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相逢》 第1章 第2章 第1章 [gl百合] 《喜相逢》作者:尼可拉斯【完结】 文案 好久没写啦我又回来啦! 生活里我们总是与不同的人相遇又别离,谁也不知道相遇之后会走向哪一个方向,就像我们未必能掌握生活流向何处,甚至或许会觉得生活无法忍耐,无有支援,茕茕孑立。然后有一天,遇到一个人,我们所等待的爱情出现了,爱情的存在又让眼前遇见的一切麻烦远小于过去的曾经。只是因为爱着一个人,一切都可以忍耐,一切未必突然晴天,生活却美好了起来。 似乎写到这里,才想起这很像《再度重相逢》 07/24开始,隔日更~ 吐槽:角色卡是什么鬼 内容标签:职场 正剧 日常 he 主角:祁越,章澈 一句话简介:成人世界里的,成人童话。 立意:生活也许不是顺利的,也可能不会太不顺,它无非细水长流,在我们每次的划桨里都变成一条过去之路不可追、往下又无限宽广的河流。值得我们去欢呼的,总是每一次走向幸福并且被我们抓住的转折,那些遇见,那些相逢,那些牵在一起的手。 第一章 祁越匆匆往会议室走,脑子里一面想着种种事情——主业工作中的,比如说今天哪个实习生又说自己受委屈了,哪个实习生又被部门投诉工作表现不好了——一面几乎不带脑子地刷微信,看看还有什么事情刚才说要记住结果还是忘记了的。 到底在哪个会议室开会来着……哪个?是谁跟我说来着?…… 最近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忙;又或者虽然很忙,但实际上对于要忙的事情都不喜欢于是都不上心、所以也就记不住。 连场景角色都没有了,只是一个能干的牛马,眼睛蒙着,身上套着碾子。 碾子!虽然是城市小孩,得亏还博览群书,看过的美食节目也不会遗忘,还知道什么是碾子! 酒店的房子太大,鬼知道怎么选了这个楼当酒店?造型扭七扭八也就算了,从电梯到宴会厅再到会议室的路很是漫长,给人一种千里迢迢去开会的感觉,却又不如隔壁大型会议中心那样别具一种衙门感,只是让人觉得浪费时间。脚下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哒咔哒,手里拎着电脑随着脚步前后摆动,她走出了一种行色匆匆得俨然不是在国企室内赶去开会、而是在香港中环赶着去谈二十亿的生意的感觉。 有时她也不免想,假如自己穿的不是制服——即便制服做的不错,面料闪亮,剪裁贴身,但它始终是制服,和自己的西装都没法比,何况其他——而是什么更高档的西装,自己会不会看起来更好看? 虽然自己的工作环境压根不要求好看,自己的工作节奏也没有太多需要对外见人的时候——除了去学校校招,那时候又要求统一着装——但自己还是想好看。 工作场合固然很难遇到钟意的人,但万一呢? “万一”这词儿时好时坏,有时候你想要它,有时候不想要,就想一个追不到又想追到、时在时不在的双子座的女朋友,永远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对于自己这种固定星座,捉摸不定真的太…… 嗯? 就在马上左转进入会议室区域的时候,她看见隔壁会议室门口放着好多展架。展架这种东西总是容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面上光鲜、设计在线、高清喷墨,但只要背后的简易合金部件不牢固不稳定,那就等着风吹就倒丢人去吧。 任你品牌理念公司简介再漂亮,风一吹个个扑街,一点儿也不吉利。 这玩意说贵不贵,一百来块,她每年给自家酒店订个新的。年年订,年年觉得力学结构设计不合理,也没有遇到更合理的,于是总爱打量别人家的展架,有一种打量友军的兵器的感觉。眼前这家的企业简介她不及细看,只看见是个初创,相当于孵化器,替公家花钱的。 就看到这儿,连联系人的名字都来不及看到,只来得及瞟了一眼站在展板附近的人。发现其中只有一位女士、但不及看见长相,片刻不停的脚步就把自己带进了会议室。 有时也讨厌自己的这份勤快,总是步履匆匆,从不停止,大概因为没有找到值得停止的人。 等到会议结束,已是两个小时之后,下午六点半。和预计差不多,她想,一边往外走一边长长地出气,今天大领导不是特别能侃,不然至少七点。往回走的时候,总是放慢步伐,让领导们先离开,甚至可以多等一阵子——不然同乘电梯,总会尴尬,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配合领导说话也费心劳累,还怕领导和自己说悄悄话,仿佛密闭的铁盒子多安全似的——往外走,她看见刚才那家孵化器公司开会的会议室已经空了,自己之前招的那批实习生们正在里面收拾。 想也不想,出于一种简单的关心,出于三十出头喜欢和二十出头一起玩的年轻心态、以及三十出头无微不至关心二十出头的好为人师,她走进会议室,加入他们的工作。 其实她一直只是凭借这种无条件的关爱和负责任的做法赢得这些孩子们的心,只是从不刻意。 在他们这行,收拾会场,脏污杂乱不重要,客人遗留物品最麻烦。文件都是次要的,贵重最麻烦。她一边收拾文件茶杯一边四下张望,还行,今天没人丢电脑手机,没人—— 有人丢本子,诶。 绕过两侧能摆七八个座椅、主座能安置三个大老板的会议室桌子,她在桌子那头看见一个漂亮的皮面本子。暗红色皮面,竟然可以有布面的美感,简直像天鹅绒,轻轻一抚,手感相当得好。不知怎地,不及看内容,她就觉得本子的主人一定不是凡俗,一定不污秽,不油腻,清爽干净—— 嗅嗅。 还有淡淡的五号的香水味,应该是位优雅的女士。 她翻开第一眼,看见上面的名字是“che zhang”,此外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么好的东西,放在普通客遗中就污糟了。她拿起本子,放在自己电脑包里——鬼使神差,关她啥事?她只是个hr——告诉实习生们,后面有人找,把她电话给客人。 实习生们说好,她四下看了看,离开。懒得换衣服,直接就走。走出大堂时,城市华灯初上。 城市那一头,一间谈不上整齐但确实也不乱的客厅里,章澈看着自己眼前的电脑,开了一天会,她什么都不想整理,她已经没那个力气了。 人不能总是这样随时随地大小班,说起来比随地大小便还不如。 但是不整理,今天这个会又的确很重要,那些当官的说的话要是只留在纸笔上,她一点儿也不放心。 唉,也就是和这种人开会,她还要带本子开。此前若不是经人提醒,她都要忘了还有这种做法。上班太久,现在就是要她重返校园,她也会带电脑而不是笔记本,notion也好,印象笔记也罢,她有的是办法记录,并不需要纸笔。 也不是说不喜欢纸笔,但是要求迅速同步、迅速上云、迅速备份,有备无患。 能帮助实现有备无患的技术也就导致了眼前她的随时随地大小班! 不过还是得感谢提醒她的人,虽然这种理论她不见得认同:带纸笔显得她非常尊重说话人,别无他事,一门心思听对方讲话,并且认真记录——好笑!哪里认真?注意力散漫的今天还有谁能制造100%的认真?她一样可以在本子上乱写乱画啊!有一次她瞟了一眼身边一道去开会的另外一位,好家伙,本子上全是圈圈,简直以为是画在上面的战壕铁丝网! 表演,表演!她当时听完关于尊重的高论时,只觉何必如此,遂反唇相讥说,如果我不尊重对方、在心里骂死,对方也不知道啊。提醒她的那位瞪了瞪眼,笑道,那是,大家都知道,但你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难道不是更糟糕? 算了,也别说什么隔行如隔山,人性如此。在一个场域里有一种表演,有一种剧目,另一个场域就有另一套规则。唯一统一的就是,大家都要演—— 我本子呢? 今天的提包已经被翻了个底儿掉,没有本子的影子,连纸屑都没有。 本子呢?? 她想把提包翻过来抖,又觉得这样这样简直蠢透了——又不是个小小戒指! 本子,本子本子本子—— 那当然是个昂贵的本子,为了在出入各类场所的时候做到都合适且可用,它有色调优雅锃光瓦亮的皮面,装订严实又随意翻折;但最昂贵还是内容,毕竟那是外部记忆。 四下翻找,反复回忆,密集开会、不断接收复杂信息并解读其好几层含义、还要迎来送往的一天过去之后,她怎样也想不起,走的时候行色匆匆,到底有没有收本子。 罢了,明天回酒店去找吧,那么好的酒店,会务人员那般礼貌专业,应该不会丢。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电脑合上,放在手袋旁边,整个人倒进沙发里。 第2章 其实外部记忆未必是多重要的东西,如果它都走不进你的心里,能多重要?就像工作,要靠随地大小班才能解决的工作,也许未必那么有价值。虽然作为社畜她应该不要赞同这样的理论、这样显得她背叛自己的阶级,但是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如果八小时甚至十二小时都完成不了的事,那一定是效率问题。 资本家持这样的观点,用看待机器和技术的方式看待劳动力,看待血肉,那劳动力的观点就会变成,工作是干不完的。 干不完的。 我的生活里只有工作,也是不对的,但是—— 但是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先去洗澡,先睡觉。 她缓缓地从沙发里站了起来,伸个懒腰,好像想要借此抛弃眼前的一切麻烦。 可惜洗澡的时候,还是想起,幸好明天没啥大事,可以回去找找本子。 下次得换一个电子的,看上去像纸笔,实际上是电子,写了就可以上传,这样好的主意,自己怎么之前没有想到?一定有这样的产品,就算没有,接近的也很肯定有,到时候带去开会的时候,就说,喜欢手写,但也需要数字化,嗯是有点不伦不类,但也容易被记住,被记住就不是坏事…… 哗哗水声哪知道自己掩盖了这么多可谓不竭的牛马的心思。 城市另一边,相隔不算太远,祁越到家了。吃完饭,忽然有那么一点点想喝威士忌。这种想喝不是因为对美酒的渴望,即便买的都是好酒,而是一种心理上对放松的渴求,好像总有一种什么解决办法,可以用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一般的手段解决难以捕捉的问题。威士忌是否对症且不论,自觉因为疲惫才需要放松,需要放松的真是疲惫吗?是疲惫,还是倦怠?疲惫和倦怠的区别是什么? 她看着一早准备好的冰球,手扶着冰箱门犹豫。 我真的是疲惫了吗?疲惫应该睡一睡就好的,我却不觉得。有时候即便睡得很充足,也不觉得放松,或者也许成年人本来就没有“放松”这个状态?追求放松也是一种新的焦虑,也许我需要一种可进可退的状态? 可进可退,可上可下。 做不到这一点,是不是因为我担心自己会掉下去? 那倒不至于,运气好,只要不冒进,这副脑子和心态,大概是掉不下去。然而我觉得自己只是随风飘摆,我希望有一个人能支持我,给我的生活里增加一些,温暖、牵拉、稳固的东西。 她把冰箱关上。 单身的问题不是酒精或酒吧能解决的。单身的问题不是任何东西能解决的,它甚至不应该是一个问题,它是一个状态、是状态的一部分而已。只有成为更好的人,才能在爱情到来的时候做好准备。 她都明白,于是为了更好的状态,选择不喝酒,以保持良好的睡眠和次日的清醒。躺上床的时候,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功利,功利得不近人情,好像不能放过自己,一定要积极向上。 不能掉下去。 一定要站在这里,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只有这样,等她牵起我的手的时候,我才会是足够好的一个人,值得她牵手,并且能与她携手走到更好的地方。 更好,更远,更美,有草木花香,可以安然躺卧,属于我们的地方。 城市那边的章澈,洗完抹完吹完,关了灯,本来想要开窗,拉开到一半,深吸一口夜风,味道也就那样,甚至有些寡淡,没有花香——也不知道在开放的花朵们都把香味便宜了谁去——只有远处隔着几幢楼车水马龙的吵闹。为了安静,她选择关窗。 还不是自己情愿开窗睡的季节,还不愿意牺牲安静,还必须保护睡眠。 也许未来会有自己情愿去牺牲睡眠的一天,为了什么呢?也许是比花香更好的东西,也许是夏日的暖风,也许是秋日的桂花,也许…… 城市渐渐安静,大家都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第二天思来想去,章澈还是决定打之前为了保证布置而留下的会场服务人员的电话。