂草,几乎有人高的蒿草掩住了院子的篱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村子里的人都不敢靠近这栋房子。” 几人费力推开吱嘎作响的房门,地砖上各种污垢,一个人形仰躺在地面上,桌上翻倒着碗筷,不知什么食物已经变*成黑绿色一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卧室的床上,深褐色的被褥,好像铁板一样支棱着,床上也有一个白线框出的人形,姿势很是安详,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一个小孩的形状白色线条小人永远停止在攀爬楼梯那一刻。 “案发时正是晚上,村长喝了酒早早睡了,凶手闯进来的时候,村长老婆正在院子里给小孩洗漱,看见人冲进来立刻推孩子上楼找他父母,但没能拦住凶手,婆婆死后小孩很快也在楼梯上被害。村长的侄子和侄媳的尸体都在二楼卧房里。一家五口的生命在极短的时间里被夺走,我们认为凶手需要极其强大的内心和体力。” “村长的女儿呢?张浩认为是她害死自己姐姐的,又怎么会不报复她?” “当时不是寒暑假,那孩子本该在学校读书,但在案发几天前就已被通报失踪。” 黄姚没有再上二楼走去,他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缓缓绕圈。 小二楼后面,是一小块平整的土地,由矮木条围起来,整个院子里只有这一处没有杂草,站在远处纵观时,看起来便格外显眼。黄姚感到奇怪,于是踩草过来俯身仔细检查了一下。 他用手指拨了几下浮土,看起来只是寻常的土地,然而手指掠过时在土地的右下角摸到了一个圆形的硬物凸起,他戴上手套用力拔了出来,没想到居然是一根木质的粗钉。 在一片寸草不生的菜地上发现木钉是很奇怪,但如果这块土地换个用处,那听起来就像是民间常见的诅咒了。 黄姚面色凝重,将木钉放进材料袋里,又拨开其他几个角的土地,居然都发现了类似的凸起,他此时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是有人刻意在此钉下四根木钉,为的就是镇住这块土地下埋着的东西。 马建民和汪昱此时也走了过来,正在说着什么,老民警看见黄姚手里拎着的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桃木钉?” “怎么啦,这东西有什么说法吗?”汪昱问道。 黄姚脸上笑眯眯的表情早就不见,此时表情严肃,语气冷硬地说出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你说得对,凶手怎么会放过他认为的罪魁祸首呢?我想失踪的张茜被我们找到了。” 老民警脸色更是难看,“您的意思是,这下面,这下面…” 黄姚拍了拍他的肩,也不答话,只让他去找村长,叫些人带着工具过来挖地。 很快这后院里就聚集了一堆青壮年,各个手里都带着趁手的工具,围着这片地开挖。 等到一铲子下去,挖出一截白骨时,在场一片哗然,马建民拿出电话通知派出所同事准备来转移尸体。 黄姚和汪昱见此处有人在忙活,便又去了张浩家,破烂的砖房已经被雨水冲塌了小半,院子里长满杂草,几乎无处下脚。两人走了一圈,屋里的东西多半已经被洪水泡糟了,再如何翻找也没能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黄姚又找了几个邻居问了问张家的情况,见和马建民说的相差不多,没有得到更多新消息,便又回到村长家。等到尸体都挖出后,黄姚二人带着尸体离开峡济村往市局赶。 另一边宋启声接到去查夏雨情况的邵明的电话,他们已经确定了夏雨和张浩遇见的地点,是在一个十字路口,监控完整地拍下了整个过程。 八月二十五日当天夏雨从滨海公园西面的工厂出来,凌晨两点正是二班工人下班的时间,随后他和人流分开,独自向东走。 走过第一个路口后,他迎面看见张浩,此时二人表现并无不妥,两人应该并不是旧识。然而擦身而过后,夏雨的步伐却明显加快,很显然在这短短的一瞬,发生了什么变故。 二人追赶几千米后,夏雨体力不支,慌不择路跑进公园西门。监控到此就结束了。 第二天,宋启声带着王楠邵明拜访了夏雨工作的工厂。 王楠邵明去找经理了解情况,宋启声站在厂子里环视了一圈,这里是一处船舶厂,滨海市造船产业自古就有,厂内各种大型机器嗡鸣运作。 两个身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人走了进来,年纪轻的那个刻意落后一步,听着另一人说话,看起来像是一对师徒,看到他们进来,了解了情况的经理叫住走在前面的男人。 “江工,这几位警察同志是来了解夏雨情况的,麻烦你接待一下。”又对王楠等介绍,“这是江工,夏雨来这的半年都是在他手下干的。” 几人走出厂子,在园区里边走边简单说了一下在滨海公园发现夏雨的事情,男人很是吃惊,随便找了个地方拉着几人坐下,王楠问他。 “江工,夏雨在厂子里有没有什么恩怨啊?” “没有没有,他年纪小,又刚来半年,能沾惹上什么仇怨啊。更何况这个小孩工作很是拼命,交给他的任务完成的很好,也从不麻烦别人。我还真想不到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那他有没有和您说起过以前的事情啊,比如他是在哪里上学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知道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别的就不清楚了。” 几人又问了几句,见从江工这里不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王楠几人又找经理说希望去夏雨的宿舍看看。 宿舍距离工厂并不远,从工厂出来沿着监控里人流的方向走几百米,就可以看见一排两层高的公寓楼,周围零星开着几家小饭馆便利店。 凌晨两点时,刚下班的夏雨为什么会脱离人群,独自离开呢? 等到三人上到二楼,带他们过来的夏雨舍友打开一扇门,引他们进来。 宿舍里两边泾渭分明,左边摆了很多东西,床上的被子胡七八糟地堆成一团。右边正相反,东西并不多,所有平面上可见的物件都摆的整整齐齐。 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很爱干净,能够独立生活的人。引路的人示意夏雨住在右边,然后自顾自拿了暖水瓶出去了。 几人走到夏雨的位置上翻了翻。 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两天没有人用过,泛着一丝潮气。床下叠着几个盆和一些杂物。 书桌上整齐摆放了一排书,有些是保存的很好的课本,一些电工专业的书,几本小说。台灯笔筒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抽屉拉开,里面有一个笔记本,拿起来时一张照片掉了出来。照片是夏雨和一名格外秀丽的女性合影。 宋启声一眼认出此人正是慈济孤儿院失踪的院长夏倾。他将照片收了起来,见再没有什么可查的,几人便离开了宿舍。 回去的路上王楠垂头丧气地戳着手机屏幕。戳进朋友圈,第一条就是洛言和一个教授的合影。 “老大老大,洛先生还认识宋教授啊?” 邵明凑过来一看,屏幕上放大的照片里,左边的青年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本书,眼睛弯弯歪头笑得很是讨喜,右边是一位戴着眼镜的教授,穿着一件灰呢西装外套,五官锋利,眉间有深刻的折痕,严肃着脸面对镜头。 “诶,这不是夏雨案的报案人吗?” ”对,就是洛先生呀。” 她又对着宋启声道:“老大老大,和洛先生合影的就是宋教授诶!” 宋启声昨天和洛言聊天时就有所预料,现在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只能感慨一句世界好小。 几人走到市局门口时,遇到了急忙跑了出来的赵昭,宋启声的车刚停稳,他就冲上来道“宋队!凶器找到了。” 三人俱精神一震。 “在滨海公园西门的垃圾桶里找到的,就是张浩拎着的那根短棍。短棍上还提取到了好几枚指纹,已经送去鉴定了。谢姐说最迟今晚可以出结果。” 第5章 当晚,黄姚带着村长家后院挖到的尸骨和指纹鉴定匹配的报告一前一后到达刑侦支队。 蔡法医检查了尸骨的牙齿磨损度和骨骼风化程度,可以确定这是一具二十岁左右的女尸,死亡时间超过四年。 汪昱找来村长女儿张茜的资料,二者身高年龄几乎都可以对上。已经可以确定,面前的盈盈白骨就是失踪了五年的张茜。 黄姚和宋启声站在一旁,“我问过马建民了,他们说案发时那块地上还有作物,因为作物长得格外好,当天去现场的人有好几个人有印象。” 他捧着手里的保温杯,吹了口气,“也就是说,案发后张浩回来过。他不仅回来,甚至带回并杀害了一个本该在首都的人。” 宋启声手指点了点身旁的桌面,五年前,张浩一个高中生,能独自完成这样危险的事吗? 明明已经确定了嫌疑人,整个案子却仍被团团迷雾笼罩。宋启声感觉正在看一个掩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一点点露出爪牙。 第5章 《铡美案》1 凌晨一点多宋启声才到家。 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时,宋启声留在车里脑袋还在盘旋案子的细节。一片静谧让他觉得自己的思维跳跃发散起来。 他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打算多享受一会这样的感觉。 突然一阵沉闷的机车声浪从远处飞快席卷而来。把宋队长在空中漂浮的思路毫不留情地全部碾碎。 宋启声眉角抽了一下扭头就见一辆全黑的机车猛地在自己旁边的车位刹住。 车上的人利落地翻身下车,修长的腿包裹在黑色骑行裤里,脚踩一双高帮马丁靴,双手一托把头上全黑的头盔取下,甩了甩头理顺自己的一头小卷毛。 宋启声挑了挑眉,洛言给几个见过他的人的第一印象都是乖巧,没想到竟被他意外撞见洛言半夜飙车。 宋启声把车窗缓缓降下,一张帅脸从天而降落在洛言面前。他勾着嘴角,侧头看着这个长得格外乖巧的的小孩,一下子愣在自己面前。 洛言心里乱极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让自己的五官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应该惊讶,毕竟他不应该知道宋启声也住这个小区,更不应该知道宋启声的车位就在自己旁边。 但事发突然,自己刚立了两天不到的乖巧人设突如其来就这样崩了。那他捂了几年的小心思岂不是一定会被发现了。真是太糟糕了,他想。 看着宋启声的笑洛言感觉自己的心在疯狂乱跳,恨不得把头盔再戴回自己头上。 宋启声恶劣地靠着椅背等他先开口说话,洛言察觉到他的意思,但这样的情势说什么都不合他的性格,太弱势。 他抿了抿唇,然后低头把机车锁好,才再抬头去看宋启声,也不出声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紧咬住对方,沉默着,一点点往下拽手套。 宋启声突然发现,肤色发色都很浅的男人,却有一双格外黝黑的眼睛,暗不透光,过于纯粹的颜色,无端便透着一种偏执。 拽下的手套啪地打在线条流畅的机车车身上,洛言察觉到宋启声的变化,他眼睛一转,两人间无形的拉扯感散去。 见主动权终于到了自己手里,洛言悠悠露了个笑脸,眼睛弯着,假装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他打招呼,“宋队长,现在才下班吗?” 宋启声眼睛扫过对方攥着手套的手,骨节凸起,在车灯照出的光晕里,可以看见浮起的青筋纠结在纸面般的手背上。那是他想藏但没藏起来的小狐狸尾巴。 他心里更觉好笑,不大个小孩跟自己玩心眼。但他还是给面子地收起调笑的表情,停好车走了过来。 “你呢,不是开学了吗?”他往电梯走,洛言抱着头盔跟上。 “明天没课。” 进了电梯后,宋启声就当没看见一左一右亮着的两个键。 想来两人车位紧挨着,多半也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但他假做不知,绝不给洛言留下解释的话头,等电梯停在他的楼层,他也没回头,举起手来随意挥了挥。 洛言看着缓缓合拢的电梯门,早不见宋启声背影。他才低低地说了声,“晚安。” 话音像水雾一般,没能送到那人耳朵里,就在密闭的空间消散。他憋着气直到进了门,身体贴着门板缓缓滑下,才猛地吐出一口气。 他搬到宋启声家楼上已经半年了。 搬来以前他想过很多种遇见的可能,没想到因为两人作息刚好错开,以至于整整半年都没有碰见过。 更没想到,第一次碰见是在这种情况下。 洛言抹了把脸,觉得自己追人一点技巧都没有,全是巧合。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宋启声今天有没有看出来他对他的心思。他既怕他看出来了,又怕他没看出来。 洛言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事情,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两天前半夜收到的一封邮件,只有简单的一行字“夏雨的手机信号消失了。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滨海公园。” 洛言鼠标动了动点了删除。 他其实骗了宋启声,他知道夏雨。不仅知道,一个月前侦探告诉他找到了一个五年前慈济孤儿院跑出来的孤儿时,他就开始盯着他了。 洛言会出现在滨海公园也并不是巧合,他正是收到这封邮件才一大早跑去查看情况的。 但他没想到,会发现夏雨的尸体,还遇到宋启声。 他按了按额头,轻轻叹口气,不知道这件事和哥哥有没有关系。 他查了很久,好不容易抓住一点有关哥哥的蛛丝马迹,现在又没了。他又成了无头的苍蝇,只能到处碰运气了。 同一时间,在楼下的宋启声困意早就散了个干净,洗完澡后,顶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就坐在沙发上继续整理案情。 这栋房子是宋启声刚毕业就决定要买的。 别看宋大队长风流眼,潘安脸,骨子里却抱着一种很朴素的爱情观。 从小围观宋教授和沈女士的甜蜜爱情,导致他对爱情抱有很一种虚幻的期待。 他把这种期待融入了这栋房子里,所以这栋房子装修的非常仔细。 整体都是暖色调,下沉式圆客厅里铺着柔软的地毯,米白色皮沙发围了小半圈。厨房是岛台式,各式厨具塞满了橱柜。 可惜宋队长先天就没点亮厨艺技能,工作又很忙,以至于自从装修好他的梦想厨房,这个家里基本没开过火。 宋大队长认为自己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一场名为爱情的东风。 然而他虽早就发现自己的性向,但由于不习惯这个圈子里的速食爱情,一直没能品尝到情爱的滋味。 好容易参加了两次志同道合的相亲,可惜真是没那个桃花命,次次相亲都能撞上案情。 以至于宋队长没能获得爱情,但是收获了一个小偷和一个当街持刀行凶犯。 宋队长深刻地意识到人民群众是多么需要他,感受到了维护世界和平的甜蜜重任。自此他正式从滨海市相亲圈除名。 房子很大,宋启声一个人住显得有点空。 灯光打在他侧脸,投影到墙面,挺拔的鼻梁上横着纤长的一线。灯影相伴,竟也无端生出一种旖旎。 后面几天,宋启声继续为滨海公园的案子四处奔波。洛言每天乖乖上学,两人又回到之前半年一般的生活,明明生活在一栋楼里,却没再遇见过对方。 九月一日这天,正值周末,洛言和几个同学约着一起吃饭。突然接到陈依依的电话。 陈依依和洛言是高中同班同学,上了大学后又是同校。 两人关系很好,洛言气质乖巧,看起来脾气很好,刻意哄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让对方卸下防备。因此陈依依一有事情都会和洛言讲。 电话里陈依依在哭,语气慌张,词不成句地哽咽着,洛言只能先问出陈依依在哪,便急忙赶过去安慰她。 洛言按着地址找到了市郊的一栋别墅,陈依依的父亲陈云兴是滨海市有名的地产商,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两个哥哥,五年前大哥陈晖被杀案,在滨海市一度引起轰动。 两人正是从那时起,关系才越来越亲近。 此刻原本平静的别墅里,停了几辆车,院子里人来人往,洛言看着这个场面越发确定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走近了才看见,院子里一辆车很像是宋启声的。 他这样想着,走进别墅果然看到宋启声高大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灯芯绒夹克,搭着同色工装裤,裤腿收进作战靴里。 洛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白色帆布鞋,浅灰色卫衣搭浅蓝牛仔裤,在宋启声勉强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决定主动打破世界的壁垒,以后往宋启声的穿衣风格靠拢,为自己融入宋启声的世界里迈出第一步。 陈依依坐在沙发上,眼睛都是肿的,看见他就跑过来扑在他身上。在场几人这才注意到洛言的到来。 第6章 陈依依二哥陈决看见自己妹妹扑到一个陌生男人身上,眉头紧皱扫了一眼就眼不见为净地转头继续和身边人说话去了。 洛言看到宋启声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有猜测了。但等陈依依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说她父亲出事了,洛言还是觉得有些惊讶,没想到出事的会是陈云兴。 他哄着陈依依坐回沙发上,一边安抚她,一边抬头寻找宋启声的身影。自从上次飙车回来在地下车库撞见,洛言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他了。 宋启声很忙。这几天刑侦支队的人没日没夜的排监控,摸查走访,一个人恨不得长八只眼睛。今早一接到陈家的报警,岳关山就让宋启声带队出警。 宋启声知道,五年前陈晖的案子就是岳关山办的。据说老队长一个人外加一个关键线人,就揪出了一个杀手组织,但是组织的老大跑了,至今都是老队长心里的一根刺。因此陈家的事情对岳关山来说有特殊意义。 陈云兴几天晚上都没有回家。 这在陈家已经是常态,所以本没有人在意。但是今天上午公司开会,陈云兴没有出席,电话打不通,司机也联系不到。 陈家人从秘书嘴里得知她已经连续两天没有联系到陈云兴了,公司里也没人见过。一家人这才匆匆忙忙报了警。 秘书是最后一个见到陈云兴和司机的人,前天下午五点多,陈云兴照常下班,没有留下什么话,也没有异常表现。现在还不能确定陈云兴遭遇了什么。 警方只能先从陈家的人际关系开始查。 见陈依依情绪稳定很多,王楠轻轻坐过来,“洛先生,又见面了!”她先和洛言打了个招呼,然后对着陈依依问。 “陈小姐,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你现在方便回答问题吗?” 陈依依正靠在洛言肩上,平复心情,见王楠坐过来,便直起身看她。 “你和你男朋友关系可真好。”王楠想帮助她缓和情绪,随口夸了一句,对着她眨眨眼睛。 陈依依已经习惯了和洛言一起被调侃,勉强地笑了笑,没有反驳。两人谈起可能会对陈云兴做这种事的人,洛言见她注意力被转移,心放下来,便起身四处转一圈,把沙发留给两人。 二楼走廊里挂这一副油画,洛言路过时停下来抬头看。 他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一时间有一点出神。等到宋启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猛地回神。 “恭喜洛先生了,你‘女朋友’油画画得很不错。” 洛言这才发现,面前这幅画署名竟是依依。 第6章 《铡美案》2 “原来这幅画是依依画的啊。” 洛言回头,眼睛紧盯着宋启声的表情,才继续说。 “画得确实很不错。” 宋启声手里攥着一沓文件,一只手插在兜里,听见洛言的话,眉毛挑得老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洛言看见他的表情,眼睛弯起来,看起来又乖又讨喜,他顶着宋大队长的眼神,丝毫没有被威胁的自觉。 “不过,宋队长,我和依依只是朋友。”洛言慢吞吞地说,硬是说出了一种“我只拿她当妹妹。”的感觉。 宋启声差点没维持着住表情,他算是发现了,这个人最不吃的就是这种慢悠悠打太极的态度。 “吃饭了吗?”他转移话题,只当没发现自己被原配了。 凭借他单身多年的爱情雷达,宋启声昨天就已经察觉到了洛言对自己有那么点不可言说的小心思。但到他这个年纪,早就不吃什么小暧昧小浪漫,宋启声等的是一发十分直球。 在陈家问询查找了一天都没能得到有用消息,此时已经七点多了。警方不好继续打扰,只能让陈家人继续留意各种消息,看看能不能确定陈云兴的去向。 几辆车从陈家开走,别墅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洛言本想留下来陪依依,但陈依依知道周一学校里事情很多,把他劝着和宋启声等人一起走了。 王楠兴冲冲地奔着宋启声的副驾蹦来了。半个身子扒进去了,被她尊敬的老大一把扯住。 “后边坐去。” 王楠悻悻钻进后座,遇到缩成一团的邵明,两个人在后座窃窃“勺儿啊,你也被撵到后边来啦。” 邵明噎了一下,“楠楠姐,领导开车你坐副驾,不是升职加薪必备礼仪吗?老大怎么跟别的领导不一样。” 王楠用看村头大傻子的眼神,看着邵明,拍了拍他的毛毛头。心说可怜的娃,升职加薪就不要想了,这种事和你八字不合。 洛言出来就习惯地往宋启声副驾走,后座的几人以为洛先生是要自家老大捎他一程,便也并未多想。 然而到了吃饭的地方,洛言不仅还在,甚至还占据了宋启声左手边的宝座。 王楠心里嘀咕,这是几个意思呀,办案子就办案子,怎么还把人家陈小姐男朋友拐来了。 但楠公公揣测了一下圣意,发现圣上他老人家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满意。 做臣子的,就要君忧臣忧,君乐臣乐,嘴巴耳朵该在的时候在,不该在就不在。王楠大眼睛一转,只当自己每长这对招子,啥也没看见。 几人挑了家就近的火锅店。最近整个刑侦队都很忙,今天之后只会更忙,大家都有最后的晚餐的自觉,埋头苦吃。 宋启声不知道洛言吃不吃辣,把菜单递给他让他自己选。洛言毫不犹豫选了重辣。 锅端上来时,宋启声看着自己的番茄小锅,鼻尖闻到的都是洛言的重辣牛油锅的刺鼻辣味。 这顿饭越吃宋启声的眼睛就越红,洛言吃的倒是很开心,偶尔还和刑侦队的其他人聊上几句。 场上气氛相当火热,宋启声看着他被辣得通红的嘴巴,默默地吸了吸鼻子。 好容易吃完一顿饭,宋启声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没有当场丧失自己身为老大的威严。 等到众人散开,洛言坐在宋启声的副驾上,车窗降下,已经深秋了,吹进车里的风很冷,但两人身上的火锅味太浓了。 洛言早就注意到宋启声不会吃辣,此时自然贴心地不想让他再受折磨。 很快就到小区了,宋启声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时,本想问问他怎么最近都没看到那辆纯黑的机车,转头看到洛言不仅嘴巴是红的,现在连鼻子耳朵都是红的。 他时不时小小声吸溜一下,配着他的小卷毛,宋启声觉得自己的心熔成了一滩温水,沿着血管流向四肢,指尖麻麻地像被电了一样。 洛言的外表完全在宋启声的点上,因此他明明知道洛言是在装乖但就是忍不住在心里把他放行。 洛言见宋启声不下车,转头瞅他。 宋启声攥了攥手指,没忍住还是探身越过他给他解了安全带。 洛言看着突然主动靠近自己的人,他浓黑的头发擦过自己卫衣的抽绳,骨节分明的手横在自己身前,空气里是残留的火锅香味。洛言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被抱住了。 他伸手拽住宋启声要收回去的衣袖,抬眼看他,他微微红肿的唇里,溢出一句呢喃“宋队长……”。 宋启声保持着被他捉住衣袖的姿势,凝视着他的眼,他的唇。一切都很好,鲜花要绽放,篝火将点燃。只差一点点,只差一个讯号。 然后他听到洛言的询问“你带纸了吗?我有点流鼻涕。” 宋启声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受到了秋天的燥意,以及一股萦绕不散,伤害了他一整晚的辣味。他心头的小火苗biu的熄灭,他决定抽两张纸,一张给洛言,一张给自己。 解决完生理问题,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宋启声感觉有些疲惫,他歪歪倚在电梯扶手上。 很快到了宋启声家楼层,电梯停下,宋启声和前几天一样摆摆手走了。洛言在他踏出电梯门的那刻说了“晚安”。 然而没能等到宋启声的反应,电梯很快就开始上行。洛言靠在墙上,心想他也许没有听见,下一次要说得大声一点。 洗掉一身味道,洛言打开冰箱拎了一瓶水出来。一边喝一边琢磨陈云兴的事情。他对陈家的情况早有了解。 陈依依和陈决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陈云兴年轻的时候抛弃了初恋选择和陈依依的母亲结婚,一边借着自己岳家的权势发展自己的事业,一边仍对自己的初恋念念不忘,两人背着妻子生下了陈决,陈云兴更不肯放手,一直以来都把把陈决和他的母亲偷偷地养在外面。 五年前陈晖死后,陈云兴才有了正当借口把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接回来,想让他继承家业。 曾婉君那时才知道,陈云兴竟是瞒了所有人二十多年,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甚至有个自己儿子一样大的孩子。她怎么能心平气和面对这一切? 陈决从小看着母亲为了这个男人所谓的爱痛苦不堪,他心里对父亲的那点渴求与期待早被磨灭的一干二净。他又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恶心这么自私贪婪虚伪的男人? 第7章 可以说,目前的陈家,维系几人关系的,与其说是亲情,不如说是利益。而此时陈云兴一旦身亡,最大的受益人就会是陈决。因此他也是几人中最有嫌疑,动机最明显的人。 但他自己一定也很清楚,只要再等几年,陈云兴的公司肯定会是陈决的。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心急去背上一个弑父的骂名。 陈云兴失踪的时间里经历了什么,他还活着吗?夏雨死后,洛言怀疑和哥哥有关,花钱雇了人一直在盯着陈云兴的行踪。 好可惜,在这样的大老板身上想要植入追踪器完全没有对夏雨那么容易,洛言心里想。 陈云兴的安保做的很好,洛言找的私家侦探只能远远地跟踪,最近几天每晚汇报的也只是他下班去哪里见了什么人。 他在等今天的邮件。 虽然秘书反应她已经两天没见过陈云兴,但洛言很清楚,昨天一天陈云兴并没有失踪,他只是徜徉在温柔乡里,陪着小女朋友玩了一天。 如果陈云兴真的发生了什么,只会是在今天。那么他雇佣的侦探手里应该会有答案。 凌晨,洛言的手机提示收到新邮件。 他点开发现,不同于前几天,今天的邮件里全是照片。陈云兴的奔驰车停在一条周围都是树的小道上。他的司机躺在车旁。然后是一间破陋的土房,可以看见院子里有几个人影。 剩下的大多都是这间土房的周围环境,洛言快速的翻过,最后几张里,是辆车在院子门口停下,天色半黑,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背对着拍照人,向院子里走。 洛言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他立刻就认出来是哥哥的背影。 天快亮了,洛言才睡着。 梦里哥哥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拉着他的手在花园里跑。他感觉到风温柔地抚过自己,他几乎触到了幸福女神的裙角。闹钟响起,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这一刻清楚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脚底弥漫上来,洛言觉得他被现实的巨浪压在了被子里。 出门的时候,洛言脸色很差。最糟的不是从来没有过,而是曾经拥有又失去,往后人生的每一天都只能在回忆里挣扎。 洛言完全没有察觉到电梯在下一层楼停下了。宋启声走进时,里面的男生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发现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每一次两人遇到,他都是笑着的。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失落的样子。 宋启声走到他身边,和他站在一起。见他没有反应,便弯腰想绕过他半遮住侧脸的头发,看一眼他的表情。洛言总算分出一丝注意给他。 突然发现宋启声的俊脸离自己不过咫尺,他吃了一惊,小小地吸了口气。 宋启声被他的表现逗笑了,直起身向后一靠,问他“吃早饭了吗?” 洛言摇摇头,宋启声也不多打听他的事情,只说”巧了,我也没吃,洛先生能不能请我吃楼下的灌汤包啊。” 洛言觉得宋启声的语气像是街边的小混混,在向他要收保护费一样,放在两人之间,显得格外不正经。 他抬头看宋启声,被他哄得心情好了一点点,“好啊,宋队长,我的荣幸。” 进电梯时的失落早被情绪的主人遗忘在脑后。灌汤包的鲜香热乎乎地安抚了两个人的肠胃。吃完后,两人分开,各自开启一天的生活。 宋启声到市局的时候,刚好遇到陈依依和她妈妈匆匆忙忙从车上下来。他迎过去,还没开口就被陈夫人一把抓住了手。 “宋队长,绑匪打电话过来了。” 她的手一直在抖,宋启声感觉到奇怪,一般为了钱的绑匪都会反复用被害人生命威胁家属不能报警,陈家人居然就这样往市局跑。这说明很有可能绑匪默许甚至是要求他们与警方沟通。 在警方看来这是非常糟糕的一种情况,说明绑匪不怕甚至在挑衅警方。宋启声快步带着两人往市局里走。 第7章 《铡美案*》3 几个人围着陈夫人,听她播手机里的通话录音。 一个沙哑的电子音带着邪恶的电流声兹兹啦啦响起。“叮咚叮咚,美丽的夫人您好,初次见面送您一份大礼聊表敬意,不要太谢我哟。” 陈夫人的声音颤抖而焦急,“你是谁?” 一阵沉默后,响起来的却是陈云兴的声音,“老婆对不起,我是个罪人。我们认识的时候我有女朋友,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联系。我娶你是因为你有钱你父亲有权,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对不起你,我是个混蛋。” “陈夫人,令夫的忏悔书还有很长没有念完哦。嘻嘻嘻,现在选择权到你手里啦。美丽的夫人,当你得知这一切后,你还要不要向警察求助解救这个恶心的男人呢?一个小时以后,我会再打给您的。亲爱的夫人,希望到时候你已经做出了让我满意的选择。不然陈董事长身上会发生什么,我也不能保证哦哈哈哈哈。“电话在一片诡异的笑声里挂断。 陈夫人脸色苍白,眼睛红着。 她脸上的焦急慢慢退去,看起来陈云兴自述的一段话,对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也许她早就知道,但心里仍旧怀有希翼。但今天的电话不仅打破了她仅剩的希望,还把过去的伤口翻出来,把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绑匪的这一招太狠毒了,杀人诛心。如果陈云兴把类似的忏悔书对着家人朋友同事下属一个个念完,即使他可以活着回来,陈云兴的社交生命也接近于死亡。 这对于陈云兴这样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是具像化的地狱。 陈夫人一接到电话就赶来了,现在距离绑匪所说的下一通电话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整个刑侦支队忙碌地准备应对这通电话需要的工具。然而明明还没到时间,陈夫人的电话突兀地响了。显示的号码居然是陈云兴的。 陈夫人不敢接,就让手机在桌子上疯狂振动。一圈人围着她,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害怕惹怒绑匪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一咬牙摁了接听。 “咔咔咔,美丽的夫人,请原谅我的不守时,这个游戏实在太好玩啦,我忍不住加快了一点点进程哈哈哈哈。现在!让我猜猜你的选择。我猜你一定没有报警对吗?” 电话里突然响起一声惨叫,陈夫人手一抖,认出来是陈云兴的声音,她顾不得别的赶紧说“不是的!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就在我身边。” 几个警察脸色凝重,技术部章广茂坐在一边通过电话信号想要找出陈云兴的位置。 另外几人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一边录音,一边仔细注意着声音里的每一点细节。 电话里的绑匪要求警察和他通话。宋启声接过电话,就听他提出一个很棘手的要求。今晚八点他要在市中心的广告投放屏上转播陈云兴的微博账号发起的直播。他要警方拿下今天的直播权限,还要求陈云兴的家人,公司下属必须在场观看。 整个市局几乎被他的这个请求炸开了锅。宋启声带着案子去请岳关山,让老领导跑一趟谈广告投放屏今天的使用权。章广茂则跟着一线网警研究直播信号追踪。 陈依依陪着陈夫人,两人呆坐在一片忙碌里,公司员工有陈决负责,绑匪的要求警察在忙。两个人几乎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陈夫人再失望,看陈云兴遭遇这种事情,好歹多年夫妻,心里总是不忍的。但她没办法阻止,陈云兴还在对方手里,她只能看着一切发生。心里有一种坐视泰山将崩的无力感。 担心对方再次不守时,市局提前了很久把一切准备好。下午六点市局的车已经围在滨海市中心商圈的大屏幕周围。一群人提着一口气,坐在车里,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那种弥漫的焦灼感在车里逐渐浓郁,陈夫人几乎可以听到它噼啪作响,带起一阵火花。 宋启声一直在打电话,绑匪要求在市中心大屏幕直播这种事,几乎称得上荒唐,很多领导打电话来询问。快到八点,宋启声走进控制室,章广茂几人早在里面做准备。市中心的广场下,除了来往步履匆忙的人群,有很多人站作一堆,时不时抬头看大屏幕。正是陈云兴公司的职工和家人。 洛言听到陈依依说这件事,五点多一下课就赶来陪她。想到邮箱里的照片,洛言感觉自己的心也紧张地提到了喉咙口。 绑匪这次很准时,几乎在时间一跳到八点屏幕上直播就开始了。 整个画面里只有陈云兴一个人坐在一张木质老板椅上。他看起来没有遭到虐待,身上西装还板正地穿着,除了脸色很差,几乎和平时在公司见到的人没有区别。 直播里传来那个被处理得格外沙哑的声音,“陈董事长,别愣着呀,快和大家打个招呼。”就像砂纸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摩擦了一下,广场屏幕下的众人里泛起一阵骚乱。 他们本来被叫来的时候听到陈决解释说董事长要直播,没想到是这样的。陈决也很头痛,为了把事情对公司的影响降到最低,他对外隐瞒了陈云兴被绑架的事情,尽管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大事瞒不了多久,今晚这样一来,明天早上公司的股价一定比陈云兴的脸色还难看。 第8章 市中心这个广场属于商圈中心,四条滨海市最繁华的商业街汇聚在这里。周围还有地铁站,公交站。人流量非常大,警方没办法完全封锁这里。因此,陈云兴自大屏幕里自我介绍时,来往的人有不少好奇地停了下来。 线上的直播间,尽管联系了平台进行限流,但涌进直播间的人还是很多。甚至还有不明所以的观众打赏。绑匪似乎很是兴奋,沙哑的声音念着主播常用的感谢词,听起来有一种割裂感。 他终于显出身形,居然是一个高大的壮汉,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上肌肉虬结,他低头靠近摄像头,脸上是一个套头的面具,黑色的头套上顶着一个木制面具,看起来很诡异,倒瓜子状的脸,眼睛除挖出原形的凹陷,一只眼睛是圆形,另一只是斜着的水滴形,嘴巴向□□斜,形状好像一个被拉开的拉链。整张脸除了左眼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是正常待在该待的地方的,呈现一种诡异的诙谐扭曲感。 面具出来的一瞬间,几个待机的警员就进行了分析,报告给宋启声,“宋队,这是伊努伊特的舞蹈面具。他表示的是一个满面血污的吃人山鬼。”宋启声低头看他的屏幕,正是绑匪脸上戴的面具。此刻整个大屏幕上被面具塞满,看起来就像山鬼透过屏幕盯着在场的人,正要择人而噬。 他退后,陈云兴的身影再次出现。绑匪围着陈云转圈,脚步轻快,交错点地,脚上的军靴打出沉闷的混响,忽略他健壮的身体,本该是有些好笑的画面,但没有一个人敢产生这种情绪。 陈云兴坐在椅子上,身形几乎没有动过,任由绑匪绕到他的背后把手搭在他肩上。 “陈董事长,我们从哪一部分开始忏悔呢?让观众等太久可不好哦,我想想我想想。先死后生向死而生,咔咔咔,就从死人开始说吧!怎么样怎么样,大家有没有兴趣听一听,听一听我们陈董事长的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陈董事长?” 宋启声几乎立刻绷紧了身体,视频里带着面具的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电击器,虚虚抵在陈云兴下颌处。几个追踪位置的警察吓得一身冷汗,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陈云兴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他深深叹了口气,“人已经被你们杀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吗?”电击器威胁地继续动了动。 陈云兴的话透露出巨大信息量,几乎人人都紧盯着屏幕,“陈晖被我和他妈妈惯坏了,做事自由散漫,他喜欢上公司的一个职员,追求的时候有些失控。” 绑匪猛地往后一压椅背,椅子两脚着地,陈云兴被扳成四脚朝天的姿势。“陈董事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是很不老实,我很想给你留一分体面,看来你并不想要啊。”电击器按下的一刻,陈云兴的手脚支在空中胡乱抖动,然后瞬间归于僵直。 绑匪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椅子放好时,陈云兴的脸毫无血色,额上密布汗珠。 他尝试开口,控制不住五官似的,嘴唇抖了抖。 “陈晖□□了公司的职员,女生抑郁发作跳楼自杀。她家人找到你们组织,你们杀死了他。”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那个疯子剧烈摇晃着陈云兴的椅子,他像是被黏在椅背上一样,完全无法脱离椅子的摆动。“是你花钱压下了案子不是吗?是你让被害者的家人求告无门不是吗?是你,纵容你的儿子肆意妄为横行霸道丧尽天良,不是吗?你怎么敢怎么想怎么能把自己完全摘出去一干二净,做你高高在上的陈董事长?” 绑匪似乎完全被激怒了,陈云兴在剧烈的晃动里像无根浮萍,电击器眼看着就要再次接触到他的身体。看直播的人几乎不忍心再看一次被电的惨状。突然一切都停下了。 绑匪把陈云兴落回原地,语气一变,“陈云,你忏不忏悔?”。 陈云兴靠着椅背,缓了缓气,喘息声粗重。 “我忏悔,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孩子,是我不该包庇犯罪,我都认。” 第8章 《铡美案》4 宋启声从两个人提到陈晖的案子开始,就找人去翻当年案情记录。 绑匪很明显不是为了钱,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陈云兴是有罪的,那么会不会是曾经和陈云兴有仇的人在故弄玄虚呢? 退一步讲,假设绑匪的话都是真的,两人对话透露出来,被陈晖害死的那名女性的家人与绑匪身后的组织接触过,顺着这条线也许会有蛛丝马迹。 无论如何,当年的案子看来都要重新翻出来扫扫灰了。他眉头皱紧地想着,滨海市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组织,专门为弱势群体鸣不平? 如果在五年前他们就犯了陈晖案,那么这五年间,就在警察眼皮底下发生过多少这样的案子?警方五年里却从没发现过端倪,这背后的组织能量之大可见一斑,简直想一想都让人背后发寒。 直播里,陈云兴与绑匪的对话仍在继续。 线上直播间里,涌进来的人几乎都疯了,谁见过这样的直播?绑匪直播,真人在线爆料,一时间评论打赏转播,一片混乱。 整个滨海市似乎陷入了一种癫狂的骚乱中,到处都是在讨论陈云兴直播的帖子。 这样的场面自然是绑匪喜闻乐见的,他甚至还向在场的观众征集,希望下一个听陈云兴说什么。 似乎看到什么很有意思的提议,“陈董事长,休息的时间到了,你看看有多少人在看你直播,简直就是今晚最强流量,看来大家都很喜欢听你忏悔呢。开不开心?” 陈云兴不理会他的话,绑匪转到他身后,戴着手套的手扶起他的下巴,陈云兴被迫仰起头,“我们说到哪里了?哦对对对死人,嘿嘿嘿,我想起来一个很有趣的死人,你一定没有忘记他。” 他一把揪住陈云兴的头发,把他拽得整个人向后倾。“陈董事长,午夜梦回夜深人静时,你有没见过他?你看着你美丽的妻子躺在身边时,会不会在她身上看到一点和这个死人相似的地方呢?啧啧,毕竟是你妻子的舅舅嘛。” 他低头靠近陈云兴似乎在听他的回答,姿态亲密地继续说“真的不会嘛,真的真的不会嘛?咔咔咔,他可是你的恩师,你的贵人,把你这个渣滓一路带上来的人啊!陈云兴陈老板,你的心在哪里,好想看看,你是不是没有心?” 这样的话,被沙哑的声音用堪称轻柔的语气吐出来,配合着亲密的动作,好像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他却忽然一松手,站直身体,语气变得平淡冷静,好像报幕一样,“那么接下来,就拜托陈董事长讲一讲,仰光地产的董事长曾仰光是怎么死的吧。” 空气里陷入死寂的沉默,陈云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在短短的几句话里,极速衰败。 他抗拒地抿紧嘴,像是下定决心不说一般,绑匪并不着急,他对着直播镜头摆了个小丑摊手耸肩的姿势,然后假装苦恼地歪头,靠近陈云兴,又转了半圈,继续靠近陈云兴。 陈云兴不为所动,绑匪停下来面对镜头做了一个小丑挠头。然后转身迅疾地一脚踢在陈云兴的胸口,陈云兴立刻连带着椅子一起跌到地上。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吓了一跳,陈依依一声哭叫,扑在洛言怀里。 洛言看着屏幕上的人,脸色也很不好看。虽然屏幕上的人不是哥哥,但他可以确定陈云被绑架跟哥哥有关系。这样恶劣的直播,让每一个看的人都能感觉到,组织策划的人对陈云兴的恶意。他不知道哥哥在这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哥哥和陈云兴又有什么样的恩怨。 他比在场的人都要揪心,都要茫然。每个人都被屏幕上荒唐的闹剧吸引,他却在关心屏幕背后的黑影,关心藏在深处的真相。 陈云兴倒在地上后,直播镜头上抬,一阵摇晃后失去了两人的身影。警察几乎急疯了,奢望从画面声音背景里找到的细节能指出陈云兴的位置。几分钟后,镜头又是一阵晃动,两个人再次出现在直播中。 不知道绑匪究竟做了什么,陈云兴看着镜头的眼神是慌张的,刚刚他还坚决不肯说出口的事情,现在几乎是急切地讲了出来。 “曾仰光曾来我的大学演讲,他很欣赏我,一毕业就邀请我去他的公司,我和婉君也是他介绍认识的。婚后我自己开了地产公司,当时地产行业快速发展,市场足够我们一起成长,但同在一个行业怎么会没有竞争,他挡了我的路了。我没办法,我没想杀他,我只是让义鹘给他的公司制造一点麻烦,不要和我竞标。我真不知道他们会在他车上动手脚。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不能动陈决。”陈云兴一口气说完,最后的话像在提示陈决小心身边。 围在陈家人身边的警察紧张地环视了一圈周围,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他们想把陈决劝回车里,被陈决摇头拒绝了。 陈决的眼睛紧盯着直播里的人,他可以猜到绑匪和他说了什么,但他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在自己和他的声誉里他选了自己吗?还是因为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干脆给自己增加一点亲情砝码呢? 第9章 陈云兴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更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他自私花心贪婪,他是造成自己母亲多年悲苦的罪魁祸首。他犯了这样多的错,现在这样就想要自己心软吗? 陈云兴的话像一颗核弹掉进湖里,所有在看直播的人都沸腾了。曾仰光是滨海市著名的慈善企业家,早年在电视上有很多访谈,很多人都知道他。就像他赏识陈云兴一样,有很多人年轻的时候受过他赏识,经过他提拔,甚至他成立的基金会在他死后还在资助成绩优异的贫困儿童上学。 这样的人,六年前在去希望小学看感恩晚会的路上出车祸去世,多少人的感恩从此无人接收,多少人的惦念一朝落空。 更不必说,这个人对陈云兴还有知遇之恩,红娘之情。如今恶意商业竞争的事情败露,陈云兴居然还把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所作所为真是令人不齿。 线上直播间里,很多人都在痛骂陈云兴。绑匪似乎觉得很搞笑,摘了几条骂得最凶的,一条一条念给陈云兴听。 中央广场上,驻足看直播的人一片哗然。曾婉君听完陈云兴的话,她几乎站立不住,向后倒去,陈决紧走一步扶住她。 曾婉君此时已经无暇顾忌这人是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她整颗心都浸泡在滚水里一般。愤怒,悲痛,后悔,屈辱,各种情绪像打翻了一样混在她胸腔里,一只手揪住她的五脏六腑,在复杂的情绪里搅动,她能品出来的只剩一味,是铺天盖地的恨意,浓稠的几乎可以将人溺毙。 当年他上下嘴皮一碰,用爱语引她心动,多年时光已过,轻薄的情话一碰就碎,原来纸上生花的爱情是假,真金白银的利益才是真。 她只当自己识人不清,深情被负也是两人间的事情,苦处她自己省得,苦果她自己吞得。但她万万没想到,枕边人竟是血泪仇人,多年情谊倒成了他行凶的便利。 是她曾婉君引狼入室,害苦了亲人,害惨了自己。她苦极,恨极,愧极,在巨大的冲击里,泣不成声,几欲昏厥。 陈依依目睹着母亲伤心的模样,她表情木楞,眼前的事情,让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陈云兴失踪开始,她连着两天都在流泪,然而此刻,她的泪水像是已经干涸,她睁着眼睛,目光没有焦距地凝在虚空中,眼睛却无意识地越睁越大,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眼周的刺痛。 干涩的眼睛在压力下徒然地变红,等她转过头来看洛言时,网状的红血丝布满了她的眼白,她像是忘记了如何眨眼一般。那一刻洛言几乎错觉,自己看到的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她在巨大打击下碎裂的心。 “洛言,带我走。”陈依依强撑着说完,一头栽倒下去。 几个警察赶紧把陈家母女带到车里去,找医生过来检查两人身体。洛言不便留在车里,只能和陈决站在一起继续看直播。 绑匪念了几条弹幕后,突然觉得没意思,他要求陈云兴自己评价自己的行为,陈云兴脸色铁青,浑身抗拒,绑匪像是来了兴趣,竟是硬生生讲陈云兴扳倒,摆成一个双膝跪地的姿势,由于椅子还黏在他背上,陈云兴整个人就像一个z字跪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古有廉颇负荆请罪,今天你陈云兴背椅讨饶。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陈云兴以这样屈辱的姿势跪在直播镜头前,放在十分钟前,也许还有观众会觉得他可怜。可现在,弹幕上都是叫好声,只说恶人有恶报。 陈决看着屏幕,心里觉得好笑。 该看到的人永远看不到了,能看到的人,凭什么受这一跪呢?这些人不过是在宣泄情绪,以正义的名义狂欢,撤去这层遮羞布,他们敢在太阳下晒一晒吗?谁的身上抖不出几斤阴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就可以做圣人了吗? 第9章 《铡美案》5 在直播里听到绑匪提到陈晖的案子后,岳关山就从市局开车过来,亲自坐镇控制室。 此时义鹘的名字从陈云兴嘴里说出来,引得岳关山的表情大变,宋启声几乎以为,陈云兴是不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才使得老队长情绪这样失控。 岳关山坐在原地,思绪飞速转动,刑侦支队大部分人都知道,五年前岳关山联合一个线人揪出了一个庞大的杀手组织。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组织的具体情况。由于牵涉过多,这个案子的记录一直处于保密状态。 岳关山心里清楚,当年虽然抓到了组织里绝大部分成员,但组织的最初发起人,警方一直没有找到。如今听见义鹘的名字,又见陈云话里暗示五年前杀死陈晖的正是绑匪所属的组织。 岳关山像是看到自己多年梦魇成为现实。 直播里的闹剧将将停止,陈云兴被拉起来,继续面对镜头。 几次下来,他的衣服上全是褶皱,裤子沾满灰尘,早就丢失了最开始的从容,他坐在椅子上,不再淡定,像是寻求一个解脱一样,问绑匪,“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还有什么想让我说的?”语气很激动,与其说是在主动配合,不如说他是在表达他的羞愤。 绑匪没理会他,只是抬手看了眼表,这样漫长的一番拉扯,在陈云兴看来,也许有一辈子那么长,但钟表上,分针慢悠悠不过才走了半圈。 “嘻嘻嘻,着什么急呢,陈董事长。不是说好了先讲死人的事再讲活人的事。死人的事还没讲完,你需要我给你一个提醒吗?” 从直播镜头外面,伸进来一张纸,绑匪接过看了看,故作惊讶地吸气,“嚯,陈董事长,这个名单长度可真不错。这样吧,你把这个给直播间的朋友们清清楚楚念出来,死人的事就算翻了篇了。” 纸张竖在陈云兴面前时,他只看了一眼,五官都好像在剧烈颤动,好像他身体的每一部分迫切地希望四散逃离。他的表现让看的人更加好奇纸上写了什么,线上直播间的观众不停喊话要他念出来。 陈云兴的眼睛从纸张上移到绑匪的面具上,眼睛里清楚地写满了惊疑。 像是不敢相信一般,陈云兴动了动嘴,“你让我念这个?”绑匪不理会陈云兴的疑问,仍旧拎着纸张竖在陈云兴的面前。 陈云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点头“好,我念。”陈云兴一口气念了十多个名字,几个盯着直播的警员立刻一一记录下来。 有人立刻去查这几个人名,发现他们每一个都曾经挡过陈云的商业王国扩张,这其中有公司的竞争对手,有不肯拆迁的钉子户,还有陈云公司的会计,每一个都为他的利益付出了生命。 正在这时,追踪位置的章广茂突然高声喊宋启声,“宋队宋队,位置定到了。”宋启声猛地站起来,岳关山立刻制住宋启声的动作,直播这里还需要宋启声在,他决定带亲自去救陈云兴。 宋启声只好留在现场,安排各方准备,一旦岳关山那边确认绑匪的位置,救出陈云兴,这边就立刻切断直播。 绑匪等陈云兴念完名字,自己手指间夹着这份名单,嘴里啧啧地仔细看,好像他看的不是一份名单而是什么值得品鉴的稀世珍宝名录。 这时,绑匪似是发现了什么,撤出直播的范围。过了几分钟才回来。手里摆弄着一个东西。他看起来像在等什么,很开心的样子。 一直关注直播的宋启声眉心狠狠一跳,他立刻拨通岳关山的电话,“岳队,绑匪有些奇怪,一直很关注时间,现在手里多了一个遥控器。你们要小心绑匪设圈套让我们钻。” 岳关山听宋启声这么说。心里记下,到了地方并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先四周观察。 这里明显是一处准备拆迁的城中村,看房屋的破败程度,应该已经有段日子没有人住了。用来做绑架陈云兴的地点,确实是个好选择,但在宋启声的警示下,他并没有急着行动。 反而拿出手机来看直播,一打开就看见绑匪手里掂动一个遥控,“咦,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直播的画面一切,重新出来的居然正是岳关山等人面前的城中村! 他快速抬头四处寻找以直播上的角度,摄像头应该安在哪里,然而还不等他找到,直播里就传来了绑匪的声音,“来玩些刺激的游戏吧!” 岳关山反应迅速,几人迅速开车后撤,车刚开动,后面的建筑就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岳关山感觉车身被气浪掀动着向前扑,好一阵混乱后才停下来。 爆炸声一过,岳关山几人把车停下,看着这处已经被炸平的城中村。几个警察面面相觑,心里一阵后怕。 直播间里,岳关山那边的爆炸一播完,画面就切回了陈云兴这边。绑匪拿着手里的遥控器摇了摇,随手一扔。 “宋队长,大家玩的这么开心,你怎么能暗地里谋划抄我的老家呢。嘻嘻,这次就送你一个小小的教训吧,不要太生气哦。” 他再次靠近镜头,诡谲的面具把画面占满,“嘻嘻嘻,你们打扰了我直播的兴致,不播了!明晚八点不见不散哦哈哈哈哈哈。” 第10章 宋启声看见直播里爆炸的场面,心惊肉跳地站起来给岳关山打电话。确认岳关山等人平安后,他皱着眉头看黑屏的直播间。 就在这时,宋启声的控制室门被人猛地推开,洛言一路跑来,看见宋启声还好好地站在控制室里,才放下猛跳了一路的心。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腹部一阵抽搐地扭痛,跑得太急他岔气了。 洛言抿紧唇,右手掐住岔气的腰侧,轻轻喘气。宋启声看他的样子,见他是担心自己,心里微微触动。 他见洛言停在门口,便走过去逗他,“怎么了,今天也要蹭车回家?”洛言忍痛,说不出话来,抿紧了唇只用眼睛看他。 宋启声欺负他说不出来话靠得更近,又问了一次。手却轻轻扶在他右肋侧,慢慢揉开,帮他缓解岔气的疼痛。 洛言松开掐在腰上的手,握在他小臂上支撑自己。他身体随着揉压向后倒,宋启声发不上力,另一只手只好扶在他腰后。 宋启声低头认真地调整自己的力度,完全没注意到两个人的姿势有多亲密。 洛言缓过痛感后,瞧着宋启声在离自己极近的距离垂着眼,眼睫极长,眼尾延出一条上挑的弧线。洛言屏住了呼吸,抓他手臂的手指微微施力。 宋启声抬眼看他,直直撞进了洛言的眼睛里。他看清那双眼里的痴迷意味,嘴角勾起,故意蛊惑他,“舒服点了吗?” 洛言没听清他的话,被诱得迷迷糊糊地问他,“…什么?”宋启声轻笑起来,被他抓着的手臂往前一带,洛言站立不稳往前扑,被宋启声揽了一怀。 “洛先生,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洛言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他抓着宋启声手臂的指尖都是麻的。后腰上贴着的手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度。洛言嗅着身周宋启声的气息,两个人肢体相触,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名为宋启声的海洋。 他干脆放松自己,靠在宋启声的小臂上。红色从耳朵蔓延到脸上,洛言强撑着不在意。 “好…好啊。” 宋启声见他分明脸红了还要若无其事地撩他,不肯后退半步承认自己害羞。轻轻撤走搭在他后面的手,给他留了个可以自然后撤的余地。 洛言自然发现了宋启声的贴心。 可他这样的人在自己想要的东西面前,从来没有后退这个词。他不动,对着宋启声眨眨眼,学他刚才逗自己的方法,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宋队长,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啊。” 宋启声被挑衅到,被他靠着的手从他身后轻轻一压,洛言的脸已经可以碰到他的衣襟。他整个人嗡地一下,全红了,不敢再乱撩,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走吧,现在就回。” 等着宋启声收拾的时间,洛言尝试把自己从脸蛋爆红的状态解救出来,尝试失败。 宋启声带他出门的时候,见他这样,抬手就把卫衣帽子扣上来,帮他遮一下。 看他脑袋被卫衣帽子遮住,只能看见白净乖巧的一张脸,偶尔有蜷曲的发漏出一缕搭在脸庞,看起来格外的精致,他没忍住探手进去捏了捏他的脸。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吃晚饭。洛言想到前几次都是宋启声请自己吃饭,不如这次自己做饭请他好了。 提议一出来,受到宋启声热情附和,现在这个时间对于晚饭而言已经有些过晚了,洛言本想随便准备些,但见宋启声对此如此期待,他便放弃随便吃一点的想法,想了几个好吃易消化的菜。 快要进小区时,洛言才猛地想到,家里的材料储备得不多了,“随便”一顿还能凑活,但要是做一顿让洛言满意的晚饭,可就不够看了。 这实在是他的失误,洛言抿抿唇,“宋队长,我想去超市一趟。” 宋启声正插在两车之间准备进小区,此时自然退不得。他想了想,干脆把车先开进车库,停车的时候问他,“你上一次骑的那辆车呢?” 洛言呆了一瞬,想起上次的尴尬场面,猜到宋启声的意思,他想了想自己坐在宋启声后座的场景,脸一红,浮想联翩地领着人去找自己的车去了。 洛言随手掀开机车上的防护罩,宋启声看见眼熟的一身黑,没忍住上去摸了一把。 车保养得很好,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疼爱的,他握着把试了试高度,翻身跨上去,大长腿在半空一扫,腰腹扭动,宋队长已经跨坐在车上。 他对着洛言微挑挑眉,伸手招呼他。洛言在巨大的美□□惑下,没忍住就把自己的爪子搁了上去。 宋启声眼神在人脸上一顿,见洛言是真的没反应过来,没忍住笑了,干脆利落把人往身后拽了拽。 等洛言坐到了后面正纠结要不要搂人腰时,才出声问了他。“钥匙带了吗,宋先生?”含着笑意的声音慢悠悠传到后面,洛言一下子反应过来!刚才宋启声不是要拉他,而是在跟他要钥匙! 他这一刻恨不得原地自燃化灰,顶着个大红脸忙不迭从包里翻出车钥匙向前递。 宋启声伸手接过,两人手指相触,洛言的脑袋嗡嗡一片,片刻才慢慢从他繁杂的心声里浮出一句放大加粗的“手指好温暖。” 第10章 《铡美案》6 此时车子已经驶出车库,洛言后知后觉发现两人都没戴头盔,他偏着头扒拉了一下头发,有点不确定地想,这样是不是违反了交通规则啊? 他此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双手抓着宋启声腰侧的外套,像是从身后环抱他一样。洛言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认真想了想还是没提*醒宋启声,一是超市距离不远,二是宋启声的速度并不快。 不过几分钟两人就到了超市。 洛言常在这里买菜,进去以后熟门熟路地掏了枚一元硬币出来往槽口里一塞,就推了一辆购物车出来。 宋启声一只手插兜,一只手玩着车钥匙,眼睛扫了一眼超市就转回来盯着人背影。 在他多年人生里,和人逛超市是个新鲜事,眼前人也是个新鲜人。 尽管眼下还摸不准这人脑袋里想什么,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宋队长享受一下这种新鲜带来的血液鼓动的感觉。 洛言自顾自走了一截,脑袋里盘算应该做什么合情合景合理的菜品。 正想问宋启声有什么忌口,就感觉一只大手搭着他的肩把他往左带了带,让了个路给别人。 他抬头看了眼,因为角度问题,在超市的白炽灯光下,宋队长的俊美五官像是蓝光高清4k版,洛言猝不及防被美色攻击,他连忙扭头不敢再看。 只是低着头闷闷问道,“宋队长,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宋启声想了想,突然眉头一皱,像是想到什么极其糟糕的回忆,“不吃猕猴桃。” 洛言下意识点了点头,觉得他有点可爱,于是顺着他道“好的,那我们今天吃清蒸鳕鱼,配两个素菜好吗?” 宋启声眉头没松,“两个素菜?” 洛言俯身比较了一下两份鳕鱼的品质,没听清他说什么,宋启声忍了忍,见他一头朝着蔬果区杵去,赶紧拉住购车一侧,假装好奇地指着一块猪五花。 “你来看看这是什么肉?” 洛言凑过来一看,笃定道“是猪肉。” 他眼睛看着宋启声眨了眨,突然灵犀一动,转身和卖肉老板商量切了一块装好。 挑食大王宋队长很满意,接过洛言手里的购物车推着在前面走。 洛言心里记着自己需要买的食材,一路跟在宋启声后面走,看见有自己需要的,就扔进购物车。 两人分工合作,非常和谐,路过冷藏柜时,洛言习惯性拎了两大瓶2l的纯牛奶放进购物车。 宋启声看了一眼,想了一下他牛奶般白得有些过分的侧脸,捏起来手感极好,感觉又有些手痒。 等到把整个超市转了一圈,该买的都差不多了。两人往自助收银台走,扫码买单装袋一条龙,等到要上车时才犯了难。 两人买的东西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少,机车的构造就决定了它绝对没地方装这些食材。 洛言皱着眉站在车前,宋启声颠了颠手里的袋子,把钥匙塞给他,“你先把车骑回去,回家等我。” 洛言不肯,最后只得商量好,洛言骑车回去,再走过来替宋启声。 两人在超市门口分开,宋启声琢磨怎么着等他走过来,自己也快到小区门口了。 结果才走了不到一半路就看见洛言向着自己这跑步前进。 宋启声哭笑不得,忙把人拽住了一起往家走。 洛言挣扎着想拿他手里的袋子,宋大队长轻松一只手就制服了他,“不要闹,我可真饿了,咱们快把这顿饭吃了。” 电梯一路上行,洛言很不喜欢坐电梯的感觉,总让人觉得很压抑,好在宋启声就在他身边。 他合了眼轻轻吸了口气,这么多年了,宋启声身上的味道没有变,还是让洛言打心里感到温暖亲近。 多奇怪,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身上的味道怎么会如此相似,他的情绪越发平和,有种被哥哥带着回家的错觉,洛言这样想着安安静静地等电梯停下。 第11章 进了房门,洛言给宋启声拿了双鞋,就让他自己在客厅等着,洛言进房间换了件衣服出来,又一头扎进厨房准备晚饭。 这一路折腾,两个人都饿了,宋启声手里握着杯水喝了口,眼睛已经开始打量洛言的房子。 毕竟是楼上楼下,两家格局乍一看很像,但洛言拆掉了几堵非承重墙,让客厅和餐厅连起来形成一个大平层,又加上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整个房子的风格非常大气。 在客厅有台超大屏的液晶电视,茶几上零散摆着几盒游戏和两个手柄。 洛言没有选择传统的组合式沙发,相反只在客厅摆了两个皮质单人多功能沙发,摇椅的样式,还自带脚踏扶手和零食包。 宋启声坐上去后意外触发了按摩功能,一个腰锤让宋队长惊呼出声,引来在厨房忙活的洛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他嗯啊遮掩过去,躺在椅子上感觉有点乐不思蜀那个意思。 他心里琢磨,走以前一定要问洛言这个椅子的型号,要论享受还是年轻人会享受啊。 他坐了一会,感觉自己紧绷的后背肌肉都舒展开了。站起来做了几下伸展运动,宋启声又溜达着进了厨房。 洛言已经把鳕鱼放上蒸锅蒸着了,手上正在炒糖色,煮过一次的麻将块五花肉次啦一声下进锅里。 洛言快速翻炒让肉上均匀染上糖色,然后调好的料汁下锅,调小火开始炖煮。 宋启声闻着锅里随着翻炒不停冒出的香味,转移阵地到洗菜池前,把洛言泡着的青菜洗干净,洛言见他过来帮忙,也不赶他,只指挥着他剥了几瓣蒜。 将蒜瓣儿在案板上一拍,切碎就成了蒜末,热油下锅,翻炒出香味后,倒入事先调好的酱汁,再把洗好的青菜下进去,炒至断生就算做好了一道菜。 两人一个盛饭一个端菜,终于吃上了这顿晚饭,彼此心里都长出了口气。 洛言把买的牛奶倒进大杯里端来喝,宋启声一见他坐好了,就拣起筷子先吃了口红烧肉。 这肉香闻着实在是太勾馋虫了,色泽鲜亮的肉块裹着浓郁的酱汁颤颤落在白饭上,宋启声咬了一口,醇香软糯的口感让他饥饿久了的肠胃满足的收缩蠕动。 两人快速的吃了大半饭菜,才慢下来,有空闲说几句话。“洛先生是自己一个人住吗?”宋启声咀嚼完一口鱼肉,才问道。 洛言点了点头,努力把嘴巴里的饭吃掉。“是呀,我家就是本地的,从大学开始就自己一个人住了。” 洛言眨眨眼,心想自己说的也是实话呀,虽然背后原因有点不同,可宋启声也没问他呀,这样好歹也不算骗人吧。 宋启声也没怀疑,两人继续聊了些别的事情,桌上的菜在闲聊中慢慢空盘。 虽然吃的时候有些晚,但美味总是让人无时无刻都可以得到一种熨贴的治愈感。 宋启声觉得,从进了门开始,今天的疲惫就在一点一点消散,直到两人挤在厨房里一起刷碗,他的身体里升起一种快乐。 他在两人一起忙碌的过程中体会到了一种奇异的兴奋,好像房间里的淡淡油烟,腾出了一个足够踏实的未来,又也许是这天的烟火气太美,让人忍不住爱屋及乌。 他看着洛言的眉眼,听他说话,他想他也许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幻想着□□醇和多巴胺在他的神经系统纠缠,变浓,然后泛滥。 他的双手插在洗菜池的清水里,无意识揉搓着方形洗碗布,心却已经飞上了天空,今夜月色很美,美景醉人。 洛言很快就把洗过的碗筷收好,宋启声擦了手准备回家,两人这一晚的彼此陪伴,感觉都很舒服。 洛言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和好的朋友玩了一天后要各回各家的感觉与此时一般无二,明明只是楼上楼下的距离,但他还是非常不舍。 也许成年就是越明白自己的感情越要克制。有些东西哪怕心里很想很想要,但行动上总要掩饰得够好,才能不让人看破自己的体面。 他送宋启声到门口,等着他转身,轻轻说了句晚安。 宋启声已经走出去,突然又回过身来,洛言有些错愕,他轻声诉说的情意,宋启声听见了。 他回他,“晚安,洛言。”然后是踢踏的下楼声。 洛言突然就想起上一次电梯里,没有被听到的嗫嚅,一样的话语,有心的人才能听见,有意的人才有回应。 他合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地笑了。 多年前我曾经见过一颗太阳,湖山是他的从仆,星月装饰他的明眸。假如神明不曾走下高台,谁会妄想把神明占有? 有光洒下,邪恶就无法得逞,不料今夜神明给予回应,野蛮的占有欲把信徒的眼眸染红:想把太阳摘下私藏,想将神明拥入怀中。 欲望不停翻腾,贪念毫不知羞,羽翼扇合遮蔽晴空。有一首荒唐的情诗,在天地吟哦。以呻吟吐露爱语,用汗水装饰躯壳。清水也许可以洗掉污浊,但亵渎早已覆水成河。 宋启声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他回到家,快速地洗漱后把自己丢到床上,开始回忆今天的事。 他想到洛言跑来找自己,想到饭菜,想到姣白的手指蘸满泡沫,柔软的发丝从额上滑落,他的心鼓鼓涨涨地快乐着。 但他心里克制着,他想多给彼此一点时间认识对方,他希望用认真的态度对待这段感情,他希望他们之间能够有无数个今天。 这样的想法让人不由自主对明天也充满了期待,宋队长翻了个身,平躺好,很快就带着美好的心情深入梦乡。 夜风吹动浮云,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石楠花开,桃树枝叶含露,吟出声声靡靡之音。 第11章 《铡美案》7 这天夜里两点,陈云兴躺在地上又一次被冻醒。他蜷起身体,四周空旷寂静,让人疑心这个地方是不是只剩自己一个人。 他侧耳仔细去分辨,想找出一点人为发出的动静。 像是进入了深海里,也许这是一片无人的神秘领域,他心头泛起了很淡的不安,连着一丝侥幸。 他故意很大声地咳嗽,但声音好像泥牛入海般了无痕迹。他维持着抬起上半身的动作,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周围的声音上。 没有,还是没有。这一刻陈云兴感觉一阵狂喜从他的胸腹部升起,席卷而上淹没了整个人。他的呼吸几乎控制不住地粗重起来。他向着房门很轻很轻地蹭动,然后停下来侧耳细听,确定没有人过来又继续动作。 站到这扇房门前,他感觉自己后背都在出汗,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 他吸了一口气屏住,然后伸手去按把手。然而正在这时,他听见门外一阵跑动的声音!陈云兴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躺着的地方的,他只能让自己摆出还在安眠的动作,任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在他刚摆好姿势时,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用力极大,门板整个打在墙上,砰地一声。陈云兴被吓得在地上控制不住一般抽动了一下。 “老板,他们全都走了!我们快跑吧。” 陈云兴紧张到了极致时,听见来人这样说。 那人跑过来拖起他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陈云兴借着今晚的月光看清拉着自己的正是和他一起被绑到这里来的司机。 院子里只剩下陈云兴的车,司机一打开车门,钥匙甚至还插在车上。 两人来不及检查,匆忙上了车往外开。车行出一段路,破旧的土房早被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陈云兴这时才微微放松一点,然后他思考起来现在的情形。 他们两个人逃出来地太轻松了。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像是有人故意要他们跑。他的眼睛怀疑地盯着正在开车的司机。 车子路过一个岔路时,陈云兴突然叫停,司机此时恨不得一口气开回市区,但听老板说要上厕所,只能不情不愿地停车,陈云兴让他一起去,司机本着节省时间的原则,和他一起往路边的树林里走。 两人一起下车向着路边的荒地走,陈云兴早看中一块石头,故意往那边走,司机不觉有他,背对着陈云兴找个地方就把裤子一解。 随即他脑后一阵风声,陈云兴迅速把司机打晕,搜走了他身上的手机钱包,一个人往回走。他爬上车四处翻找,除了一瓶水车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他放弃了继续找的想法,下车准备步行。 他很确信绑匪不会就这样放他走的,一定有后手。 最有可能的就是司机,一起被绑,可两人一直被分开关在不同的房间,陈云兴不敢保证他是不是被绑匪收买了。也许直播里念出来的那一串人名里有他认识的人?司机出现的时间也太巧合了,怎么他刚想跑司机就来找他了? 第二可疑的就是这辆车,钥匙都插在车上,陈云兴想到曾仰光就是出车祸死的,他陈云可没这么傻,他决定走到大路上,求助路过的司机把自己带到市区。 第12章 陈云兴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公路。他站在路边,想等一辆路过的车。这里应该是滨海市郊区,陈云兴想,虽是凌晨,但总会有一两辆车路过的。 果然十几分钟后,有车来了。陈云兴想跑上去拦车,被司机飞快地避开,绕过他快速开走了。 重复了几次后,终于又有车来了,这次不是一辆,而是整整一队跑车,随着鼓点分明的音乐,一路蹦过来。 陈云兴犹豫一番还是抬起手拦车。为首的车停了。车窗里嘻嘻哈哈探出一张年轻的脸。染着一头蓝发,身上丁零当啷带了一堆首饰。陈云兴没忍住皱了皱眉。 “哟,大叔,大半夜的你在这干嘛呢?” 后面几辆车停作一堆,几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下车走过来看热闹。 “我车在里面小路上抛锚了,想搭个车回市区。” 陈云兴回他。蓝毛青年浑身上下扫他一眼,陈云兴的衣服和椅子黏在一起,脱下来的时候胶水渗进衣服,连后背都粘上了,晚上直播完绑匪随手给他扔了件不知是谁的破夹克,因此他此刻穿的又脏又破,不伦不类的。 这样被打量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你回市区吗?“青年见他穿的破烂,嫌弃地撇撇嘴,向后一招手,”我车上没位置,你问后面几个谁乐意载你吧。”说完就开走了。 后面几辆车也嬉笑着一溜烟开走,时不时飘来一两句嘲笑他穿着的话。陈云兴此时虎落平阳,也不好发作,脸色难看地忍下了。 蓝毛青年车开出去一段,车里坐着的几个女孩聊起来“哎,你们觉不觉得刚才那个人有点眼熟啊?” “眼熟?你不会是和他出去过吧哈哈哈” 最先说话的女孩被怼了一下,脸色一变,“才不是呢!要你瞎说,我看你是找打。” 两人嬉闹起来,青年也觉得陈云兴眼熟,刚巧后面一辆车追上来,问他“柳少,你觉不觉得那个大叔长得有点像陈云兴啊。” 车里的女孩们用手机一搜陈云兴,到处都是他今天直播的画面,青年一看,正是刚才那人!他一脚刹车停住,后面几人见车又停了,靠过来问他,“我靠,刚才那大叔是陈云兴。” 女孩又给他看,是个分析陈云兴今晚直播的帖子,他接过来一扫,绑架,恶意商业竞争,故意杀人,贿赂官员,光罪名就十几条。几个社会闲散人员凑在了一起,遇到这种事怎么会不去凑热闹呢。 陈云兴还在原地等着拦车,不过几分钟,刚才的一队人去而复返。蓝发青年停在陈云兴身边,把副驾驶的门推开,“大叔不是回市区吗,上车。”陈云兴犹豫一下,还是上了车。青年可能是认出了他,但他想青年对他的威胁能有多大呢? 他自信以前的事处理得很好,即使直播里交代了,但没有证据,警察也拿他不能怎么办。 青年一脚油门下去,车快速行驶,“大叔,你是不是陈云兴啊。”陈云兴看着前方,也问他“你是谁家的。” 青年一惊,听出来了陈云兴的威胁之意,但想到刚才看到的帖子,他又放下心里。心想还问我是谁,今天一过,你还不定是在哪个监狱里蹲着呢。 陈云兴身上有久居高位的气势,几人和他单独坐在车里心里都有些犯怵。青年一琢磨,寻了个空地就把车停下来,人多了不就不怕他了吗。陈云兴皱眉,“为什么在这停车?” 后面几辆车围成了一个圈,车上的人都走了下来。青年拔出车钥匙就下车了,跟几个人一说,有几个没认出陈云兴来的,现在也都知道了。 他们在一起厮混一晚上了,几个人都没看到陈云兴直播,但以他的热度,网上现在多的是录屏。有人干脆现场拿出来音量放大看。 对一个人的恶意是会传染的,特别是当自己处于一个群体时。很多人对其他人的评价是根据周围人的态度决定的,正是这样的人最容易成为霸凌的帮凶。陈云兴现在正处于这样不利的位置。 录屏还在播,陈云兴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这种情况下首先要稳住局势,不激怒对方,然后用年长者的魅力征服他们。 陈云兴想得很好,他打开车门,他对自己很有信心,毕竟领导了那么大的公司十几年。但是他的运气很差。直播刚好到了曾仰光的部分,蓝毛青年对他无比熟悉,因为曾仰光是他父亲的伯乐。 陈云兴的幻想碎了,迎面来的是青年的一只脚。他的人生遭受的全部粗鲁对待,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天多。 有时候站在高处太久了,会经常忘记自己还是个人,挨打会痛。陈云兴记起来了,如果世界一直照常运转,没有意外,眼前这些青年甚至不配和他坐一辆车。 可惜,也许神也觉得太无聊,于是巧合存在,意外存在,奇迹存在。于是他跌落,他受辱,他要为自己做过的坏事付出代价。 陈云兴不知道他怎么捱过的,他像个破布娃娃躺在肮脏的地上。浑身都痛,到底还是小孩子,他心想,如果我是他们我一定不会让我就这样活下来的。一旦我可以活着回去,他们和他们的家最好做好准备承受我的怒火。 他像是已经看到了几人跪地求饶的一幕,心里一阵畅快。他缓够了,爬起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回去。 这样短的一段路,能有多远?十几二十几公里,他从没想过需要走多久,才能走回去。他很渴很饿,很困。他不得不妥协,拿出手机给陈依依打电话。 曾婉君看了直播,估计恨不得杀了他,陈决虽然头脑清醒办事稳重,但这些优点在这一刻都可以算是缺点,找公司里的人又难保证他们不会通知警察。 他谁也不信,一番比较,矮子里面拔将军,挑出来一个陈依依。 陈依依半睡半醒间接了电话,“依依,是爸爸。我逃出来了,你开车来接我。“ 陈依依一下子清醒过来,但她没有说话,气氛很凝滞,他继续说”爸爸希望你不要相信直播里的话,我是被逼无奈,他们为了抹黑我的名声,叫我在直播里这样讲的,乖女儿,你还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吗?” 第12章 《铡美案》8 凌晨五点,浓沉的黑暗里倏然亮起一道光,卧室里沉睡的安静被铃声打搅,层叠被子里一团鼓起动了动。 手机光里,一只素白的胳膊伸来抓手机,被子翻动,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小卷毛。 洛言眯着眼睛接起,“喂?” “洛言,你能不能开车带我去一个地方。”陈依依在电话里语气支吾。 洛言听见她的话强撑着坐起来,他看了一眼时间,拼命调动还混沌的大脑,一时不能确定陈依依开车要去做什么。 “依依,你在家等我,我马上到。” 两人坐在车上,陈依依也不说去哪,只让他跟着导航开。 洛言沉默地往前开,心里一项项排除猜测。 陈依依看着前面像在犹豫什么,她还是没忍住。 “洛言,你觉得我爸爸今天在直播里说的,会是真的吗?” 洛言听到问话,迅速划掉几项猜测,几乎可以确定陈依依找他应该是因为陈云逃出来了。 “直播里的只是你父亲的一面之词,何况还有绑匪在,从今天的情形看,他们是有意羞辱要毁你父亲名誉。所以可能不是真的。当然具体查证还是要警方来做。” 陈依依像是找到了支柱,终于向后一靠。 不到一个小时,两人已经开到了地方。 将车停在路边,顺着草地上明显的车辙印走过去,就见一大片被压得凌乱的草地上停了一辆黑色悍马。 陈依依见四周无人,以为陈云是怕绑匪追来,找了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了。 她对着四周喊了几句,“爸爸!我是依依,你在哪啊?” 见没有回应,她试探着继续往前走,突然发现远处的半人高的野草向两边倒,行进的路线正冲着自己! 等到靠近陈依依才发现,竟然是一个人冲自己跑来! 她吓得尖叫一声,回身往洛言身边跑。跑来的人很快靠近,洛言看见一线亮光向着陈依依背心划来,他反应极快的一把揪住陈依依往前一拽! 陈依依痛呼一声扑倒在地,来人见一击没有得手,也不恋战,径直跑到悍马车上,驾车逃离。 洛言低头检查陈依依的伤势,还好陈依依向前扑得够快,但匕首依旧划破了皮肉,留下很深的一道伤口,血流不止,洛言迅速脱下外套帮她捂住。 陈依依疼痛难忍,几乎无法走动,洛言心里惦记着不见踪影的陈云,想要去刚刚行凶的人跑来的方向看看。 他让陈依依自己捂住后背在原地等他一下,他快步沿着被踩出来的一线小路跑去。 陈云兴躺在一颗大树下,他的手紧紧地摁着腹部,身下一滩鲜红。 洛言跑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慢慢靠近,蹲下来用手指贴到对方鼻子下面,想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第13章 原本闭着眼睛的人,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线。他因失血过多,脸色白得瘆人。 洛言见状赶紧说,“陈叔叔,我是依依的朋友,依依受伤了没办法走路让我过来找您。” 陈云兴像是缓过口气,他头向左偏了偏,那里躺着司机的手机,正在拨号界面,最近一条呼出是报警电话。 洛言明白他是在告诉自己他已经报警,等警察来就好。洛言外套已经脱给了陈依依,见陈云兴捂住伤口实在有些吃力,干脆上手帮他一起按压住腹部。 陈云有些昏沉,洛言怕他睡过去,就说他有几个问题想问他。 “陈叔叔,杀害陈晖的组织就是义鹘吗?” 陈云兴像是听到了什么又怕又厌恶的词,“嗤,义鹘当年还要靠我养着,他们敢杀我的儿子?” 他说话很吃力,但像是忍不住一般,继续恨恨地道,“可恨我养鹰多日被啄眼,义鹘居然敢派人杀我。” 他抽出一只手来紧紧抓住洛言的胳膊,“如果我活不下来,你一定要告诉警察,是义鹘杀我。” 洛言被他的反应吓到,赶紧点头,“好的好的,我答应您,你不要激动,血要按不住了。” 陈云兴不肯放手,“五年前义鹘内斗,分出两个组织,绑架我的和杀我儿的都是另一个组织。我的,我的保险柜里,义鹘…密码……依依啊。” 洛言感觉到他气息越来越不稳,陈云兴的手从他手臂下滑落时,洛言的心口一缩,他两只手还按在陈云腹部,他不敢动,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洛言咬住唇,眼眶渐渐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声音传来,是宋启声! 洛言从一种空茫麻木的状态惊醒,他想告诉对方自己在这里,张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全哑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身体的感觉缓慢的回归,他的喉咙撕裂一般地痛,一股股呛人的血腥味从喉管里传来。小腿一阵阵麻意,针扎一样的感觉。他的膝盖压在不平的地上,整个腿弯都酸硬着,无法挪动。 警局一接到陈云兴的报警电话就转给刑侦支队了,宋启声带着医护人员一路飞驰过来,先在草丛里发现了已经失血昏迷的陈依依。 宋启声看见她身上的男款外套,心里就一紧,他担心洛言也来了,就一路沿着被压倒的草地叫洛言的名字。 走了一段距离,就看见他心心念念的人跪坐在地上,面前还有一个人。他不知道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不敢莽撞,就慢慢地挪进,轻声喊了洛言一声。 洛言僵硬地回头,他脸色苍白,干裂的唇上有一个明显的齿痕。他看见宋启声过来,想对他露出一个笑,嘴角两边一抻,裂开的伤口缓缓流下一条血线。映在他憔悴惨白的脸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宋启声走到他身边,看他僵硬着双臂维持在按压的姿势,他轻轻伸手过去压在陈云兴颈侧。一碰到他的身体,常年接触尸体的经验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他收回手轻轻放在洛言手臂上,“洛言,手臂放松。听我说,你可以不按了,他已经死了。” 洛言的眼睛钉在他嘴巴上,他像是没听懂宋启声的话,目光上移到他的眼睛里,想要分辨他的意思。 宋启声不忍地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手上用了力抓住他两只手臂,把他扳回来拉到怀里。 他拍拍了他的后背,“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了。你做了你可以做的一切措施了,你已经尽力了,好吗。” 洛言僵硬的身体任他摆弄,眼睛转向陈云兴的尸体。他终于反应过来,陈云兴已经死了。 宋启声想拉着他站起来,他的膝盖一动就是一阵酸痛,洛言甚至错觉自己听见了骨骼摩擦的嘎吱声。他紧紧捉住宋启声的手臂借力站起。 不过血的小腿恢复供血,他像是踩在针尖上,怎么动都是痛的。那样尖锐的疼痛毫不容情声势浩大侵略而来,洛言咬住嘴巴,破裂的伤口里溢出血液,反而滋润了他干涸的嗓子。 他尝试开口,“你们找到依依了吗?她受伤了,我把她留在外面了。”干涩的声音随着说话慢慢恢复。 “她失血昏迷了,已经交给专业人员处理了。能不能走?我送你出去。” 洛言站在原地,想等腿上啃他的蚂蚁散去再走动,他低着头看自己一手的血,原本温热的液体已经干了,凝结在手上,沁在掌纹里。 他的心还在承受着一个生命逝去的震撼,让他注意不到自己的手在抖。 宋启声抓住他的手,克制住他的颤抖,“不要再想了,你需要好好休息,等一下出去了就去我的车上睡一下好吗?” 两人慢慢地走出去,警察在外面一片忙碌,宋启声让几个人进去检查陈云兴的尸体,自己先把洛言送到车上。 陈依依情况危险,已经随着救护车先走了,洛言躺在后座,身上盖了条毯子,宋启声从黄姚的保温杯里倒了一小杯热枸杞红枣茶塞进他手里,嘱咐他喝完再睡。 洛言捧着热乎乎的水杯,努力忽视掉心里慢慢回涌上来的感觉,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陈云兴说的话上。 可以肯定哥哥和绑架他的人有关系,而且五年前哥哥失踪前,书房的垃圾桶里有一张陈晖的照片,如果陈云兴没有骗他,那哥哥应该是另一个组织的成员。 哥哥绑架了陈云兴,通过直播公布了陈云兴做过的坏事,然后陈云兴逃跑却被义鹘的人追到。 他摁住额角,想到陈云兴提到家里的保险柜。那里会不会有义鹘的资料?要告诉警方吗?如果说了的话,自己会被允许查阅吗? 洛言坐起来,隔着车窗想找宋启声的身影,他搜寻了一圈没找到,洛言抿了抿唇,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水。他给宋启声发了条消息,披着毯子坐到陈依依的车上开车离开了这里。 路上,洛言拿出手机联系侦探,问他带着自己潜入陈云兴的别墅拍一份资料要多少。 一直等到洛言洗完澡出来,他才收到侦探的回复。 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洛言按百分之五十把预付款打过去,简单说了一下陈依依家的状况,今天陈依依受伤,家里人应该都在医院,这个时候会更容易潜入。 第13章 《铡美案》9 洛言开着陈依依的车停在郊区一个清幽的公园门口。 他按照约定打开双闪,眼睛盯着公园出口,然而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他副驾的车门被人打开,来人飞快的钻上车。示意他往前开。 洛言扭头看了副驾上的人一眼。 很年轻的一个男人,棒球帽压得很低,露在外面的只有一个线条锋利的下颌。 洛言雇佣这个侦探已经快五年了,从他决定要自己搞清楚哥哥失踪的原因开始,他尝试过很多方法,甚至跑过居民楼里贴着侦探牌子的小作坊。可他都没能得到有用的消息。 这个人是他在一个论坛里加到的,洛言发了一条帖子,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线索太少,他要查的人里有一些很难监视的,回应他的人寥寥。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一条消息,只有一个数字。 洛言毫无头绪,只能赌他真的能查到东西。他转钱给他,一周后,一份资料发到他邮箱里。 洛言提供了在书房垃圾桶里找到的陈晖的照片,这个人给他发来了陈晖一家的资料以及陈云兴公司的信息。 他还提到陈云兴出奇的幸运,几年内凡是与他竞争的对手公司,都会遭遇一些意外,然后迅速被陈云兴踩在脚下。 洛言想到父母的遭遇,想到哥哥离开家以前曾经语焉不详说过的话,他本能地觉得这里面一定是有联系的。 他把他的猜测告诉侦探,侦探决定沿着他的推测方向查下去,过了几天,他给洛言传来了消息,他说他查到陈云兴每次要参加大型竞标都会频繁出入一个会所。 是滨海市最神秘的会所,据说*只有持有邀请函的人才能进入这个会所,且每一个进过这个会所的人,都会有很陈云兴一样的好运。正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个会所就叫青云会所。同时这个会所还是陈晖死亡的第一现场。 然而此时岳关山已经破获杀手组织,青云会所被警方查封,使得陈晖这条线几乎全断,侦探没办法越过警方的封锁去查会所的主人。 洛言决定用自己做线,通过和陈依依密切来往,随时注意陈家的情况。 断了陈晖这条线后,侦探曾经提议调查一下他哥哥洛寻。 洛言下意识有点抗拒去调查哥哥的事情,好像一旦他开始想要窥探哥哥这个身份背后的人,就意味着一种一切都不曾改变的假象的破灭。 父母出车祸后,他的家顷刻之间被压碎,是哥哥承担了他对家的眷恋与不舍,哥哥是他唯一的家人,仅剩的依靠。于他于哥哥他都不该调查他。 但他很快就压抑下了自己的抗拒,两人五年如一日想尽办法调查哥哥。 第14章 洛言很清楚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仅凭一些岌岌可危的假象是无法得到的。他要搞清楚真相,要凭自己的力量保护他的家。 在洛言的印象里,哥哥洛寻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 哥哥是他最好的朋友,老师,榜样和依靠。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哥哥不是他心目中的样子,他无条件地信任他,尊重他,爱他。 洛寻是一个很理性冷静的人,洛言很少见他有剧烈情绪波动的时候。 哥哥遇到问题,总是会冷静地思考解决办法,不会被情绪影响到。相比于父母而言,洛言做了错事更怕面对一如既往冷静的哥哥,这样的哥哥像是一把戒尺,不讲情面。 任凭洛言如何撒娇卖乖求情,都不会有动摇。但是同时,当洛言取得了成绩,他更期待的也是哥哥的夸奖,哥哥的表扬含金量相当之高,是全家最高奖。 唯一一次,哥哥的身上出现悲极怒极恨极的情绪,是父母离世后第一个祭日。 父母离世后,公司股东同意了收购方案,洛言和洛寻按照持有股份的比例得到了一笔足够两人花销的财富。 洛寻当时也不过刚上大学,但他一直把洛言照顾得很好。到了父母祭日这天,洛言按照两个人商量好的请了假在家等哥哥带自己去墓园祭拜亡灵。 但那天他从不迟到的哥哥一直到凌晨才回家。洛寻到家时全身都湿透了,裤脚一片泥泞,打开门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洛言,他的情绪终于崩溃,洛言在哥哥湿冷的怀抱里醒来,他看见哥哥的眼睛在流泪。 当孩子看见自己认为的无所不能的人流泪,不亚于看见玉山倾颓长河决堤。他听见哥哥干哑的声音从齿间溢出,他说他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 他的泪水滚烫,洛言像是被过分浓郁的感情烫到,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手紧紧抱住哥哥的后背,他虽然很没用但他也妄想用自己的怀抱给哥哥一个家,他也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哥哥。 从那一天起,哥哥变了。 从不逃课的哥哥开始经常独自离校,老师询问的电话经常会打到洛言的手机上。洛言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面对叛逆期孩子的家长,他和哥哥谈过,想知道哥哥在做什么。 洛寻总是会摸他柔软的头发,让他不要担心。他想哥哥还是从前的哥哥,一样的爱他一样的优秀。 他决定听哥哥的话,好好学习,不再管哥哥的事。下一次电话再打来他这里,他还会自然地帮哥哥编借口糊弄过去。 然后,他一糊弄就糊弄了三年。 洛言也要上大学了。就是这一年夏天,洛言在哥哥缺席的情况下毕业了。像是一个征兆,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哥哥在他的人生中开始了漫长的缺席。 洛言有时候会想,假如当时再多问一次,再长大一点,再少依赖哥哥一点,哥哥是不是就不会失踪。假如他多关心哥哥一点,是不是现在的找寻就不会如此的艰难迷茫? 洛言独自生活。 偶尔回顾从前,很难想象家里有四个人什么样的感觉。 有的人从一无所有活到美满幸福,洛言的一路则是在不停地丢失,也许当你觉得幸福的时候就应该警惕。因为从这一刻起,你的人生四面楚歌,往哪个方向走都是下坡路,等待你的是无数种失去。 你回头皆是过往,前路一片渺茫。上行有阻,下潜无路,明明人生的太阳刚升到正午,但你已经觉得到了末路。 就在这样充斥着淡淡绝望的日常生活里,洛言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雪白的信封,上面有一行极秀美的小字“洛言先生收”,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一个信封像一只被遗落的孤雁,停留在洛言的门口。他从这封信里,知道了哥哥那么悲伤愤怒的原因。 这封信就是霍格沃茨的入学通知,他打开了一个不同于正常生活的世界,洛言的找寻终于有了方向。 他和侦探把重心放在了调查父母车祸上。 在这个期间,洛言每天都会收到类似的一封信。但心里的话开始变得带有蛊惑性,有人借着这样的方式,向洛言承诺一定会帮他报仇,一定会帮他找到哥哥。 也许,一个孤独的人就是很容易被蛊惑。长久的信件攻势,洛言开始动摇。 暑期将至,洛寻的学校也发现了洛寻的失踪,洛言在摇摆中决定去报警。 然而还没有走进警察局,专心思考信件提议的洛言一头插进一个人怀里。那人下意识绷了一下胸肌,洛言撞的头昏眼花眼含热泪。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遇到宋启声,他不知道自己一个头槌给了刚上任的宋队长多大的心理阴影。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个陌生人身上闻到了和哥哥相似的味道。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也或许是太久没有感受过一个怀抱,洛言哭得满脸泪水,宋启声自觉给人民群众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尽职尽责的带着小同学进了自己新鲜出炉还没有人来过的办公室。 洛言很快被安抚到,也觉得有些丢人,很努力的平复情绪。宋启声问他到警局来做什么,他说他要报警,他哥哥失踪了。 他看宋启声亲自跑来跑去帮他处理报案的事,他问了宋启声一个问题,“宋队长,我可以自己追求正义吗?” 洛言还记得宋启声是怎么对他说的,“追寻正义应该通过正当程序。人类是一种很容易失序的动物,所思所行都要持有一个标杆,这样才能不偏离初心。” 洛言的心不再动摇,相比起一封封动机不明的信,他更愿意相信眼前的男人。他相信他的体温,相信他的专业,相信他的责任心。 洛言心里叫他哥哥,他是洛言给自己选的标杆。这时的洛言处事相当任性,小孩子气,如果宋启声知道自己当时的一句话,被人奉为圭高经常回忆,也许说以前会焚香沐浴净体修心在佛前祈祷九九八十一天吧。 侦探的声音唤回洛言四散的思绪。 他们再拐过一个转弯就会到陈家所在的别墅区门口,洛言把车停下来,侦探拿出来一个袋子,从里面取出一头长发,修剪过的长度和陈依依相仿。 两个人计划开着陈依依的车假扮依依混过保安处,这顶假发将在两人的行动中发挥大作用。 第14章 《铡美案》10 洛言把假发戴好,仔细地理顺发尾,看起来没有居然没有很违和。侦探蹲下身体,确保从车外看不到副驾上有人。 洛言深呼吸了一口,他把车子发动,向着别墅区开去。 一路上都很顺利,两人没有遭到保安的阻拦,洛言把车停在陈云兴别墅附近。 洛言听陈依依提起过,家里有两个做饭的阿姨,一个擅长陈云兴爱吃的川渝菜系,一个擅长曾婉君惯吃的苏杭口味,两人均不住家,每天早上来上班晚上回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阿姨负责日常打扫,一个主要负责花园的修整,两人是夫妻,和陈家人一起住在别墅里。 如果今天陈决和曾婉君都去医院照顾陈依依,那么别墅里应该只有四个人。 眼看着时间过去,宋启声等人应该很快就会回到市区,到时候他一定会来找洛言询问当时的情况,洛言决定豁出去拼一把。 两人快速换了位置,侦探开着车通过了自动识别车辆的别墅大门。 洛言见院子里没人,在别墅里有人出来前飞快的下车跑到建筑的侧面,很快住家的一对夫妻走了出来。 侦探从车上下来,他此时已经脱了帽子,露出清晰的一张脸,他对两人解释说,自己是陈依依的朋友,昨天借了她的车出去玩,今天过来把车还给她。 两个人一看,这确实是陈依依的车,正想和他说小姐受伤了还在医院。 侦探先行打断了他们的话,只说自己昨天出去一趟带了很多东西回来给陈依依,然后转身打开后座的车门,里面果然摆了满满一车纸箱。 他拜托两夫妻过来帮忙,箱子又沉又大,两人果然靠近过来帮忙,蹲在侧面的洛言见状立刻抓住机会悄声溜了进去。 借着上一次在别墅里四处逛了一圈留下的印象,洛言很确定陈云兴的书房在二楼。 他轻巧地爬上楼梯,直奔书房而去,等到合上书房的门,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在窗边看了一眼,侦探和两夫妻还在搬运死沉的纸箱,他转身不再看外面开始打量书房。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摆设装修很大气的房间。 洛言站在书桌后,扫视了一眼房间,想到陈云兴和他说完保险箱提到了陈依依。会不会保险箱的位置和陈依依有关呢?洛言想着,视线停在一幅油画上。 画的是一束向日葵,颜色浓烈笔触鲜明,洛言仔细找了一下,果然在右下角有陈依依的签名。他研究了一番,取下装裱好的画,背后果然是一个保险柜。 洛言按照查过的资料,把陈家人的生日试了个遍,又试了陈曾的结婚纪念日,陈云兴公司成立的日子,陈晖死亡的日期,都不对。 第15章 洛言想,如果这里面存的都是陈云兴和义鹘这个组织的来往记录,那么说明陈云兴对这个组织是心存忌惮的,什么事让他对这个组织如此提防呢? 洛言心里一动,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曾仰光死亡日期,果然保险柜的门弹开,洛言取出里面的文件,用侦探给他的相机一张张拍下。 取出文件后的保险柜里只剩下一支录音笔,洛言想了想,把文件整理好摆回去,手里攥着录音笔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一楼的房门里堆了三四个大箱子,按照计划,侦探应该在把箱子都搬完后再询问两人陈依依去了哪里,然后得知陈依依住院,提议开车去医院看望陈依依。洛言可以在搬运的间隙跑进车里。 洛言站在门前探头去看,三人正在探身进车里抬一个箱子,他赶忙溜出去蹲在房子侧面,等几人抬着箱子进了别墅,洛言才快速溜回副驾。 又等了一会,侦探坐进车里,和蹲着身子的洛言对视一眼,确定已经拿到想要的资料后,他打开车窗和夫妻二人挥手,一打方向盘车子开出大门。两人如开进来时一般,互换了位置,洛言再次戴上假发,一路开回公园门口。 洛言把相机递给侦探,侦探打开看了几张,便打开车门下了车。相机里的图片需要处理,侦探处理好后会发给他,洛言并不担心,他现在心里更在意口袋里沉甸甸的录音笔。 洛言也不急,他开车回了家一趟,重新换了一套衣服,打车到了陈依依所在的医院。 人真的很奇怪,也许最开始是各怀目的接近彼此,但相处的过程总会产生意料之外的火花,他不想让最开始的动机不纯遮盖了两人的感情。他拎着保温桶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心里这样想。 陈依依已经出了手术室,病房门口围着几个人,曾婉君一个人坐在里面,握着陈依依的手腕落泪。洛言走过去和陈决站在一起。 陈决回头看了一眼他,他已经知道了是洛言陪着陈依依去的,这样的大事,陈依依宁愿相信一个外人,而不是他们这些血亲。陈云兴和陈依依做出的选择,相当于在这个分崩离析的家里重重砸了一记。 陈决也知道洛言是最后一个见到陈云兴的人,但他什么也没问,两个人沉默地站在外面。 洛言这个时候才有时间回复堆积的微信消息,先是和学校请了假,然后他点开宋启声的微信,几个小时以前,他离开不久,宋启声给他发了一条,让他回家好好休息,先照顾好自己,还说陈依依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他可以不用急着过来看她。 洛言眼睛弯起来,嘴角的笑意漾起,过去五年了洛言觉得自己变化很大,但宋启声还是这样的宋启声,他每一次看他都会感受到初见时的温暖。他想,他永远会为这样的宋启声心动,就像他每一天都会因暖融的阳光而感到美好幸福。 他动了动手指,回复他:“好的,宋队长。” 他刚要揣起手机,宋启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对面的人几乎气笑,”小骗子,不是说要好好休息?“ 洛言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和身后的同步传来,他抓着手机回头,就见宋启声逆着光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一种危险的笑。 宋启声为了陈云兴的事来,他走到呆呆看他的人身前,捏了捏他的脸,抬头对陈决说话。 洛言的脸慢半拍地一点点漫上红云,他就拎着保温桶站在宋启声手边,不多会曾婉君也出来跟宋启声了解情况。 宋启声简单地说了下警方知道的情况,洛言在旁边补充了几句。知道是洛言陪着陈依依面对这一切时,这个温婉美丽的女人对洛言诚心说了谢谢。 洛言做这一切多少有一点自己的目的,乍一听到曾婉君的道谢很是不好意思,他把自己带的保温桶给她,解释说,“阿姨,我带了一点自己煮的粥,用保温桶温着呢,等依依醒过来刚好可以吃。“ 曾婉君点点头收下了。宋启声已经交代完事情,见洛言也把自己的粥送出去了,就带着洛言离开了医院。 两人坐在车上,洛言从凌晨就没有休息过,忙到这会儿又困又饿,坐在车上连着打了两个哈欠。 洛言作为三个在犯罪现场的人中唯一一个目前还能沟通的,在刑侦支队的地位大幅提高。宋启声的车停在支队门口,跟王阿姨打了声招呼,拎了一兜早午餐,带着洛言走进刑侦支队。 一堆人凌晨被叫醒,忙到现在,此时看见宋启声手里的饭简直像看见再生父母。宋启声伸手留下两张饼一瓶奶递给洛言,以示他今天在刑侦支队的地位是当之无愧的宝贝。 宋启声带洛言坐在自己办公桌前,办公室里众人多是一只手拿饼一只手忙着做事。宋启声快速吃完走出去找岳关山报告凌晨出队发现的情况。 洛言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在思考等一下要怎么和宋启声讲今早的事情,他的思绪跑到那支从陈云兴保险柜里拿走的录音笔。他还没来得及听,如果里面的录音于自己无用,洛言还要想办法还给宋启声,他头痛地捏了捏眉骨,有点后悔当时手快把录音笔带走了。 另一边,宋启声敲了敲门,岳关山朗声让他进来。 昨天直播时岳关山带人去救陈云兴,险些被算计遭遇爆炸,等到爆炸过去,他带人调查情况。 发现这个假地址本身是一处本就准备被拆迁的城中村,连爆炸用的火药都是建筑工地本就准备用来爆破这里的。工地的负责人也很吃惊,自己活被绑匪干了,还差点波及到警察,这简直天降横祸,还没处说理去。 宋启声皱了皱眉,也觉得有些棘手,这个组织办事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桩桩件件让人觉得无处下手,像是一张遮天大网,初时看见的一些鳞鳞爪爪,让被罩住的人觉得毫无关系,莫名其妙。但等他完全成型,从头盖下,却已经无处可逃,成为布网人的囊中之物了。 他压下思绪,又简单汇报了一下,今天凌晨陈云兴陈依依父女郊外受伤,陈云兴失血过多不治而亡的事情。 岳关山听他说洛言人已经到了市局,便起身说一起跟着宋启声去听听情况。 第15章 《铡美案》11 洛言乖乖坐在宋启声的椅子上。其他人都很忙,他看了几眼,掏出手机随手刷了几个视频。 宋启声过来找他时,看见他不甚有兴趣地划着手机,一只手撑着脸,眼睛微眯着,一副“我很困但我不说”的样子。 宋启声轻轻走近,俯身看了眼他在刷的视频,就见他给机车改装视频点了赞。宋启声眉毛一挑又想起地下车库看见的那辆全黑机车。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起了逗逗洛言的坏心思。洛言慢半拍抬起头来,“洛先生,请问您现在方便配合一下我们,讲一下你今天凌晨在郊区发现陈云兴的经过吗?” 洛言见宋启声这样和他说话,还有点小懵,但还是乖乖地点头,“就在这里问吗?” 宋启声对他一笑,”当然不是,可以麻烦您和我们去一下会议室吗?“ 洛言搞不懂宋启声怎么又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但他转念一想,可能这样比较专业吧。他不再在意,站起身跟着宋启声走了。 过去的路上,宋启声提醒了他一句,“岳关山岳总队长对陈云兴的案子很在意,今天他也会在旁边听你的陈述。” 洛言轻轻应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两人推门走进会议室,果然见一个利落精干的中年男人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队长,这位就是陈云兴案的目击者洛言。”宋启声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人打了个招呼。 洛言想了想,挑了一个刚好面对着岳关山的位置。宋启声给他接了杯水,回来就看见两人的位置,他绕到洛言身后把水放下,顺势坐到他身边,给洛言递了个话头,等他自己讲今天凌晨发生的事。 洛言想了想,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陈依依打电话的时间,“今天凌晨五点,依依给我打电话,要我陪她开车去一个地方。我就起床去她家找她,我们按着导航一路开到郊区的那片草地。” 洛言把双手放在桌面上,虚虚握在一起,“到的时候有一辆黑色的路虎越野车停在草地正中间。我看到草地上有一大片几乎被压平了,车辙印很多很混乱,我就蹲下去检查了一下,感觉最少有三辆车在这里转圈圈开过,我正在奇怪,就看见依依往草地深处走,我有点担心就跟过去,然后她突然往我这边跑,我看见他身后有一个男人拿着刀冲过来,我伸手把陈依依往前拽了一下,但她还是被划伤了,血流了很多,我们用外套按住了。” 他像是又想起当时混乱紧张的情况,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因为那个人是从远处跑来的,我知道依依担心她爸爸会出事,我就往里面走想去看看。然后我看见陈叔叔躺在一片血里,他捂着肚子闭着眼睛,我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有,我就帮他按着伤口。” 洛言闭了闭眼,两只手攥住彼此,很显然那种生命一点一点流逝的感觉,他还没办法忘掉。 第16章 宋启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暖的手掌贴着他的背心,洛言感觉到了带着暖意的支持。他对宋启声笑笑,告诉他自己没事。 转头准备继续说时,恰好对上了岳关山探究的眼神。洛言感受了一下还贴在后背的手掌,耳朵一下子烧红了。好像在家长面前被抓到做小动作的小情侣,明明家长没说什么,两个人先遭不住害羞了。 宋启声把纸杯塞进他手里,让他先喝口水,“也就是说,陈依依一直没有和你说你们两个的目的,那你怎么知道要找陈云兴的?” 洛言眨了眨眼,“很容易就猜到了,毕竟前一天发生了那种事,依依在车上的问话也让我猜到我们一定是去接人的。如果是付赎金的方式,没道理是依依和我去,再加上我们连准确的地址都没有,只能沿导航开,那么就很有可能是陈叔叔自己跑出来了向依依求救呀。” 宋启声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洛言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嘴继续说:“我帮着陈叔叔按着伤口,但他看上去要睡着了,我就问他问题。他的情绪很激烈,他说五年前义鹘内斗,一分为二,绑架他和杀陈晖的都不是义鹘。又说是义鹘杀了他,还说他的保险柜,还提到了陈依依。” 洛言很快就交代完了,他注意到岳关山的神色变得很奇怪,有点不敢相信还有点恼怒。 他扭头看了看宋启声,以为是自己的陈述有什么问题,宋启声的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腿,让他安心。 随后不管老队长的反应,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洛言道:“那么洛先生,感谢您的配合,如果您有什么新的发现或者想起来什么细节,请随时联系我们。我带您出去。” 洛言愣愣地抬头看宋启声表情,又一次看见宋启声营业,他觉得有点新奇好玩。 宋启声见他表情呆呆的,想逗他一下,便对着洛言快速挑了一下眉,洛言呼吸一乱,乖乖地跟着他出去了。 宋启声见洛言的倦意很重,心知他这几天应该也没能好好休息,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把他送上车,嘱咐了他一嘴,让他回去赶紧休息,睡醒再往医院跑也来得及。 洛言心里惦记着要回去听录音笔,干脆地答应了,对着宋启声一挥手,只留下一道尾气在宋队长身上。 洛言到了家,先把录音笔从脱下的衣服里掏出来,他坐在沙发上,转了转手里的小巧设备。思考了一番,起身掏了个旧笔记本出来,连上录音笔开始传输文件。里面只有一段十分钟左右的录音。 他点了播放,略有些疲倦地往后一靠,房间里响起了沙沙的背景音,过了大概一分钟,才有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气急败坏的语气,“六出?嗤,你真的觉得换个名字,你的组织和义鹘就会有差别吗?”然后是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声音。 “你和你死去的爸妈一样,愚蠢又天真,你不会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正义吧?我告诉你!正义就是你们这些人想出来自我欺骗,安慰自己的!”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大声响,然后是泄愤般的打击声。 “你去问问外面那些人,他们走投无路求助无门的时候,有人来匡扶正义吗?他们流尽血泪折断脊梁的时候,正义在哪?你父母躺在血泊里等待死亡的时候,你见过正义吗?啊?” 砰地一声巨响,这人接着咆哮,“是我!是我用着你嘴里不光彩的手段把这些人拉出来!是我给她们递的复仇的刀。我收点报酬怎么了?人都杀过了,还在乎多杀几个吗?要不是我这个办法,要不是我帮那些大老板一些小小的忙,你觉得人家凭什么资助你?凭你嘴里的正义吗?“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正要继续说什么,一个清冽的男声打断了他,”有人在外面。“ 后面的混乱洛言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心全系在这个男声上。 他倒回来听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声音…洛言重重地向后一靠。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玩拼图,收集到哥哥的背影,哥哥的声音,妄图拼出一个记忆里的哥哥。但是有收获总是好的,最起码说明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吧。 他换了睡衣,窝进被子里,很快睡着了。再睁眼时,天色已经黑了,洛言懒懒地伸了一个长懒腰,感觉有点饿了,干脆躺在床上点外卖。 睡了这几天第一个好觉,洛言有点懒洋洋的,他在家里溜达了一圈,随手捞了个狗狗颈枕抱在怀里,一只手摸着毛绒狗手感绵软的表面,心里默默地开始考虑要不要真的养条狗。 洛言估计侦探应该已经把照片整理好了,但他突然对结果没什么兴趣了。 如果陈云兴还活着,绝对不会把这些资料交出来,目前义鹘在暗,陈云兴在明,这一沓资料更像是陈云兴的罪证,而非那个不知隐藏在哪里的组织。 但这已经不在洛言的关心范围了,剩下的事情留给警察和陈家人担心吧。 他抱着假狗点开朋友圈,就看见陈依依两个小时前发的一条,他点了个赞,点开对方的聊天框关心了一下,答应了明天再给她带她喜欢喝的粥。洛言又想了想,点进另一个聊天,发了一条消息,就准备下楼去取外卖。 他走进电梯时,想起来那天早上,被宋启声巧妙地抚平情绪。他这几天应该会很忙,陈云兴保险柜里的文件一取出来,关于他和这个组织的关系,警方就清楚了,那么其实没有录音笔也没关系吧。 洛言有点不确定地想,他本来决定如果录音笔里的内容与哥哥无关,他就想个办法还给警察。但洛言此时心里很抗拒,一旦自己去交还就要和宋启声全部坦白,现在并不是坦白的最好时机。 走出楼道时,洛言遇见两个小朋友在楼下道别,四个大人围着两个小孩子。 一个气呼呼地说:“我不跟你好了!你骗人,妈妈说过骗人不是好孩子!”另一个很委屈:“我没有骗人,你别不和我好。” 洛言被童音灌了一耳朵,他脚步顿了顿,径直走到门口去取走自己的晚饭,回去时,两个小朋友还在拉扯,洛言逃避一样快步走回家。关上门他就联系了侦探,跟他要了一个一次性手机号。 第16章 《铡美案》12 宋启声皱着眉看着面前的文件。薄薄的几张纸,承载了几个家庭的悲剧,仅仅为了商业竞争,这些人不惜害人性命,何其丧心病狂! 考虑到案件的复杂性刑侦支队已经联系了经济犯罪侦查部门联合办案,但宋启声更在意的是这背后隐藏着的庞大杀手组织。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飞快地震动起来,宋启声见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变音成的机械幼态得声音。 “宋队长,我有一点关于义鹘的消息想交给你,希望你准备好录音了。”说完以后,他等了几秒,宋启声没有回应,反应极快地打开了手机的录音。紧接着手机里就开始播放录音。 洛言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他掐着时间,在哥哥说话前就按下暂停,然后迅速把电话挂了。 接着他快速冲进卫生间,拔出电话卡,掰断后丢进马桶里,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太吓人了,他真的很担心会被宋启声发现。 反复确认了这样不会被追踪,又在心里过了几次自己要做的事,他才敢拨通宋启声的电话。此时总算了却一桩心头大事,洛言心情一阵轻松,美滋滋地去浴室放水准备泡个热水澡。 宋启声这边反而变得更加混乱,一份匿名投递的录音,提到的两个组织,言语里透露出来的惊人真相。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快步走进岳关山的办公室。 录音再次在岳关山的办公室播放,宋启声靠在墙上,侧头扫了几眼岳关山的表情。岳关山像是早就知道义鹘的运作方式,脸上的表情并无波动。 录音放完后,岳关山的关注点放在了另一个组织的名字上。“六出…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歧。好大的口气啊,这应该就是从义鹘分出去的另一个组织。” 宋启声点头,“陈云兴死前说过,绑架他和杀害陈晖的都是另一个组织,很可能就是这个’六出‘。五年前两个组织分家,陈云兴作为义鹘的资助人,六出很可能为了立威或是报复杀死陈晖,之后义鹘被警方抓捕,但我们一直没有查到有关六出的信息。岳队,当年和你联络的线人到底是什么背景?” 岳关山凝了凝目光,他知道宋启声怀疑的是什么,他甚至没办法确定地答复他,但他想到当年第一次联系他时,对面青年坚定的声音。 这么多年了,岳关山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他偶尔也会想,这样果决机智勇敢的人,现在会不会还潜伏在逃脱的义鹘首领身边,只待给他最后一击?所以他五年前发现组织创立者不在被捕人员里,就立刻提交报告向上级申请了,对这个案子的所有文件进行保密处理。 但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五年的时间,足够英雄殒落,长枪折戟。一个人长久地在孤独里追求一件事情,很容易会变得偏执,走到岔路。六出会是他的组织吗?屠龙少年终是成为恶龙么? 第17章 他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从档案柜里掏出来一本资料,交给宋启声。 “就在我这里看吧,这是当年的办案资料。与我联络的线人,他很神秘,我也不知道他的背景。你想问的话,我没办法给你回答,我也在寻找答案。” 宋启声看了眼他怅惘的表情,捧着资料坐在会客的小沙发上。他翻开蓝色的资料夹,时间随着他的动作飞速倒退,又回到了五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行动前夕。 五年前的早春。 天气还没有转暖,走在街上人人面前悬着一缕“仙气”。岳关山早早来到市局,这几天他心里总有些不安。滨海市不知为何笼罩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压得岳关山坐立*不安,每天不到六点就醒来。 他站在市局门口,扭头看了眼常驻在街边的摊贩,穿着厚重棉服的人们守着白雾蒸腾的锅炉碗盆,这就是生的欢喜,是如常一日的平淡幸福。 最好是让这一幕出现在生命的每一天,岳关山心想,这应该是每个警察最初选择这一职业的心愿吧。只愿人间日日见朝阳,处处洒欢笑。 人呐,还是要沾点烟火气活得才有滋味。他的心里现出了一个人影,被仇恨被欲求压得太紧太狠,人就会变得不像人,而像输入了指令的机器。岳关山走过去买了一个烤红薯,转身往市局走。 就是这样平常的一天,就在红薯的香气里,义鹘和六出的战争打响,硝烟弥漫开来,笼罩了路过的无辜人群。 岳关山的手机打破了安逸宁静的人间和黑暗肆虐的深渊之间的壁垒,他压抑已久的神经随着铃声一阵突突地跳动,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条件反射地快步跑到办公桌前,随手扯了一张纸,然后接起来。 对面是一串有规律的敲击声,岳关山在纸上飞快的记录,一通短短几分钟的电话,掀起了整个市局的轩然大波。岳关山翻译出密码后,再也坐不住了,纸上写的是惊天动地的消息,如果属实,整个滨海市多家企业,多处产业都要被颠覆。 他快速联系了上级领导,汇报了几个月来自己与线人联络获得的消息。同时请求调配警力参与行动。高层与他谈话数个小时,几乎被震撼得头晕目眩,这样大的事,持续如此之久的时间,整个市局没有收到一点消息。如果不是有线人传递出来的消息,那么一旦某个机缘巧合导致这个组织被公之于众,整个滨海市局都会被连累! 市局警力迅速集合,青云会所的建筑资料分散在每位参与行动的警察手里,这是一场只许赢的仗,为了警方的威信,他们必须要出其不意,一招制敌,赢得漂漂亮亮。 当天晚上七点,滨海市青云会所。这是一栋占据了整个水中岛的建筑,在黑夜里恍若兽瞳,蛰伏在此。从岸边仅有一座直拱木桥通向青云会所。 这样的地形,对于警方的行动来说绝对不算一个优势。今晚的河面上飘着比往日多一倍的游船,璀璨的灯光映在一片黑水里,像是从水中间最明亮的建筑里逃出来的光。 青云会所作为本市最神秘的会所,今晚却格外热闹,一条窄桥上都是走向会所的人,衣香鬓影,欢声笑语间把寒冷的天气也挤出一丝热气。岳关山等人坐在游轮上,眼睛不眨地盯着青云等待一个进攻的信号。 今晚是义鹘头领的生日,青云作为义鹘的“对外事务所”,理所当然成为了生日晚宴的举办地。 过了足有半个小时,走进会所的木桥上人影才稀落起来,接着河面上的人无法在窥探到会所内的场景,但很快一束束烟花在上空炸开,火树银花生生造出一片不夜天,紧接着就像是烟火掉落了一星在水中建筑上,二楼的一扇窗户里突兀地吐出一条火舌。埋伏着的警察浑身一个激灵,这是上午电话里留下的进攻信号。 河面上的游轮纷纷向青云会所靠去,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会所的门碰地一声打开,刚刚还在木桥上前呼后拥,优雅前行的一群人涌出会所。 最前面的人一路狂奔上桥,后面的人却挤在一处,桥太窄了,几个人堵在一处,谁也不肯退让。 后面的人见状纷纷向前冲,一时间不愿退让的人更是无法退让没几个人在桥上被挤得东倒西歪,接着几声尖叫伴随着落水声传来,桥下简直像下饺子般人挨着人落水。 一行几个人竟是一个都没能留在桥上,后面的人如法跌落,真正停留在桥上的只剩最前面几个人。 然而,还未等心里的窃喜升上面庞,几人的神色都变成了格外惶恐,桥中不知何处传来的断裂声,在这种情境下格外吓人,几人看着近在咫尺的对岸,纷纷拔腿就跑。 桥面剧烈震荡,几个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然而此时已经完了,下一秒桥面断裂,奔跑的人落进水中,今夜的青云会所无路可逃。 船上的警察趁乱冲进会所,一部分人则留在船上捞落水的人,当然此时把他们从水里捞出来,过几天还得有人把他们从警局捞出来。两边都忙得不可开交。 冲进会所的警察,立刻围住大厅里的一群人,高喝“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瞬间制住场面。 人群蹲下后,中间被围住的一圈人格外显眼,大约有二三十人,男女老少皆有,围着中间一个穿绣制唐装的中年人。 他脸上扣有半幅面具,那这人的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这群人没有蹲下,看着警察的眼神格外复杂,有的怨恨有的厌恶有的则是害怕。 这里的就是整个组织的成员,最中间的男人态度很从容的站在人群里对岳关山打招呼。 “岳队长,久闻大名。今日是我生日,自然是很欢迎岳队长来的,但是您带的这些警察可不太友好啊。我能问问这个架势是为什么吗?” 岳关山沉着气,“义鹘是你一手创建的吧?那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今日来是为了什么。希望你不要不识时务,让你的手下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整个青云会所已经被警方包围了!” 中年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抬头四面看了一圈会所内的摆设,“我很满意这里,可惜今日过后怕是难得一见了。” 说完,也不等人反应,他快步往大厅后走,警察呵斥他的声音他完全置若罔闻。 一群人好像遇火的蚁球,抱拢成一团,随着男人往后退,岳关山下令开枪,一阵混乱,无法的地方的蚁球最外层迅速被打破,然后剩下的人用死去人的尸体做掩护,快速后撤,很快就走进了大厅后的黑暗里。 第17章 《铡美案》13 几人逃进里间后,地上躺了快十人,整个大厅鲜血蔓延,众人在惨烈场面里屏息。 正在这时,大厅侧面的厚重实木门被推开,随后大厅内灯光全熄,一行人推着一个巨大的三层寿星蛋糕,嘴里唱着生日快乐歌走进来。 厅里众人被突然灭掉的灯光吓了一跳,几个蹲在地上的人尖叫了几声,推着蛋糕的人见怪不怪继续向前走,蛋糕上一圈蜡烛随着推车人的行动飘忽不定,等到烛火的范围终于移到岳关山面前时,几人才发现正对着自己的竟是十数支枪管。 顿时吓得人仰马翻,一阵混乱,负责灯光的人不敢迟疑,立刻摁亮灯光,就见血色蔓延的大厅里,宾客们蹲在地上围樂一圈,一整队装备齐全的特警持枪神色不善地盯着他们。 几人顿时腿软瘫在地上,讷讷不敢多言。岳关山已经联系了围在会所周围的警察,注意四周,不要让义鹘的人逃跑。同时自己省下一些留在原地看着这些宾客的,其余都准备沿着义鹘等人消失的地方找去。 警方谨慎地前进,义鹘的创立者并不是野蛮无脑的一个人,恰恰相反,短短一次交锋,岳关山已经对他下了很高的评价。 这个人是个极有个人魅力的人,擅长把握身边人的心理。因此他对这个神秘的会所保持超高的警惕,一队人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走到了一个走廊时,第一个房间突然被打开,众人立刻举枪瞄准,但从里面走出来的只是一个少年,岳关山记得他正是刚才一群人中的一个。 他看见警察,很顺从地双手抱头靠墙蹲下,说自己叫王眠,是义鹘的人,他想自首。 岳关山感到奇怪,但也不愿耽误时间,干脆把他拴在他出来的那扇门的把手上,一队人正要继续走,下一扇门也打开了,一个人走出来说了同样的说辞。 岳关山见状立刻让众人分散,把走廊里剩下的门都打开,果然几乎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人,见王眠被拴在门口,其他房间的人干脆不动了,站着等警察过来锁他们。 岳关山大恨,这义鹘竟是把别的成员推出来拦在警察的必经之路上,妄图拖延时间,他干脆让所有人留下手铐,留了几个人拷这些犯罪分子,自己带人向更深处追去。 岳关山一路追到走廊尽头是一个小房间,门极其结实,里面上了锁打不开,几个警察撞了半天,岳关山越等越急,干脆自己上前,一脚踹开了已经松动的门板。 第18章 小房间里摆满了各式书籍,岳关山随意扫了一眼,看见房间正对一个小露台的玻璃门打开,远远已经可以看到一道水波向着远离这里的方向散开。 岳关山快步冲出去一看,竟是那身穿唐装的中年男人不知在哪里找到了一驾摩托艇正破开水流远去,岳关山提起枪口开了一枪,艇上的人身体向前冲了一下,明显是被打中了。 岳关山通知水面上的同志准备围捕犯罪分子,自己则带人检查了一下整个会所。同时通知了画人像的同事过来描出义鹘创立者的脸。 整个刑侦支队收获颇丰,一屋子的组织资助者,外加一个义鹘的二十多人小分队。 岳关山查封了整个青云会所,带走了场内所有人,就听去追义鹘创立者的小队回来报告,说是追到一半让人跑了,等追到摩托艇时上面站着的根本不是要抓的人。几人把人带回来了,等岳关山来问话。 岳关山心里大感遗憾,随即投入了忙碌的审问环节,整个刑侦支队审问这么一大帮人就花了将近一个月,期间被抓宾客派人来保释,隔壁队的同事过来询问案情情况,经济案件刑侦小组联合办案等等事件,让整个刑侦支队忙得不可开交。 岳关山等人被审问到的细节震撼到,几乎不敢相信,会存在这样的组织。 二十多个被抓的义鹘组织的人,多半都是社会案件里的受害者。有被老师性侵后自杀学生的父亲,有讨要不到工资反被包工头打成残疾的民工的儿子,还有多年遭受家庭暴力无力反抗的妇女,有被校园霸凌逼迫得几乎自杀的少年。 他们每一个都曾是求告无门,被人忽视的受害者。义鹘不知从哪里得知他们的信息,在他们最无助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候,从天而降,声称可以帮他们复仇。 谁能不恨?从来都是蝼蚁,任人踩在脚下,一朝得以蜕变谁能不心动?所有人都以为,是从前的忍耐,是自己咬牙咽下的苦果,终于得到回报,是苍天有眼给他们送来救赎。 多年不曾见过人间的温暖,如今总算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对这样的天神般的组织,有人会怀疑他的动机吗?有人会对他产生警惕吗? 组织里的人是如此贴心,维护正义的目的是多么让人热血沸腾。最重要的是,自己终于扬眉吐气,看昔日仇人跪在自己身前痛哭流涕后悔不已,听他们发自肺腑的道歉,求原谅,看他们磕头磕到一脑门血。这些被生活锤打,不被正义覆盖的人,像是重获新生。 他们有的是自愿加入义鹘的。但更多的,是被迫的。 当你看到你大仇得报的场面出现在视频里,你看到你满手血迹一副满足的照片时,你会不会由衷地感觉到害怕?你有没有看到铁窗囚服在向你招手? 如果他们不肯,等待着的就是牢狱之灾。可以轻易掌握他人生命的快感和余生的监狱生活,他们会有犹豫吗?刚刚感受到掌控人命的快活,他们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吗? 手上沾到献血的那一刻,屠杀同胞的那一刻,人的良知,人的道德和经年建立的人生观价值观已经崩塌。这些人现在就是一张可供涂抹扭曲的白纸,义鹘选择做那支画笔,在他们身上涂上满意的色彩。 等到有人告知义鹘自己遇到了麻烦,需要解决,并会提供一笔不菲的资助,这些人就会被派出去,做他们刚刚学会的,可以掌握别人生命的事,这就是义鹘的运营模式。 以杀止杀,用正义的遮羞布骗取绝境里挣扎的人的信任,然后利用他们,威胁他们,掌控他们,让他们变成组织手里的刀,变成最好的暴力手段,变成不正义的制造者。 除了这些人,义鹘还会收纳一些逃犯,或是蹲完监狱发现无法谋生的前罪犯。选择的标准就是,选择天生犯罪者,和后天被诱导犯罪者。选与世界为敌的人,义鹘为他们提供保护,他们为义鹘提供劳动力。 义鹘取自于杜甫的《义鹘》,然而如今鹘鸟高飞,与蛇同行,名为义鹘,却是做尽不义之事。 此案过后,由于出色的成绩,岳关山收到提拔,成为滨海市刑侦总队长。宋启声则被调任滨海市,接替他的职位,成为刑侦支队队长。文件终结于此,故事却也从这里开始。 宋启声合上案卷,问岳关山:“你怎么能确定你抓住的人里没有当年的线人?” 岳关山喝了口茶水,“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我现在更偏向于他还在和义鹘的创立者做对抗,至于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我还不能确定。” 宋启声清楚岳关山一定有自己的手段,干脆不在多问,把文件交还给岳关山,就出门去了。 早有上级通知过他,今天会有一个首都的同事为张茜的事情过来,跨省联合办案,据说他还会带一个当年的证人同来,宋启声本想派其他人去接他,但刑侦支队各个忙的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宋启声刚刚得知了五年前的行动,现在刚好想空一空脑子,他干脆拿起钥匙自己出门去接人了。 一路平稳,宋启声开着车窗感受了一下寒风扑脸,不期然想起了上一次吃火锅回来,洛言开着车窗,把自己冻得鼻子耳朵红红的样子。 有些心动,无人处总会藏不住飞上眉梢眼角,偏偏当事人总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不肯承认是自己泄露了秘密。 车子开过滨海大桥,又继续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机场,宋启声心里想着义鹘的案子,思绪突然转到张浩身上,一样的用超乎自己可以使用的能量完成了复仇,一样的复仇之后消失,甚至时间都是五年前。 那么张浩会不会也是组织的一员呢?如果真的是,他杀害素不相识的夏雨会不会是因为这是义鹘给他派的任务呢?那么一个普通工人夏雨为什么会成为义鹘的目标?张浩那么刻意的宣告式行为会不会是在给另一个组织六出示威?夏雨和六出又是什么关系? 宋启声像是想通了什么,刚好走到了机场的接机口,他从车里拎了队里人塞给他的纸牌,拿着就往里走。 他抬头看了眼飞机抵达时间,见他们乘坐的航班已经落地,估摸着人也快出来了,往栏杆那一靠,漫不经心地看着来往的人,正在这时,接机处传来一阵哄闹,他抬起头一看,出口处走出来两个男人。 第18章 《翠屏山》1 宋启声手肘搭在机场的出口处栏杆上,在一群等待接机的人里独自魂飞命案。 饶是他如此心不在焉,视线扫过从出口走出的两个男人时,也分出了一点注意。无他,实在是这两个人条件太优越了。 左边的男人个子更高一些,穿了一件短款灰色夹克,前襟处拼接了白皮子,领子竖起。敞开的怀露出里面的浅卡其色羊毛衫内搭,下身一条较深驼色休闲裤,裤腿束进棕色马丁靴里,身后背了一个浅棕色学院包。 头发修得较短,打理得很有层次,修建整齐的齐刘海短短地搭住一小点额头。眼睛明亮有神,正在和身边人说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稍矮一些,与他的风格完全不同。这人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没有打领带,手臂上挂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 他容貌姣好,皮肤很白,下颌尖尖,精致的脸色唇色浅淡,前额的头发如云般耸起,侧分的发型打理得很有电视剧主角的感觉。鼻子上架着一副银边眼睛,看起来很精英。 宋启声多扫了几眼两人,个子较高的人无意识往他这边扫了一眼,一眼看见他手上松松垮垮举着的纸牌,上面写着“方正谦,郝彦”。 两人绕出栏杆走近,对宋启声道,“请问是滨海市市局的同志吗?” 宋启声站直身体,回他“你好,方警官。我是滨海市刑侦支队队长宋启声,今天局里有些忙,我刚好来办些事,顺路接你们过去。” 他说完对着郝彦点了个头,收起手里的纸牌带着两人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机场出口,郝彦停下穿风衣,那人容貌极盛,举动间又相当优雅,穿个风衣也让人觉得观赏性极高。 三人上了车,方正谦突然提起了张浩的案子,“宋队长,我要是没记错这次滨海市张浩的案子是您负责侦办的吧?” 宋启声看着前方,回道:“不错,不过尽管已经确定杀人凶手就是张浩,但整个案子目前还是有很多疑点没有解决,动机和逃脱方法都毫无头绪。” 方正谦脸上的表情肃了肃,“张浩这个人很神秘,出现过他的身影的案子最后都会变成这样,明知凶手是谁,但方法手段总是迷影重重。” 宋启声听他话语间流露出很复杂的情绪,“这么说,五年前张茜的案子经过你手?” 方正谦正要回答,突然想到后座上的郝彦,只好换了个话“嗯,可以这么说。” 郝彦察觉到他的迟疑,干脆自己接住他的话茬,“没错,当初张茜的案子正是方警官负责的,不仅如此,曦曦的案子也由方警官查办。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郝彦,是张曦的男朋友。” 第19章 宋启声闻言,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就见后座的男人毫不躲闪地回他以凝视。 张曦…不就是张浩的姐姐吗?首都方面是怎么想的,为何会派一个身份怎么想都有些尴尬的人过来?“冒昧问一句,郝先生的工作是?” 郝彦颜色很浅的薄唇勾起一个笑打趣道,“我以为,见面第一眼就判断出对方的职业是你们刑警的必备技能呢?” 宋启声哈哈一笑,“那就是我学艺不精给同行丢脸了。” 心里默默吐槽,就是因为看出来了和警察这个职业八杆子打不着,所以见他出现在这里才觉得奇怪啊。宋启声突然想到,似乎最近确实经常误判对方的职业啊,洛言也是…。 他心里想着,耳朵也没有漏听郝彦的话,“我在gh公司,担任总经理职位。这一次跟过来是因为听方警官提到,滨海市发现张浩行踪,我才想过来看看。宋队长,我听说你们这次找到了拍到他行凶的录像?能否给我看一看?” 宋启声想了想道,“应该是传言有误,我们只拍到了他手拿凶器和被害者一同走进案发地点的视频。至于给你看,本来是不合规定的,但既然方警官带你一起远路而来,我想看一看应该是可以的。当然,看了之后绝对不允许传播这一点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郝彦对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清楚规矩。” 之后一路车里陷入寂静,三人想着各自的心事,一路无话。 等到了刑侦支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办公室里比宋启声走时,变得忙了不少,宋启声把两人送到岳关山办公室,打了个招呼出来就立刻投入这片繁忙中。 过了片刻,两人出来,又找宋启声一起过了一遍拍到张浩的监控视频。 三人便相互告别,方正谦提到,他们两个准备去峡济村看一趟,想问问宋启声能不能把上次在峡济村有大发现的黄姚借给他们走一趟。宋启声只得把黄姚叫来,询问了一下他手里的工作,看能不能腾出来一天时间,陪两人走一趟。 黄姚答应了,准备今晚加班搞完手头的事情,明天带两人去。宋启声便不再管,做回自己的电脑前,继续工作。他提起手腕正要继续,扫了眼时间发现晚饭时间到了,想到了某个不听话的“小骗子”,他干脆发了条微信过去查岗。 转头又埋进工作里,下一次抬头,见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再一看手机,并没有收到洛言的回复。宋队长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干脆一通电话拨过去,等了半天,对面才接起,一开口就是软绵绵的混混沌沌的声音,“喂?” 宋启声才知道,洛言这是还没睡醒,于是放柔了声音哄他,“喂,是我。该起来吃晚饭了。” 洛言那边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他打了个哈欠,黏糊道,“不想起,好困哦。” “几点睡的呀,起来吃口饭再睡,不然再晚了吃,不好消化。” 说这话的宋队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办公室里的一群,到现在也没闻见一点饭香味。 洛言醒了醒神,听见宋启声哄他,小小开心,然后回他,“那你吃了吗?你们忙不忙,今天什么时候下班啊?” 两人又你问我答了一会,才挂断电话。宋启声心里有点甜滋滋得,但也有一点隐秘的不合适,他虽然早就可以确定洛言对自己有好感,但这份喜爱,来的莫名其妙又充斥着种种巧合,而且持续地时间还尚短,并不是宋启声心里期待的那种。 同时他今日的几次表现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都有些过界,这份迫不及待想要关心对方,总是想起对方的心情,对于宋启声来说是新奇且不受控的。 他控制不住自己总是想对洛言好,宋队长心里响起警报,两人之间距离真正进一步,还有很远的路程,但他的心已经栓不住想要扑向对方的怀抱了。他捏了捏指节,决定克制自己。在确定关系前,不可以再逾矩了。 另一边洛言的好心情跨过一次安眠,又被宋启声的一通电话续费,他躺在床上滚了滚,然后轻快地跃起,准备出去买点菜给自己做顿好吃的。 天气渐冷,洛言打算在正式入冬前多骑几次自己的机车,他给它起名叫“西夏”,阿拉伯语里的意思是大烟,这是洛言的精神鸦片。他疯狂的热爱这种刺激,这种肾上腺素奔腾的感觉让他像上瘾一样戒不掉。 他在自己铁灰色的高领厚毛衣外罩了一件黑色羊羔毛外套,下面套了保暖裤,用黑色宽松牛仔裤遮住,脚下搭了一双黑色厚底运动鞋,随手拎了个胸包一背,拿了个环保购物袋下楼去了。 他去的还是上一次和宋启声一起去买菜的那个超市,由于完美错开了下班和放学的时间,超市里人并不多。洛言和宋启声不太一样,他不是喜欢逛超市那种人,相反他更倾向于走进去以前把自己要买的东西想好,到地方一拿就走。 洛言今天准备煮一锅鱼汤,做一个糖醋排骨,加一个酸辣土豆丝。有甜有辣有鲜,满足了他的需要。他快速买完菜,路过冷藏区时提了两大瓶2l的纯牛奶,就去结账。 回家的路上,他想到宋启声说自己还没吃饭,下车后给他发了微信,让他晚上回来时,来楼上一趟,洛言准备给他留一份鱼汤补补。 到家后,洛小厨换好装备,放着歌在厨房里忙碌。等待的时候,他开了一罐可乐,一边喝快乐水,一边做快乐事。感觉今早的不愉悦都被生活里的快乐治愈了。他心想,这个时候,要是某个人在家,就是更好不过了! 被他心心念念的某个人,看到消息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宋启声看了眼奔着十加速奔跑的指针,决定赶紧收个尾,结束今天的加班生活。 将将赶在十一点前回到家,宋启声坐上电梯直奔楼上,然后他想起自己下午做的决定,又回到自己家洗了个战斗澡,换了身家居服站在洛言家门口时,他也没能比较出,现在和刚才究竟哪种更不克制。 第19章 《翠屏山》2 宋启声坐在洛言家的沙发上,洛言在厨房热菜,宋启声看着屏幕上一群小人开着q版小车,洛言的小人穿着小熊外套,车子上还有两只小翅膀,由于他在停止状态,总会有人撞到他,丢雷丢中他,眼看着小人背后的气球越来越少,宋启声干脆拿起手柄替他动起来闪避。 洛言端着鱼汤出来时,见宋启声放松地靠着沙发靠背,眼睛盯着屏幕打游戏。 一身浅色的休闲服,他刚洗过的黑发现在已经半干,电视的彩色画面映在他眼睛里,一片光怪陆离。 察觉到洛言走近,宋启声眼睛盯着屏幕和他说话,“你快来快来,就剩两个气球了,别死了。” 洛言笑了声,站在他身边接过手柄,“微波炉里还在热菜。” 宋启声靠在椅背上看屏幕,嗯了声。 洛言干脆倚着椅背侧面,手臂横搭着打游戏。 他技术要比宋启声只会开车好得多,宋启声看得津津有味。 厨房里叮了一声,宋启声端着菜过来坐到一个面对客厅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洛言和屏幕。他喝了口鱼汤,鲜味十足,让他顿时食欲大振,就着洛言打游戏的画面,把晚饭吃了个干净。 宋启声随手把碗洗了,坐到另一个沙发上,洛言递了个手柄给他,两个人开了把赛车,玩了几把洛言突然问他要不要看电影,宋启声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想回家。 屏幕里放着蛇和狼一起喝咖啡,转头就去抢了个银行,洛言看得眼睛都弯起来,感觉怪好玩的,转头想看看宋启声的反应,就见他头向后仰着,陷在沙发里,已经睡着了。 洛言去卧室拿了个薄被给他盖上,调高了空调自己津津有味地继续看。 一个半小时后,电影里动物们开着车绝尘而去。洛言关掉电视,不见宋启声有任何要醒来的征兆。 他蹲在宋队长腿旁,想叫醒他,扫过他搭在眼下的卷长睫毛,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一路滑到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的胸膛。 洛言没忍住,伸手握住了他垂在扶手下的指节。他慢慢低下头,靠在宋启声膝上,他感觉自己再次被亲切的味道包围,在夜色下又安心又静谧。洛言闭上了眼睛,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第二天一早,宋启声被一股浓郁的米香唤醒,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有点懵神。 察觉到有一个人走到他身边,他扭头就见洛言正俯身从茶几上抽纸,看样子还没发现他已经醒来了。 宋启声睡饱了,有精力起坏心思,他把眼睛一闭开始小声哼唧,试图吸引洛言的注意。 洛言果然朝他走过来,把耳朵凑近想听他在说什么,宋启声趁机往他耳朵边一凑,“早上好啊,洛言。” 一阵热气扑在洛言耳朵上,他猝不及防被激得一躲,掩饰般遮住耳朵,他匆匆看了宋队长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眼,赶紧转移话题,让他回家去洗漱,早饭马上就做好了。 第20章 宋启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上衣被抻起,露出小半截腰腹,随着吸气,宋队长的腹肌清晰深刻,洛言的眼神像被烫到一般,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他强忍慌乱走回了厨房。 一拉上厨房的门,他的手扶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门外却突然传来宋启声的声音,“洛言,我下楼去洗漱去了,一会上来。” 洛言乍一听见他的声音,连忙摆出正在看锅的动作,慌里慌张间差点烫到手,听见宋启声这样说,他知道对方不会进来,松了口气,回了个“好。” 刚说完,厨房门就被拉开,宋启声挤进来站他对面,“洛言,早上好。” 洛言被迫仰头看他,见他纠结在洛言没回他的问题上,感觉又开心又好笑,随手揪了下他有些乱的衣摆,“早上好。” 宋启声满意一笑,“闻着好香,我马上过来。” 洛言笑了笑,“好,粥也很快就好了。” 宋启声回楼下洗漱一番,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宋队长今天穿搭相当用心,一件深v套头长袖牛仔外套,隐约可见裹在白色紧身背心下的鼓鼓囊囊的胸肌。 上衣下摆塞进黑色长裤里,脚下一双锃亮的黑色绑带短靴。宋队长把两边袖子随意挽起,看了眼露在外面的锁骨,想着今天还要去市局,犹豫一下还是没有带东西。 洛言过来开门时,见宋队长的一身,眼前一亮。 很少见宋队长穿这么有“看头”的衣服,他的视线在宋启声锁骨胸前狠狠停了一下,转身若无其事般,“宋队长,粥已经盛好放在桌子上了,蒸饺马上就好,要不要喝牛奶?” 宋启声精心搭配的衣服没得到预想中的关注,他挑了挑眉稍,“我自己倒吧,我帮你看着锅,你也去换衣服吧。” 洛言听他这样说,也不推辞,擦了下手就进了衣帽间。 宋启声倒了两杯牛奶摆在桌子上,进厨房盯着锅,从这里看下去,刚好可以看到楼下的小路上人来人往。穿着校服的小朋友在前面蹦蹦跳跳,家里大人拎着书包跟在后面。他等了几分钟,见蒸饺差不多该熟了,把火一关,拣进盘子里就可以吃了。 桌子上还有洛言早上下去买的油条,此时在袋子里包了半天,摸起来温温的,他干脆另拿了个盘子把油条摆出来。一切都准备好了,宋启声在桌边坐下,等着洛言出来。 最近天气已经有些冷了。洛言自觉再穿牛仔,有点受不住,想了想,穿了件*圆领白内搭,下面一条黑色窄版西装裤,手里拿了件深灰色人字纹刺绣边的羊绒大衣。 圆领上,清秀的锁骨耸在空气中,他想了想打开盒子拎了跟做旧款链子出来,将将垂在锁骨下。又取了两个同品牌的饰钉戒指,一白一黄叠带上。他垂着眼摸了摸,心想既然是linktolove,希望可以如它所说。 他走出去宋启声抬头看他,看见同款的冷天露锁骨,低头藏住笑,洛言把衣服挂在门口衣挂上,往他身边一坐,夹了半根油条塞进粥里,然后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牛奶,他舔了舔嘴唇,“吃呀,我早上去楼下买的,这个婆婆的油条炸的超级好吃。” 宋启声一猜就是楼下的摊子上买的,他平时也喜欢吃这口,他喝了口粥,“你们学校忙不忙,要几点去啊?” 洛言想了想,最近刚开学,其实忙不忙不好说,但课要比以前少一些倒是真的。 “最近不太忙,后面导师也许会交代点任务,不好说。” 宋启声点头,想了想自己老爸以前的学生,心想可怜的孩子,珍惜现在的时光吧,很快就只能存在回忆里了。 两人吃好后,准备出发,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宋启声被他的戒指晃了下眼,明晃晃的logo一闪而过,宋启声接了下他的背包,“把外套穿上吧,一出去就冷了。” 果然,虽说才九月但这几天诡异地降温,街上人穿的都很厚。 洛言看着宋启声露在外面的锁骨和手臂,很想摸摸看会不会冰手。 宋启声倒是没什么感觉,一碗热腾腾的粥喝下去,他现在觉得浑身热气。两人走到一半分开,洛言去门口打车,宋启声则下去车库提车。一前一后各自并入了繁忙的车流中。 今天的宋启声,一进办公室就收到了众人的热烈欢迎。 无他,只因今天宋队长穿的实在是太亮眼了,强势提醒了在座诸位,自家老大还是个帅气型男。王楠更是激动,“老大老大,能给我签个名吗?我留给我未来的儿子传家!” 赵昭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咱们老大这个身份,不仅传家还能镇宅!” 众人哄然,宋启声被他逗笑,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别贫,快去工作。” 扫了一眼办公室,不见黄姚,他估摸着三人应该已经出发了,他坐在电脑前突然想到洛言今天戴的戒指,想了想干脆掏出手机来试着进官网找找,点进去首页便是,宋启声看着品牌的系列介绍,抿了抿唇。 手指下滑,冲动消费的欲望卡死在价格上。宋队长皱着眉用看阶级敌人的敌视目光看着那排数字。半晌,苦大仇深的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一脑袋投进工作中。 第二天下午,黄姚三人开车返回市局。 为了张浩而来的方正谦看起来很有些沮丧,郝彦倒是神色如常,两人走进办公室和宋启声聊了几句。宋启声把手里关于张茜尸体的记录也拿出来给二人看了,郝彦侧头看了眼文件上尸体的照片,然后扭过头去一副很嫌恶的样子。 宋启声问了句,“郝先生,你对张茜有印象吗?” 方正谦翻文件的手顿了顿,停下了阅读的动作,“有,但不是什么好印象。” 宋启声敏锐地注意到方正谦二人的异样,心道张茜这件事,也许首都方面知道的信息要比滨海市多得多。 第20章 《翠屏山》3 宋启声想了想还是问郝彦道,“郝先生能不能仔细地讲一讲?” 郝彦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方正谦,“你们不知道吗?我以为方警官都和你们说过。” 宋启声也看向方正谦,“具体的情况我确实和五年前来首都办案的岳队长说过,你们不知道么?” 宋启声自从两人来后还没和岳关山聊到张茜的事,自然是不清楚。 见他没否认,郝彦皱紧眉,看起来很不愿意回想,方正谦把宋启声拉到旁边,凑近他低声说了“这确实不算什么好的回忆,张茜多次私下对郝彦表示爱意,还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我们曾怀疑张希跌下悬崖与张茜有关,但因为没有证据,最后不了了之。” 宋启声了然,心想这样说倒是可以解释当初张浩为什么一口咬定姐姐的死于张茜有关。 他走回去,对脸色不太好的郝彦致歉,郝彦摇摇头示意不用在意,三人继续谈了一些关于案子的事。 问到两人的行程,方正谦说自己会在滨海市多待几天,又解释说由于本次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郝彦明天就会回首都。 几人分开后宋启声去办公室找岳关山,想问清张茜的事情,岳关山把方正谦和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宋启声心里盘算张浩的事,一遍遍过着细节。 这天晚上刑侦支队里一片繁忙,宋启声趁着空闲给洛言发了条消息,就不再看手机。 王楠从门外匆忙跑进来,一脸焦急跑到宋启声桌子前,”老大,有人汇报在滨海公园附近见到张浩!岳队让我们立刻去调查情况。”宋启声眼神一利,猛地起身点人,带队往滨海公园赶。 宋启声一行人一赶到滨海公园,便找到已经在这里的岳关山确定见到张浩的位置,确定了就在西门竹林到夏雨尸体发现处一片。 宋启声将王楠等人分头派出去调查有没有其他目击者,一部分人则去查监控确定张浩的行踪,自己在原地维持秩序。 刑侦队人还未回来,他手机却不停震动,原来是方正谦来市局找宋启声时,见刑侦支队大半人不在,找人一问才知,原来是在滨海市发现了张浩的踪迹。 方正谦哪里坐得住,赶忙回酒店叫上郝彦,联系宋启声问清他人在哪,两人一起去找他。 两人下车时,王楠带着邵明正向宋启声汇报,两人凑过来听了一耳朵,见又是西门处有监控,几人一齐过去看。 宋启声凝着眉,眼睛盯着监控视频里走进公园西门的光头男人。正在被通缉的人,毫无遮掩地回到自己作案的地方,是什么缘故驱使他顶着这样的风险出现在警方面前? 几人看完监控,宋启声转回自己刚站着的地方,其他几队去调查的人也陆续回来找他汇报。 可惜其他几路都无所获,这个人又像上一次一样留下一段视频后再次诡异地消失。 自上次调查后,警方督促另外两处入口的商店都安装了监控,但滨海公园附近的人流混杂,商业又多有摊贩,即使有了监控,也有很多死角是无法被录到的。 第21章 刑侦支队带着少得可怜的资料回了市局,宋启声坐在椅子上揉额角,方正谦靠在他办公桌前,看不知道第多少遍监控录像。 “他会不会是重新回到犯案现场想要重新体会当时杀人的快感?”坐在宋启声对面的郝彦突然道。 宋启声摇头,方正谦解释道,“这种情况一般由于犯人恐惧会留有证据或是基于变态犯罪心理发生的连环杀人案等情况。当人也经常有得意的犯人喜欢重回犯罪现场,旁观警方破案甚至参与进破案过程,以此来证明自己比警方聪明。但张浩不符合这上面的任何一种。” 宋启声心里赞同,但他想的更多,他一直怀疑张浩是不是和五年前的犯罪组织有关,但很难判断它属于哪一个组织,在警方看来,张浩两次的行为表现都像是在做给谁看,如果不是向警方挑衅,那么必然就是另一个组织。结合上次陈云案子里,两个组织的行为方式,宋启声更倾向于这个将杀人视作寻常的男人属于杀害陈云的组织。 毕竟到目前为止,警方未曾找到六出杀人的证据,尽管这并不能证明六出是个遵纪守法的组织,但至少可以判断出两个组织行为差别非常明显。 警方像夹在两头饿虎中间,双方都想吞噬对方,此刻正在警察头顶交锋斗法。宋启声不能坐视他们如此嚣张。 后面几天,每隔一天都会有张浩出现在某处的消息传来,刑侦支队像是被人在面前掉了根胡萝卜的毛驴,奔着他的背影日日奔忙,却鲜有收获。 九月十日这天,恰逢中秋节和教师节赶在了同一天,洛言和几个同门被邀请去自己的导师宋玉明老师家过节,洛言最近几天都很难见到宋启声,两人靠着微信聊天勉强维持联系,虽然知道去宋教授家见到他的机会很小,但洛言想着,看看宋启声长大的地方也算是有收获,于是很积极地准备着中秋大家要一起吃的月饼。 滨海市沿海,吃的月饼多是苏式广式,想着宋教授未必会喜欢过于创新的馅料,洛言最后还是买了规规矩矩的两盒元朗荣华双黄莲蓉,两盒美心拎着去了教授家。 他到的有些晚,同门大半都已经到了,几个人杯拎进宋玉明书房汇报论文和项目组进度,洛言这些都还没有开始,他是今年宋教授收的唯一一个学生,一下子客厅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他想了想还是往厨房去走。 今天来的人多,厨房里阿姨正忙碌着,沈雨柔也在一边帮着递个盘子接个菜。 她平日里很少下厨,做做这些还好,若是真让她做些要紧的反倒坏事。 洛言站在门外看了眼,见两人的配合不算和谐,他出声唤了沈雨柔,“师母,我是洛言,宋教授今年新收的学生。” 沈雨柔生得柔美婉约,一身江南文雅劲,平时最是喜欢乖巧白净的学生,她自己的学生还好,宋教授的学生里倒是少见洛言这样的,今年听到宋教授提起收了个很乖的孩子,心里还有些好奇,如今洛言来了眼前,她看一眼就觉得喜欢。 拉着人就要往外走,“好孩子,开席还要等一阵子,你老师正和你的几个师兄师姐在书房,师母带你去。” 洛言被宋母推着肩往外走,他回头对沈雨柔解释道,“师母,我还没参与老师的项目组呢,过去听了也大半不懂。我平时在家就喜欢做菜,师母您就让我在厨房陪陪您吧。” 沈雨柔被哄得心里一软,这样的孩子跟自己撒娇,哪个母亲忍得住,想着他说的也对,不听一次也误不了什么事,干脆把他留在厨房。 洛言看了眼准备的食材,有些大菜他不好插手,先是帮着洗洗菜,处理一下食材顺便和沈雨柔聊天,问清了阿姨今天准备做的菜。 不过片刻功夫,他就接手了几个菜,还哄得沈雨柔给他端了杯牛奶来。 洛言乖乖喝了,唇上沾了一圈白,他慢半拍觉出一点羞来,连忙舔了低头做事。 沈雨柔看得清楚,被他萌得心肝一颤,有洛言在她也不需帮忙,干脆到客厅去给两人弹琴做伴奏。 一串音符流畅轻缓地从她指间倾泻出来,三人氛围轻松愉快,做起饭来速度也相当快,一个小时多一点,一桌席面已经准备得差不多。 期间宋教授也从书房里出来,站在沈雨柔身边看她弹琴,几个学生自然准备碗筷,给月饼摆盘,进厨房帮忙,各自都找了活干,把客厅留给两人不做打扰。 大半菜肴都已经端上桌了,洛言以为宋启声今天不回来了,端着今天的主菜清蒸大闸蟹上桌时,听见门铃响了,见其他人都已经坐下,他便自己去应门。 宋启声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大束花,黄粉紫的配色异常典雅明艳,洛言的心一脚踏空,那一瞬间他几乎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怎么啦,言言,外面是谁呀。”沈雨柔见他不出声,担心是遇到什么不好应对的,忙出声。 洛言对着宋启声眼睛一弯,侧过半边身子来,宋启声对他眨眨眼,眼里笑意浓郁,而后从他身旁擦过,繁艳的花束几乎从洛言面前拂过,一股花香纠葛着宋启声身上的味道在他鼻尖嬉戏舞蹈。 “世界上最美丽的沈女士,是您的鲜花快递到啦!”宋启声带着笑的声音从身前传来,洛言跟在他身后看他熟练地哄沈雨柔开心,看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地一齐欢笑,他眼里流露出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怀念,眼前的一幕让记忆里已经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 正想着,就听沈雨柔的声音温柔唤他到她身边坐,她给宋启声介绍了洛言,全然不知自己儿子几天前还在人家家里“过夜”。 沈雨柔又给宋启声夸了夸洛言好乖,桌上几道菜都是他做的,洛言不太好意思,脸颊当即就红了,宋母见状也不再让他不自在,只招呼众人一起吃饭。宋启声坐在宋教授身边,和洛言恰是对面坐着,他不仅给沈雨柔带了礼物,宋教授也有。 他自己去厨房开了带来的红酒,倒给宋教授品酒,几个喜欢酒的学生偶尔和两人说几句,洛言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去看宋启声。看他在自己家里露出平时很少见的一面,洛言觉得眼底有点烧意,想把这一幕永远留下来珍藏。 第21章 《翠屏山》4 洛言的视线宋启声怎么会注意不到,趁着他看自己时,宋启声抬头和他对视,唇角还勾着,与沈雨柔极像的漂亮眼睛里汪着一池暖意,从洛言的脚底温到头顶,只觉得被云朵环抱浑身软绵绵的。 洛言放在自己椅子旁的脚被人轻轻的撞了下,他不明所以,微皱眉想躲。就见抬起酒杯抿酒的宋启声眉毛一挑,桌下的那只脚同时轻轻踩住他不让他躲走。 洛言一下子反应到,这桌子下面,踩着自己的,竟是宋启声! 他不肯再看对方的眼睛,低下头去吃饭,桌下的脚却和他的表现相反,知道是宋启声后,洛言的另一只脚也挪了过来,一起把宋启声的夹住留在了自己双脚间,两只脚踝靠在宋启声踝处,夹的倒紧,可惜主人僵硬的姿势早显露了对面人并不如表现得这般大胆。 宋启声起了坏心思,夹了一筷子洛言做的鸡翅,吃了一口后,用牙齿轻轻叼着一段扯出一根骨头,他眼睛盯着洛言,见他不肯看自己,桌下的腿缓缓地磨蹭了对方几下,催促他抬头。 洛言被迫欣赏了一番活色生香的剔骨图,恍惚着觉得宋启声剔的许是自己的骨头,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自己腰部以下已经酥掉。 沈雨柔注意到洛言的脸蛋红云还没飘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见他是还在害羞呢,觉得这孩子怪可爱的,又体贴地给他夹了几次菜,洛言一口一口都吃掉了,只是整个的心思却都放在桌下,一口味道都没尝出来。 这顿饭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洛言不喝酒吃完后陪着沈雨柔去客厅吃月饼,宋启声还有工作也不能多喝,多待了会也跟着去了。 茶几上,洛言手里捏着精致的小银刀,切开了一块双黄莲蓉,一股浓郁的莲子味散开,分成八块的月饼上各个尖头处都裹着一块金黄油亮的蛋黄,看的人食指大动。 