无它,因为觉得是个可具象的活人。打给总机,总觉得不真实——显得她外行,不知道酒店总机还是活人。 一打,三响以内对方接起来,一说就知道是昨天某某司的章小姐。她蛮高兴,至少对方还记得她是谁,所谓酒店业总是记得客人名字的传说她并不喜欢,可能因为心里总是想要隐形,有时在某些场合、陌生城市甚至不想被熟人认出来,何况别说陌生人。但今天这位记得她,至少证明昨天按她要求做的种种细致周到的服务并非仅仅因为她的催逼,而是有着具象化的关注的。 你的本子,我们记得,对方说,当时收拾的时候是我们实习生收拾的。 啊? 然后被我们人力资源部的祁经理捡到了,给您好好收着的,嘱咐我们您找就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您,我马上发给您。 她愣愣地说了一个好,此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什么人?谁是祁经理?齐还是祁?男的女的?为什么这个祁经理要专门拿走我的本子?人力资源部? 昨天她恰好碰见,怕我们实习生弄脏了,就给您专门收着。对方解释道。 酒店业到底还是人精多,隔着电话信号在如此短暂的沉默里都能察言观色。 未几她收到了电话号码,想了想,打过去。思考的短暂时间里,她唯一来得及思考的,是对方的性别。不知为何,假如是个男的,她就会觉得恶心。倒不是说她厌男——她现在的这一群合作伙伴哪一个不是男的?团队里明明只有她一个女性——而是如果一个男人把自己的本子专门收起来,她说不好对方到底是出于什么意图,也克制不住地要往坏处想。 虽然不好,但也没法。 电话响了几声,被按掉了,她一愣,短信立马过来,礼貌地问她哪位,有什么事。她说明情况,然后提议马上叫个跑腿来拿。她急于办公,虽然不是十万火急地需要本子和本子里的内容,但她想了结这件事。 了结意外,恢复原来的平静生活,即便原先的平静生活也许并不多么值得留恋。 然而对方未置可否,只说稍等。 稍等? 怎么还会有稍等? 可是难道我又一个电话打过去?显得我多急不可耐呢?我—— 一个电话进来,她看眼熟,好像是刚才发短信的号码,“您好?” “章女士是吧?” 是个女的,声音还蛮好听。 她说是,对方介绍自己就是某某酒店人力资源部的祁越,“不好意思刚才在领导面前没法接您电话,您看这样好不好,我正好要到贵司那边去,现在出发,到了打您电话,送到您楼下好吗?” 热情友好,加之跑腿钱和咖啡钱可能差不多,今天也还没喝咖啡,那就请对方喝个咖啡吧。 她说好,内心里并不去想、也就遑论承认,她是因为对方是个女的且声音好听才这样选的。其实世界广大,性别歧视也不止于某一两种形式,人人心里都有因喜好而生的一杆歪秤。 祁越心想,得感谢这个章女士,否则自己怎么借故请假开溜呢?她说昨天去开会捡到了重要客户的笔记本,上级茫然地回了一句“啊”,她又说路过的时候捡到的,把整个事情说得都像因为她心里有顾客、心里有服务,即便平时一不见顾客、二不做服务。 上级听完,似乎也没有转移多少注意力,依然直勾勾盯着手机,她的手机此时停止了震动,平静未几,又滋滋一声,划开一看,是本子主人的消息。 她不知怎么回答,实话说,早上的会一开完,她就想开溜,天知道下午再回去又变成什么样子?至少—— “祁越——” 上级出声,她看过去,“下午那个会你代我去吧,我要参加给董事长的汇报会。” 她巴不得,“汇报会?” 上级说了一下大概,也明白她的想法,“不用你做材料。”看一眼她手里的漂亮本子,“你要去就去吧。” 于是她才回复消息,和那位章女士约好时间,说跑就跑。 她是巴不得跑,早上的会开得直恶心。近期工作总结反思,还要专门来个会,说得好像晨会还不够似的。开就罢了,怎么各部门的枪头全部对着他们?平时干活的时候,有好事巴不得hr不要掣肘,我用二百个人堆出好服务就行,不要管我人力成本超支;没好事就是都是hr的事,不是人不够,就是招来的不好,或者非要用小时工替代、小时工不行,甚或今天这样的,说激励奖励的制度不到位。 祁越坐在那里都要笑起来了,运营一切好干的事情我都不用干,一切不好干的都该我来干是吧? 然而也坐在那里的总经理似乎并没有站出来把事情说定的意思,连调和意思也没有,仿佛只是专门开个会让大家把对彼此的意见吵出来——现在看来没有对彼此的意见,只有稀里哗啦全部针对人力资源部的意见。 第3章 有的人只是在生命某个阶段置身里外不是人的处境,而hr,她一边抱着手臂端坐原地、摆出臭脸给所有人看一边想,就如同在一个到处都是镜子的房间里,怎么照都不是人。 偶尔扭头看看上级,还好,也波澜不惊的样子,相处两三年,彼此都被对方传染,比如上级被她传染了对同级别傻逼的不屑一顾。 散会,没有gm定调,往下干啥也说不定,结论也没有,后续只是让大家回去各自思考“自己该怎么办”,重点是自己,不是别人。于是大家散会,起身,鱼贯而出。上级看她一眼,她当然理解那眼神,但又看看左右,竟然对上了gm的眼神,那个眼神她也懂的,是一种寄望,一种期待,含着难以协调不同需求的无奈。 得跑,她的直觉告诉她,至少不要在面前。真叫gm想起来自己这号人然后叫去了,无论上级在不在,n+2越过n+1给自己派活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人不在说不定就免了。 跑。 回办公室放下自己的笔记本,上了个厕所,想了想要不要开车——不开,开车就好像跑得很彻底似的。 坐在车上她想,听刚才电话里,是位女士。是不是昨天自己看见的那位女士?可惜昨天没注意看长相,事到如今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一想不起来,就嘲笑自己的想——条件反射!哪怕对人家未必有意思、有意思也未必能有结果,还是会去想,热爱打量和欣赏美色:这简直使得自己有了直男的气息。 念及如此,打量胸口的衣服,看看有没有污渍。这样意外地去拜访一位女士,是平常所不为,幸好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西装,黑色衬衣藏青色西服,中性风格,自己对自己也还算满意,自己的灵魂对穿在外面的皮囊基本算得上爱护、也就满意她的造型,虽然止不住地会想,如果再高一点,如果再瘦一点或者匀称一点,也许就更好了。 我要是有谢霆锋那颜值!我肯定不在这儿,我早就意气风发纵横欢场! 但那又如何,那不是她想要。无论是否具有浪荡或玩耍的能力,那都不是她想要,她想要的是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优秀的人——这是靠自己能做到的——并拥有了另一个人独一无二的爱,再用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爱去爱这个人,一个人就够了,一次就够了,从遇见到死亡。 那就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完成的了。 到了地方,她走进写字楼大堂找个沙发坐下,给刚才的电话号码发去消息,开始等待。没由来一阵局促不安,因为记不得对方的样子,一会儿认不出对方,只能等着人家认领,这样很傻。自己只能看着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以为人家就是自己在等的人,然后又看着人家其实不是、走向另一个人,自己还要费力地用笑意掩藏悻悻。 唉。 她给人家发消息说自己穿什么样的衣服,坐在那里,希望认领来得快点。 其实应该主动出击,被人认领实在太被动。可是又怎么主动呢? 给她个机会她可以主动的,可她没机会。 昨天那匆匆一瞥里到底有没有看见章女士?昨天在会场就那么几个人,几个男的,有的穿得得体,有的太招摇了,有的根本不对。不过人家初创公司,也不怎么在乎这些,只有自己这些酒店从业会在乎,甚至在乎过头…… 那位女士,女士…… 闭着眼揉了揉,想不起来。记忆力越发下降,也不知道—— “你好,请问是祁经理吗?” 她抬头,先看见的是一双大眼睛。硬要形容,这双眼睛其实没有什么特定的形态,无法归类为什么桃花眼丹凤眼,只是人类的眼睛应该有的眼型,胜在大,大得水灵,大得敞亮。有些地方的方言爱说眼睛太大“不收光”、该看不该看的全都看到,然而这对眼睛不,它们如同暗夜里的星辰,或者星辰中的月亮,自己就是一切黑暗或明亮中不可忽视的光源,何谈什么“收光”不“收光”? 那双大眼睛里投来柔和的询问的光,祁越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夜空中层云尽散、温暖的月光如一盏灯直接笼罩自己身上。 “对,我是。” 好在理智尚存,知道该礼貌地站起来,一站起来就像赵本山的相声一样神思恢复,腰板站直,向对面的女士伸出手,说自己是某某酒店人力资源部,“祁越。” 其实她这些话说得太多了,就像当年在海外留学毕业,留下工作的一年,在前台站着,接听电话的技术纯熟,总是一边干着眼前的事,一边啪地一声把电话接起、想也不想地把一开始那段话说完,不占用除了嘴巴和声带之外的任何资源。此刻她也不用,伸手打招呼自我介绍,都是什么都不费的事,整个大脑的大部分脑力,都可以拿去观察打量面前的人。 好大一对眼睛,鼻梁算挺,但也有女性该有的柔和弧度——不像传统的犹太老妇,鹰钩鼻子在老后容易导致性别模糊——鼻翼之下,也是一张大小得宜的嘴。那种合适难以形容,应该说是作为美丽的一部分所必须要有的,长在别人脸上未必合适,多一毫米少一毫米都会太过明显、然后失之恰当。 作为一个酒店从业,特别还干过前台,观察力敏锐细致,通看这样一张脸对祁越来说很容易,眼角是否有细纹、皮肤是否紧致、医美与否程度几何全都能看出来,于是得到一个好不好看的结论很容易,但是并不是每一张脸她都会觉得美。 这是个郑重的字眼,她一直这样觉得,需要慎重地使用,哪怕自己的言论和评价只是对自己有个交代,也必须如此。 “你好你好,我叫章澈,立早章,水清澈。” 水清澈。 她短暂地愣了一下,章澈又招呼她坐下,她想起正事,从专门扔在办公室用来开会的手提袋里拿出章澈的漂亮笔记本——从面前这么一晃而过,还有香气。 与之相比,自己是何等一个糙汉。 章澈接过,表达感谢,她一面回答着客套的话,一面打量。打量人家只坐沙发前40%的坐姿,打量人家温柔言辞之外的利落手势,甚至打量人家耳垂上的小小珍珠:全然不去想怎么一个初创公司有这样一位女士,只是在心里把那些平日不拿出来形容人的词汇一样一样像好菜一样搬出来。 优雅,干练,利落,假如此刻她穿着的是爱马仕的真丝套装...... 爱马仕的真丝也不会掩盖了她的利落。利落和锋利是不一样的,后者有可能碰坏靠上来的脆弱的东西,但利落不会,利落只是前进,困难自会让道。 一霎时,她忽然感到一丝自惭形秽,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以及被身份规定的衣装。假如她是自己,此刻在章澈面前优先是自己而不带有职业身份,她也可以表现得sharp,表现出自己本来有的锋利,而不用藏着掖着,扮演着随时可以退场、随时能够出现的服务业者的角色。 她当然知道自己干这个屈才了,可这的确也不是她的全部。 章澈感谢她,说得客套,只是溢美之词很少,因为量少而显得不那么溢美。她性格所致,只要可以就直来直去,于是不用客套应付客套,只说真实情况——出于好奇,出于责任,出于这本子好看,“想来也不是一般人用的。” 其实不应该用这个词,她知道,有点不太合适,可要是说别的,或者显得过于官腔堂皇,或者过于恭维近于油腻,那不如就此。 章澈闻言愣了愣,继而脸上流露出真挚的笑容来,笑声敞亮,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毫无疑问是以直报直。 “哎呀,我都忘了,走。”笑过,好像因为祁越的幽默表达,章澈忽然就放下了原先的客套,一手握着本子,一手轻拍一下她的手肘,“感谢你,请你喝咖啡。那边就有一家。” 顺着话语看过去,她看见大堂那头的确有个咖啡店——还不是瑞幸,稀奇。 说话间章澈已经起身,也不给她说不的余地——当然她也不想说不,两步追上去,正好遇上章澈回头看她,“拿铁?” “美式就好。” “冰?” “热。” 