沈雨柔端着牡丹花样的英式陶瓷茶壶,倒了两杯茶水,见宋启声过来,忙招呼他来坐,给他又倒了一杯茶。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沈雨柔身边,洛言切好了月饼又摆了几块奶黄流心,然后给两人各自一枚小银叉,三个人就着茶水吃了一整块月饼,又闲聊一阵。 一上午的忙碌,沈雨柔已经有些倦意,看见已经到了她日常午睡的时候,她轻轻拍了拍宋启声的手背,对洛言道,“言言呀,在这多待一阵,有启声陪你,年纪大了,有点撑不住啦,我先回房睡一下。” 洛言连忙起身扶着沈雨柔臂弯,“师母,您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顾好自己的,不用担心。”沈雨柔看着他乖巧的模样,欣慰的笑了笑,也不让他跟着自己,只留下两人在客厅里。 洛言乖乖坐下后,保持着两只手捧着茶杯的动作,他低头看杯里的茶汤,头发垂着挡住了自己的表情。宋启声见刚刚在桌子底下还胆大包天勾自己的人,现在低着头恨不得埋进杯子里。 第22章 妥妥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小坏蛋,他随手拿了块奶黄流心,掰成两半,“言言?”被点名的人懵懵地下意识抬起头来,半张的唇里就这样被塞进半块月饼,他不自觉地含进嘴巴里,往腮处挤了挤,就想说话。 宋启声把另一半自己咬了,先他一步抢占先机,“看来沈女士很喜欢你呀,言言同学。” 后面四个字,宋启声是咬在后槽牙上一字一硌吐出来的。洛言迷茫地眨眨眼,没想明白宋启声在吃味什么。 宋启声也不解释,几下吃完手里的东西,见洛言的脸颊还鼓鼓的不动,眼睛盯着他等他给个解释。 宋启声被萌得一个倒仰,借着站起来倒水的动作凑近他,一根指头摁了摁他的松鼠腮,然后凑近他耳畔,两人侧脸几乎贴在一起,宋启声说,“以后我也叫你言言,嗯?” 他说完就后退到自己的位置上,手上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解腻,洛言不再维持刚才的动作,他低着眼睛慢慢把嘴里的月饼咽下去,然后很肯定地给宋启声点头,“你想叫什么都可以啊,宋队长。” 宋启声挑了挑眉,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对着洛言,他嘴角挑着丝笑意,“我想叫什么都行啊,那我想你叫我什么也都可以吗?” 洛言心里宋启声还是英明神武的宋大队长,他没防备宋启声会有什么骚操作,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要求,于是点点头表示一切随他。宋启声笑了声,“那言言同学叫声宋哥哥来听听。” 一点多,宋启声准备回市局,洛言见这个节过到这已经差不多了,便跟着宋启声一起下楼。 今天放假,洛言打算去宠物店看看自己这几天做功课选好的小狗。两个人一路走下去,宋教授夫妇住的是大学的家属楼,一路走着,来往常看到有人手里提着月饼礼盒,节日氛围一下子就有了。 洛言把围巾绕了一圈,在胸前垂下,小半张脸刚好可以藏进去,一头小卷发被风吹的四处慌,宋启声感觉自己的接收可爱雷达最近一定是坏了,不然他怎么老会被洛言的小动作可爱到。 “要回家吗?”宋启声问他,心想他还有些时间,其实送洛言回家也不是不可以。 “不要,有点事要去做。”洛言从温暖的围巾里抬头,嘴巴露在外面,一说话就有白气散开。 这天是最近连续降温后最冷的一天,宋启声走动的脚步慢了下来,洛言跟在他后面,以为他有什么事,也跟着放慢,宋启声停下,转身正对着洛言,两人的目光对上,洛言看见对方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明亮的星眸里含着浓厚的感情,周围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化了。 洛言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感觉自己的魂都被吸进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变得和被风吹红的鼻头一个颜色,他的全部心神都投进两人的对视中,宋启声俯身在他额头轻轻落了一个吻。 柔软的唇停在白皙的额间,洛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神秘的闪蝶短暂的爱了,他的脖子僵住不敢动,生怕这是场脆弱的美梦,擅动的人都会万劫不复。 宋启声的呼吸间都是洛言发丝上的香气,他本来只想亲他额头一下的,他发誓,但是气氛太好,他像是被蛊惑,湿润的唇从额头缓缓下移,在对方的鼻尖轻轻一碰,然后宋启声的手扶上对方的颈后,掌根托起洛言的下巴,将他摆出要将自己的唇献祭给他的姿势,宋启声深深地看了一眼,将自己的唇猛地印上。 被喜欢的人吻住,让洛言没忍住哼了一声,他双手应激般抓住了宋启声腰侧的衣物,腰腿立时就软了,他看见宋启声卷长的睫毛垂下,遮住那双漂亮的眼睛,是宋启声在亲他。 一再意识到这个事实,让他被一种剧烈幸福席卷全身。他闭上眼睛,用唇去表达这份感情。 宋启声被柔软的感觉侵袭,像是一串小电流,兹兹啦啦地沿着相叠的地方传遍全身,终于做了早就想做的事,他在灵魂里深深地叹出口气。 最后重重地含了一下对方的唇,宋启声稍稍后撤,低头看进洛言水雾弥漫的眼睛,他轻轻理了一下他被吹乱的头发,凑过去低声说,“晚上等我回家。” 洛言依恋地靠过去,用鼻尖蹭了蹭宋启声,他被招惹得水润润的唇就在对方眼皮下,吐出一个圆润饱满的“好。”宋启声感觉又被诱惑到了,他揽过对方重重地抱了一下,然后松开怀抱换成牵着人往前走。 两人上了车一路开出小区,宋启声把人在路口放下,车将停下,他探身过去,牵着洛言的手捏了捏,“去吧,办完事早点回家。” 洛言点点头,“慢点开车,晚上见。”洛言站在路边看着宋启声的车开走,等到看不见对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往宠物店走。 洛言相中的是一只一岁大的小伯恩山,视频里看小狗很活泼,双眼中间白条一直连到鼻子周围,胸膛还有一条绅士带,洛言一直想摸摸他的小脑袋,今天终于如愿。 幼犬十分亲人,见到洛言靠近他,兴奋地去蹭他的手,抚摸毛发的舒服让洛言微微眯了眯眼。他和店主又沟通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把小狗装在笼子里就拎上带走了。 小家伙对周围的环境很是好奇,滴溜溜地转着大眼睛看周围变幻的景色,洛言把笼子一起放在后座,坐在它旁边逗它,心里琢磨着要起个什么样的名字给这个小可爱。 一直到家,他还没想好,心里有几个名字备选,但总觉得差点什么,洛言干脆留给自己慢慢想,便准备带着小狗去熟悉一下自己的新家。 站在电梯里,洛言掏出手机来,想给宋启声发条消息汇报一下自己已经到家了,两人今天做了那么亲密的事,宋启声和他现在应该可以算作是“不普通朋友”了吧?他心里略有些甜蜜的回忆着冷风中的那个吻,自觉此时给宋启声汇报行程也算合适。 电梯门开,他低头拿着手机打字,走出电梯门时忽然感到门侧一阵风扑来,他猛地抬头试图躲避,被来人用一块白布捂住了口鼻。 洛言闻到了一阵刺鼻的味道,努力挣扎起来,然而不过几秒,他的意识就开始涣散,手里的手机和笼子滑倒地上,洛言的身体也软软的倒下,来人见状,把他扛起来就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受到惊吓的小狗缩在笼子角落里哼唧,它面前的地板上,滑落在地上的手机屏幕显示着,洛言几秒前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报告,我dahe38u94#%$u”随后手机自动熄屏,留小狗独自蹲在新家门口。 第22章 《翠屏山》5 宋启声撑在会议室桌面上,和刑侦支队几人围着地图讨论。 地图上标了几个红点,正是这几天发现过张浩踪迹的几个地点。“老大,你觉不觉得,这几个地方连起来特像个大鸡腿啊。” 宋启声噎住一口气,狠狠地咽了下去。赵昭跟着附和,“楠姐,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像!” “是吧,关联思维这方面我可是很强的。” 宋启声缓了口气,也知道是最近张浩这种溜人的做法让刑侦支队气氛紧绷,两个人在想法安抚众人抻紧的神经。 今天是讨论不出来什么了,整个市局只能被动的等着张浩再次出现。 宋启声让众人散开各干各的去,自己拎着手机去找岳关山汇报。他的手指握紧把手的那一刻,手里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宋启声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正时洛言发来的乱码消息。 小狗面前的手机已经是第四次伴随着外国男歌手低沉的嗓音亮起来,它揣着手手蹲在角落里,和手机离得远远地待着。 很快,电梯停在了这层楼,一双大长腿匆忙大步迈入,他低头看了眼屏幕裂成蜘蛛网的手机,眼睛又移到笼子里的小家伙身上。 刑侦的素养让宋启声快速判断出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他拿起手机给支队的痕检打电话,自己扶着电梯旁的墙上狠狠地闭了闭眼,他脑海里快速回想着来时路上看见的车辆。 他选择的小区,安保很严密,陌生车辆很难放行,同时电梯里有实时监控,无论是谁绑架了洛言,都不可能不做遮掩带他走进电梯。 到底是什么,可以装得下一名成年男性,并且躲过密布的监控网,自由出入这个小区。宋启声突然睁开眼,他快速掏出手机拨通了交通监管部门的电话,让人帮他追踪一辆垃圾车,他一口气报出了车型,颜色,行驶路线以及垃圾车所属公司,只来得及道声谢就挂了电话。 随后他跑到小区安保处,举着证件简单陈述了一下目前的情况,便顺利地得到了今天的监控,他快速把时间点到自己接到洛言消息的前几分钟,然后一路看着洛言拎着此时蹲在他家门口的那只小伯恩山,脚步轻快地从出租车上下来,走进电梯。 接着就是他低着头走出来,一个穿着工作制服,脸上戴着口罩,扣着帽子的高大男人,将一块白色手帕捂在毫无防备的他口鼻处,宋启声看着洛言试图挣扎,看着手机从他手里一点点滑落,看着他被扛起来放进大号垃圾桶里。 第23章 很难形容他那一刻心里的感受,如果你怀揣着一个宝贝,怕人偷怕人抢更怕人因为任何巧合,偶然,意外,把他磕碰到。但突然有一天,你就离开了一会,你的宝贝被人粗鲁地摔打,破坏。你能描述你这时的心情吗? 宋启声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知道此时自己越是被情绪控制,就越难以发现能够救洛言的线索。 他自虐般压下心里的全部情绪,强迫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在巨大的精神压力情绪冲击下,很快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他将视频卡在一个时间点,不停循环这段大概两秒钟左右的视频,视频里正是男人推着垃圾箱走进电梯到电梯门合上的瞬间。 此时画面里能看到的只有男人的下半身。宋启声在这短的不能再短的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男人身上不和谐的点。 他的脚上竟是一双定制皮鞋,这款鞋有一个特点就是每双鞋的鞋面都会有一块暗光的r.t,平时是看不到的,只有在光线以特别的角度照射时才会显现出来。 宋启山对这个标志非常熟悉,因为这个品牌的设计师正是他母亲的高中同学唐瑞。 他顾不得太多,立刻就给沈雨柔打电话,要到了唐瑞的联系方式,因为怕沈雨柔担心,他没有提到洛言的事情,只是说想找他定制一双鞋。 还未挂断电话,刑侦支队的支援已经赶到,他打手势示意一部分人留在这里处理监控录像,一部分人到楼上检查现场。 宋启声很快挂断电话,就往楼上去,电梯被拦停做检查,他一路跑楼梯上去,到的时候几个人已经检查的差不多,由于两人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且袭击者做了充足准备,基本没有遗留任何证据在现场,一番工作也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宋启声让兄弟们收队回市局,几人拎着手里的狗,都有点犯愁,他见状干脆接过来拎到楼下去了。 想必这就是洛言兴致勃勃要去办的大事,他拎着狗笼子,心里百味陈杂,到了家,从厨房挑了个碗,给他倒了点洛言丢在地上的狗粮,弄了些水,就当尽了人事,宋启声转身就为找它的主人忙活去了。 宋启声和唐瑞通上了电话,他了解这些艺术家设计师,直接说查案,可能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和警惕,反而会拖延时间,干脆借了自己母亲的面子,还是一样的说辞,说急着想订一双鞋。 结果最早也要明天,还是看在僧面上,得了天大的便利,宋启声强忍着挂了电话,深深地吐了口气,心焦得恨不得找个铁锅爬一爬。 他此刻万万没有料到,事情还能有更糟的。 半个小时后,整个市局都翻了天了,首都来的方正谦和郝彦失踪了! 事情还要从宋启声接到洛言消息时说起。他因为收到洛言消息,没有继续推开岳关山办公室门的动作,而是快速翻回办公室拿自己车钥匙开车回去确认洛言的安全。 而此时,方正谦郝彦两人正在岳关山办公室里,丝毫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等到刑侦支队前往支援时,车刚开走,市局里再次接到消息,有人在中金广场看到张浩。 三人这才发现,市局里只剩下几个人了,别的人要么跟着宋启声出去,要么外出完成各自的任务了。 一时间手下无人,但方正谦和郝彦认为事态紧急,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抓住张浩的机会,干脆两个人先去调查,岳关山坐镇市局,帮他们调遣帮手。 从这就坏了事了,先是岳关山调的两个离得近的警员回报说,在中金广场没有发现方郝二人的身影,接着岳关山给两人打电话就打不通了,这么大的事,岳关山立刻联系了宋启声,又通知在滨海市内的所有的刑警,停止手里的任务,扩大搜索范围,务必把两人找到。 宋启声守在电话前,拼命拆解自己目前知道的一切细节。 他整个人像是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为洛言的失踪焦虑,自责,愤怒,另一半则还是从前那个执掌大局的刑侦支队队长,要冷静,要时刻警惕注意细节。宋启声如常的外壳下,一颗心在一刻不停的滴血,呻吟,抽痛。 这样的情况,他真的能应对这一切么? 他给自己又灌*了一杯咖啡,试图凝聚注意力思考案件。但是没用,宋启声喘息了一下,又立刻压住,他走到黄姚的办公桌前,一拉抽屉,从满满一抽屉烟盒里,随便找了一盒抽出来,点燃,吸进肺里,让有害气体绕自己全身一周,然后缓缓吐出。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需要依靠尼古丁稳定情绪,压制痛苦。 从这一刻开始,整整一夜,刑侦支队的人四处奔破,几乎翻遍了整个滨海市,动用了全部可以使用的线人资源。一无所获,三个人就像是从未出现在滨海市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启声就这么坐了一夜。凌晨各处搜寻的队员们返回市局,一打开门,明亮干净的办公室里飘散着早饭的香味,宋启声和岳关山围着桌子谈事情。 这样的氛围让辛苦了一整晚的人觉得疲惫减少,虽然辛苦且没有收获,但他们的军旗没有倒,没有人抱怨,大家各自拿了早餐就坐回去,一边整理自己搜寻过的地方,一边吃早饭。 宋启声和岳关山很清楚,在滨海市,最有可能带走方正谦和郝彦的就是张浩所在的组织。 但是警方至今无法确定张浩隶属于哪个组织,是杀害了陈云的义鹘?还是绑架了他大搞直播的六出?对于绑架这两人的动机也不清楚,但若是匪徒别有所图,今天一定会有动作。两人很肯定今天对于这个案子是一个决定点。若是今天对方毫无动静,那警方只能准备给两人收尸了。 在这样的共识下,两人一上午都高度关注各处信息。由于发生了这种事,不仅波及到首都下派的刑警,还与张浩有关,市局的所有资源都倾倒在寻找方郝两人身上,一时间根本顾不到洛言多少。 只有宋启声时刻关注着,见今天和唐瑞约好的时间到了,他和岳关山打了声招呼,就匆匆赶去唐瑞家里,希望能从这里得到一些关于嫌犯的线索。 他的车停在了一栋独栋别墅门前,还没走进去,就被从室内一路火花飞来的大狗扑了个满怀,他险险稳住自己的身形,抬眼就看见一个穿着毛绒睡衣的中年男人一路往这跑,手里还甩着一根空荡荡的狗绳。这人正是设计师唐瑞。 第23章 《翠屏山》6 宋启声在自己小时候见过唐瑞几次,如今多年过去,唐瑞像是没有什么变化般。 宋启声等他赶来,把被自己接住的狗交还给主人,“唐叔叔,你好,我是宋启声。” 唐瑞把手里的狗绳套好了,才腾出手来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抬头仔仔细细看了宋启声一眼,“你是,雨柔的儿子是不是?”认出宋启声后,他脸上的笑纹皱起。 “唐叔叔,我这次来是想问您几个问题。”两个人牵着狗往回走,“问我问题?你不是预约了来定制皮鞋吗?” 宋启声只得压着心里的急切,继续和他解释目前的状况。 由于涉及刑侦支队正在办理的案子,案件情节他不能透露,宋启声大概讲了一下,略过了具体细节,对着唐瑞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唐叔叔,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失踪了,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一双在你这里定制的鞋子。我手上有鞋子的放大图,能不能拜托您帮我查一下这双鞋子是谁定制的?” 他心里很忐忑,毕竟这算是有些过分的要求,他手里没有申请到的搜查证,宋启声目前只能算是借着母亲的面子,抱着侥幸的心理期待唐瑞能高抬贵手,通融一下。 唐瑞听完他说的话,两人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唐瑞毫不在意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衣,姿态自然地给两人各自倒了杯咖啡。 他手指按在眼镜上推了推,目光专注地看着宋启声,听完他的话,唐瑞对他的请求思考了一阵,又问道,“你说的这位失踪的朋友,和你的关系并不是普通朋友吧?” 宋启声脸上苦涩感更甚,他勉强扯了个笑,“是,他是我喜欢的人。” 宋启声想到昨天这个时候,两个人在自己父母家见面,如果没有这些突然发生的一切,两个人昨晚也许就已经互诉衷肠,此后宋启声需要给别人介绍他时,可以说他是我的男朋友,我的爱人,我将要共度一生的伴侣。 宋启声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如果,专注眼下的事情,唐瑞不知想了些什么,手指点了点桌面,突然叫了自己的助理进来,就在宋启声几乎以为唐瑞不会答应他时,他让自己的助理把客户订单记录拿来,对照着宋启声带来的照片,帮他寻找失踪朋友的线索。 宋启声被突然的惊喜砸到,他的感觉就像独行的旅人在寒冷的冬夜看见一间温暖的小屋,人没有跌落到整的绝望处境,不会明白这种被别人的一个小举动拯救的感觉。 宋启声三个人在客厅里翻着最近一年的客户名单,比对照片上的鞋子,这是个相当巨大的工程,宋启声看到厚厚一本客户名单时就有这个觉悟,然而真的查起来还是非常耗费时间。 第24章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伏在茶几上不停地比对,岳关山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时,宋启声动作机械地翻页,他的大脑麻木地执行命令,连铃声都是响了半天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 他从枯燥的任务里脱身出来,走出门外接电话时,宋启声狠狠甩了甩头,即使现在他内心如此焦躁煎熬,他还是分出一丝思绪感慨了一下,电子化办公记录对于提高工作效率有多么重要啊。 岳关山在电话那头叫宋启声立刻开车去中金广场附近春华路,就在刚才,有人在这里捡到了昏迷的方正谦,医院检查了他的证件联系了市局。 搜寻了一整夜,要找的人却被路人捡走,宋启声眉头皱着,听岳关山交代,两人要兵分两路,一拨去医院确认方正谦的安全,顺便调查送他来医院的普通路人的身份。另一拨则在春华路附近搜索仍未被找到踪迹的郝彦。 宋启声挂了电话,向唐瑞请辞,他感觉事情有点棘手,实在是没办法厚脸皮让两人帮自己查,然而唐瑞的客户名单自然也不大可能交给他带走。 宋启声陷入两难,他知道目前市局的头等大事就是找到方正谦和郝彦,确认他们的安全。在这种时候失踪的洛言,很难能分配到足够的警力去调查。他皱了皱眉,打算请求唐瑞让自己晚些时候再来调查,然而唐瑞像是早就知道他的为难,主动帮他做了决定。 “启声啊,你有事就去忙,剩下的记录也不多了,交给我们吧。我们查到结果会通知你的,警察同志。” 唐瑞似是看他面色凝重,想要帮他放松心情,最后四个字故意点出他的职业,宋启声难得露了个笑,他真情实意地感谢了唐瑞,然后脚步匆匆离去。 见宋启声离开,唐瑞的助理身体放松下来,对唐瑞想要说什么,被唐瑞抬手阻止了。两人很快坐回桌前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宋启声开车到了中金广场附近,转了两圈也没能找到春华路,只得找个地方把车停下,自己步行跟着导航走。 不知拐进了死胡同多少次,导航在这里完全失效,宋启声只能一路找人问路,总算是艰难地找到了七扭八歪的路线。 站在春华路上,这里是城中已经很难见到的那种老胡同,四周都是不知伫立在此多少年的老房子,低矮的灰黑色砖房,箱子里都是住户堆在自家门外的各种物品,把本就不宽的路挤压得更是难以通行。 在地图上看,这里离繁华的中金广场直线距离只有几百米,然而从那里找到这个小胡同,感觉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宋启声心里疑惑对滨海市远不如自己熟悉的方正谦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难道是巧合吗?可是本该在中金广场追踪张浩的人,怎么会想要往这样扭曲的胡同里跑? 他心里有了警戒,在春华路查看时便越发仔细。这条胡同尽管古旧脏乱,但由于地理位置好,一直以来都是在中金广场附近工作的人常租住的地方,租房的价格甚至一度居高不下,因此正值中午休息时间,在这里还是能看到一些打扮精致的办公族在这里路过。 宋启声一路往里走,这条巷子尽头乍一看像是个死胡同,然而拐几个弯出去赫然就是中金广场后的滨商大厦。 宋启声回头看了眼这里,像是个暗藏在都市里的异类,被夹在繁华中的破败。他打算沿着来路重新走一次这条胡同。 然而他将将转过两个弯,看见春华路时,连他自己都没猜到的变故出现。昏暗破旧的胡同里,一个戴着口罩的光头男人正向他走来。 这一刻,宋启声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停止流动。浑身的细胞都秉着呼吸,让自己尽量保持正常地等待一个和这人擦肩而过的时机。 光头男人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像是寻常走路路过人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宋起身心里数着步数,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突然出手,一把握着这人手肘,顺着他自己往前走的动势向前一大步,脚下一绊,光头男人被他钳制着重重趴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宋启声曲膝压在他后背上,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臂扣在身后,另一只手则一把拽下来他戴着的口罩,正是当日滨海公园监控里的男子。 宋启声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不见一点笑意,“张浩,我们刑侦支队很期待和你的见面。跟我走一趟吧?” 说完他从外衣内兜里掏出手铐,清脆一甩,随后张浩腕子上多了一对闪闪发亮的银镯子。他被宋启声粗暴地从地上拽起,宋启声落后他半步,挡住他被绑在身后的手,推搡着他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 “你是刑侦支队长宋启声吧,嗤,岳关山的接班人?我知道你,”他动了动被掰在身后的手,“你不是很喜欢六出的弟弟么?怎么,他失踪了你不着急?还有时间跑来抓我?” 宋启声正准备掏出手机给岳关山汇报,听到他的话,动作一顿,正要问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谁是六出的弟弟,他心里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他用力一扯张浩,迫使他扭头面对自己,然而宋启声在他眼里看见了诡异的笑意,他颈后瞬间起了一层寒毛,大觉不好,然而来不及反应,便觉脑后一阵剧痛。 宋启声直接倒在地上,在昏过去前最后一刻,黑屏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了一张熟悉的人脸。 几分钟后,支队的支援赶到,赵昭在前面领路,嘴里还和王楠说着自己小时候在这个胡同里走丢的故事,王楠一眼看见前面躺着的人,不就是自己老大吗? 几人一阵忙乱,王楠开车把宋启声送去医院,赵昭则带人在他晕倒的胡同里四处搜寻,不多时就发现了同样晕倒在地的郝彦。 剩下的人开车紧跟在王楠车后,很快宋启声,方正谦和郝彦三人被送到同一家医院的一间病房里。 三人受伤相似,都是被人击打后脑导致的昏迷,医生让王楠几人等待病人醒来,观察一下,没有脑震荡就可以出院。 王楠几人应了,赵昭坐在宋启声床边有点发愁,“楠姐,宋队他们遭遇的不会是什么拍瓜组织吧?”王楠刚给岳关山汇报过,心里正烦着,听他在这贫,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拍你个大头鬼,还不快下去看看岳队到哪了。“ 第24章 《翠屏山》7 宋启声醒来时,岳关山恰推门进来,他迷迷糊糊一抬眼,与岳关山对上眼。 宋启声被打晕前发生的事情,一幕幕从他眼前闪过,宋启声立时就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头痛欲裂,抬起来的那一刻觉得世界天旋地转,几乎撑不稳自己的上身。 站在他床边的王楠连忙扶住他,让他躺着,“岳队,医生说像老大这种情况很有可能会脑震荡,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岳关山走到宋启声床边,听她这样说点头让她快去,自己则在宋启声身边坐下,他看出宋启声有话要说。 岳关山一手压在他肩上,让他先不要声张,一边道,“你不要起来,先说说是怎么回事,王楠他们到的时候,你和郝彦都躺在地上了,是你找到他的?” 宋启声已经注意到自己在的病房里应该还有其他病人,他咽下了要说出口的话,换了个回答,“不是我,我到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张浩,我将他抓住准备带回市局时,从后面遭到偷袭。” 岳关山神色一动,“你说你已经抓住了张浩?” “是,我把手铐都给他戴上了,没想到他在场还有同伙。” 宋启声眼神暗了暗,顾及着有旁人在,两人也不再多说,宋启声转而问到方正谦两人的情况。 “你们找到郝彦时,他也被打晕了?”岳关山点了点头,宋启声向后一靠,把眼睛闭上了静静等着脑袋里那阵有锤子砸般的钝痛和晕眩过去。 过了片刻,隔壁床上的方正谦悠悠转醒,他的伤要比另外两人重得多,此时额上缠着一圈白布,只觉得头晕目眩世界,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一天才放出来。 方正谦一时间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哪难受,简单说就是哪哪都不舒服。 他看了眼周围的环境,猜也猜到这就是到了医院了。他干脆也不动了,只躺那闭着眼睛哼唧哼唧。 岳关山和宋启声听见他的声音,还未待动作,门外王楠就带了医生进来查看宋启声的情况。隔着门就听到了方正谦的声音,医生忙先过来看他的情况。 宋启声静躺了一会,刚醒来时的晕眩感减轻了很多,他见医生先去查看方正谦,自己尝试着坐起来,岳关山过来扶他,被他一把抓住,他无声地动了动唇。 岳关山读懂时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用眼神确认了宋启声是认真的后,两人这样沟通了一番,岳关山点了点头,起身去看了下方正谦,见郝彦仍未醒,便先行回市局去了。 很快病房门外按着宋启声对岳关山说的加派了两名警员值守,宋启声借着仍需休息的名义留在医院里。 一旦周围安静下来,他的心就忍不住想洛言,张浩的话让宋启声的心如坠寒窟。 第25章 他初听见时直觉自己没听清他说什么,但他的大脑震惊到一片空白,连有人移动到自己身后偷袭都没有察觉。洛言怎么会是六出的弟弟,他不愿意相信,但是一切证据都告诉他,如果是真的,那么自洛言出现以来的一切巧合,都说得通了。 他心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理性和感性在厮打,宋启声不得不相信张浩说的话,他的内心翻涌着悲伤,痛苦和隐匿的希望。 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此时此刻,证据确凿摆在他面前,然而他的心里仍有一处为洛言保留着一丝希望。他希望洛言不是利用他,不是故意欺骗他,这样他就可以不用说服自己不去爱他。 就在他内心痛苦纠结时,躺在他对床上的郝彦心绪也并不平静。他假借着昏迷,在心里默默过了遍今天之前发生的事情。 昨天下午,正在宋启声看到洛言的信息匆匆开车回家的时间,方正谦来市局找宋启声,然而没能找到宋启声,却是第一时间得知了张浩在中金广场出现地消息,他自告奋勇拉上郝彦,两人一马当先开车就往张浩被看到的地方冲。 由于前几次刑侦支队的人都扑了个空,因此两人也没有抱太大的期待。 车子在停车场停下后,两人看着此处人来人往的热闹,更觉得今天是难有什么收获,行走间连等一下要吃什么都想好了。 转了一圈,没能有什么发现。 方正谦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人和郝彦说话,然而他等了半天都没有回应,他一扭头发现,身后的郝彦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四处看了一圈,自己被裹在人潮里,放眼看去,整个广场上到处是人,他连要找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 方正谦思来想去,决定先报告岳关山,让刑侦支队派些支援来与自己一齐找人。然而没等他电话拨出去,就见人群里有一处骚乱起来,随后就是两人拨开人群在广场上追逐,方正谦仔细一看,他瞳孔骤然紧缩,追在人后跑的,不正是自己在找的郝彦吗! 方正谦把手机一揣,估摸着两人的路线,抄了个近道快步跑到两人前方等着和郝彦一前一后包围被追者。 郝彦快跑到时,很快看见了前方等着的方正谦,他心里一紧,高声对方正谦道“方警官,快抓住他,他是张浩!” 他一出声,方正谦就觉得要遭,果然正往这里跑的张浩也注意到他,一个急拐弯躲开了方正谦扑过来的身体。 三人重新陷入追逐战里,张浩在前一路带着两人七扭八拐地绕进了春华路,方正谦紧跟在他身后,刚拐过一个弯就迎面被躲在侧面等着他的张浩一棍子抽来,方正谦险之又险躲过,闪身窜进春华路,随手也从路边人家门口捞了个趁手的铁钎子。 他对着落在后面的郝彦高声喊道,“郝彦,你先待在那不要出来,给岳队宋队打电话。” 自己则死死盯着张浩,随时准备阻拦他冲进巷子找郝彦的举动。然而张浩似乎一点都不担心郝彦那边,直接向方正谦攻来,两人缠斗在一起,混乱中不知是谁打到方正谦,他大脑嗡的一声,就躺在地上直接晕过去了。 而此时,郝彦正缓缓放下自己举着石头的手。 他冷淡地瞟了眼对面的张浩,随手把手里的石头扔掉。郝彦有一张妍丽得有些炫目的脸,此刻因为剧烈运动过漫上一层红晕,他站在原地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随后迈步跨过了横在地上的方正谦,全程看都没有看这人一眼。 他面上无甚感情,薄唇一掀对张浩道,“现在可以说了吧,找我什么事?” 张浩抹了把被方正谦打中的手臂,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姐夫,这次可不是我找你,是上面传的消息,要我带你来这里看点东西。你也知道,最近人手不够,帮帮忙吧。” 郝彦冷冷一抬眼,嘲讽道“呵,他手底下也就剩个你了吧。我说过,这种事别找我,脏。” 张浩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姐夫,老大手里有当年那件事的照片,如果爆出去你的人生就全毁了,我已经跟他求了句话,你只用做这一次,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郝彦神色更冷,“蠢。”他捏了捏眉心,想了半晌,“带我去见他吧。” 张浩赶紧点头,把方正谦从地上拖起来往自己肩上一扛嘴里嘟囔着,“死沉死沉得。” 郝彦跟在他身后,眼中微微起了丝涟漪,他很清楚,张浩想必也很清楚,一旦被这个组织沾上,等待自己的就只有灭亡。 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要问他后不后悔,郝彦的回答永远都是不,他从不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后悔,那是既愚蠢且无用的做法。这样想着,他神色一凝,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子尽头的破旧老式公寓楼走去。 这栋公寓楼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楼道里遍布着各种不明痕迹,角落里塞满了垃圾,整个楼道看上去潮湿肮脏。郝彦自打进了这里,紧皱的眉就没松缓下来过,张浩见他这样,突然露出点回忆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 三楼最里侧的公寓房间里,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进门的人,眼睛看着窗外。郝彦扫了眼这里的环境,随后把目光凝在这人的身上。张浩找了张椅子把方正谦放上去,“老大,这个警察被我们打晕了。” 被他唤做老大的人这才转过身来,他穿着一身休闲服,面上扣着半块面具,郝彦冷冷一勾唇,“遮遮掩掩的,真面目见不得人么?老,大?” 这人也不恼,走到方正谦面前掀开他眼皮看了看,然后躬身在柜子里取出个药箱,从里面拿出了点什么交给张浩让他给方正谦喂了下去。 他则转身对郝彦道,“郝先生,怎么说义鹘当年也帮过你一点小小的忙,如今讨你一个回报,也并不过分吧?” 郝彦冷冷道,“我说过了,你们做的事我不插手。” “郝先生说笑了,把我们的事告诉警察,对你也没有好处不是么?何况这次并不是让你去杀人,只需要你带句话给刑侦支队现在的队长。” 郝彦狐疑地看着他半截面具上扣出来的眼睛,“给宋启声带话?带什么话?” “帮助他认清一个人真面目的话,放心,认清一个人总不会是坏事。” 第25章 《翠屏山》8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启声踩着晨光从医院离开。昨天他已经给沈雨柔打了电话,拜托她今天去自己家把洛言的幼犬带回家照看两天,因此今天一早他连家都没回,径直开车往市局去。 天色还早,市局门口的早餐摊只有零星几个,显然也是刚到,炉子上都还没有开火。宋启声停在王阿姨摊前,要了一套煎饼果子。趁着做的功夫他先去停好了车,才从市局里走出来。 最近滨海市降温得厉害,先前说的升温不见一点兆头,王阿姨见宋启声脸色不好,关心道,“宋队长,天气冷了,最近可得注意要多穿点。”宋启声笑了笑,应了句好。 办公室里此时空荡荡的,王楠前一天晚上工作时看的文件七零八落散在她桌上。宋启声咬着饼路过,又撤回来顺手给她收拾了一下。 这样一翻,他注意到在王楠的桌上摆着一个还未开封的白色信封,很简陋的包装,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宋队长亲启。”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 他神色平静地扯开信封的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轻飘飘的小纸条和一把钥匙。 宋启声把钥匙攥在手里,拎起纸条看了眼,那纸条上写的内容让他捏着边角的指尖越发用力,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出一种青白色。 窗外苦苦挣扎的太阳终于跃上青空,一束光穿过深秋的冷空气准确地打在纸条上,那上面写着,“多谢宋队长帮我找到哥哥,不枉我苦心设计接近你,哥哥说得对刑侦支队长这个身份真是好用。” 宋启声抿了抿唇,生生克制住自己把纸条撕碎的冲动。他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这不会是洛言写的,这不会是洛言写的。 重重喘了口气,将纸条塞进信封里压在王楠桌上,宋启声攥着手中的钥匙离开了办公室。 这样的钥匙,宋启声自己就有一把,此时在信封里的这把很显然是洛言家的。 宋启声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却迟迟没有动,他额头抵着手背靠在方向盘上,心里乱极了,他直觉有哪里不对,但糟糕杂乱的情绪让他不能冷静地思考眼下的状况。 他此刻坐在车里,感受着周围安静的气氛,突然想起了某天,也是这样的情境,他一样坐在车里被寂静包围,有一个装乖的小骗子骑着机车停在他旁边的车位上。 宋启声心里回想着那人的一举一动,回想他素白的手指从手套里露出,回想他被自己发现的最初是多么的慌乱。 他皱着眉,其实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两人只见过几次,洛言却总是对自己表现得格外熟稔。 他展开手指,打开潘多拉之门的钥匙就在自己手里,可他真的有必要去打开它吗? 宋启声的指尖在钥匙的尖锐处压了压,两人相处中的很多的细节浮现在脑海中。 第26章 他想起了洛言失踪那天,监控里的狼狈,那条乱码的消息和…两人落在中秋的吻,宋启声抿紧了唇,把钥匙往自己兜里一塞,便又开车返回了刑侦支队。 宋启声一到办公室就先去把洛言的资料调了出来,在这之前,尽管两人间存在有诸多巧合,宋启声都没有打开这份资料,但此时,他需要这份资料来解决自己心底的疑惑。 宋启声一页页仔细地翻阅,他翻过洛言的童年,翻过他曾经有过现在无处可寻的幸福家庭,翻过他荒芜的青春,翻过他和自己最初的遇见。 他的指尖停留在这一页,看见一个马上高考的男孩来报警说自己的哥哥失踪了。宋启声的记忆里似曾相识的一幕浮现,他起身去找自己刚调到滨海市刑侦支队那年的案件记录。 果然,在第一页就是洛寻失踪的案件,宋起身翻到背面,接待警员处签的名字是他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宋启声。 他将记录和洛言的资料摆在一起,只觉得这简直像是宿命般的相遇。 他还能记得自己和洛言初见的场景,洛言变了很多,当年那个迎面走来一头撞到人身上把自己撞哭的小少年,现在已经长高了,胆子也肥了,敢瞒着他自己查哥哥的事,还敢暗戳戳地撩动自己后就跑了。 他按了按额头,想不明白只是五年,洛言怎么会变化如此大。 五年前他穿着一身西装校服,极白的肤色衬着墨黑的发和黑沉沉的眼睛,乍一看过去,这个人身上好像只有极黑和极白两种颜色。 他被自己撞哭后,明明泪水糊了满脸,还死死抓着宋启声的衣袖,生怕他肇事逃逸一般。 宋启声第一天来刑侦支队报道,什么功劳没有,先犯了个惹哭少年的大罪。 他没办法,也不能让洛言站在人来人往的刑侦支队的院子里,就带着他去了附近的快餐店,宋启声点了个店员推荐的套餐,试图用美食诱惑小少年停止掉泪珠。 半大的少年自己哭着也觉得不好意思,很快就顶着红眼睛开始吃东西。 宋启声看他墨黑的发顶,埋在餐盘上也不说话,显是不好意思了,他转头看见站在快餐店门口的某偶像人形立牌,没忍住出声逗他,“你看那个哥哥好不好看?你好看还是他好看?” 那立牌上的人形恰是一头发色极浅的小卷发。宋启声可能从没想到自己当年无意间一句话,有一个人记了五年。 宋启声对洛言的大半怀疑都基于他对自己初见就来源不明的爱意,此时眼前的两份资料说明了,两人早在五年前就曾见过。 他手指点了点面前的资料,觉得自己更有底气去说,那张纸条绝对不是洛言写给他的。 他看了眼洛言报警的记录,目光停在失踪人员这一栏。洛寻,五年前失踪,张浩嘴里的六出就是他。 宋启声调出洛寻的资料,大概扫了一眼觉得何其怪异,这人的履历像是被人从中间斩断了般。 前一半极其光辉,一路保送,各种比赛与获奖记录,然后一条光明大道戛然而止,在他失踪前一年,除了廖廖几个违规停车记录,再也找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宋启声皱着眉头,六年前,发什么了什么呢?他点着洛言的父母出车祸的时间,心里猜测会不会是因为父母的事故?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中间会间隔了一年。 他翻了所有目前能找到的资料,没有一条能解释洛寻的突然转变。 宋启声站在窗前看着门外的街道,人心易变,但总该是有理由的,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个如此出色的天之骄子,沦落到六出这样的犯罪组织呢? 岳关山提过,会加入义鹘这个组织的人,都是身负仇恨,无处申冤的。然而洛寻这样的人,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他平坦顺遂的一生中除了父母死亡,还有别的事能够上仇恨这个程度么?莫非他父母的死亡另有隐情? 宋启声正要去查洛言父母死亡的案件记录,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宋启声接起,对面是他昨天拜访过的设计师唐瑞。“唐叔叔?是查出了客户名单吗?” “启声啊,你那个照片只拍到了局部,但我们根据鞋型,和颜色等参数查到了几个有可能的客户,名单我已经用短信发给你了。希望对你有帮助。” 宋启声道了谢,点开新收到的短信,果然有几个人名,然而其中一个他刚刚看过的名字也在其中,宋启声觉得不可思议,绑架了洛言的人怎么会是洛寻? 简直就像是一道高数题被人拆解成了小学难度。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洛寻,宋启声皱紧了眉。 这一系列案子从最开始就不曾有过顺利可言,对警方来说简直是十步一坑,五步一坎。为什么现在突然变得清晰明了呢? 同时宋启声想不到洛寻的动机。他为什么要绑架洛言? 纸条上的话在暗示宋启声,洛言接近他就是为了获得有关哥哥的消息,但警方也是最近才知道六出的存在,就连六出是谁都是张浩告诉他们的。 洛言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或者说已经得到了什么呢*?宋启声的手指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直觉告诉他这一切在洛言家中也许会有答案。 他理了理桌子上的文件,叫来了刚从医院轮换下来的两名刑警,问了几句今天郝彦和方正谦的情况。 确认两个人都在控制下,且今天没有外人联系过他们,宋启声便去岳关山办公室,他有很多事情,需要向岳关山汇报。 他想听听这个亲历过五年前那次案件的老队长,对这些事情的看法。 宋启声坐在岳关山对面,先把今早收到的信封放了上去。“队长,我问过王楠,这封信是从郝彦的衣服里找到的。” 岳关山拿过来看了一眼,这几句话里,含有巨大的信息量,囊括了五年前的自己和现在宋启声。 他看了几遍,“意思是,袭击你们的人是六出且张浩是六出的人。还有五年前我的线人就是现在的六出。” 他摇了摇头,“我会信任他,自然是因为我了解他,他做不出这么蠢的事情。” 岳关山抬头看着宋启声,“你不会信了吧?” 宋启声摇了摇头,“我不信,不仅因为我了解他,还因为我看到了袭击我的人。” 岳关山点了点头“昨天就等着你来跟我汇报,没想到你小子拖了这么久。” “春华路应该有一个义鹘的据点,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郝彦和张浩私下有来往的,且昨天他们接触过。在事情结束前,郝彦必须留在滨海市,且要时刻在我们的控制下。” 第26章 《翠屏山》9 两人都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会和洛寻接触。 接近中午,岳关山从办公室里走出,准备去食堂吃午饭,一通电话止住了他和刑侦支队迈向餐食的脚步。 显示是一个陌生来电,岳关山接起来,一道声音时隔五年在他耳边响起,让他有一种老友重逢般的惊喜。 “岳队,五年不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清冽的男声带着点熟稔的笑意,岳关山五年里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再和自己联系,自己该如何质问他,还有很多事情要让他解释。 但此时此刻,想象的场景成了现实,岳关山能想到的只剩一句问候,“你过得怎么样,洛寻。” 对面的人顿了顿,选择和义鹘对抗时,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被岳关山察觉自己的真实身份,因此他很快回神,对岳关山继续道,“岳队,今天打给你可不是叙旧的,我们的人发现义鹘在准备对陈云家剩下的人动手,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对了,岳队你身边游着一条义鹘的孔雀鱼,年纪都这么大了,可别被他咬一口啊。” 洛寻说完,停了半天,像是还想要说些什么,“还不错,如果能看到义鹘彻底垮台,我们大概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了吧。”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岳关山站在原地握着手机,耳边仍回荡着洛寻的话,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宋启声从他办公室走后,他把洛寻的档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宋启声说的对,这孩子的人生就像被陡然切成了两半,如果可以,岳关山真的很想让他回到自己该有的人生里去。 他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放弃了吃午饭的想法,把保护陈云家人的任务交给了宋启声。 宋启声得知岳关山和洛寻联系过,他咬了咬牙,把一肚子的洛言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在找你诸如此类的问题咽了下去,浑身气压一百八十斤地带着王楠几人往陈家别墅去。 自陈云死后,陈家明面上虽还是一家人,实际上已经分家。曾婉君带着陈依依回了曾家,陈决则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陈家别墅里只有陈云父子俩个的排位在。 宋启声分了两队,王楠带一队去保护陈依依母女,他自己带着几个人去保护陈决。他的公司所在的位置就在中金广场对面,距离春华路不到一千米。 第27章 宋启声告知岳关山这里可能有义鹘的驻点后,警方就检查了附近的租户,果然在春华路尽头临着街的那座老旧公寓楼里,查到了三楼尽头处有一间使用已故人员身份证租的房子。 警方彻底排查了这里,在房间里发现了一些家具一个药箱,痕检科的同事在房间里提取到了张浩和郝彦的毛发。基本可以确定两人在短期内曾到过这里,这个发现更坐实了,郝彦和义鹘在私下里有不为人知的联系。 宋启声注意到了两地如此近的距离,心里怀疑也许义鹘对这一天早有打算,他心里有了盘算。宋启声通过手机向岳关山请示过后,决定给郝彦和张浩来一出真假美猴王。 几人还在路上,就已经把目前的情况告知了陈决的助理,到了陈决公司时,他已经提前结束了正在开的会,坐在安保严密的办公室里等着宋启声来。 询问过陈决的工作安排能否带回家进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宋启声通过电话指挥陈决和他自己的安保人员进行了伪装,一行人暂时在办公室里等宋启声等人的到来。 另一边还在滨海市人民医院里的郝彦和方正谦收到了可以出院的通知,门外的值守警员撤队时,“贴心”告知两人,宋队在陈决公司附近蹲点张浩,如果有事可以去那里找宋启声。 方正谦被困在病房里一天无聊透了,此时一听又有张浩的消息,拉着郝彦打了个车就直奔宋启声而去。 郝彦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为避免多生事端,他本不想去。最近两天,尽管岳关山的意思是保护他们两人的安全,才派了二十四小时病房轮值,但他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自己和张浩上次的见面已经被发现了。 因此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订张机票回首都,不再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但很明显方正谦不这么想,而他如果此时提出离开,不更像是举了个牌子告诉几人“我有罪,抓我”吗?以防自己连滨海市都走不出去,郝彦只得捏着鼻子,跟着方正谦去找宋启声。 宋启声几人废了些时间,换了套衣服,以不让人看出有警察来了陈决公司为目的几人各自分散开,伪装成寻常办公族,分批混进了陈决公司。 然后陈决和一个与他身形相仿的警员互换了服装,假陈决将留在公司按照他平常的轨迹工作生活,而正主已经安全回到了陈决不常住的一栋房子里,享受着里三层外三层绝对严密的安保防护。 宋启声更倾向于义鹘的下手对象是陈决,因此主要的布置集中在陈决这边。按照六出情报的准确程度,他说是这两天,那么如果不出意外,一定就是今天到明天之间。宋启声在陈决的办公室里,俯视着二十六层楼下的道路,心里一点点推着困在这张网几人的可能举动。 义鹘几次搞事情,明面上的人都只有张浩一个,宋启声此刻怀疑,经过五年前那一遭,义鹘不仅伤筋动骨,而且五年来由于格外束手束脚,实际并没能恢复一点实力。 他们现在的有机战力很可能只有张浩一个。因此这次任务也是张浩单独行动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的下手地点,不会是公司也不会是陈决家,更可能是一些他会独处的时刻。宋启声捏了捏眉心,等着陈决安全到家的报告电话。 确认了陈决的安全后,宋启声再次问了他的日常行程,两人反复推敲了几次他有规律的独处行为后,发现这两天内最有可能的行动时机,就在今晚。 陈决的生母生前热爱绘画,陈决从小看到大,也耳濡目染了这个兴趣。他母亲喜欢各种静物,最爱的是各式各样的鲜花,与她不同的是,陈决喜欢画星空,因此自己独居的公寓选的是顶层,那栋楼当年的噱头就是楼顶的玻璃屋,是滨海市绝佳的可以看星星的地点,陈决每周五都会在这里放松自己。 由于天台是楼内居民的公共休息区,因此如果有心人想要混进去,也并不是不可能。 宋启声再次确定了曾婉君和陈依依这两天都会留在曾家老宅,老宅里人多,且两人不会轻易外出。他这边就准备让假陈决按着陈决本身的日常行程走。 此时方正谦和郝彦走进陈决的办公室,宋启声扫过郝彦的表情,以警方现在手上的证据,已经可以将郝彦拘留在市局,至少在张浩行动的这一天可以保证他在警方的控制下,但宋启声更想借这次行动,揭开郝彦的真面目,坐实他的嫌疑。 因此他冒险撤去了对两人的监视,同时透露给两人此次的行动,如果郝彦在这次行动里露出端倪,就给了宋启声行事的方便。 此时万事俱备,只待时间转到陈决平时画画的点。宋启声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窗外,等待的时间里,他总会想起洛言。他在心里一点点揉碎了又拼起来他失踪的细节。越想越觉得,那张纸条上别有用心的一段话,似乎根本不在乎宋启声会不会相信,他更想做的是要打乱目前的局势,越乱越好。 洛言此时与宋启声看着同一片天空。 两天的时间,自他从浑浑噩噩中醒来,就被关在这里,门外每天都会送进来必须的食物,他的一切生理需求也都可以在房内解决,但洛言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他已经多次在半梦半醒间看见宋启声和哥哥在自己身边,到今天,哪怕他还清醒着,但他耳边却清晰地听见宋启声在说话。 洛言看着窗外的天空,很认真地思考着该如何维持清醒,他不知道关着他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洛言能感受到的,只有越来越深重的思念,他已经要被无处不在,又到处不在的宋启声逼疯了。 他眼睛划过今天的餐食,闭了闭眼,将瓷碗用布包裹着在地上砸碎了。然后他捡起一块碎片,借由手指上尖锐的痛意,让自己保持清醒,耳边宋启声的声音终于消失了,他蜷缩着侧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在梦里,他的中秋夜平平常常,是他期待已久的平常,在梦里有他,有哥哥,有宋启声还有他新买的那只小博恩山。 洛言的身体被暖洋洋的包裹着,他有那么一瞬愿意放任自己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梦里,但他很快就被手指上的痛感惊醒。 洛言在梦醒前一刻听见在梦里有一个声音问他,“你选择留在这里,还是回去那里?这里有你毕生追求的一切,只要你留下,都是你的。” 第27章 《翠屏山》10 终于到了陈决的下班时间,假陈决和宋启声几人坐电梯直接下到车库,几人分散进三辆车里,很快融进车流往陈决的公寓开。 由于陈决喜欢自己开车回家,因此假陈决的车上也只有他一个人。 宋启声在第二辆车上,身边坐着的正是郝彦。“郝先生,头还晕吗?” 郝彦听到了他的话,后背微微僵直,“宋队长,自然是不晕了才会让我出院。” 两人的对话,使得车内的气氛微微变化,宋启声和他对了一眼,“不晕了就好,今天的行动可要多注意自己的安全。”他说完不再看他,转回头来看着车子前方的车流。 很快几人就到了陈决住的公寓楼,担心会有人盯梢,几人散开,分开乘了几趟电梯上楼。 宋启声因为已经与张浩见过面,在时间到八点前,他留在陈决公寓内,剩下几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上楼去天台上查看情况。 陈决自己说他一般会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去天台,一直画到十一点左右回来。几个警员早在几个出口和天台里卡着位置站好,假陈决照着陈决说的,一过八点,就拿着房间里的画具,上到了天台上。 虽是这栋楼住户的公共休息区,但实际上,这个时间会到这里来的人并不多,整个天台上格外清静。 宋启声接到几个警员的汇报,此时天台上包括几个入口处都没有人,他便从陈决的公寓出来,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天台的角落里。 宋启声抬头看了眼天空。城市的天空站得再高也看不见星星,天空低垂着,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宋启声不知道,爱好画星空的陈决在这样的天空下画的是他想象的中的星空,还是停留在回忆的。 他突然有点想抽烟,自那天夜里开了个头,他生平第一次犯了烟瘾,宋启声皱了皱眉,用工作转移注意力。他再次确认了几个警员都已就位。 可以到达位于顶层的天台,只有坐电梯和走楼梯两种选择。除此之外,哪怕是坐直升机都不可能从上空击碎这层亚克力材料落入天台中。 因此宋启声在下面两层各安排了两名从曾婉君和陈依依那队调来的警员,他要求他们躲在隐蔽的拐角处,即使张浩出现也不要暴露,这点安排是瞒着郝彦的。 由于郝彦并不知道四人的存在,因此这四个人相当于既是用来围堵张浩逃跑路线的,也是为了给郝彦一种看守楼梯很安全的虚假错觉。 因为这处楼梯口宋启声是交给郝彦把守的,他的原话是,“郝先生,这里是三十九层,张浩一定会选择坐电梯上来。但楼梯这种地方还是要象征性布防一下,可你看到了,我们目前人手不够,这样行不行,我给你搬个凳子,你帮我们看一下楼梯?” 第28章 任务是守在电梯门口的方正谦,都不等他拒绝,就帮他应下了,“宋队,郝先生一直都很想让张浩走回正路,有一个机会能参与进来针对他的抓捕行动,又怎么会拒绝呢!是吧,郝彦?” 郝彦想说自己四体不勤,担心会耽误他们。但宋启声已经赞赏地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转身去交代别的警员事情了。 郝彦暗暗咬住唇,总觉得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受控制了,宋启声究竟怎么想的?如果郝彦真的从楼梯上来呢?哪怕是从电梯上来的,万一警察没能按住他,他往楼梯这边跑怎么办? 此时宋启声询问几人是否就位的通讯响起,郝彦按了下耳机,回了个是,向后一靠抵在墙边。 在他坐着的地方,扭头就可以透过天台的透明玻璃,看在在里面的假陈决的举动。 不知道其他几人怎么藏的,坐在他的位置,会错觉里面只有陈决一个人,但实际上几个大件摆设的阴影里,都有蓄势待发的警员藏着。 他心里有点空,这样的布置,在陈浩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这次真的逃不掉了吧。 不过早该有这一天的,他已经偷到了五年的自由,却半点不知收敛,大摇大摆地在警察眼皮底下犯事,谁能保得了他? 他略有些嘲讽的想,等这件事一过,他就回首都去,从此前尘事毕,他潇洒拂袖去,再也不踏进滨海市一步。 警方的布置从八点就开始了。他此时在这里坐了不知道有多久,连手机也不能带,郝彦无法判断现在的时间,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的神经要被无聊侵蚀成虫蛀的朽木了。 郝彦麻木地靠在墙上,在他的正前方,公寓楼内的摄像头正对着他,楼下安保处的章广茂透过监控镜头时刻盯着他的举动,一旦他有异动,宋启声就会立刻接到警报。 此时是半夜九点二十八分。 如果宋启声是张浩,他会选择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在一项活动里,太早或太晚注意力集中的程度都不够,如果张浩还没开始行动,陈决就对他有所防备,可能会生出额外的枝节,这对他的行动和逃跑计划都很不利。 同时,他也不会选择电梯,这栋公寓楼,有一个特点,就是每次电梯开关都会伴随声音很大的提示声,天台处的隔音并不算好。 与上面的原因相同,这样做会引起陈决的警惕,最理想的状态是,一直到他的手放在陈决的脖颈上为止,陈决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手中的画笔上。 宋启声微合着眼睛,心里一项项反复斟酌自己的安排,时间一晃就到了九点半。 宋启声让几个警员都站起来活动身体,恢复到自己最好的状态,因为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将是这次行动的关键。 十五分钟后,分频道的通讯里,负责监控的章广茂报告发现张浩的身影在楼梯处一闪而过。 所有人都迅速归位,此时只有郝彦一人不知道张浩已经进入了这栋楼的包围网。 在他进来楼梯后一分钟内,一楼的两个出口全部封锁,数名警员在此处戒严,宋启声眸光一动,猎物进圈了。 十分钟左右,为了追踪他的身影,章广茂的目光快速在几个监控屏幕上跳动,十楼,二十楼,三十楼,三十五楼。 张浩停下里平稳了一下呼吸,然后他爬楼的速度放缓,移动产生的声音也随之降低。 作为一个擅长捕杀猎物的老手,距离还有一层楼时,他从腰间拔出了匕首,轻巧地从两名隐藏在这层楼的警员面前走过。 随着耳机里章广茂对张浩到达楼层的汇报,天台上的气氛肉眼可见的凝滞起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呼吸都放缓,眼睛紧紧盯着楼梯口处。 然而郝彦对此一无所知,两个小时,没有手机,除了耳机里偶尔有人说话外,他就像进入了无聊的真空地带。 他在这两个小时里后悔没及时出声拒绝这个请求不下百次。他坐得实在有些腰酸,干脆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楼梯口左右转圈,缓解久坐的不适。 然而他走出楼梯可见范围几步,再回身走回来的功夫里,张浩已经悄无声息地跨步迈进了这一层。 恰在这一刻,郝彦转身,张浩迅速发现有人,动作快如闪电的,一把扼住他的脖子,将他背部对着自己挟持住,手里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动脉处。 郝彦则毫不犹豫开口喊了声,“张浩,停下!” 变故发生的太快,两人的动作都是下意识地完成的,等到大脑可以进行思考,张浩手里还掐着郝彦的脖子,嘴上问道,“姐夫?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说不参与我们的行动吗?” 郝彦大脑一嗡,但他迅速反应过来,还好还好,张浩的话还有很多可以辩驳的余地,但随即他的希望就被张浩打破了。 “你是不是不放心老大啊?姐夫,老大说话算话的,你都帮他传话了他肯定不会把你的事告诉警察,你不用这样。” 他说着,放开了郝彦,他已经看到了在天台画画的“陈决”,重新握紧手里的匕首“我先去做任务,你要不先走?” 郝彦绝望地闭了闭眼,因为宋启声已经带人从天台出来,他站在两人对面,似笑非笑地扫了二人一眼,“又见面了,张浩。” 发现一群警察从天台里走出来,张浩反应极为迅速,他扭身迅捷地沿着楼梯就要往下跑,然而身后的四名警员已经堵在楼梯上,张浩却丝毫不惧般,速度半点不见冲着四人就来了。 几个人伸手抓住楼梯扶手,试图挡住张浩的脚步,身后宋启声带人也追了上来,千钧一发之际,张浩在四人身前猛地一改方向,竟然选择翻过楼梯扶手,一跃而下。 宋启声此时已经赶到,撑着扶手一看,张浩凭借开始的惯性,跃下后险之又险地在下一层楼梯上滚了几圈,然后迅速爬起来,就往下跑。 宋启声带着人立刻往下冲,然而,刚走到下一层楼,他们就听见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 宋启声冲进下一层楼的走廊间,就见张浩竟然选择撞破了这一层的走廊玻璃,没有丝毫犹豫的从这里跳了下去。 这里可是三十七楼,一百一十米左右的高度,他是不要命了么? 他快速扑到窗前,就见迅速下落的张浩,在快落地时背上炸开了黄白双色的降落伞。 他为了快速逃脱,卡着极限开伞距离,三十米左右开伞,在市区内选择这样的逃生手段,真是个疯子。 宋启声狠狠地咬了咬牙,通知守在楼下的警员迅速去可能落地点追捕张浩。 一个站在他身后,亲眼看到这一幕的警员不敢置信的喃喃,“这怎么可能?这层楼根本不够最低安全开伞高度,他是不想活了吗?” 宋启声按着眉心,接道,“国外的新型火灾逃生降落伞,我记得目前只有一个国家在售。你去联系海关的同事,查查这个伞的购买记录。” 第28章 《翠屏山》11 宋启声一行人围着郝彦走出电梯,方正谦直到此时都处于不敢相信的阶段。 他们二人从五年前方正谦负责查办张曦坠楼案就相识,在方正谦的印象里,郝彦是个很理智冷静的人。 他从来没怀疑过他会在没有证据证明张曦的死亡和张茜有关的情况下,选择自己去复仇。更加不会怀疑,郝彦和张浩会有联系。 守在楼下的几个人气喘吁吁跑回来和宋启声报告。 “老大,张浩的降落伞挂在了小区西面的树杈上,我们过去时,看见他跑出西门被早就等在那的车接走了。树下面有血迹,应该是被刮伤了。” 宋启声点头,他刚才就注意到,窗户边沿也有血迹,撞开玻璃时,张浩的头脸部位应该都会有细碎的伤口。 虽然伤口较多,但伤势并不严重,不能为他们搜寻张浩提供太大帮助。 宋启声问他,“接走他的车的车牌号,看见了吗?” 这人摇了摇头,“天色太黑,我们站的地方和西门外又有树木和建筑的遮挡,只能大概看清车子的颜色。” 宋启声没泄气,打开了和还在安保室的章广茂之间的通讯,“查一下西门的监控,看看有没有拍到接走张浩的车。” 章广茂迅速响应,那边很快就回了消息,“宋队,拍到了!图像非常清晰,开着这辆车的人戴着半截面具。图像我传给您。” 宋启声拿出手机,屏幕上转出的图像果然如章广茂形容的,把这辆车拍的非常清晰,甚至可以看见坐在后座的张浩捂着手臂露出痛苦难忍的表情。 宋启声脑海里回放了在岳关山办公室里看到的五年前青云会所行动的记录。 义鹘的首领就个戴着半截面具身穿唐装的中年男人。宋启声很快就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岳关山,然后一通电话打过去。 “岳队,我刚刚发给您一张照片,是我们今天抓捕张浩时,拍到就救走他的人。” 岳关山那边响起了一阵点击鼠标的声音,随后是岳关山严肃的声音,“不错,就是他,这个面具和五年前我见到的一模一样。” 第29章 他停了一下继续问道,“你说张浩被他救走了?” “是,张浩跳伞从我们的包围里逃走了,然后被监控拍到上了这个人的车。” 岳关山沉默了一阵,“郝彦呢?他那边有没有什么收获?” “我们保留了有效证据,拿住他了。我现在就带他回市局,准备刑讯。”岳关山又叮嘱了几句,两人挂断电话。 回市局的路上,宋启声的手机不停歇的打出去接进来,各种事情安排,他忙得恨不得长出来三头六臂。 坐在后排的郝彦,沉默地靠着椅背,现在的情况,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宋启声他们早就怀疑他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因此这两天都没有发作。 今天针对张浩的安排把自己放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让两个人猝不及防地相遇,无意识的动作和话语会暴露出一个人最想隐藏的秘密,老刑讯手段了。 自己居然跌倒在这上面,郝彦一时间觉得格外可笑,这样想着,他就这样做了。他低低的笑声在后座蔓延,很快笑声愈大。 车内的几人都停止了动作,郝彦的笑像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压迫着他的喉咙,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盈盈美目里含着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宋启声挂断了电话,沉默地听了一阵,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着坐在郝彦身边的方正谦扭开头望着窗外不去看他。 宋启声轻轻道“够了。郝先生,事已至此,不如想想后面的事。” 郝彦果然慢慢地停了下来,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刮去垂在下眼睫处的泪滴,“你是怎么开始怀疑我的,宋队长?” 宋启声没回头,“春华路上,我被你打晕时,手机屏幕照出了你的脸。” 郝彦听了他的话,深深地闭了闭眼,脸上变得愈发苍白,他颓丧地向后一靠,身子几乎陷进车后座里,车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在一阵浓重的让人觉得窒息的沉默里,车子停在了市局,宋启声下车,打开了车后座的门。 郝彦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如此空茫像穿过他在看身后的虚空,随后郝彦下了车,自己一步步往市局门口走去。 夜色里宋启声和站在门口的岳关山对视了一眼,岳关山对他点点头,示意他这次做的不错。 郝彦坐在刑讯室里。宋启声和岳关山站在单面玻璃前,“我已经跟我在海关的老同学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抓紧点帮我们查查那个降落伞的收件人信息。” 宋启声听他这么说,也点了点头,“交通部门那边也在查。但根据前几次的结果,我怀疑这次可能也查不出什么。这个人极其狡猾,且对滨海市监控盲点了解得很清楚。” 岳关山笑了笑,“没事,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破绽。这个郝彦,你亲自审吧。输给你他也许不服,可能刑讯中会想要耍几个心眼,自己小心点。” 宋启声摇摇头,攥了下手里的文件,“岳队,他不是输给我,他是败给了五年前的自己。” 他说完这句,推开了刑讯室的门,从这时起,一场在四十多年前就埋下种子的悲剧缓缓展露在世人面前。 数十条人命,两个家庭的幸福,竟全因多年前的一桩恩怨而变成水中泡影。 四十五年前,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国农村,被一场名为人民公社化运动的大风席卷。 当时的峡济村也不甘落后,组建了滨海市农村人民公社下的峡济村生产队。 然而由于峡济村缺少大型牲畜,一切生产都只能依靠人力,导致生产队的生产效率十分低下。 峡济村的地理条件距离水源较远,虽多是平原,但夏季时气候炎热,作物非常容易缺水。 遇到旱季,需要依靠人力来担水浇地,因此生产队的作物生长起来非常缓慢,需要的人力又极为庞大。 当时担任生产队队长的是贫农出身的张少平,他眼看着峡济村生产队的进度远远落后于公社里其他生产队,心里十分着急。 恰好在一次公社内部举办的物资交流会上,遇到一匹正在出售的瘦马。 生产队的其他人认为这样的一匹瘦马,买回去干不了活,也许很快就会死掉,但由于张少平的祖父曾在富农家里做马夫,教过他一些看马养马的技巧。 张少平有信心可以把这匹瘦马养成能够帮生产队运水运货的强壮马匹。 他成功说服了生产队的其他人,大家因为张少平的为人对他很有信心。 但当时生产队的喂养员刘福军早就看中了这匹瘦马,他想要低价买入这匹马,然后等自己喂养好了,再将马高价卖出,从中牟利。 他的美好计划被张少平破坏了,正因此他心里暗暗记恨上了张少平。 十九年后,两人早已各自成家生儿育女。 张少平已经做了峡济村的村长,育有一个儿子,已经十九岁,名叫张文毅。而孙福军的女儿孙燕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两人同岁,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遇上少男少女,郎才女貌,在两人之间爱情就这样顺理成章的产生了。 但孙福军多年嫉妒加怨恨张少平,此时得知女儿竟然喜欢上了他的儿子,自然不允许,他仗着家长的身份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将女儿许配给了同村的张*永年。 当时流行自由恋爱,孙燕自然不满父亲这样强硬的安排,但几次反抗都被家人粗暴镇压,最后不得不违心地嫁给父亲给她安排的人。 张文毅伤心欲绝,也遵从了家里的安排,娶了另一个女人。 然而巧合的是,第二年,两人的孩子在同一天里,一前一后出生了。都是女孩,孙燕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张曦,另一家的孩子则叫张茜。 这是两个人还在谈恋爱时,曾经决定自己以后的女儿的名字。很快大家就发现了,新出生的两个孩子都叫张曦。 为了便于区分,张文毅的女儿取了名字的另一个读音,张qian,从这个名字开始,也许从更早开始,两个人的命运就被搅在一起。 很快两个女孩就长大了。张曦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从小就生的玉雪可爱,聪明伶俐。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玩到大,一直关系都很好。在成长的过程里,张曦样样都优秀,如果站得离光太近,就会被光淹没,没有人在面对光的时候,还能看见烛烛萤火。 可是被忽视的人,心里真的就没有恨吗?她就真的甘心自己努力释放的光芒被人掩盖吗? 时间很快就到了两个女孩十八岁。十八岁,青春正好,两个女孩将要迎来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考试,高考。 成绩出来后,张曦凭借优异的成绩被首都的大学录取,而张茜也将和好姐妹一起去北京,领略大城市的繁华,也会感受到在大城市里,诱惑是多么大,恶意又会有多么大。 第29章 《翠屏山》12 这是张茜第一次坐飞机,首都的机场里,来往穿梭的人群。衣着靓丽的男女,行色匆匆的出差人,还有嬉笑打闹的年轻人。 张茜站在原地,既为自己和父母身上的土气感到自卑,又为自己留在北京很快就会成为这样的人感到骄傲。 女孩还没长成的世界观在这里第一次被击碎又重塑,她被这种新奇的浮华的社会,深深地吸引了。 直到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张茜兴致勃勃地去大学里找自己的好朋友,她怀着满肚子新奇见闻,想和张曦一起分享,她以为两个人一样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她一定会更懂自己的感受。 然后她再一次被自卑击中。原来在大学里,穿得土气也没关系,没有人会要求你一夕之间变成符合这个社会的形象,因为这里的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张曦抱歉地对她说要去图书馆和舍友一起做小组作业,问她要不要一起来。她摇头,转身的瞬间,听见那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女生轻轻地说,她的学校应该也不需要做作业吧。 她站在学校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漂亮的裙子,感受着周围划过自己的视线,她觉得她的脸上刻着自己学校的名字,这些人每看她一眼,她就比他们矮一截,一直矮到泥土里,不再被人看见为止。 当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辗转。两种世界,两种规范,她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和张曦的距离已经不再是高中时成绩榜上的距离,在她们参加完高考这一刻,就已经被分进了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是努力学习,有好工作,然后留在首都。另一个世界,是提前步入社会,毕业后回到老家,短暂地看过这个世界后,零点的钟声到了,她的漂亮衣服会变成带着泥土的南瓜,灰姑娘终究是灰姑娘,魔法拯救不了现实生活。 这一晚,她失眠了。第二天早上一下课,她就去咨询了专升本的机构,十八岁的女孩坚定地选择了自己要的生活,她每一天努力,都觉得自己距离和张曦一样的金光灿灿的未来,又近了一步。 一个月后,是张曦和张茜的生日,已经调整后心态的张茜觉得自己和小姐妹的关系更亲近了,她们决定一起过生日。 第30章 两个人邀请了各自的舍友约好一起在连锁火锅店里过生日,这一天张茜穿了自己新买的白裙子,画了精致的淡妆,即使看到张曦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打扮,也没有再感觉到那天的自卑。 因为她现在已经有了拼搏的目标,在努力生活的人,是不会轻易被别人影响的。八个女孩子热热闹闹的坐在一起,然而有一个不速之客,推开了包间的门。 张茜抬眼看了眼进来的人,就是这一眼,推动了命运的齿轮转到张家灭门,自己桃木钉坟的结局。 郝彦和张曦同在一个导师手下,这一天导师在群里发了任务,但张曦迟迟没有回复,郝彦和同学出来逛街,刚好看到张曦和舍友进了这家火锅店,因此过来跟她交代一声赶紧回导师的消息。 他本是好心,可郝彦极盛的容貌在这群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眼里意味着小说里的爱情,童话里的梦幻。他一走出包间,几个人的起哄声就让张曦红了脸。 与她们不同,张茜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在将将要抓住郝彦手臂的时候,不小心碰撒了路过桌子上的蘸碟,一滴红油飞溅落在女孩的白裙子上,她即将摔倒的时候被郝彦稳稳地扶住了。 少女的心事,因为这一刻的邂逅变得甜蜜了起来,张茜要到了郝彦的联系方式,脸色绯红地飘回包间,几个人问她去哪了她也不说了,低下头用细白的手指搓着裙子上溅到的油点,这是她们相遇的见证。 回到寝室后,她把这条裙子挂在床边,手指拂过裙摆,就像有一次回到了被他拉住的时候,她记下了他手指的温度,衣摆上的香味,和眼镜下极长的睫毛。 张茜忍不住把裙子抱进怀中,眼睛紧紧闭上,试图压下让自己害羞得兴奋得想要尖叫的感觉。 在无人知道的地方,她的爱意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壤。从此生根发芽,长成课本上的插画,随手写下的那人名字和日记里悄悄许下的心愿。 张茜觉得自己比以前更有动力了,她每天努力的学习,提升自己,每周都会去张曦的学校里找她玩,希望可以偶遇郝彦,他的朋友圈她每一条都翻到可以背诵的程度,每次多得到一点有关他的消息,她都会觉得这一天无比幸运。在郝彦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少女的喜怒哀乐都和他相关,他是多么幸运。 很快,第一个学期过去了。张茜和张曦约好了一起坐火车回家,两个人在车上亲亲热热的说女孩子的小秘密,张茜突然问张曦“曦曦,你老实说,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 她注意到,一向穿着朴素的朋友,最近几周都会选择一些更精致的衣服,张曦瞬间就羞红了脸,两个人拉拉扯扯,她才终于吐露了真相,“是的,是我的学长,而且你也见过他,你要替我保密呀。” 张茜这一个学期,经常跑去找张曦玩,几乎见过她大半同学,听她说得含含糊糊自然不依,两个人嬉闹着为少女时期这点甜蜜的烦心事苦恼。 终于张茜从张曦嘴里问出了那人的名字,她那一刻感觉如同晴天霹雳,在她心里甚至泛起了一种宿命般的苦涩。她怎么比得过张曦呢?她长这么大,除了做村长的父亲,没有一处是比得过张曦的。甚至连父亲也… 想到这里,张茜再也提不起和她分享心事的兴趣,她觉得自己这一个学期的努力就像是个笑话,她早就知道了不是么,无论她多么多么努力,她都比不过张曦。 她沉默地做到了张曦的对面,借口说自己困了,躲进了卧铺的被子里。她的枕头很快就湿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泪水止不住。 想象中两个人一起快快乐乐回家的场面,没能发生,张茜一路沉默着回了家,对于她突然的闹脾气,张曦也觉得又不解又委屈,女孩子的傲娇让她不想做破冰的那个人,原本关系亲密的好朋友之间就这样冷淡下来。 一到家,张文毅和她母亲就拉着她坐在摆了丰盛菜肴的桌子边,母亲对她亲亲热热,不住地问路上的情况,生怕她饿着累着被人欺负了不说。 可张茜实在提不起力气,一直没有开口的张文毅,突然开口问她,“和曦曦一起回来的?” 张茜压抑了一整路的情绪一下子爆开,她推开桌子,对着张文毅吼道,“又是张曦!什么都是张曦!我回来你第一句话就是问她!究竟我是你的女儿还是他是你的女儿?!” 她说完就哭着跑回房间里,把门摔得震天响,她妈妈听见动静,拿着一杯子橙汁快步跑回来,就见刚刚还好好的女儿,现在已经回房大哭起来,忍不住也责备张文毅道,“女儿刚回家来,你这是做什么惹她哭啊!” 张文毅也很委屈,他觉得自己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分明是这孩子带着情绪回家,往自己身上撒,此时又被妻子这么一说,他心里更不舒服,两人大吵一架,过程里难免提到彼此的旧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当年和孙燕的痴情往事。 两人的事当年闹得那么厉害,两个人有没有遮遮掩掩,这么多年,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两个孩子出生后,连名字起得都一样,怎么会不惹人猜疑,遭人传闲话呢? 张茜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父母再次在这些事情上吵得不可开交,这么多年,母亲每次吵架后,都会给自己说,她父亲和张曦的母亲当然是多么的不知廉耻,恶意揣测两人婚后不明不白,偶尔甚至会说一些极为恶毒的话。 她都没有信,还会时常劝慰母亲,但今天她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的人生全被张曦毁了。从前种种她没办法改变,但从今天开始往后的东西,她要和她争,和她抢,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她高自己一头的日子了。 两个人互不来往一直到春节,大家热热闹闹地过了张茜上了大学后的第一个春节,她暗淡多日的心情变得好了很多,按照往年的惯例,张曦初一的时候是会来她家拜年的,作为村长的张文毅,每年都会给孩子们包一些红包,张茜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心烦,临睡前她衷心地祈祷,张曦能看在两个人还在冷战的情况下,不要来她家。 但第二天,她还没有醒来,张曦就已经到了,以前两个人关系很好时,进彼此的卧室都是非常正常的情况,因此这天张茜一睁眼就看见,打扮整齐的张曦站在自己床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张茜大发了一顿脾气,自己裹着被子睡懒觉时,她却已经打扮一新来自己家拜年了,这样的事情,张茜怎么想心里都很不舒服,等家里的客人走了,她回房收拾书桌。 昨天晚上写完的日记本,还放在桌子上,她没有在意,随手收进了抽屉里。 第30章 《翠屏山》13 张曦回到家里,脸色苍白,单是站在那里都有点摇摇欲坠的感觉。 放假在家的张浩,睡醒正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姐姐这样,不放心地上去扶她,“姐,怎么了,是不是张茜欺负你了?” 张曦借着他的力在椅子上坐下,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张浩的话,只好用大人的语气支开他,“我没事,炉子上有早饭,快去吃,吃完我帮你辅导功课。” 张浩听话地转身去了厨房。她一个人坐在桌边,脑袋里循环着张茜在日记里写的恶毒诅咒,她不敢相信,自己以为的好朋友,背后居然在咒她死。 她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因为太过震惊,她只来得及看完张茜最近几天的日记,但她心里忍不住在想,这么多年,每天和自己一起上学放学,大家嬉闹交谈,扮演着关系亲密的好朋友,但实际上,张茜的心里想的却都是希望自己死掉呢?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虚伪恶毒的人吗? 她今早本是想着借着往年拜年的惯例,去找张茜和好,毕竟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哪是那么容易割舍的呢?但她没有想到,今天不仅没能和好,还见识到了“好朋友”的真面目。 明明身处温暖的室内,她还是用外套紧紧裹住了自己,似乎要抵御无处不在的寒意。 春节一过,时间的流速就像被无形的手拨快了,一眨眼就到了返校的时候,两个女孩默契地选择了错开的返校时间。 新的学期开始了,张茜从朋友圈的蛛丝马迹里,发现了郝彦每个周末都在校外上雅思课,这对发愁没有机会偶遇他的女孩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她和父母夸张地形容了雅思的重要性,爱女如她妈妈,哪里会有半点不同意的,很快她就可以每周末都和郝彦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了。 上课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幻想着,第二天见面,郝彦认出自己,邀请她和自己同组联系口语,两个人一起学习共同进步,在幻想中美美地睡着了。 可现实里总是缺乏少女梦想的浪漫元素,第二天她捏着裙摆眼睁睁看着郝彦从她面前路过,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张茜脸上的羞涩笑容一下子碎裂。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心里带着点侥幸地想,也许郝彦不是没认出来自己,而是两人现在只是陌生人,不太好一见面就问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毕竟他是那么文雅,优秀的人。 第31章 她没有泄气,很努力地学英语,很努力地准备考试,每次回答问题她都很积极地举手发言,希望可以让郝彦记住自己的名字。 终于,她等到了一次机会,这一天郝彦的口语同伴有事没来上课,她自告奋勇做他的临时伙伴,然而两个人刚对话了一句,郝彦眉头微皱,很有些困惑的样子,张茜不明所以,“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吗?” 郝彦问她,“你家是哪里的?怎么说英语还会有口音啊。” 哄地一声,张茜的脸涨红,明明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但她这一刻觉得,整个教室,不,整个世界都知道了,她讲英语有口音,想到前几次课上,自己那么积极地回答问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默默嘲笑她,她这一刻再也不想在教室里待下去了,可她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出去。 她只能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郝彦的问题。后面的一整节课,她都畏首畏尾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郝彦皱着眉,看坐在身边这个奇怪的女孩,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回事,这样一句类似于调侃的话,在他的认知里,很少有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毕竟真的说英语不带口音了,谁还来这个班呢?但他生性冷淡,只把女孩的反应归为她自己的问题,更懒得和她解释。 这一次课后,雅思课从张茜每周最开心的时间变成了最害怕最煎熬的时刻,她不再敢靠近郝彦,每一次课都战战兢兢地生怕被老师提起来回答问题。 在这样的状态下,她又怎么能学得好呢?模拟考试的时候她的分数低得可怜,就连班上的老师都私下里劝她说还是不要浪费家长的钱了,她这样是绝对考不过的。 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自信,一夕碎成了渣渣。张茜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再一次觉得周围的人都在嘲笑她,她越走越矮,走进泥土里,让黑暗阴湿包围着自己。 身在异乡,在最难受的这一刻,她能想到陪自己的,只有一个人。张茜给张曦打了电话,还没开口就先哭了,张曦虽然心里对她有了隔阂,但到底是年轻的女孩子,怎么忍心在朋友这样的哭声里拒绝她和好的请求呢? 她趁着没课出去找到了正坐在公园里流泪的张茜,两个人抱在一起,很快就回到了以前关系好的时候。 一天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的张茜收到了张曦神神秘秘的消息,她说要告诉张茜一个秘密,张茜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连忙追问她是什么秘密,过了半天,她的消息才回过来,“茜茜,我谈恋爱了!” 张曦很快回她,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发过来。 “是上一次和你说的郝学长,我今天没忍住和他告白了!” “他说他也喜欢我啊啊啊。” “我真的太开心了,茜茜!” “我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你!” 消息不停地发来,张茜的手机掉在床上,她的脸色在手机屏幕光的映照下一片惨白,路过的舍友被她吓了一跳,“张茜,你怎么了啊?没事吧?” 她看着仍在震动的手机,心里的嫉妒铺天盖地,那是她的月亮,是她竭力奔跑,仍旧可望不可及的男神,现在变成了张曦口中轻飘飘的“他也喜欢我”,那么拼尽全力追逐的她又算是什么? 她像个笑话,永远认不清现实,永远在做无谓的努力,永远被周围的拉扯着,撕裂自己,捡些别人不要的废料拼接自己。 而她更不能接受的是,张曦是对自己那么好的朋友,她却在心里嫉妒她嫉妒得想要她死,这样的她是多么的丑陋,恶心。可这样的现实里,她还能有别的模样吗? 她直到最后也没有回张曦的消息,她做不到假装为她高兴去恭喜她。从此以后,周末的雅思课她不再去了,张曦发的关于自己恋爱的消息,她也统统不回,她妄想制造一个没有郝彦的世界,假装自己没有喜欢的人假装自己不会无时无刻地心痛。 张曦和郝彦的关系进展得非常快,两个人在一个导师手底下学习,在颜值超高的前提下,两个人性格也互补,不到两个月,就已经度过了磨合期,进入甜甜蜜蜜的热恋阶段,虽然郝彦性情冷淡,但好在张曦的脾气十分温柔,也不需要他做什么浪漫举动,在这段关系里,彼此都十分舒服。 很快,首都春季里最好的踏青时间就到了,张曦和几个朋友约好一起去郊外的山上踏青,她还顺便叫上了张茜,本来郝彦当天有工作,没办法和他们一起去,但临行前一天,因为导师的缘故,工作推迟了,两人便决定一起去踏青,也算作一次小小的约会。 因此按照约定来到集合地点的张茜,猝不及防看到两人甜甜蜜蜜牵手的画面。 明明来以前她已经确认过郝彦不会来的!她想尖叫,想冲过去把两个人的手拉开,想大声质问,想苦苦哀求,或者直接跑开。 但她只是这样想着,几个月没有见过他了,张茜的心为他停留也为他痛苦,她最终还是压下了自己的情绪,控制好表情走了过去。 这一次踏青,几个人选的是首都的踏青胜地小雁山,坐车到了山下后,一路爬上去,然后再坐缆车下来,最后吃一顿饭就算结束一天的行程。 一队年轻人体力都很好,男孩子们在前面打打闹闹,女生们则结伴在后面一边爬山一边闲聊。春天里的山,像化了淡妆的闺秀,眉黛轻扫,嫩绿的颜色罩着山体。间或有一些早开的鲜花,点缀在路边,上顶上有一线清泉潺潺流淌而下,单是走在其间,呼吸着新鲜空气,几个女孩子心情就已经很好了,途中又聊了一些校园里的趣事,气氛变得更加轻快。 张茜默默地跟在大部队后面,偶尔抬头能看到前面张曦和郝彦牵着手并肩走在山路上的画面,美人美景,分明如此美好,她却觉得眼睛格外刺痛般,不停地分泌泪液。 她心里又是嫉妒又是恼恨,她觉得分明是张曦故意不告诉她郝彦也会来,这样就可以在她面前亲密给她看,让她彻底明白,她张茜这辈子哪里都比不过张曦,张曦唾手可得的东西都是她穷尽心血也得不到的。 她抬手狠狠地揪了把路边的野草,没想到野草竟会如此柔韧,她不肯撒手地施力,反倒把自己的手划破了。走在她前面的女生,恰好回过头来,一眼便看见她手上不停滴落的鲜血。连忙招呼了走在前面的几人停下来,几个人把张茜围着,见她的血流得很凶,生怕出什么事。 郝彦看见前面不远处,是半山腰的休息区,他知道这里往后转可以找到山顶留下的清泉,便提议让她到那去冲洗一下伤口,其他人也刚好休息一阵。 几个人都觉得提议不错,便分散开。张茜和几个女生去后面找山泉,张曦也不放心地想跟着去,却被郝彦拖走不知去哪了。 张茜心不在焉地在水中洗了下伤口,感受着手上细细密密的痛感。突然被一起来的女生推了一把,她扭头就见她们围作一群,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大树后,张茜也跟着抬头看去,就见翠木掩映下,如画中走出来的男人缓缓低头吻住了靠着树的漂亮女孩,她身边几个人发出激动的小小尖叫,这样养眼的一幕,让几个人觉得小说照进现实也不过如此了。 张茜却觉得格外厌恶,她紧紧攥着手,像是感觉不到痛意般,她伤痕累累的神经今天一再受到刺激,早已不堪重负,再也没办法维持理智。 张茜一心想要离开,再也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她转身就往山下走,几个人在后面叫她她也不停,只顾着闷头走下去,张曦很快从后面追下来,拉住她在山路边坐下。 见她的手还在流血,就拿出纸巾来帮她按着,关心道,“茜茜你怎么啦?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张茜猛地抬起头来,她面上全是泪痕,眼睛里的痛苦浓稠得像要溢出来一般,“张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张曦的手僵住,她脸色变得苍白,问她“为什么恨我?” “你不觉得你可恨吗?我们明明同一天出生的,为什么你什么都比我好?为什么我爸爸都更爱你妈妈和你?为什么我喜欢的人也喜欢你?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动作也变得剧烈起来,张曦被她推搡的左右摇晃,眼里因为她的话也满满蓄起了泪,“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爸爸更爱我妈妈?什么叫你喜欢的人喜欢我?你说清楚!” 张茜的情绪濒临崩溃,捂着脸泪水从她的指缝里大滴大滴地落下,张曦也忍不住哭了,两个女孩为了自己也为了彼此感受着铺天盖地的难过。 在他们身后,一队游客走过,狭窄的山路上容不下这样多的人,一个游客的旅行包从张茜脑袋上重重一顶,她本就哭得浑身发软,一下子就向后倒去,眼看着就要掉下山,张曦站在她身边,眼疾手快地把人抓着,嘴里喊着“快救人!”。 身后的游客们一看有人掉下去了,也忙赶过来帮着拉张茜,然而混乱间,张茜被拉上来时,张曦却被挤得站立不稳,往前一扑就要滚下去。 第32章 张茜眼看着她从自己身边掉落,她想伸出手去抓她,可她的两只手都被别人揪着往上拽,那一刻她不记得什么爸爸,什么郝彦,她惊恐地睁大眼,嘴里破音地喊着,”她掉下来了,抓住她啊!” 可是来不及了,几双伸出的手都划过了她的衣角,她像一只飞到力竭的蝴蝶,再也承受不起风的力量,从她身边飘落下去。 张茜挂在半空,竭力扭头去看,一滴泪从她的眼角飞离,轻轻落在她的眼角。 她的朋友,她同名共命的另一半,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 张茜很快被众人使力拉了上去,她的头一直扭着,试图看到张曦的身影,两人的命运就像多年前一样,再一次进入了不同的轨迹,一个人向上是生,一个人向下是死。 第31章 《翠屏山》15 张茜一被救上来就疯了似的往山下跑,帮忙的几个游客,见她险些滚下台阶,只得强硬地制住她。警察很快就来了,了解了具体的情况后,几个人立刻分散到山下,寻找跌落下山的张曦。 一起登山的几人,也赶到了,几个人接过浑身瘫软的张茜,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答不出来,只是默默地流泪。 郝彦站在一边,脸色非常不好看,本来张曦和自己离开大部队享受少有的二人时光,结果因为张茜不明原因地跑下山,张曦急匆匆追下来,再见怎么就变成自己的恋人跌落山下,不知生死呢? 他的眼睛带着审视意味看向张茜。 他对张茜有印象,他的青春里别的不说,喜欢他的女生,用各种办法接近他的女生绝对够多,与她们比起来,张茜就像是个透明的,什么花花肠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知道这又是一个被他的脸骗到的傻姑娘,但他在这天之前,并不知道这个女生居然是张曦的朋友,他听到几个过来找张曦的女生描述了当时的情况,这种情况下让他很难不去往坏处想。 如果在平时,得到郝彦的注视,一定足够张茜快了好几天,但现在不同以往,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别的都不重要了,她只希望张曦活着。 一直到下午,警察才找到张曦。 小雁山的山泉从山顶留下在这里聚成了一片湖,湖中心有一块平坦的巨石,形成了一处湖心岛般的风景。张曦从山上掉下后,就落在这里。 警察找到她时,她的血已经干了,在身下铺成一张红色的床,美丽的少女双眼紧闭着躺在其上,死亡没能减损她半份美丽,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为这种圣洁的美,为少女之死默哀叹息。就这样吧,纯洁的女孩用生命登上了至美的高峰,她从生到死都是饱受天地宠爱的,这就够了。 张茜得知到张曦的死讯后就支撑不住晕倒了,有几个游客的证词,警察当时就以意外结案,这对于几个一起来的朋友来说是非常难以接受的,早上还是开开心心一起出门的,回去的时候就少了两个人,谁也不能轻易接受这样的结果,特别是郝彦。 他回去的路上问过了张曦的几个朋友,都可以确定,在他们两个在一起一起,张曦和张茜每周见面,但自从两人在一起后,因为每个周末,张曦和郝彦都会一起去学习,因此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两天后,张曦的家人来首都确认了女儿死亡的信息,孙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从家里离开的时候还说下一次放假回来要给他们带首都的烤鸭,还说要用自己做家教挣的钱买,才是孝敬爸爸妈妈。 短短几个月,自己的女儿就不明不白的死在异乡,她还没满二十岁,没有见过更大的世界,没能在自己喜欢的专业上大放异彩,就早早离开了这个世界。 只是想一想就会心痛,孙燕在警察局里几次哭得昏厥过去,负责这个案子的方正谦把情况和他们解释了一遍,没想到,跟着一起来的张浩一听到自己的姐姐是和张茜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掉下山的,就立刻判定一定是她杀的自己的姐姐。 方正谦询问他为什么,他就把寒假的时候,初一那天张曦从张茜家回来就脸色不好,被他追问了好几天,才说了原因,原来张茜的日记了写满了对她的恶毒诅咒。 几个警察一听,纷纷对视了一眼,他们还记得张茜当天悲痛欲绝的表现,如果张浩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心机未免太深了。 但是由于对张曦摔下山这件事,有足够的目击者可以证明和张茜无关,毕竟她当时两只手都被人抓着,自己还挂在山上呢,警察把这个事情给三人解释了,便让三人离开了。 他们离开警局后又去了张曦的学校,领走她的物品,在校门口,张浩说了自己的判断,尽管警察说不是张茜推的,但姐姐的死一定和他有关,就在校门口等着张曦家人来的郝彦听到了张浩的话,与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打量了张浩几眼,从书包里扯了一张纸,写了自己的名字,趁着他父母不注意,把纸条塞给张浩,擦身而过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我知道张茜为什么想要杀张曦。”随后离开了校门口。 这天晚上三口人在首都住了一夜,张浩在父母睡着后,偷溜出去打了郝彦留给自己的电话,两个人约好,在学校西门的小吃街见面。 张浩到了以后,焦虑的在门口*转圈,心里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知道,还是在骗自己。直到郝彦从学校里走出来,对他做了自我介绍,“我叫郝彦,是你姐姐的男朋友。” 他拉着张浩找了家摊位坐下,和他说了自己这些天询问张曦的室友和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得到的情报,他已经可以确定,张茜是喜欢自己,且因此和张曦的关系变坏了。 张浩听了连连点头,郝彦的这张脸就是对他找到的这些情报最好的证据,他看着郝彦的外貌,想了一下张茜,觉得她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美事想疯了。 张浩又把两人的父母有旧,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又是从小一起长大,但自己姐姐处处优秀的事情说了,两个人一对证据,都觉得越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张曦的死,一定和张茜有关,哪怕不是她直接把张曦推下去的,也一定和她有间接关系。 但警察那边已经结案,两人此时又都是学生,只能在嘴上讨论,说过了就算了,难不成还真要拿起刀冲进学校里杀了张茜不成?两人谈过一次后,就分开各自回去睡觉了,第二天张浩一家坐车回到峡济村。 因为郝彦叮嘱过,让张浩不要和别人说这些事,他回去以后,试探过自己父母的态度,见他们已经接受了张曦是因意外而亡的,便对父母也没有提起。 死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一家人带着悲痛继续为生活奔波,张浩也回了学校准备第二年的高考。 第二年夏天,张浩自进入高三就开始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去半天,学校里课业紧,他心里较着一股劲,想掌握足够的力量为姐姐赢得一个公平。 但他没能预料到,天意弄人,有时候一件事情不是人力不可及,而是时间不够,变故太多。 这年夏天,滨海市发生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城市的排水系统勉强撑过连续五天的降雨,但地处低洼处的峡济村没能幸免,整个村子都被水淹了。 污浊的水流席卷过峡济村,带走了刚刚长出嫩芽的庄稼和还没来得及下崽的家畜。好在水位没有涨过房屋的高度,村里的人早早地爬上房顶,各家隔水相望,见人没有事都松了口气。 但很快几个邻居就发现,张曦家的土房撑不住汹涌的水流,眼见着房屋向着水流奔涌的方向倒去,几个人纷纷向各种办法试图让孙燕两口子爬到自己家的屋顶上,可两家的房屋之间距离过远,水面下又没有立足点,水流如此汹涌,一旦下到水里,人会被冲到哪里都是有可能的。 几人想尽办法,也没能救下两夫妻,只能在他们落水时,尽力把家里的盆,桶往他们身边扔,同时祈求神佛保佑,救救这苦命的一家人吧。 可惜天地不仁,自然对人命不会有多余的怜惜。等到洪水终于褪去,村里人从屋顶上下来,相继开始收拾各家的院子,整理被泡坏或冲走的物品清单。 前来赈灾的政府负责人两脚泥泞地走进峡济村,天色昏暗,满地狼藉中,他一眼看见在村口的大榕树边有两个被卡住的人,负责人左脚绊右脚,被吓得跌倒在地,出来迎接的村里人这才发现,被洪水冲走的张家夫妇,竟然仍留在峡济村。 村民们帮着把人放下来,又报了警,警察来了发现两人早已没了气息,只好将他们和庄稼,家畜一起算作这次洪水中的人民财产人身损失,一并上报了上去。 短短一年,一家人相继离世。从学校赶回来的张浩看着躺在地上的父母,再一次体会到人世无常,他看着自己家半倾塌的破土房,心里的悲愤滔天,拨开人群就冲进了张文毅家中。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家因为要供姐姐张曦去首都上大学,去年村子里一齐翻盖砖房的时候拿不出钱来。这样的人家,通常都是村长出面做借贷担保人,可以贷款盖房,但张文毅记恨当年的事情,无法释怀本该是自己妻子的孙燕嫁给了别人,因此对做担保的事一拖再拖,一直拖到洪水来,一直拖到他父母死。 第33章 他的质问被后面赶来的村民们打断,几个人拉扯着,不让他靠近村长。最后他闹到体力不支,被人用绳子捆了,扔在院子里等警察来。 大家都以为他疯了,但他没有,他的人生里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他的全部人生都将为一个目标而活,他要复仇。 第32章 《翠屏山》16 马建民骑着队里的小破摩托,一路赶到张文毅家,就看见这个半大孩子,被人乱糟糟地捆着扔在地上,他看着这个一朝家破人亡,只剩下自己一人在世上的半大男孩,到底是心软了,亲自把人扶起来,知道他周末回来半天没地方住,带他回了拘留所住一宿,好歹是不用花钱,还有个屋顶。 张浩坐在椅子上,一整个下午一言不发,马建民看着也愁,晚上吃饭的时候,跟他分着吃自己老婆做的菜,还给他倒了杯白酒,在他心里,这孩子扛下这一切,过去了,就成人了,没过去,这辈子就折在这了。 老民警怕他想不开,就着酒菜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大道理,他自己听着也没滋没味的,但他得说,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救一个人,他不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他怕半夜心里闹灾睡不好觉。 张浩沉默着吃饭喝酒,沉默地躺在椅子上合着眼睛。 马健民只当他听进去了,第二天一来上班,就把他放了,让他回去上学,好好读书。剩下的话,他说不下去了,难啊,两个人都知道他是回不到心无旁骛读书的时候了,干脆就不说了。 张浩临走的时候,很郑重地给马健民鞠了个躬,老民警以为是感谢他这半天的照顾,对他摆摆手。他没想过,这一躬,换的是他为了村长家灭门案到处奔波的辛苦。 这天以后张浩就消失了。 学校里的老师来峡济村找过,对着半塌的土房叹了口气,回去了,马建民也来找过几次,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村里人茶余饭后说几嘴,也不见得有谁是真的担心他,当个新鲜事提起又放下罢了。 他们都不会知道,张浩的藏身地,距离峡济村不到一公里,这里是一个藏在树林里的小木屋,张浩小时候跟着孙燕来采蘑菇的时候发现的。 后来他有时间,就自己跑到这里玩,前几年,峡济村的邻村发生过一个案子,村里的恶霸打死了村里人的儿子,一杯子老实巴交的农民父亲为儿子报仇,用镰刀把恶霸的脖子抹了,自己却成功逃过了警察的追捕,张浩在这个木屋里见过他。 当时他年纪小,不觉得害怕,两个人在这里聊了大半天,后来偶尔再来这里时,还会看见小屋里多了的摆设,他知道这个人不仅逃过了,而且过得还不错。张浩就守在这里,等着他来。 他等了三天。吃的就捡些树林里的果子蘑菇,喝的就是河里的水,三天里,他反复想了几百种复仇的方法,有时候还会变身超人,一拳就砸平这个村子。等到见到男人时,他激动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摆脱他帮自己报仇。 男人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这是条绝路,走下去就不能回头了,你还这么年轻,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张浩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村长一家人害了自己全家,他不应该为家人报仇么?男人也没指望他能理解,他自己经历过,复仇像是一种兴奋剂上瘾药,在刚品尝的时候能得到的全是快乐幸福,但一旦结束,理智回归,就会变成深深的自我谴责,悔恨。 他劝不住张浩,就想劝不住曾经的自己。自己就犯过傻,却要要求别人不要犯吗? 张浩被他带到了义鹘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中年男人第一句话就问他,“我帮你报仇,你能够保证不背叛我吗?” 张浩答应了,他把灵魂献祭给了恶魔,那时他还不清楚这会是多大的罪过。 义鹘给他安排了复仇计划,准备了工具,甚至还对他进行了训练,为了保证他在复仇的时候不会失手。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张浩的首秀被安排在一个燥热的夜晚,他和几个同伴潜伏在村长家的院子里,这几个人是来监督他,也可以说是协助他,当然更重要的是拍摄他复仇的画面,好让义鹘可以更轻松地控制他。 他们一直等到村长的儿子和儿媳上了二楼,二楼的灭了,说明两人已经躺下,从门外可以看到,村长的老婆正在给自己的小孙子洗脸,他知道时机到了,张浩没有丝毫犹豫,握着刀冲了出去。 女人一抬头就看见银亮的刀锋映着灯光,闪出一线寒芒,她没看清来人是谁,就推着自己的小孙子,让他赶紧上去找他爸妈。她还想大叫提醒自己的家人,但已经来不及了,脖颈上一阵凉意,她抬手按上去,感受到了奔涌的生命,从她体内飞快流出,她张开嘴,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女人倒在地上,看着刀光逼近自己的小孙子,又离开,奶奶的手会牵着孩子在路上走,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张浩已经听见了二楼传来的动静,他知道两个人正在穿衣服,很快就会下来,他干脆提着刀,跨过扑在台阶上的小尸体,一路走上去,没有武器的两人怎么会是他的对手,他很快就以同样的方式,杀了夫妻二人。 张浩用床单擦了擦刀刃上的血,心里想着,该让张文毅那个混蛋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呢?然而他刚走下楼梯,门外的同伴就预警有人来了,张浩来不及多想,冲进卧室里,一刀刺穿了酒醉昏睡的张文毅的心脏,他恨恨地看着男人毫无知觉的脸,心里觉得让他可以在睡梦里死去,真是便宜他了。 他跟着几个同伴借着黑夜掩映,飞速离去。刚跑出村口,就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此后一切慌乱都被几个人扔在了身后。 张浩报了父母的仇,只觉得心情愉悦,身姿轻盈,前几日的压抑一扫而空。见他这样的表现,几个人都笑着提醒他,让他这几日可千万别出门溜达,多苟几天待风头过去再出来,就又是一条好汉。 张浩一听他们这样说就不干了,他还想着赶紧把张茜一道送去,让他们一家团团圆圆做伴呢,现在说不让他去首都找张茜,对他而言比没杀成村长一家还要难受。 他这几日,早就觉得义鹘是无所不能的了,从没想过自己现在还要畏首畏尾地躲着,因此他一回到住处,就去找义鹘,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不同的说法。 但不行,并不会因为他的崇拜或希望就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张浩难受极了,在这样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给自己留过联系方式的郝彦。 当晚他背着所有人打电话给郝彦,先是语气兴奋地让他去查滨海市今日新闻,然后把自己这一段时间的奇遇说了遍。 郝彦也很是吃惊,他一直没能忘记张曦的事情,特别是张曦死后,他偶尔还会收到张茜给他发的消息,他觉得恶心透顶,真想让这个恶毒的女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此时一听张浩的电话,除了觉得有点吃惊外,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主动问道,“那张茜怎么办?你要放过她吗?” 张浩一听,情绪激动地反驳他,并且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姐夫,我跟你说个事,我现在因为这个事情,没办法出省,你能不能帮我把张茜带回滨海市来啊?” 郝彦没想到这其中还会有自己的出力的地方,他听了张浩的计划,又大致问了一些细节,觉得可行,两个人一拍即合,约好了时间,就挂了电话。 后面几天郝彦一反常态开始主动联系张茜,甚至越她一起出来玩。 张茜自从踏青的事情后,就变得沉默阴郁了,已经过去一年了,可她还是没能从当时的场景里走出来,经常会梦见张曦,有时候还会产生幻觉,觉得张曦就在自己身边,两个人还像从前一样,关系亲密,一起做所有的事。 她已经不记得喜欢郝彦是种什么感觉了,只有在非常难受,非常想张曦的时候,她才会联系他,因为她以为,他们两个都是爱张曦的人,在这种情绪上也许会更有共同语言。 但是郝彦很少会理她,她渐渐地也不再给他发消息,可最近郝彦的反常让她觉得很奇怪,她没有答应郝彦的邀约,反而问她张曦的祭日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小雁山祭奠她。 郝彦没能在她的话里听出对张曦的怀念和不舍,反而只觉得她惺惺作态,在和自己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但他仔细地想了一下,觉得其实她的提议很不错,他心里有了计较,便答应了张曦的邀约,之后几天,他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很快便到了约好的日子,时隔一年多两人第一次见面,一见面郝彦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张茜瘦了很多,神态动作里总让他觉得有张曦的影子,他此时一心认定张茜一定是还喜欢自己,这样的变化自然只会让他觉得张茜是在故意模仿张曦,目的就是害死张曦后可以取代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他被自己猜到的事情恶心到了,因此尽管要做和张浩商量好的事,他对张茜也没什么好脸色。他把租来的车停在张茜面前,让她上车,随后两人往前行驶的过程里,他从车后座拿了一瓶水给她喝。 第34章 不明真相的张茜谢过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很快车里静谧的气氛,让她觉得格外困,张茜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第33章 《翠屏山》17 再醒来的时候,张茜发现自己被绑着关在一个幽闭狭小的空间,她的嘴巴上被贴了胶带,鼻间可以呼吸到织物长久不见天日散发出的霉味,身下不停地在颠动,偶尔可以听到外面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张茜确认自己应该是在车子的后备箱里。 她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明明睡着前她还在郝彦的车上两个人约好一起去祭奠张曦的。 她心里害怕,也担心郝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便尝试着用舌头去顶开嘴巴上的胶带,但她用力张开嘴,感觉自己嘴上的皮肉被拉扯着,她忍着刺痛,顾不得嫌脏,就用舌头舔着胶带和嘴唇粘连的部分,想要把嘴巴解放出来。 她舔了很久,闻着口水和胶带混合的味道,感觉有点反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干呕了一下,嘴巴一下子挣开了胶带,她也不管胶带还有一边粘在脸上,低头就去咬自己手腕上的绳子。 人的牙齿在紧急关头也可以是十分趁手的工具,她很快咬断了一束绳子上的线,绳子出现了一小豁口,她不停地转动手腕,同时尝试着扩大这个豁口,最后使力一挣,尽管手腕上被划出了恐怖的血痕,但她的手解放了。 她迅速把身上其他地方的绳子解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手机,屏幕上显示是上午十一点钟,她晕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她想要打电话报警,然而手机显示她所处的地区没有信号,没办法求助警方,她只能选择自救。 张茜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左右照了照自己身处的空间,确实是后备箱,身下垫着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毡垫,她不知道在后备箱里的人能否从里打开后备箱,她只能尝试着摸索,搬动自己能看见能够到的一切按钮。 然而到处都没有,她感觉有些累了,干脆躺着歇一下,在这样的角度,她注意到了面前有一个橙色的三角支架,看上去像是可以拆下来的样子,她用手扳开固定着的铁夹,轻轻一拽,果然可以拆下来! 拆下来后,车子的尾部就出现了一个内凹进去的槽,她试探着摸索,发现手指可以从底部伸进去,张茜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个按钮。 她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身下的车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颠动,她判断这辆车应该是已经停下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因此尽管她不知道车外会不会有人,有几个人,她还是咬牙按下了按钮,想赌一把。 好在后备箱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轻轻弹开了一个小缝,她从这里往外看,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峡济村,车子现在就停在峡济村后面的山坡上,她甚至可以看见自己家的院子!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她在确定了可见范围里没有其他人后,动作极轻地推开了后备箱盖,轻巧地跳了出去,她不敢回头看身后的情况,一跳出来就冲着村子的方向飞奔,她很确定,只要跑回家,就安全了。 基于村长全家灭门案的特殊性,滨海市警方判定嫌疑人张浩对这家人怀有极深的恨意,如果将案情立刻告诉张茜,她此时回到滨海市无疑是十分危险的。 但好在张浩被困在滨海市不能出去,几个警察都认为,先不要通知张茜比较好,让她留在首都,相当于把狼和兔子关在不同的笼子里,能够更好的保护她的安全。 但谁都没有想到,明明应该在首都被保护得很好的张茜,此时会出现在峡济村,更不会想到,她做出乳燕投林寻求庇护的动作后,突然直面自家的惨状,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张茜咬着牙快速地向着自家的小院子里跑去,她已经想好了,等到了家就扑进爸爸怀里,告诉他村子后面有绑架她的坏人,还要拜托爸爸和表哥把郝彦救出来。 但她拼尽全力奔跑后,迎接她的,是一个拉了警戒线的小院。院子里有一个白线勾画的身形趴在一滩褐色的痕迹上,张茜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家,她向四周看,绝望地发现自己就站在熟悉的环境里,多么经典的物是人非啊。 她不敢进去,站在门口轻声地呼唤家人,她是多么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出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哄她开心,和她开的一个玩笑,她想叫小侄子出来,告诉他姑姑回来啦,小孩子最喜欢和她玩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的希望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破碎,没有人回应她,面前的一切不是玩笑,她不在的时候有人对她的家人做了很坏的事,让她从此以后,就没有家人了。 张茜的泪水打在路面上,溅起一层微尘,就像她心里的悲伤,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碎了,但是这样的悲痛在这个世界上算得了什么呢?她是如此悲伤,可树木生长,鸟儿啼鸣,世界的运转不会因为她而停止一秒钟的。 她很想大叫,大声地嘶吼,她想要撕破这平静的村庄表象,击破这与往常一般的该死的一切,但她发不出声音来。 她的身体停滞在原地,对着面前的院子落泪,她的心,奔腾到万里高空,然后坠落成碎片。她在一次次重复地晕眩里,迷茫的想出一句问题来,“我怎么还活着?” 郝彦发现后备箱被打开时,已经看不到张茜的身影了,他一贯平静的表情开裂,迈开步子就沿着杂草被压倒的方向跑,没跑几步,就看到了张浩手里推着张茜王这边走,他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长长出了口气。 “在哪逮着她的?”郝彦迎上去问道,他低头扫了眼张茜满脸的泪水,呆愣的模样,不用听回答,就知道了答案。 “在她家门口,嗤,怎么样,张茜?看见自己家人全死在你面前,感觉怎么样?” 张茜一直没有反应,直到听见这句,她的眼珠缓缓转到张浩的脸上,“是你杀了他们?是你杀了他们!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她原本被张浩将双手背在身后攥住,推着往前走,此刻也不知怎么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疯狂地挣动,一下子就从张浩的掌控里逃出,然后她回身,双手成爪就往张浩的脸上身上抓,张茜几乎动用了自己可以使用的一切武器,尽自己所能去伤害他。 她的牙齿狠狠咬着张浩击打过来的拳头,齿缝里全是鲜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张浩的。女孩狰狞的面容,把两个人吓住了,两个男人一下子竟然制不住她,但很快她的体力就用尽了,张浩一脚将她从自己身上踢开。 他左眼被指甲划到了,睁不开,脸上全是被抓咬出来的血痕,看着格外骇人。郝彦看着他身上的伤,心有余悸,从车里拿了绳子过来把瘫在地上的张茜牢牢绑了几圈。 然后他们趁着此时正是农时,村里人少,悄悄跨过警戒线,进了村长家里,张茜被两人抬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一切,她走到门口时,就看见了趴在楼梯上的小身子,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滑出来了,她的小侄子才那么小,就被这个恶人杀害了。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和自己家人究竟做错了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这两个男生,从头到尾对她的感觉都只有厌恶,可她真的很想问,她张茜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他们? 她被丢在院子里,两个人琢磨着挖开她家院子后的菜地,已经长得很高的作物被粗暴地从根挖出,张茜躺在地上,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如同这些作物般,自己生长着,站在菜地里努力着,然后突然被人铲掉,如同垃圾一样,决定了她的生死去留。何其无辜,又何其无助。 在这样的场景下,她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想到张曦,去年的今天,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躺在湖中的石头上,平静而绝望地面对自己的死亡?她心里甚至隐隐有点解脱,看到自己家变成这样,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了,要怎么面对这一切,一个人被这样伤害过,她还会好吗? 坑挖的很快,张茜能感觉到,两个人扬土时,湿润的泥土扑打在自己的脸上,她闻到强烈的土腥味,不知道自己家人的尸体在哪里,自己死后,这个世界上很快就不会有人记得自己了吧?不,会有两个人记得自己,她的眼睛看向忙碌的两人。 其中一个人,她曾经多么热烈地喜欢过他?因为他自己和最好的朋友争吵,推搡,又间接害得她坠山,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他,好在很快就要结束了,挺好的,因他起也因他终,自己很快就会变成了无牵挂的一缕微风,如果有来世,她还要做父母的女儿,还要做张曦的朋友,但她希望自己再也再也不要爱上这个人。 潮湿的尘土一捧捧打在她身上,张茜闭着眼睛,眼角的泪落在泥土上,很快就消失无踪。 当日,张曦给她一滴泪,现在她还给她,不论冤或怨,莫说蝴蝶梦,还你此生此世,今世前世,双双飞过万世千生去。 第34章 《翠屏山》18 经过漫长的审讯过程,郝彦终于把自己知道的交代完了。审讯室外,站了一圈人,大家沉默地通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男人,他依旧是好看的,像是恶意滋养出来的花,在刑讯室的白织灯光下,邪恶妖冶地绽放。 第35章 宋启声推开门走出来,他感觉很疲惫,一整夜的斗智斗勇,熬干的不只是郝彦的坚持,宋启声觉得自己的心血也濒临干涸龟裂,他站在岳关山面前揉了揉眉心,掩盖不住的倦意从这个男人身上漫开。 岳关山接过审讯记录,没有打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岳关山认识宋启声够久了,不是没见过他连着通宵几天蹲点办案子的样子,他从没在宋启声身上看到过这种强弩之末般的倦意。 他差不多能猜到是为什么,上一次陈云兴案后,他见过洛言一次,两人的关系怎么能瞒过他这样的人。但想到洛言的身份,他背后可能牵扯到的麻烦,岳关山摇了摇头。 不知道六出什么时候会再打电话来,下一次还是帮宋启声问问他那个小朋友的事吧。岳关山想着,捏着手里的报告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宋启声没有回家,去市局对面的旅馆里定了间房睡下了。 他精神非常疲惫,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安在抽风的机器上的油罐,明明精力已经见底了,可身体还在拼命抽榨,不肯休息。 他躺在枕头上,这里的枕头很扁,被子的面料也不够软,屋子里温度太低,味道也不好。他以前连轴转累极了,也不是没在这里睡过,但从没向现在这样对这里百般挑剔过。 宋启声翻了几个身,还是睡不着,身边的环境糟得让他觉得自己要疯了。他一骨碌坐起来,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起身穿上外套就退了房。 宋启声直接开车回了家,在车库停车的时候,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一把钥匙,他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还在。他闭了闭眼睛,很清楚自己不是嫌旅馆不好,而是除了一个地方,哪里都不够好。 他最终还是妥协于自己心里鼓动的欲望,捏着钥匙上了电梯,摁下了自己家的上一层。电梯运行的过程里,他疲惫地仰头靠在后面,电梯的灯光透过闭着的眼皮,落到他眼里只剩下了一块光斑。 宋启声无声的叹了口气,都说恋爱甜蜜,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谈就吃够了离别恨,相思苦。等到电梯停下,他站直捋了把头发,掏出钥匙就打开了房门。 这里的摆设还和上一次他来时差不多,他换了鞋,也没往卧室里去,和衣在上次睡过一次的沙发上躺下了,他躺下前一刻,还在想,也许没什么用,不如回自己床上睡,下一刻疲惫压来,他陷入酣眠。 岳关山在着手联系首都的刑侦总队,他想要调查郝彦的家庭和从小到大的经历,通过他的描述,他觉得这个人有点边缘人格的感觉,希望能从儿时的经历,原生家庭找到原因,同时他还拜托首都联系全国有名的犯罪心理专家,对他进行犯罪侧写。 岳关山挂了电话后,看着桌子上的记录本,心里感慨,五年前的两桩悬案,终于破了,现在只要抓到张浩,就可以结案了。他心里燃起一阵久违的火焰,感觉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然后真的像回到了年轻时候一般,老朋友再次打来了电话,岳关山觉得有点稀罕,即使在五年前,六出也不会这么频繁地和他联络,他接起来,“恭喜你了,岳队长,破了桩悬案,感觉还不错吧?” 岳关山笑了笑,“哼,也就一般吧,你要是能帮我抓住张浩,我才算真的感觉不错。” 六出也笑了声,“岳队长,我这次还真是为了帮你抓张浩才打的这通电话。有一个朋友,和张浩有恩怨,她最近查到了一些消息,想和你手下的宋队长联手。你看怎么样?” 岳关山收了笑,脸色有点严肃,“什么恩怨?” 六出知道他担心什么,“放心,我可以担保,她手上干干净净,没有沾过血。” 岳关山想了想,对于六出的担保他还是很认可的,“可以,但她不会和你一样藏的见首不见尾的吧?” 六出又笑了笑,“不会,明天上午,她去刑侦支队找宋队长可以了么?” 岳关山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他可以感觉到,六出比五年前要更像正常人一些了,这让他也可以少担心他一点。两人谈好马上要挂电话时,岳关山突然问,“你弟弟…是你带走的吗?” 六出沉默了一下,“不是,他是被我牵连的,我现在也查不到他在哪。” 两边一时都没有说话,六出直接把电话挂断了。岳关山想着洛言失踪和宋启声那个努力维持人形的样子,也觉得头疼。 如果不是六出带走了洛言,那就一定是义鹘为了让警方和六出都投鼠忌器,把这个对两边都有特别意义的人绑在自己手上。岳关山回想了一下义鹘常用的威胁人的手段,很担心洛言能不能撑过去。 一天半的时间,洛言没有再碰提供给他的任何饭食。 他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精神在快速地变差,他猜测是给*他吃的东西里掺了什么会影响他正常思维和判断的药物,因此每次的饭食都被他倒进了垃圾桶里。 只靠着喝房间里的自来水维持生命,虽然很痛苦,但效果显著,最起码今天宋启声的幻影不会对他做奇怪的事了。 他透过窗户看向楼下,不知道绑他的人是什么想法,这个窗户外面甚至没有防他跑脱的栅栏,也许是觉得用药物就可以完全控制住他,洛言安静地闭上眼睛,等着下一次送饭时间到来。 他已经计算好了,等送饭的人一走,他就把床单撕成四条,他在的楼层大概有六米左右的高度,到时候沿着床单绑成的绳子滑下去,他就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了。 他将每一步都规划好了,然后感受着房子剧烈地颤动从远处一直往自己这边传来,洛言从窗边直起身来,轻轻地笑了,瞧,负责给他送饭的怪物果然守时地来了。 随着地面震动幅度变大,他几乎是在原地一蹦一跳地接过了饭菜,今天的食物是白饭和一条清蒸小鲫鱼,但他飞快的眨了眨眼。 在开合的间隙里,看见晶莹的米粒变成一粒粒蠕动的蛆虫,清蒸鲫鱼的真身则是一截鳄鱼的脚趾。洛言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开心,他拿着饭菜极自然地丢进垃圾桶里,然后哼着歌回到床上。 他手里捏着剪刀,拎起了浅蓝色的床单,仔细地剪成宽度一致的四条,接着把他们一条条系紧,然后沿着窗口放下去。洛言骑在窗台上,漂亮的眼睛对着屋子里的虚空一弯,“再见啦,皮鞋叔叔。” 他快速地向下滑去,滑到一半时,床单断裂,洛言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如同一片羽毛般飞速下坠。 洛言一下子惊醒,宋启声察觉到他的异常,凑过来把他揽进怀里,“怎么了言言?做噩梦了吗?” 洛言缩在他怀里,委屈极了,“启声,我梦见我被怪物抓走了,关在一个房间里,我逃跑的时候从空中掉下去。” 宋启声温柔地抚着他的后背,亲了亲委屈得直颤的小卷毛,“宝贝梦见的是这个房间吗?” 洛言闻声抬起头四处一看,这不就是自己梦里要逃走的房间吗! 他从宋启声的怀里逃出来,就见床边挤了一圈宋启声,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睡觉,还有长尾巴,长耳朵的宋启声!他看的呆了,伸手去碰,就见几个宋启声都像泡泡一样,他一碰就碎了。 洛言扭头去找,刚刚抱着自己的宋启声也没了!他那么多宋启声呢? 他急得鞋子也来不及穿就往外跑,还没走两步,就被哥哥拉住了,“急忙忙地干什么去,你的鞋呢?” 洛言一被哥哥教训就害怕,蔫蔫地把鞋子穿好,跟哥哥撒娇,“哥哥,我看见宋启声啦,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洛寻皱眉,“宋启声是谁?”洛言一下子清醒过来,是啊,哥哥还在的时候,他哪里认识宋启声呢? 他再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不对,他本来就是小孩子呀! 他看见就在自己前面不远处,爸爸妈妈拉着哥哥的手,他坐在爸爸怀里,指着前面的旋转木马,兴奋地要去坐。 洛言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如果自己在这里,那和爸爸妈妈哥哥在一起的人又是谁呢? 他扑上去,想要把另一个自己从爸爸妈妈怀里揪下来。但他扑进了虚空,他感到强烈的下坠感,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一阵极大的击水声,自己落进了水里,洛言小心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长着漂亮花纹的小鱼了。 他摆动尾鳍,快速地向前游去,全然不知前方黑暗里隐藏的是一只巨大的张开的口,而自己正向着他的胃里游去。 第35章 《翠屏山》19 很快,首都方就传真了两份资料来。 岳关山看完,闭了闭眼,他以为郝彦会有一个足够凄惨的童年,一个可以解释他所为的家庭,但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也许有的人就是天生坏种,有一种恶不需要任何经历做背书。 他轻轻合上手里的资料,知道郝彦在宋启声审讯期间多次试图和他谈判,想要减缓自己的刑罚。 第36章 他对自己当初的作为,没有丝毫的悔恨,即使今天被抓也从心底里觉得,是自己计不如人,输给了宋启声,而不是自己做了坏事,得到了迟来的惩罚。 岳关山把手里的资料装进袋里,叫来王楠,让她准备把郝彦的案子移交检察院审查,等材料齐全,就立刻向法院提交起诉。 另一边宋启声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晚上,他从梦里醒来,睁眼的瞬间,刚才的梦境就像海水退潮一样逝去,只留下零星贝壳陈在沙滩上,宋启声坐在黑暗里,再看这间房子,觉得有些陌生。 他站起来,把灯按开,然后转身环视这间屋子,已经四天了,宋启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径直向着书桌走去,宋启声多次徘徊,要不要检查洛言的家,他知道这里有他问题的答案,但他更想让洛言亲口对自己说。可是,洛言不回来,他的耐心告罄,宋启声决定自己来寻找答案。 他伸手打开了洛言的电脑,家里的台式电脑居然没有密码,宋启声往椅子上一坐,决定暂时感谢一下洛言的坏习惯,这样他今天是不用猜密码了。 成功开机后,宋启声看着桌面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洛言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他正低头和一个小朋友说话,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宋启声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在办案时,还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宋启声看了眼电脑桌面上的快捷键,忍不住叹了口气,洛言对电脑的使用,算不上安全,只能说和安全完全不搭边。一个用宋启声署名的文件夹就躺在桌面上,紧挨着他的就是叫哥哥的文件夹。 宋启声突然想到中秋那天,他使坏让洛言叫哥哥,洛言脸好红,嘴里乖乖叫着哥哥,却偏偏垂着眼不肯看他,宋启声舔了舔嘴唇,收回了心思,点开文件夹哥哥,想看看他,是否这些年都查到了些什么。 然而洛言并没有如同纸条里所写的一般,从他宋启声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资料,因为文件夹里的东西要比宋启声本人知道还要多。从来没听说过学霸抄学渣作业抄成满分的吧? 宋启声一点点翻着,文件夹里很多都是他和一个人的邮件的复制,宋启声略微扫了一眼就快速点进下一个文件。他看到了陈云兴被绑架的照片,当然也看见了被重点圈出来的六出的背影,宋启声保存了下来,之后他还发现了关于夏雨的资料,他没想到洛言资助慈济孤儿院和出现在滨海公园竟然都是因为他在调查哥哥的案子。 可是,慈济孤儿院和六出有什么关系呢?他想起自己去调查时了解到的,五年前大半个孤儿院失踪的事情,打定了主意回去以后要查一下这个地方。 关掉电脑后,宋启声已经睡饱了,他心里惦记着案子,干脆从楼下买了点宵夜带着回了市局。 把食粮分给还在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的几人,宋启声就接到了岳关山的电话。老队长也还在加班,见他来了,就打算把六出今天说的事情通知给他,也好让宋启声早做个准备。 宋启声一听,有张浩的消息,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正要离开岳关山办公室时,宋启声被叫住,岳关山看着他有些皱的衣裳,还是说了,“我帮你问了六出,洛言不是他带走的,那张纸条上写的多半不是真的。” 宋启声眼睛明显亮了点,但他随即想到什么,“那他们也找不到洛言在哪里吗?” 岳关山摇了摇头,宋启声沉默着转身拧开门把手出去了。他不知道这样的真相和纸条上说的都是真的比起来,他更希望是哪一种。他对洛言的感情到了宁愿伤害自己也不肯让他受伤的那一步吗? 凌晨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横七竖八栽倒一片,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宋启声仍在办公桌前整理案件资料,王楠打着哈欠从外走进来,放了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在宋启声办公桌上,“老大,喝咖啡。我刚刚路过听见郝彦正吵着要见你,老大,要见他吗?” 宋启声手上不停,“谢了。不见,他到现在还觉得是我们使计抓的他,心里不服气。我的工作是抓他,教育他的工作留给监狱的兄弟做吧。” 王楠看了眼他桌上一大摊资料,也知道他是真的忙,心里因为郝彦的皮囊起的一点点同情心,咻得散了个干净。 她还是别做圣母了,要不是那位,几个人现在早回家美美睡觉了,哪还用在这熬死狗似的这么熬着?王楠灌了一大口咖啡,叹了一口长气,继续投入到查监控追踪接走张浩的那辆车的任务,他们需要确定那辆车从哪里开出来,最终又停在了哪里。 宋启声打算今晚熬个大夜,把他的工作提前完成些,空出时间来留到白天和六出的人见面。一是岳关山说他们有办法能找到张浩,二是宋启声自己也对六出有十二分的好奇。 几杯咖啡下肚,宋启声总算在九点以前把工作做的差不多了,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就拿着一晚上成果去办公室找岳关山。刚推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的门,就见门口有一位女士抬起手作势要敲门。 宋启声向后让了一步,眯起眼睛看着这张堪称温柔的脸。这个女人他见过,宋队长的记忆飞速回溯,回到了穿着白毛衣的男孩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往院子里走的那一天,在丁玉梅拿出来的相册上,那个和夏雨站在一起的年轻女人的脸和眼前的人慢慢重合。 “你是…夏倾?”见宋启声认出她来,夏倾收回要敲门的手,拂了一下自己额角的散发,温温柔柔地开口道,“宋队长你好,是我拜托六出让我来见你的。” 宋启声一挑眉,昨天他才在洛言家中发现六出和慈济孤儿院有关,今天当事人之一就送上门来。他转身喊了王楠一声,“夏小姐,我现在要去岳队办公室一趟,让王楠带你去会客室稍坐一下。” 他说完,见夏倾没有反对,自己便先行朝岳关山那边走。 他把资料交给岳关山,然后不动声色地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六出跟你提的人已经到了。” 岳关山低头看着手上的东西,对他的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宋启声继续说,“是慈济孤儿院失踪的前院长夏倾。” 岳关山意识到他这是有大发现在这跟自己卖关子呢,抬起头来盯着他,“继续。” 宋启声见他上钩,“夏倾是六出的朋友,夏雨和夏倾关系密切,张浩没有原因地杀害夏雨,夏倾找到我们说要帮我们抓夏雨。”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一个连词,但这四个事实往岳关山面前一摆,他自行就按着逻辑顺序给连上了。 岳关山这下子是真的起了重视,他把资料一合,等着宋启声的下文,宋启声却不往下说了,伸手从那一沓文件里,抽了张洛寻的资料出来,单拎着往岳关山桌面上一摆,点了点纸面,意有所指道,“岳队,没违个法犯个罪,可进不了义鹘。“他说完见岳关山表情凝重,也不再多说,转身去会客室里寻夏倾。 他说的岳关山怎么会不知道?五年前第一次合作时,他就问过六出,但事情很复杂,六出察觉到义鹘有问题的时间足够早,按理说他应该不会犯错,但后面发生了一些变故,他最终不知为何还是被留在了义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岳关山最终还是决定相信他,和他合作铲除义鹘。五年前,他就信过六出一次,难道五年后他不能再信一次吗? 宋启声不知道老队长的想法,此时他正坐在夏倾对面。五年的时间似乎没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旧是照片上的样子。 夏倾的身材娇小纤细,非常典型的江南美女长相,她只是坐在那里,你就可以感觉蒙蒙烟雨拂面袭来,她的身后隐隐有着丁香花开。 宋启声见夏倾不急着说自己掌握的消息,安静地坐着等他先开口,他也不客气了,合作嘛,先得确定对方是值得信任的,“夏女士,岳队和我说过你要向警方寻求合作的事情,但我认为在这之前,有些事我们还需要了解一下。” 夏倾抬眼看他,盈盈脉脉的一双眼,“宋队长你问吧,我会如实回答的。” 宋队长表现得像个盲人,“夏女士,第一件事,五年前你为什么会突然失踪?这五年你藏在哪里?” 夏倾垂着眼,似乎不是很想提起这件事,“宋队长,五年前警方的行动,让义鹘逃掉了,为了防止他报复,我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不得不失踪。”她手指拂过发丝,说的分明是含了指责的话,可听着却像在说,“我和孩子们出去玩了一圈”一样的家常话。 她继续道,“我知道你会怀疑我如果没犯过罪又怎么会和义鹘有联系,我只能说,一个庞大的组织吸引成员的方式不会只有一种,他需要的成员也绝不会只有一种用处,我是这样,六出也是这样。你相信我们吗?宋队长。” 宋启声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以问止问,“那么请问你们是因为什么留在义鹘,又是在其中担任什么角色呢?” 夏倾摇了摇头,“宋队长,你的问题只要仔细查查五年前的慈济孤儿院,就都会有答案了。” 第37章 宋启声见她回避了问题,也不在意,“第二件事,夏雨为什么会死?” 夏倾的身体轻轻一颤,她似乎并没有想到宋启声会问她这样尖锐的问题,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上身微微躬起,这是人在承受剧烈痛楚时才会有的肢体动作,她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启声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起身给她的杯子重新添了些热水放在她面前,夏倾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单薄的身体做出这样的动作,让看见的人会下意识的升起一点怜惜的感觉,怎么会有人在面对了这样的画面还忍心继续伤害她呢? 她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愧疚和怜惜是掌控一个人最有用的手段。果然等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再次抬起头来时,宋启声表情里的警惕戒备已经少了很多。 夏倾给面子地喝了口水,嘴角浮起一丝安抚意味的笑意,轻轻地说,“宋队长,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只要抓到张浩,就一切都清楚了对吗?” 她温柔的声音带着点蛊惑,一句话就奠定了两人合作的基础,毕竟他们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吗? 第36章 《生死恨》1 夏倾留下了一个地址,是张浩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出入的地方。 她像一缕初夏荷塘里逃逸出来的香风,极短的爱过世人后,就回到自己本该在的地方了。 王楠站在门口看着夏倾走远的背影,恍惚地砸着嘴,“老大,夏小姐可真温柔啊。” 宋启声站在她身边,也在看夏倾的背影,心里却是后知后觉察觉到,似乎一次谈话下来,自己只知道了夏倾想让自己知道的事,自己想问的一个没问出来啊。 他摇了摇头,人已经走远了,再想又能有什么用,他拍了拍王楠的狗头,带着人回办公室去了。 今天又有得忙了,一队人被派出去到夏倾说的地址蹲点,已经查到这里住着的是一个带着小宝宝的单身母亲。几个人开了一辆面包车,开始了没日没夜的两班倒蹲点监视的任务。 宋启声本要自己带人去慈济孤儿院,但今天方正谦要回首都,来市局和他们告别,宋启声和他聊了几句,方正谦临走前还是帮着郝彦说了句,“郝彦他,这几天一直申请要见你,要是,要是有时间,还是见一次吧。” 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唐突,说完也不需要宋启声回答,拍了拍他的肩就走了。 要提交给检察院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这个案子今天就可以正式移交给法院了,宋启声想了想,郝彦大概也是今天被转移走,今天已经有几个人都给他求过情,宋启声叹了口气,还是让王楠他们先去慈济孤儿院调查,自己去见了郝彦就赶过去。 他昨天和王楠说的,就是他的心里话,他不觉得自己和郝彦有什么好说的,甚至想不明白郝彦一直要求要见他是因为什么。 他站在拘留室门外看着郝彦,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你要见我?” 郝彦坐在椅子上回头看他,短短一天,他的脸色憔悴了很多,偏生长得太好,好到如此的颓废,也让他带着花开荼蘼般的美感,宋启声一下子就想到刚走出市局的夏倾,果然是妍皮不裹痴骨,他今天已经在皮相上跌了一跤,因而此时对见他这件事更是抗拒。 “宋队长,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宋启声皱了皱眉,冷淡道,“有什么事直说,我很忙。” 郝彦耸了耸肩,“我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事?” 宋启声闻言也不想和他纠缠,转身就要推门走,郝彦在他身后突然吐出一句,“宋启声,我真想看看,如果你心爱的人犯了罪,你会不会也把他抓进来,审讯他制裁他。” 宋启声停顿了一下,“会,但我也会等他刑满释放,陪他重新融入社会。” 他转过头去,眼里满是嘲讽,“因为他不会像你一样,至死不知悔改。郝先生,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我会尽量让你和张浩再见一面的。” 他说完,推门就走,眼底的痛意漫开。 “宋启声!你别想得太好,进了义鹘的人没一个能干干净净地出来!” 宋启声感觉身后的房间像恶意的沼泽,他只是踏进去一步,就要被拖下去溺毙般。郝彦像盘踞在其上的美人蛇,也许让宋启声痛苦会让他感觉好一点。 而宋启声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成功了,如果宋启声的痛苦于郝彦而言是美味,那他的心此刻经历蒸煎煮炸各一遍,最复杂的工序提供最极致的美味,他是技艺绝佳的厨师。 宋启声不愿把痛苦剖于人前,只当自己生理需求,扭身进了卫生间。 他一合上隔间的门就红了眼,他当然知道义鹘的手段,五年前被抓住的人,有的已经装在小坛子里埋在土下,有的仍关在铁窗内服漫漫无期的长刑。 而现在他的爱人,他的洛言,下场可能会是这其中的任何一种,宋启声从不信神佛,但如果求神求佛,能把洛言还给他,他愿意长叩不起,换他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过了很久,宋启声才从卫生间出去,他鬓角的发湿漉漉的滴着水,看着像是刚洗过脸。他也不将沾到头发上的水滴擦干,只是随手一撩,就开车走了。 岳关山隔着窗看见他的车开出市局,他的电脑屏幕上郝彦独自坐在空荡的拘留室里,岳关山带着已经在他办公室里等了半天的法院的同志,将郝彦交给他们带走,他站在市局门口,看着郝彦带着手铐被两人拉进法院的囚车里,他突然开口对郝彦说。 “面对罪恶,并不是只有被同化这一种选择。至诚至勇的人可以从绝境里看见生路,他哥哥做到了,洛言也会做到,但你是不会懂的。”他说完对着几人一挥手,就回身走了。 宋启声到慈济孤儿院时,正遇见丁玉梅带着一对夫妻在院子里看孩子们玩,宋启声猜到这是有人来领养孩子,也不打扰丁院长的工作,远远示意了一下自己来了,就进了大楼里,去找王楠他们。 他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孤儿院这样的慈善机构,聚集了一群弱小无依的生命,依靠着社会的善心生存,往往会出现很多匪夷所思的案子。 他记得有院长利用孩子们恶意碰瓷索赔的,涉嫌金额高达两千万,可见孤儿院的运营中有多少漏洞存在,社会监管又是多么不到位。 夏倾说,他们因为义鹘没被抓住,而不得不“失踪”,夏倾知道的是多么要命的大事,才会对义鹘造成如此大的威胁? 王楠几个人已经把孤儿院里所有五年前的资料,文件,各种记录都找出来了,虽然堆在一起看起来很多,但仔细翻看的时候会发现有很多不全的,每一部分都缺了一些年份的记录,宋启声先着重比对了每年的孤儿花名册,和被领养的记录,想确定有没有不明原因失踪的孤儿,或者有没有伪造的领养记录。 光这一件工作,就花了几个人一天的时间,丁玉梅几次进来给他们添水,还邀请他们一起吃饭。宋启声婉拒了,丁玉梅看他们确实工作量太大,干脆就把这些资料都给他们带走,回到他们的办公室去检查,总比窝在孤儿院的小会客厅里舒服。 几个人谢了丁玉梅,带着一大摞资料匆匆赶回去,整个刑侦支队办公室,全是翻资料的声音。 缩在车子里吸溜泡面的赵昭,听见绍明说宋队拿回来半人高那么一摞文件时,本来很羡慕可以在办公室靠烤电暖气的其他同事,此时又觉出自己的任务的好来了。 在夏倾给出的地址楼下监视的警员,一班有八个人,两人一个小队,四队卡在各个路口,保证了无论张浩从哪条路来,都逃不过他们的监视。 赵昭此时坐在面包车里,玻璃外贴了防窥膜,保证了从外面看不见里,但为了不被发现有人,他们也不能开车里的空调,在深秋的滨海市这么一坐就是大半天,冻得人下半身都是麻的,他有时候蜷缩一下脚趾,简直分不清是谁的脚趾碰了自己,还是自己的脚趾碰了谁。 赵昭他们三个组轮着倒,早上十点到下午六点再到凌晨两点,一个班守八个小时,他是晚上六点来接班的,这会刚吃完泡面,上一轮的两个警员准备走,他又尿急,求着两人帮忙多等一会,他去解个手就回来,几人没好气拍了拍他,让他赶紧去。 赵昭忙不迭向着街上的公厕跑。路过路边的便利店时,他进去想买包纸,没想到竟在这里看到了他们几个要监视的人!这怎么可能?正是交接班的时间,少说也是十六个人,三十二只眼睛,怎么可能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出来都没看见? 他顿时吓得生理需求都给憋没了,是夏倾给错了地址?还是他们找错了地方? 无论哪一样,如果今天白天张浩就来过了,他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赵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排在女人后面等待结账,随后隔着几步小心地远跟在女人身后,女人抱着孩子,怀里拎着一袋子东西,很快就拐进了小巷里,往他们掌握的地址走去。 第38章 赵昭远远听着女人哄着小孩,嘴里说着什么爸爸,什么明天晚上,还有生日蛋糕,他听不清又不敢靠得太近,心里急得抓耳挠腮,跟着女人在巷子里左绕右绕,总算是进了家里。 赵昭等在外面,此时天色半黑,他越等越觉得不对,外面已经这么黑了,屋里一定只能看清个大致轮廓了,看女人花钱的样子也不像个节省的,那她怎么到现在都不开灯呢! 他意识到有些不对,给自己的搭档快速发了自己的定位,心里想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决定自己冒一次险。 他从自己的钥匙链上拆下来一根缠好的铁丝,别看他这样,他爷爷可是滨海市天桥底下有名的开锁匠,别的锁不敢保证,但这个门上的锁,简单到他三岁就不稀得玩了。 他把铁丝分成两缕,小心翼翼地探进锁眼里,极有技巧地拨动了几下,随着簧片轻轻地一声弹响,锁就开了。赵昭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他想好了,要是开门就是一把钢刀过来,他就先左闪再右躲,争取不要死得太草率。 接着他轻轻推开门,但门里没有他想象的持刀的光头男人,美艳残忍的女人和邪恶诡笑的小婴儿,都没有,这间屋子甚至连基本的家具都没有,那刚才进来的女人和孩子呢?他快步走进去查看,发现这个房子,像个带门的走廊,正对着房门的竟然还是一扇门,他一拉把手,就见外面却是另一个小巷,抱着孩子的女人身影在远处的拐角一闪而过。 赵昭怕她走远了,自己会把她跟丢,忙快步跑过去跟着她身影消失的地方走,在小巷子转悠了五六分钟,拐进了一个死胡同。 女人走进了最里面的一个院子,赵昭以为这里就是他住的地方了,但很快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看上去不像是刚从家里出来,鼻子冻得通红,跟他说着,“让一让。”就要往外挤。 赵昭忙给他腾出块地,又问道,“大哥,你是这里的住户吗?” 那人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啊,你家才住厕所里呢!去去去,让开,别挡道。” 赵昭大惊,怎么也没想到那里居然会是个厕所,他冲过去一看,果然,院子里散发着一股臭味,这院子竟也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开了少说有三个门,赵昭朝着最近的门扑过去,外面一条小路,极短,他又去另一个门看,这里往外是一条极长的胡同,胡同里还有小孩在打闹。 他折身就往第一个门去,跑出去一看,那女人拎着袋子进了一户人家,赵昭真是怕再来一个这样的公厕,想也没想就跟进去了。 很快他就被一只大黑狗追着跑出来,他沿着来时的路一路狂奔,终于看见过来找他的搭档,甩着眼泪就往人身上扑,吓得搭档手都搭在枪套上,仔细一看追他的就是一条黑狗。 他一把揪住赵昭,让他停下来,两人一狗面面相觑,搭档简直不知道是他更无语,还是大黑狗更无语。 第37章 《生死恨》2 赵昭见穷凶恶极的大黑狗总算不再追他了,忙把自己这一路的发现捡着紧要的说了。 这人一路走到这里来,自然也发现了夏倾给的地址是个障眼法,他打电话给另外几组警员,几个人先想办法往房子周围摸,确定一下张浩在不在这。 赵昭把电话打给了宋启声,把他这一路的艰险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等着宋启声决定该如何应对。宋启声从桌上的文件海里抬起头来,眉头紧皱,他先是批评了赵昭一句,实在是太危险了,如果那间房子里真的有危险,等他的搭档来了,他尸体都凉了。 但又不得不夸奖他紧急关头作的判断,确实对他们的行动有重大意义,宋启声仔细考虑了一下,如果这女人住在小巷里,他们就不能再采取常规的监视办法了。 宋启声站起来转了一圈,让几个人确定了张浩在不在这个房子里后,在胡同两个口各安排一个小组,假装住户进行监视,撑过这一晚,明天白天,他会把王楠派去,看看能不能就近租一间房,方便进行监视。 这一次大胆行动,赵昭立了大功,但宋启声担心夸多了,他下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还敢一个人往上冲,特意点明了这点说了他一次。 赵昭也知道宋启声是为自己好,他自己回想也觉得后怕,一叠声保证了以后绝对不这样,宋启声才挂了电话。 很快另外一组人也艰难的拐了进来,这条路复杂且安了两个障眼法,如果不是这次巧合发现了确切位置,那他们在街上守一个月,也抓不到张浩。 四个人聚头,就琢磨着该怎么探出来张浩在不在家。赵昭出馊主意,“要不然我们用火攻法?用烟头把枯草一点,弄出点烟来,就说是着火了,这肯定得出来逃命吧?” 那搭档拍了拍他的肩,“万一真着火了呢?你是不是嫌宋队对你太温柔了?” 