早就转过去点单的章澈此时又转头回来,笑着疑惑:“热美式不是很像中药吗?” “我喜欢,”她一耸肩,“我家里有摩卡壶,每天早上煮意式给自己喝,不要奶和糖。我就喜欢这种。” 章澈又笑了,一边笑还一边打量了她几下,“好。” 等待期间,两人开始不着边际地聊天。章澈显然变得放松,开始好奇地问着问那。 “所以你们自己也在——呃,自己的会议室开会啊?” “当然啊,省钱又好看,没人订的时候,那会议室摆着也是摆着,‘赚’自己的行政费用难道不香吗?” 她看着章澈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姿态几乎有点可爱的孩子气。 “那——请见谅啊,我有点儿好奇,因为我从来没有接触过服务业,所以好奇在你们那儿,hr都是干嘛的?” 第4章 说着转过头来,美丽的大眼睛里真的有孩子气在望着她。 天知道两杯咖啡怎么做了好一会儿,她快速给章澈解释了天底下所有的hr都差不多、但是在酒店行业有这么一些小小的区别。她很乐意做这样的解释,不为其他,只为向别人科普:酒店也是个很有技术含量的行业! 咖啡做好,端在手里香气四溢,竟然是她喜欢的深烘豆子。她本意礼貌地和章澈告别,心想着后续再拿着电话号加微信,没想到章澈先刷开手机,“加个微信吧?和你聊天很愉快,我也很好奇你们这一行。” 她不知道这话的真假,但是章澈太美丽,她不能拒绝。 刚加完,扫兴的工作电话都来了,只好告别,各自回去上班。 章澈说的是真心话,虽然她并不怎么理解自己为什么说出这话。电梯里她站着,回想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她知道祁越是女性,但是没想到见到这样一个、一个—— 搜肠刮肚,脑海里只想到一个词,衣冠楚楚。 这样一个人。 那不是她制服吧?昨天看他们穿的都不是这样。 刚才自己下楼,凭借昨天的印象满大堂找穿制服的人,生没看见。最后只能猜测那个坐在这里的女士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因为别无其他女性,全是男人,和办公室一样。 她上前询问,用不确定的语气;而对方抬起头,她如常去看对方的眼睛——她总是觉得自己可以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很多东西。当然,她不敢说自己看人很准,虽然也做过hr相关的工作,但时间不长,和人家动不动面试过成千上万人不可相比;她只是凭借直觉感受,感受第一眼的印象,干不干净,清不清爽,是否让自己舒服——不舒服的怎么办? 一般都不怎么舒服,或者谈不上舒服不舒服,有的眼神只是存在罢了。 然而祁越一抬头,眼神里平静安宁,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找到一个成年人,没有职业的标签,没有太多岁月折磨的痕迹,只有一个孩童。 后来的岁月里,她有很多机会仔细打量这对眼睛,这对眼睛也有很多机会注视她。不变的是,她始终能在那双眼睛里看见孩童,不能说是毫无岁月的痕迹,那不可能,然而那双眼睛总是具有更可贵的光彩——即便历经岁月,会显得疲惫,却依然是个孩子,永远是个孩子。 她喜欢这双眼睛,她的心毫无道理地对她说。 两人相认,坐下,她想与对方客套——不知怎的,自从来了这家公司,不客套似乎就不会说话了,pr行业浸淫太久,几乎不会好好说话了——而对方接招,却又不怎么接招,似乎懒得说废话,只是拿出公文包里自己的本子交给自己。 本子几乎不像是被不同的手拿过转交过一样,皮面干净得如同毫无指纹,遑论划痕,就是自己保存,也未必可以保护得这么好。 她道谢,对方笑,解释自己是怎么拿的。她原以为会是个什么酒店客户服务的老故事,早在心里有点犯恶心——又不是丢了十万现金或者机密材料!——谁知道对方说的故事是关心小朋友、顺便看见这么个本子,迷惑于本子本身的‘美色’,“想来也不是一般人用的”! 她设想过恶心——后来发现是这样的女士之后就不觉得了——也设想过恭维、虽然有点儿不怎么相信,唯独没想过会遇到幽默,一时不防,大笑出声。 她的确也不知道对方年岁几何,但是个孩子,这点儿准没错。 于是她终于把请人喝咖啡的念头想起来,半拉着人家去点单。原先想着拿铁准没错,不然就冰美式、就是这个季节可能有点太凉了,没想到这人张嘴一个热美式。 她还没遇到多少热爱热美式的人,以为理由是减肥,结果只是喜欢。 她回头看一眼祁越,祁越还是一副放松自然的表情,好像只是和自己说着什么平凡普通的事情——但,谁说不是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放松的,也许是因为幽默一上来就瓦解了自己的一切防备,等杯咖啡,一直聊天,甚至觉得这次的咖啡比之前来的都快,大概因为聊天聊得密,她不断地提问,祁越不断回答,很少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这样喷发。或者,也不是说她对酒店或者hr就有多么好奇,她只是喜欢和幽默机智的人聊天。 不敢说自己多聪明,因此喜欢机智;不敢说自己多风趣,因此喜欢幽默。 于是兴致所至,反正丝毫不讨厌,干脆加个微信吧。 也是幸好加了微信,不然被十万火急的电话叫走都不知道如何收场好,好像走得太急是十万分的不礼貌。电梯快到了,她刷开手机,微信里新的好友,xx酒店人力资源部祁越,通过。通过了按照社畜的惯性改备注,一看微信名字,“祁越”两个字而已。 古板。 但,独特。 回到自己的工位,手里端着咖啡,准备拿笔开会去。手忙脚乱把种种物件重新拿好,本子从面前掠过,一阵香气,淡淡的,不太能闻出来是什么,只知道清新。 只知道喜欢。 喜欢就好,毕竟每一个工作日,能让她自然说出喜欢的事情也不多。 第三章 这世上有些上班族吧,说喜欢上班倒也谈不上,说不喜欢上班呢,上班的时候又实在地勤勤恳恳、认真负责,要用“牛马”来形容确实是很好,特别是牛,因为牛未必喜欢犁地,但是会好好犁地。 祁越就是这种好牛马。照她的盖洛普才干报告看,排名前十的才干里先是成就、后是责任,好马,好牛!然而她并不多么喜欢自己的工作,正如大多数牛马一样,一旦下班只想休息,就算心里会有挂记,也会告诫自己不要随地大小班、牢记地球没了谁都转而工作永远做不完,继而在朋友呼喊的时候立刻响应。 那当然要响应,一身疲惫有时候不能光靠睡眠恢复,那只是恢复体力,还要修补精神。修补精神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我跟你讲,我们老板——哼!” 与人吐槽,说200个人的坏话。 祁越看一眼坐身边的过命好友许梦雅,“他又咋了?还没死呢?” 这样说固然十分刻薄、不积口德,但是她一则替许梦雅出气、二则的确看不上好友老板的诸多行径——譬如说小家子气到这个分上就不要创业了,犯得着招人的时候真心实意满嘴不切实际的大饼,扣钱的时候真心实意满脑子无法执行的考核吗?——所以一向这样不同情一个精神疾病全赖自己作的创业公司老板。 实话说,他除了出资,然后带来一部分资源之外,真的有给这家公司和这群不离不弃跟着他的人带来过什么好的影响吗? “他!哼——他最近又把他那一套拿出来了,你知道吧?” 其实她不怎么记得,但是回溯上一次的聊天内容总是很容易,好像在她的记忆里,“许梦雅”三个字与一个巨大的抽屉有关,里面可以装无限多的东西,和许梦雅念同一所高中时的事情是一个大文件夹,包括吃的饭买的本吵的架,许梦雅这几年的相亲经历是另一个大文件夹,当然还有许梦雅的不那么激情也不那么顺利的事业和最厚的一大本的许梦雅的兄弟姐妹们。 内容很多,翻找很容易,大概因为经常见面,并且是很好的朋友。她毫不费力地想起来,从沸腾的火锅里夹起一块牛肉给自己,又夹一块给许梦雅:“你们想要绩效考核的事?” “对啊,你猜他怎么?他把我们每个人的钱……” 她一边吃,一边听对方讲,点点头,再给对方夹肉——菜?那是不吃的,除非土豆——其实心不在焉,哪里都不在,与其说在稍微注意一点听倒不如说放空看锅,时不时发出一声感叹,比如“卧槽”“疯了”“有毒吧”这一类,作为促进许梦雅继续说的表示;末了,她吃完这一轮,累了,轮到许梦雅开始大吃碗里的内容,换她开始说话: “就是说上不上量能不能分到足够的钱,实际上是依靠项目组去挣钱的,对吧?当然他认为项目组和实验室应该彼此不拖后腿的想法是没错,只是现在就把项目组的打分逻辑同样应用到实验室,对实验室不公平,何况没有用!” 许梦雅满嘴塞着牛肉,对她点头,也点筷子头,表示双重肯定。 祁越两手一拍,其时两人坐在火锅店的小塑料板凳上,说起来样子与雅观端庄毫无关系,唯一能算得上“合宜”的就是置身火锅店,就该这么无所谓:“他又来了呗!总觉得自己搞出一个科学体系,就会效率上去收入上去,就是抓不住本质问题!因为不会搞管理,就乱搞管理!” 朋友头和筷子头都双重点了又点,表示非常认可。 “还是的,病没好。”辣评结束,脑力消耗,她又拿起筷子。 “好过吗?真的是!”许梦雅咽下了肉,两人又开始在锅里找吃的,“关键是说他还不听!一直都不听!” “要是听了,就没有自己了,怎么能听?”她一边说,一边往许梦雅那边凑一凑,好像自己的至理名言不靠近了说就失之亲切,“创业不顺,光是总结为不懂管理,这本身就是一种愚蠢和偏执;现在还要一条道走到黑,在本来就不会的管理里面还要乱摸,哪能怎么办?” 第5章 “他这样乱搞,也不能害我们啊!” 她知道许梦雅是想说这句话,虽然听上去是要自己出主意,实际上也不很在乎主意,当然,她还是会尽己所能出主意,出完了许梦雅做不做那是许梦雅自己的价值和现实取向,不做嘛许梦雅依然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做?做就做嘛,做不代表许梦雅的什么,只代表这位朋友当下对现实情况的判断和自己一致。 她一向秉承这样的人生观,是真朋友,只要不杀人放火犯罪去,她才不在乎对方做什么,甚至不会在乎对方找什么样的伴侣,超乎太多太多事情之上,才是她和她的朋友。 两人吃饱喝足,觉得很顶,于是散步往许梦雅回家的车站去。许梦雅路上骂完老板,又说了许多家里的事情。她只是听着,应着,直到两人说完了,各自上车,轻轻散开。 其实她也不觉得有多么想吃这一顿饭,当然许梦雅主动叫肯定有事——哪怕只是情绪支持——她一定会出来,不过今天她竟然也没有什么可以一起吐槽的事,想想有点稀奇。 不值得愤怒,也不值得快乐,就这样一天。 好像日子就是这样难过,生活就是这样的一种喜忧参半,磨蹭着过。 今天唯一值得讲的也许是本子的主人。想到这里,她刷开微信看着章澈的头像,上面是章澈站在一片宽广静谧的湖泊前面的背影。 好看是好看,甚至有些神秘。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刚才许梦雅说自己斥巨资去世纪佳缘相亲,她笑,心里有些感叹,而好友看穿她的感叹,半开玩笑半真诚地说了一句,“你也应该找一个。” 她笑了,脸上肯定有些羡慕神色,不然许梦雅不会立刻补刀:“当然,你很挑剔。” 是啊,我很挑剔,我什么时候可以不挑剔了呢?我当然也可以找一个,我应该,应该…… 她好像想起故人的身影,未几身影也消散了。 霓虹映在车窗玻璃上,好像也映在她脸上,掩映入夜,尽是捉摸不清的神秘。 章澈之所以要祁越的联系方式,特别是微信,除了不反感这个人、甚至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喜欢之外,也还有点假私济公的念头在:在眼前这个初创企业里,因为她是唯一的女性高管,本职干pr的她,现在连hr与一般日常行政,一起管了。 且不论其中的性别刻板印象,一只手,其实她管不过来那么多。行政工作倒是好说,公司小就是打杂,还没搞大,无须复杂制度规范,顺手就行,于是只需要一个半熟手;hr的工作目前除了薪酬和人事,连招聘都不用做,更不用说其他,也只需要一个熟手;她其实多少只是觉得自己的本职重要。 当然重要!也不想想这家公司的性质!本来搞孵化,后来有点资源不济,运气好赶上衙门有大量资金要投,还成为了任务,他们成了手里端着公家的钱得投出去的美好资方,公家的壳! 但是公家的钱远比投资人难伺候的多,第一要求你投符合条件的企业,第二要结果,结果类型还不完全是投资人的那种简单的回报率、还要许多无法轻易衡量和实现的社会价值、社会影响、形象信誉等等,光是一笔钱,一笔税收,一些就业,公家会觉得是白投了。 和公家关系一直不太硬、因此在最近颇感失意的vp,对此总是在办公室里长吁短叹,说要是政府自己去投资,哪里有这么高要求!“就是因为给了我们,要求才多了!有人可以去提要求了!” 这厮毕竟是创始人的哥们儿,vp头衔不值钱,身上的人脉和与ceo的关系值钱,企业早期也给集体立过功,章澈即便觉得这话虽然本质上不是骂自己、但实际上也贬低了自己工作的价值,但还是为了诸般种种让着对方。 她是觉得自己的工作重要的,而且非常重要,在这样一群搞技术或者金融出身、如今依然迷信技术(无论是编程还是金融操作)的重要的男人当中,只有她一个去关注与政府的关系、在创业圈子里的名声、还有对被孵化企业的指导的重要性。 第三点本质上是第一点的延伸,否则也不需要做这么多工作——从她之前的从业经验来说,她觉得是过多的额外工作,现在没办法,就算不为了当初志同道合又生拉硬拽把自己拉进来的ceo、也不为了他给自己的相当可观的钱,还要为了自己的责任心和专业性去接受这个事实:任何地方的创业公司,人都混用。 其实她也有过一点点后悔,夜深难免事情太多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pr的部分多干点没问题,杂务怎么还这么多?但是说就此回大公司去更加接受不来,一则出来的人很少能够回去,二则原先的所在让自己觉得是不断被掏空、却没有任何的输入,这样的日子她其实一天也过不下去。 那地方太红海了,自己是为了寻找蓝海而出来的,只不过现在…… 在这里给她很多烦恼的不是pr本身,pr的烦恼她已经习惯了,但是管人特别是从hr的角度去做“员工关系”,她真有点无从下手。现在的小孩不一样了,她能基于利益的追求与大部分人沟通,但是有时候面对小朋友们,她觉得无法和他们沟通——他们到底想要啥? 有的小孩,说自己喜欢的话题滔滔不绝,说需要沟通的内容一言不发,问题他们喜欢的东西她不怎么能保持沟通——人上年纪,就觉得不需要那么多梗了,而且现在的梗也没有她上学的那个时候、那个互联网新兴一切奋力生长的时候有内容有趣味了,她从妈妈喊你回家吃饭的那个时候就开始不喜欢了,何况现在——她需要和他们沟通的他们不肯说,那种羞涩叫你猜也没法猜,不知道是答案实在不好所以不敢告诉她,还是单纯不好意思说。 她承认有时候自己急脾气,但是无论如何,她都要得到答案啊!小朋友,你对这个薪资、这个岗位、还有你的n+1,到底满不满意?想不想换?我现成有另一个坑给你…… pr也是对人的工作,以前她想,hr又能难到哪里去?然而还是失算了。制造印象、从对方兜里掏钱,员工关系、人与人的关系有很多种,二者之间的方式方法差个十万八千里,还没算人与人的差距。 人与人。 上一次她深刻地意识到这种鸿沟的存在,和大部分人一样,是从亲密关系里认识到的。看男人,她失算于相信对方的人品与品味都靠得住,看女人,她则失算于判断自己的心意有多坚定。哪一个说起来都不怎么样,无论是男人的追求女性的青睐,她总是觉得自己会在某一个时刻恍神,一旦恍神就发现自己可以自外观看,一观看所有的喜欢都成为幻觉,迷雾顷刻散去,原来自己和对方都在演戏,戏服底下的两个人天差地别,就等着盲人瞎马半夜深池、看谁先掉下去,在自由落体当中张开眼睛。 其实何必?为什么我们不能爱真实的对方、同时也表现真实的自己呢? 她当然不否认自己的双性恋倾向,虽然相比而言更喜欢女性,但坦诚到底,性别是次要的,就像性行为虽然不可或缺但也是次要的——要满足,自己最能满足自己——她喜欢的是脑子,是心灵,是精神上带有的人格魅力。 这比要求一个人家世显赫、经历清白、能文能武、样貌迷人还难,因为它附加了一个重要条件:要她喜欢。一个人可以有这一切,但她未必喜欢,可以聪明绝顶,但对自己未必魅力十足。 魅力是说不清的,是一种需要解密才能发现的香水。 那就这样吧,单身也蛮好,来了就更好。垂手而立,消极等待。 脱单难,但是可以不要求多快脱单,反正她不想结婚。这就不像眼前的工作,难?难也得干,还要限时出结果,有时还是非要出某一个特定结果。若是个人情感人们都会说,哪有那么好的事?工作上我们倒是有脸皮去要求了! 就比如那天开的会,从她的角度,这个会首先不是非开不可,因为效率不高,她宁愿把场子搞大人搞多,不但自己要做到pr的一切目的、还要拉着其他人一起把参会人员全部介绍互相认识,名声要,赞誉要,哄要哄,照顾要照顾,这才是一个好的pr该做的——一个人代表一家企业搞好一切社交。然而现在人手不足,整个公司全部上,也不如自己以前的团队规模,还没有培养出得力的下属,那么大的活动根本操持不起来。无米之炊,她也就赦免了自己当巧妇的苦役,顺从ceo和他的兄弟们的想法,专门搞个不大不小的场子,只是炫耀给有限的人看——以会议的形式!真是闻所未闻!她原以为这样的模式只能存在于他们和公家之间,而且她心目中的公家就算比ceo宽泛、也到不了上三层下三层的衙门全请的地步。 这样的会开来干嘛?说他们抬举自己了,又在洋洋洒洒的人面前“做汇报”;说他们看不起自己,什么人都请,倒像是人家来听他们讲课。她实在不知道这会是开来干嘛的,只好尴尬地迎宾,尴尬地坐着,尴尬地听自己的老板讲话,听别人讲话,听双方有意无意岔开的话,像个站在河边看着竹篮飘走的蠢妇,任由共识、话题、关注点,统统被河水冲走。 第6章 会后走得太匆忙,顶着一身疲惫去送大客户,也是没有办法。不光是因为这是她的本职,更是因为别人的嘴靠不住。一路客客气气送到门口,才算把日后再吃一顿饭的事情说定。今天,现在,此刻,她想了半天,在哪里吃饭格调够、味道好、够私密,答案还是那老地方。 这位大爷也不好招待,必要的话自己得动用很多她不喜欢但没办法的旁敲侧击的手段,更不能对方任何挑错的机会——需要老地方100%配合自己。 就这样,她忽然想起了加了微信没说什么、只是表现得礼貌友善的祁越。 于是掏出手机,咔咔就打,套话她有什么不会说的啊,“尊敬的祁总,很感谢那天您的周到服务”,然后解释怎么没有多和祁越说句话,现在有一个什么事情,想—— 想…… 请求您的帮助! 把话说到整个份儿上,总不好拒绝了吧! 第四章 祁越的确不会拒绝章澈。一则因为天生注定她什么都会依着章澈,此乃前世修来,二则她现在有更令人生气或沮丧的好几件事情摆在眼前,也是非要处理的麻烦。相比之下,章澈请求的事情不过是她完全愿意配合的小事罢了。 甚至,章澈的消息一来,算是拯救她于无法摆脱的尴尬处境,她没有筹码和运营部门谈判,此刻忽然有了。我给他介绍个生意,哪怕只是一个包厢,他总会同意我这样的处理了吧? 酒店旺季,天天都有人手不足又找不到人顶岗的苦难,常理推断这样人手缺乏的部门总不该说在这节骨眼儿上说我不要谁,总该配合她挽留那些撑不下去的姑娘小子吧?今天她就遇上了,一个要走,一个不留,一拍两散该正好的,她却在这里为了部门正常运行——就算不是她负责去找有经验的小时工,这样苦差幸好不是她的——居间努力劝和,试图让孩子留下,也让部门接受。 其实这几年说工作不好找,找也能找,只要底线是“一份工作”,不带任何定语状语,没有任何多余要求。这样的底线思维下就算刨除了送外卖送快递,能干的活依然有很多。但这种底线思维也是丝毫不照顾心理健康的,因为不挑,大大增加了找到工作和找到痛苦的概率。小公司,烂领导,人渣同事,恶劣办公环境,什么都可能有——这么想想送外卖其实挺好的。 作为实习生,人家提前来你这里工作,混个对行业的实际了解、付出劳动赚钱、学点东西,都是100%没错的目的,但不是你因为人家工作能力学习能力不太好、没有一开始就把你们客房的技术学会就把人家打法去上漫长夜班的理由。你们上夜班就累,人家上夜班一晚上送的东西会少吗?处理的问题会少吗?人家就不累吗? 实习生没毕业没办法签正式劳动合同,不是适格主体,但也是人啊。正式员工一样是人,劳动力不是银行的资金可以搞错配随便盖盖子的,人有想法,有情绪,会受不了。 其实大部分的时候她都会理解实习生的想法,同情他们的遭遇,即便心里明白世界就是如此残酷社会就是如此冰冷,也想尽量给他们一点温暖。 关键时刻有个人拉一把或者推一下,也许他们的人生就不一样了呢?她之前坚持推荐去客房的那小子——这话不是说每个人都应该去客房——不就混得风生水起吗?她只是说了一些话而已。但也许一些话就可以改变一个人,让他留下在这家说好不好但是暂时倒闭不了、年景好还能因为地位而遇见很多机会的企业里保住一个职位,然后渐渐拥有自己的事业甚至家庭呢? 此刻不拉,那就流浪世间,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专院校酒店管理的孩子(美其名曰“高星级酒店管理专业”,实在看不出来专业名称写成这样有啥好处),只有短短俩月的工作经验,很大概率除了送快递送外卖就是去火锅店。那就不是原来的轨道了。 她当然不能承诺一个孩子一定会走自己看的那条路,她只能尽力。 然而一个要走一个不留,她在这里苦劝半天,竟然把人家劝到了餐饮去——可见也害怕丢了工作,哪怕实习工资只有2500,但是包吃住啊!——下一步就是给餐饮部一个理由,接收一个被客房传为“刺头”的女生。 所以,她多么感谢章澈啊!她一个生意送上来,准备亲自对接好章澈要的一切,无论是包厢类型、餐标酒水还是服务,全部包到位,让章澈满意让餐饮部省事,然后推销一个实习生,要对方接受。 她是多好的一个“人贩子”啊! 她看一眼手机里的消息,又看一眼眼前正坐在办公桌背后絮叨自己多不容易的餐饮总监(有一说一,她的下属都愿意,都好说话,就她一个新来的不好说话,而且不是那种有原则的不好说话,是那种你找不到原则何在的不好说话,上次那样的事情能和她说通,这次同样的事情来了却过不去了,根本不知道是为什么),正准备说出最后的催促,眼见对方视线移回来,一副要放大招的表情,立刻选择打断施法。 “王总稍等,我回个消息,有点儿急——” 眼睁睁看着对方像哈欠打到一半那样把话咽回去。 她假装极其认真地思考,编辑回复的消息,其实极其轻松地回复章澈,说没问题,问需求,问是什么宴请,几个人,预算多少,“我这个人说话有点直请不要介意”,打量着章澈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主儿,“您确定了告诉我,直接和我联系就行,我来和餐饮的同事处理。” 也不是因为她要“卖”掉实习生,才故意这样包办,她完全不需要,她只是因为章澈这个给她买了一杯不错的咖啡的、拥有美丽眼睛的女士,想要如此。 大部分的时候她都没有明显的偏爱。但有的时候,也偏爱得彻底。 放下手机,但不锁屏,等待着章澈的回复。然而屏幕上显示了半天“对方正在输入……”,就是一个字都等不来。对面的女士见她半天不走,继续开始进攻,她招架,配合,正面对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末了以“万一过阵子餐饮生意上来了,熟手可不好找”相“恐吓”:最后,章澈的消息来的时候,她已经和对方谈好了。 章澈的消息相当详细,也问了她很多问题。她一时无法回答,又觉得打字麻烦,将这个好消息当作离开的借口、趁空离开办公室,出去到包房找更处得来的中餐经理,了解大概情况、得到几个基本答案,然后就准备给章澈回电话。 一时间,她忽然想起对方的声音,多令人喜欢的声音。可惜上次没问她是哪儿人…… 等等,先别打。万一她忙呢? 这一刻她又这样贴心了,或者说,这一刻她的贴心小心又回来了,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直接就回个消息,压根不费心想,更不会走神。 章澈果然回复说没法接电话,“晚点给您回”,她也就等着。结果等着等着,一直等到下班。她又有点儿后悔,漫长一天唯一一件可以名正言顺称得上遗憾的事:万一当时打了,是不是就听到那声音了? 听一句也是好的,至少。此外无非表现自己主动,无非…… 她下班了,上车,回家。 章澈想回来着,但是太忙了,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晚上七点,拿着手机看着祁越的消息,想了想还是没打这个电话,径直走出去打车奔约会地点。 人同此心,拥有同样繁忙程度的她选择不打扰下班的祁越,不但因为她也不想被打扰、也不止因为找祁越的事就是工作而下了班她就想远离工作(在这里她就算未来拥有了股份也还不是老板,犯不着这样7/24待机),而是因为,有一位难得见一面的朋友在餐厅等着她,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了。