赵昭不敢说话,但他确实觉得宋启声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他不敢当着他面说罢了。 几人犯愁,最后赵昭的搭档一锤子定音,“不是说明天要租房*子吗?我进去问问这院子里还有没有要租的房子了。” 几人都觉得这个方法好,赵昭连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示意办法是个好办法但自己不能进去,那只狗已经认识他了。 搭档也没指望他进去,自己把烟一掐就走进去了。过了十几分钟,他一脸兴奋地走出来,说居然真的有一个小房间在出租,院子里面的格局有点像四合院,房东住在主屋,那个女人和孩子住在正对主屋的房间,除了这两个大的,另外还有个做了公共厨房,现在就剩下一间南厢房可以住。 这警员一激动,刚刚就交了六百元定金,房东见他这么痛快,问他今晚有没有地方住,如果没有可以借给他一床被褥,今晚就住这,明天再搬家也可以。 赵昭简直想欢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四个这一宿可以不用吹着冷风守夜了,而且还提前完成了宋队安排的任务! 宋启声挂了电话后,今天第二次因为夏倾拜访岳关山的办公室,“岳队,夏倾给我们的地址是张浩使的障眼法。” 他简直要气笑了,“这就是六出的诚意?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发现这里面有问题会找我们合作吗?什么意思,让我们的人去打前锋?” 岳关山听完他的描述,脸色也不是很好,“夏倾不是给你留了联系方式吗?打给她。” 宋启声站在他办公室里,从联系人里找到夏倾,拨打过去,就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子上。然而彩铃响了半天没人接,宋启声觉得自己脑袋嗡嗡地回响的全是“分手应该体面,谁都不要说抱歉。” 他这次真的笑了,“岳队,这下怎么说?” 办公室里一阵秋风吹过,岳关山桌面上的文件抖了抖,岳队长很平静,他真的没有生气,他很慈祥地对宋启声说,“我会问问洛寻的,我相信他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解释。” 宋启声点了点头,也不往下拆他的台,岳关山的怒火起来了,他会找到人发泄的,宋启声功成身退,挥一挥衣袖,转身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五年前,由于各种原因,除了第一次联系六出使用的是公共电话,此后的联系都是用的特殊型号的对讲机。技术组分析,六出用的是他自己拆了遥控器和收音机的电路板及信号传输装置自己组装的,因此每次通话都是他单方面呼出。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在义鹘的监视下,完成这一切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岳关山发现了最近两次,六出和自己联系用的是一个固定手机号,但他还从未尝试过回拨回去,今天夏倾利用警方这事一出,他终于按耐不住,掂着手机左思右想,最终一咬牙,手指一动就拨出去了。 他久违地感到点紧张,已经准备好这个手机号和夏倾的联系方式一样,只能拨不能通。但出乎他的意料,居然拨通了。 电话对面是六出略有些疑惑的声音,“岳队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岳关山不知道该先问他夏倾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们这个地址有问题?还是问他为什么开始使用固定的手机号了? 他一下子觉得有点不适应,六出不再像那个来去无踪,神秘莫测,一失踪就是五年的六出。他现在是洛寻了,是个有身份,有姓名,有人会记着他手机号联系他的寻常公民。 岳关山的火气一下子散去了,“这是你的新手机号?” 六出很自然地回,“不,这是我母亲从前的手机号,我想着如果洛言想妈妈了,也许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岳关山有种既吃惊又本该如此的感觉,是了,洛寻就是这样的人,除非是有事情要说,否则他不会主动联系别人,但只要条件允许,别人联系他时,他一定会在。 “给我讲讲接了你位子的那个人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六出突然把话题转到了宋启声身上,“怎么,知道你弟弟谈恋爱了?不放心他?” 此时此刻,两个人真的像个老朋友,不是线人和警察,更不是六出和岳队。“确实有点,洛言小时候长得像个小天使,但我知道他骨子里和我一样,极端,偏执。如果,我是说如果,洛言真的犯罪了,他会被抛下吗?” 第39章 岳关山一下子想到了下午在拘留室里宋启声对郝彦说的话,“启声啊,别看他那样,他实际上是个最心软重情的,他放不下你弟弟。“ 六出轻轻地笑了声,像是突然觉得两个人的对话好笑,多久了,两个人每次通话,都意味着义鹘又有行动了,通话总是伴随着死亡,受伤,行动成功或失败,这是第一次,居然会谈到自家小孩的感情问题。 岳关山一提到宋启声就想到了,他刚才怒气冲冲来找自己的样子。 “对了,有件事我得问问你。夏倾是怎么回事?我可都听启声说了啊,上午来的时候就支支吾吾,问的问题都不回答。给我们提供的线索还有问题,这也不和我们说!我们一线的警员差点因为这个遇到危险。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同意和她合作的,她有问题,你别说你不知道!“ 那边六出沉默了一会,“岳队,夏倾这个事,我确实躲不过。她…自从夏雨死后,就像变了个人,我也不能确定她到底要做什么。夏雨对她而言很特殊,这件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们刑侦队,但我希望,你们如果可以的话,拦着点她,别让她真的走入歧途。“ 他这话说得够客气了,岳关山心里确实不忿夏倾的做法,但无论如何阻止犯罪,防止有人做错事,也是他们该做的,不需要洛寻说,他们自然会做。 两人又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岳关山看着手机的屏幕熄灭,心里悠悠出了口气,这样多好,洛寻也不过二十多岁,总算有个年轻人的样子了。 他会使用固定手机号,让岳关山能够联系上他,这样的举动难道不比任何话都更能代表他的想法吗?警方现在可以轻易掌握他的位置,洛寻确实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来对警方。 这份诚意就是,如果你觉得我有罪,你尽可以来抓我。而我的目的,五年如一日,就是摧毁义鹘。 岳关山去刑侦支队办公室找宋启声,这里简直要被文件的海洋淹了,原件,复印件,剪贴的,订好的。 宋启声他们忙到现在,总算可以确定,从成立到五年前,这个孤儿院没有出现过儿童不明丢失,或是虚构领养人等情况。 宋启声本来怀疑,义鹘需要孤儿院会不会是想把孩子们领养回去,培养成杀人武器,好在还没有如此丧心病狂。孤儿院里,最珍贵的就是孩子,如果义鹘的目标不在这上,那么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孤儿院的名声。 岳关山进来时,他们正在把已经整理好的孩子的去向等收拾走,接下来要分析慈济孤儿院每年的账务。 宋启声记得最开始整理的时候,几个人就发现,账务上失踪的文件是最多的,如果不是意外,那就是有人故意隐藏什么。 可是一个孤儿院又不是慈善基金会,他的财务上又能做多大的手脚呢? 第38章 《生死恨》3 洛言从混沌中醒来,他躺着不动,药物对他的影响,让他多日处于虚实之间,他无法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穿梭于各式梦境,幻觉和现实中,洛言对眼前的一切都保持着怀疑。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他试探着动了动腿,右腿传来剧烈的痛感,他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慢慢回想起来,是了,自己用床单系成绳子逃跑时,摔了下去,应该是那个时候受的伤吧? 他闭上眼睛,在痛意里呼出口气,突然有点感谢这种持续地痛感,因为会感觉痛,他才能判断他回到现实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被关在一栋三层盖别墅,他绳子断开的瞬间,从二楼的玻璃里看到了很多很多高档皮鞋展示在一个房间里,窗边有个男人看着窗外在打电话,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个人见他坠楼露出的惊恐表情。 洛言轻轻往后一靠,真的没想到,绑架自己的人居然会是他。 自己看到了他的脸啊,他会怎么做? 洛言的命此时一脚踏出悬在崖边,生死全在那个人的掌控中,洛言不甘心死亡,他还想活。 他还有很多话没有对宋启声说,谋算了五年,一点点侵入了他的生活,最后却落得不明不白的结局么?还有哥哥,他还没找到哥哥,洛言缓缓吐出口气,要活着,要活着,要想尽办法活着。 张浩站在义鹘身后看着监控里的年轻男人,连着几天没有进食,又摔伤了腿,眼下还因为药物精神不稳,幻觉缠身。 他现在的状况简直是只剩下个血皮,整个人格外消瘦,脸色惨白,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轻微的呼吸起伏,他看起来真的像死去了多时。 “要不我去杀了他吧?他看见了你的脸,不能让他活着。” 看着监控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欣赏看着视频里闭着眼睛平躺的年轻男人,“他留着对我有用。你说他现在是在做梦,还是又陷入幻觉了呢?” 张浩有些畏惧地看了眼男人的背影,他给洛言下的药他知道,据说是他早年出国留学搞到的精神控制药,这么多年了,只在两个人身上用过。上一个用这个药的,是六出。 据传无论是意志多么坚定的人,在这种药物的控制下,义鹘想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服药的人完全丧失自我意志,沦为义鹘手中的傀儡。 但他只是听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用在人身上。张浩心里发怵,这样的手段如果用在自己身上… 义鹘像是感觉到他的惧意,回头看他一眼,“有点事交给你办,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有个人,杀了他。” 张浩应了声,转身慢慢地走出去了,他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走路太快会痛,脸上的伤口倒是都结痂了,满脸细碎的伤口此时结了痂,看起来又恐怖又怪异。他抽出后腰上的匕首走进房间里,很快就出来了。 义鹘冷淡地对他一点头,”今天先回去吧,好好养伤,明天再来这里见我,有事要交给你去做。“ 张浩听话地下了楼,站在车前他想了想昨天电话里女人和他说的事,开车去取了自己早就订好的生日蛋糕转动方向盘往一个方向开去。 王楠一早就赶到了夏倾给的地址,赵昭跑出来接她。 昨晚别提多惊险了,四个人为了伪装出只有一个人在房子里住的假象,玩起了逻辑游戏,不知道房东晕没晕,反正他是晕了。 王楠手里拎着他们点的早餐,一路跟着拐来拐去,拐进了院子。她看了眼对着主屋的那件屋子,门口摆着一辆婴儿车上面堆着些杂物,看着确实像是养孩子的人常住的地方。 两个人走进他们租的屋子,烧的还是火炕,这样的冷天屋子里倒是暖洋洋的,几个人面色红润,都觉得是自己蹲过的最舒服的一次点。 四个人把早饭吃了,问起了市局里弄回来一大摞文件的事,王楠一个头两个大,昨天还好,只要把各年年初年末孤儿的名单一对,看看少的孤儿的去向,再查一下领养人的信息,虽然繁琐,但是简单。 从昨晚到今天,开始分析财务,孤儿院的年度报表,各项数据,受捐献金额,日常运营成本,固定资产折旧,看得办公室里的几人都恨不得多长两个脑袋。 王楠简直想打报告跟宋启声申请,老大要不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把经侦的兄弟们叫来帮忙吧!你看看我们,我们真的不行了,一站起来脑袋上转的都是数字了! 好在她今天接了来赵昭这队支援的任务,算是逃过一劫。 几个人在炕上坐成一圈,都分出点注意给院子里,昨晚守了一夜的几个人此时都有些困,一个接一个打起了哈欠。八点左右,院子子热闹起来,女人的房门终于打开,一身棉睡衣的单身妈妈拎着痰盂往门外走,一会又回来,从厨房里烧了锅水,一半倒在脸盆里,另一半撒了把小米简单煮了个粥。 王楠躲在自己小屋的窗户旁盯着,嘴里问赵昭,“你们昨天和房东咋说的?我一会要不去跟他打听打听这个女人?” 几个人赞成,赵昭拿着手机和下一班来蹲点的兄弟指路,一边还绘声绘色地形容这次的条件多好,这炕有多暖和。王楠嫌他没见识,回头就给了他一下。 九点半,赵昭往身上套外套,要出去接来换班的人。 他往外走了没几步,后背一下子绷紧了,门外一个满脸细碎伤口的光头男人慢悠悠地一点点往这边走,赵昭打量了一眼就不再看他,尽量维持着表情动作如平常一样,和他擦肩而过。 然而两人即将错身走过时,他却被男人喊住,赵昭吓了一跳,还好他背对着男人,没有让男人看见他的表情,“哎,兄弟,你身上有没有火机?借个火呗,给孩子点个蜡烛。” 赵昭回身摇了摇头,“火机放屋里了,没带。” “你是新来的租客啊?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是啊,我昨天刚搬来的,你也住这?” 男人抬手指了指院墙,“对,有空再聊,先进去了。” 他对着赵昭一挥手,拎着蛋糕就进了院门。赵昭此时背心全是冷汗,他转过身尽量维持着步伐在正常频率,走出这个巷子,一转过拐角,他拔腿就跑,一直到绕出公厕才停下,撑着膝盖给王楠打电话。 第40章 藏在院门阴影处的张浩,一直盯着男人走出自己的视线,见确实没看出什么怪异的地方,才放心地转身往屋子里走。 昨天女人给他打电话说,今天是小孩的一岁生日,让他一定要赶来。张浩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也有当爸爸这天。 五年前,他以为自己家破人亡,世界上就剩他一个,五年后居然机缘巧合,有了孩子,有个家。人生可真是因缘际会,充斥着各种意外和巧合。 也许有的人会因为家庭选择更稳定的生活方式,但张浩不,他很享受这种在两个世界兼顾的感觉。他喜欢被义鹘利用,做义鹘的刀。这让他觉得自己格外有力量,将现在的他和五年前被人捆住像条狗一样扔在地上的那个学生区分开来。 他提着蛋糕,下意识在院子左右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孩子和女人的声音顺着尚未合拢的门缝溜出来,王楠站在床侧,身体紧张得几乎僵直,不敢有任何举动。知道张浩进了屋子,她才猛地松口气,一屁股跌坐在炕上。 她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突然她的手机一响,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来,她身边,其他三人正在往身上套衣服,准备换班,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此时电话铃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才发现王楠明显苍白了许多的脸色。 没来得及问,王楠先接起了电话,“楠姐!张浩出现了!你们看见了吗!” 王楠声音微抖,“看见了,你接到人了吗?” 赵昭对着几个同事挥手示意自己在这,“刚接到,楠姐我们怎么办啊。我看张浩手里拎着蛋糕,应该是来过生日的,一时半会走不了,我们是自己行动,还是等大部队来?” “你带着人守在外面,我们里外监督,我给宋队汇报这的情况,看宋队怎么安排。” 宋启声一听王楠的汇报,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带队前往支援。此时他对面坐着的女人假装查看消息,拿出手机来轻轻点了几下。宋启声没有注意到,接到电话前,他正在和夏倾说话。 不论是他还是岳关山,都没想到这个女人摆了他们一道后,还敢出现在他面前,但女人又是那副我见犹怜的烟雨依依模样,软声细语解释了一遍自己真的不知道那里是障眼法。 宋启声只当没听见,直截了当问了慈济孤儿院的事情,他不信义鹘如果无所图会如此重视这个孤儿院。 两人正聊到紧要处,王楠的电话打来,他抬步要走,又不甘心把夏倾放走,干脆一敲岳关山的门,把这个软刀子丢给岳关山处理,自己带着人急匆匆就往赵昭他们那边赶。 他一路不停地联系两人,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张浩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等到大部队到了,再实施抓捕行动,尽可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就在他们打电话时,几个半大孩子手里拿着球从赵昭他们面前经过,径直往小巷里疯跑,赵昭想拦没能拦住,眼睁睁看着他们拐进张浩所在的巷子里。 第39章 《生死恨》4 女人在公共厨房里准备煮面,张浩抱着小宝宝坐在炕沿,他手里摇着一个拨浪鼓,见小孩乌溜溜的眼睛紧跟着拨浪鼓转动,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觉得有点好玩。 这么小的小家伙,软软绵绵的,有一天会长大成和自己一样的人,有坚硬的拳头和有力的手臂,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不知道他这么大的时候,父亲抱着他心里是否也在这么想? 蛋糕摆在饭桌上,简单的奶油蛋糕上面插了一个小天使形状的蜡烛,表面用果酱写着“祝张力保小朋友一岁快乐”。 张浩掐着小孩的腋下带他玩举高高,小孩子兴奋地叫声掩盖住了外来人的脚步声。 刚刚从赵昭面前跑过的男孩扯开一直抱着的球的表面,从里面拿出两个蜡烛一样的东西,快速点燃了引线,一个丢在在厨房的女人脚下,另一个则沿着打开的门缝丢进屋子里。 张浩立刻注意到这一情况,把小孩放在床上就要去外面查看。 然而扔进来的物品,引线飞快燃尽,随即冒出了大量浓烟,张浩只觉得一瞬间视线就被烟雾笼罩,此时门外厨房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张浩寻声辨位,向着女人的位置跑去。 原来女人因为突然蔓延的浓烟,惊慌中手背贴到了锅上,张浩冲过来时,没发现她身边有别的危险,两人摸索着想寻找回房的方向,然而浓烟里方向难辨。 好在是在户外,几分钟后,终于不再有新的浓烟产生,烟雾也变得稀薄,可以隐约看见周围的景象了。女人感觉呼吸变得顺畅很多,这时才忽然发现,张浩跑出来时,居然没带孩子! 张浩认出袭击他们的是简易版烟雾弹,虽然没毒,但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可能会造成缺少氧气导致的呼吸困难。 他意识到自从跑出屋子就没听到小孩的声音,连哭声都没有,于是又丢下女人快速往屋子里跑。 屋子里的烟比屋外浓得多,他闷头往里冲,一下撞倒了屋子中间的饭桌,他脚步一深一浅地摸到床边,然而四处摸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孩子的身影! 这怎么可能?慌乱下他已经开始担心会不会是孩子掉在地上,甚至已经被自己踩到了?他不敢再乱动,隔着浓烟呼唤女人,让她用水把屋子浇湿,试试看用水吸收烟雾。 女人在屋外忙活好一阵,可惜水对烟雾弹不起作用,反而把屋子弄的一片湿泞,等到烟雾自然散去后,两人一个累得气喘吁吁,一个定在原地不敢乱动被淋得浑身是水。 经过这样一番无效辛苦,屋子里乱成一团,桌子倒在地上,蛋糕被踩得稀碎后躺在水里,张浩站在床边,视野清晰后,确定了地上没有孩子,他才敢走动,然而一间房就这么大点,他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自己儿子。 他又急切地跑进院子里翻找,仍旧没有,张浩站在一片狼藉中,神色阴沉可怕,视线缓缓扫过剩下的两间房。 王楠缩在窗边,目睹了发生的一切,她亲眼看见几个半大孩子鬼鬼祟祟地摸进来扔了个蜡烛一样的东西在地上,然后浓烟升起,她失去几人的踪影,再能看清时,就见女人在一盆盆往屋子里倒水。 王楠来不及为她的举动叹气,就连忙给守在门外的赵昭几人打电话,让他们分出两个人去追那几个小孩。 然而刚挂掉电话就见张浩跑进院子,狂翻无果后,视线缓缓扫过她所在的房子。 王楠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瞬间全部起立,张浩怀疑是他们或者房东藏起了孩子吗?王楠攥紧手指,心里在吐槽张浩是没长脑子吗,他们要偷孩子的话,趁着他不在偷不好吗?何必扔烟雾弹,多此一举呢! 但此刻张浩视线在两间房之间移动,很快停在在王楠他们这间。 如果他进来…房间里的几个人已经摆出了戒备的动作,赵昭他们守在门外不清楚这里的险况,宋启声还在路上,几个人眼看就要直面张浩,王楠已经做好了门一开就大叫赵昭名字的准备。 空气紧绷,她满耳朵都是因为张浩的靴子一步一步靠近屋门,而离他们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她憋住了呼吸,手放在了腰间的枪袋上,一切蓄势待发。 然而,分明已经走到门前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接着是大步走开的声音,王楠清楚听见赵昭的声音,“张浩?谁是张浩啊?门上怎么贴着给你的一封信啊,这又不是就你一家住的。”他走进院中指着院门大声说道。 接着像是认出张浩“诶,是你啊,这院子咋的了这是?遭水了?” 张浩不理会他的话,肩头撞开他快步走到门口,门板上果然沾着一个从中间折起的纸板,他一把扯下来读着上面的话。 赵昭假装被他的态度惹得有点生气但又敢怒不敢言,小声嘀咕着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一进去就见几个人长出一口气,王楠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不是赵昭恰到好处的插进来,他们此时应该已经打起来了。不说别的,一旦打草惊蛇,而他们几个人又不能保证抓住张浩,这次让他逃了,下次再有机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你说的那个纸板上写的什么?” 赵昭一咋舌,“楠姐,是夏倾留的,是一个电话号码。你说,宋队看见了会不会气炸啊?” 说曹操曹操到,王楠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宋启声的声音格外沉稳,“王楠,我在门外,准备动手。” 王楠神色一凛,见张浩正站在院子里,从地上捡起被他暴怒下扯成几块的纸板,上面有夏倾的电话,他发泄完情绪,又不得不捡起来照着电话拨打。 王楠快速和几人低声说到,“老大在门外,准备行动。” 然后趁着张浩俯身的时候,一把推开屋门,“张浩!举起手来抱头蹲下!你已经被包围了!” 她身后三人纷纷举起枪,枪口对准院中的人,张浩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的神色阴沉危险,他嘴角一咧“警察?嗤,你们警察怎么这么没用,没有六出和他的人就什么都干不成吧?” 第41章 他嘴上说着嘲讽的话,手却在几人视线盲区摸向腰后的匕首,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匕首的柄,张浩眼神一厉,就要抽出来丢向王楠!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只手紧紧摁下他的想法,顺着他的动作,把他的手往后一掰,直接把人按到了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宋启声已经来了,甚至在他用语言激怒王楠等人,试图分散他们注意力方便自己偷袭时,宋启声居然抓住了他注意力最集中的一刻,轻而易举摸到他身后,打消了他的所有想法。 宋启声一手压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压着他的手,将他摆成侧脸贴地的姿势,门外涌进来十几个警员,宋启声接过身后递来的手铐,快速把他的双手铐在身后。 “张浩,这次郝彦在你身后等着你。” 他说完把人交给其他警员带到车上,王楠把蹲在地上抱头哭的女人扶起,给她塞了几张面巾纸。 宋启声走过去把几个人挨个扫了一遍,见都没有受伤,他拍了拍赵昭的肩膀,“干得不错,收队。” 这次的任务,赵昭几次解了己方的困境,简直像个小福将,宋启声也不得不打心里夸他一句。赵昭兴奋地脸都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谢谢宋队!” 宋启声走到院中,捡起来纸板,就见夏倾的名字和那串根本打不通的电话号码就写在上面。他眉头狠狠皱了一下,“老大,我看见是几个半大的孩子扔的烟雾弹。”王楠对他汇报道。 赵昭拿着一个走过来给几人看,“就这个东西。” 宋启声接过来一看,纸盒底部沾到了一些褐红色的混合物,宋启声用指甲抠下来一块看了看,“自制的,硝酸钾和红糖。”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夏倾到底想做什么,干脆一通电话就给岳关山打过去,“岳队,夏倾留住了吧?” 岳关山不明所以,看了眼坐在自己办公室安静品茶的女人,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啊啊,是啊。” 宋启声捏了捏眉心,“岳队,这边出了点问题,夏倾的人把张浩的儿子带走了。” 岳关山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不可能,毕竟夏倾从宋启声把她送来就呆在自己办公室,手机都没碰过,怎么可能呢?但出于对宋启声的信任,他答应了在宋启声回来前,夏倾不会离开他的视线一分钟。 这一次围捕行动,终于成功抓到了张浩,宋启声用黑布把张浩的脸遮住,一群人拥着他走了另一条路,正是宋启声他们来时走的路。 此处四通八达,除了赵昭他们走的那条,宋启声从地图上发现了一条更近的,他判断张浩一家人会保证每次出门进门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赵昭会在便利店遇到分明没被他们看见出门的女人。 第40章 《生死恨》5 门外轻轻一声碗碟碰撞的声音,洛言没睁眼,他知道是今天的餐食送来了。 他记不清是第几天了,记忆是一种最容易欺骗人的东西,洛言为了自己不受骗,只能不想不判断,让自己彻底沦为行尸,不使用任何根据自己的感觉,记忆,直觉得出的结论,简单来说,就是他连自己都不肯相信了。 这种药物,彻底的从内部,将他粉碎,他的各部分不再是一个名为洛言的整体,而是各自为政,分别服务于药物,理智,情感,欲望和本能。 而洛言坐在这场谈判的正中,他用审判之剑阻止任何可能有的异动。就比如,他现在因为饭菜的香气蠢蠢欲动的胃部,这是本能。但他拒绝吞食掺有药物的饭食,这是理智,不,或许是情感。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像个巨大的盛满胃酸的柱体,如果不能从外部投东西去抵御胃酸对自己的腐蚀,胃酸就会开始消化他自己,他从来没感受过这么严酷的饥饿,或者说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知道了,他觉得他可以吃下他看见的任何东西,只要能抑制自己内部的这种欲望。 但他更清楚,如果他放任绑他的人达成目的,他也许会犯罪,也许会做更过分的事,这一切会导致的后果只有一个,他会永远的失去靠近宋启声的机会。这个事情难道会比恐怖的饥饿,死亡更令他难以忍受吗? 也许很难给出一个普适的答案。怀揣希望死去和失去希望活着,你要怎么选? 洛言要选第一个,他绝不会原谅自己做出主动放弃宋启声的行为,哪怕有一丝丝清醒,他都不会允许自己把宋启声从身边推走。 洛言从这个房间醒来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他就算是变成恶鬼,也会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缠上宋启声,只要,只要他还肯要他。 义鹘站在监控前,他很欣赏洛言的做法,洛言已经向他展示了这份罕见的坚定意志,在义鹘看来,他就是摆在珍宝柜灯光下熠熠生辉的原石。而他想要做的,就是把他雕琢成美丽的形状,让他能够为自己所用。 饭菜送进去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但洛言一动不动,义鹘有点等不及在这块完美的原料上进行雕刻了。 他打开了洛言房间广播的声音,“洛言,我等了这一天五年,终于见面了,我很开心。” 洛言仿佛没有听见广播,他躺在床上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你不是很想知道你哥哥为什么会投靠我吗?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我还把杀害你父母的凶手带来了,你想不想见一见?” 任凭他如何聒噪,洛言都不给出任何反应。义鹘说了半天,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他皱了皱眉,嘴角的笑意消失,他目光紧盯着视频画面里的瘦削青年,突然离开了这里。 洛言所在房间的门,被他粗暴地推开,他闯进房间里,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餐盘,碗碟碎裂,饭菜散落了一地。 义鹘走到洛言的床边,弯腰盯着闭着眼睛仿佛陷入沉睡般的洛言,他突然笑了声,手指沿着洛言的额角一路滑到由于消瘦显得格外尖削的下颌。 “你和你哥哥长得不像,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有这么好看。” 他的拇指轻轻捻着洛言的下巴,目光迷离,像是回忆起什么,但他突然面色骤变,手指上猛地一用力,扯得洛言的后脑几乎离开枕面,“我那么信任他,他却和警察联手,背叛了我!” 他手指用力得指节发青,洛言依旧不肯睁眼看他,“没关系,现在我有你了。你是个很不错的料子,我会把你培育成我的接班人,你会比你哥哥更适合我们这个组织。” 他嘴上话语很轻柔,但手上的动作格外粗鲁。揪着洛言的手臂就把他从床上拽了下来,洛言站立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受伤的右腿在地上猛地一磕,他闷哼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 义鹘获胜般勾起一个笑来,“终于舍得醒了?不过已经没用了,有些事你不想做也得做。” 他说着便拖着洛言往房门外走。洛言的瞳孔极黑,如同沁了浓墨,裹着极其浓稠的恨意,看着他。像被死神的镰刀打了标记,被盯着的人会觉得自己的死期已经在他心里定好了般。 义鹘被他的目光一盯,脸色更阴沉,也不再得意的笑了,发了狠力拖着他走,洛言不肯,拼命挣扎,他半边身体从地上摔碎的碗碟碎片上划过,两个人都当作没有发现,洛言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门框不肯放,义鹘像是用他的身体拔河一般,丝毫不手软扯住他的胳膊不断发力。 洛言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要被从中间撕开般疼痛,他不肯放手,但他本就多日没有进食体力不支,如今又伤上加伤,支撑了没多久抓着门框的手指就渐渐被拉着滑开,他咬牙,用指甲去扣,被义鹘猛地一用力,他惨叫一声,左手上的指甲立时飞出,洛言的手一下子离开门框,义鹘头也不回拖着他就往楼下走。 二楼,尽头的房间前,两人再次僵持住。 洛言已经猜到他要干什么了,整层二楼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义鹘要把他拉进去,而洛言浑身都是自己的血,只要在这个现场留下一个指纹,一根头发,一滴血,义鹘都可以把这个人的死,赖到自己身上。 一想到宋启声会因为自己杀了人,再也不肯理他,两人刚刚有一点希望的感情,从此会沦为形同陌路的地步,洛言觉得他早已枯竭的力量,因为这种可能再次恢复,他不在乎身上的伤痛,他所有的信念只剩下一句话,他不要进去。 他宁可和里面那个人一起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去面对这种结局。 义鹘咬着后槽牙拽他的胳膊,他已经清楚地听见骨骼的咔嚓声,即使不是他的胳膊,他也觉得有点牙酸。但洛言就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 义鹘真的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激烈地抗拒,搞得像自己把他拖进来要杀掉一样。他只是想伪造一个杀人现场让他成为逃犯,仅此而已。 义鹘深知只有这样的人才最好控制,他本来的打算是用药物控制洛言,用对待他哥哥的办法对待他,他知道这个很有用。 但洛言已经四天没有吃过掺有药的饭了,前面两天的药效又已经散去,如果不是这样,他本来有更体面,更温和的方法对待他的。这一切都是洛言逼他的。 第42章 他这样想着,下了狠心用力去扯,洛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他抗衡,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到了强弩之末,洛言干涩的眼睛里,由于缺水已经很久没有泪意,但此刻却突然涌上一股刺痛的热意,在义鹘惊恐的目光里,他眼中缓缓流下两行眼泪,随后再也支撑不住,终于失去了意识。 义鹘几乎感觉到一种恐惧,洛言明明已经昏厥过去,但他眼下仍旧不停地有液体流出,一行行血色沿着他苍白的侧脸流下,他确实已经没有眼泪了,他此刻眼中不停涌出的是血液。 他这么多年,惯用各种手段去胁迫手下的人,一开始被胁迫都会抗拒,会有怨气,但此后只要给他们想要的,利益,钱财,满足他们的欲望,时间一过,他的胁迫就会变成合作。 他也算见过各种各样的抗拒方式了,但从来没有做到洛言这个程度的。他拉着洛言软下来的手臂,轻松地就把他拉了进来。他试探了一下呼吸,见人还活着,就不再管他,随手一丢把他的手甩下,洛言此刻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软在地面上,极度消瘦,脸色惨白,眼下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他躺在地上,很快便洇出一块人形血印。 最为离奇的是,他眼中已经流了几分钟的血泪。义鹘看着他,差点要反省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但天地良心,他只是想制造个假犯罪现场!从没见过这么不要命地反抗的。 他摇了摇头,叹口气,俯身随手用手指梳了下洛言的头发,他没有用力,但一大把头发因他的动作落下,义鹘几乎握了半手,他继续叹气,往房间的枕头,沙发各处散了些,然后他抬腿跨进浴室,浓重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去的。 浴缸里躺着一个男人,咽喉处一道伤口几乎放干了他的血,流满了大半浴缸,此时已经半凝固,义鹘将洛言的头发在地漏上撒了些,又往男人的手里塞了一小把。最后,他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把匕首,他用毛巾裹着,把洛言右手的指纹往上印,随后丢在地板上。 义鹘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录音笔,一样按上他的指纹丢在地面上,再避开地上的血液,散开一沓文件丢在房间里。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拎着洛言的手臂撑在自己肩上拖着他走出别墅的门,进了车的后座。 义鹘坐在驾驶位上,回头又看了眼这栋别墅,然后踩下油门,两人快速离去。 第41章 《生死恨》6 义鹘把车停在了同在这个别墅区的一栋白色两层小别墅前,院门识别出他的车,很快打开大门,义鹘的车开进去刚停稳,一个戴着眼镜的高瘦男人从别墅里走出来。 “高凡,后座有个人你来看看。” 男人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回走,“自己带着人进来。” 义鹘打开车门,看了眼后座的人,干脆不避着他身上的血了,弯腰双手一揽他后背和腿弯就把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洛言已经停止继续流血泪,早先流的泪痕在脸上干掉,随着义鹘的动作,一颗已经凝固的红色泪珠从他苍白的脸侧滚落,掉在脚下的草地上,很快就消失不见。 义鹘抱着人走进别墅,“哎,给我找身衣服换一下,沾我一身血。” 他弯腰把洛言放在诊疗台上,刚准备撤走,手下的人却诈尸般忽然弹起,洛言张嘴狠狠咬在义鹘的耳朵上,男人一声惨嚎,鲜血沿着洛言的齿间流下,无论义鹘如何推他,他齿关咬死,就是不肯撒口。 他是抱着要咬下他一块肉的想法的,但他的体力透支,维持着咬合的动作不被推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高凡不紧不慢地从药剂柜里掏出一管镇定剂,一针扎在洛言手臂上,洛言眼睛含着恨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动,显然是要把两人的长相刻在心里,恨上一辈子的。 他很快扛不住药性,嘴巴松开软软滑倒在床上。义鹘终于把自己的耳朵解放出来,一手捂着耳朵一手就要往洛言脸上掴。 他手抬在半空,被高凡稳稳捉住往旁边一甩,“你还想救他吗?不想救就带着他从我这出去。”义鹘甩了甩手,狠狠看了洛言一眼,捂着耳朵去找高凡的小助手给自己包扎伤口。 高凡剪开洛言的衣服,他右侧的上衣已经被血,灰尘和沾到的饭菜糊成一团。 他干脆把洛言的上衣全部剪碎扒掉,他检查了一圈洛言的身体,除了侧身被划出的数条极长的伤口,还有被拖行的路上撞到的各种青紫淤血,高凡给他擦洗清洁了一下伤口。有一道伤口几乎从腰侧一直划到腋下,伤口中间部分极深,高凡不得不用针缝合。 很快,他就把洛言的上半身几乎用绷带缠了一整圈,手指上的伤口也如上处理好后,高凡抬起洛言的右腿,他手指沿着小腿的骨骼往下摸,在膝盖往下一手掌的距离摸到皮肤下有明显的硬块,高凡又沿着小腿腿骨摸了一圈。 他做出判断,洛言的手臂和腿部都需要拍片来检查是否有撕裂性骨折或裂纹骨折的情况。 他等着助理过来帮忙推洛言拍片的功夫也没有闲着,快速给他清理了一下脸上的血污,意外发现血竟然是从洛言的眼下流出的。 高凡皱紧眉头,居然是罕见的血泪症,目前已知的可能引起血泪症的病因包括眼或眼周结构感染,炎症或创伤,眼或周围结构的血管瘤或逆行性鼻衄。 他要确定洛言的病因,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见小助理来,高凡眉头皱得更紧,只是被咬了耳朵,他到底打算浪费多少时间? 他干脆就不等了,自己把洛言抱到一张病床上往另一个房间推,洛言的情况需要做彩超检查内脏是否受伤,x线片检查手臂和小腿的骨头,还要用裂隙灯检查眼底,判断血泪症病因。高凡觉得自己接手了一个大麻烦。 义鹘包扎好耳朵后,过来找两人,见洛言被推进去拍片,问了一嘴,“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高凡眼睛也不抬,冷冷道,“离死还差一步,他需要住在这里养病,如果你想他死,可以现在就带走,不然一切都听我的。” 说着,他停了手上的动作,正如他话里说的,如果义鹘要带他走,现在可以进去把他推出来带走,高凡不会拦着他。 义鹘犹豫了一下,洛言活着被他挟持和在他手里死掉,对义鹘而言,就是一个蜜糖一个□□,一种是把住六出和宋启声的名门,让他们投鼠忌器,另一种则是火上浇油,推动他们结盟来对付自己。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把洛言留在这里。高凡这个人,从一无所有到可以在这个地界买下这样一栋别墅,靠的就是他帮只收钱不该问的一句不问的行医作风。 义鹘做他的老主顾已经有快十年了,对他的为人冷漠,理智还是有了解的,不放心把洛言留在这里是担心他病好了又会绞尽脑汁往外跑。他对高凡提了一嘴,让他注意这个情况,然后把人留下自己开车走了。 高凡忙到了下午,才算是对洛言的情况有了个准确的把握,他站在病床边看着正在吊吊瓶的洛言,裂隙灯下,高凡发现他双眼睑内侧有血管瘤,高凡冷淡地想,这两个血管瘤救了他一命,如果不是流血泪实在太惨烈的话,义鹘未必会带他来就医,这个年轻人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高凡抬手调快了点滴的流速,就走出去,给房门上了道锁。来治病的人,一恢复点体力就试图往外跑的,他见得太多了,他不在乎他们有多么渴望自由,作为医生他对病人只有两个要求,一别死在他这,二别给他惹事。 他给负责煮饭的阿姨吩咐了一句,让她准备些流食,洛言的药效快过了,应该很快就会醒来。 他则转身进了办公室,他记得国外曾有过一个治疗血管瘤导致的血泪症的成功案例,他需要重新查找治疗细节,和诊疗方案,判断能不能一样在洛言身上施行。 一个小时后,洛言从床上醒来,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要从床上起来。 门外的锁清脆一响,高凡身后跟着端着餐盘的小助理一起进来。高凡只当没看见洛言的眼神和他要逃跑的动作,扫了眼已经要打完的吊瓶,摁住他的手背,不等他动作,就把吊针拔了下来。 他用手里的棉签压了一下,洛言用另一只手过来推他,他从善如流的后退,“送你来的人已经走了,你在我这里养好伤,我会送你回去。我个人建议,不要试图在这里逃跑,首先你跑不出去,其次韬光养晦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他也不等洛言回答,从小助理手上把阿姨准备好的饭端过来,“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洛言手撑着床半坐起来,小助理见他身侧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忙把他的床摇起来,让他可以靠着不要再拉扯伤口。 洛言已经清醒过来,接受了他的帮助,向后靠着,“几天?” 高凡知道他听懂了,便架起床上桌,把米粥放上去,“你的情况有点复杂,先吃完再说。” 但他没想到,洛言一看见他端来的粥,脸色就变了,他用手推开粥碗,身体抑制不住般扑到床边就开始干呕,高凡皱眉看着他伏在床边,瘦弱的身躯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吐,而不停抽搐的模样。 第43章 洛言的行为很异常,他在下意识抗拒饮食,高凡不知道义鹘对他做了什么,但洛言的表现分明是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障碍。 他探身过去,有技巧地按压了两下洛言的胃部,终于止住了这股汹涌的呕意,洛言出了一身的冷汗,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前,有段时间没有打理的头发,贴近发根的地方出现了明显的色差,露出了他本来的发色。 “他给你吃过什么?” 洛言轻轻喘息着,从胃部到喉咙一线都在抽痛,他沙哑地开口,“他在我的饭里掺了药,吃了会出现幻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高凡隐约明白了洛言如此抗拒吃东西的原因,他皱着眉看他的眼睛,“你的胃已经很脆弱了,需要尽快恢复肠胃功能。” 说完,他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粥,咽下,“我是医生,对残害我的病人没兴趣。” 洛言用打过针的手捂着胃,眼睛盯着他的动作,“你能帮我联系一个人吗?” 高凡把碗塞进他手里,“我救你的命,你不能断我财路啊。” 洛言抿紧唇,盯着靠近自己的碗,他不接抬头继续看高凡,“那我想看最近的新闻。” 见高凡点头,他才接过粥,极慢极慢地喝了一勺,他吃的艰难,像在咽什么毒药,高凡两人看得也难受,高凡把看洛言吃饭看得面部都有点扭曲的小助理赶出去,让他想办法把电视搞进来。 等到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高凡突然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你和你哥哥长得不像。” 洛言停下动作,“你认识我哥哥?” “算不上认识,几年前见过一次,和你一样被喂了这种药,把自己割得一身伤才来了我这里。” 洛言弯了弯唇,想到哥哥和自己用一样的方法反抗义鹘,觉得义鹘挺没意思的,就这点手段一次次用。 他想到自己昏迷前义鹘想把自己拽进那个房间,情绪再次低落下来,他在心里默默请求,希望宋启声不要看见,不要相信。 第42章 《生死恨》7 此时,被洛言心心念念的宋启声,正在张浩审讯室外看着赵昭问话张浩。 紧挨着的另一间审讯室里,王楠坐在夏倾对面,给她一遍遍倒带重看市局的监控录像。画面里刚好是宋启声接到王楠汇报电话时,夏倾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几秒钟的视频,王楠给她放了几十次,章广茂在一旁处理监控画面,很快他们就可以知道夏倾给谁发了什么消息。 然而两边都很难搞,张浩除了大骂警察无能就没说过别的话,而夏倾温温柔柔地往那一坐,王楠问什么她都只用那双眼睛看她。 宋启声按住额角,被分出去追那几个半大孩子的两个警员也回来了,一走进市局,就来和宋启声报告,“宋队,我们跟丢了。” 宋启声摆摆手,让他们去办公室看文件,自己站在两间审讯室正中间,突然伸手敲了敲两个房间的窗户,赵昭和王楠都停止审讯,开门走出来。 宋启声看了坐在里面的两人一眼,“王楠去把夏倾带进这间审讯室,咱们来个”联合会审”。” 赵昭眼睛一亮,对啊!夏倾和张浩彼此有仇,无论是夏雨的案子还是张浩儿子被绑的事,他们对警方守口如瓶,可仇人相见,说不定真能套出点什么来! 王楠却有些欲言又止,宋启声看她一眼全都明白了,“夏倾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何况等一下我会让赵昭把张浩锁在椅子上,不用担心。”王楠点了点头,也同意了他的办法。赵昭返身回去忙活了一阵,一切准备就绪。 王楠带着夏倾从宋启声面前走过,夏倾错身而过时,突然停下来,她仰头对着宋启声道,“宋队长,你可以往每年的捐献金额和孤儿院的投资这个方向查,相信你会很有收获的。” 她温柔地笑了下,很从容地跟着王楠走进了张浩所在的审讯室里。 宋启声站在门外若有所思,想了下办公室里那一沓报表,还因为缺页短年,看得格外困难,他本来无法确定问题就出在这些财务上,但现在有了夏倾的提示,他也不为难自己手下的警员了,直接跟经侦的队长求助,拜托他派几个人过来帮忙。 张浩完全不像夏倾那么冷静,他见到夏倾走进来时,就开始奋力挣扎,摇动得被固定在地上的椅子都吱呀作响,王楠在旁边看得担心极了,忍不住上去呵斥他,“张浩!你老实点!” 张浩丝毫不理会她,情绪很激动,“夏倾,你个贱人!把我儿子带到哪去了?!我当年就应该把你和你的那群小崽子全杀咯!” 夏倾好像看不见疯狗般的张浩一样,淡定地坐下,对着王楠安抚地笑了笑,“王警官,我想喝口水可以吗?” 王楠自然答应,开门就出来给她接水。夏倾这才把目光转到张浩身上,她的眼睛变得如此的冷漠,带着点厌恶,嘲讽,分明两人都是坐着,但她却像是居高临下般蔑视他。 张浩触到他的目光,忽然就停止了发疯,他顶着夏倾的视线,露出一抹邪恶残酷的笑,“怎么,你恨我?因为我杀了夏雨吗?” 夏倾表情不变,但恨意如藤蔓,一点点顺着她的眉眼爬上来。张浩看得分明,更兴奋,“其实他本来不用死的,谁让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你和六出在哪呢?” 夏倾的眼底隐隐含了点泪光,张浩没有一点收敛,“你说他有多蠢,被打中后脑,居然还敢往江边走,活该他死!” 最后一句话像是在夏倾脑中无限循环,她被这环绕着的“活该他死”,激得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夏倾突然轻轻勾了半片唇角,素白的面上,含泪的双眼绞着无边恨意,像地狱里追出来的修罗艳鬼,“张浩,你不该碰他的,你很快就会知道等着你的会是什么下场。”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轻轻拨出去一个号码,几下嘟嘟声后,一阵高亢的婴儿哭嚎在审讯室里炸响,夏倾手机的音量开得极大,她几乎错觉手里的手机都被这阵动机震得颤动。 她将手机摆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这个房间几乎像是什么恶鬼场,夏倾和张浩面上的表情在婴儿的哭声下,向两个极端扭曲,情形一下翻转,现在站在别人的痛苦上取乐的人变成了夏倾。 她脸上带着愈来愈扩大的笑容,看着张浩在孩子哭声里逐渐扭曲的表情,像是终于喝到人血的女妖,“张浩,给你半个小时,把你知道的关于义鹘的一切交代了,不然你儿子真的会死。” 电话对面的人像是听到了夏倾的声音,不知做了什么,孩子的声音变得更为凄厉,张浩的脸色更加难看,“为你的小情人报仇?好,行,警察!警察呢!你们都死了吗?她在你们面前承认了绑架了我儿子!你们不管管她?!” 宋启声把傻乎乎端着水就要往里送的王楠拦住,几个人在外面看到查不多了,这次才冲进去,拿走了夏倾的手机,交给技术组试图确认孩子在哪。 宋启声本不能确定夏倾的目的,但此时他隐隐感觉,似乎夏倾真的如六出所说的,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帮助他们抓住张浩。 “你叫警察有什么用呢?我们能藏五年不让你找到,你觉得在警察找到我的人前,我们有没有足够的时间,送你儿子去见上帝?” 张浩终于停止了自己的呼喝,他眼神阴沉地看着她,终于开始认真做抉择。夏倾似乎不是很在意他做什么选择,轻轻靠在椅背上,垂目看着面前的桌面,王楠终于有机会靠近她,把水杯轻轻放在她面前,“夏小姐,喝水。” 她抬头笑了笑,脸色比刚才难看一些,显然和张浩的对抗中,她并不是毫无损伤,这个女人强撑着被张浩一次次穿透自己还未愈合的伤口,她不会是没有目的做这种无谓的牺牲的。 宋启声站在单向玻璃窗前深深地看着她,他从张浩被带回来后就尽量不出现在他面前,而是让两次在他面前演戏成功的赵昭和身为女孩的王楠作为警方的审讯代表。就是为了麻痹他的神经,降低他的警惕,期望可以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 而夏倾的做法无疑推动了这一点,她激怒了张浩,自己代替警方成为张浩目前的主要敌对方。宋启声吸了口气,说不定,他们这次真的可以问出义鹘的身份。 张浩的脸色变幻不定,明显内心极度纠结。他心里是感恩义鹘的,当年他孤立无援,是义鹘帮他复仇,唯一的要求就是他永远不要背叛。 可人的誓言,也许说的那一刻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但时间推移,他的生命里总会出现其他东西,出现更重要更珍贵的东西,此时此刻,当初的誓言难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难以遵守。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家庭,但他的儿子是一个惊喜,是上天继他五年的痛苦后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张浩想着,自己被抓,这辈子是出不去了,他的儿子将会有一个没有爸爸的人生。他注定没办法做一个好父亲,但是现在有一个表达父爱的机会摆在他面前,张浩选择抓住。 第44章 至于义鹘的恩情,他五年,作为义鹘仅存的成员,帮义鹘做了所有的脏事,他想,他应该还完了吧? 张浩交代了。在他选择交代那一刻,宋启声抬腿走进审讯室,给他提出了第一交代顺序,“第一件,先讲讲你们把洛言困在哪了?” 张浩看他一眼,突然笑了声,“怎么,义鹘给你的信你没看啊?没想到他算计人心也有失手的时候,哈哈哈。” 宋启声浓眉拧起,“宋队长别生气啊,这个我还真知道,其实不用我说,你们也很快会知道。”他分明是故意卖关子,但宋启声半点不怕,从兜里掏出个手机摇了摇,正是被收走的夏倾的手机。 他开着车往张浩交代的地址快速逼近,临走前张浩那句意味不明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宋队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去了这得到的不一定会是惊喜,也可能是惊吓。” 宋启声不敢去细想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义鹘应该不会伤害洛言吧?只要他没疯,他不该在这样的情形下,伤害洛言。他不敢确定,只觉得离这个地方越近,心脏跳得越快。 岳关山听说张浩交代了洛言被关的地方,向上级请示批了一支特警小队协助,此时两队人从不同方向向这个地址包抄,几乎是一前一后抵达。 宋启声和特警队长一碰面就低声商量了一下战术,很快决定分成三队,一队从上空突进,一队从楼下走楼梯上去包抄,剩下的人将别墅围住,不会有任何逃跑的空隙。 宋启声和他的人跟在楼下突进的队伍中,从楼梯往上摸。 行动稳迅地开始,一声玻璃碎裂声后,第一小队已经成功进入了三楼的房间,正是洛言最开始被关的房间。 几人扫了一眼没见有人,快速地出门,将整个三楼检查了一遍。宋启声他们则检查完一楼,两队此时都到了二楼,闻着空气里明显的血腥味,宋启声有点不好的预感,这里明显已经没有人了,那张浩所说的惊吓是什么?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马当先就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第43章 《生死恨》8 房门洞开,宋启声站在门前,就已经看到了门内凌乱的景象。老刑侦的直觉告诉他这间房屋有很明显的不对劲。他掏出随身带的鞋套手套,在空中一抖快速给自己穿戴上,随后独身往房内走。 他一走进房间,就看见了地上一块人形血迹,他小心地绕过去,掏出手机将脚下的现场原封不动的拍下,然后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又小心翼翼地把录音笔和凶器收进证物袋。 在各个房间走了一圈,他没发现异常,这里看起来不像是有人住过,只剩下最后一个浴室没有查,他站在门前,吸了口气,终于还是推门进去。 浴缸里一个人横躺在血池里,宋启声瞬间提起一口气,但发现这个人的头发不是自己熟悉的小卷毛,他缓缓吐出,然后退出房间,联系了痕检科的同事,把检查现场的任务交给他们。 这里是一栋空楼,特警的人白跑一趟,宋启声感觉挺抱歉的,和特警队长聊了几句,两队人就分开了。 宋启声站在别墅的院子里,既该庆幸浴缸里的人不是洛言,又失落于再一次丢失了洛言的踪迹。 在他等待期间,王楠一通电话打了过来,“老大!不好了,你快看微博热搜!”宋启声眉稍抖了抖,“没有微博,什么热搜?” 王楠急得抓耳挠腮,调出自己的微博界面挑了个营销号发的标题就给他念,“恶魔一家。洛氏兄弟二人残害亡父旧友全家,知情人爆料竟是因利害人。” 宋启声感觉灌了一耳朵的无聊八卦,没凭没据的凭借一些有噱头的标题吸引流量,“这有什么不好了?” 王楠恨不得顺着通讯信号爬过来摇醒他,“老大!这个说的是六出和洛言啊!而且还附上了洛寻杀人的照片,还说洛言已经再次犯案!地址和张浩给我们的那个一样!” 她说着像是躲到了什么地方,周围的杂音减少了,她刻意压低声音说道,“老大,我已经给岳队报告过了,岳队说会派人过去帮你封锁现场,让你在结果没有出来时,什么都不要说。如果这件事热度起来,上面会施压给岳队改变洛寻线人的特殊身份,岳队现在要停止和洛寻的一切联系,因此以后和洛寻联系的任务会转到你手上。” 宋启声微微一愣,所有深陷案情的人都知道,这次的事件是义鹘有意而为,目的就是瓦解六出和警方的合作,把警力分散一部分到抓捕六出上。 这样他就可以在两者的围追中得以喘息,如果真的按他的计划,那舆论的力量直指六出,岳关山和宋启声即便不怀疑他们兄弟,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如从前那般与他们联系。 不过义鹘在计划这一切时,一定没想到,他们这么快会抓住张浩吧?围棋里一下不慎,满盘皆输,不过如此。 按照岳关山的话,宋启声带着自己带来的人把别墅的门关了,守在外面防止有媒体偷溜进去,破坏义鹘准备好的“案发现场”。 岳关山派出的支援还没到,已经有两家媒体的记者向赶来了,有个认得宋启声的,拖着自家摄像就开始直播采访,“宋队长,请问网上说的是真的吗?警方真的任命杀人凶手当线人,而不捉他问罪吗?这里面的人真的是洛氏两兄弟里的弟弟杀的吗?宋*队长你有什么能跟我们分享的吗?” 宋启声拒绝采访的态度很明显,但记者丝毫不介意,一连串问题甩出,宋启声颇不耐烦,他脸色极难看,分明是对着记者的胡搅蛮缠,然而放到电视上,却也会让有心人误解成这些问题的答案正如网上所说。 比如此刻正躺在床上看新闻的洛言。 可能如果你太思念一个人,上天偶尔也会给你一个所思成真的机会吧? 洛言打开电视时,刚好跳转到记者直播对宋启声的采访,洛言毫无防备地看见宋启声出现在自己眼前。 只是一瞬,他身上的伤痛如潮水般褪去,洛言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描摹镜头里那人的轮廓,好想他好想他好想好想。 他觉得宋启声瘦了,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很久没有仔细打理自己,可他依旧很帅,晃动的镜头给他一种仓促中路过人间般的虚无感,洛言奢求通过这几眼,还原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宋启声经历过的一切。 他耳朵里掠过一些字眼,拼凑不成语句,可是注意到宋启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洛言艰难的分出些注意,去听电视的在说什么,然后他听到了,“…洛氏两兄弟里弟弟杀的吗?…” 洛言脑袋一片空白突然恍惚,他在说什么?在说…自己么? 镜头晃到宋启声极难看的脸色上,和洛言想象中他厌恶自己时的表情一样。他有种想扑到他面前大声为自己辩解的冲动,想告诉宋启声不是自己。 但宋启声听不到,他心里后知后觉泛起一阵苦涩,原来,那么努力地在他面前表现了,那么拼命地阻止了,一切还是向着最糟的方向发展了。 洛言又有流泪的冲动,他为自己被误解而难过,更为自己被误解但还是疯狂的思念宋启声而委屈,他眼底开始泛红。 高凡过来探他情况,看见洛言穿着一身奶白的睡衣,坐在一圈被子里,脸色白嘴唇白,偏生眼睛红得不正常。 他忙走过去,挡住他看电视的视线,掀开他的眼皮,仔细观察,“冷静一点!一旦你情绪激动你眼里的血管瘤就可能再次破裂!” 高凡试图让他不要那么激动,洛言听不进去,还嫌他挡住了宋启声,两人拉扯间,高凡真想再给他来一针镇定剂。 好在他情绪平复得很快,或者说他绝望得够快,很快洛言就恹恹往后一倒,高凡让他闭上眼睛,给他用噻吗洛尔滴眼液尝试治疗他眼睛,洛言安静地躺着,生机薄弱,看起来连最开始来这时都不如,“你怎么了?看见什么了这么激动?” 高凡一边动手一边问他,洛言不想开口,“你这样于病情不利,我等会会把电视撤走。” 洛言立时就要睁眼,却被高凡用冰袋轻轻按住,他只得开口,“不要,你答应我的。” 他眉头皱得紧紧,但在高凡的角度看,依旧是一副乖得不得了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他此刻心中对义鹘和高凡澎湃的恨意,以及因宋启声的事,缓缓弥漫开的阴暗的绝望。 高凡问他,“那你是看到了什么?” 洛言不会暴露宋启声和自己的关系,“他们说我杀了人。” 高凡微微一挑眉,他从来不问病人是谁,但此刻倒是稍稍起了点兴趣。 洛言继续问,“我还能在这里呆几天?” 高凡手指捏了缕他的卷发,看着发丝上明显染过的痕迹,“我可以让你留在这两天。” 洛言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可以让我看手机吗?我想看他们为什么说我杀人。” 高凡很少会和自己的病人有这样多的交流,但义鹘在他的顾客里排不上名号,而且洛言这个人身上表现出的剧烈的矛盾感,让他非常感兴趣,他从来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感兴趣又不会有多大麻烦,为什么不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呢? 第45章 洛言多日来终于摸到手机,然而高凡怎么会让他单独使用手机,他一直站在洛言身后。洛言点进一条相关的营销号视频,视频的底图是不停变换的各种照片,上面铺了大半马赛克,洛言在其中捕捉到了哥哥的背影。 高凡站在他身后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看了眼那微博的标题,原来姓洛。“这人不是你杀的?” 洛言不理他,自己翻看有用的信息,“那为什么都说是你杀的?我看你也有问题。” 洛言就当听不到,懒得理他。高凡见他利用完自己就扔掉不理了,有点牙痒痒,伸手就要去拿手机。 洛言随他拿去,他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不想再忍着恨意和高凡周旋,自己往床上一躺盖着被子要睡觉。 洛言猜到一定是义鹘放出去的,他不仅污蔑自己杀人,还要散布哥哥杀人的消息。 他打定主意,要逃出去。他要站在宋启声的面前,为自己和哥哥解释,他们都是被义鹘陷害的,他还要告诉宋启声义鹘是谁。这件事该永远结束,被迫隐于黑暗的人,被栽赃陷害的人,应该有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宋启声终于回到市局,屁股还没坐稳,王楠就跑来找他,“宋队,这是经侦的同志整理出来的。他们说按照目前的财报看,慈济孤儿院很可能涉嫌非法洗钱!岳队下午审问了夏小姐,已经得到了证实。” 宋启声接过来看了眼,“张浩的孩子被他们带哪去了,她交代了吗?” “这个还没有,夏小姐说要等你回来和你谈谈再交代。” 宋启声大感头痛,这一天他忙得没有一点休息的时间,但孩子还是要救,更何况张浩那边一定要等到看见孩子,才肯说有关义鹘的事情,两方像个连环锁,把宋启声卡在中间。 宋启声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来往夏倾所在的审讯室里走。 第44章 《生死恨》9 宋启声看着夏倾垂首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忍不住就想叹口气,审讯是个累人的活,因为你要把控全局,注意嫌疑人的心理,调动他的情绪,设计各种有利于自己的形势,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支撑,简单来说就是两边一起耗着,先把嫌疑人耗死,就是胜利。 但是和夏倾相处,比这个还累人,就好比人人都会防备厉箭,可若是没有提示,几个人会警惕空气里传来的香氛呢? 宋启声推门走了进去,见来人是他,夏倾温柔地笑了笑,“宋队长,找到六出的弟弟了吗?” 宋启声没料到她第一句话会是关心洛言的,只是一句话,立刻就拉进了两人的距离,任何人建立的高墙在这样温柔的侵蚀下,都是慢慢消解。 “夏小姐真是处理人际关系的高手。” 夏倾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孤儿院里,有时会收留一些已经不小了,但因为各种关系没人照看的孩子。如果你和他们相处久了,你也会这样的。” “这么说,夏小姐这种沟通方式也算是一种职业病?” 夏倾被逗笑了,“也许吧。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把他救出来了吗?” 宋启声摇了摇头,“张浩给的地址是义鹘早就准备好要给警方看的。” 夏倾坐直了身体,“那就再安排我们见一次,我会让他说的。” “他要求一定要见到孩子,才会继续交代。这次只给他听几声哭声,是唬不住他的。” 他眼睛盯着夏倾,想要试探她的态度,“夏小姐,孩子还活着对吗?” 她却答非所问,“宋队长,现在几点了?” 宋启声拿出手机来,摁亮屏幕给她看,屏幕上时间刚转到八点半,夏倾看到时间,整个人一松“宋队长,我能去门口接一下孩子们吗?” 九点整,每天加班的刑侦支队派出邵明外出执行夜宵大计,邵明裹着棉袄推开大门,一股冷风顺着袖管领口倒灌进来,邵明打了个哆嗦,回身把门牢牢合上,就见门外走进来一群半大的孩子,最大的瞧着也没成年。 为首男孩怀里抱着个裹在大人棉袄里的小宝宝,看见他出来就着急地往这边走,“请问,请问你是警察吗?” 邵明放下把两只手交错差劲袖管的打算,直了直佝偻着的身体,“我是,小朋友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啊?找警察叔叔有事吗?” 那孩子把怀里的小孩往他手上送,“求求你看看他吧,这个小宝宝好久没哭了。” 邵明一惊,已经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他突然想到前几天闲聊时王楠叮嘱他们的话,她说这种不哭不闹的孩子,如果家长硬要塞给你抱一下,千万不能抱! 邵明一看眼下这个场景,这不是情景再现吗!他不敢再去接,但也怕真的出什么事,匆忙把刚合上的门再次推开,让门外等着的孩子们全都进来,自己一路小跑去刑侦支队求助。 “楠姐!楠姐!有个孩子给我一个婴儿让我救救他,救命啊!” 邵明的小圆脸皱成一团,又害怕又着急,王楠听他逃命似的语气,刷地站起来,一撸袖子,“在哪呢,让我来!” 她一出办公室也吓一跳,门外像是被红孩儿军团攻占了,半个走廊全是脸蛋小手冻得发红的孩子。 她不忍心看孩子们站在原地打冷颤,把几个人带进会议室里,让邵明给他们倒水喝,自己领着为首的男孩低头去看他怀里的孩子,“这是你弟弟?” “不是的,是夏妈妈要我们今天九点带着孩子来这里找她。但我们走了一会,这个宝宝就不哭了。” 王楠眼睛一下子瞪大,什么夏妈妈,什么宝宝?这是被夏倾掳走的张浩儿子吗?! 她也顾不上自己教育邵明的话了,接过孩子来仔细检查,这样的冷天,被从屋子里抱走时,孩子身上只穿了在家里会穿的秋衣秋裤,外面的天气这么冷,他又被裹在到处漏风的大人棉袄里,王楠伸手一摸他脑门的温度,一口气险些缓不过来。 她抱着孩子冲出门外,叫上邵明两人就往最近的医院儿科急诊赶。 上了车才来得及给宋启声打电话,交代眼下的情况,宋启声神色凝重地挂了电话,审视着对面的夏倾,“夏小姐,你的孩子们就在外面,但张浩的孩子却在送去急诊的路上。” 门外的十几个孩子,因为算是绑架罪从犯,但又全是未成年,现在时间太晚了,几个警员只能将他们带着送进剩下的三间审讯室,等宋启声来安排。 刑侦支队里从没有过这么多人关进一间审讯室的例子,孩子们觉得新奇,站在门外围观的警员也觉得新奇,宋启声走出来时,就见窗里窗外一群人如出一辙的表情。 他也跟过去看,刚刚夏倾拜托他照顾好这些五年前从孤儿院里消失的孩子,将绑架张浩儿子的事情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宋启声看着这些小孩,大的照顾小的,小的还要照顾更小的,分明自己都还是孩子,却已经像个大人一样学着彼此照顾,承担责任了。 这期间他又接到王楠的电话,语气轻松了很多,还带着点剧烈运动后的大喘气,“老大,孩子已经交给医生了,初步观察没什么大事,只是受凉感冒。” 宋启声嘱咐了两个人几句,挂了电话,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但是剩下的孩子们让他很头疼,这么多孩子晚上住哪? 窗外车灯晃了下,黑暗的房间短暂地亮了一瞬,又归于黑暗。这个房间,窗外安了护栏,房门也一直是锁着的,只有在高凡或小助理在的时候,才会短暂的打开。 洛言浑身带伤,高凡是个身高腿长的健全人,小助理…小助理是个可以把洛言单手拎起来的肌肉猛男,他们两个哪一个在房间里,洛言都没可能逃出去。他们两个不在房间里,洛言连能让他跑出去的门都没有。高凡说得对,这样看,他是绝对跑不出去的。 这是个死局,他需要外来的力量打乱甚至打破目前的局面。洛言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车灯再次晃过,床上蛰伏着一团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宋启声安排了热乎的食物和足够的被子床垫,送进几件审讯室,让孩子们勉强可以度过一个有吃的可以睡的夜晚。随后他再次坐到了夏倾面前,把外面的情况描述给她。 夏倾提过一次想亲自去看看孩子们,被拒绝后就不再提起,此时听宋启声说完,她轻轻道了声谢,“他们就是你从孤儿院带走的孩子吧?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孩子们来说五年不能读书上学,是多大的影响你知道吗?” 夏倾还是轻轻柔柔地笑,像是并不在意他的指责,“宋队长,只有这样做,他们才能活下来。五年前,如果我没有把孩子们带走,他们会变成义鹘手里新的可用资源,还会成为用来威胁我和六出的工具。就像他用洛言对付你们一样。” 宋启声默默吃了个软刀子,“说说义鹘通过孤儿院洗钱的事吧,我们带回来的年度报表少了中间两年。” “这意味着,你们拿不出来可以证明孤儿院参与了洗钱的证据?” 第46章 “我想每年年末你们都需要提交财报给民政部检查,找到一两份记录应该不难吧?” “但你还是怀疑是我藏起来了那两年的,这样你们就无法用洗钱罪起诉我。对吗?” “我不觉得夏小姐有捅自己刀子的习惯。”宋启声想着,如果真的是夏倾,她怎么会提示宋启声孤儿院的财务有问题? 九年前,夏倾刚大学毕业。由于父亲死后,她得到一笔算是丰厚的遗产,又和几个热心公益的同学一拍即合,带着一腔热血,开办了这家慈济孤儿院。 但是慈善机构,入不敷出,几个人硬着头皮自掏腰包,短短半年,孤苦无依的孩子们吃空了几个人微薄的积蓄,不得已纷纷选择放弃,只剩下夏倾一个人苦苦支撑。 没有名气就意味着不会有人来捐款,政府的资助又杯水车薪,夏倾已经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可是不够,也许对普通人来说,只是想做一点好事,也难如登天。 夏倾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事业感到迷茫。她站爱孤儿院的院子里眺望,也许和不现实,但她真的希望有人可以载着一车的钱,出现在她面前,拯救她和这些孩子们。 直到一天黄昏,一辆车停在了孤儿院门口,如梦幻般,孤儿院的第一个资助人不请自来。 从此以后,慈济脱胎换骨,孤儿院整体风格已经换成了精美的欧式,往来不绝的捐献者,区报纸市报纸到市新闻,短短两年,她和孩子们从无人知晓到饱受关注,慕名而来的资助人,领养家庭,合作商家。 慈济孤儿院,在不知不觉中从困境里彻底走出。可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这时,最开始的投资者再次联系到她,他们的诚意已经给出了,接下来,夏倾要付出等价的回报。 第45章 《生死恨》10 用孤儿院来洗钱,闻所未闻。这不是大型慈善基金会,每月的支出项目固定,收入全靠捐款,每年还要出年报,多个部门的眼睛盯在这上面。义鹘怎么会选择这样的机构来为自己洗钱呢? 他从办公室拿来了警方手里掌握的财报,四年的报表,第二年和第四年的缺失,但剩下的两年财报也可管中窥豹,看到一点慈济孤儿院从濒临倒闭到每月收到的资助金额逐渐超过百万千万,甚至逐年累加,快要破亿。 他将文件摊开摆在夏倾面前,纤细的手指压住第一年的报表,“从这一年开始,孤儿院收到的资助金额在完全覆盖我们日常运营费用的情况下,多有剩余,我们的第一个资助人出面,推荐了他自己公司的会计帮助孤儿院无偿进行投资。” 就是从这里开始,此后受到资助款到进行投资之间,不需要再经过夏倾的手,通过这位会计,慈济孤儿院的长期投资非常繁多,而且投资的公司甚至也很有意思。 夏倾仔细看了下文件上的款项,“你们有没有拿到孤儿院每年收到的资助人的名字和我长期投资的资产详细项目?” 宋启声又从办公室抱进来一堆,夏倾翻了几页,抽出来两张纸。一张是第一年上半年孤儿院接受的资助金额和对应的资助人,另一张则是第一年下半年慈济孤儿院的资产项目,她手指点着第一张纸上资助了一千万的王驰军,另一只手指则在第二纸上找到了慈济孤儿院持有的惠誉股份,持有金额刚好也在一千万多一点。 “宋队长可以找人查一下,当年的惠誉股份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公司的ceo或最大股东是谁。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的ceo名叫王驰民,是资助人王驰军的亲兄弟。” 如果警方手中有四年间的完整财报,会发现慈济孤儿院投资出去的钱,从来没有收回过,而这家公司的ceo在将这一千万投资款项转入公司账户验资后,再次转出,完成了抽逃出资。 一千万在几人手中转了一圈,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他们的银行账户上。 夏倾的手指在第二张纸上再次下移,停在一个名叫秦光商贸的名字上,“这家公司,我查过。没有固定经营场所,商贸往来从何谈起?但他们年年有筹资需求,最大的投资来源,就是慈济孤儿院。” 甚至如果再查一下这家公司,警方就会发现这是一家虚假注资,出资不实的空壳公司。他从最开始存在的目的,就是付出最少的损失完成洗钱。 她的手指继续移动,“金龟金融,一年前被查到的线上p2p公司,成立人张大兴掌握两百余家空壳公司在自己的平台上发布虚假借款标的,一旦获得借款,他就会将客户的投资资金转入自己的指定账户。” 宋启声眼睛随着她的手指移动,短短四年,借助一个孤儿院,洗钱金额过亿。 夏倾不给他沉思的机会,“最巧的是,慈济孤儿院的大半资助人名字,都可以在五年前岳队在青云会所拘留的客人名单里找到。或者我可以说,他们基本是重合的。” 宋启声猛地抬头看她,“六出在找到我以前,一直认为义鹘只是被自己追求的正义蒙蔽了双眼。但我想说的是,他是个从来不信正义,唾弃正义的人。义鹘只是个纯粹的商人。在这些人跌入低谷时,付出最小的代价买入他们的感激,信任。然后再高价把他们当做杀人工具卖给愿意出价的企业家。这,就是他的生财之道,他是天生的魔鬼商人。” 夏倾的眼睛在审讯室的灯光下闪着奇异的光,在这漩涡一样的目光下宋启声觉得自己身不由己,被卷入这惊天阴谋里。 “你的意思是,他帮助那些想要复仇的人,然后利用他们,或是胁迫他们,为恶意商业竞争杀害无辜人命的同时,还在背地里帮助客户洗钱?” 这怎么可能,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义鹘的定位就从组织的首领,变成商人的买命掮客。 他一下子想到五年前的青云会所,像蚁群般把他护在中间的义鹘成员,他们为拖住警察给义鹘制造逃跑时间不惜排着队自首。而在被他们如此拥护的义鹘眼中,他们不过是些成本极低且获利巨大的商品。 宋启声拿起第一年的资助人名单,第一个资助人,名字处写的是“匿名”,按照夏倾的陈述,这就是义鹘,而警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揭开他卑鄙的面具,将他的罪恶赤裸裸的公之于众。 宋启声收拾好所有的文件准备离开,夏倾却忽然叫住了他,“宋队长,之前发生的事,我很抱歉。只是,只是我想要保证,这次一定可以捉住张浩。” 宋启声没停手中的动作,“夏小姐,今天的审讯已经结束了,你可以选择在这里自己住一宿,或者去隔壁和你的孩子们一起住。” 他说完就抓着文件离开了这里,夏倾站在他身后,感觉压在身上半月之久的一阵沉重终于离开,她终于给夏雨报仇了。 这一晚,拥着年纪最小的女孩一起陷入沉眠的夏倾,梦见了夏雨,他站在夏倾面前,身上的水迹和狰狞伤痕一点点褪去,“夏倾,我要走啦,你要好好的生活,要幸福呀。” 夏倾想伸出手去拦住他,她想说带她一起走,可她的手臂不知被什么绊住,怎么用力都挣不脱,夏倾再也没办法捉住他的手,她觉得好悲伤好难过,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发出一声声哭求,求他不要离开她。 然后,她被人摇醒,夏倾泪眼朦胧间看到几个孩子担心地看着她,最小的女孩子紧紧捉着她的手臂,不肯松开。她忽然间就从梦境回到现实,再多的情绪在这样的氛围里都一瞬间消散。 是啊,她不能和夏雨一起离开,因为她还有这么多叫她妈妈的孩子,她不能让他们再次没有妈妈。 宋启声把文件拍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又给经侦的同事打了一通电话。 本来经侦的队长已经下班了,但宋启声把夏倾说的话复述给他后,他刚脱下的衣服立刻就自己穿回到身上,他人刚踏进家门,冷气还没散尽的功夫,就又匆匆跑下楼了。 半个小时后他带着自己部门的人一路疾驰来到刑侦支队,接待他的是端着碗香菇鸡肉方便面的赵昭。 他一走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好家伙,连着几天办案,众人已经快要到吃睡都不出办公室的地步了,整个刑侦支队的眼袋加起来能绕办公室一圈。 都不用赵昭解释说宋队去审讯了,他就大度地不计较了。手下的人都这样了,宋启声忙得鞋掉都正常。他们很快插入刑侦支队的办案进度中,开始查慈济孤儿院洗钱案。 另一边,没能在办公室接他们的宋启声,已经和张浩斗智斗勇十分钟了。 张浩坚持不见到儿子平平安安活蹦乱跳出现在自己面前就绝不提和义鹘有关的任何事。可他儿子现在正躺在医院诊室,宋启声也不能让王楠拿着手机进去拍视频给他看儿子。 磨了十几分钟嘴皮子,见是真的问不出来了,他干脆曲线救国,“行,那咱们不说义鹘,说个和你有关的。为什么要杀夏雨?” 张浩本来誓死不合作的态度,听到这个问题,他兴致可是来了,“哼,夏倾没告诉你吧?你要不再把她找来,我当着她的面给你把细节都说咯!” 第47章 宋启声不为所动,“你和夏雨无冤无仇,应该是义鹘让你杀的吧?” “你都猜到了,还要我说什么?” “张浩,你最好配合点。” “行行行,我说行了吧!我说实话啊,宋队长,这个事要说起来,真的是他自己活该。” 五年前夏倾带着孩子们离开孤儿院面临无处可去的局面,是六出收留了他们,孩子们在本该接受教育的年纪,却只能隐瞒姓名,小心翼翼地躲在黑暗处生活,夏倾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夏雨从小就和其他的孩子不太一样,他求知欲极其旺盛,而且脑子聪明,靠着六出给他带的书自学完了高中课程。 今年他就成年了,六出和义鹘暗里戒备彼此五年之久,但从来也没有真的出现过大的摩擦,夏雨不想再忍受这样的日子,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年,到了可以保护自己,自己工作养自己的日子。 