等她坐车到,就等了半个小时。 要是商业伙伴——呸!下班了!——她也不在乎这半个小时,谁还不能理解呢?那种情况下恰恰迟到半小时是好的,显得自己繁忙。偏巧这位不是,这位姓薛名澜的女士退出商场好多年,说几点到就能几点到,老老实实在店里等着她喝着酒,菜都点完了。 其实她也难得见薛澜一次,没有了职业的束缚,就有家庭的束缚,丈夫就算不束缚人,孩子也会束缚人。今夜是难得父子时光,永远在线的妈妈立刻休假,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她感觉自己有好多话要跟薛澜讲,久远的,最近的,今天受的气,然而等到进了店看见薛澜照旧优雅的样子和精心设计的打扮,她又说不出来了。 多好的夜晚,多好的晚餐,多好的薛澜精心为自己选择的白葡萄酒,自己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情绪垃圾淹没它和它和她? 薛澜看见她,遥遥挥手,那副举止,除了头发不够短,衣装与耳坠都有当年毛阿敏第一次上电视时的风姿。她一边加快步伐一边想,想想薛澜和毛阿敏是有相似度的,富有的丈夫,聪明好看的孩子,富太太的生活,其实精于算计富于手段的—— “哎呀,好久不见你!章澈,到哪里发展去了!” 第7章 到底还是前职业女性,握住自己双手是握住,姿态是姿态,一张嘴关注还是事业。 “我?嗨!别说了,我可算是给自己坑进去了,我现在啊……” 她先交待自己,一则年纪小,姐姐问当然要先如实“汇报”,二则也知道薛澜的脾气,先得自己做足铺垫,不然不能拐出薛澜的话来。她说,菜跟着上,等到差不多可以开始吃了,她也说完了,“也就这样了,要说坏嘛算不上,特别是这几年投资不稳定公家又要搞刺激,在这儿竟然也稳定。要说好,这群人谁也不在乎公关的事,当初要做公家生意的也不是我,现在倒成了我一个人当大管家!唉!” 一边叹气,一边夹菜给薛澜,趁势看一眼薛澜的表情:还是一样。 “挺好的。”那张远比毛阿敏温柔的嘴说,“无论怎样,忙就很好,就算事业不是节节高,像你这样的人,个人成长也是节节高。” 薛澜的眼神垂下去,她到嘴边的话也只好收回去,把提问主体从丈夫换成孩子,“涛涛怎么样?” 对面轻笑,“那小子能吃能睡,难得和爸爸在一块儿一晚上,可能还长得更好。” “这话怎么说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觉得自己语气像溺爱女儿的妈妈,对于女儿的自怨自艾表示完全不认可。而薛澜的脸大半朝着碗筷,低声自嘲,说什么自己对儿子太宠爱,如果没有自己的过度宠爱也许还好一点,男孩子就应该自由成长,摔摔打打…… 这些话放在任何人那里都不错,就像这一晚的沙姜走地鸡一样,没有人会说不好吃,最多嫌弃沙姜不够多味道不够浓。然而她是知道的,她知道薛澜生来的高傲与强势,知道薛澜对丈夫和孩子毫无保留的爱,知道之前薛澜带娃的不易和过度的用心,更知道曾经两人还是伙伴的时候薛澜在事业上的强大:所以,对于薛澜的选择,她其实从来没有认同过。 朋友的选择你未必要认同,只需要支持。你的不认同,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给你率先察觉的敏锐。聊了一晚上,她能体察薛澜的难过,于是不断把话题往自己的工作上拉,一则用此来对比让薛澜放松些愉快些,二则让让薛澜明白自己理解她的感受。 但是对方没有接招。 敏锐如斯,当然明白章澈的企图,然而话题总是从章澈手里溜走,总是回到家庭、孩子、教育、健康、保险、花青素和鱼肝油。章澈原以为薛澜残留的事业心能够挽救一点注意力或好奇心,结果彻底失算。她当然不觉得聊事业聊职场话题就会不迂腐不沉闷不重复——谁家王八蛋老板不是一样?不需要每一个都叫黄鹤——也不强求聊天非要有来有回,是薛澜自己,言语间闪烁起来,闪烁间黯淡下去,比一个开了一天会的人更显疲倦。 宴饮到近十点,各自回家。靠在出租车后座,她不禁想,也许事业心不过是生命力的一种表现,现在的薛澜的关注点已经改变,是她而不是薛澜融不进对方的世界——一定,一定要说服自己,薛澜是可以回来的,只要她想。好像不这样时候,某些基础就会崩塌。 当初薛澜结婚的时候自己有一点点惋惜,失去事业上的好搭档,自此以后孤军奋战,是有些落寞的。但除此之外都是快乐,一个人找到所爱不是很值得庆祝吗?然后从有了家庭到有了孩子,获得一种满足,也许某一天回到职场,再有事业成功,那就是最完满不过了。当然,在后来的经济形势这样的美梦也不消做了,丈夫的安稳可能也受到一些影响,然后呢?其实就算没有经济形势之好坏,薛澜的注意力和生命力还是向孩子向家庭向这一切转移。充实吗?充实极了,简直容不下其他。 她看得出薛澜夫妇二人的情感淡漠,也看得出带孩子的苦痛劳倦,就算爱与婚姻依旧、孩子同样可爱,那又如何?这一切是等价的交换吗?这样的选择以后真能做到不后悔吗?两人的相爱不能长久、最终转为亲情如果是种必然,孩子呢?孩子会健康长大,就算可爱听话,本质上也是独立的存在,终有一天需要离开自己,终有一天彻底独立。照这样看来薛澜的儿子当然会成为一个完美的“作品”,无论从父母身上拿取什么都会长成a++,但然后呢?那时候一个全职太太还有自己吗?在这样的“功成名就”中,薛澜还有自己吗? 自我的时间都不复存在了,自己也不复存在,价值归于虚无。 不能说全职太太就是一种人身依附,在现在的社会环境里这是对女性的降格和侮辱。不提倡做全职太太,但是必须承认全职太太是有价值的,毕竟还没有女性完全解放的那一天。这听上去矛盾——想到这里她这么觉得——回归自己的小处境,她固然爱护自己的朋友,到此也矛盾地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再逃一步,把聚光灯拉回到自己头顶,也不觉得自己多美好。 人生当然不是非要追求“人有我有”的,但嘴上说不比心里还在比的,都是心有不足。 到小区下车,拿出手机扫码给车钱,切回去的时候她看见祁越的微信还停留在最上面。 唉。 算了,明天再说。容忍自己一时沉没于莫名的落寞中。 第五章 晚上七点,祁越半站半靠倚在宴会厅一侧的边桌旁,空朦的视线从全场来宾身上扫过,心里不似往日不断腹诽“怎么还不开席”,而是想着前天早上章澈的电话。 一早九点,还不及她干任何事,章澈的电话就来了,先道歉打完了,说之前下班都七点了,“不好意思打扰你。” 不好意思?不,不存在的。 打扰你。 你。 天知道她怎么对称呼上的改变忽然这么敏感了。你,多么平等自然,她们之间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您”,没有尊卑就不要生造一个,何必客套?就像她出去与校方交流,总是三不五时升官变总一样:但那时并不在乎,怎么此刻这样在乎章澈对自己的称呼了? 如果不是此刻,那是什么时候? 章澈与她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觉得一切都好,谢她辛苦,唯独就是菜单可能还要调下,她说没问题,一会儿找几个备选给你(说着就给宴会销售的姑娘发微信,就是你还没上班,上了班第一件事就是要给我处理这个问题),章澈又谢她,那感谢里多了一些脱离客套东西,比如说感谢她这样帮忙,“上次要谢你帮我收着本子,这次又要麻烦你,都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感谢了。” 客套的话好“还击”,偏偏是这些真心话叫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样肯帮忙肯出力,人家当然要感谢,本子是她也不理解的意外,这一次呢?是美色所迷,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章澈漂亮所以愿意帮忙;是真心所往?她也不知道,她只是想。 正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时无话可说地噎住,一安静,安静的一秒比一年还长,她只好说“不客气”,也不好归结为酒店人的习惯,那样好像她其实是在积累后面的销售资源似的——明明,她只是个hr。 章澈笑了,笑得爽朗,笑得真诚,她的脑子从不知道如何回答变成不知道章澈在笑什么,笑自己的回答?章澈觉得自己的回答是什么呢?我要怎么问出我的问题来—— 然后章澈就说自己要去开会了,礼貌告别,说都是公司内部会,自己随时可以回消息,“我等你。” 我等你。 她只能说好。然后那一整天都在催宴销的消息。今天她想问餐饮部章澈来吃饭没有,餐饮部没回复她,她想也许太忙了。结果是不出所料,餐饮部忙得把自己都抓来加班了。 帮忙端盘子嘛不稀奇,哪个干酒店的没端过,她甚至觉得能屈能伸就从这里开始,干不了的统统干不长。婚宴服务,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都会和现在的她一样,站在这里半靠着边桌发呆,看宾客来来往往,看宴席人间百态,不是腹诽有人蹭吃蹭喝难看、就是腹诽主人家怎么还不开席。 然后灯关了,司仪字正腔圆又油腔滑调的话语响起,传菜小伙的车来了,开始工作。 她有时候觉得好笑,摸黑上凉菜,有时候宾客压根不吃,上了干嘛,方便一会儿敬酒开席?有时候又反过来,坐得离舞台近的知道尊重新人,远的那些新郎新娘父母的什么狗屁亲戚朋友压根就不管,舞台上还发誓呢,舞台下就叮叮当当吃起来,去酒吧她都觉得人家表演她吃炸鱼排很不礼貌,何况婚宴? 其实都不是来庆祝结婚的,很多人不过是来给钱的,有些人不过是来收钱的,对吧? 然而舞台灯光亮起,俗气的主持词与誓言结合在一起,她也会觉得感动。你想要的东西固然高雅美丽,但你得不到;人家不过想要些俗气的假装的东西,却依然有幸福,有这一刻的圆满。 人生也不过是这样那样的时刻构成在一起,过去的谁也无法剥夺、怎样也不会失去,未来的永远不回来,人不过拥有此刻罢了。 第8章 然而她拥有了很多个过去,依然有很多个求而不得的此刻。 司仪呼唤,众人举杯,工作人员们趁机上了一堆菜,等到仪式结束,新人换衣服,她们撤到一边,场内是这群给了钱就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什么的人大嚼特嚼的斗兽场。 吃吧吃吧,啊,她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看着宾客吃饭她总有一种朴实的中国人的心态,吃,好好吃,最好都给我吃完。 给我吃完!!!! 钱是给过了,但是不要浪费!!大碗大盘的,浪费了我给谁去!!喂哪个狗不是狗,嗯?都给我吃!! 她累了,热烘烘的超快速制作的银耳甜汤到现在还不出货,只能等着,于是又靠着桌子站没站相地发起呆来。 章澈说,我等你。 也许是因为章澈太美丽,或者自己对章澈的印象太好,自己好喜欢章澈的声音,为此几乎有点恨起来,怎么不是语音,反而是电话,不然这三个字她就反复听了。 电话里听来既不是夹子也不是气泡音的好听的声音。啊,到底是当时见到人的时候说话好听,还是这次电话里好听?怎么一时想不起到底是哪一个好听了?一样吗?不一样吗?也许有一点不一样,可是好像想不起来了,见得太少了,可是印象又这样深…… 她一定是累了,今天太累了,累积起来太累了,失去了—— 餐饮部的同事忽然唤她,又怎么了要找这个靠谱的人?她转头,而对方跑过来说,快,帮我上去催一催汤,“不知道怎么了,我这又走不开!” 也是,今天来的人里,她官大,她知道地方。 脚蹬尖头皮鞋,一路走过油腻积水的厨房地面,在一片热炒炉灶的混乱中闪身快跑,好不容易找到有那口一人高一米多宽三分钟就沸腾的大锅的厨房,进去一通催,大骂红糖居然不是提前化好还要现找,胡编乱造说前面顾客在催了,又从走廊上把迷失方向的传菜小伙们抓来,一个一个在这里站好,交待完安全事项,这才离开,回去看她那个六桌的台。 真是,她简直要算餐饮部的编外了,学东西学这么快,以后是不是还可以去学一学客房,旺季高峰,她也去挣钱—— 不知为何,今日的厨房分外混乱,楼道堵塞,货梯迟缓,她仗着自己的制服是西装,大胆去坐客梯——反正之前带人参观坐了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坐客梯虽然要绕个圈,但走快点问题也不大,再说了出来溜达溜达也是舒服的…… 进去,上三层,结果到第二层就停住。 