他跟夏倾说了自己的想法。夏倾本来是不同意的,但夏雨就像被困在温室里的树苗,他渴望着长高长大,去看更广阔的高空,呼吸更新鲜的空气。 夏倾不忍心看他最好的青春继续蹉跎在黑暗里,已经过去五年了,十几个孩子,她们抱着侥幸,希望义鹘不会注意到这个小小的角落,也希望他们以后都可以和夏雨一样,慢慢地回归到社会,回到正常生活里。 一开始确实很好,夏雨找到了工作,努力学习,努力工作。 他是个勤奋独立的好孩子,可以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大家熬着最初一段时间,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但很快,他一点点找到上进的方向,生活步入正途,夏倾和六出都为他感到高兴。谁都没有想到,暗处已经有一双眼睛盯上了他。 义鹘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夏雨的事情。他让张浩在夏雨下班的路上等他,每周的这一天,夏雨下了夜班,都会趁着无人注意,回去看看弟弟妹妹们。这一天也没有例外。 他和猎人擦肩而过,听到了恶魔的低语,“夏雨,义鹘让我问你,夏倾在哪里?” 义鹘告诉过张浩,夏倾不仅带走了孩子们,还有可以揭穿义鹘阴谋的重要财报,而这才是义鹘多年不懈追杀他们的原因。 张浩当天得到的命令只是把夏雨捉走,问出夏倾的藏身之地。 可谁知,夏雨对义鹘的恐惧实在是太深了。仅仅是被张浩在身后跟着,他就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的跑进了滨海公园。 宋启声听着张浩复述了一遍悲剧的始末,听他描述如何轻而易举的毁掉了一个男孩努力站在阳光下的未来,这个人已经麻木到不会因为生命的离去而产生一点共情。 宋启声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一个疑问他当年扯着为全家报仇的虎皮,残忍地杀害了村长一家,是因为要报那证据不明,全靠臆断的仇,还是他自己想要摆脱那个被人按在地上,被人像狗一样丢在一边的无能的自己? 用鲜血灌溉出来的,会是正义的花朵吗? 第46章 《生死恨》11 宋启声怀揣着两个疑问,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审讯室,他从张浩和夏倾的话里察觉到了几处分歧。 首先夏倾含糊其辞,不肯承认是自己拿走了那极为重要的两年财报。然而张浩却说,义鹘追杀夏倾的原因,就是那一份威胁到他隐秘的行动的财报。究竟是谁在骗人呢?夏倾是否在故技重施,刻意误导宋启声呢? 除此之外,关于夏倾和夏雨的关系,夏倾绝口不提,然而张浩形容夏雨是她的“小情人”,还说他对于夏倾来说,是特殊的。 夏倾这样的女人会喜欢一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自己看着他长大的男孩吗?夏雨那么激烈地想要自己养活自己,这其中的原因真的如张浩所说的那么简单吗? 他回到办公室,就见经侦的队长已经快速融入到刑侦支队的”熬大夜,办大案“的气氛里,具体表现在,他一边看文件一边嗦方便面,还熟练地防止汤油滴到文件上的动作。 宋启声看了眼横七竖八,奇形怪状上夜班的同事们,他也累,可是案子赶案子,短短半个多月,滨海市没有消停下来过。黄姚保温杯里已经快成枸杞泡水了,密恐的人看一眼他的杯子大概等同于遭了天罚。 宋启声看了眼自己麾下的孩儿们精神不振饱受摧残的样子,掏出手机来,把因邵明而“半路崩殂”的夜宵下了单。 外卖送到后,宋启声分出一部分拿去给夏倾和她的孩子们分了,他觉得和夏倾相处很心累,她表现出来的是她会是你绝对的伙伴,然而实际上她背后小动作不断,分明有自己的目的,但她不肯信任任何人,虚实掩映,真假难辨,生生摆出了与全世界为敌的姿势。 宋启声不打算质问她,如果她不想说,她有很多种办法躲避他的问题,如果她想说,她会设计完善的场景,然后把一切摊平摆在宋启声面前。但无论如何,到案情大白的那天,他一定会知道的。 并不平静的一夜过去,凌晨五点多,王楠和邵明抱着终于退烧的孩子回到市局,小孩子还没缓过来,睡得正沉,宋启声看了眼还没睡醒的张浩,让王楠抱着孩子就去把他叫醒。 宋启声快速洗了把脸,他要趁着陈浩刚睡醒的时间,来问他关于义鹘的事情。 他紧跟在王楠身后进*了审讯室,被吵醒的张浩伸手想去抱孩子,宋启声从王楠身后一拦,随后转玩偶一样把她直愣愣向后转了下,送出门外。“想抱孩子?可以,先来聊聊义鹘。” 张浩被拦着不能抱孩子,有点气急败坏,“义鹘?义鹘能有什么可说的?!我五年了也没能见过他的脸。你们以为我知道的比你们多吗?” “你要想清楚了,帮我们捉到义鹘,我可以帮你申请减刑,最起码有个机会活着看你儿子长大成人。” 张浩刚见过孩子,乍一听这句话,果然有些心动了,宋启声继续刺激他,“你可想清楚了,人都是你杀的,脏活累活都是你干的,现在你进来了,说不定很快命就没了,但义鹘利用你赚得盆满钵满。说不定他也有个儿子,到时候他就用你拿命换来的钱供他儿子读书上大学出国,你儿子呢,哼,从小没爸爸的孩子会怎么样,你不用我说也清楚吧?” 张浩心里最隐秘的部位被他这句话撩拨到了,是啊,他的儿子没了他以后可怎么办?“我可以给你们提供线索,但我不能保证你们警察能不能捉到他,这样你能不能保证给我减刑?” 宋启声一琢磨,“你在这和我讨价还价呢?没捉住义鹘就不算有功劳,你让我拿什么帮你做担保,出证明帮你减刑?” 张浩被他堵回去,也不敢再想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帮我减刑这事,你能做主?” “我是这个案子的直接负责人,你觉得我能不能做主?” 张浩把他们两人昨天分手时,义鹘告诉他的今天再去那栋别墅见面的事告诉了宋启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就这样让他们碰上一个这样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宋启声问清了他们通常见面的时间,确定了大概情况后,立刻给岳关山打电话联系他说了情况,岳关山半梦半醒,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醒神了,他把事情全权交给宋启声处理,表示宋启声需要什么支援,打个招呼,他岳关山今天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了,也要给他全安排上。 五年前,义鹘从他手里逃走,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让他逃走。 张浩告诉警方,他们通常会在上午十一点见面,这是义鹘内部没有言明的约定。现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个小时,宋启声调集了所有警力,为这最后一战做准备。 另一边,洛言也醒了。自从被绑,他的觉越来越浅,加上浑身到处都疼,怎么也睡不踏实。因此门外一有人说话,他就醒了。 是高凡和小助理从他门前路过,他再想睡就睡不着了,干脆起床站到窗前看着窗外,他发现这里外面的景色和义鹘关他的地方能看到的,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正对着房子的巨大草坪,草坪正中的喷水池,还有,这只格外胖的金毛。 他没有离开最初的那一区。他的心思活了起来,宋启声发现了自己的“作案场所”,警察一定会封锁那间别墅,而且最近一段时间,肯定会有警察频繁地出入这个区。他只要能够离开这间屋子,就可以呼救。 门外高凡两人再次路过,这次他清楚听到了“…什么时候来接他走啊?”“老样子呗,九点多…“他站在窗边,手指扣着窗框边沿,为即将到来的机会而兴奋不已。 这天的早饭,依旧是粥,只是里面多了一些碎菜,肉糜。洛言强迫自己把他们全部吃掉。他需要尽可能多的体力,如果运气不好,跑出去没能遇到警察,体力就会成为决定成败的关键。 高凡给他重新换了纱布,洛言要利用他,“高医生,我太疼了,能不能吃止痛片?” 高凡以为他今天不会和他说话呢,果然只有在洛言需要他时,才会主动和他说话,但他能说什么呢,看他脸色一直没有血色,且今天就要被领走了,高凡嘴上打趣了几句,还是拿了止痛片给他吃。 第48章 洛言得到了想要的,继续安静地躺在床上,他不知道高凡怎么想的,自己利用他这么明显,他却总是给他放水,但他没精力去分析他是怎么想的,只要这对洛言的计划是有利的就好了。 九点半不到,一辆车停在高凡家门口,洛言躲在窗边,看见了义鹘。自从自己看见他的脸,他每次出现都不再戴面具,洛言装睡时心里在想,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资助人先生。 他知道义鹘是谁,除了他之外,慈济孤儿院还有一个资助人,每年定期资助十万。洛言一开始就查过他的信息,他是在国外都很有名的工匠,是艺术家,名声极大,谁会想到义鹘的面具下隐藏的会是这样一个人呢? 洛言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收起所有的思绪,不再思考,尽自己最大努力装出还在沉睡的样子。如果要跑就不能被束缚住手脚,那么他最好是昏睡着被抬上车。 可是他的动作也许可以糊弄过义鹘,但是绝不可能在高凡眼皮底下瞒天过海,他只能希望他继续做个中间人旁观者,不要揭穿自己。 出乎他的意料,高凡不仅没有揭穿他,他还让小助理帮着义鹘把他抬进车里。两个人在车外交谈了两句,洛言本想趁这个机会逃跑,但是时间太短,他没敢冒险。只能在车后座继续等待机会。 他透过车窗上部,隐约感觉他们是在向别墅区深处行驶。义鹘在这里还有住所? 草丛里隐藏着的特警队员在通讯里汇报有车辆驶入布控区域,让各小组保持警戒。也许是路过的车,现在还不到十点,义鹘不会来得这么早,在这个地方多待一会就多一点危险。除非…是张浩临到关头,又耍小心思。 然而车辆并不如他猜测的那般是路过。这辆车一点点靠近被所有人紧密监视的别墅,在警察的目光下,车子停下,义鹘下车拉开警戒线,站在门口前后左右警惕地扫了一圈,但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后座的洛言抓住他停车的机会,推开后座的车门就往外跑,义鹘立刻发现了他的举动,从身后追上来,洛言不顾右腿的伤,拼命往隔壁的别墅跑,他身侧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鲜红的颜色在白色的家居服上快速洇开。 但他跑了不到百米,义鹘就已经要追上来,眼见距离隔壁别墅还有一大截距离,洛言感受到身后的风声,心里充满了绝望,但是想象中被抓住拖回去的事情没有发生。 忙于追逐洛言的义鹘没有发现身侧的人高灌木里探出来的一个摄像头,在他经过的一瞬间,那里窜出来一个人,一拳就将他打得倒向侧面。 洛言想要回头去看发生了什么,可是隔壁别墅的大门打开,他看见宋启声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47章 《摘星楼》1 一周,七天。上帝创造世界耗费的时间,时隔这么久,洛言再次看见宋启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再次陷入了幻觉。 是因为太绝望了,所以制造出一个宋启声来自我欺骗吗?他不敢靠近,怕自己深陷幻觉脱离现实,也怕宋启声一碰即碎。 是幻觉吧?如果不是幻觉,宋启声的表情怎么会这样惊慌,他眼里怎么会流露出心疼? 宋启声不是应该像电视里看到的一样,相信他杀了人,厌恶他,远离他吗? 洛言心里自嘲,他真的很会想好事,这样的宋启声,让他会怀疑他是不是爱他。 他就站在原地,额上都是冷汗,血染透了他的上衣,他不动,他想看看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也许此时出现的会是他最真实的欲望的缩影,洛言确实有点好奇,他渴求宋启声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也许是希望他穿越人群,亲吻他?不不,拥抱也可以的,就像中秋那天的,温暖的仓促的拥抱,之后可以解释为朋友之间的亲密,这样就很好,只有他知道的爱意,这样就够了。 没有厌恶,就很好了。他现在唯一的请求,就是不会被误解。 但是不同于他想的任何一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被宋启声抱上了车。 在他看见宋启声时,宋启声已经通过监控看到了他逃跑的全过程。他觉得洛言瘦到像一阵风就可以吹跑,他看见他的伤口裂开,他不自然的跑步姿势,他缠满绷带的手。 他受了好多好多伤,而宋启声一直找不到他,救不了他,他对拯救他无能为力。他只能在洛言向自己跑来的时候,敞开怀抱。 宋启声第一次感觉到自责,自责自己没有看好他,自责多年不见没有第一眼就认出他,更自责,自责没有早点说爱他。 他发现洛言的眼神恍惚,洛言不肯往前走,没关系,这一次换他来靠近他。 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一拳把义鹘撂倒的是特警队的队员,义鹘一倒下,附近的警员一哄而上,把他提起来就铐上了。 按照本来的计划,他们要等到义鹘露出可以给他定罪的破绽,再实施抓捕,然而从他车里逃跑出来的洛言给了警方为义鹘定罪的理由,直接把计划快进到了抓捕成功。 大家对于任务完成得如此快速轻松,都感觉到舒心,连日来熬夜连轴转的疲惫似乎也消失了,当然更让刑侦支队激动的是,他们看见自家队长大步走到站在原地不动的洛先生面前,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公主抱。 一直等到宋启声的车消失在路上,几个人才敢大声交流。 王楠激动地拍着邵明的肩,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俩人有问题!肯定是从吃火锅那天开始的!如果不是她把脑袋揪下来给老大助兴! 洛言坐在车后座,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是这样的,他幻觉里的宋启声,虽然一如既往地帅,但总是会有点不正常的举动或话语,甚至有的还会一戳就破。 但眼前这个不是,这个宋启声已经存在了十分钟了,却没出现什么不大对的行为…如果抱他不算的话。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最重要的是,高凡给他吃的止痛药的药效开始减弱了,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伤口的疼痛,这个发现让洛言坐立不安,他害怕这个宋启声突然消失,他也害怕这个宋启声不会消失。 洛言轻轻叹了口气,伤口愈来愈疼,车辆颠簸一下,他的痛意就像涨潮一般,涌上来一下,他疼得脸色苍白,感觉自己浑身都要散架了。 但他还是死死盯着驾驶座上的宋启声,他没有回头,可洛言认得出来,是他。 是真的他,不是幻觉。冷汗从他发际滑下,直接流进了眼睛里,洛言眼睛应激地一眨,随后被刺得开始流泪。 他害怕自己再弄破血管瘤,害怕流出血泪来应该会吓到宋启声。于是自己低头用袖子去擦。 宋启声把车停在红灯前,扭头想去看看后座悄无声息的人在做什么,他就看见这一幕。 洛言低着一头小卷毛,可怜兮兮地用袖子擦眼泪,他心里像被揪紧了,怎么有人能哭得这么可怜,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这七天一定很害怕吧,可是看见自己也不会扑上来求安慰,连哭都没有一点声音悄悄地哭。 两个人对彼此都有很多话要说,可宋启声担心他的伤口急着送他去医院。洛言这边更是刚认出来他不是幻觉,面对着真实的宋启声,他更加惴惴不安。因而此时并不是个合适的沟通时机。 红灯一过,很快就到了医院,宋启声把车停稳就把他抱起来往里面快步走。 他身上的伤都被高凡处理过了,不至于危及性命。可是因为腰侧的血迹落在白色的衣服上实在太吓人,路过的人不明所以还以为他受了很重的伤,纷纷给他让地方,因此宋启声一路畅通地把他送到了医生手里。 躺在几个医生推来的病床上,洛言被他放下就大着胆子抓住他的衣袖,但他不敢抓得太紧,宋启声轻轻一挣就挣开了,洛言还没来得及难过,宋启声就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俯身在他汗湿的额上轻轻亲了一下,“我就在外面等你,不要怕。” 随后他被医生推走,宋启声站在原地,一直看到洛言固执地一定要看着他的眼睛被门掩住。 宋启声才终于吐出口气来。他的心提了一路,抱洛言的时候,他沾血的上衣就落在宋启声掌心,衣服还是湿的,血迹沾在他的手上落下一片红。宋启声低头捻了捻手指,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洛言不肯走向他,是因为两个人关系还没确定吗?否则那样的情况下,哪怕是普通朋友也会扑上来求助吧?更何况,就算没确定关系,他们也不是普通朋友啊,他们可是邻居,互相请吃饭,可以在对方家里过夜,还一起过中秋的那种邻居。 洛言不扑他,太没有道理了,毕竟他当时都想扑洛言了。 宋队长心里有点不平衡,他想着等洛言好了,一定要好好问问这件事,必须让他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警方终于抓到了义鹘,市局有岳关山坐镇,宋启声坐在等候椅上给岳关山打电话说了一下情况,岳队长大方地给他放了一天假,表示大头你都完成了,零碎小事交给他就是了。 第49章 至于义鹘的审问,本来就打算留给岳关山来,这样一安排,宋启声的重要任务只剩下一项,即安抚小可怜人质洛言的情绪。 洛言被推出来时,身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医生指着他的腿道,“再这么乱来,这条腿就别要了。没别的事了,注意别拿重物,腿还疼就少走动,家属去取药吧。” 十几分钟后,宋启声推着洛言从医院走出来。“饿不饿?晚上想吃点什么?” 洛言听到吃东西,下意识就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宋队长,我们先回家吧。” 宋启声听他的称呼又回到从前,挑了挑眉,他也想回家了,有点要紧事做。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宋启声把洛言抱到轮椅上,两个人一齐到了洛言家门口,洛言的钥匙他自己都不知道丢到哪去了,他眼下到了门口了才想起这件事,整个人坐在轮椅上就僵住。 正在琢磨要不然再跑一趟楼下去跟物业拿钥匙呢,就见宋启声极其自然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钥匙,插进去一转就开了。 洛言抬头看了眼门牌,确定这里就是自己家,他有点懵地坐着轮椅被宋队长推进去。 门一合上,他刚想抬头问宋启声,钥匙是怎么回事,就被他紧紧拥住了。 离别又重逢的变化,不只是他没缓过来,宋启声也没有,回了家两个人终于能大大方方地从心而为,宋启声把人抱在自己怀里才终于把心放进肚子里,有了点两个人真的又再见面的实感。 两个人在玄关磨蹭了会,宋启声给洛言脱了鞋,一弯腰又把他抱了起来,洛言紧紧环着他的脖子,心口酸酸涩涩的,他感觉到一点幸福,从他被痛苦浸泡多日的心里,缓缓地发出芽来。 宋启声给他找了件干净的家居服,让他把身上的脱了。 因为被衣服掩着,宋启声一直没能看清伤口,可上衣一脱,大面积缠着绷带的身体就摊开在眼前,他低头看着洛言赤着的上身就咬了咬牙。 他身上几乎没有好的地方,除了绷带,手臂上,肩头处都是当时为了阻止被义鹘拖行,不知在哪磕的淤青。 洛言本来就白,这样一衬,格外骇人。宋启声把沉默地把空调调高,又把他裤子也扒了,洛言阻挡不及,一下子就只穿着内裤坐在他面前,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可宋启声却难得没起一点别的情绪。 心疼的情绪压住了别的所有,他瘦削的苍白的身体上遍布伤痕,都是新伤,显然就是这几天受的。 宋启声抬起手想摸摸,才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他怕他疼,不敢用力去触碰,可手指轻轻地拂过皮肤,对洛言来说是另一种折磨。 他脸色更红,打了个颤,自己往床上缩。想要挡住羞耻的反应,宋启声察觉到他的动作,凑过去抱住他亲了亲他的头发,然后把衣服给他套上,揽着洛言往床上一躺。 他手指轻轻地拍着洛言的后背,哄着他说话,“这些伤是怎么受的?” 第48章 《摘星楼》2 洛言此时有点搞不清楚情况,警方不是已经发现了“案发现场”吗,按照义鹘的计划,应该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才对。 但是宋启声对待他的态度不像是对待杀人案嫌疑人,他的温柔与怜惜让洛言想要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解释。“是义鹘,要伪造我杀人的证据,我不肯,他硬拖我过去不小心蹭伤的。” 宋启声耐心地听他说话,洛言的上衣刚刚在他的动作下向上掀起,露出一小块皮肤,宋启声的手指不小心蹭过,滑嫩的手感极好,他无意识地用手指在那处打圈。 洛言忍着脸红,问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宋,宋队长,你们没发现义鹘留下的证据吗?” 宋启声挑了挑眉,“宋队长”又来了,“发现了,不过义鹘可能没想到我们捉住了张浩,他今早已经交代了人是他杀的。” 洛言小小吃了一惊,没想到警方短短几天有了这么大进展,连张浩都抓住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宋启声抚摸他的手指用了点力,洛言想好的话被这点力道,一句句打散,他有点想躲,又舍不得宋启声的怀抱,只能犹豫着伸手去按他乱动的手指,“宋队长,有点痒。” 宋启声被三句“宋队长”打得暗暗咬牙,两个人都以这样的姿势躺在床上了,这笨小孩怎么不知变通呢? 他总算放过了人家的腰,但手指一转把过来阻止他的“敌军”纳入掌中,他一节节捏揉洛言的手指,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洛言的脸更红了,他觉得还不如不阻止宋启声,刚才也没有这样让他羞得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洛言,记不记得中秋那天我们的约定?” 他怎么会不记得,被关的日子里,他无数次猜测过宋启声要和他说什么,他绝望的时候以为那个夜晚永远只能存在于他的猜测里,再也没有实现的机会了。 可现在,宋启声把橄榄枝再次递到他手里,洛言抬起头看他,想在他眼睛里找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是宋启声好看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自己落在里面。 “记得,你要我等你回家。” 宋启声见他乖得不行,捏了捏他柔软的手心,“那你愿不愿意,以后每天都等我回家?” 洛言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他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看宋启声,像被塞壬蛊惑的渔民,宋启声低头靠近去蹭他的鼻尖,“洛言,做我男朋友吧。” 洛言眼睛一下子就花了,泪水被他含在眼睛里打转,他主动凑过去要亲宋启声,宋启声坏心地往后一退,“同不同意,嗯?” 洛言怎么会不同意?他大幅度的点头,头发随着动作乱晃,蹭了宋启声一脸,洛言再往他唇上凑,宋启声轻笑着由他,他凸出的喉结,随着笑意上下滑动,洛言的一颗泪就落在他颈间,他终于亲到宋启声了。 洛言像小狗一样舔吻着宋队长的唇,宋启声觉得他可爱,也不打乱他的动作,手放在他后背上轻拍,洛言一边亲他一边抽噎,又可怜又好笑,看起来就像被宋启声逼着亲他的。 可是暗恋一个人五年,为了他跨考,为了他搬家,耍尽心机只为了可以靠近他一步,宋启声于他早就是个求而不得的梦,如今梦想成真,还不许人哭一哭了么? 两人腻歪了好一会,洛言情绪缓过来后,就觉得自己的做法有点羞,可又不想和他分开,干脆就贴住他不动了,宋启声无奈,挨蹭着他的唇张口问他,“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 他说话间上下唇阖动,像是在主动亲洛言,洛言把屁股往后挪,却被宋启声一把揽住压进怀里,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洛言的脸火烧一般嗖地涨红,哪里顾得上回答他的问题? 可宋启声早就注意到他露出原色的头发,“你五年前不是这样的发型,怎么突然想到要换成这样的?” 他伸手去摸这头小卷毛,洛言眨了眨眼睛,“你说过你喜欢这样的。” 宋启声手指压在他发间,听到他的话,想到了自己当时为了逗他,指着快餐店门口的人形立牌问他这个哥哥好不好看。 宋启声仔细回忆了一下,但他早就不记得那个立牌是哪个明星的,又是什么样的打扮了,“是那个人形立牌?” 洛言点头,带着头发在他的手指间滑动,“所以洛先生五年前就喜欢我了。” 洛言迟疑了一下,又点头,他把脸贴在宋启声的胸口,两个人都想到了五年前他一头磕在宋启声胸肌上的糗事,洛言有点脸红,他真的不是被磕哭的,胸肌很软,要哭也是嘴巴哭吧! 宋启声胸腔震动了几下,显然又在笑他,洛言贴着他已经放弃挣扎,任由他笑话吧!“男朋友,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 洛言听见宋启声如此郑重的语气,挣扎着把自己从温柔乡里拔出来。“以后给我换个称呼吧,嗯?”洛言隐约想起被要求叫哥哥,可,可在外面这么叫,真的好吗? 眼看着要到午饭时间,宋启声掏出手机要点外卖,洛言瘦得这么厉害,想来也没能好好吃饭,他点开沈雨柔最常吃的一家潮汕粥,放在洛言眼前,问他想吃什么。 洛言很清楚自己现在已经不在被义鹘关着的状态了,而且宋启声不会害他。可经过这种事后,他对所有不是自己看着做的饭菜,都有一种排斥。 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严肃地看着手机上的外卖页面。宋启声时刻注意他的表情怎么会没发现?他不确定洛言是不喜欢粥,还是不喜欢吃外卖,换了几家店,见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宋启声按熄了手机屏幕,把他扳正面对自己,手指轻轻推平他眉心。“怎么了,不想吃外卖?” “嗯,我们买点菜回来,我给你做吧?” 宋启声怎么可能让洛言带着伤腿伤手去做饭,只能宋队长硬着头皮上阵,他在超市里点了一点青菜,排骨,打算做排骨蔬菜粥,洛言趴在他怀里和他一起看教程,表示自己可以作为场外求助,时刻准备为他“启声哥哥”提供帮助。 第50章 一个小时后,超市外卖送到,宋启声的粥已经在锅里煮了快三十分钟,他按照教程,把切好的排骨焯了下水,然后丢进锅里和米一起煮。 洛言本来被他抱到轮椅上,推到电视前,可没过一会,一回头就见人坐在厨房外眼巴巴看着他,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也不知是对他还是对粥。 宋启声把东西都放进锅里,自己甩着湿手过来,用手腕夹住他的脸,低头响亮的亲了一口,“饿了?” 他心里觉得有点可惜,洛言以前脸上有肉,捏起来又软又滑,现在瘦得下巴尖尖,坐在椅子上想朵随风摇曳的小白花,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不踏实,怕一眼看不住,就被风吹跑了。 宋启声心里琢磨,要不请个保姆专门来做饭?洛言的脸被他夹住,嘴巴撅起来,极方便做坏事的姿势,他伸手去扒拉宋启声的手,“看看锅,看看锅。” 一阵兵荒马乱,好险没把粥熬干,宋启声把蔬菜和调料都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就算出锅了。他给洛言盛出来一碗先端出去放在桌上,又从外卖袋子里把特意给他买的纯牛奶拿出来。 这么多天,终于吃到一顿对洛言来说可以下咽的饭,他顾忌着自己的胃,不敢多吃,小小吃了一碗就算饱了。宋启声虽然很少做饭,但粥简单,而且他想做给洛言吃,勉勉强强不算难吃。 他看洛言极捧场的吃完了一碗,还露出眼睛微微弯起的幸福模样,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体会到了投喂爱人的快乐。 两人在家享受久违的陪伴时,市局里忙得底朝天,张浩的公诉资料要整理;夏倾挖出萝卜带出泥,带了一长串涉嫌洗钱罪的名单;义鹘就更不用说了,这相当于是把整局游戏的大boss请回来了,要想从到位尾把案情捋一遍,岳关山已经做好了与义鹘不吃不喝硬耗的准备。 他手上翻着王楠拿来的资料,为首的一页,姓名栏写着两个字:唐瑞。 如果宋启声在,他就会明白当日在他收到郝彦送来的“洛言的纸条”的同时,又接到唐瑞的含有洛寻客户名单,其用心有多狠毒,两方互证,要将洛言在他心里证死。 宋启声看着这个逃逸了少说五年的犯罪分子头头,越看越觉得不理解,一个艺途顺遂的艺术家,不缺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岳关山捏着资料抬步要走,又想到什么,问王楠道,“对了,用来关洛言的那间别墅业主找到了吗?” “岳队。我们查过了,业主本人早就移居国外了,房子一直挂在他们的经纪人手下等待出售。” 岳关山点点头,又问,“那这个经纪人呢?” “我们已经有同事去他公司通知他了,应该很快就会到。” 第49章 《摘星楼》3 被派去找这个别墅经纪人的是邵明。 他按照别墅区物业给他的信息,一路开到了办公地点。车刚停下,建筑里就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棕色的皮肤,身材高挑健壮,浑身包裹在黑色西装里,有一个十分引人注目的线条锋利的下颌,组合成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他在来以前已经和这个经纪人通过电话,此时再见,男人彬彬有礼地上前迎他,自我介绍道,“邵警官你好,我叫韩丰年。” 邵明与他寒暄了几句,说到正事上,“韩先生你好,我们在您负责的别墅里发现了有人被害身亡,可以请您去市局作一下笔录么?” 男人表示同意,直接就上了邵明的车,两个人一路往回开。路上,这人状似不经意,问起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邵明没有多说,简要地提了一些,就不肯再说,他莫名觉得自己载回来的这个年轻男人,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因此两个人到了市局后,邵明忙不迭把给他做笔录的工作推了出去,自己颠颠跑去帮岳关山做记录。王楠忙得抬不起头来,赵昭见状自告奋勇地申请自己去代小勺儿。 他拿了记录本走到会客室里,就见韩丰年脸色很奇怪地靠在桌子上。赵昭随口关心了句,韩丰年打蛇随棍上,“警官,我过来时看见好多警察围在一个审讯室前,里面的人犯了什么罪啊?” 赵昭警惕地看他,他说的应该是正在审讯义鹘或者说是唐瑞的那间审讯室。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哦,那是刚抓到的逃犯。韩先生,希望你不要把在这里看到的事透露出去,谢谢配合。” 两人很快做完笔录,韩丰年交代,那栋别墅,已经挂牌出售很久了,但一直没有能卖出去,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唐瑞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绑人长达一周的,他也不清楚。 赵昭问了他多久检查一次自己负责的房子,韩丰年表示,从前都是半月一次,这次出事以后,一定会注意多检查的。 两个人没什么好继续问的,赵昭起身送韩丰年出去,走在市局门口时,他瞥见他们常吃王阿姨家出了新的饮品,玫瑰豆沙,赵昭过去想买一杯,谁都没有想到众目睽睽之下,韩丰年会突然暴起伤人,赵昭一时不察,被他从身后刺伤,韩丰年趁机拔出他卡在后腰枪袋里的枪。 周围的人群都被这突发的变故惊呆了,尖叫声四起,不知谁喊着“警察受伤啦!有警察受伤啦!”,几个摊贩抄着家伙想要过来阻止,就见韩丰年手里有枪,众人做鸟兽散,好在韩丰年也不打算在这里耽误时间,拿到赵昭的枪就立刻离开了。 他一走,几个人就赶紧把赵昭扶起来送去医院,王阿姨吓得直掉眼泪,扭头就往市局里跑,去通知警察。谁都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别墅经纪人,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 邵明知道这个事,跟岳关山请示了后,抓起钥匙就往医院跑,他心里愧疚极了,觉得是因为自己察觉到危险,把任务推给赵昭才害他受伤的,本来受伤的人应该是他!他守在病房外,不知道该先道歉还是先道谢。 但见了赵昭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昭就拜托他,立刻通知岳队他们,韩丰年一定和唐瑞有关系,也许是义鹘组织的漏网之鱼,另外韩丰年逃跑的时候,带走了他的警察配枪!这对警方的抓捕行动无疑造成了极大的危险,必须立刻通知前去追捕他的同事。 他知道的情况都告诉岳关山后,赵昭才稍微放下心来,听了邵明对他又道谢又道歉,他大度地一挥手,表示没事。 邵明也不知道韩丰年会突然发作,何况还是赵昭自己申请去给他做笔录的,这事怪不得邵明,只能说算是给赵昭提了个醒。抓住张浩后,宋队夸了他一句,他这两天都有点飘飘,此刻泼一盆冷水,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了。 另一边正在审讯的岳关山接到了少民的电话,他看了眼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的唐瑞,唐瑞,韩丰年。瑞雪兆丰年,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岳关山挂了电话,决定诈他一下,“唐先生,想不想知道我刚刚得知了什么消息?” 唐瑞不说话,自从被抓,他就一直维持这个样子,不听不说不做表情,然而岳关山的下一句话,让他没办法再维持表情,“韩丰年很快就会在你的隔壁和你做伴了,唐先生。” 岳关山说完,紧盯着唐瑞的反应。他果然很震惊,维持不住面部表情,想是不敢相信,警方如何在抓住他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又抓到韩丰年的。岳关山巧使计,终于让这只铁蚌,开了一个口。 另一边宋启声此时正陪着洛言看电视。年轻人真的很会享受,他躺在床上拥着洛言,卧室的投影里道恩强森和杰森斯坦森大打出手,拳拳到肉,他手搭在洛言身后,看的兴起了就拍拍他的软肉。 洛言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手里,他吃了饭,喝了奶,又身处于让人心安的温暖怀抱里,多日来没能休息好的疲惫渐渐涌上来,洛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宋启声没能把电影看完,洛言轻缓地呼吸将睡意传染给他,洛言有多久没能睡好,他就有多久提着气悬着心,殚精竭虑为案情奔波。 这一周的时间,谁也不比谁好熬,此刻一切都重回正轨,正常的生理需求追了上来,两个人相拥着,在投影变换的光里,在干净温馨的房间,做了多日来第一个美梦。 洛言忘记了说高凡的事情。这样的疏忽,导致了韩丰年避过警方的追踪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高凡。 他将枪藏在身后,用衣服盖着,见了高凡后,第一句话就是“你把他放走了?” 高凡靠在门边,看他一身狼狈,眼里露出点嘲讽,“真是巧,你哥刚从我这里出去,就被抓了,你不会也要走他的老路吧?” 韩丰年目光凶狠,“你这是什么意思,对六出心中有愧么?现在才想要报答他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高凡反唇相讥道,“那你呢,装成被你哥迫害的小可怜去接近他?想要用你可笑的正义说服他?你不觉得最应该对他心中有愧的人,是你吗?还是说,为了追求你那点可笑的理念,你把属于人的心都给混没了?” 高凡说完,转身就要进门,不打算和这个道不同的人,互相为谋。 第51章 然而他没有看到,背后的韩丰年缓缓举起了抢,对准他的后心,扣下了扳机。 洛言被一声震响惊醒,九月的滨海突然下起了暴雨,雷声大作,宋启声迷迷糊糊发觉他醒了,又把他塞进怀里拍了拍,试图哄睡。 洛言缓了下神,重新缩进宋启声臂弯里,他有点睡不着,就盯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欣赏美色。 宋启声的风流气都是眼睛带出来的,此时眼睛被掩住,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他整张脸都变了种感觉,像花朵含苞与绽放是两种不同的美一般,宋启声合了那双惑人的眼,面部留下一种近乎圣洁的温柔。 洛言抬头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发呆,宋启声被他看得也睡不着了,唇角有些坏的勾起来,把洛言往上一托,眼睛都没睁就对着他就吻了下去,洛言被他亲在了鼻梁处,慌忙闭了眼去接这个吻,睫毛阖动时扫过宋启声的面上,扰得人心痒痒的。 宋启声的唇摸索着,终于寻到了停留的地方,他这次不甘心同前两次一样浅尝辄止,柔软的舌尖探出,轻易就撬开了洛言的牙关,洛言哪里承受过这样的对待,舌尖相触的瞬间,他就软了腰身,他承受着宋启声温柔的亲吻,耐不住般轻轻颤抖,宋启声感受着他的反应,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回应他以怜惜。 终于被宋启声放开,洛言觉得自己唇发干,舌根都是酸的,他躺在床上轻轻呼气,调整自己的呼吸,宋启声本来已经站起身,准备去给他端水来润润,看到洛言这样,只觉得又被他勾引到,走过去俯身狠狠亲了他一口。 两人睡了一个下午,此时窗外电闪雷鸣,灰色的天空低垂着,隔着沾满水痕的落地窗看出去,整个世界一片压抑。 宋启声接了杯水自己喝了,随后端了另一杯往卧室走,洛言已经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也在看外面。 秋天的雨,肃杀且寒凉,像是要扫去这片天地的最后一丝热气,洛言背对着宋启声看窗外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孤独,宋启声忍不住就在想,这五年,他父母双亡,哥哥失踪,唯一所爱甚至不知道他在默默爱他,是不是他这么长时间就是这样度过的呢? 少有朋友,没有亲人,独处在空旷的房子里,想着回不来的人和可能永远不属于他的人。宋启声心里轻轻一痛,他走向这个孤独的背影,然后把他揽进怀里。 两个人就不会孤独了,他所爱的终于给他回应。 第50章 《摘星楼》4 洛言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怀里,宋启声端了水杯喂给他,“在看什么?” 洛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像只小狗。 小狗正在想自己的小狗,“我买了一只伯恩山,不知道现在这么大雨,它在哪里流浪。” 宋启声被他的语气可爱到,放下水杯拉着他的手捏了捏,“没有流浪,你的小狗现在正陪着沈女士呢。” 洛言惊讶地转头,像是理解不了事情怎么会这样发展。宋启声环着他就要给沈雨柔播视频电话,洛言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的姿势太亲密,不适合让沈雨柔看见,他轻轻挣扎,宋启声贴在他耳边轻声安抚他。 视频很快就通了,沈雨柔怀里抱着胖了一圈的伯恩山,直直对上了自己儿子抱着瘦了一圈的洛言。两个人一下子都有点受冲击。 沈雨柔女士,弹了一辈子钢琴,优雅安静的气质养成了不知道多少年,此刻被一只狗全毁了。宋启声长这么大没见过沈女士沾了一身狗毛的样子,偏她自己不嫌弃,抱着小狗极喜欢的样子。 沈雨柔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对面的两人,洛言脸红红的,受不住这样的眼神,先开口道,“师母…” 沈雨柔一下子开心起来,她拿着手机就去找宋教授,洛言失踪的事,他们都知道,此时人找回来了,还好好地坐着没缺胳膊没少腿,两个长辈一下子就放了心,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宋教授拿了手机,真是没眼看自己儿子那一脸炫耀的神情,他只当没看见,问了洛言有没有受伤,需要休养多久之类的事情,手机就回到了沈雨柔手里。 做妈的自然最懂儿子的心思,她的儿子这么多年,眼光太高,被他们的家庭氛围影响,所求的爱情太过理想化,她早就知道,可她不愿意破坏儿子对爱情美好的想象,再说,这世上美好的爱情也不是没有,她沈雨柔可以得到,没道理宋启声就得到不到。 此时看着自己儿子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福,这不就是要带着洛言在他们俩面前过个明路吗,沈雨柔大方地满足他们,“启声,你可要好好照顾言言。伤好了就带言言回家来,对了,言言都受伤了,你又不会做饭,你们吃什么呀?要不然把家里的阿姨带过去吧?” 沈雨柔后知后觉宋启声工作忙,又不会做饭,让他照顾洛言,还不定是谁照顾谁。 她有点急,狗也不抱了,拿着手机就想去厨房找阿姨商量。洛言忙拒绝了,把阿姨给他,沈雨柔和宋教授岂不是要饿肚子了?“师母,不用啦,我等一下去网上预约一个月嫂来就可以了。” 沈雨柔不同意,网上的招聘鱼龙混杂,何况就一晚上时间,能找到一个好的月嫂的几率小得不能再小。 在旁边择菜的阿姨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她对宋教授这个格外乖巧的学生也有印象,此时看到他坐在宋启声沈身边,两人姿态亲密,虽搞不懂什么情况,但还是为他的困境想到了办法,“小同学对月嫂有什么要求吗?” 洛言哪里有什么要求,有个人在他眼皮下做饭菜让他可以放心吃就可以了,他把这点简单地说了,月嫂给他推荐道,“真是凑巧了,我有个老乡,是专门照顾老人的保姆,最近她上一个主顾被儿子接出国了,她刚好在愁没有合适的客户,你如果觉得可以,我就把她中介公司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你跟他说要丁阿姨就可以。” 几个人攒成一团,把事情定下了,阿姨还打电话给老乡讲了句,只等着洛言联系中介公司就算事了。 沈雨柔终于放了心,多叮嘱了两个人几句,就挂了电话。 沈雨柔一直以来都很少插手宋启声的事,她从宋启声还小的时候就给予他充分的信任,放手让他为自己的事情做决定。在这样的教育方式下,宋启声自立得很快,也许最开始会做出很多在年长人眼里不够成熟的决定,可是一旦事情的结果都由他自己承担,他会更擅长思考和做决策。而沈雨柔需要做的仅是在他求助时,永远站在他身后对他表示支持。 洛言一直到电话挂断,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觉得沈雨柔的表现未免也太平静了。 同性恋议题虽然越来越常见,可是真的轮到自己家身上,很少有父母可以如此开明包容地接受。宋启声猜到他在想什么,亲了亲他的耳朵,“我爸妈早就知道我喜欢男的,何况沈女士有多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放宽心,嗯?” 他抬手按了按洛言的胸口,手动帮他放宽心,洛言微害羞,缩着不动,“那你爸爸妈妈现在就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还是觉得太奇幻了,这一天里,像是按下了加快键。先是被表白了,然后就在一起了,现在都见过家长了!这一切顺利得像是要补偿他们这几天遭受的痛苦。 可宋启声并不这么觉得,两个人成年人心意确定又遇上天时地利,爱这件事,本该这样顺遂,困难的是,相爱的两个人,接下来要怎么经营两个人的生活。 就比如,今天的晚饭宋队长要怎么应对。他不能让洛言连吃两顿排骨蔬菜粥,虽然洛言表示完全可以接受,但宋启声决定要竖起一家之主的气势,经过艰难的抉择,他最终选择了做排骨玉米蔬菜粥。 洛言依旧和中午一般,坐在门外等着他,宋启声一边做饭一边和他闲聊,“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我家把小狗抱回来吧?” 洛言摇头,反正他也是刚把它从宠物店带回来,一人一狗都没有相处过,谈不上有感情。今天视频里一看,沈雨柔分明是喜欢惨了这只小狗,君子不夺人所爱,何况是宋启声妈妈的,洛言就当给小狗找到了个更好的归宿。至于他和宋启声以后要不要养别的宠物,就留待后议好了。 他把自己的打算和宋启声说了,宋启声放下搅粥的勺子,回身就亲了亲他的发顶,他再次看到洛言新长出的黑发,怜惜地摸了摸,“以后就不要染了,太伤头发。我喜欢的是你,不是某个样子。” 洛言看他的神情,伸手圈住宋启声,亲了亲他的鼻尖,“好,等我好了就去染回来。” 宋启声失笑,他有时候会担心洛言还把自己放在求而不得的暗恋对象的位置,对他的一切要求都不敢拒绝,刻意地讨好他,他也会担心这样做是在磨损洛言的爱意,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不是洛言的讨好,这是他对宋启声的独有的温柔。洛言并不是一个没有脾气,软弱的讨好型人格,这是他的爱意,不伤人不损己,是让宋启声想要好好珍藏的宝贝。 此时在滨海市某处别墅区,车灯破开雨幕,照亮了车前的一片空地。 第52章 路过这一家门口时,坐在后座的人不经意间扫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寒毛倒竖,一阵激灵从天灵盖传下来。他连忙叫停了司机,想要确证自己刚才是眼花了才会看错。 两个人撑着伞,拿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往大敞的院门里走去,院子里栽种的花草,此刻像潜藏在黑暗处伺机而动的鬼怪,风吹过,光影变幻间,邪祟横行般怪异恐怖。 两个人几乎是挤在伞下往前蹭,司机几次想跑,都被人死死抓住,他牙一咬心一横,心想反正世上也没有鬼,大着胆子打前锋。 就见别墅门前,一个黑影蹲坐在什么东西前,两人一小步一小步总算挪近了,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藏在黑夜里的身影,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司机声音发抖,颤颤巍巍道,“你,你是什么人!转过头来!别装神弄鬼的!” 那人影似乎也被他吓了一跳,狠抖了一下,接着一阵沉默后,那人缓缓回过头来,这人的嘴一直开到耳边,雨水滑下来,血液止不住地沿着下巴流到地上,手电筒的光线下,司机几乎可以看见他豁开的侧面肉的纹理,他一排白色的齿骨从侧面突出,在光下显出惨白的颜色,整个下面部像是摆在医学部的骷髅般骨骼全部外露。 越过这个恐怖至极的人脸,可以看见他手下正按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这人此时张开嘴打算说话,侧面的齿关阖动,司机被他吓得一股气直冲脑门,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踩了电门一样发抖,扔了伞就要往车上跑,不想一直揪着自己的人一阵剧烈的颤抖后身体一软,竟是已经被吓晕了过去。 司机一下子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顾不上什么工不工资,辞不辞退了,职业操守能有命重要?他动作快得像道黑色的光,闪身就上了车,一脚油门下去,车的尾气都不肯在此处停留,紧追着他逃之夭夭,光柱随之离去,此处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过了几分钟,躺在地上的人身体抽了抽,他慢慢整开眼,感觉漫天雨雾没有遮盖的打在他身上,面上却并无雨水滴落,他上方是一个人的发顶,似乎是察觉到他醒了,这人缓缓抬起头,一张清晰的脸露在他面前。 半截白骨开合似乎准备吞吃了他,这人叫都没有叫,眼睛一翻,再次昏了过去。 第51章 《摘星楼》5 市局里转接到了一通报警电话,电话录音中,报警人说话很费劲的感觉,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眼下的情形,只得不停地重复道,“有人死了,有人晕了,我被雨打醒。”诸如此类怪异可怖的语句,颠来倒去,接线员问了半天才问出他的地址。 王楠听到这个地址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韩丰年逃跑后,警方立刻就派人去他的公司调查他经纪的房产,发现在滨海市他负责的大小房产就有近百套之多,且区域集中在洛言被困的别墅区附近。 这意味着韩丰年可能的藏身之地就有如此多,也意味着他可能会在这一片区域流窜,东住一天,西住一天。 此时转接到的报警电话居然正是这一区的,王楠立刻把两件事联系起来,和岳关山报告后,她叫上了还在自责的邵明,两个人冒着雨就去查探情况。 到了地方后,两个人穿好雨衣,提起了十二万分警惕,然后将警车的近光灯打开,直直照向这个院子里。 只见院内横躺着两个人,不知死活,一个高大的人影蹲在其中一人身边,察觉到灯光照来,他慢慢站了起来,还注意地用衣袖掩了自己的脸。 他本意很好,是不想吓到警察,殊不知这样的举动在两人眼里更加可疑,王楠手已经放在腰间的枪把上,厉声喝道,“把手放下来!双手抱头蹲下,你是什么人?” 那人听她这样说,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他衣袖一放下来,两个人都忍不住吸了口冷气,比这恐怖的伤势他们不是没见过,可这样阴雨连绵的黑夜见到这样一张脸,还是会觉得寒意上涌。 两人对视一眼,抖了抖身上站起来的寒毛,王楠站在身后看着场中三人动向,邵明往前去检查另外两人的呼吸。 两个人都神经高度紧绷,自从上午赵昭一招不慎被伤,剩下的几个警员都格外小心。邵明走到较远的那人身前,没有伸手都基本判断这人活不成了,地上即使不停有雨水冲刷,可还是看得出来流血量实在太大,人多半是不行了,他探了下口鼻,果然如此。 邵明又往另一个人跟前走,然而他手刚伸出去就被一下子抓住了,地上的人几乎是拿他当绳子般爬起来,王楠神情一凛,立刻就把枪抽出来指着那边怒喝,“放开他,抱头蹲下,否则我就开枪了。” 那人嗷地一声哭了出来,扑通就跪倒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邵明的裤腿,对着两人哭喊道,“警察同志救命啊,他,他太吓人了呜呜。” 王楠搞清楚了事情的发生缘由,简单给他做了下笔录,记录了他的姓名住址电话,就让他打电话给家人来把他接走了。 这人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找个庙拜拜,把司机换掉之类的事,王楠听得哭笑不得,还是好心提醒他,以后晚上回家遇到奇怪的东西可千万别下车或是出门去看了,这一片区域最近可能都不安全,要小心。 这人刚走,痕检科的同事们就到了。邵明见其他人来了,就先一步开车把旁边的高大男子送去医院。 如果洛言在现场,就会发现,他们所在的别墅,正是高凡家。 由于暴雨天气,现场被破坏得差不多了,凶手可能会留下的痕迹也都被雨水冲没了,本以为能指望得到一点凶手信息的,就是被送去医院的目击者。然而检查尸体的警员很快发现,高凡死因是枪击。同时还在现场找到了两枚弹壳,只要通过弹道检验,很快就可以确定,杀害此人的枪械是不是正是韩丰年抢走的警用枪。 王楠带着高凡的资料和尸体回到市局,岳关山站在法医室里听她的汇报。 很快弹道检测结果就出来了,结果显示此人的枪伤正是出自被韩丰年夺走的赵昭配枪。 他们通常的配枪多为七发子弹枪支,但执勤时第一发不会配备弹头,因此此时韩丰年手中的枪里最多还有四发子弹。 岳关山看着躺在解剖台上的高凡尸体陷入沉思。警方一开始并没有怀疑韩丰年会与义鹘有关系,他为什么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突然暴起伤害警察,并夺走赵昭的配枪呢?又为什么在夺走枪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这个躺在眼前的年轻人? 是不是说明,他和义鹘彼此知道对方的身份,但是并不是同谋,甚至义鹘还会给他造成威胁?岳关山这一天的审问里,也并不是毫无收获,他从唐瑞的简历里发现了很多蹊跷之处。 例如唐瑞在八年前才回到中国,此前他在国外的时装界吃得很开,突然放弃国外的事业,选择回国,是很多人无法理解的做法。 更何况他回国不过几年,是从哪里收集到的这么多需要帮助,求助无门又报仇心切的人的信息?又是从何处得知春华路上的破旧公寓楼和当时毫无名气的慈济孤儿院的? 警方这么久以来,一直追寻的所有的案件,都指向义鹘是幕后主使,那么他身上这种种不合常理之处,又该如何解释?是还有一个义鹘的成员流落在外,不被警方知晓,或是,唐瑞本身就只是个被推出来的幌子? 岳关山想要找一些能够从义鹘嘴里撬出话来的办法,但这个人很精明,善于把握对手的心理,单凭人力是无法做到从他嘴里得知警方想要的一切信息的。 除非,除非等待一个契机。就如同今天在他面前提起韩丰年逼他做出反应一般的契机。 岳关山眼睛停在高凡身上,如果唐瑞被韩丰年如此忌惮,那么,死去的高凡会不会就是那个击碎他的伪装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他没有独自决定,而是将电话打给了休息在家的宋启声。 两人本来说好,今天给宋启声放假,然而他不在的半天里,市局里接连发生两件大事,他可以不催促宋启声回来,但他身为刑侦支队队长,这些事情必须让他知道。 宋启声接到电话时,正在和洛言一起玩游戏,他把电话开了免提放在手边,手里的手柄还在控制自己的人物移动。 然而先是听到赵昭受伤,还遗失了配枪,宋启声放下了手柄,注意力全部回到电话上。 接着又听到高凡被枪击死去,洛言的手柄也放下了。两个人一天仿佛与世隔绝般陪伴着对方,他们都以为抓住义鹘此案已经了结,然而此时却像是井喷般又炸出来这么多警方此前丝毫没有注意到的人。 宋启声挂了电话后,洛言靠近他,握住他的手腕,和他说了自己被送到高凡家里,之后又被他放水才有逃跑机会的事。 “他好像认识我哥哥,我觉得他和我哥应该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不熟,否则他不会帮我。” 宋启声才知道原来高凡这么早就已经参与在此案中,不过他的位置听起来更像一个中立派。既然这样,为什么会在雨夜惨遭韩丰年的杀害?这四个人之间又有什么样的纠葛? 第53章 宋启声有点坐不住,但他更不放心把洛言一个人留在家里。 此时韩丰年还在外面,万一他因为什么警方不知道的原因,对洛言起了杀心呢?宋启声吃透了上一次中秋没有送他回家的教训,此时恨不得把洛言绑在自己裤腰带上,上哪都带着他。 他问了洛言的意见,洛言今天几乎都在吃吃睡睡,宋启声心系案情坐不住,他作为与这个案子方方面面有着千联万绪的半个参与者,自然也坐不住。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宋启声决定带着他一起去市局,还可以顺便把这几天的笔录做完,一举两得。 宋启声将洛言裹得严严实实放在轮椅上,推着他就下了楼。 到了市局后,两个人先去了岳关山的办公室。这是洛言和岳关山第二次见面,老队长欣慰地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见他人还好好地坐在那,心里也是长舒口气。 “他们都和我讲了,今天的场面有多惊险。你们俩真是,都太不容易了。洛言同志,你不要担心被义鹘污蔑杀人的事情,热搜之类的事情待案子告破自然会澄清,不是你做的谁也赖不到你头上。” 洛言点点头,谢过了老队长的关心,接着就把高凡的事情对他讲了。一听他说和他哥哥有关系,岳关山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一直忘了告诉洛言,他哥哥可以联系上了。 自从他们两兄弟的事上了热搜,岳关山就没有再联系过洛寻,洛寻自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他,事情一忙起来,他真是把这事给忘了。 此时,想必洛寻也不一定知道洛言得救的消息,刚好此时岳关山不适合联系洛寻,不如就交给洛言来联系。顺便问一问洛寻,高凡,韩丰年和他还有义鹘,四个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洛言乍一听到可以联络到哥哥,又从岳关山那里看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电话号码,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做。 哥哥还在的时候,他经常会因为思念父母,拨打这个电话,聊作安慰。可哥哥失踪后,洛言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寻找哥哥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过这个电话了。 他没想到哥哥还记得自己的这个习惯,哥哥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继续用这个电话号码,继续等他的电话呢? 第52章 《摘星楼》6 三人围在桌前,静听着手机里的声音。洛言心里的紧张一点点漫上来,时间在尖锐的鼓点声里,一点点击打他的神经,洛言搭在腿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宋启声注意到了他的紧张,伸出手安抚般握住他的。 等了很久,在三人几乎认为这通电话不会被接起时,接通了。然而这边还没说出话来,那边却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似乎是有谁在快速赶路。 接通了电话的人,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一股脑地丢出一长串话来,“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拜托你挂断电话后立刻报警,这个电话的主人正处于危险之中,地址是滨海市花园路334号,万分感谢。” 洛言听得出来,这不是哥哥的声音,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声音的主人他见过。岳关山和宋启声的反应都很快,几乎是电话挂断了的瞬间,两个人默契地分好工。 宋启声只来得及拍一拍洛言的手,转身就走出办公室去组织行动,岳关山则拿起桌上的电话,通知了花园路所在区的派出所,洛言一个人坐在原地,不安的心情盘旋而上,很快笼罩了他整颗心。 他已经知道了高凡被韩丰年杀害的事情,而现在哥哥身处在危险之中,他不知道韩丰年和哥哥之间有什么恩怨,但这并不影响他为哥哥担心。 洛言攥紧了自己腿上的衣物,如果他行动如常他可以和宋启声要求自己也去现场,可现在…他不能因为自己担心哥哥,就拖着伤腿去做警方的拖累。 警方很快就集结好,宋启声拍了拍洛言的头,对他保证,“相信我,不会让你哥哥出事的。” 洛言在他掌下点头,目送着刑侦支队快速准备好跟在他身后出发,几辆车从市局开出去,整个市局立刻空了下来,岳关山如往常一般留下来坐镇。 洛言坐在他对面,忽然觉得变空的市局让人觉得格外不安,洛言见岳关山在对面翻看文件,想了想还是和他说了自己的担心。 相比起警方没有探查到行踪的洛寻来说,此时正坐在审讯室里的唐瑞才更危险不是吗?不过尽管刑侦支队全员出动了,市局里还有其他警员在,韩丰年除非疯了,否则不会选择单枪匹马来闯市局。 两人面对面等了十几分钟,洛言忽然有点想去卫生间,他摇着轮椅从走廊路过时,外面走进来一名陌生警员,路过他时不自然地低了下头,洛言只看见他露在帽檐外极其锋利的下颌线条,让他觉得过于熟悉,他也许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等他再次回到岳关山的办公室时,宋启声的电话恰在此时打了过来,然而他传来的却不是好消息。他们抓住了对洛寻造成”威胁“的人,并不是韩丰年,而是俩个被雇来演戏的群众演员。 据他们交代,是今天下午有人付钱给他们来这里演戏,他们需要做的就只是腰间挎着假枪跟踪一个年轻男人到这里,然后在窗外走动就行。戏份十分简单,报酬却很高。 听到这些的岳关山和洛言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去看唐瑞的情况。然而刚刚还在审讯里的唐瑞,此刻好像人间蒸发般,从中消失。 洛言突然想到自己路过的那个奇怪的警员*,就听市局门口的保安亭里传来一声枪响,几个办公室几乎是同时,有人推开门出来查看情况。 岳关山此时已经冲到了门口,远远看见唐瑞被一个身穿警服的人拖上了车,他带着随后追出来的几名警员开车去追,洛言立刻打电话通知宋启声,方便他们两拨人包抄。 宋启声这边,他们根据接电话的人提供的地点找到的地方,正是陈云兴家的老宅,陈云兴出事后,这里就用来供着父子二人的排位,曾婉君与陈依依一次也不曾回来过。 不知为何,洛寻会暂住在这里,宋启声到时,只见他来过几次的房子不过数日,竟无端显得破败起来,许是有段时间没人住过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主人家分崩离析的处境,远远看着点着孤灯的宅子,分外寂寥。 宋启声几人声势浩大赶来,车灯扫过院门处,清楚照出了两个戴着帽子一身黑衣动作格外鬼祟的男子,在这里绕来绕去,见几辆车开来,他们也不怕,反而转得更起劲。 直到被几人冲上来按到在地,两个人才觉出不对来,尝试挣扎为自己辩解,反倒被压得更紧。黄姚和王楠把两人拷好带到车上简单审问后,才问出了宋启声电话里告知洛言的那段话。 而在两人接受审问时,宋启声走了进去,按响了陈宅的门铃,门里的人透过显示看清了门外是宋启声,忙打开了门锁,放他进来。 宋启声走进一看,陈决手里拎着一根高尔夫球杆,满面惶急,“宋队长,洛寻不在这里。” 陈决高中的时候就知道洛寻,或者说洛寻所在的高中前后三届少有人不知道洛寻,也许每个人的高中都有这样一个同学,是即使毕业了还会让人念念不忘很久,即使多年不见,提起高中岁月,大家不约而同想到的还是他。 不同于毕业了就再难见到男神的其他人,陈决很幸运,陈晖死后,他被陈决压下众议接回陈家,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经常可以碰见频繁与陈云兴见面的洛寻。 洛寻可以算是他的学弟,两个人交谈过几次,洛寻常是一副正在经历重要抉择的样子,而陈决刚被接回这个陌生的家,到处都是对他和他母亲的议论评判,同样心情郁闷。 两个人年纪相仿,情绪相似,偶尔会多谈一些,竟也渐渐地熟悉起来。 但很快,洛寻就不再出现在陈家,他偶然问过一次陈云兴,可从前一直对洛寻评价甚高的陈云兴却忽地拉下了脸,甚至教育陈决以后不要和洛寻有联系,说他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不可结交一类的诛心话。 但陈决怎么会听他的话?因为有亲缘关系在,让他曾经对陈云兴抱有期待,即便怨恨他贪心不足,白白耗费了母亲的青春,却不能给她想要的家庭和爱情,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陈云兴是他的父亲。 然而离得越近,越容易看清人的真面目,他看的越多,对陈云兴就越失望。他已经明白他永远不会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母亲在临终前为他做的辩解放在这一切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然后他开始参与进公司业务,开始有自己的团队,渐渐成长起来。陈决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与洛寻再见的。 夏雨的死,吹响了义鹘和六出之间第二次战争的号角。 五年前青云会所被查封后,所有被警察带走的富商都不敢再资助义鹘,还有的恨不得把和这个组织有过来往的旧事都埋入地底。只有陈云兴,在青云会所出事当天他因私事逃过一劫,这之后反而因义鹘的祸得福,一跃成为了义鹘唯一的资助人。 第54章 而六出为了报复义鹘杀害夏雨,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扼死他的经济命脉。 于是洛寻试探了陈家下一任当家人陈决的态度,他只希望陈决可以保证,在陈云兴认罪伏法后,他不会和义鹘同流合污。然而陈决却选择站在洛寻这一方,因为他有一个愿望需要六出来帮助他达成,他要把陈云兴薄情寡恩,害了两个女人一辈子的旧事摊开来,为自己的亡母和曾婉君鸣不平。 也正是因此才有了六出胁迫陈云兴直播一事。 这之后,夏倾选择和警方联手抓住直接害死夏雨的凶手张浩,没想到竟得到重要线索,连带着把义鹘也送进了警局。 洛寻今天本是来这里找陈决告别,义鹘被抓,六出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他觉得明天就去自首。 这么多年,他与潜藏在暗处的邪恶巨鸟搏斗,即使努力避免,可仍会有踏过法律警戒线的时候,他不想替自己辩解,为了重新站在阳光下,他愿意为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 可是陈决到家时,只看见洛寻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找了很久,整个房子里,不见洛寻的身影,接着就是两个人鬼鬼祟祟在他门前转悠,他不敢出去,恰好接到了洛言的电话,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宋启声在车上听完陈决讲述的一切,他已经和岳关山联系上,两人恰好处于韩丰年前进路程的两端,此时正以夹击韩丰年的形势逼近中间移动的小红点。 章广茂坐在后座,正在行进的车上破解洛寻手机密码,车行到一半,他终于解开锁屏,屏幕上显示的是洛寻在扔下手机离开前,接到过一通电话,正是这通电话,让洛寻匆忙从陈决家离开,甚至来不及打声招呼。这通电话会是谁打来的呢? 宋启声的车猛地一次右拐,导航上本来直直逼近自己这边的红点,突然拐到另一条路上,宋启声和岳关山在此处汇合,两队人再次跟在韩丰年的屁股后。 宋启声看向前方一片灯火璀璨的地方,微微眯了下眼睛,前面好像是…滨海市欢乐谷游乐园? 第53章 《摘星楼》7 车门大开,被弃在游乐场门前的空地上。宋启声扫了眼,就知道这和上次义鹘接走张浩的车一般,不知是在哪里偷的。 九月,滨海市的游乐园在万圣节前后一个月内,每天都有百鬼夜游的经典项目。宋启声带人在场地里走了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已经有数个“鬼”从灌木丛里,黑暗处,垃圾桶后猛地窜出来,试图吓他。 他额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再来一次宋队长可能真的会忍不住,用手铐暴击“鬼”头。今晚的游乐园里人山人海,警方分成了几个小队,如同水滴散进大海里,在这里想要追踪到两个人,难于登天。 宋启声皱紧了眉头,韩丰年对滨海市非常了解,且他非常善于利用环境,这些特性让他怀疑义鹘所有的行动是否是受他指点。 几队警察分别向着不同方向搜索。然而这时的韩丰年却拖着唐瑞上了摩天轮。 对于他们两人而言,这个游乐场有着十分特殊的含义。岳关山猜的没有错,他们确实有关系,这个关系甚至十分之亲近。因为他们的身体里流着的是相同的血液。唐瑞是韩丰年的亲哥哥。 或者应该说,关瑞是关丰年的亲哥哥。40年前的滨海市如同20世纪80年代的所有城市般,无业闲逛的年轻人们由于各种机遇聚集到一起,形成了势力庞大的□□团体。 1979年关鹏初中毕业,响应国家号召参与了上山下乡活动。作为一名知识青年,他怀着用自己所学为国家的农村教育和生产劳动贡献力量的美好愿景积极参与进了活动中,然而1980年,中央结束了这场长达25年的运动。关鹏随着大批知青返城,成为80年代初2000万待业青年中的一员。 返城的关鹏为了生计,最终找到了一个在工地上打零工的机会,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工地拆迁房子的场景,挖机一推,尘烟四起。 他喜欢这种绝对的碾压式施工,因此只要工地上没有活干,他这一天一定是扎在工地上旁观别人拆迁。如果没有意外,也许他会成为一名挖车司机,亲自执行自己喜欢的拆房事业。 可生命总是会出现一些小小的奇遇,一个不寻常的事件,也许就是人一生的转折起点。 一个普通的下午,没有分到零活的关鹏再次来到拆迁现场,他早就打听过了,今天这里将会开始一整片的拆迁,相比如此大规模的施工一定足够好看。 但往天尘土飞扬的现场,今天却静悄悄的。关鹏挤上前才发现,挖机前站着一群人,男女老少皆有,他问了工地的工人才知道,原来这一片拆迁的房子,没能和居民谈妥价钱,两方正在房前对峙。 关鹏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场面,一往无前的挖机被这些陌生的面孔阻挡住。关鹏心里腾起怒火,在工地上和无业闲逛的日子,让他结识了一群与自己一样处于失业状态的人。他们在此时会成为他最有力的武器。 关鹏找到了施工队主管,对他说给他十块钱,他帮他解决拆迁的事。 不知道他用什么说法说服了主管,第二天施工队再次遇到阻拦时,招募到一群“有志之士”的关鹏如同救世主般出现在工地上,他带着一群人,一句话没说,先举起带着的各种工具,将所有窗户的玻璃全砸了,居民们阻拦不及,也抄起家伙打将过去,然而居民如何打得过这群时常在街上流窜,动不动就参与打斗的年轻人? 这次的施工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顺利推进,关鹏也由此打开了暴力拆迁的先河。 他尝到甜头,从此开始,滨海市的最大□□团伙开始了他的称霸之路。 关鹏为人极讲义气,在他有钱以后,几乎成了滨海市道上的弥勒佛,众人都知道他虽然掌有一伙穷凶恶极的“流氓队”,但如果有谁有事求到他面前,他是真的帮。 甚至于两伙人之间有纠纷,也会找他来主持正义。他很得意自己的地位,于是也常把正义挂在嘴边,说得多了自己倒也信以为真。 1996年,中央开始第二次“严打”,关鹏作为滨海市最大的□□头子,首当其冲接受调查,关鹏散尽家财,断尾逃生,保住了一条命。 这年关瑞6岁,关丰年出生。 关瑞出生时,关鹏的事业如烈火烹油,繁花似锦,他出生在冬天,关鹏给他起名瑞,认为是这个孩子带来了他的好运,是天赐祥瑞。 而关丰年出生时,他事业受挫,关鹏认为两个孩子都出生在冬天,也许这个孩子可以当作对他未来的祝福,所以给他取名丰年。 但这次他的祈愿没能奏效,第二次“严打”结束后,关鹏尝试重新搭起戏台子,然而好景不长,2000年开始第三次“严打”,此次严打也被称为”新世纪严打“,关鹏传奇的一生就在这一年的凛冬终止。 就是在这个游乐园,当天是关丰年的生日,他闹着一定要来游乐园,关鹏一直十分宠爱这个老来的得到的小儿子,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也同意了。 一家人从摩天轮上下来,迎面站着的却是持枪的警察。关鹏下意识摸向后腰,被当做意图持枪抵抗,当场击毙。 在这个游乐园里,兄弟俩迎来了命运的转折,这之后是孤儿院,被领养,骨肉分离,别后重聚。 时隔二十多年,两人再次一起来到这个地方。 韩丰年拖着他穿过人群一起上了摩天轮。唐瑞手上还戴着手铐,他看着自己的亲弟弟,目光复杂。 被分开领养后,两个人换了姓,各自迈入了自己的成长路程,他们相见的机会并不多,早几年还会有警察偶尔家访监督两人的情况,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都清楚,将过去剥离得越干净,对他们越有好处。经常见面于谁都无益。 直到八年前。长居国外的唐瑞收到了来自这个亲弟弟的消息,滨海市新的犯罪团体诞生在兄弟二人的密聊中。这一年唐瑞回国,韩丰年将他收集到的滨海市最近两年的案件交给他。 他幼年时不知从哪里看到了描写关鹏一生的路边摊小说,书里的关鹏被美化成为正义的化身,为他的死亡大感扼腕。韩丰年信了,他找到哥哥希望两个人一起继承父亲未尽的事业,继续扛起为滨海市百姓维护正义的旌旗。 唐瑞住在国外多年,何况关鹏死时,他在就记事,他很清楚弟弟对父亲的了解与事实不符,但他从这之中看到了巨大的商机,虽说在外人看来他在国外的时尚界过得很不错,但没有钱没有势力,异乡人在国外的苦楚只有他知道。 两个人在这场谋划里都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因此一拍即合。由唐瑞掩面示人做明面上的话事人,而韩丰年则隐在暗处,负责收集情报,为众人找到足够隐蔽的住处和会面地点。 他没有想到哥哥的目的与自己完全不同,就如同他没有想到父亲并不像小说写的一样,是为了正义而生的“黑色弥勒”。 当时他还太年轻,少年意气,太愿意相信自己来历不凡,相信自己身体里流淌着与众不同的血液,因此觉得自己干一番大事业,是天命所归。 第55章 等到他无意间发现哥哥与富商的各种资金往来时,义鹘已经成为了哥哥手中发展得近乎完善的敛财工具,是一个只为犯罪而生的秘密私人团体了。 韩丰年不能忍受自己的心血被这样利用,可他一直都隐在暗处,组织里除了唐瑞有谁认识他呢?他即使出现在组织里也只会被人错认成新加入义鹘的成员。 甚至还会有人看他年纪小,尝试开导他,让他不要落入唐瑞的陷阱,而这个人就是当时已经发现了唐瑞阴谋的洛寻。韩丰年见他也发现了哥哥的所作所为,想要拉拢他与自己合作,从内部推翻唐瑞的统治,想办法将义鹘拉回自己最初建立这个组织的构想上。 他还是不死心,不甘心看自己的一片雄心演变成眼前这个庞大而邪恶的怪物。 可两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了,他待在洛寻的身边,看他为了这个组织痛苦,看他被义鹘暗算,用药物侵害他的神经,尝试以此来控制他。而他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 他知道唐瑞像在驯服野兽一样对待洛寻,因为这事他为自己选择的接班人,韩丰年有时候会想,如果他能毁掉洛寻,是不是也算是粉碎了哥哥的一点宏伟打算? 然而之后的事情没能按照兄弟二人任何一人的构想实现。洛寻没有被毁掉,甚至在极度的痛苦中,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他找来了岳关山,从根本上一锅端了义鹘这个邪恶的团体,同时击碎了两人的梦,自此三人决裂。 韩丰年记恨唐瑞做的一切,认为他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唐瑞则怨怼洛寻辜负了自己的苦心,浪费了自己多年的努力。 而洛寻已经明白了,正义,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54章 《摘星楼》8 摩天轮逐渐攀上高空,从这里看下去,滨海市化成一片灯火连缀的海洋,韩丰年看着窗外,心里幻想着当日自己和父亲三人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景色。 建筑应该会更矮一点,天也要更明亮一点,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当年他才四岁,对死亡都未能有一个准确的认知,但他记得血,落在手上,滚烫的热度。 正是这种热,使他不能接受唐瑞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两人致敬父亲的事业,变成这么肮脏的模样。 唐瑞重回旧地,当然也回忆起了当天的事。父亲被击毙在自己眼前,他难道会不恨么,可再大的恨意,被生活搓磨,被贫穷摔打,都会被一压再压,压到自己的生存之下,逝者已矣,生者犹存。 韩丰年不会懂的,父亲出事后,韩丰年因为年纪小,很快就被领养走了,可他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还是关鹏的儿子,就算在孤儿院里,他也是被嘲笑,被推搡的对象,没有人会选择领养一个这样的孩子回家。 韩丰年被领养后,他一个人在孤儿院里又待了两年,一直等到一个受过父亲恩的人,顺着当年的事找来孤儿院,他才有了从那个可怕的地方脱离的机会。 资源匮乏,没有隐私,同伴欺凌,遭人嘲笑,他已经离开了那里,可他的人生被这种经历压出了深深的印痕,他学会了揣测人心,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利用一切手段谋取利益。 是残酷的生活激发了他的野心,将他们兄弟两个彻底区分开来,他成年人的身体里居住的永远都是当年那个不到十二岁,就已经学会一个人流泪的孤儿院儿童。 兄弟两个一时无言,唐瑞并不知道高凡已经被杀的事情,他以为韩丰年是来救他的。但此时他格外不理解韩丰年带着自己逃跑,路上却要耽搁时间坐摩天轮。 “丰年,你选的这个逃跑策略确实不错,但咱们在摩天轮兜一圈下来,警察封了园,更跑不了了。” 韩丰年没有说话,他眼睛转向唐瑞,看起来居然有些伤感,“哥,我已经不怨你了。” 唐瑞很欣慰,自己的弟弟终于理解他的做法了。他心里感概手足情深,这种情况下,只有他还会救自己了。 此时摩天轮转到最高点,他从窗口往下望,他年幼时也想过要成父亲那样的人,做大人物,可吃过苦就会知道,芸芸众生,到头来都隐入尘烟,就像此刻下方的人群一样,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若非大智大勇大机缘,在青史上就是藏在人口数里一笔带过。计较什么正义,什么事业,最终在生活面前都要低头俯首。 但他也渴望过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午夜梦回也会想起小小的自己对着父亲说我长大要成为你的样子。人,与人斗,与天斗,最终不过是与己斗,他失败了,他还一手促成了韩丰年的失败。这让他对这个弟弟感情复杂。 二十分钟后,摩天轮一圈走完,韩丰年用围巾搭着他腕上的手铐。工作人员打开门后,唐瑞率先走了下去。人来往交错,他忽然听见韩丰年叫他,唐瑞回身,二十年多前的一幕像是重现。 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映出一发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子弹,生死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韩丰年说的”不怨他了“,是什么意思。原来,不是不怨了,只是不会再和死人计较了。 周围爆发出高亢的尖叫,人群被枪声打乱,像被牧羊犬冲散的羊群,工作人员和游客混成一团,往哪边逃的都有。 韩丰年快步跑到摩天轮后方,这里沿着江,他翻身下去,落在早就绑在这里的一辆快艇上,没有多看一眼身后的混乱,划出一长道水波开向对岸。 宋启声循着枪声赶来时,几个先到的警员已经把现场围住,驱散了人群。 唐瑞仰面躺倒在血泊中,灰茫的眼神映着天空,他胸口血液不再涌出,人已经断气了。他半生不信正义,玩弄人们对正义的追求,最终也死于此道。 他给自己的组织起名叫义鹘,可搏击于青空,勇斗恶蟒,庇佑弱小。可他的本意却不是当英雄,他做的是吃人血馒头的龌蹉事,最终鹘鸟坠谷,却仍眷恋苍穹,可惜死亡来得太快,让他来不及忏悔这一生的罪恶,让他背负着名不副实的称号死去,也许就是对他的最终审判。 黄姚从地上捡起一枚弹壳,是赵昭的枪。警方早就封锁了游乐园,卡在出口把出园的人查过才放行,然而半小时后,人已经走空,夜晚的游乐园格外诡异,黑影斜出,待得久了,一丝异动都会让人疑心,是否有人埋伏在此。 大致地搜了一圈,没能发现有人,摩天轮与江边的路相隔极近,有人怀疑韩丰年已经从这里逃走了。被他摆了一道,宋启声浑身寒气,带着唐瑞的尸身回到市局。 两人的资料摆在桌上,轻易就能勾画出这其中的来龙去脉,陈决被带回来的车上就把自己和洛寻联手的事全都交代了,此时三个人坐在一处,洛言心里着急,不知道哥哥出了什么事,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韩丰年已经疯了,他手里有枪,连唐瑞都能下狠心去杀,如今处境不明的洛寻自然让几个人更加担心。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骚乱,宋启声出门去看,原来是韩丰年的妻子许怜,听到自己丈夫犯了法,一时激动在门外晕倒。 韩丰年的领养家庭父母都是教师,养母因身体问题,无法生养,因此领养了他回来。他们同情他小小年纪成为孤儿,也相信世上没有天生的恶人,教育的力量可以让他走上顺遂平安的人生。 表面看来他确实是这样的,娶了家境相当温柔美丽的妻子,家庭美满。工作蒸蒸日上颇受重视,事业有成。谁都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 许怜很快就醒了过来,她脸色极差地从会客室的沙发上醒来,王楠接了杯水过来,坐在她身边,安抚她的情绪。许怜不知道韩丰年是领养的,更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她只知道他们结婚的几年里,韩丰年一直对她很好,是个好丈夫好儿子,她相信也会是个好爸爸。此时突然得知,他这一天已经杀害两人,还有两人受伤正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否定,这和她平时认识的韩丰年相差太大了。 她很想问警察是不是找错人了,但是她很清楚,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比就是韩丰年做的还要小。警察说的是真的。 这样的认知,带来一种悲哀的怒气。她觉得自己被骗了,她与韩丰年结婚,与他同吃同住,与他约定好要白首与共,却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个犯罪分子。 她心里冒出个声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会遭遇这一切,这不公平。” 她很想去当面质问韩丰年,质问她的父母,质问任何一个能够给她回答的人,“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 但她没有人可以质问,围着她的都是警察,因此她很快撑过了这一个阶段。她清醒地意识到警方找她来,并不只是想要通知她,他们也需要她。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王楠见她快速地恢复了过来,看了眼宋启声,接到他的准许后,对她轻声问道,“韩丰年现在仍是在逃状态,你知不知道他可能的藏身地点?” 许怜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就算真的有藏身地点,又怎么会和她说?“那如果他和你联系,请你立刻通知我们。” 第56章 许怜看着一圈的警察,她知道自己如果不联系警察就会犯包庇罪,因为韩丰年她才陷入这样的局面,许怜眼中滑落一串泪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联系我,如果他真的像你们说的那么可怕,把你们都搞得团团转,他又怎么因为我暴露自己呢?” 许怜的怒气与冷静此刻就像两只在悲伤的海面上摇摆的小船,海面汹涌起伏,两只小船很快就会被波涛打沉,突如其来发生了这种事,将她平常的生活打得粉碎,她的婚姻,她的一切都被毁了,她觉得悲伤,为自己受骗的爱情,也为韩丰年与她从此也许都不会再见。 王楠递了张纸给她,一时间也很是同情面前这个可怜的女人,但她想该说的还是要说的,“许小姐,如果韩丰年用任何方式和你联系,请你一定要联系我们,他很危险,随身还带有枪。如果他邀请你一起出去,不要答应他。” 许怜应了下来,警方经过她的允许为她做了一些设置,他们也觉得韩丰年这样的人会冒着被抓的风险联系家人的可能性并不大,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做些防范的准备。 王楠看着许怜如此凄惨的模样,心里为她默默祈祷,希望韩丰年没有真的疯掉,不会把许怜牵扯进他的犯罪事业中。 第55章 《斩经堂》1 洛寻站在岸边,他的车停在身后,夜晚的滨海码头看起来像是个混着泥土和海腥味的庞大怪物,而现在这个怪物的灵魂所在正慢慢从快艇上向着他走来。 是韩丰年。 时隔五年不见,时光似乎格外优待洛寻,他站在那,肩背笔直,头发理得很短,像江边长出的一颗小白杨。 韩丰年的脚步更慢了,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洛言的时候,那时他发现了唐瑞利用义鹘做下的一切,韩丰年离开自己藏身的幕后,第一次走到现实里去面对这个自己一手创建的组织。 然后他绝望地发现,没有人认识他。就像早死的亲妈返魂人间,发现鸠占鹊巢的人占据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他是个孤立无援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只要他流露出一点敌意,就会被台下的观众吞吃到一点不剩。 韩丰年收到了最心寒的背叛,而这正来自于他的哥哥,是他执意邀请唐瑞加入自己的计划,如今的局面是他一手造成的,韩丰年几乎被这个认知打击进泥土里。 他想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通向疯狂的路,不,或许更早,一个正常人是不会想要创建义鹘这样的组织的,他早就疯了。 而洛寻,曾经对他发散过善意,就在他绝望的时候,是来找义鹘谈事情的洛寻路过他,将他错认成组织的新成员,那时洛寻也一样深陷在义鹘的谎言和背叛中,但他遇见痛苦的韩丰年,选择了驻足。 他对韩丰年伸出手,他用眼睛传递出关心,“你是新来的成员吗?” 他没等到韩丰年回答,但洛寻继续说道,“你很痛苦,但来到这里的人都经历过这种痛苦。为了你好,我劝你最好不要为了逃避这种痛苦就按照义鹘的蛊惑去行动。” 他说完很快就走了,韩丰年站在原地,收紧了手指,心里因为他的话微微泛起涟漪。也许想要重新夺回唐瑞手上的权利并不是毫无可能,刚刚的话透露出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比如说组织里已经开始有人试图反抗,自己并不是唯一知道唐瑞做的事的人。 韩丰年心里有了盘算,但他想确定一下,唐瑞知不知道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瞅准了时机,对唐瑞进行了试探,结果发现他并不知道洛寻背着他做的事情,韩丰年甚至有了意外发现,唐瑞十分信任洛寻,他是在把洛寻当作义鹘的接班人在培养。 这对当时的韩丰年来说无疑是非常好的信息,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他想这难道不是一个足够好的机会,既可以让唐瑞和自己一样尝尝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还可以趁机夺回他在义鹘的权利。 正是这样的原因,促使他成为了一个新成员,一个饱受义鹘折磨,需要洛寻的帮助的新人。 他把自己变成了猎物,利用了洛寻同情与自己有相似经历的人的心理,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非常经典的,可以被洛寻用来当做案例说服其他人的形象,这让他可以迅速地成为他的小团体的一份子,甚至饱受关爱,很快就获得了大家的信任。包括洛寻。 他已经走到了洛寻的面前,“你哥哥呢?你不是说如果我不来你就会杀了他吗?” 韩丰年露出点表情,不像是笑,“我当然是骗你的。唐瑞被关在警察局里,我怎么杀他。” 洛寻的眉头皱紧,他很讨厌被人骗,特别是韩丰年,总会让他想起当年的经历。 唐瑞就算再不敏锐,也会发现自己一直当幕后人的弟弟突然和洛寻走得很近。他担心洛寻会对他起了二心。 在这之前,因为洛寻的仇家有点特殊,加上唐瑞希望他以后可以接任自己,他对待洛寻的方法是有些特殊的,他没有让洛寻杀过人。 目的不同,他会采取的胁迫手段自然也会不同,可是权利是这样一种东西,只有当你确定可以轻易取走对方的姓名时,你才会对自己掌握的权力有一种安全感。他为了保证洛寻的忠心,不得不采取更近一步的措施。 他不是自己密谋做的。他找到了韩丰年,给了他一瓶药,让他借着得到洛寻信任的优势,扩大组织对洛寻的约束力。 这天晚上,韩丰年思考了*很多,他很清楚自己和洛寻也只是暂时的同盟,他们的目的不同,他希望将义鹘夺回来,而洛寻,是要彻底粉碎它。 经历是一种效率很高的学习,人自己经历过的才更容易施加到别人身上。比如暴力,又比如背叛。 韩丰年把药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他会按照义鹘所说的去做,一旦洛寻被这样惨烈的背叛伤害,他会坚定对抗唐瑞的决心,更有可能会在剧烈的情绪影响下,迷失自己的本来目的,最终也许可以为韩丰年所用。 洛寻是一个绝佳的继任者,也可以成为韩丰年最有力的左右手。他几乎毫不犹豫的复制了唐瑞背叛他的方式,来背叛洛寻。 药,融进水里,无色无形。他心里有一张纸,每个送药的日子都刻下划痕,洛寻愈来愈苍白的脸色昭示着他混乱的梦境,身周萦绕着各种幻觉。 有声音在蛊惑他复仇,用鲜血祭奠鲜血,洛寻被扰得不胜其烦,他知道这个声音说的是错的,他犯过错,已经在改正了。 可是他渐渐也开始动摇,难道自己其实仍旧这么想用这种方式复仇?这么渴望沦为义鹘的手中木偶?这还是他吗?他思绪混乱,自我挣扎,也因此更加易怒,在洛寻几乎确信自己真的疯了时,图穷匕见。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回忆不起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他在义鹘的手上,看到了自己发疯猛刺一个男人的录像。 画面里的他面目狰狞,形似恶鬼,动作狂乱,血液飞溅。这是系在他咽喉的傀儡线,是他长达多年的午夜梦魇,洛寻像一颗被从内部摧毁的大树,外表如常,内里已经濒临死亡。 他厌恶地看着眼前的人,这就是他曾经自作多情帮助过的人,留给他的东西。 洛寻不欲再与他多言,转身上车就要走。他手机不知道落在哪里,不然就可以跟宋启声联系,告知他韩丰年的位置。但韩丰年下一句话拦住了他,“我很抱歉当年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有一个真相你听了也许会少恨我一点。” 洛寻顿了一下,但他想到韩丰年惯于欺骗的事,对他并不抱多大希望,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让洛寻觉得身上一松,“其实当年那个人送到你房间前就已经死了。” 洛寻已经知道自己没有真的杀人,义鹘给他看的视频,透露出了很多细节,这么多年一直在他的梦里循环播放,他早就注意到了血液的喷溅高度不对。 可惜视频在义鹘手里,他等同于没有证据为自己辩白,没想到今天会在韩丰年这里听到真相。 “洛寻,其实你也不想再留在这个城市了吧,我找到了离开的办法,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韩丰年语气很期待,但他藏在衣服里的手已经握住了枪。 洛寻觉得荒谬,把彼此视为敌人的两个人,韩丰年居然会认为只凭他一句话,就能重归于好,一起亡命天涯?太可笑了,他这样想,就这样做了。 洛寻对着他的提议轻笑了声,“你知道吗,你比你哥哥还要可悲,你活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做着不切实际的梦。而你做的事,跟义鹘一样恶心。我不会原谅你们,因你们而死的人也不会。” 洛寻转身拉开车门,车窗上倒映着江边的轮渡灯火,以及…一个用枪指着自己的男人。 “是吗?那你…就去死吧。” 韩丰年很轻地吐出这句话,他扣下扳机,洛寻的身体因巨大的冲击向前扑,韩丰年没有检查他的死活,他已经听见有人往这边赶的声音了,翻身上了快艇,很快驶离了现场。 第57章 市局里接到一个报案,江边有一年轻男子遭遇枪击。 宋启声正推着洛言往会议室走,时间太晚了,刑侦支队要加班,但洛言还受着伤,他怎么可能让他陪着自己熬夜,可是让洛言一个人回家这种事,已经升到了他“绝对不会做的事”榜首,洛言此时也不想离开他自己回家。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干脆占用了一个会议室,洛言在旁边休息,他在他身边办公。 然而还未开始实行计划,就接到了报案,在此时的滨海市里,枪击案在警察心中几乎可以精准定位到逃跑在外的韩丰年身上。洛言的心提起,那么伤者呢?伤者…会不会是接了一通电话就匆忙离开的洛寻呢? 他再也坐不住,问清了受伤人所在的医院,就赶着要去。宋启声将带队前往枪击现场的任务交给黄姚,自己则开车带洛言去医院查看伤者的伤情和信息。 车辆在夜晚安静的路上快速行进,洛言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感觉时间过去的好慢好慢,慢得让人心焦气躁,在缓慢的时间里,他猜测了许多种可能,唯独剩下一种,他不敢想不敢触碰。 他害怕会成真。 第56章 《斩经堂》2 浓郁的消毒水味沿着鼻腔闯入,洛言一眼就看见医生推出来一张床,上面盖着垂落的白布。 他心里懵然,紧攥的手指卸了力,无意识地扭头去寻宋启声。扶着他的轮椅的男人,张开温暖的手掌轻轻搭在他额上,“不要怕,这不意味着什么,好吗?” 洛言心里难受,贴着他的手点了点头,宋启声看着旁边几个人扶着床痛哭,担心洛言会多想,推着他匆匆向问诊台方向走。 还未走到,已经看到穿着警服的几个人站成一圈,围在一间手术室前。他又推着洛言向那边去,出示了证件后,才确定了手术里的人正是江边遭遇枪击的年轻人。 然而门口的警察不知道伤者的姓名,宋启声怕洛言着急,推着他回到大厅里,与他面对面坐下。 宋启声松松拉过他的手,这只手的指尖裹满了纱布,宋启声垂眉放在唇边轻轻地吻过,呼吸拂过皮肤,像清风吹过山谷,洛言心里的焦躁惶急,慢慢被压成平缓的一层。 尽管他还是担心,但心里那种像是要着火的糟糕感觉缓和了很多。他眉头仍然微微蹙着,宋启声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只能尽己所能地安抚他的情绪。 半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洛言远远看到了,立刻坐直了身体,想往那边去。 “…好在没伤在要害,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仔细养着不会出大问题。” 他将取出的弹壳递给几个警察,自己就重新回手术室去了。洛言不肯再挪动,两人就在手术室门口站着,他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不肯移开。 眼见着门开了,推出一张床来,宋启声站得高些,一眼便看见床上唇色苍白的男人。 乍一看兄弟两个长得并不像,但眼角眉梢的细致处,总有点相似,洛言坐的位置低,他离得又远,现在还没能看清床上的人。 宋启声不忍心让他继续着急,推着他向前走了几步,男人熟悉的脸一点点进入视野,洛言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真的是哥哥。 护士接过手来,推着洛寻向病房移动,洛言眼睛跟着哥哥移动,宋启声在他身后跟医生交流道,“他伤在了哪里?” 医生见洛言不像警察的样子,猜到应该是伤者的家属,便解释道,“伤口在右手手臂上,需要多观察几天,防止伤口感染,家属注意让病人多休息。” 宋启声点头应了,伸手在洛言肩上压了压,提心吊胆小半个晚上,如今算是非常好的结局了,他替洛言高兴。 洛言过了最初见到哥哥的酸涩劲,他听见了医生说的话,知道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哥哥躺在床上,脸色一看就是受了重伤的虚弱,额头上还有包扎好的伤口,他自己受伤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看见关心的人躺在那里,却觉得可怜极了。 洛言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宋启声放在他肩上的手重了重,意在安抚。 等到病房里就剩下他们三人时,宋启声才蹲下身来,让自己和他视线平齐,“没事了,医生说了好好养养不会有事的,放宽心。” 洛言身体向前倾,将自己送进宋启声的环抱,“我听到了,但是哥哥被打一枪…” 他微微哽了一下,宋启声拍了拍他的背,哄他道,“我知道,我知道。” 洛言头挨着他的肩,挡住了自己湿润的眼,他在宋启声的包容下,尝试着放纵自己的情绪,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哄他,有人在意。他已经有了点被爱的底气。 两个人如今这样也不能再回市局,洛寻这里需要有人守着,宋启声站在门外,把这里的情况和岳关山说了,又听了去了现场的几人汇报。 据报案的目击者称,他们听到枪声过来看时,只看见水面上一艘快艇开出很远的距离,艇上的人长什么样却没能看清。 宋启声挂断电话,靠在窗边也想叹气。 这把枪真是被韩丰年算计好了用处,他像是要消灭所有知道当年的事情的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宋启声再一次怀疑,义鹘是不是真的是个皮影戏?唐瑞也许只是个台前的人物,而真正的灵魂藏在幕后。 韩丰年手中的枪,还剩有两颗子弹,他已经见过了当年的几个知情人,那么剩下的子弹,他还会使用么?宋启声现在已经不能确定,韩丰年是真的疯了,还是只是在以疯狂之名,达成自己的目的——掩盖当年的真相。 韩丰年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过自己也许早就疯了,他不觉得对不起谁,在他心里,他会变成这样都是被逼的,他才是所有事情里的受害者。 可是在夜里,一个人在江面上,与他相伴的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水。他成了唯一的”幸存者“,可与他相伴的,只有孤独,寒冷的秋夜,他想着自己的计划,忽然觉得也许自己需要伙伴。 一个爱他,可以陪伴他,无怨无悔的人。他心里有了一个人选,韩丰年看着远处朦胧的灯火,勾了勾唇,是啊,他怎么把她忘了? 宋启声带着两人份的洗漱用品回来,洛言趴在病床边,困意明显,宋启声心疼他辛苦,心里却还惦记着今晚要换药,还是将他叫醒推着去找了护士。 换好药后,洛言疼出一层虚汗,困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宋启声亲了亲他,哄着他洗漱,又抱他在陪床的床位睡下。 熄了灯后,两个人挤在一处,位置不算大,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刚刚好睡下。宋队长温声问他,“还疼吗?我知道一个缓解疼痛的小妙招,要不要试?” 洛言好奇,想着宋启声莫非也了解那些按摩穴位止疼的知识?但宋队长很快用行动告诉他,他知道的穴位不多,只是嘴唇特别软。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查房前,宋启声就醒了,他洗漱出来,刚好查房的人离开。 时间还早,他私心想让洛言多睡会,但洛言还没从被绑的状态完全缓过来,在宋启声起床的时候,他就迷迷糊糊意识到了,洛言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他第一件事是掐自己一下,判断自己身处的是不是现实。 两个人起床就废了点时间,宋启声出去给他买早饭,洛言就坐在病床前守着洛寻。 他目光扫过哥哥的眉眼,时间太久了,他有的时候会觉得哥哥的样子已经不清晰,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生气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无论他多么珍惜记忆里的哥哥,时间流过,就会慢慢褪色。 但是只要看见他,两个人一起长大的过去时光就会扑面而来,他会想到哥哥辅导自己做作业,晚上两个人一起搭积木,牵着手去上学的路上有只风筝飞过。 这是哥哥,缺失了五年的家庭,被补全了,洛言终于不是孤身一人站在世界喧嚣里。 他现在像个中了头奖的小孩,五年的努力,一直都所获甚少,可就在昨天一天,他得到了神明的眷顾。 他思绪散开,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情,病床上,洛寻的手指动了动,他感受到右臂的疼痛,轻声哼了出来,洛言被这声音勾回,低头就看见哥哥的眼睛慢慢张开。 两个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洛寻看着五年未见的弟弟,有点恍惚。“言…言言?” 洛言回他,“哥!你醒啦,我去给你叫医生!” 他自己转着轮椅就要往门外去,洛寻这才注意到他的装备,他哑着嗓子叫住了洛言,用手指了指墙边的呼唤铃。 洛言太激动,一时昏了头,按完以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脸慢慢变红了。他想表现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照顾哥哥,没想到,一下子就回到哥哥的笨蛋弟弟的形象了,心里小小的别扭了一下。 洛寻看着自己弟弟的变化,人是长大了,可分明还是个小孩。洛言给他接了杯水,他喝了口,才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洛言眨眨眼,把唐瑞的事情简单说了下,洛寻一阵沉默。 第58章 洛言会经历这一遭,恐怕全是被他连累的,唐瑞本就是为了牵制六出,又对自己心怀恨意。不然他怎么会和洛言产生联系。 他放下水杯,抬起左手拨拉了一下洛言的小卷毛,“这个事是哥哥对不起你。” 洛言摇头,对他的话不满,“哥,你说什么呢,这是因为唐瑞是个混蛋!跟你有什么关系呀。” 洛寻按着他的脑袋晃了晃,两个人想聊的事情有很多,不过聊了几句,宋启声已经提着早饭进来了。应声过来查看的护士也紧随其后进来,两人的独处环境被打破,交谈被迫暂停。 医生走后,三个人把早餐分开,洛寻就着宋启声和洛言靠在一起吃饭的画面喝了几口粥,心说弟弟是真的长大了,都开始谈恋爱了。 他离开的时候,还是个小少年,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作业太多,他真的错过了很多洛言成长的过程,洛寻看了眼窗外的阳光,今天是少有的好天气。 他希望他可以真的站在阳光下,从此不再从洛言的人生中缺席。 第57章 《斩经堂》3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边批改作业的女人身上。她在作文后写完最后一句批注,放下笔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后腰。 她脸色憔悴,看起来昨晚睡得并不好,阳光将她的疲惫放大,一个刚下课的老师见状,关心地问候了句,“许老师,身体不舒服吗?” 许怜对人笑了笑,随口敷衍过去。她今天本想请假休息的,但是一个人在家里,更是难熬,不如有点事做,还能分分心。 韩丰年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韩丰年的父母讲,更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爸妈说。 两家人本是一个学校的同事,许怜的爸妈和韩丰年的父母都是教师,父母之间的关系不算陌生。许怜大学毕业后,回到滨海市,决定跟父母一样,成为一名人民教师。 又碰巧两家的孩子年纪相仿,便撮合了一场相亲,韩许怜见韩丰年相貌堂堂,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加之两家的关系,这场相亲最终成就了一段佳话。 许怜眨了眨酸涩的眼,一个人的一生难道如此轻易就会坍塌吗?? 她的手缓缓抚过小腹,眼里忽然溢出一丝温柔,不,她是一名独立坚强的新时代女性,她还有父母,还有工作,最重要的是,她已经… “许老师,快要上课了,这节不是你的课吗?” 许怜从思绪里被唤醒,一下子想起来,今天自己还有课,匆匆收拾了书本,向教室走去。 学生们齐声读了一遍今天要学的诗,许怜心里默默跟着念,“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 窗外树梢上最后一枚落叶盘旋着落下,一只麻雀站在树梢上仓皇无措看着秋的胜利,世界即将迎来严冬,而屋内的人尚未觉察。 下课前,许怜布置了一篇与课文无关的作业,名字很俗气,是初中的孩子们已经写到厌倦的,“母亲,我们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母亲,希望大家回家后好好观察,发掘日常生活中的细节。” 一份打乱了她自己定下的规矩的作业——这已经是本周的第二篇作文了,班里的孩子们偶有微词,异常意味着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化,而未知往往最可怕。 许怜抱着书回到办公室,路上心神难安,许怜以为是自己昨晚没能休息好,她跟年级组长请了早退的假,踏着下一节课的上课铃声走出了校园。 她走出不远,原本站在校门阴影处的奇怪男人,悄悄地缀了上来。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为了许怜上班方便,两人的婚房选在了离学校很近的小区,平时她上班只需步行不到十分钟。 许怜晒着阳光,走在路上,觉得状态好了很多,她一上午过得浑浑噩噩,此时才想起来去包里翻找有没有带家里的钥匙。她停在路上,没有察觉身后有人缓缓靠近自己,肩上被人一拍,许怜下意识转身,一个将面部遮盖得十分严实的男人正对着她。 许怜挂在手臂上的提包,摇摇晃晃,随着她的话语轰然落地,“韩…韩丰年” 尽管男人戴了口罩和墨镜,许怜仍认出来了他。其实两个人满打满算不过一日未见,然而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让许怜对此时这始料未及的碰面产生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第一句应该问,“是真的吗?”还是问“为什么?”或许应该选择快步离开,然后打电话报警,按照警察说的,亲手斩断两人之间的最后联系。 她鞋跟向后挪了挪,两只手下意识背在了身后,许怜想从他面前跑开,当她起了这样的心思,韩丰年在她眼里忽然变得可怕极了。不再是她熟悉的伴侣,而是一个作恶多端的男人。许怜感到害怕。 韩丰年从她脸上看出了她的情绪变化,墨镜遮挡住了他的想法,他冷静地,不含感情地看着许怜转身,向着远离他的前方跑去。 韩丰年想起自己昨晚在江面的渴望,他看着女人纤细的背影,心里慢慢计算着放她离开和带她一起走,哪一种更合自己的心意。 他想着自己死去的父亲,想着仰面躺在地上的唐瑞,许怜和他的养父母一样,是误撞进他世界的失败救赎者。 许怜已经跑过了一个转弯,韩丰年看不见她的身影,她逃跑得如此慌乱,这让韩丰年对她产生一丝少得可怜的心软,他对自己说,赌一把,如果他走到转弯的时候,许怜已经跑走了,他就离开,放她跑向平常人的未来。 他放缓了脚步,一小段路,走了足有几分钟。这样的时间,许怜已经可以一口气跑回家,他确实放水了。 韩丰年走到拐角处时,街上已经不见女人的身影。他呼了口气,为自己的温情,也为自己的决定,他心里很满意,是常人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时,心里自然而然会生出的那种快乐感,这下在滨海市要做的事,他都已经做完。 他已经通过某个隐秘的论坛,联系到了从云南偷渡的路线,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像许怜奔向自己的未来,他也会驶去自己的未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去的这一刻,路的尽头耳边贴着手机的许怜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愣住了,许怜反应极快地扭身就要跑,韩丰年心头燃起一种被背叛的,恨铁不成钢的,暗含嘲讽的怒火。他不再记得自己那点心软,拔步追了上去。 王楠正在和许怜通话。 她得知了韩丰年在市区现身,刑侦支队已经在前往她所在位置的路上了。她要许怜查看一下韩丰年是否还在原地,没想到这样的举动,会将许怜原本的逃生机会粉碎。 电话里风声鼓噪,车里的警员也为许怜两人的追击战暗自揪心。她怎么跑得过韩丰年呢? 不过几分钟,电话那边就传来女人的一声惊叫,王楠在这边厉声喊道,“韩丰年!不要乱来!”然而电话随即就被切断,警车倏然加快了速度。 五分钟后,王楠站在许怜跌在地上的包包前。 剩下的人散开去搜寻两人的踪迹,王楠蹲下身将散落的物品一样样捡起,她不能理解,韩丰年为何会对自己的妻子下手,这完全不符合他此前的行事逻辑。 邵明拿着资料袋回来,里面放着一个屏幕龟裂的手机,他问了几个周边的摊贩和商家,有人看见几分钟前,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在这里追上一名女子,有摊贩上前去制止,但男人说两人是夫妻。周围的人不想多管闲事,因此不再多问,两人很快乘坐出租离开。 几人迅速开始调查周围的监控,尝试确定他们乘坐的是哪一辆出租车,案情紧急,刑侦支队几乎调动了所有能够调动的人力,很快就定位到了出租车的位置。 一个小时后,正载客去机场的王师傅接到了警方的电话。他被警方要求,仔细回想在学校附近拉到的一男一女,去了什么地方,在车上又说过什么,做了什么。 王楠在疾驰的警车上,整理了从出租车司机那里得到的信息。 警方此时已经明白了,为什么韩丰年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行凶施暴。 他在车上和许怜说的话,透露出了,他早就做好了偷渡的打算,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一条极为隐蔽的偷渡路线,他从一开始就持有退路,因而格外有恃无恐。 出租车司机还提到两人下车的位置很奇怪,那是一处极偏僻的地方,他拉车多年从未去过。 四周少有人家,周围全是工厂之类的建筑。出租车司机也许不清楚,但警方看到这个地点就明白了原因,此处距离江边很近,韩丰年一定是打算再次靠快艇逃跑。 宋启声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警方决心不会让他这次再如上次般轻易地逃脱,江面上已经派出了数十艘快艇布成大网,静候韩丰年。 宋启声又将王楠的分析报给了岳关山,老队长会亲自出面和云南方面联络,告知他们韩丰年的打算,两方面的警力必要时会一起调动,截堵韩丰年的偷渡计划。 另一边,在洛寻的病房里,宋启声接了电话后,跟洛言说了韩风年现身,他要去现场一趟,之后就匆匆离去。 第59章 洛言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当日在市局瞥见过的男人,他总觉得很熟悉,一定是哪里见过。 “哥哥,韩丰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洛寻正在剥橘子皮,他将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洛言,闻言拧了拧眉,这个问题太复杂了,韩丰年是个严重自我纠结的人,很矛盾,这导致旁人没办法简单的用一两个词来形容他。 “可以说他是个犯罪天才。他很擅长用自己掌握的知识,设计犯罪。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说自己对滨海市的历史很有兴趣,后面的事情证明了,他确实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隐蔽所在。” 他吃了瓣橘子,“义鹘最开始的秘密基地,地处复杂的老城区,向下连着地下防空洞和地铁站。所以我们将五年前的抓捕行动定址在青云会所。” 洛言想了一下哥哥嘴里的秘密基地,警方如果在这里实施围堵,那五年前的行动恐怕会事倍功半。 洛寻继续道,”他还十分擅长通过网络获得信息,甚至自学过特种兵追踪技术。我听义鹘说,他高中毕业时,就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侦探,正是利用这恶搞副业挣到的钱,作为义鹘的早期组织经费,唐瑞才能一步步将义鹘发展壮大。” 他说着,也觉得有些唏嘘,兄弟两个其实是十分合拍的搭档,一个负责后勤,一个则站在明处,如果不是两人之间有矛盾,也许真的可以达成他们最初的心愿,不声不响地在暗处掌控整个滨海市。 洛言听着哥哥的话,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会他觉得韩丰年熟悉。他感觉不寒而栗,背后激灵灵窜了一阵电流。 竟然是他! 第58章 《斩经堂》4 车辆拐上国道,许怜蜷起双腿缩在副驾上,她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腹部。 车窗开了一个缝隙,秋天的寒风趁机向她泪痕未干的面上扑,许怜感受着眼下皮肤的刺痛,这让她有一种不是和韩丰年独处在一个狭小空间的错觉,她近乎感激起这种痛意。 韩丰年没打算再次借助水面逃跑,他搞到了一张假的身份证,在车行租到一辆车,两人此刻已经在去往云南的国道上,一天左右的时间就可以开到。 他专心计算着时间,丝毫不在意副驾上许怜的恐惧,让人恐惧的能力,就是权力,对此刻的他而言格外需要这种力量。 许怜沉默着看向车窗,她不知道她们要开去哪里。 韩丰年追她时,她没能跑出太远,就跌倒在地上,手机也因此摔坏。她记得当时的街边,有不少人,她挣扎着想向几个人求助,拜托他们帮忙拖住韩丰年,可是没用。 她哭得满眼泪,说出来的话,怎么有韩丰年冷静沉稳做的解释有说服力?没有人信她,韩丰年轻松地将她抱起上了一辆出租车。 两个人辗转了几次,许怜注意到,这期间他们曾回到学校门口一次,韩丰年带着她换车,最近的时候许怜距离保安亭不过百米。但也仅此而已,她一直被韩丰年拘在怀中,直到坐上这辆车。 她已经不再对警方能够追上来,抱有希望。韩丰年是一个危险的犯罪分子,证据就摆在许怜面前,由不得她不信,面对这一切,她根本问不出来为什么是我这种问题。巨大的灾祸降临在头上时,人的心只会被绝望笼罩,就是轮到你了,躲不过。 许怜把头侧倚在车窗上,道路偶有颠簸,车窗震动,许怜心中缓缓冒出一句来,万般皆是命。 两个小时左右,两个人在中途的高速服务区停下,许怜此时已经适应了状况,她理智缓慢回笼,对着韩丰年提出要去解决生理问题。 韩丰年已经将墨镜摘下,他一双眼,淡淡扫过许怜的表情。也不戳穿她,“五分钟。”许怜被他盯着,一下子有点慌,但她很快稳住神情,听了韩丰年的话,点了点头,便匆匆下车。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轻松,就能获得在他视线外自由行动的机会。 她站在女士洗手间内,希望可以借到手机,两个小时,足够她再次坚定自己的信念,许怜清楚她不能认命,因为她现在有了一条小生命需要保护。 她很幸运,一分钟后一辆客运车停在了服务区,女士卫生间里很快走进来一位中年女人。许怜守在门口,见有人来了,立刻就向她提出想要借手机报警。 女人一开始十分警惕,但许怜的样子并不像人们固有印象里的骗子模样,她最终同情心占了上风,选择将手机借给许怜。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许怜估计着五分钟已经要到了,她不敢拖延,匆匆忙忙走出去。然而韩丰年不在车里。 整个服务区因为客运车的到来,来往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许怜站在车边,左手的拇指不安地扣着右手的掌心,韩丰年怎么会不在车里?他是自己离开了吗?还是躲在哪里正在监视她? 许怜在原地环视了一圈,没有,没有人。 一群男人聚在角落里抽烟,在他们不远处则是保安亭,许怜咬住了嘴唇,心里计算着时间,她终于下定决心,向几人求助。 许怜的脚步向几人的方向迈去,然而场面像是一瞬间开始流动,抽烟的几人纷纷丢掉烟头,客运车即将开车。许怜心里一急,就想跑过去,身后却幽幽传来男人的声音,“上车吧。” 许怜动作一顿,是韩丰年回来了。 两人坐在车里,韩丰年在服务区的便利店里,买了很多零食,现在一股脑堆在后座,他示意许怜自己拿,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不吃饱,怎么逃跑啊?” 许怜的眼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这个人就是在*恶劣地玩弄自己的感情,他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韩丰年看到许怜的泪水,本来打算继续说的话,噎在嘴中。 他感觉到尴尬,觉得自己确实开玩笑的时机不太对。但同时又有点不忿,他给过许怜逃跑的机会了,她却利用他的心软报警,他还没说什么呢,许怜怎么好意思哭。 韩丰年不再开口,沉默地开车,许怜同样沉默着擦干了眼泪,她扭身去看包装袋里的零食,都是些很甜的零食,她已经有很多年没吃过这些。 车辆再次开上高速,许怜想着自己对着警方说的信息,两人已经出了滨海市,报警电话的接线员也许已经换了,她时间有限,只来得及匆匆把韩丰年的名字,车牌号以及二人的地址报给对方,最后提了一句宋启声宋队长的名字。 她希望自己给出的足够详细,能让警方尽快意识到,韩丰年的狡猾算计。 但她的希望再次熄灭,许怜苦笑着向后靠,也对,若非如此韩丰年怎么会放心让她单独去卫生间? 就在刚刚,他们已经从一个路口开下了高速,车辆拐了几次,停在了一个偏僻的村庄门口。 这里停着一辆面包车,车头处两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站在一处抽烟,地上散落了一地烟头。 韩丰年停了车,走到两个人旁边,不知说了什么,期间向许怜这边示意一次,三个人一齐看向她。 许怜害怕极了,她几乎要以为韩丰年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卖掉,两个陌生男人的视线,如同饿狼,泛着贪婪的绿光,许怜面色惨白,她纠结再三,还是下了车,远远站在车门边。 这种时候,她却不得不用眼神祈求韩丰年,祈求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韩丰年当然没打算卖掉她。这个村子是一个偷渡中转点,村民靠着帮各地的人不露痕迹地进入云南牟利。简单说就是开黑车。 此刻停在这里的就是今天的“班车”,韩丰年已经提前约好了两个位置,但车里临时加了一个人,原本属于许怜的位置被占了。 韩丰年正和另外两人商量这个事情,他见许怜从车里出来,怯怯地站在原地,脸上露出十分害怕的表情,心头忽地一软,他喜欢许怜脸上经常会出现的这种无措恐慌,像只纯洁的羔羊。 他同意了两人的提议,对着许怜招了招手,两人上了车准备和其他几人挤一挤。车上的人穿着和车外两个人穿的很像,但多是妇女和小孩。 许怜缩在韩丰年身边,不敢多看,她直觉这些人有点不对劲,但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韩丰年坐下后,也没有完全放松,这个村子可以不事农耕,可不是仅仅依靠着一天一趟的黑车,他们参与进了一项更危险的活动。与其他村庄不同,这里的妇女和儿童反而是最重要的”劳动力“。 车里此时还有一个空位,韩丰年猜测应该就是那个带了“加塞”的乘客。十几分钟后,一个黝黑精瘦的老人拖着一个年轻女孩上了车,正坐在许怜和韩丰年的对面。 车辆开动,许怜借着车身摇晃的空隙,偷偷抬眼去看另外两人。 却正正对上老人的视线,她身躯微微一抖,显然被吓了一跳,老人居然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独眼像鹰枭一样,冷厉地直直对上她的视线。他的另一只眼睛皮肤皱缩,近距离看格外恐怖。 她不敢再看,老人却开口对着韩丰年说话,他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烟臭,直扑两人,“货不错,是个嫩藕儿,脱货很快吧?” 第60章 韩丰年皱着眉头扫过对面两人,他不着痕迹地挡了下许怜,应话道,“不是卖的。你的货倒是不错。” 他将老人的注意转移到身边的女孩子身上。老人露出黄牙粗哑地笑了声,“不错吧,还是个大学生嘞。” 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子一身极脏的棉衣,已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头发也很乱,从上车开始一直低着头,许怜没能看见她的脸,此时老人似乎是为了炫耀,粗鲁地用手将女孩的头抬起,直面着两人。 女孩长得很清秀,面上虽沾了些污迹,但隐约透着莹白的肤色,确实是年纪不大的样子。 许怜心里隐隐起了同情,她想了想偷偷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没来得及吃的糕点塞给女孩,女孩没有动,垂着头,糕点很快消失在她的棉衣里。 许怜隐隐能猜到这个老人是做什么的了,想到自己的处境,她对女孩产生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车辆在诡异地气味里颠簸着,许怜几次昏沉地睡去,又很快被颠醒,她很难判断时间过了多久,偶尔被老人衡量货物般的眼神扫过,许怜仍然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车终于在一间土房前停下,许怜看着窗外,以为已经到了,此时天色已经很黑,唯有车灯照亮这一处,司机吆喝了一声,车里的人纷纷动起来,向车下走。 许怜站在韩丰年身边,空气里一股尿骚味,她后知后觉明白了,这里竟然是这些黑车“休息区”。 第59章 《斩经堂》5 老人动作很重地将垂着头坐在位置上的女孩扯下车。 他骂骂咧咧地将女孩拉进院子里,许怜猜测那里是女卫生间,因为进出的多是妇女。 韩丰年见她看那边,空气里的味道让他的眉头一直皱着没有松开,他不是很愿意开口,干脆将许怜向那边推,示意他自己去。 许怜想了想女孩的模样,又看了眼前面味道浓郁的房子。她狠了下心,还是走了过去。 老人靠在门口抽卷烟,味道极大,出入的女人们乍一看到他,不免都要啐一口,老人不在乎,独眼溜溜在眼前人身上转一圈,逼得女人们匆忙离开。 许怜低着头,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老人的视线,闷头冲进旱厕内。 女孩蹲在角落的坑位上,许怜踮着脚绕过地上的不明污渍,在她旁边的位置蹲下。“姑娘,你是哪个地方的呀?你是被拐来的吗?” 女孩仍旧垂着头,手藏在堆在腰间的衣服里,没有答话。 许怜又问了几个问题,没能得到回应,她泄了气,终于受不住这里的环境,走了出去。 车辆再次开启,许怜挤在韩丰年身边,觉得车里更臭了些。 几个人和司机用方言聊天,她一句话都听不懂,许怜和韩丰年独处时,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两人斗智斗勇,她想尽办法逃跑上。 然而此时,进入人群,坐在这群可怕的陌生人中间,两个人的矛盾忽然变小了很多,因为她需要顾虑的事情更多了。对抗这群陌生人时,许怜偶尔会觉得他们两个像一个可以一致对外的小群体。 在这样的想法下,她低声问韩丰年“他们在说什么啊?” 韩丰年看了她一眼,“还要开一夜,才能到。” 许怜噢了声,也觉得有些难熬,长久地坐车,让她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舒服,尤其是后腰,格外酸痛,她耐不住地动了动,又动了动。 忽然被韩丰年伸手摁住,车里一片寂静,许怜收敛了动作,让自己沉进这份寂静里。 他们基本没有走过公路,窗外暗沉沉的少有光线。 许怜苦涩地笑了下,不合时宜地想,也许这也是他们长久以此道生存积攒下的一种“智慧”吧。警方几乎是被她亲手引到了一条岔路上,许怜觉得自己像陷进了沼泽,越挣扎,情况反而变得越糟糕。 她继续昏沉地睡去又醒来,时间缓慢地爬过,清晨的雾气笼罩了车窗,一个剧烈的颠簸后,许怜醒来。 一路向南,温度逐渐攀高,许怜用衣袖抹开模糊的玻璃,车子驶过一条小路,她看见一颗野花从眼前路过。 许怜扭头去看对面的女孩,她仍是维持着垂着头不见表情的动作,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丢着一个包装袋,是她昨天塞给她的糕点。 许怜笑意涌上眼眸一瞬,随即她想起这里的环境,笑意像海边的泡沫顷刻便破碎消失在海面。 很快,面包车拐出土路,一条清晰的雪线出现在许怜面前,怒江州边境线就在她眼前缓慢展开。 ……. 一天前,滨海市。 宋启声到许怜的学校附近时,王楠带来的警员已经分散开,只剩下王楠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宋启声一眼就看见校门口的监控。两人出示了证件后,获准了在校内人员陪同下一起看监控的权力。 学校派来的是一名男老师,一见面就支支吾吾地向两人打听许怜的事情,宋启声分给男人一个眼神,他的动机很明显地写在脸上,不属于刑警的监督范围,两人心里有了数,便不再关注他,仔细地看着回放的监控镜头。 从许怜走出校门,到韩丰年从后缀上,拍得很清楚。宋启声拧眉,将监控往前倒,他想知道韩丰年是怎么到的这里。 一辆车,就停在学校对面的路上。监控显示韩丰年就是从这辆车下来的。 那么他为什么选择乘坐出租离开?究竟哪一个是他使出的障眼法?或者…全都是?宋启声将一半人手从出租车司机给出的地址调回,守在学校对面。 章广茂从市局赶来,带着宋启声交代的工具,几分钟后,一个便衣警员“不小心”将追踪器贴在了车的后备箱下。 韩丰年和许怜换乘后,章广茂面前的小红点缓慢地开始移动。 宋启声神色一凛,江边果然是幌子,刑侦支队的车很快跟在两人后面,一路上了高速。 宋启声本可以在滨海市就将韩丰年拦下,然而岳关山联系到云南方面的负责人时,被要求不要轻举妄动,韩丰年很有可能涉及进了一个大案中。 因此滨海市这边只能远距离监视,直到云南方面确认韩丰年与他们正在侦办的案子无关,才能动手。 他给洛言打了电话,跟他说了自己要跨省办案的事情,又仔细嘱咐了洛言,让他尽量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必要的话,可以去找沈雨柔和宋教授。 洛言垂着眼睫听着他在电话里紧张的叮嘱这叮嘱那,他抿了抿唇,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和他说,万一这条线索对警方有用呢,“我有一个事情要坦白。” 他的语气很认真,宋启声被他说得心一下提起来,暗暗猜测该不会自己工作太忙,让洛言觉得自己不重视他吧?宋启声拧着眉等待他埋怨自己的所为,然而洛言说的与此完全无关。 “我刚刚才知道,我以前见过韩丰年,他…他从五年前就在接触我。” 宋启声刚送出的气又提了起来,他停下了手里的所有动作,听洛言继续道,“我哥哥刚失踪时,我找到一个侦探,很多消息都是从他那里得到的。” 他呼了口气,一口气把要说的说完,“他就是韩丰年。我们一起去过陈云兴的办公室,就是那一次,我见过他的脸。他从市局带走唐瑞那天,我见到了他的侧脸,就是他。” 宋启声仔细将他说的话和之前的事情串起来,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也就是说,那个用电子音给我打电话,让我听录音的人,是你?” 洛言一下子被口水呛住,他克制不住地猛咳了一阵,他差点就忘记了自己做过的事,现在被宋启声直白地点出来,哪怕是隔着电话,洛言也觉得有点尴尬,他假装咳得说不出话,慌忙把电话挂掉,转着轮椅就要从走廊回到病房里。 他的手机在手里嗡地一震,洛言心知是宋启声的消息,他犹豫着在门口停下,他觉得尴尬,想缓一缓,但又格外好奇宋启声说了什么,犹豫半天,还是点开看了。 洛寻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书,听见声音抬头看来,就见自己弟弟脸红得厉害。 滨海市这几天正冷,他担心洛言伤口发炎引发的发烧,伸手就要去贴他额头,洛言往后退,看看躲过,嗫嚅着敷衍过去,匆匆进了洗手间。 洛言撑着洗手池台子站好,镜子里年轻的男人面色绯红,一半是尴尬一半则是羞的,他没想到,宋启声会发这样的消息给他,他不敢再看镜子里的人,垂头从水龙头下撩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热度降下来后,洛言扯过一张纸,坐下慢慢擦掉脸上的水,尝试不去想两人的互动后,他的思绪自然而然就飘到了韩丰年的事情上。 韩丰年这些年潜藏在他身边,甚至几次提供给他有关义鹘和洛寻的消息。比如陈云兴,又比如夏雨,这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洛言不认为他意在拉拢自己,或是借此向洛寻表达歉意,他更倾向于,其实五年前韩丰年也在寻找洛寻和逃跑的唐瑞。 他仔细回忆着两人的沟通细节,如果不是那一次他突如其来想要擅闯陈云兴的书房,韩丰年本可以藏得很好,他想起自己将记录了陈云兴的文件的照片,全部发给了韩丰年整理。 第61章 也许这正是他冒着自己会暴露的风险,也要和自己一起行动的原因吧。 他想要那一份可以给义鹘定罪的文件,可是为什么?他应该很清楚,他们离开陈云兴的办公室之后,警方就会立刻开始搜索,仅仅持有这份文件,是不可能再威胁到唐瑞了。他想要从这份文件里得到什么? 洛言拿出手机,登陆了自己用来和他联络的邮箱,他翻找到韩丰年当时发来的邮件。 照片被整理成很容易看出关键信息的一排,但实际上也很容易模糊韩丰年自己想要调查的内容。洛言此时才意识到,他在玩诡计。 这样的方式可以将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和义鹘有关的内容上,韩丰年想要隐藏的信息顺理成章隐没在背景里。他仔细地从头看到尾,然而没能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是什么呢?是什么信息值得他铤而走险,诡计尽出呢? 洛言没能有所发现,门外洛寻因为他在卫生间里停留太久,已经出声叫他了。 洛言只得收起手机,转着轮椅开门出去让洛寻放心,他自己查找不到有用的东西,转手便将所有的资料发给宋启声,顺便把韩丰年一直没变过的邮箱号也发了过去。 章广茂从宋启声手里得到了这个号码,他如获至宝,如果他想,知道一个人的邮箱号就足以让他得到很多信息,就如此刻,他恢复了韩丰年最近收到的邮件,并从这里,找到了负责他们这次偷渡的“蛇头”。 他迅速看完了来往邮件,将“蛇头”透露出来的偷渡过程中的节点和方式整合起来,发给了云南方面的同事,很快就得到对方的肯定,韩丰年确实卷入了他们侦办的特大跨国偷渡案中。 而此时他们有一名同事正作为卧底隐藏在这一趟“班车”中。 第60章 《斩经堂》6 许怜踩在一块大石子上,土路不平,她狠狠一崴。 许怜痛呼出声,走在前面的几个女人立时就回过头来,目露谴责地看她。 独眼老头目光溜过她纤细的脚踝,意味不明地咧开嘴笑了。许怜向后缩了缩,这些人都太可怕了,她好想回家。 车停下后,许怜以为他们已经到了,然而一群人只是弃车步行。 天光渐白,他们在这条狭窄的土路上,已经走了很久。许怜的鞋子不适合这样的路,两人磕磕绊绊走在最后,在他们前面不远,是那个独眼老头和被绑来的女大学生。 空气很好,路边的植物绿得像在春天,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在绿色之间快速行进,许怜抓着韩丰年的手臂,不知道她们到底是要去哪里。她已经要撑不住了。 韩丰年皱紧了眉,他知道畹町边境一线已经全部完成了边境物防隔离设施建设,从前可以蹚过水田,跨过沟渠就跨越边境的现象早就不存在了。 然而几人此时明显正向着边境走去,“蛇头”将跨越边境的方式捂得很紧,即便是韩丰年,此时也被蒙在鼓里。 过了半天,他们在山里停下,从这里向下看,可以看见山脚的石牌楼,很多红色屋顶的房子围在周围。 许怜舔了舔唇,她猜测这里也许是什么景区之类的,她太渴了,两人在服务区买的水已经喝光了,长途跋涉,她需要补充水分。 许怜看向韩丰年,低低地和他说了自己的需要,韩丰年正想说什么,树枝被拨动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从另一边走了过来。司机对他恭敬地弯了下腰,“这车多一个人,都是从村头载来的。” 这人正是这条偷渡路线的核心人物,他姓李,叫什么打听不到,但可以看出他在村子里地位很高,韩丰年站在最后暗暗打量他。 “蛇头”李也在审视这次的人,他扫过几个“常客”,目光停在女生身上,“老独眼,这是这次的货?什么来路?” 独眼老头嘿嘿一笑,态度也收敛很多,简单解释了一下,“蛇头”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过女孩,“您放心,来路没问题,您要觉得有问题,在这就把她…” 老头做了个动作,横着手掌在脖子前一划,血腥残忍的动作,垂着头的女孩,随着他的动作一抖,像是怕极了的样子,一直紧盯着她的男人因此少了很多戒心,对着老头点点头,算是放行了。 许怜目睹了这一幕,这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男人此时是可以掌控这些人生死的“大人物”,这真是太奇怪了,她偷眼去看。 韩丰年见男人看过来,自然地和他对视,此前在线上两人已经商议多次,但这还是第一次面对面,“久仰大名了,贾斯汀。这就是你临时要加上的同伴?” 他看了眼许怜,嘴巴不着痕迹地一瞥,像是嫌弃她太弱。韩丰年没回应,直截问道,“‘蛇头’李,都走到这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打算怎么跨越边境了吧?” 男人摆了摆手,人群自发地向前走,他等到其他人空出位置,走到韩丰年身边,“这两年查得太严,偷渡这生意是没有以前好做了。警察懂个屁,他们把明路封了,可我老李的财路没那么容易断,怎么过边境,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也不等韩丰年追问,快步追上了前面一波人。 许怜这时才知道韩丰年要带自己去哪,她猛地转头,不敢置信地看他,他居然要带她偷渡!许怜嘴唇轻颤,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带着我?” 韩丰年见其他人已经走远了,扯着她想往前走,许怜不肯,剧烈地挣扎起来,两人撕扯间发出声音,“蛇头”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语气带着威胁,“贾斯汀,需要帮忙吗?” 许怜挣扎的动作一下顿住,怎么帮助?将她在这里就杀了吗? 韩丰年见她有软化的倾向,低声对她说,“他们是真的会杀人的,你最好乖一点。” 许怜由着他扯着自己往前走,心里恨极了,如果不是韩丰年,如果不是他,许怜一辈子都不会和这些人产生接触,他现在居然还在许怜面前扮红脸。 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继续向前走,但是死亡威胁就在身边,许怜不得不跟着走。 这次不过走了十几分钟,绕出山路后,他们停在了一个空地上。许怜看着周围的环境,距离边境线还有一段距离,周围也没有人影,总不会是飞过去吧? 然而又一个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出现了——“蛇头”李见人都到齐了,他左右环顾了一圈,没有其他人,随后走到一块平地上,从大衣里掏出个勾子,一躬身,发力将脚下的井盖勾了起来。——这就是他嘴里没有被封的“暗路”。 韩丰年脸色极不好看,这一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许怜看着他的神情,几乎想笑。他万无一失的偷渡路线,是走下水管道。哈。 其他人明显是习以为常,平静地排好了队一个接一个跳下去,许怜和韩丰年依旧站在最后,即将“被偷渡”,许怜也不想忍着了,干脆就开口嘲讽他,声音并不大,但在此刻这种安静的氛围里,还是很清楚传到队伍里每个人耳边。 “韩丰年,这就是你选择的生活?像个老鼠一样东奔西窜?”她想接着说,说你居然把我也拉近这样的生活。 但是“蛇头”已经快步走到她身前,抬手就要打她,韩丰年虽厌烦她的语气,但仍要伸手去阻拦。 见这边正乱成一团,站在独眼老头身边的女大学生也突然暴起,不知她如何做到的,先是回身一脚将“蛇头”踹倒,接着见老头下意识伸手来抓她,她脚下一绊,老头面朝下摔倒,她顺势将他一只手抓到身后,压死。 她一改之前的模样,冷厉地对着几人道,“别乱动!看看周围。” 嗡嗡声从远处传来,一架无人机很快就飞到她们上方,前面正排队进下水道的人,见状很快反应过来,就要往这边走,司机的手从衣服里拿出时,带出了一杆土枪,他将枪口对准这边,“都给我安静!” 说着就要对“女大学生”开枪。情势危急之时,一声枪响炸开,司机的手上瞬间爆出一线血花,他痛呼一声,却被四周的声音压下,“警察!是警察!” 所有人脸上的麻木死板都被惊慌恐惧替代,靠近下水道口的人,慌忙往里冲,想借此逃跑,“蛇头”从地上爬起来,暗骂一声,也要往山里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空地周围像是闹鬼般,各个方向都有全副武装的警察,几个人已经插翅难飞。 压制着老头的女生,抬起头来,看了许怜一眼,她的神情也不再是车上时的害怕畏缩,反而带了点安抚之意。 她本想说什么,但队伍前面的骚乱越来越大,这些村民看见警察逼近,非但不停止,反而更加疯狂地向前挤,显然是一副不要命的模样。 “蛇头”也不肯束手就擒,他盯上了韩丰年身边的许怜,想挟持她跑出一条路,韩丰年却先他一步,趁着混乱,扯着许怜随便找了个方向就要跑。 他此刻还没发现自己的诡计已经被警方看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刚巧碰上了云南警方打击偷渡团伙,他本就在队伍的最后,趁着一片混乱,悄悄地摸走,等到被发现时,他已经离树林很近。 第62章 发现他逃跑的警察立刻示警,但韩丰年迅速将许怜拉到自己身前,黑洞洞的枪管抵在她的太阳穴上,自己扯着人一步步后退。 先前狙击手打掉司机手里的土枪时,暴露了自己所在的方向,韩丰年特意将许怜挡在这个方向上。 宋启声站在远处,无人机拍摄到的这一幕让他皱紧了眉头,“这个女人是无辜的,不要开枪。”一群人只能眼看着韩丰年离开包围圈。 宋启声和负责偷渡团伙的同事分开,自己带着人跟在韩丰年身后,走进了树林。 章广茂操控着借来的无人机,宋启声示意他先去探路,看看韩丰年两人在往哪个方向走。 许怜被拖着几次摔倒,韩丰年毫不怜惜,提起她继续向前走,她挣不开他的手,又害怕他手里的枪,只能尽量拖慢速度。 韩丰年没有发现有人追来,但两人现在被困在这样一处陌生的地方,韩丰年不敢托大,只能尽量向远处走,看能不能找到出口,离开这片树林。 路过一处溪水,水流声清晰,许怜被压下的渴意涌上来,她鼓起勇气,往地上一坐,这次真的不肯走了。 韩丰年也觉得渴,这种时候没办法计较更多,他拖着许怜走到溪边,用手舀起捧水喝了,许怜学着他的样子,也喝了口,再度恢复了两人独行的情况,许怜想了想,决定先开口。 “你为什么要带着我,我对你没有用的,看在夫妻情面上,你把我放了吧行吗?” 韩丰年又喝了一口,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不行,我需要一个人陪我。” 许怜崩溃,“你都逃出去了,你还怕没有女人吗?你放了我吧,丰年,求你了。”韩丰年回头看她,她眼里再次涌上泪水,是个乞求怜悯的姿态。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没把握住。”许怜不解,想问他什么意思,但远处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有人来了。 第61章 《斩经堂》7 宋启声一行人固定在一个僵硬的姿势,踩到树枝的警员羞愧得额头全是汗,前方的交谈声瞬间停止,宋启声隐在枝叶间,估算着这个距离,自己能不能在许怜被当作挡枪牌前制住韩丰年。 然而距离还是太远,他看着韩丰年快速找了个方向离去,几人恢复了正常的走动,没有人说话,但情况变糟了,韩丰年已经意识到了有人跟来了。 继续走,许怜被拉扯着小跑跟上,这片森林,围着一座山生长,两人此前一直都在山脚的森林里转,试图找一个出口。 但此刻韩丰年已经转换了方向,他们开始向山顶跋涉。 路越来越难走,许怜爬得气喘吁吁,她低头去看,想说后面已经没有人了,然而山脚树林里一处亮点一晃而过,许怜一下子明白了,警察就在后面,他们希望许怜知道他们在。 山并不是城市里常见的小山,高且路况很差,许怜的鞋跟几次陷进土里,或是踩在石头上,这双小细跟的羊皮靴让她受了几次伤,可韩丰年不许她停。 这里的气候导致了山上植被非常茂盛,翠绿的颜色,人身处其间时,感觉绿色可以一直蔓延到天边,她用手支着膝盖,真的走不动了,许怜呼出的气散尽空气里,刚刚喝下的溪水在她的胃里晃荡,她觉得自己要吐了。 胸口闷闷地传来一阵铁锈味的疼痛,韩丰年走出去一半,发现她没跟上,走回来又要拽她。 许怜用力地将他的手甩下去,“为什么要往山上走?也许只是树林里的动物呢?” 韩丰年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眯起眼睛审视般盯着她,许怜心里小小一慌,她猜警方一定也不想让韩丰年知道他们在后面,她不能掉链子。 她稳住表情,假装自己真的是因为太累了,所以脾气很坏,她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将那丝心虚慌乱压下,“到底是为什么要往山上走?从山上可以逃出去吗?你能不能让我知道我们到底要去哪?我真的受够了!我要回家了!” 她直起上身,做出要下山的动作,她知道韩丰年不会放她走,果然步子还没迈开,就被他扯住了手肘,韩丰年手指用了很大力,像是要防止再被她甩开,但他没有对许怜的问题给出任何解释,他只是沉默地,继续向上爬。 这不同寻常的沉默,显示出了全然的拒绝,他固执地一定要向上爬,尽管那里看上去并不是生门。 许怜挣扎无果,他们此时已经离开了当地人踩出的小路,再往上走,只能从人为地各种植物之间分出一条路来,这证明即使是本地人,也少有在这个高度继续上行的。 这太奇怪了,许怜尝试着重心下压,不让韩丰年轻易地拖走她,但他的固执让人心惊,察觉到拉着许怜太过吃力,他毫不犹豫的将她提起来扛在肩上。 宋启声几个人随着他们走走停停,这个地方地形复杂,越往上植物越低矮,韩丰年继续往上爬,他们却很难在不暴露的情况下继续往上跟。宋启声皱着眉,怀疑韩丰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继续往上爬的。 但这种行为在现在的情况下,也不过是拉长战线,他很清楚,如果警方真的已经确定他在这处山林,是不会离开的,他哪怕爬到山巅,也无法逃脱。他这样做仅有一种可能,这也是宋启声最不想看到的可能。 他思考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段距离,拿出手机来请示岳关山,他希望事情不要发展到那一步,一旦进入那种情形,警方将很难保证许怜的安全。 韩丰年扛着许怜在山路上,他需要薅着路边的植物稳定身体,许怜的胃部硌在他的肩骨上,一阵阵疼痛,她本来就有些不舒服,此时难受到脸色都有些发白。 两个人都很不好受,许怜虚着声音和他打商量,“丰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行不行!” 韩丰年猛喘了几口气,抓着一把坚韧的野草茎,“别再和我耍脾气。” 他警告道,许怜点着头应下,一被放到地上,她就忍不住伏在地上狂呕。一个上午没有吃东西,她能吐出来的只有酸水,韩丰年喘着气,*站在她身后等她。 天气阴沉,一片巨大的云飘来,山巅罩在一片阴影下,韩丰年抬头看了眼,觉得自己很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感觉。 他现在确实不知道警察是否跟了进来,所以他选择往上爬,从上面看,视线更清晰。 如果不是警察当然最好,他可以等到外面的风波平静,再趁夜色出去。 如果是警察,韩丰年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束手就擒,被警察抓走。那阴影下,既可能是他的生路,也可以是绝路。无论哪一种,他都欣然接受。 许是天色也受了他的影响,天色愈阴,山间忽然起了阵风,树影摇曳,韩丰年衣袂翩飞,距离山顶已经距离很近。 宋启声几人被迫藏在和他有一段距离的山侧,他们尽量躲在侧面,但只要稍有异动,还是会有被发现的风险,情形僵持着,环境也突显了这一份焦灼,两方拉扯下,一时间谁也没有办法多进一步。 许怜随地坐下,她太疲惫了,已经不在乎会不会弄脏衣服,他们到了山顶,从这里看下去,视野范围极广,她可以看见用来偷渡的那处下水道口,有几个警察围着,看见他们停留的山溪。 她仔细地找了一圈,没看到给自己示意的警察,她几乎要怀疑,当时的发现是不是只是一个错觉。但韩丰年忽然高声对着山下喊,“宋队长,出来谈谈吧!我已经看到你们了!” 许怜心里一颤,怎么,怎么可能!?韩丰年是什么时候发现警察的?是自己的表现暴露了他们吗? 几个人动作一顿,有默契地卡在原地,不再移动。 宋启声看了眼时间,大概再过十分钟,他向岳关山申请的“特别援军”就可以到。在这之前,不管韩丰年怎么诈他,情形都不能进一步变化。 声音从山巅飘下来,散去,山顶看下去,到处都安安静静,只有风动。许怜这才意识到,也许韩丰年只是在使诈。 重复了几次,山间一片寂静,韩丰年也觉得没意思,在许怜身边坐下,两人之间无言片刻,许怜垂着头揪地上的杂草。 忽然听到上空一阵风声,像一阵风暴快速卷过,山间的树木植物左摇右摆,宋启声带着人快速向着两人摸来,韩丰年反应极快就要抓着许怜站起身,但直升机速度极快地逼近,螺旋桨搅动得气流逼得两人眼睛都睁不开。 一小队早在山后埋伏的警员和宋启声一行两面夹击,眼看着就要将韩丰年抓个正着,但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阴险。 眼下的情形站起来一定会被警察抓住,韩丰年当机立断,带着许怜往地上一扑,他随即转身,让许怜被迫仰躺在自己身上,枪管从许怜身后抵住,韩丰年的面部藏在许怜身后,气流大半被挡住,他避着风高吼道,“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我手里有枪,你们清楚!” 几人距他不过几步之遥,听见这话,直升机上下来的几人定在原处,局面再次陷入僵持,韩丰年要求他们将直升机挪远。 第63章 一群人围在两人身边一圈,直升机在上空盘旋,山顶的一圈被割出一块空地,韩丰年维持着姿势,将自己藏在许怜和地面之间,他不能起身,警方也不敢擅动。 “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跑吗?让我站起来。” 没有声音,僵持中,韩丰年看见一侧的警察后退了几米,他用枪顶着许怜的背,摸着被从后偷袭的风险,站了起来。他终于不再像一个被人围观的陀螺只能贴着地面转动。 许怜的哭声终于可以发出来,没有气流,没有令人窒息的扼制,她的哭声在山顶飘起,悠悠转转飞上云层。 韩丰年选择了山顶,无处遮蔽,现在自食其果,现在很清楚,他已经逃不掉了,韩丰年唯一可以选择的,是被警察抓出去,还是抬出去。 许怜也清楚这一点,她也只有两个结局,而许怜想要活着。 她停下了哭声,感受着背后的硬物,许怜开口对着正对着她的警察问道,“你们可以退后一点吗?让我和他说?” …… 该说什么呢?以一个被挟持和挟持的姿势,处在生与死一步之差的场面下,许怜不想死,她还有一个杀手锏,她希望有用。 “丰年,我们跑不掉了,自首吧,好吗?我和孩子会等你出来的,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的日子。我们三个。” 韩丰年的动作停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孩子?什么孩子?” 许怜拉起他掐着自己肩膀的手,缓缓滑到小腹上,隔着衣服,却像是烫手般,韩丰年想抽出手,许怜轻轻地压下,“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我怀孕了,孩子已经两个月了。” 第62章 《斩经堂》8 孩子,可以是一对恩爱的夫妻的爱情结晶,也可以是让糟糕的婚姻走向灭亡的催化剂。 人类愿意给生活里出现的新变化赋予各式各样的意义,实则是将自己当时当刻的情绪投射其上。 这种时候,那不再是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他将变成父母期望的样子,或者成长为另一个父母,这给他的诞生带来了全然不同的意义。 韩丰年对这个生命的到来,反应比许怜想的要大得多。 他全身都在抗拒这个孩子的到来,许怜压下他的手后,韩丰年像是僵住了,他维持着这个动作,手肘到掌心一线绷得直直的。 两个月的孩子,还没能让许怜平坦的腹部有什么变化,但韩丰年却觉得自己摸到了一阵剧烈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鼓噪在他的掌心。 像是一首号角,唤醒了他深藏在某处的糟糕记忆。 许怜仍怀揣着希望,向韩丰年描述他们一起抚养孩子的画面,他们会重新回到之前的生活。 她希望这样的做法能够让韩丰年不要做傻事,不要伤害她。 她由己及人,认为一个小生命的到来,可以让人变得更坚强,更有勇气。一个在有爱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理解韩丰年的想法呢? 韩丰年在许怜的话语里,确认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一个母亲的柔情,从她身上漾出来,如此的真实,让人几乎毫不怀疑,她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可是韩丰年不能接受,他在察觉可能有警察追来时,选择了向山上爬,他不能让自己像唐瑞一样,被活着带进警局。 从最开始,他给自己的只有两个选项,要么死在这处山巅,要么从这里逃出去。 可是许怜,许怜该怎么办,韩丰年要怎么对她?他对她不是没有过感情,如果可以,他考虑过要放她离开,只有她,不能有孩子。 不能有孩子。这一刻像是与多年前重合,走入绝路的父亲和他正在生长的孩子,围成一圈的警察和软弱悲伤的母亲,韩丰年不能控制地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关鹏死了,可母亲没有,母亲只是没办法一个人抚养他和哥哥,他不怪她,母亲是一个太过柔弱的女人。 从前她攀在关鹏的身上,汲取养分生长,可关鹏死了,她要怎么活?纤弱的枝条怎么承受得了他和哥哥的重量?所以,母亲和父亲一样“死了”。 这么多年,他偶尔会觉得,自己和哥哥变成了杜鹃的卵,两个天生的坏种,鸠占鹊巢,这是最好的安排,母亲是爱他们的,母亲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对他说的,韩丰年深信不疑。 是母亲,将他的身世告诉他,也是母亲,描述了父亲的一切。 他追求的形象,不仅是一个正义的“弥勒”,还是一个可以保护母亲的强大男人,韩丰年不想再看见这个柔弱的女人哭泣,父亲不在,他也可以保护女人。 他知道唐瑞也和他一样,他还知道母亲同样去找过唐瑞。 尽管他们之间很少聊这个,但韩丰年查到过很多东西,唐瑞以一种更现实,更直观的方式为母亲付出,而他没能处理好的尾巴,韩丰年替两人清扫干净。这是他们默契的无需互相约定的相处模式。 韩丰年偶尔会想,母亲是不是在利用他们,他曾经觉得,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他很确定自己做的一切,都源自他自己的欲望,他想这样做,所以他完成了眼下的一切谋划。 然而许怜告诉他,他有了孩子时,在这样的时刻,韩丰年第一个反应却是,不能让孩子生下来。他衷心的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经历自己的一切,这份恶业不该继续继承下去。 韩丰年的反应让许怜的话音渐渐停缓,她察觉到不对,可她不明白为什么。 韩丰年下了决心,他因为抗拒显得僵硬的身体慢慢恢复,许怜感觉到按在腹部的手,变得越来越重。 韩丰年不知在想什么,轻轻地嗤笑一声,气流打在许怜的耳畔,她打了一个冷颤,心里忽然怀疑,自己的杀手锏是不是没有用? 韩丰年环视了一圈,围着他的警察,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警惕,他有一点异动,也许会有数颗子弹从后方射来,生命的最后一段,这样也算是够排场了吧。 他忽然觉得释然,不必再拖延时间,他靠在许怜耳边,“孩子不能留,但我放你自由,许怜祝你好运。” 他说着,一直抵在许怜后腰的枪管慢慢移到正面,许怜没能反应过来,枪声已经响了。 她感觉到腹部一阵凉意,像是有风穿透她的身体,随后是巨大的疼痛翻涌袭来,半边身体迅速被疼痛贯穿,接着第二声枪响,热流飞溅,许怜的后颈被温热的液体浇湿,她站立不住向前扑去。 韩丰年的身体随着倒下压在她身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韩丰年身上,流淌到她身上,最后落尽土地。 周围一片混乱,各种喊声,好多人在说话,许怜感觉有人压着自己的腰腹,对她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了,迷迷蒙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的感觉太难熬,许怜不想再清醒地感知,她阖上了双眼,陷入昏厥。 …… 直升机带着许怜赶到了最近的医院,警方留在山顶上,围着一片血腥。 韩丰年的动作实在太快,毫无预兆地发难,将最后一颗子弹喂进了自己的头颅,谁都没想到,他会如此果断狠戾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宋启声看着他面目狰狞的尸身,深深地呼了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他是犯罪链条上的最后一环,是警方面临的最后一道难关,这场旷日亘久的案件落幕,而明天的太阳还会继续升起。 第63章 《斩经堂》9 洛言眼睛眨也不咋地盯着削下的苹果皮,刀锋稍微走偏一点都让他心惊一下,这是他今天削的第三个苹果了,这次一定不要出差错。 坐在床上看他的洛寻,一脸无奈,心里也暗暗希望这个苹果争气点,要是再来一个,他是真吃不下去了。 屏息凝神持续这个操作数分钟,一个完美的苹果削好,兄弟两个双双舒了口气,洛言拎起一串苹果皮给哥哥看,是一口气削到底的,一处没断。 洛寻捧场地点了点头,五年不见,两个人都变了,放在之前,洛寻可以没有这么容易给出夸赞。 洛言小心地将杰作摆在桌上,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来拍下,准备要向谁邀功,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宋启声一小时前来过电话,他们已经启程准备返回滨海市,韩丰年的尸体经过他养父母的同意,已经就地火化。许怜的伤情太过危险,当地医疗条件有限,因此在他们之前就紧急转院回到滨海市。 洛言手上闲了下来,就想起了这几天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他知道洛寻也不清楚韩丰年的做法有什么隐情,但又实在想倾诉,于是换了个话题。 “哥…爸爸妈妈的事,我这些年也有查过,但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洛寻停了一下咀嚼的动作,他下意识不想让洛言知道,但随即他意识到,弟弟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他有权力知道。 洛言家的公司主营的业务是各类灯饰,得益于洛父的经商头脑,最兴旺时曾占据了滨海市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市场份额,他们主要为酒店和商场这种大型需求商提供产品,几家本地商人多年合作,彼此相当信任,因此公司的发展十分稳定,隐隐还有向好的趋势。 第64章 但这也意味着,外地的竞争对手,很难从洛言家的公司手里分到肉吃。 八年前,一个外地人带着妻子来到滨海市,与其他人处处受阻不一样,这人像是如有神助般,在滨海市如鱼得水,很快就建立起了自己的关系,他加入了灯饰市场这块大蛋糕的竞争队伍。 短短一年就迅速发展,占据了低端灯饰里大小零售店的供货商位置,不满足于现有的规模,他决定扩大产业,与洛家人的公司竞争。 洛父洛母与合作伙伴的情谊在,又得益于公司的良好声誉,极大地限制了这位外地商人的发展势头,洛家的存在阻碍了他的产业扩张,洛寻已经查到,就是他们,雇佣了义鹘的服务造成了洛父洛母的车祸。 沉重的话题,让洛言心里很是难受,他知道这家公司,他翻出了韩丰年发给他的邮件,里面就有这家公司的名字,洗钱的罪名压下,如果没有意外,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也许已经在被检查。 “哥哥,义鹘没有让你对他复仇吗?” 他想问那个用来栽赃哥哥的人是谁,但他不知道洛寻现在是否可以坦然面对那件事。 “没,我也觉得很奇怪,唐瑞最开始对我的态度就和其他人不同,我猜也许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培养继任。后来…总之这家人现在还在经营公司,他曾经提过,复仇对象有点特殊。” 洛寻说完,目光定在虚空一点,陷入了思索中。 洛言想了想,从浏览器里搜索这家公司的创建人,最显眼的一条搜索结果,是创建人携妻子出席一个慈善活动,洛言的目光从照片上扫过,男人长相并不出众,身材矮粗,看起来不算引人注目。 但他的妻子相貌很引人注目,这是一张充斥着矛盾和张力的脸,眉眼格外女性化,线条柔和,然而下半张脸却极为不同,她有一个在女人里很少见的下巴,线条锋利,硬朗,乍一看会觉得很突兀。 