有客人?她想,手指放在开门键上。 一打开,一个美丽的身影闪身进来,脚步虚浮一看就是喝多了,差点摔倒之际,她反应快,直接把人捞住。 捞的时候知道是个女的,捞到了发现竟然是章澈。 “诶,祁总——” 她是没想到,这样情况下还要被升官,升她官的还是章澈。 “你在这儿啊——” 好,事实证明真人和电话声音一样,都好听。 “章总啊,巧了。” 呸!她升官我也升官是吧。 章澈听了,望着她笑。她一看就知道喝得不少,得给她送回去安顿起来,“章总在哪个包房?” 我送你回去。乖。 章澈并不回答问题,俨然除了自己在哪个包房之外什么都可以告诉祁越,什么“我不回去”什么“那个菜真好吃”,胡说八道一大堆。而电梯门关了又开,祁越只好伸出手去重新按,一面搜肠刮肚地想,当时自己给她订的哪个房间来着?哦不不,记得她还改过,后来就不知道了,这几天太忙了。 电梯到三楼,章澈就要挣脱她怀抱走出去,她只好追出去。三楼安安静静,她一边扶着章澈,一边回想菜单,结果随着想起来内容,还想起来当时设计菜单的细心,考虑吃这个不吃那个,哪个价值大又好吃又有面子—— 也不能去厨房问。 章澈摇摇晃晃半挂不挂在一旁走,眼看就要撞到走廊那边的墙壁,这时幸好从一边冒出另一个餐饮部的员工,也认识她,她立刻顺势把章澈扶到一间没有客人的包房坐下,叫那位员工去拿水,“来得及最好再去搞点蜂蜜。” 员工去了,她回头,为了和靠在椅子上的章澈说话方便,干脆蹲下来。而章澈看着她竟然笑起来,“祁总——” 换做别的醉鬼她可能笑了,可眼前的人竟然让她担心起来。 当然还来不及去发现和思考这种担心出现得未免太早。 “章总。” 章澈笑,“我不回去。” “好,不回去。” “他们已经散了。” “挺早的那还。” “喝得太多了。” 说着还打了个嗝,酒气之重,叫她觉得章澈大概喝了半斤。几点啊就喝了半斤? “我出来——出——” 章澈说不清楚的瞬间,她心里想的全是,水能解酒吗?够不够?白萝卜她没有,蜂蜜水得回办公室拿,还有什么?橘皮——橘皮恐怕需要去吧台,也不能把章澈留在这里,让服务员去婚宴的厨房端点甜汤?这会儿留样都留完了,哪还有多的。 “章总——章澈,章澈?” 一开始章澈不理她,视线涣散,她换了称呼,又放轻了语调,章澈这才勉强聚焦了眼神,“嗯?” “难不难受?” “唔——不算……” 说着章澈就坐起来,起不来又猛地摇头,她几乎要伸手去摁,生怕章澈把本来就混沌的脑子再摇散架了。 “章澈,一会儿我们先喝水,然后——” 这时走廊上有人喊章澈名字,章澈应声,立刻便有人找进来,是另一位女士。她与对方面面相觑,倒是个醉鬼还知道介绍彼此。然后水也来了,她也递给章澈喝下去,再和这位朋友一道扶着章澈回朋友车上。走之前,这位女士从副驾探出半张脸来,笑盈盈地看着祁越,“真是好服务!谢谢你啊!” 她站在原地目送车辆离去,看着夜色中的尾灯,知道今晚自己做的这一切和服务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也拒绝再想下去。 忘不掉的,她知道。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弄明白。 章澈彻底醒来的时候是在家里——或者也不能说是彻底醒来,四肢百骸的酸软依然顽固,可见中枢神经并不想“起来”——谢过正要离去的朋友,端着水杯喝了半晌,默默想着发生的事。 她是料到今天要喝酒,也料到要喝白酒、肯定好受不了,哪知道能喝成这样!一开始主宾也自控良好,小杯浅酌,上来就说不和两位女士干杯,那样太不仗义了——好像她自己不是女人似的——三钱酒,有一会儿生生喝了十分钟也没下去。大家都默契地知道是来谈事的,没谈好绝不喝大,甚至不喝高,甚至不近微醺,多好的酒品! 等到事情谈好了,就着一点点别的事情,兴趣,喜好,评判,三个女人就此说开。主宾豪迈惯了,一杯一杯仰头就喝,也不需要人劝,自己也不劝人。可是人家都仰脖干了,你剩那点,真是养鱼啊? 人家喝三两三,她怎么也得陪二两,毕竟朋友也是被拉来作陪的,不能让朋友挡酒。 眼见着对面从女领导喝出了女土匪的架势,她趁主宾上厕所的契机,和朋友说好,然后等到人家回来,两人一道举杯敬了又敬,未几就顺利说服对方回家了。 她就不信,五十几度的好酒一口气灌一两,还能不上头。 结果人家一走,她的意志力也崩溃,脚软了,头晕了,回到包间朋友说自己去上个厕所,她趴着,趴着趴着就开始胡思乱想,想去结账,出门就找不到地方,然后就扑进了电梯。 谁能想到电梯里有个祁越? 她扑进去的时候脑子里已经一团乱麻,啥也没想,啥也想不了。那一刻还真是酒精占领大脑了。那之后她只能模糊地记得自己看见了祁越,想自己应该感谢祁越的安排,因为即便后来喝成这样,还是能吃出菜很好吃,主宾也一直夸奖晚饭好吃。光这一点就值得她谢谢祁越,何况其他服务? 后来她好像一直对祁越傻笑来着。说了什么也不怎么记得。记忆很模糊,也许明天睡醒会清晰起来,或者等到后天,酒精彻底代谢干净。现在唯一能记得的,全是一堆感受,比如那一刻多么放松,放松得甚至不去想自己和祁越才有这么一点点交集、怎么就如此大胆地放松了把自己交给对方?总不能单纯因为对方是个女人! 要是后来朋友来了自己没有那么快清醒一点(就一点点),这种彻底的放松都没有这样明显。现在酒醉半醒,呆滞的脑海里全是反射作用带来的难眠——反射作用这玩意就像中枢神经在挺尸——这一天只有祁越巧合出现把自己捞住这一点值得高兴。这是唯一的惊喜,这是她唯一的放下防备的时刻。 她怎么不是和祁越在这样的情况下喝醉呢?她和祁越去喝酒该多好啊。就不会累了。不像今天这样的酒桌,一边小心翼翼,一边理解话里话外的无穷话,一边陪着女领导当女土匪,一边还要小心这个女土匪时不时放出来的亦真亦假的试探。说实在的,在女土匪去上厕所之前,她一点儿不觉得对方喝高了,至多微醺,因为她还是时不时在对方的眼睛里捕捉到那熟悉的凌厉眼神。那扔过来的至多是把飞刀,也足够让她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好像必须看见那张年过半百依然俏丽的脸上永远充满笑意,她才能觉得自己且不说今天是否白费、至少今天没有做错事。 第9章 怎么搞得好像体制内人士! 她其实不喜欢也不习惯这种高语境的对话。无它,她不大能猜出来。且不说话外之意,就是话里的含义,有时候这些体制内人士说得也很模糊,让她不知道怎么处理好。顺着说怕给人家挖坑,怕成了臆测他人;不顺着说,她又很难找到恰当的方式不顺着,因为既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没有底线原则要坚持,无处义正言辞)也不是利益攸关(也就没有必须说明的基础),且很模糊,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绕,才能绕开地雷,迂回地达到既不顺着也不驳斥、表明里子不输面子的地步。 面对面聊天其实具有相当的难度,话语来去,速度总是很快,要求立刻反应,否则腹背受敌。于她而言,虽然不能说应付不来,但是加了酒精,她就化身一只巨大的捕食性鱼类,而对方的话头是小丑鱼,又快又灵满海底乱转,自己腰身绷紧,总是在转身,最后眼花缭乱,活该挨饿。 幸好今天的女领导通情达理,没有上来就和她猛喝,也没有逡巡迂回就是不答应。大概后面觉得答应不难、但是长期而言还是要考量考量这些人,尤其是她,于是开始了女土匪模式。 唉。 也许自己就不应该在体力劳累的时候就喝酒,还是喝大酒。原先她不这样的,原先她酒量应该还足以支撑自己脚不软,能走路,还能回家。 幸好,电梯打开的那一刻,是祁越在里面。不是别人,也不是没人。 祁越。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盘旋,等到空余无事,又落下来。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脑海。 现在她想起,刚才朋友送自己进家之后,还在说“真是好服务,我算见识了”,又问她那是什么人。她说是祁越,朋友饶是有耐心,问她祁越是谁,她又不着边际地介绍起来。职位,岗位,怎么认识的,送本子,穿得好看,说话直截了当,还有点幽默…… 她又捂着头,自己好像说了很多不怎么恰当的溢美之词。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又或许,酒醉的心与灵魂最清楚是怎么想的。 第六章 转眼周末,祁越睡到九点半——她想睡到十点来着,但是十点半有了约。必须起来,必须准时准点走进这家健身房,摸一摸两只白猫的脑袋,和教练打招呼,换好衣服,走向一切铁砣子,走向今天的训练。 周末充电,先从耗电开始。今天天气好,撸铁完让她快乐跑上半个小时。 “今天做35?”准备硬拉的时候教练问她。 “40!”她虽然喘着气,感觉自己依然有劲儿,硬拉毕竟用的是大腿后侧,明天跳着下楼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大肌群发力到位的快乐才是今天的! 她在一旁喝水,看着教练上铃片,想起之前外派学习,一个月在外面,动作不生疏,但也没形成肌肉记忆,于是她傻不拉几地准备做硬拉,却发现只能起三个。夜里和教练说及,教练看了一眼照片大笑,你这是50! 她猛然想起,自己一边上15,以为是30,实际上忘记了空杆的重量。 每次自己练,都会忘记空杆重量。这有点儿像自己平时的生活,想干点别的什么事的时候,并不会调整现有的日程,只会不断加码,一再挤占每天的时间、将“休息”的空余挤得所剩无几。比如一再延迟关灯入睡,只是因为白日事情太多,读书只能等到夜晚。又不能不读书。 为什么不能? 天哪怎么能不读书? 她自己不觉得哪里奇怪,自得其乐地当着自己的奴隶主。很多事情坚持久了就成了习惯,比如读书,比如一般没有生病或者过劳的周六就一定要来健身。然而这样的生活真的没有问题吗?有时候她也会停下来——或者只是稍微慢一点,一点点——去想想,自己是不是活在一个又一个的任务里,由这些任务这些追求构成了所谓的“向上生长”,罔顾这是血肉之躯、而大部分的“事情”、“thing”是不具有让灵魂热血沸腾以压过□□疲惫的。 大时代的到来需要代价,金手指很少,大部分时候腐朽就是腐朽神奇就是神奇、普通就是普通:这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自己,转习惯了,停不下来。 就这还要追求什么燃烧?就这根本天天都在燃烧,还算一直有柴火没烧完,还要火更大反应更剧烈,还有命在吗? 要说追求更好甚至最好,有些功业如能实现,她也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然而现在没有那样的功业,没有那样的好运,她就得活着,活得更好,向前走去邂逅更多风光,一直努力,看看功业何时到来。 即便也许功业也好成就也罢,都是虚假的…… 跑完,她在垫子上放松,鱼也似的水淋淋。听见旁边教练在和另外一位学员聊天,说到自己最近结婚了。那位学员是上了点年纪的女士,满嘴都是恭喜。作为新嫁娘的教练还有点羞涩,聊着结婚的种种,夫家如何,丈夫如何,娘家如何,婚礼如何,等等等等。 她一点都不关心。她唯一关心的可能是她送给教练的咖啡壶好不好用。别的,她只有一份娘家人的自觉。 那不然,难道她站在男方那边去吗? 她有结婚的朋友、生了娃的朋友(多好的老公和多好的女儿!)、准备结婚的朋友、已经离婚的朋友、婚姻名存实亡各玩各的的朋友。她不敢说自己见得多了,但标本够多,她其实对于两性情感关系的故事有点厌倦。她当然还不至于固执地认为只有同性关系才是真爱,她知道无论男男还是女女都和异性恋一样广泛存在着图财求利等等并不纯粹的要求,这不奇怪,这是人性;她是觉得大可不必。 她太不喜欢绕圈子,也太不喜欢互相算计,并且太忙,对于一切污糟、一切鸡零狗碎与纠缠,都只是预备着点随时取用的骂人话予以评价而已。要不是这是大部分人出来聊天最容易拉近距离的八卦,要不是大部分人没法一起讨论更深入的话题,她甚至不想知道这些事。 还有明星能把这样的事弄成真人秀节目!人的时间是宝贵的! 所以别人的婚姻是否幸福,如何开始,如何发展,她都没有什么打听的欲望。若要找她倾诉,当然可以,她非常乐于帮人分析,但不涉及调解,除非盛情邀请、别无他法。 此外,她宁愿做一切有益的事情。情感分享费神费力,特权“消费”。 而且她的大部分不良情绪都来自于工作,只要健身,把多余的躁动之气发泄出去,那随时想伸出手去打人的拳头也就收住了。 呵,10kg哑铃单手火箭蹲,12个一组做三组,还伸爪子打人? 健身是为了舒服,是为了健康,从来不是为了线条或者炫耀,我能做,这就是胜利,炫耀不是任何形式的目的也不等于任何层面的胜利。难道有马甲线就能比过什么人?那是不是在普通人里还应该分分级别,羽量级草量级重量级——烦不烦呐? 人们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才是自己唯一的对手,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合任何人比啊? 有的时候她甚至好奇,从心底好奇,别人到底成长在怎样的规训里,自己又成长在何等的非规训环境里? 旁边练硬拉的女生一声大喊,她抬头一看,45!好!下周她也要45做组,迟早有一天,50对她来说再不是只能起三个,而是做组!做!组! 到那时候也许又有人要说,别打磨自我啦,出去找对象吧!你还不着急吗?真要当钻石王老五啊? 单身当然未必绝对快乐,就像结婚一样,快不快乐都在于人,在于自己。她也不是非要当王老五不可,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 比如一个人打开电梯就扑进自己怀里? 她脸朝垫子轻笑起来,那晚过后她第二天问章澈醒了没有,宿醉如何。话很简单,也有由头,然而打字的时候她面无表情、甚至过度严肃,她知道,完全、彻底、百分之百地感受得到,就像看见章澈回复“不严重、到家就好多了、谢谢”的时候,她也知道自己笑了。 人心在算计在作恶的时候,是不可直视的邪祟。 人心在向好向善、在对另外一个人另外一颗心产生好感的时候呢? 也许是棉花糖吧。 章澈和祁越说的是实话,宿醉的确第二天就散了,可见承诺的是好酒,给的的确也是好酒,童叟无欺,中间绝对没有换的。 她把这话告诉祁越,祁越笑道,“那,我们可是有编号,进进出出都有专人管理,瓶子也一如既往地要砸掉的呀!” 那时她在屏幕这头轻笑,不知为何,有些话谈不上傻气,不过平实地诉说事实,也许言辞和顺序有别,但由祁越来说,她就是觉得那么幽默。 也不知道是祁越的话语好笑,还是她自己好笑,也许都好笑。 “笑什么呢?” 得,又上脸了。她转过去看着闺蜜,“没什么,想到些工作里好笑的事情。” 第10章 “多稀奇,你工作里竟然还有好笑的事情。”闺蜜在露营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芒果,嗅了嗅,又给她,得到客人满意的点头,拿小刀划了几下,就开始剥。剥得仔细,一旁奔跑撒欢的闺蜜的儿子凑上来,“妈妈!我要吃!” “这是给章阿姨剥的,你要吃,你问章阿姨同不同意啊?” 孩子还小,长着一张和妈妈十成十相似的俊脸,奶声奶气地对她礼貌撒娇,说自己就吃一口,“好,章阿姨允许你吃,吃一大块。” 闺蜜看她一眼,笑着,还有点狡黠,因为太熟悉,她知道闺蜜这个表情的意思是“借花献佛你还要踩我一脚”,遂笑着报以挑眉,意思是“那也是你儿子,你让我做好人我当然要做好人”。等到小朋友拿着一块芒果大嚼,闺蜜又给了他一块一样大的,“去,把这一块儿给爸爸。”小男孩于是快步飞奔,到水边把芒果喂给父亲,父子二人就此嬉戏起来。章澈打老远从天幕的阴凉中看过去,忽然觉得闺蜜是不是故意不好说,那对父子倒是真像大狗和小狗。 其实这样也好…… 她不带脑子的想着,觉得即便有种种不如意——手机突然一震,拿出来一看是下属发的消息,只好刷开来看,一看就停不下来,开始处理工作。手机处理不清楚,需要外部记忆,便想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正拿着,面前唰地杀出纸盘子一个,上面放着切好的芒果,当然,还有闺蜜的怨气。 一抬头,雾蒙蒙的大眼睛里有不少埋怨,“禁止随时大小班!给你一分钟,弄完了事,吃芒果,好好露营!” 活像芒果是罚她吃的。 她只好赶紧处理完,赶紧把外部记忆装回去,老老实实拿起叉子,戳一块芒果,嚼。 一边嚼一边看闺蜜,有点儿交作业的意思。闺蜜正望着水边的父子,没掐表一分钟,此时被她看了,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回头验收,就这样被章澈看到了一脸的惆怅和无奈。 闺蜜回头,有点被抓包的无奈,浅笑地低下头去,“你和他一样。” 没头没尾地来这么一句,她一时不知道这是在控诉什么,只好拿出十年不变的口气,对这个自己认识了快二十年、姓唐名蕾的美女子说出已经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当年我就该娶了你。” 这是玩话,她们都知道,说了无数次,也不觉得有践行的必要,何况闺蜜友情不比和男人的情爱长久?于是她说这话或者与之相近的玩话的时候,往往只有安慰的目的。既表达真心,又能以戏谑轻松的语调尝试转移话题—— “不,也不像。” 转移话题失败。 “他要是像你就好了。” 唐蕾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对父子,只是望着水面上方山崖之间的虚空。玩话说了这么多次,她从来不希望真的有比较。就算有,就算有那么几次唐蕾真的在心里计算过、跟着情感表白去做无必要的对比,她也从不知道。她其实可以接受唐蕾做一切选择,她都会去支持,只要唐蕾开心。 她的思想还没有进化到真的接受自己的朋友亲人甚至爱人去痛苦也是一种人生经历、也是一种享受的阶段,或者也永远反对那种观点。所以此时如果唐蕾表达出的是不开心、是痛苦,唐蕾内心有没有计算不管,她先算起来了。 人生有些计算题是这样的,各种因素放在一起,全是市价。不像艾米莉·狄金森的诗歌,这些玩意的市价总是在人的一生中不断变化起伏,自行涨跌,漠视许多规则,也漠视持有者自己的心态。比如说唐蕾的丈夫。一个学历、家世、资源都不差的男士,没有不良嗜好,更无复杂情史,唐蕾和他相遇的时候,连章澈都觉得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姻缘,两人这样的好、这样的强大,结合在一起,当然是好上加好。然而婚后就莫名其妙地转涨为跌,夫妇二人、或者说如果刻薄一点,是这位丈夫,做什么什么失败,投什么什么亏钱。一直折腾一直失败,一直创业一直不成功,挣到的钱似乎立刻就会消失,好像顷刻间就变成了他的理想主义之火的薪柴,拿到了就塞到篝火里,理想就再一次沸腾,搭起来的篝火架子就冒烟、火焰蒸腾、然后倒塌。如此往复。 越失败,越燃烧,火越旺盛,越坍塌得严重。渐渐地这几年,失败增多,骄傲不见,负面循环愈演愈烈,即便她见这个男人的次数不多,依然从他脸上读出了一层又一层的伤感。她的同情有限,因为她的定位始终是唐蕾的终身好、不会改变,而且她的信息来源渠道只有唐蕾一个,说真的,她已经从唐蕾那里听了太多太多故事。她知道唐蕾是如何想要支持丈夫,如何实际行动,如何一起燃烧理想主义,就像丈夫是个热气球而她负责提供热空气一样。 她知道唐蕾如何失望于枕边人的理想变成了空想主义,更受到这种从理想到空想的堕落的侵蚀与伤害。唐蕾不是多理想主义的人,是基于爱情一直支持,然后一直失败,于是加倍打击,加倍疲倦,加倍难过。 唐蕾爱他,章澈百分之百确定。唐蕾也累了,从现在唐蕾看着那些飞鸟、连歆羡都没有的神情里。她也知道,唐蕾累了。 “唐蕾?” 她本来不想呼唤,生怕一出口,完美的平静就被打破,打破了唐蕾仅有的此刻的安宁。 然而唐蕾一动不动,只是“嗯”了一声,不是肯定,不是否定,不是疑问,不是一切,只是一声证明听到了的回应。 她伸出手去够唐蕾放在桌上的左手手肘,“你怎么了?” 唐蕾转过来,笑意是意料之中的苦,“怎么了?没怎么啊。我只是有点累,最近折腾谦谦兴趣班的事情,之前他上的那个挺好的,可能有点太好了,所以难抢……” 嘴上不停,人却转了过来。章澈的心疼如江河翻涌,一边听唐蕾念叨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一边正过身,伸手去拉着唐蕾的手腕。那手腕是这么凉,甚至有别于一般体寒的姑娘,这肌肤竟然有一种水库深层水、山洞寒泉似的冷,犹如一种绝望的告诫,告诉她你捂不热这具躯体,你再是温热而不会离弃,也不行。 有一些困境是每个人自己的,谁也不能帮谁。 有一些困境是每个人自己的,大部分人在其中的作用甚至不如看台上的球迷。 也许觉得自己太凉,反而怕影响了章澈,唐蕾抽出手,改为与章澈小姐妹似的手拉手。掌心里是两人一样的潮湿微凉。 两人沉默,周围环境也随着安静。若不是面前的炭火一声噼啪,在内心世界琢捉迷藏的两人还不知道要把世界拉进多深的黑洞里。 唐蕾见状,先松开手去烤肉,有着一如既往的主人自觉,毕竟是她抓章澈出来露营的。而章澈有心疼在前,也有被抓出来就是为好友贡献情绪价值的自觉,这时候仗着厨艺还过得去,拿着刷子开始刷油刷酱。 简直有点男耕女织的意味,她想,父子的娱乐就像打猎,她和唐蕾就是处理猎物的部落女性…… 男孩快乐地尖叫,玩着父子追逐的游戏。她都转头去看,却不见唐蕾有任何动作,孩子的妈妈只是低着头烤肉。而她看着低着头的唐蕾,搜肠刮肚,只能想到一样的废旧无用的安慰话、接着刚才的话头: “其实小朋友,也不是非要多富养。我现在看咱们这一代,也没多好的物质条件。小时候上学还有觉得五块钱是巨款、上大学生活费1500觉得好多钱的时候,不一样长得好好的?” 唐蕾闻言轻笑着叹息,也没抬头,“有时候不是我们想或不想,而是——章澈,孩子是独立的个体,我认同这句话。但我也认同,孩子是父母终生的责任。孩子发展的好与不好,父母不只是难辞其咎、甚至永远无法摆脱这个责任,哪怕父母也是第一次做父母,父母也是不完整的人,父母也想去怪罪他们的父母,都没法摆脱这份责任。假如是自己的人生,自己要错过要失去,自己承担也就无所谓,现在的自己原谅当时的自己。但是是孩子就不一样,孩子错过了失去了,作为父母就不能接受了,宁愿倾尽全力。” 章澈当然觉得唐蕾说得对,而且就算觉得不对她也不会反驳自己的好友,就让唐蕾说下去不好吗? “而且……”牛排半好,她把剪子递给唐蕾,“而且,有时候我真的,孩子我可以无怨无悔,他毕竟是个孩子,值得一切,也不用为很多东西付代价、承担责任。大人不一样,小孩子的‘面子’‘架子’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真的代价高昂的都是大人的东西,是大人的花花架子。里面‘阴风惨惨’,外面还要花架子不倒?为什么?为了保证自己混迹在这个圈子里然后拿资源?事到如今!” 拿到剪刀的唐蕾的口气远比刚才强硬起来,虎口一扣,牛排汁水飞溅。 “现在还有获取资源的必要吗?‘获取’,也要人家看得上你!也得你适合这个领域!赛道赛道,一定要在体育场里跑塑胶跑道、不能在大马路上跑吗?” 第11章 章澈知道唐蕾说的都没错,只是很多决定,哪有这样容易做出?又或者说亲密关系里,两个人再亲密,也无法把彼此的心完全交给对方、完全地袒露和剖白,也无法完全地互相理解和支持。 也许她在期待一些不该期待的东西,因为太完美了,大概没有。 爱一个人不容易,一直一直坚持也不容易,追逐理想不容易,放弃飞翔转而在地上跑也不容易,都不容易。她不说话,看着那个已经有点发福的中年男子的背影。 一直保持灵魂的丰满和□□的清减也不容易,什么都不容易,但我们就是要找路,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第七章 周日早起,按理是有点亏的。然而醒都醒了不说,祁越还觉得很清醒,像雨后草地一样清新——于是,即便深知待会儿要困,但这种从上天和自己的生物钟里意外偷了俩小时的感觉还是让她从床上爬了起来。 上大学的时候,她有个教授,老夫妇二人都是牙买加黑人,说话倒是毫无可爱的牙买加口音,与学生们相当亲近。有一次那位先生在新生欢迎会上演讲的主题,总结起来就是五个字,“不要再睡了!”建议孩子们不要老是睡懒觉和回笼觉,醒了就起,一整天都属于你。 祁越自问大学四年基本都是九点之前起,有时候因为喜欢游泳,天不亮就会起床,去游六点半的早场,不为其他,只为冷水的刺激。