洛言想着,也许更适合长在一张男人的脸上,带着帽子,遮住上半张脸,锋利的下颌…他想起来另外一个拥有这种下巴的人——韩丰年。 只是巧合吗?韩丰年有很多行为,确实只能用他已经疯了来解释,洛言回想着他看见唐瑞在刑讯室后,做出了一系列自曝自毁的行为,总觉得哪里不对。 警方在这之前,没有发现任何和他有关的线索,唐瑞也未必会出卖他,韩丰年为什么要袭警夺枪?又为什么要将当年参与进来的幸存者全部杀光?他这么做难道会没有任何理由吗? 联系他们交流过程中,韩丰年表现出来的特质,洛言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解释。他想,也许还没完,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他们还没有发现,那就是韩丰年的动机。 宋启声还在路上,洛言不想麻烦他,而是联系了岳关山,他想知道韩丰年的亲戚还有没有在世的,岳关山坐镇市局,想要查找他的资料应该更容易。 岳关山手边就有关鹏的案件资料,他亲戚朋友当然很多,可惜都是些同甘可以共苦不行的人,据警方的追查,自从他死后,为了避嫌,当初聚在他周围的亲戚都不再往来,若非如此韩丰年和唐瑞不至于被送去孤儿院等到领养。 洛言又问了句两人的母亲,然而资料上关于她的信息少之又少,只知道是关鹏死后第二天,就去世了,死因和死后葬在哪里都不详。 洛言直觉这其中必有蹊跷,他向岳关山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发现的疑点,岳关山肯定了他的发现,资料里还保存了一张关鹏的全家福,不过这张照片里,韩丰年还在襁褓中,他将照片发给洛言,看看能不能让他找到一点线索。 照片里抱着孩子的女人,正是韩丰年的母亲,柳玉娥。 让洛言失望的是,照片里女人的相貌和他找到的灯饰公司创始人的妻子并不相似,身形和眉眼差别很大,一看就是两个人,下颌的形状虽然相似,但只有这一处也证明不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两人的籍贯生平之类的信息也完全不同,洛言最终放下了自己的疑惑,接受了也许真的是个巧合这一解释。 …… 柳玉娥,或者应该叫她林雪,正站在温室里给花盆里的珍稀花卉浇水,温室里温度很高,阳光从棚顶被过滤后落下,照在她线条美好的眉眼间,看起来格外岁月静好。 这张脸,确实值得几十万的价格,不仅很好地掩盖了她的过去,让她重获新生。甚至还可以让她的后半生,一样的锦衣玉食,不必抛头露面出去工作。 她丈夫的灯饰公司接受检查已经好多天了,但她并不着急,她一生中经历过的大风大浪很多,在其中她学到处事方式就是要稳,只要不自乱阵脚,事情就不会更糟。 她和现在的丈夫没有孩子,但不意味着她没有,她挂着浅淡的笑,一边为一盆植物修建枝桠,一边想起自己的两个孩子。 她的一生全都依靠男人,年轻的时候,关鹏赚大钱,把她放在心尖上手心里,可惜他死得太早,林雪不得不再找一个对自己好的男人,好在她找到了现在的丈夫,有钱脾气也好,对她更是没话说,她说想要搬家来滨海,男人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在孩子们的暗中帮持下,他生意越做越红火,他觉得是林雪旺夫,夫妻更是恩爱。 四个男人,让她长到这个岁数,没吃过一点苦,她当然不傻,知道这背后有多辛苦,可是,有什么关系呢?男人的事情,她一个女人,怎么会懂呢? 她像是很满意手下修建好的植株,嘴角带着笑意,手指慢慢拂过,她喜欢培育花卉这项活动,感觉就像在养孩子,只要在植物最初的生长期里,小小的一点调动,就可以让花卉向着你想要的方向生长,她似乎天生就很擅长这样的事情,比如男人,比如孩子。 她隐隐听见有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猜测应该是丈夫回来了,但她没有动,果然几分钟后,男人自己找到温室里来。 林雪装作刚刚发现他回来,惊喜地转身,却见男人脸上全是汗水,“老婆,完了,全都完了,咱们赶紧跑吧!” 林雪神色不变,“发生了什么事?你别急,慢慢说。” 男人用手帕一抹前额的汗,“出大事了啊!今天负责我的那个警察已经开始往洗钱的方向查了!” 林雪听到是这个事,她提起的一口气放了下去,她以为是买凶杀人的事被警察拿到切实证据了,没想道只是洗钱的事,就让男人这么惊慌。 林雪想了想自己卧室的保险柜,她一点都不急,只有她知道警察是不可能找到证据的,因为这世上唯一一份完整的慈济孤儿院财报,就在她手里。 她简直都要佩服自己,培养了合作得如此默契的两个儿子,韩丰年发现哥哥的尾巴没有藏好后,就亲自将这份攸关数人生死的文件,送到了林雪这里,还有什么地方,比她这里更适合藏罪证呢? 她把自己对男人如此沉不住气的鄙夷藏在一如往常的微笑里,柔声安抚好男人的情绪,两个人又一起吃了晚饭,然后趁着男人在客厅处理事情的功夫,偷偷给韩丰年打了个电话。 然而电话没能接通,楼下的响起门铃声,显是有客来访。男人去开了门,林雪听见一个年轻人吐字清晰道。 “你好,根据检察院批准逮捕决定书,你与你的夫人涉嫌故意杀人罪,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你对任何一个警察说的任何一句都可能成为法庭上对你不利的证据,你是否明白。” 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第64章 《青霜剑》 一周后,洛寻被批准出院。 他离开病房的第一站,就是市局,岳关山已经等待他很久,尽管最终洛寻杀人的嫌疑被洗清,但在长达六年的隐姓埋名的时间里,警方需要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与什么人打过交道。 最重要的是,尽管唐瑞和韩丰年都已经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了代价,但参与过五年前案件的人,除了他都已不在人世,案件的很多细节,也需要依靠他的讲述来完善。 洛寻被王楠带进会议室时,岳关山正坐在里面喝茶。两个人虽然有过多次联系,但说起面对面对话来,这还是第一次。 岳关山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很难把他和当初第一次与自己通话的年轻人联系起来,他挺拔沉稳,身上的气质却并不尖锐,和他相处让人觉得很舒服。 洛寻在他的打量中,先开口,“岳队,终于见面了。” 岳关山摩挲了下手里的保温杯,也觉得唏嘘,“是啊,终于见面了,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洛寻露出一丝笑意,太好了,有很多次,他几乎以为这样的场景不会发生了,他在黑暗的边界行走,一次次面对会把他拖入深渊的危险和欲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今天能站在这里,有多不容易。 到现在,一切都成了过去,回头去看时,他已经可以坦然地露出个笑,“岳队,要我从头开始说吗?” 第65章 …… 义鹘第一次接触洛寻,是在他父母出事后第一年的祭日,前一天他和洛言约定,第二天一起去看爸妈。 然而当晚他收到了一条信息,很简单的一张图,是他父母开的车的检查报告,那上面清楚写着,刹车故障。 发送这条消息给他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地址显示就是滨海市,洛寻的第一反应就是报案。 但他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将这份不知真假的报告发给他,他即便报案了,可是车子已经报废,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废铁厂里,他没有证据证明这是真的,只有发消息的人可以。 是有人在故意给他看这张图,为的就是让洛寻自己主动去联系他们。会是个圈套吗?可,如果父母的事故真的是人为的,洛寻能不去寻找真相吗? 他做不到,所以明知道面前的也许是专门用来诱捕他的陷阱,他仍然义无反顾地跳了。 他追问了,正如这个给他发信息的人所愿,作为对他如此上道的奖励,又一张照片发送过来,是与他父母的车相撞的卡车司机。紧接着一张截图,是一份银行流水,显示他去年此时收到了一笔三十万的转账。 洛寻没有和任何人说,他找出柜子里的资料,按照上面写着的司机的住址找去。 老城区里的巷子,一年前在警局里哭天喊地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出巷子口。洛寻看着女人手上的金饰,女孩簇新的书包。 三十万买命财,买的是他父母的命。 他没有坐车,一个人走,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洛寻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股气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他喘不上气,浑身发僵。他抬头去看,天上一片云都不见,天气阴沉,凉意一阵阵袭来。 洛寻忽然很想去看看爸妈,他下定了决心,要将父母死去的真相查清,他只是这一刻很想去看爸妈。 这天凌晨,滨海市下了第一场暴雨,洛寻从出租车上下来,他身上早就被淋湿,此刻再被雨水兜头浇下,他的衣服贴在身上,洛寻像是没有感受到。 直到走近家门,看见洛言躺在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洛寻看着弟弟毫无所知的模样,被压下的悲伤上涌,他抱着弟弟忍不住落了泪。 这一天之后,他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调查中,和发短信的陌生人的接触也越来越多,很快他知道了义鹘的存在,有人现身说法亲自来接触他,一个关于复仇的引诱计划,开始实施,洛寻没有察觉的脚下的蛛网,已经成型。 几个月后,在义鹘的要求下,洛寻“失踪”。 尽管义鹘承诺,会帮助他们这些加入组织的人调查情况,并且协助他们复仇,但洛寻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调查。他加入组织第二天,卡车司机的资料摆在了他面前,洛寻看着这些自己早就知道的信息,觉得有些不对。 他想知道,是谁指使司机这么做的,但负责调查的人告诉他,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组织不断地有新人加入,洛寻的调查也指向了一个人。 可以说他父母的事故中最大的获利人,就是之后收购了洛家公司的竞争对手,洛寻开始调查这家公司,发现他的创建者是外地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快速发展起来了自己的事业,收购了洛家人的公司后,他在滨海市的灯饰市场,从低端发展到高端,公司的势力得到了壮大。 他的发展路线实在太迅速,太不合理,这让洛寻对他产生了怀疑。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背着义鹘偷偷调查,而正是这期间,他被唐瑞注意到。 唐瑞似乎很欣赏他,多次带他一起参加组织的活动,洛寻很快就摸清了义鹘的行动方式,他开始对义鹘的成立动机产生怀疑,这个组织也许并不像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个为正义而生,为弱者发生的义警。 但此时他没有猜到义鹘会和自己父母的事故有关。 之后,他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疑点,又在一次偶遇中,结识了第一次来义鹘的韩丰年,此时他已经对义鹘很失望,见韩丰年年纪不大,好心提醒了一句,希望他不要走上犯罪的路,没想到竟让韩丰年看到了利用他的可能。 之后两个人因为目标一致,逐渐熟悉,并彼此信任,然而两个人的交好引起了唐瑞的注意。 他联合韩丰年使用药物试图控制洛寻,洛寻进行了极为惨烈的抵抗,唐瑞与他周旋多日,最终被他的决心威慑住,因为他过重的伤势,不得不送到高凡那里。 高凡,靠着隐蔽的优势,为有钱人提供私下的医疗服务。 他第一次见到洛寻的时候,他的腿上有一条漏出白骨的伤口,在灯光下,皮肤,组织,肌肉,脂肪,一层层滑开,肌理分明,像一块用料丰富的蛋糕。 这是洛寻在情绪极大波动的情况下,划下的。 高凡为他缝合,因为药物的作用,洛寻辨不清现实与幻觉,高凡一度以为,这个人就会这样废了。他将结果告知了义鹘,洛寻因此能够在他这里停留高达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让两个人逐渐熟悉起来,洛寻知道了药的来源,也很快就推出了韩丰年的所作所为。 这样的行为让洛寻彻底对义鹘这个组织失望,他找到机会与岳关山第一次联系。 洛寻将五年前的事情讲到这里,之后的事情就有了岳关山的参与。 他听着洛寻的描述,想着当时他也只是一个大学没毕业的青年,却要一个人经历这些,最难能可贵的是,屠龙的少年成功归来,凝视深渊的人走向了自己的光明。 …… 宋启声将刚整理好的资料放进档案袋中,洛言的电话就打来了,王楠反应神速地一肘子杵在邵明身上,两人对着宋启声挤眉弄眼,一脸八卦。 这段时间,宋启声的变化队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说他没谈恋爱,王楠第一个不信。 宋启声扫了两个人一眼,眉梢一挑,面上就带出了三分得意来,“言言?” 洛言刚下课,最近几天宋启声下班时间都不太稳定,偶尔回家早,偶尔回家晚。洛言少不了问几句,才好安排做饭时间。 “今天准点下班,已经下课了?等我十分钟,我去接你。” 不过几句话,但宋队长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暖意,让人一听,就觉得对面听电话的一定是他十分重要的人。不知洛言回了什么,宋启声轻笑了一下,两人挂断电话后,他加快了整理文件的速度,踩着时间下了班。 伤筋动骨一百天,洛言其他地方的伤好的差不多了,然而腿还是要养,因此最近都是坐着轮椅上学,宋启声不忙的时候,就亲自开车送他,偶尔忙了,就拜托宋教授接他回家。 洛言一开始对着沈雨柔和宋*教授有些小不自在,然而一家人诚心相待,他感觉得到,很快也有了成了家里一份子的感觉。 宋启声到校门口时,洛言正坐在门口的树下,垂着头看手机,宋启声下了车,脚步轻缓地凑过去看了眼。 看清洛言在看什么时,宋启声觉得自己诡异地囧了一下,他直起身,轻轻一咳,洛言反应迅速地立刻将手机按熄,欲盖弥彰地表示自己什么也没有看。 宋启声表情有点奇怪,混杂着高兴,不敢置信等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揭穿洛言,将人稳稳抱上了车。 “家里食材好像不多了,今天去超市一趟?” 洛言眨眨眼,想起来宋教授的话,“上午宋教授和我说,让我们今天回家里吃。阿姨做了好吃的。” 宋启声一点头,两人平稳行驶在路上,洛言问他,“案子的事情都办完了?” “差不多了,最近几天应该可以准点下班。” 秋意深了,日头渐短,窗外的夕阳映出一片橘色,洛言扭头去看这片光下,笼罩的街景,他想,也许这个案子到此就是真的完结了。 ——正文完—— 第65章 番外一 邀君共白首 晚上,宋启声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转着今天在洛言手机上看到的商品页面。 一个男士一生只能定制一枚?他对着洛言熟睡的脸,眉头再次诡异的扭曲了一下。 订婚戒指?宋启声乍一想觉得有些快,然而想到洛言的五年,又觉得也许刚刚好。再一想是洛言要送给自己,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想想洛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求婚的场景,宋启声无奈地笑了下,探手捏了捏洛言被枕头挤出来的脸颊肉。 洛言睡梦里也觉得痒,咕哝了两句什么,转过去正面躺着,宋启声被他逗得笑了声,拢了拢被子将人往怀环了下,在他安稳的呼吸声里也跟着睡了。 第二天开始,队里的人发现宋启声看手机的时间明显变多了,偶尔还会对着手机突兀地笑。 …… 一周后的周末,宋启声不用上班,洛言也不用上学。正好可以进行宋队长精心策划了一周的约会,他起了个大早,下楼跑步,回来时带了早饭回来。 太阳已经当空照,洛言缩在被子里,仍在睡。宋启声露出他的脸来,捧着亲了亲,洛言嘤咛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 第66章 入眼就是一张俊脸,凑在面前,偷亲人家被抓包了,宋队长也不羞,反而更近一步,趁着洛言迷糊间压着他,多亲了几下,洛言反应过来也不推他,伸手环上他的脖颈,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洛言坐在餐桌边,觉得今天的宋启声有点不一样,他含着筷子看宋启声,被他按在头顶上摸了下。 “今天我们来约会。” 洛言腿脚不便,如果要出去,反而有很多不方便。宋启声就将约会的地点定在了家里,恰好两人少有可以在家相处一整天的机会。 宋启声快速地吃好,见洛言还在吃,他就先去浴缸里放好了水,宋队长决定让这次美好的约会,从泡个热水澡开始。 热气蒸腾,洛言面上一片红,不知是被热水烫的还是被宋启声羞的。 他将手搭在水池外,胳膊上几道疤痕贴在他偏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洛言用指尖按了按,摸起来像是埋了一小粒米,疤痕凸起,有点硬。他皱了皱眉,觉得看起来不太好看,摸起来也很怪。 腰侧的伤口太深,还有几处结的痂没有掉,小腿上青紫刚消,还留着一点泛黄的淤痕。洛言向下滑进水里,吐出了一串泡泡,像是要把自己的烦恼一股脑都吐出去。 水面下,他忽然听见门响了几下,似乎是有人在敲门,洛言连忙坐起来,是宋启声在问他水还热不热,洛言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隔着门回他。 然而他此刻才后知后觉想到,等等从浴缸里起来是不是也需要让宋启声“帮帮忙”? 这样想,洛言就忍不住想多拖延一下,但宋队长在门外掐着时间,估计着水凉了,就霸道地进来将人抱出。 洛言又羞又紧张,两只手不知道该先捂哪里,最后羞窘得把脸埋进宋启声怀中,以示自己无颜再对江东父老。 约会,最重要的是两个人都要精心打扮,尽管他们是在家。但宋启声仍旧坚守自己的约会准则,衬衫领口大开,露出一点胸肌,西裤笔挺,面庞干净。 洛言同样穿的衬衫,领口处露出一点项链上的图章,玫瑰金色衬得他皮肤愈发的白。洛言头发自从回来后就没再烫染,卷发的部分剪掉了大半,剩下的一点在末梢形成了自然的卷度,他头发理得短了很多,颜色回到了墨一般的黑,配着白衬衫,黑白映衬显得格外的乖巧好看。 上午一起打游戏,午饭是宋队长亲手做的五星大餐,蛋炒饭。午睡起来看了场电影,片尾曲响起时,门铃同时响了,宋启声过去开门,回来时,手上提了一个方盒子。 洛言好奇,探头去看,黑色的烫金盒子封得严实,花香随着宋启声飘过。 他忽然有个猜想,宋启声是不是在筹备什么大事?然而他不肯说,神神秘秘将盒子放好,拖着洛言进了厨房。 洛言对没有看到制作过程的食物仍旧有些抵触,因此晚饭还是宋启声亲自做。 他知道自己也做不出什么好的,但是为了配合今天的日子,仍旧选择了上好的食材,简单的烤羊排和意面,开了一瓶从宋教授那里讨来的红酒。这样的安排就意味着,今晚即将发生一些十足浪漫的事。 晚餐,玫瑰,宋启声在月色里单膝下跪。 两枚简约的素戒,他把一枚仔细地套上洛言的手指,洛言眼睛弯着,无灯的房间,他却像是在发光, “我爱你,爱了很久很久,还会继续爱,很久很久。” “一起变老吧。” 第66章 番外二 尔尔辞晚,朝朝辞暮 闹钟刚要响,洛言停下了向外挪的脚步,眼疾手快地划掉。 然而宋启声已经被叫醒,半睁着睡眼向他招了招手,洛言见他醒了,露出个笑来,回身向他走近,被宋启声拉着手腕倒在床上,“怎么醒得这么早?” 洛言的脸蹭在宋启声光裸的胸口,顺势响亮地亲了一口,很有活力,“第一天上班,不想迟到!” 宋启声被他亲得痒了一下,坏心思骤起,可惜还没等动作,洛言已经从怀里扑腾坐起,反手过来拉他起床。 义鹘一案已经彻底结案几月有余,赶巧宋教授最近的一个研究课题,涉及到了犯罪组织的组建和群体心理,洛言就被宋教授派来整理案卷,顺带发掘办案期间的细节。 今天就是他去刑侦支队进行工作的第一天。洛言期待了好几天可以和宋启声一起上下班的生活,因此今天他比闹钟醒得都早,他在床上翻了几个身,看着时间差不多,他又实在睡不着,便干脆起床。 宋启声将他最近几天的表现都看在眼里,知道他这么积极的主要原因在他,宋队长心里暗自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阻止洛言。 两个人很快的洗漱好,一起去楼下吃早饭。入春,天气渐暖,早餐摊点陆续出来做生意,洛寻拉着宋启声坐在了小笼包的摊位上。 他一下子想起,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有一天他心情极差,和宋启声在电梯偶遇,被他带来吃小笼包。洛言心里泛起一阵甜蜜,于是抬手给宋启声夹了个包子放进碗里。 宋启声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指根戴着的素戒,在阳光下微闪,两人的手因为洛言的动作靠的近了,两枚一样的戒指,彼此辉映,连起了一线光,像是彼此吸引着,结成了一对。 按说,洛言并不算刑侦支队的编内人员,即便来实习,去哪里办公都要看队长的安排。然而他的面子在宋启声那里有天大,因此洛言的第一天办公就坐在宋启声的身边,用着宋队长的办公桌。 自从义鹘的案子结束后,刑侦支队的人见到洛言的机会只剩下宋队长的朋友圈,如今见两人一起出现,洛言还将和他们在一个办公室工作,都觉得十分兴奋。整个队内,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王楠一个上午,余光都留意着那边的动作,洛言指着一行字向宋启声低声询问,宋队长凑过去神情柔和向他解释,王楠觉得两人之间像是有糖丝扯着,形似一道名菜拔丝地瓜。 到了饭点上,原本每天中午跑得极快的几人,今天都格外拖拉,他们当然不是没看过谈恋爱,可是能看宋启声谈恋爱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几个人拿出了自己的巅峰演技,表演了一出“我很忙,我晚点走”。 洛言是不知道他们正常时是什么样子,自然没有在意。宋启声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小心思,作为办公室里唯一一个带着家属来上班的,宋队长停止了腰杆,走出办公室都要和洛言牵着手踏出人生赢家的节奏。 洛言理了下背包的带子,习惯性去抓宋启声的手指,抓住了才反应过来两人仍在办公室里,后知后觉地害起了羞,好在到门口不过几步。 办公室的门一合上,洛言呼了口气,蜷了蜷手指,指尖蹭过宋启声的手背,他回头看他要说什么,洛言声音还没发出,办公室里传出来一阵超大声的欢呼,王楠的大嗓门在门外都听得清楚“啊啊啊,好甜啊!我也想谈恋爱!!” 洛言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里面还在继续说,洛言拉着宋启声的手快步离开了声波范围,他被调侃得有点吃不消。 下午两人来上班时,洛言开始注意到他们有互动时,几个人总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洛言被他们影响,下意识开始注意自己和宋启声的动作,保持着同事的关系。 然而两个人坐在一张办公桌前,桌面上看着距离还好,桌面下,难免会碰到腿。再一次被洛言躲开他的手,宋启声挑了挑眉,表面还在看桌上的文件,实则手已经放在了人家的大腿上,捏了不知几下。 洛言被他的动作一惊,抿着唇就去挪他的手,羊入虎口般被宋启声一把握住,洛言痛失荆州,一个下午都只能用一只手完成整理资料的任务。 一天的辛苦工作结束,洛言和同事们打了招呼,坐上了宋启声的车,他手心里一下午都是汗津津——被宋启声握的,此时趁着宋队长两只手都有事做,抽了张湿巾仔细擦了遍。 车里有人在唱“我肯定在几百年前就说过爱你”,洛言侧着头去看,时光飞速退回他透过泪光看见宋启声的第一眼。 宋启声被堵在车流里,察觉到他的目光,回他一个柔和的眼神,洛言对他露出个笑脸,还好,还好他曾经努力过,还好他们没错过。 第67章 番外三 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 端午前一天,洛言提前泡好了糯米和粽叶,研一马上就要结束,他最近都在忙着赶小论文,因此这一天快八点,才从学校回来。 宋启声从浴室出来,手上在用毛巾擦头发。 他一回家就闻到了厨房传来的粽叶清香,前一天晚上两人约好了今天一起包粽子,宋启声对这种充满了家庭烟火气的活动始终抱着一百二十分的热情,因此今天准点下班,路过超市时还进去买了一斤樱桃。 洛言老家在北方,很少吃肉粽,他从来没包过,但他从沈雨柔那里知道了宋启声从小最喜欢吃肉粽,当即拍板,没做过?没关系,他可以学,他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宋启声爱上他自己包的肉粽。 第67章 宋启声走过来接过他的背包和头盔,两只手满满当当的,他也不急着放下,反而对着洛言张开手,冲他一挑眉。 宋队长刚洗完澡出来,上身还赤着,发梢上的水滴往下滑,沿着肌肉留下一道水痕,洛言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滑动了下,环着他的脖子就亲了上去。 两个人最近几天都忙,已经有日子没好好亲热过了,这样一吻过后,都有些呼吸不稳。 可洛言惦记着包粽子的事,在宋启声的手向下滑时,及时按住了,他的手落在他皮肤上一阵热意,洛言咽了几次口水,才压下去那股欲望,“等等,还要包粽子呢。” 宋启声眼睛里情绪翻滚,环着他的腰拉过来轻咬了一口,带着点隐忍,”好,我们快点包。“ 宋启声想得很好,两个人明天都休假,可以不用早起,现在才八点,包个粽子的事,一两个小时怎么也弄完了,至于剩下的时间,自然就是两个人自由支配的。 但他很快就明白自己真的低估了包粽子的难度。因为要包两种口味的,洛言泡了整整两大盆糯米。 多的一盆里,他倒进了腌五花肉的料汁和老抽王,搅拌均匀后放在一边静置。这是用来包肉粽的米,因为他打算给宋教授送去一份,所以准备的料要多一些。 两个人坐在小凳上,先来包清水粽。 洛言给宋启声演示,先将粽叶折成三角状的小包,然后往里面倒糯米,将多出的粽叶向上合拢,然后用黑线缠好,一个清水粽就包好了。 翠绿的粽叶和洁白的糯米,经他手指一包一捆就变成了个极秀气的粽子。 宋启声盯着他的手指有点心猿意马,上课走神的后果就是,宋启声废了五分钟包好的奇丑大粽,只坚持了一小会,就散开了。 洛言看他微皱眉头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他伸手去按他的眉心,手指带着水,一点点凉意落在宋启声额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宋启声意味深长地对他示意了一下,“最好别撩我,洛先生。” 宋启声琢磨了很久,总算凭着自己多年给人带手铐的经验,学会了如何单手将绳子缠紧,在做废了不知几张粽叶后,他终于成功包好一个。 洛言看见了,毫不吝啬地夸奖他学习能力强,手也巧,真不愧是他未婚夫。实则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粽子的长相,明天他要第一个吃它。 清水粽包了大半盆米,又换成红枣粽,洛言不喜欢吃枣,但洛寻喜欢,他换了个粉色的绳子来捆,枣粽和清水粽的区别只在于放米以前,先放进去两颗红枣。 红枣粽的个数不多,两个人很快就包完了。感觉时间过得很快,然而两个人包完这一盆米,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宋启声心里有点不妙的感觉。 洛言从保鲜层拿出了自己腌够二十四小时的五花肉,这是他特意从网上学的独家秘制,五花肉被腌得入了味,呈现一种油亮的浅棕色,用上刚刚拌好的那盆米,两个人快速开始赶工。 宋启声默不作声地加快了速度,两人一时间无人说话,一种和时间赛跑的氛围缓缓形成,包了大半盆米,宋启声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去接水,他端水回来给洛言时,扫过了时间,时针将将指向十二。 宋队长眼前一黑,有一种自己是悲苦女工在线作业的感觉,眼看着还剩下大半盆米,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苦干了一个小时,终于包完,洛言把用具堆进洗碗池明天收拾,宋启声站起身来,腿都要麻了,两个人谁都没了那点卿卿我我的小心思,洗漱完毕就贴在一起睡。 睡前洛言亲了亲他的唇,对他说了句什么,宋启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压,“这你说的,明天可别反悔。” 第68章 番外四(1)愿言兴学校,庶己教化成 宋启声下班回来,刚出电梯,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香。 他挑了下眉,今天是周五,看来洛言是准备好好犒劳犒劳两人一周的辛勤工作。 晚饭相当丰盛,宋启声刚打开门,洛言听见声音从厨房出来迎他,宋启声拉他过来黏黏糊糊交换了个吻,“做这么多,怎么不和我说,我早回来一会帮你。” 洛言贴在他胸口靠了下,“不要你帮,快进来吃饭。” 洛言准备的全是宋启声爱吃的,对于一个周五而言,这顿饭属实有点太隆重了,宋启声心里直犯嘀咕,抱着点“德不配位”的惶恐,手下动作却半点不迟疑。 两人吃过饭,洛言迟疑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两个人气氛正好,他不想扫宋启声的兴。 但宋启声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他心里暗叹了下,“食穷意图现”了。 不知道是什么事,值得他这么费心思,宋启声拉着他的胳膊,拍了拍自己的腿,洛言心照不宣默默跨坐上来,两人面对着,宋启声见他一脸纠结,勾着唇笑了下,“到底是什么事,这么严肃呢。” 他手掌在人家的腰上磨蹭,这样的氛围,手指像察觉不到,沿着衣服下摆钻进去。 洛言是真的觉得有点抱歉,他向前靠,揽着宋启声的脖子,闷闷地说,“我参加了个活动。” 宋启声蹭着他的侧脸,“什么活动?需要我做什么吗?” 洛言说,“…需要你把我贡献给小朋友一个月。” 他直起身来,撑着宋启声的肩,观察他的表情,见宋启声蹙了下眉,他解释,”我参加了一个接力支教活动,要去一个月。“他想了下,觉得还得加一句,”明天出发。“ …… 不管宋队长和洛言如何商量的,总之第二天,宋启声就载着洛言出发了。 好在第二天是周末,他有时间亲自送洛言,两人照着导航开,洛言要去的地方就在滨海市内,导航显示,整段路程不到两个小时,然而两人之前几乎没听说过这个村。 原因很快就摆在他们面前,距离村庄还有五六公里时,没路了。 宋启声提着行李箱在前,下了柏油路,土路也没能走多长,前路就被一条满是碎石子和石头的小路替代了。这样的路车开不上去,两个人下车步行。 路边树木很多,洛言跑过去把手塞进宋启声手中,两个人一起走在路上,需要步行过去这件事似乎变得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以远远看见村落里聚集在一起的房屋时,洛言收到了一条消息。原定和他搭伴的另一名志愿者,学校不在滨海市内,因事耽搁,需要晚两天才能到。 洛言没太在意,回了他两句,两人走下一个土坡,村口就在不远处。 此时临近傍晚,应该是村口最热闹的时间,孩子放学,父母从田里回来,家家户户要准备吃饭的,可这个村子里没见炊烟,村口空荡荡。 两个人站在写着村名的大石旁,都觉出几分诡异。村里的人呢? 宋启声看了眼村子名,掏出手机来查看这个村子的情况。 这里名叫岷山村,可以搜到的都是各种慈善活动,县里市里考察等新闻里提到一嘴。可见这个村子,在市里是个贫困,但又没有贫困到成为典型的存在。 交通如此不便,却能在贫困村里占个占个中上游的原因在于,在村子后的岷山脚下,有一片梨树。 梨园主人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没有修路,所以园里雇工多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到了丰收的时候,青壮劳力用推车或牲畜帮他将梨子运到路口,还能赚一份工钱。 这梨园的做法本身挺不合常理,但村里人得了益,自然没人说什么,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质疑这种行为。 两个人站在村口等了十几分钟,终于见到村子里有人走出来,是个大娘,腿脚看起来不是很利落,她远远瞧见宋启声和洛言站在村口,冲着两人挥手,两个人对视一眼,宋启声牵着洛言向村子里走去。 这大娘也许是真的走累了,见他们看懂了自己的意思,扶着路边人家的大门,歇着气,不再挪动。 宋启声大步向前走,眼睛却极快扫过这一路见到的景象。几户人家的屋顶上晒着接近橘黄的玉米,透过几家开着的门,可以看见院子里的农具和劈好堆在墙角的木柴。 家家户户的门边,都有一个厚重塑胶垫盖好的煤堆。这说明村子里仍以使用灶台为主要的烹饪方式,而此时正值晚饭时间却不见炊烟,这个村子里发生了什么? “哎哟,你们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吧?” 洛言看了宋启声一眼,他上前一步应了,女人没怀疑,自然而然把宋启声当成了另一个志愿者,洛言搭了把手,扶着大娘一路往村子里走。 她自称是村长的姐姐,村长临出去前嘱托她带两人去村子里的小学,看看环境。 洛言仗着自己长得乖,容易讨长辈喜欢,跟她套话,“大娘,村子里怎么没什么人啊?” 女人没设防,再说本就为这事愁着,有人愿意听她讲,她一口气说了个全。 岷山村今天确实出事了,还不是小事。 放周末,村子里的孩子都回家来,年纪小的撒丫子山上山下地跑,村子里的人都习惯了。 第68章 家里人不怎么管,到了饭点,一家喊一嗓子,孩子们自己会回来吃饭,大家都这么长大,也这么放养自己的孩子,从来没出过事,直到昨天。 村里有个小丫头,昨天放学回家后和朋友在地里玩,六七点的样子,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回家了,她爸妈在家里等到天微黑,也没见这孩子的影。 夫妻两个以为是一群孩子玩疯了,忘了回家。等到她的小伙伴们吃完饭到家里找她继续出去玩,一家人才知道只有自己的孩子没回家。 求着村长带了些人拿着手电筒村前村后绕了半个晚上,也没找见孩子。 后来孩子的母亲想起来,今天放学的时候,因为考试分数说了她几句,包不准是因为这个,和她置气,跑去邻村的外婆家了呢? 外婆年纪大了,经常听不到手机铃声,电话打不通,两个人抱着微弱的希望等天明。 今早天一亮,孩子的爸爸自己去了邻村,妈妈等在家里,万一小姑娘自己跑回家来,不会进不来门。 谁知道,孩子爸爸到了邻村一问,谁也没见着这孩子,妈妈在家里也没能等到。 现在两村的人都出动去后山帮忙找孩子去了,所以村子里人不多,做饭的人家也少,如果能找到孩子,就在这孩子家一起吃,要是没能找到,随便垫一口,晚上还得继续找。 三个人问答间,已经从村头走到村尾,途中经过一户人家,门大敞着,院子门口趴着一条憨态可掬的小黄狗。洛言多看了两眼小狗舔后腿,没想到村里人漫山遍野寻找的女孩的家。 宋启声听女人讲完,说道,“儿童失踪,可以立刻报警。” 大娘没看他,摆了摆手,“害,报警有啥用啊,警察到我们这里,也得大半天,还不如我们对后山熟呢。” 她嘴里声音小了下去,“一个女娃娃,也许是迷路了,村里人都乡里乡亲的,谁会对她一个小丫头咋了嘛。不用报警,报啥警。” 两个人对视一眼,洛言伸出手去握了握宋启声的手。 农村里经常有这样的现象,因为各种原因,出现了这种事情,没有第一时间报警,导致惨案发生。或者是恶性事件发生后,没能保护好现场,总会给警察办案带来很多阻碍。所以才要经常组织深入基层的活动,对村庄的居民进行普法教育。 但眼下两人也不能拉着大娘,一左一右,给她临时普法,洛言怕宋启声难受,拉着他手掌捏了捏,无声安慰他。 宋启声捏了回来,示意他自己没事,比这更无奈的事他不是没见过,但他很喜欢这种,被洛言时刻放在最前面关注的感觉。 就在村尾,有一座小院,比一路走过看到的那些打上一半,土围墙外刷着一句斑驳的红色标语,“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院门的木板中间散开,露出一个小孩可以自由通过的洞,大娘蹒跚着上前一步,推了一把,门里门闩立刻就掉了,这个院门基本就是个摆设,关不住小孩,更拦不住大人。 宋启声迈步跨进去,因为这环境,微微皱眉,他俯身拿起来掉在地上的门闩,一根接近腐朽的粗木棍,被人摩挲得表面都包了黑色的浆,他将这东西立在院墙旁,再去看小院,地面是被踩实的泥土,院子正中立着旗杆,红旗有些灰旧,从杆顶垂下。 大娘一指正对着几人一排屋子,“右边那间是给你们这些老师住的,屋里有炉子,你们带了暖瓶没?” 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两人的行李箱一眼,看着也不像是带了的,洛言这才觉得自己思虑不周,他随身只带了点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没想到需要自己带这些生活用具。 宋启声见他耳朵都红了,手搭在他肩上压了压,这不是问题,他们等一下可以列个清单,宋启声开车回去帮他买了再带回来。 大娘没想让他们在这里过不下去,摆了摆手,“没带没事,等等我给你们拿来。” 洛言走到房间里看了眼,他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短缺的不仅是一个暖瓶,仅仅靠宋启声手里的箱子,他在这里根本生活不了。 大娘被他逗得笑了声,大方地一挥手,两个人被她带着回了家。 三个人走在门口时,远远听见村尾传来一阵人声,是出去找人的村里人回来了,大娘都进了屋,听见声音又绕出来,探头去看。 几分钟后,走在最前面的人到了她家门口,大娘将人叫住,“栓子,那娃娃找到没有?” 被叫住的男人出了口粗气,抹了把脑门的汗,“大娘,没呢,吃口东西等着天黑我们还得找一遭。真是搞不明白,这孩子跑哪去了。” 失踪整一天的孩子,迷失在大山里的几率能有多大? “我们都说,会不会是让拍瓜的拍走了,可咱们村昨天也没见生人来过。”他正说着,就见院子里两个生人,齐齐看着他。 大娘介绍了两个人是新来的老师,宋启声趁机问道,“晚上去找孩子,我们也跟着去吧,能帮帮忙还能熟悉一下你们这的环境。” 三个人约好了,吃完饭天擦黑时候,他来找他们一起去村尾集合。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洛言来了以后还没见到村长,他在饭桌上随口问了大娘,才知道村子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村长一家走的时候都带了点吃的,现在应该还在后山上找呢。 吃过晚饭后,两个人跟着栓子去了村尾,没一会就聚了几十人,洛言见他们都带着手电,他们没有带手电,就凑活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亮,跟在村里人后面往山上去了。 岷山整体山势不高,只是树木掩映,在夜里不太好走。 他们没能走多远,就听见一声尖叫炸响在上方不远处,正在搜寻的人都浑身一凛,快速向着尖叫发生的地方跑去。 第69章 番外四(2)乌柏红梨树树霜 一只浑身紧绷的大黄狗,站在发出惊叫的女人身旁。他们跑到这里时,黄狗被受惊,对着过来搜索的人呲牙。 瘫坐在地上的女人,正是女孩的妈妈。 手电筒扫过她的脸,她眼里全是恐惧和悲伤,她伸手想去碰引她尖叫出声的元凶,又很快收回手,像是怕什么。 几个人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个被从土里刨出来的沾满泥土的东西,泥土间透出些粉红色,像是块布料。 几道手电筒光照在其上,让这物品凭空生出一种黏腻的恶心,人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从坟墓里翻出的衣料,因尸油的浸润,而带上种不详的意味。 原本与她一起走的人群听到声响也飞快赶来,女孩的爸爸跑过去将女人扶起,随后看见那物品,他也愣了下。 两拨人围成一圈,都在看女人和这物品,也许是人多给了大黄狗底气,他对着那一团吠叫起来,狗叫声在寂静的黑夜里飘出去又很快荡回来。 众人都在观望,不明所以时,从山上过来的那群人里,走出来一个男人,看着三十岁上下,骨架很小的瘦矮类型,但给人的感觉很有活力,似乎浑身都是精力。 他从人群里走出,靠近夫妻二人,见两人都在看土里挖出来的那东西,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上前两步拎起来,甩了几下。 布料上的土块掉落,很快显露出这物品的本色——是一件粉红色的小外套,衣兜上贴着一个米*妮的布料贴。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妮妮啊!这是妮妮的外套啊!” 她从自己丈夫的搀扶里挣脱出来,伸手要去拿那团东西,却被男人轻巧躲开。 他拿着东西向人群里一处展示了下,女人追过来,声音拔得极高,带着泣音,因而格外凄厉,“李荣!把它还给我!” 男人确定村长看见了,转身将外套还给女人,女人那会外套时,用力极大,在他手上划下一道白痕,很快末尾初就有血珠冒出。 他垂头看了眼,表情藏在黑暗里,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压过血珠,随后像是察觉的自己在众人视线下,才装作不在意般甩了甩,对着刚才展示外套那边问,“爹,这咋办,人没找到,找到件衣裳。”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你少说两句!唉。” 李荣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又跟在村长身后,听他跟夫妻两个道,“大兴媳妇,你确定这是你家妮妮的衣裳?” 女人眼泪早就止不住了,她手里攥着衣服,像是攥着失而复得的孩子,闻言语气很急,“我怎么会忍不出来我女儿的衣服!她昨天出门,我怕她冷,硬给她套上的,这米妮还是我亲手绣的…妮妮啊…” 她说完,许是因为想起了两人从前相处的场景,更是伤心,再说不出话来。 围在周围的村民都嘀咕起来,若真是这样,那谁都看得出来,这孩子绝不会是在山里迷路了这么简单。 大黄狗刨的坑可不算浅,分明是有人故意把衣服埋在这,如果不是母亲带着对女孩气味极熟悉的自家黄狗来这小解,那这衣服可能几年内都不会被找到。 第69章 村长也开始为难,他沉吟了半天,反而向刚才自己站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个和他儿子岁数差不多的男人,高壮,方阔面上生了一双三角眼,“李辰,眼下这情况,你有什么主意没?” 被点到的男人还没说话,跟在他身后的李荣不乐意了,“爹!你怎么还问他啊,就是他非要带着我们往后山找的!白费了这么多功夫,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线索你又问他!” 村长被他说得脸色一变,转头去骂他,“我不问他,问你啊!你给我把嘴闭上,老实呆着。” 洛言看了眼沉默站在人群里的高壮男人,觉得他看起来十分眼熟,“他是不是就是辰星梨园的老板?” 站在他旁边的栓子一点头,“对,那梨园就在山脚下,我们上来时还路过了。”洛言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那村长去征求他的意见,就可以理解了。 他们这边问答时,场中李辰也开口了,他声音粗砺,像砂纸磨过般,“村长,这孩子肯定是被人带走了,最近没见过生面孔出入,很有可能是咱们村的。趁着大家都在这里,咱们要不然挨家进去看看。” 他这话一出,有几个人立刻表示了反对,谁乐意把自己家抖搂开给人看?有人觉得他这是个馊主意,但又不肯暴露自己的心虚,所以他们将问题抛给李辰本人,“辰哥,山脚下就是你家梨园,要不你先带我们进去看看?” 人群里一阵附和声,他们不信李辰会带人去看,如果李辰都不按自己提议的做,凭什么要他们配合? 一直到站在梨园里,几个人都是懵的。 李辰不仅带他们来了,甚至还像导游一样,给他们介绍。梨园内梨树的品种有很多,他指着左手边一片,“晚秋黄梨,今年终于可以结果了,我已经联系了一个外地果商,到时候大家都来帮忙啊。” 他提到梨树,面上带了些笑意,手掌拂过梨树的枝干,宽阔面容上的神情竟然有些温柔。栓子在后面给两个人讲,这李辰种出来的梨子,别说就是比别人家的好吃,不怪他一个人拔起了整个村的经济,尽管道路不便,但他的梨年年不愁卖。 洛言看了宋启声一眼,笑了下,“这么厉害,那我们离开的时候,应该刚好赶上成熟期吧?可以带两箱回去。” 进入梨园后,李辰的态度几乎让众人忘记他们正在搜查他家。梨园很大,但村里人多是在这里帮过工的,很清楚靠里的一片全是梨树,如今快到结果期,枝叶茂密,不可能有藏人的地方。他们主要探查的还是梨园内,李辰的住所。 单身男人的家,看起来有些乱,洛言转了圈觉得和李大娘家里没多大差别,这里也就多出了一张书桌,一个书架。 看上去李辰是个历史爱好者,这书架上关于各朝的书倒是很多,名臣将相,暴君帝王的都有涉及,洛言大略扫了眼,大多都是后人写的小说专记一类的,有些看起来像是地摊上的野史作品。 他没有多看,又回到人群里,李辰站在一边,村里人先是看了眼没有藏人的地方,见他也不阻拦,倒演变成了刺探隐私的一种行为。直到村长咳了声,这越发过界的行为才收敛。 李辰见他们都查看完了,没有让他们离开,反而走进了仓库里,展示了一处几乎没有人知道的地窖。木板一掀开,里面一股子潮气混杂着土腥味,有人拿手电筒往里照了下,地方不小,四四方方的一眼就看完了。 地上散落了些纸板,碎布,应该是用来包梨的,没有人想下去,也没人觉得有下去的必要。众人很快就从梨园里出来,从村尾开始各家探查。 等到结束时,村里的人都觉得疲惫不堪,折腾了两天了,也没找见这孩子在哪,农活还得继续,生活也得继续,任是李大兴夫妻如何悲痛,这样的行动都难再来第二次。 洛言和宋启声也回了李大娘家,女人早就睡了,好在侧厢房里被褥都给他们准备好了,两个人不想打扰她休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上炕躺好。 洛言睡不着,他没住过这样的房子,没见过这样的学校,更没经历过这样集体权威完全碾压个人权利的事情。 他最初对妮妮失踪的事没什么实感,他没见过这孩子,即便有担心也是轻薄浮于水面的感情,但他此时忽然想到,如果没有失踪,这个孩子周一就会坐在那间教室里,成为他的学生。 他和那个外套被埋在山野里的小小女孩,忽然产生了一线联系,这线微薄的联系,让他的心跳微微加快,心里慢慢冒出一个苍白瘦弱的小女孩哭泣的模样,洛言真的开始为她担心。 宋启声听着他在身旁翻身的动静,伸手将洛言抱紧,“别想了,明天还要继续找孩子,早点休息。” 洛言听了他的话,问道“你明天不回去了吗?” 宋启声捏了下他的后脖子,“我和岳队说了,儿童失踪,家属不报案,还让我碰上了,我能不管吗?安心睡吧。” 洛言一琢磨是这个道理,他知道宋启声在,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两人依靠着,很快睡熟了。 整个村庄很快寂静下来,山后偶尔传来一声犬吠,昏睡中的妮妮听见了脚步声,她像受伤的小兽,立刻害怕地蜷缩起身体。 她身上还在痛,这一天一夜给她的教训就是,不要哭闹求饶,恶魔只会因为她的软弱而更加疯狂,她能做的只有安静地蜷缩起来,等待,死亡或是逃离。 她身侧的墙边放着一排陶罐,妮妮看到了,陶罐里都是人的器官,皱缩的,腐烂的,是他的罪证,也可能会成为她的归宿。 第70章 番外四(3)恨血千年土中碧 凌晨时,洛言从梦里醒来,小院的厕所在院内,他没吵醒宋启声,自己一个人摸黑下床。 到了凌晨,浮云吹散后,月色忽然清朗起来,月光落下,院子里的事物变得清晰,洛言的余光注意到柴堆边蜷缩着一个古怪的黑影。他后背一寒,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让他再迈不开脚步。 洛言的脚步定住,他缓慢地扭头去看,那黑影竟然是个人! 月光打在她身上,这人的头发蓬乱,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垂着头,眼睛却抬到极限,紧盯着洛言,洛言觉得身上的汗毛瞬间就站了起来,他喉咙发紧,被这诡异的氛围慑住,他看到的到底是人是鬼? 似乎是被他的恐惧感染,蜷缩在柴堆旁的人,忽然动作起来,她向后退,拼命将自己往角落里塞,而眼睛依旧落在洛言身上,像是在警惕他的靠近,嘴巴里发出些模糊的字句,不知是在威胁还是在求饶。 如果此处有个洞,她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缩进去,把自己藏起来。 从她发出声音开始,洛言见她如此害怕自己,他受惊产生的惧意忽然消减,最起码可以断定,这是个人。 这人是谁?村子里的流浪汉吗?洛言想试着与这人交流,他嘴里轻声安抚这人,慢慢地压低身体,试图靠近。 这个动作让那人缩得更厉害,她动作幅度变大,柴堆被她挤得开始乱晃,洛言停住脚步,不想再吓她。 可她的动作幅度不见减小,柴堆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撞击,洛言眼看着一根木头从最顶上落下,其后还有数根摇摇欲坠,他上前几步想要接住,“别动!会砸到你的!” 可那人像是听不见他的话,被他靠近的动作刺激到,眼见着身后再没有地方可以退,躲无可躲,她忽然速度极快地正对着洛言飞扑过来。 这人像只猴子般双腿用力一蹬柴堆,洛言眼看着一张蓬头垢面的脸放大出现在自己眼前,她手指的长指甲,距离洛言的脸不过几厘米,她要攻击洛言! 宋启声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漆黑的屋子里他伸手一摸,身边的位置没人,这让他迅速从睡意中挣脱,衣服都来不及披,起身就冲进院子。 吵醒他的是院子里木柴堆倒塌产生的巨大声响,声响之大,使得邻居的几户人家都陆陆续续点起了灯,李大娘在主屋问了句,宋启声边将洛言扶起,边回了两句,让李大娘安心睡,院子里无事。 宋启声看了眼散落一地的木柴,先将洛言带进了侧厢房,两个人点亮了灯,宋启声看见洛言只是脸色白了些,身上没受伤,于是给他倒了杯热水,才和他在炕上对坐,问他发生什么了。 洛言还有些余悸未消,那个人速度太快,向后躲一定躲不开他的攻击,洛言只能快速侧倒,从她的飞扑路线上离开,这倒正遂了那人的意,她立刻往门口跑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洛言倒在地上,让掉下来的木柴砸了几下,不是很疼,但他有些回不过神来,那人的动作让洛言得以看清她的脸。 尽管脸上脏污,但掩盖不住她面上的诸多伤痕,侧脸上有一处似乎在溃烂,脓液渗出,月色下看着黏腻丑陋,靠近带来一阵臭味,直面这样的一张脸,要不是身上有些隐痛,洛言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他将事情一五一十讲给宋启声听,话音落下后,两个人俱都陷入了沉默,来到这村里,不过半天,却遇见这么多难以解释的稀奇事,这村子里究竟有什么秘密?那夜半闯进人家院子的人,又是什么人? 第70章 眼看着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要亮了,过了这一遭,洛言已经毫无睡意,两个人干脆起床做准备。 到了今天,继续参加搜寻的只剩下村长家和女孩的亲人。洛言和宋启声自告奋勇加入,村长把两人介绍给其他人,李荣走上来,热情地和两人握手。 搜寻又开始了,洛言明显感到这队人已经不再抱什么期待,还能去哪里找呢?村子里早就找过几遍,山上也搜了一天,各家各户都进去过,这山村说大也就这么大,到处都找了遍,女孩到底会在哪里? 眼见着几人又要往后山去,也许是因为在那里发现了女孩的小外套,因而让人下意识觉得那边有其他线索的可能性更大些。宋启声为他们这种无头乱碰地行为皱了下眉,“妮妮最后出现的地点是玉米地,有去那看过吗?” 李荣正要开口,又见说话的人是宋启声,碍于他是“城里人”,还是大学生,他对宋启声的底细还没摸清,所以好歹是收敛了点,但态度也算不上好,“当然去过了!第一天她爸妈不就摸黑去过了?” 他说完扭头去看女孩的父亲,男人面上一片惨淡,问到他眼前了,他才像有了点生气,“是,是去过了。” 宋启声一点头,“你们去时恐怕天已经黑了吧?现在也没有别的头绪,不如再去看一次。” 他也很想看看,女孩在失踪前被看到的最后地点,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一群人没有头绪,现在有人提出了一个听着还有几分道理的建议,没人表示反对,他们拐了个大弯,向着与后山相反方向的农田走去。 洛言跟在宋启声身后,他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背后,他忍住了回头的欲望,抓着宋启声手臂的手却没忍住加重了力道,宋启声察觉到,将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中,两个人牵着手一起向前走。 从村口出去,拐了几下,就可以看见一大片农田,女孩的父亲带着几人往小孩子们常玩的那处走。 远远就可以看见一片极大的玉米地,青绿的玉米杆已经长得很高,几排玉米之间留下的空隙本就不大,加上叶子生长得宽大,边缘又十分锋利,这里对于成人来说,不是一个容易探查的地方,但对于个头矮小的孩子们,这里却是个隐蔽的玩耍地。 几个人站在田外望了眼,没人提出想进去看看,但在外面看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几个人互相看了眼,今天来的几人,除了女孩的母亲,其他均是身材健壮的男人,在他们之中,李荣的瘦小精干显得格外突兀。 他应该是非常讨厌别人注意到他的身材,见几个人都在看他,李荣的脸色一下子转黑,别人他不好发作,就对着女孩的父母,“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的女儿,你们着急你们自己找去啊。” 他这话一出来,几人被这毫无同情心的话,弄得脸色俱都不好,村长被他搞得更是尴尬,抬脚踢在他屁股上,“说的什么话,就你能进去,不看你看谁。快去!” 李荣脸色变了几变,他还想说什么,看了眼他爹的脸色,心里不忿,重重哼了声,弯腰低头从玉米杆中间穿过去。 他刚进去,几人眼前一花,一个黄色的影子紧跟着冲了进去,妮妮的妈妈叫了声,“大黄!” 原来是他们家的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来,在场的人都在看着李荣动作,没人注意到它,也没人觉得它会有什么用处。 宋启声想到昨天大黄从那么深的坑里刨出来的妮妮的外套,挑了下眉,在这样的办案现场,也许动物的用处要比他们这些人大得多。 几人站在外面等了几分钟,从不远处传过来陈荣的惊呼,接着就是一阵咒骂,显然是遇到了跟在他身后进去的大黄,声音很快消停下来,又过一阵,一阵犬吠传来,与昨晚它对着刨出来的外套叫的声音十分类似。 等在外面的妮妮妈妈一下子有些激动,“怎么回事,是不是找到妮妮了?” 没人能回答她,从他们注视着的地方,大黄快速跑了出来,它急刹停在女人面前,却换来女人的一声惊叫,大黄嘴里叼着一团东西。 它低头吐在地面,一团白布上画着一只蓝色的小狗,女人看了一眼就后退了一步,她认得,在场的人都认得,那三角的布团,看着像是女孩的贴身衣物。 在她最后被看到的玉米地里,找到了这个。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李荣弓着腰从玉米地出来时,脸色也极差,他额前渗出了细汗,双手拄着膝盖换了口气,才开口,“那里面,有血迹。”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终于想到要报警。 此时距离女孩失踪已经有四十个小时,警察赶到少说也要半天,小外套在女孩母亲的手里,肯定是查不出凶手可能留下的指纹了,此时这块三角棉布,又被狗的口水浸湿。 他们抛给了警方一道难题,宋启声和洛言对视了一眼,宋启声此刻仍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警察身份,他们沉默着跟在众人身后,回到了村子里。 已经报了警,这些人也不再考虑自行组织搜寻,纷纷回家等着警察来。洛言和宋启声坐在侧厢房的炕上,洛言见他浓眉紧锁,问道“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吗?” 宋启声看着他,问了个问题,“这个村庄里之前的老师呢?” 洛言也不清楚,他听组织支教的人抱怨一次,说原来的支教老师,明明是嫌弃这里的环境不好,还说这里闹鬼,支教时间没到就跑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临时找他们做接力支教。 他说完,意识到了什么,两个人对视一眼,如果说“闹鬼”,洛言不是也遇到一次吗? 第71章 番外四(4)袅娜少女羞,岁月无忧愁 两个人站在写着希望小学的院门前,也许是心理作用,洛言总感觉门上的裂口更大了些。 如果他昨晚遇到的“鬼”,和上一个支教老师见到的是同一个,那这间小院一定是她经常出入的地点。 洛言和宋启声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她,或者找到一些她停留时留下的痕迹。 洛言俯身透过门上的裂口向里看,确认了一下院子内没有人,但几间屋子的门都紧闭着,他无法判断里面是否有人,两人只能尽量放小晃门产生的声音。 几分钟后,门内传来一声物体落地的声音,这声音并不算小,两人的动作默契地停下,门内门外陷入一片寂静中。 洛言屏息听了半天,他大着胆子将门推开,院子里和两人昨天来看时,没有区别,两个人看了一圈,分开去推两扇门,洛言深吸了口气,站在门侧,将两人昨天看过的房间的门推开了一个缝,他确认了里面没人,才将门彻底推开。 昨天看过的土炕上,多了一个黄色的搪瓷缸子,洛言看了眼缸把上眼熟的掉漆处,刚好掉成了一颗心的形状,他昨天在李大娘的饭桌上看见过这个缸。 土炕上有几个非常脏的垫子毯子一类的东西,胡乱堆在一起,洛言大致看了一圈,他基本可以确认,昨天他们走后,这里有人来过。 宋启声在他身后走进来,也看见了屋子里的变化,那个奇怪的人,现在不在这里,但他晚上肯定会回来睡觉的。两个人决定先回李大娘家,晚上等村里人睡着,再来这里蹲点。 回去的一路上,遇见了几波从田里回来的村民,两人都是生面孔,得到的关注相当多,洛言默默记下了这一点,他已经发现了在这里生活,人与人之间隐私极少,他们下次如果需要在白天行动,一定要想好借口。 走到李大娘家时,家里的炊烟升起,李大娘在炉灶边忙活着,洛言两人赶紧撸袖子过去帮忙,李大娘找到说话的伴,忍不住就提起了昨晚的剩饭放在厨房里,今早起来一看盆也没了,饭也没了。 听她的语气,像是这事发生过不止一次,所以她没有一点怀疑是不是洛言和宋启声半夜饿了起来当作夜宵吃了,而是直接将它按在了“不干净”的东西身上。 洛言手放在盆里洗菜,随意搭话般问李大娘,“大娘,这事从啥时候开始的啊?” 李大娘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上方,回忆了半天,才答道“就最近一两个星期吧。” 整个下午,村里人像是暂时回到了正常的生活,洛言估计警察最早也要傍晚才能到,两个人也没乱走,留在李大娘家帮忙,洛言翻开自己带来的书,不知道第二天能不能正常上课,但他还是打算先备个课。 傍晚时警察果然到了,村里人带着警察在玉米地,女孩家和后山走了走,如同宋启声预料的,证物被破坏得难以找到有用的线索,短时间内来的警察也束手无策。 洛言两人像是正常的支教老师一般,度过了一个平常的下午。 半夜,村子里恢复寂静,两个人穿好衣服走进院子里,洛言看了眼手机,快要十二点了。 月上中天,却被云层遮住,两个人没开手电筒,借着月光勉强向充作学校的小院摸去。 出乎两人预料的是,院门是开着的。 第71章 洛言刚要伸手去推门,被宋启声很快拉了回来,门里传来一声关门的声音,接着脚步声向着门口移动,宋启声拉着洛言反应极快地躲进小院侧面,很快院门响了一声,从里面出来的人从两人面前走过。 月光洒在这人肩上,他高壮的身材和一张阔面让人印象相当深刻,洛言和宋启声无声对视了一眼,那人是…李辰? 走出不远,李辰将手电筒打开,有了灯光做指引,宋启声和洛言和他保持着距离,仍然能够跟上他。 李辰一路向着梨园走去,两个人跟在他身后,看着灯光消失在他的屋门口,接着屋里的灯亮起,在黑夜里,李辰的身形透过玻璃,格外清晰。 他在卧室的桌子上拿了个东西,很快走进另一个屋子,洛言记得,那里是他的厨房,正是在厨房的地面上,有着地窖的入口。 可昨天众人都看到了,地窖里空空荡荡,有什么值得他深更半夜不睡觉,要去查看的吗? 半个小时后,屋内的灯光熄灭,两个人蹲在梨树下,等了很久。估计着李辰已经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靠近屋子,洛言半蹲着透过窗去看屋子里的景象,正对着的床上鼓鼓囊囊的,拱起一个大包。 他想了想,学了声猫叫,看着屋内毫无动静,对着旁边的宋启声做了个手势。两个人安静地往屋内走。 这屋子像是为了看护梨园建造的,整体相当简陋,门是木板门,落在地面上,连门槛都没有。 洛言猜测是为了从地窖里往外运送成熟的梨子时比较方便,木门的内部用一根极短的木棍充作门闩,轻轻震动几下,就很快掉落到地上。 两个人快速闪进门内,不能使用手电筒,好在月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十分清晰,他们垫着脚走过李辰的床前,全程床上的鼓起没有反应,屋子的地面很好地掩盖了两人的声响,他们极顺利地站在了地窖的入口前。 这样的行动,让洛言觉得很紧张,也许,也许李辰只是进厨房了一趟呢?如果他什么事都没有做,又发现了两人鬼鬼祟祟大半夜在他的屋子里,那可就糟糕了。 他站在地窖入口处,轻轻吐了口气,但是都走到这里了,还是下去看一看。 他躬下身和宋启声一起将挡在入口的木板掀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厨房里无窗,入口像个显露在外的巨口,通往未知的幽暗,洛言用外套掩盖着手电的灯光,光柱投下,露出了向下的木梯,宋启声轻松走下去,接过他的手机,帮他照亮。 地窖并不深,洛言晃了下木梯,见它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他的动作才敢放大些,这种梯子和大学寝室用来爬到上铺的梯子很像,对于第一次攀爬的人很不友好,洛言垂着头,看准了落脚点,才安全下到地窖里。 他心里泛起了一点疑惑,也许是他从没接触过这样的梯子,因此觉得上下都很费力,但哪怕是习惯了的人,真的可以在这样的木梯上,上下运送用麻袋装着的梨吗? 先不提梨子怕碰撞,也不需要地窖提供温暖的环境,单说这个工作环境,对于这项工作就很不友好。 他心里起了疑惑,忍不住向上看了眼,注意力的转移,让他敏锐地听到铁架床传来几声嘎吱声。 他眼睛凝视着地窖的入口,竖着耳朵想要听后续的声音,但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就在洛言猜测也许李辰只是翻了个身时,他的视线里,地窖入口的边缘,露出了半张人脸。 仅靠地窖里手电的余光,其实上方的景象不太能看准确,但洛言很确定,他看到的一定是人脸。 在他视野中的那只眼睛,反射着地窖内的光,让模糊的半张脸轮廓,一下子变得邪恶起来。 洛言感觉像是被野兽盯住,他迅速后退,离开了地窖口的范围,挪到宋启声身边后,他拉住下意识扶在他身后的手臂,低声跟他说了李辰在上面。 在极小的空间里,洛言的声音,尽管压低,仍能传进守在上面的那人耳中。他不再尝试隐藏自己的身形,反而大方将自己展露在两人面前。 男人沉默的阔面出现在地窖的入口上方,他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和狂热,没有和两人说话,而是伸手将木板盖合。 洛言听到了挪动物体的声音,木板很快震动了一下,抖落了一片泥土,他们的生路被李辰阻断,洛言心里涌起一阵夹杂着愤怒的疑惑。 他怎么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似乎对洛言两人的跟踪毫不吃惊,更重要的是,他怎么敢这样做?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宋启声隐瞒身份假作另一位支教老师,两个人又是一路步行来到岷山村,最重要的是,今晚的行动,没有人知道,如果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在王楠他们发现宋启声不见追寻到这里前,李辰有足够的时间处理他们的尸体。 局面对两人十分不利,宋启声却很冷静,他让洛言尽量减少运动,地窖内氧气有限,最好不要做无谓的消耗。 宋启声自己则用手机照着地窖的地面,他怀疑这里另有乾坤,李辰的举动证实了他的心虚,这个存在理由十分牵强的地窖,真正的用途是什么呢? 地面上铺着一张极其破旧的长毯,长毯表面遍布灰尘,几乎看不清本来的颜色。 这毯子本身给人一阵极不愿意去碰它的感觉,宋启声皱着眉观察了一下,其他地方一览无余,几乎无可遮蔽,只有这下面,可能会掩盖有秘密。 他手臂用力,小心的移开了长毯,下面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一样的黄土覆盖,宋启声尝试走过去,却发现,其中一部分走起来脚步声较之其他地方大很多。 他俯下身去,用手挖开那部分表面的黄土,不过几下,指尖就碰到了奇怪的触感,黄土挖开后,下面又是一层木板。 洛言见状也过来帮忙,木板面积不大,很快就全部显露在两人眼前,宋启声屈起手指,用指节敲击了数下,声音很空,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下面是空的! 两个人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挖开木板旁的泥土,然后尝试将木板抬起。 废了很大力气,才将它掀开丢到一边,一阵臭味随着木板被掀开传入地窖,尽管两个人及时屏住了呼吸,还是被熏得一个倒仰。 这种气味像是堆了一个屋子的臭鸡蛋混杂着一阵排泄物的味道,洛言感觉像是吸进了什么剧毒气体,从内心深处排斥这种味道,他险些吐出来。 这种味道,宋启声比他熟悉得多,多年的办案经历让他确信,这是动物腐尸才会散发的味道,他眉头紧紧地皱起来,当即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蒙住口鼻处,他将洛言留在入口,自己一个人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走下去。 很难想象李辰是怎么在这里挖出这样大一块地方的,这是一块四方的空地,比上面的地窖面积小不了太多,入口处保留了一处土墙,绕过这里,首先看见的就是一处灯光,光线不算强但很稳定,位置放的极低矮,应该是台灯一类的照明装置。 这里的臭味更加浓郁,宋启声感觉自己已经可以看到具像化的墨绿色气体在手电筒灯光下漂浮,而气体最浓郁的地方,是中间的一处大坑。 看不清有多深,但表面有很多动物的残肢,宋启声靠近了几步,直觉得眼睛都在隐隐作痛,他绕过这里,往台灯照亮的地方走,为什么类似于沼气池的地方会有一处灯光? 手电筒的灯扫过,离台灯很远的角落里,他看见了一个抱着双腿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宋启声心头微微一动,他快步走近,那身影一动不动,宋启恒伸手去碰,小孩的身体一下子侧倒,灯光照出来一个紧闭着双眼,脸上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女孩。 他伸手去摸女孩的鼻息,小孩子的呼吸几近于无,*十分微弱,宋启声将自己捂住口鼻的外套解下来,盖在女孩的脸上,绕开正中的尸坑,走到他下来的地方。 洛言在上面接过来女孩,又将宋启声拉上来,两个人将木板盖回原处,又用黄土封住了四条边,地窖里依然很臭,但比起刚才已经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了。 两个人靠在角落里,洛言让小女孩平躺着靠在自己腿上。 他们现在面临着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地窖内的氧气本就有限,又被臭味污染过,如果不能尽快出去,氧气很快就会消耗完。 宋启声踩着木梯伸手去顶盖在地窖口的木板,这种姿势很难发力,他只能勉强撑起一条缝隙。 洛言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刚过,如果推不开木板他们很难撑到天亮,但李辰现在一定格外注意这边的动静,如果轻举妄动,可能会引得他再给木板上增加重量,他们决定再等一个小时再行动。 地窖内几乎没有信号,宋启声尝试了几次,如果踩在木梯上,还可以接收到几格,他立刻给王楠发了信息,告诉了她两人目前的处境,让她想办法和今天刚到岷山村的两名当地民警联系。 一条消息转了很久才发出去,宋启声担心她没看见,还想给她打电话来引起她足够的重视,然而他电话还没播出去,王楠的回复就发过来了,是一只小猫比了个ok的表情包。 第72章 不合时宜但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时间过得很慢,好在离开了那种恶臭的环境,女孩的状态恢复很快,她呼吸不再那么微弱,脸上因为轻微窒息产生的红晕消了下去,但仍然没有醒来。 洛言低头看她,小小的身体,胳膊腿都细瘦得很,为什么有人会忍心对这样的小孩子施暴? 玉米地里发现了她的贴身衣物,会是李辰做的吗? 如果是他,他怎么做到的在一群小孩子里带走她,而且身上没有被玉米叶割伤呢? 第72章 番外四(5)善恶终有报 两点时,洛言把女孩平放在地面上,他和宋启声一齐站在木梯上,两个人数着一二三一起用力,木板掀开,新鲜的空气立刻涌进来,洛言无法控制地深吸了一口气。 新鲜的空气让人的求生的意志一下子高涨,洛言不知道宋启声那边是不是这样,他觉得自己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这样的努力下,木板倒是真的让两人掀开了个足够人进出的缝隙。 洛言趁机把上半身探出去去推压在木板上的重物,这期间木板的重量慢慢压在他的腿上,这样的姿势他实在推不开,只能快速将腿抽出来。 木板再次盖合,他站在地面上把木板上的东西推开,再打开地窖的入口,宋启声先将女孩托上来,自己才爬上来。 在臭味里熏了快两个小时,洛言本来都适应了,此时站在新鲜空气里,后知后觉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尽力压下胃里的不适,将女孩交到宋启声怀里,就闷头向门口跑。 逃出生天的那种激动,让他没能发现屋子里诡异的安静和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两个人被熏久了,对气味变得不敏锐,但宋启声知道,在尝试逃离魔爪的受害者中,在最后一步功亏于溃的不在少数,很多人被成功逃出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下一刻就会发现凶手镰刀已经落下。 所以他没有急着往外跑,而是缓慢移动到卧室和厨房之间的门口,试探之后才迈进卧室。月光照亮了屋子里一切,包括空荡的床铺和床下一滩深色的痕迹。 他们小心警惕的李辰不在房间里,所以他们才能如此顺利地逃出,李辰是不是知道大事不妙先行逃跑了? 在宋启声的手指触碰到那滩液体前,两个人都没有否定这个想法,可碰到那黏腻的液体后,他不再这么想。 此时此刻,另一个狼人下场了,他会躲在哪里等着给宋启声和洛言致命一击呢?宋启声直起身体,缓缓地看向门外。 优秀的猎人都很喜欢玩弄猎物的心思,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个人面前,能够造成最好的效果? 当然是在他们以为自己成功时,狠狠地将他们推下深渊。 他没有说话,将女孩放在床上,指着门口向洛言示意,专业的关系,让洛言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刚才要冒冒失失跑出去,有多危险。 两个人无声地商量好,宋启声用外套包好自己的手肘,对着洛言用手指计数,当只剩下一根手指时,两个人同时行动,洛言将门一把推开,宋启声则打碎了窗玻璃,跃出窗外。 门外等待的人,手中的短斧向着门内挥去,却见宋启声从他身后扑过来,他用力很大,来不及收回武器,已经被宋启声从后按倒,很快就没有了反抗的余地。 洛言在门内躲过劈过来的一击,见宋启声把人制住了,才跑出来,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照,怎么都没想到,等在门外的居然会是村长的儿子李荣。 洛言走过去将落在地上的斧头踢远,刃上沾着明显的血迹,他看着被压在地面上无法动弹,却还在拼命挣扎的人,“李辰呢?你把他藏到哪了?” 李荣不回答,反问他道,“那个小丫头恐怕已经被李辰埋在他的梨树下了吧?呵呵,我早该想到是他。” 洛言眉梢挑了下,“应该是吧,我们没找到她。你是来救妮妮的?” 李荣狠狠地挣扎了下,“废话,要不然我大半夜来这里干嘛?快放开我!” “你怎么能肯定妮妮一定是被李辰带走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李辰家的?最重要的是,你要怎么解释刚刚你等在门后准备偷袭我的行为?” 连着三个问题抛出,李荣沉默了下,他似乎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想不到一个可以将上面的问题全部解释出啦,还能将自己先前的话圆回来的解释。 “不如我帮你说?我从刚刚就在怀疑,玉米地里的血迹和妮妮丢在那里的衣物是怎么回事。你的出现倒是很好的解释了这一点,在玉米地里诱拐妮妮,让她脱离伙伴,试图对她施暴的人就是你吧?” 李荣一下子停止了挣扎,他沉默了一下,很快笑了声,“是不是我又能怎么样?你们觉得我会让你们找到证据吗?别欺负我没文化,疑罪从无我还是知道的。” 洛言没有反驳他的话,继续道,“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吧?仗着你是村长的儿子,年纪又比她们大,是女孩的长辈,所以就肆无忌惮地实施你的暴行,放纵你的欲望碾压着别人的生命,却还能一次次逃脱惩罚。” 李荣根本不觉得害怕,他笃定了洛言他们手里没有证据,被他伤害的女孩们最开始没有发声,后面想要开口就更困难,他们拿他没办法的。 他的笑容在看到洛言抱着妮妮走出屋门时碎裂,怎么,怎么可能,这个女孩落在李辰手里那么久怎么会还活着?她不是应该变成一团腐肉和白骨,埋在梨园的地底下了吗? 他吼叫出声,但两只手臂都被宋启声控制着,用力之大让他无法移动分毫,他的心神都被那平稳呼吸着的女孩拉扯。 一直以来恶行没被发现,让他觉得这样娇嫩弱小柔弱的生命,只能被他粗暴地踩下,碾碎,挤压进泥土里,开出扭曲的花朵。可一旦有了法律的加入,即便是如茅草般的生命,也可以成为压垮他的重量。 两点多的村子,连犬吠声都格外稀少,洛言想到了地窖里那个隐秘的尸坑,忽然发现到了这个村子里后,他们几乎没有见过流浪狗流浪猫,也许那个恶臭的地窖就是原因。 往前走了不远,手电筒照到两个身影,一个横躺在地上,看不清身形和面部特征,但骑在他身上发出阵阵让人牙酸的撕扯声的人,凭借那蓬乱的发型,让两人一眼就认出来,是昨晚出现在李大娘家的奇怪人影。 等到走近了,才看见被她压着撕咬的人,尽管面部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但他高壮的身材,一看就是梨园的主人李辰。 他胸前被血液浸透,面上的伤口也没能让他有任何反应,看来是已经因伤昏厥了,几人的靠近,没得到她的一点注意。 她对待李辰的态度之狠戾,简直是遇见生死仇敌般,洛言想到她半腐烂的面颊,散发着和李辰的地窖如出一辙的恶臭,两人的关系已经一目了然。 洛言看着面前的两人觉得很愁,该怎么把两个人带回村子里交给警察呢?如果留在这里,万一李辰从昏厥中醒来逃跑了怎么办?再说爬在他身上的人,看起来攻击性这么大,他们不可能毫发无损从她手下带走李辰的…吧? 洛言还在为这些犯愁,宋启声已经抬手在上方的人脖颈侧重重一击,人影应声倒地,很快被洛言拖在手里,两人一人拖一个,以这种老牛拉货的姿势走进了岷山村。 …… 前一个支教老师口中的“鬼”,已经被送往医院接受治疗。他同意回来继续自己的教书生涯,洛言得以和宋启声一起返回滨海市。李辰和李荣被移交到滨海市局后,岷山村的种种怪异之处,也得到了解释。 李辰的梨园最开始经济效益并不好,他从网上得到灵感,一般生长在坟地上的野菜会比其他野菜更好,因此尝试将动物的尸体埋在梨树下,让它结出更好的果实。 这样的方法果然有效,李辰的梨园因为他独特的培育方式,结出来的果实格外好吃。 他的梨园很快在周边打出了名声,但他担心自己独特的培育方式被人发现,所以一直在阻挠村庄的修路计划。 在多年的培育过程中,他逐渐掌握了一些技巧,比如将腐烂的尸体埋在树下可以减短吸收时间,又比如体型大的动物比体型小的更适合果树的培育。 最近岷山村周边的流浪动物几乎绝迹,且他已经不满足于猫狗的大小,所以出于一种难以明言的心理,他在网上多次发布招聘信息,选择的对象是家庭不和睦,无人关心,社会联系薄弱的边缘人群体,那个出现在李大娘家的女人正是他精心挑选的第一个人类试验品。 女人被骗到梨园后,李辰将她关在地窖下,然而生命的顽强超乎他的预料,他只能在女人身上制造出伤口,希望地窖的环境能让她尽快变成腐肉。 可眼看着快到了需要给梨树“施肥”的时间,女人却从地窖里逃跑了,李辰寻找多日没能有收获时,遇到了刚刚从玉米地里躲过一次侵犯的妮妮。 女孩被这样的事吓坏了,遇到一个熟悉的大人,就将李荣要对自己施暴,却被一个奇怪的人影吓跑的事告诉了他。 第73章 李辰看到了机会在和自己招手,如果可以把女孩骗回梨园,不仅可以让她成为逃走的“肥料”的替代品,万一被发现还可以把女孩的失踪栽赃到李荣身上,等到村长宣布卸任,他还可以用这件事来威胁李荣,让自己稳稳成为继任村长。 可怜的女孩,才出狼口又入虎穴,她的生命变成大人欲望的承载物。李辰最初几天只是将她关在地窖上层,发现村里人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上搜寻后,他才放心地开始“制肥”。 出于一种隐秘的优越感,他甚至故意呆着村里的人查看了自己家,把地窖大大方方掀开给他们看,他们不会知道,当时妮妮和人群之间只隔着一块木板。 当天夜里,趁着夜色,他将女孩的衣物埋在后山上,这是他第一次用人做试验,伤害同类让他错觉自己拥有了很大的权力,这样的行为像是一种祭奠,也像是一种象征。女孩会滋养他的野心,让他的欲望牢牢抓地,野蛮生长,成为参天巨木。 他和李荣都以为自己的行为和从前一样不会被人发现,更不会受到惩罚。可他们没想到,洛言和宋启声会在这样的时候恰巧来到岷山村,参与进这一切,最终揭露他们的罪行。 …… 洛言躺在宋启声怀里,听他说完了案情的始末,也很是唏嘘。 人性的贪婪决定了,如果社会对人的行为,没有足够的束缚力量,让人可以随心放任自我的欲望,他就会不再满足于最初的诉求,慢慢侵占别人的空间,利益乃至于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