有时候游回来,其他室友大睡依然,而她会轻手轻脚地泡咖啡(在毫不流行手冲的年代用滤纸和热水器做极其粗陋的手冲)、吃一片至今喜爱的桃李的白面包,看着窗外,朝阳初升。 那是精力充沛的年岁,虽然不喜欢熬夜但是期末总会通宵、有点报复性消遣似的。 此刻啃完了面包,喝着浓咖啡(周末的放纵),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查看不大的房子,好,现在干嘛呢?打扫嘛是之前打扫过了,每天在家的时间也很有限,生活习惯很不“造”,扫扫地拖拖地,十分钟的事。剩下的时间,假如不出门,也绝不无聊,且不说打游戏,那成山的书本,尽是可供遨游的大千世界。 她从不会觉得生活无聊。顶多觉得暂时没有喜欢的游戏,此外都是世上好书、好歌、好电影太多太多,看不完,兴趣广泛,审美——自己评价自己,只能说具有还可以的审美能力,并且特别追求审美的享受。这几年也勤于反思,知道这些那些本质上的原因,除了自己生来的性格,就是父母养育之恩,自己从来没有缺乏过物质,后来也因为物质不缺乏与精神的呵护而具有了眼下的能力,走到今天基本上顺风顺水,遇到的浪头都小——所以,长出了这样的性格、审美、价值观、种种取向。和别人相比,她优秀是优秀,幸运也是幸运,鸡生蛋,蛋生鸡。 早几年,她觉得周围有不少人太低劣,“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这么愚蠢的事情还要去做?”过了几年,改造环境不能——事实上,憎恨和抱怨也不会改变事实——她又变成追求独善其身,自己要坚守自己的真善美,别人垃圾就让他们去。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事业是事业,自我发展是自我发展。内圣外王?那也要还隔着一层厚厚的细胞壁。这样的心理隔绝造成的问题就是她总是找不对自己的位置,直到现在。 现在也不能说找对了,现在只能说承认这一切其来有自,用勉强实事求是的史观追溯了一切的原因并予以认可。至于能不能接受人如其所是,端看事情。比如—— 手机一震,清爽的早晨总会有人打岔,多好的上午都会接到让人骂娘的工作:急,报个表来。 她只好又打开电脑,喝着咖啡当表姐。比办公室稍微幸福的,一是可以大声放爵士乐当工作bgm,二是可以穿着家居服周身皮肤都舒适。 表是很容易的一张表,清晰简单,无非是自己回去数数,数完了填进去,人工加上电子表格构成一个系统、以强大生物体与强大软件的结合替代一个本来可以很简单的系统。祁越已经过了觉得当表姐很烦的阶段,她只会在表设计不合理的时候骂人,以及—— 现在这种情况:负责填表的小姑娘半天弄不好。 她一边指导着小姑娘——按理也不小了,证也领了,明年三十了,怎么还是这样?——一边和关系极好的上级感叹,以感叹的方法拉近距离、解释问题,达成一种似有若无的“同仇敌忾”,如同一战时在一个战壕里抱怨战壕积水冬天太冷,然后可以自然而然地晚一会儿交电子版。反正,谁都知道,这些个东西往下“滚”下来(《官场现形记》里的“滚单”,用这二字来形容层层传达的公文真是再好不过)的时候,全都加码过。说不定是为了给自己留有核对的空余,收表的截止时间点整整提前了半天呢?她也干过这样的事啊! 她何止干过,她经常如此,事先行动,be proactive,计划自己的工作流如同设计流水线,处处都有处理残次品的冗余区。这还是上大学的时候买教材看,看过一本设计流水线的,名字叫什么管理来着,但是内容全是工业化场景…… 表上来了,她检查了,有误,有的地方一看就是报数据的人自己胡来,经不起丝毫推敲。她截图,红框标注,发给做表的姑娘。做表的只好道歉,她回复“嗯嗯”,实际上心里觉得别道歉啦快点补来不比什么都强?然后又继续等待。其实如果这件事直接给这姑娘干,大概也可以,就是中间折腾更多,上一次上级先在工作群里大骂一遍后来又打电话亲自去“教育”的虽然不是这位,但这样的事最好还是不要再有了。她知道自己在上级几位好朋友眼中不是这样的,但是整体印象下去了的话,自己也无法避免被拖累。 天王老子,也难以立刻获得被拉出来单看的青眼,这就是人从直立猿进化到今天都没有改变的视角。 等了十分钟,终于发来了改正后的版本。她检查无误,转给上级,聊着天等待的上级就此消失。她也想就此下线,但还是礼貌地去感谢姑娘的加班。网线那头的姑娘顺势吐槽,说好累啊。她说,周末加班累?姑娘说不是,就是这个表,填报起来很累。 不知怎么她的戾气又上来那么一点,好像从胃肠的某个地方缓缓地蒸腾出来在五内游走、端看哪里送来了火星子就往上冒一冒:怎么就累了,这就累了。就像审美上没见过好的,工作上也没见过坏的,说不定人际交往与个人能力上,也没见过真佛是吧? 疫情刚开始的那年,大家还惶惶不可终日地被关在家里,没有哪家单位完全复工,刚刚加入企业的她就被叫回来上班。她还不知道能是啥事,到了办公室,当时的领导事情交代下来,她光看文件就看了一上午。这是啥,这又是啥,这还是啥? 哦,所以是一群人的人事关系和档案都要送到社区去。哦不,人事关系到社区,档案到档案馆。档案刚才说是一团乱麻,自己也不懂,啊还是要赶紧推进整理档案。还有就是,谁属于什么社区还要给上级政府主管部门去核实,但是名单确不确……唉不管了先和各区负责人联系上,进群,万事先进群…… 那时候她二十七岁,回国未几,对一切政府运转、文书逻辑、国企操作全都一无所知,到这个地方上班不过一个多月。等到一轮又一轮的文件核实、政策调整、名单更迭、内外部扯皮推诿,盛夏的时候她完成了全部移交,六个区一百来号人全部的人事管理关系、组织关系和个人档案。每到一个地方,社区负责人只管看看,查查,框框盖章,给她一个回执,这就算了了。既没有往返跑,更没有遗错漏,准时完成——这准时完成还是在她是最后一批启动的企业的基础上,在只有半个月时间的情况下提前完成任务,完全依靠自己的统筹、分析、计划能力,把之前浪费的光阴都补回来了。企业领导不至于挨板子,自己还得到了表扬。 事后想想自己真是有天分的,天生具有这样的本事,所以自动自发地这样工作。相比而言,这个报名单的姑娘谨慎有余,行动不足,要是当年换她来,那是绝对不行的。让这姑娘干活,后面还要一个足够警觉的上司一直追着鞭策。 但事到如今,她还是觉得当初这件莫名其妙的移交事宜是自己处理过最麻烦最累的事。不在于其急难险重——自那之后她一直处理的都是急难险重的事!——而是在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全然陌生之中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要说自己知道什么,大概就是知道路,作为本地人,至少不用从头找起。 她总是想起那个自己为了移交组织关系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找居委会的下午。下着雨,自己走得一身汗,看见一间一楼的住宅,白色灯光从老式蓝色玻璃中映出来,样子怪像居委会,开门一看麻将馆。正好老人家们打完了麻将,心情很好地把她领到在小区另外一头的居委会。居委会里正在布置第二天的人口普查工作,居委会主任兼书记说话之粗俗,她在一边忍俊不禁,几次差点笑出声来。没想到是组织委员还是谁,更加口不择言。主任说,明天大家在家看家的还是要准时来,万一有什么事呢?组织委员附和,对,该来坐台还是要来坐台。 第12章 幸好大家都笑了。 下线,打开网页茫然地浏览。咖啡也喝完了,她在脑海里茫然思考。这些年过去了,她知道依自己现在的情况,继续留在这里,烂是不会烂掉,但是又能去哪里呢?她是不满足于这家企业能给自己的一切的,她在职场上能那么自然大度地贡献自己的智慧不全是因为大度的本性,更因为她干脆觉得这都不算是什么独家创意,都不说管理学的书与经典理论,随便看看36氪、哈佛商周、甚至少数派,还有无以数计的小宇宙的电台节目,全都能有,一点儿不稀奇。 在这里发挥不出多少本事,能让她去all in的只有工作量,从来不是难度。每天上班虽然很忙还能摸鱼、看看新闻、听听节目就是证明。 但就算不是这里,又是哪里呢?又能去哪里呢?如果不是“去哪里”的问题,而是“怎么办”的问题,那怎么办呢?自己学习?自己不断追求进步?自己的进步就会足够吗?就会不枉废光阴在自己身上均匀无情的流逝吗? 她不知道,于是偶尔也会想,是不是还有很多事可以干,很多事应该继续干,当一切都还可以平衡——无论是否累得摇摇欲坠——就坚持下去,甚至,更努力地挣扎一下,用点力? “要不然看不见的机会就像醉酒的女子,就那么走了!”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就这样滑过脑海,她笑起来。这段时间总是偶尔莫名想起那晚上。其实自己一直寻找all in 的机会,然而最大的all in应该是爱一个人,因为爱就此将两个人的生活联结。 but where is she? 看看时间,还早,他妈的才十点!十点她就加了个班!双手一拍,得,啥都别想,出去溜达溜达。 然而这一溜达,citywalk的路线也僵化,最后还是把她引导了咖啡店。咖啡店开得也早,简直有点美国社区店的气质。她走到收银台,准备随便点杯美式然后望望风景或者看看书,还没说话呢,后面就有人叫自己,“祁越?” 这声音她很想听到,很想很想。 章澈真是出来遛弯的。她没有故意要邂逅祁越,甚至在她那被一周的极端繁忙充斥之后、霎时强制恢复空白的大脑里,几乎记不得自己认识一个叫祁越的人。一觉醒来,只感觉空落,没有彻底放松,周日就不能在家里昏沉地度过,否则休息日若不能物尽其用、与加班何异?根本是倒亏! 躺在床上思来想去,云朵般的被子枕头裹来裹去,最后打定主意,去探店,喝杯咖啡估计就活了。哪怕无事可做到只能打量客人路人甚至手机里的陌生人,也比在家里发呆强。 也许太多人都忘记了咖啡因让人兴奋之余一定让人振奋让人快乐,大家都是为了抵抗困倦而嗑药。 诶!这么说,还是要感谢林则徐!虎门销烟,近代史教育让多少人觉得任何药物滥用都是错误的有罪的,一般的药物吃多了都要引起道德关注,比如头疼粉,更不要说……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就这么走进了咖啡店,拿出手机就看见收银台前站着一个身影。天知道她怎么就立刻认出那是祁越。好像还是刚刚认识的时候,又好像是祁越把她扶到车上的时候,又都不是,是眼下,是此刻,是便服、周末、意外偶遇,才见过几次面,却好像非常熟悉。 她几乎要忘记,在好几个晚上,自己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脑子里想着近来的事,看见了祁越的朋友圈,就想着也许某个时候应该约祁越出来见面,应该告诉祁越这件事、那件事、还有自己的很多很多想法。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可以和对方倾诉,大概觉得祁越健谈,谈吐也不俗。 然而自己几乎忘记了这个念头,纵容它数次闪过又数次消失,直到此刻。 “祁越?” 就这么没头没脑叫了一声,下一刻想到的是,给祁越点一杯黑咖啡,她喜欢黑咖啡。 看着祁越转过头来,嘴角咧出一个微笑,“章澈?你怎么在这里?” 那是惊喜的微笑,事后想想自己,大概也差不多。 她说自己来喝咖啡,祁越说我也是,“你想喝什么?”她立刻提出自己买单,祁越没有夸张地推拒,只是微笑着说,“为什么啊?” 那副样子,倒像是在问一只小狗,你怎么要选这根棍子啊?又像是问小猫,怎么喜欢这个盒子呢? “因为你上次——”说到那次醉酒,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上次喝醉,还多亏了你帮我。” 她伸手就想过去点单,没想到祁越自然地伸出右手一挡——那副酒店人职业的不卑不亢不软不硬的姿态——拦住她,左手举着手机,让店员扫了付款码。 她正想埋怨,又取笑自己有啥好埋怨的,祁越就转过来笑着问,“拿铁?” “我的我自己来。”她说,这下祁越倒是没有阻拦,立在一旁微笑着。看着祁越的样子,她本来想说的什么“怎么好意思”之类的客套话,也顷刻消失了。 两个人点完,找了一处靠窗而僻静的位置坐下。屁股接触到座位的一瞬间,她就感到一种疲倦从腰椎席卷向上,于是长长叹一口气。 “怎么啦?”祁越问道。 她一时觉得不好开口,可是看着祁越简直有点儿像大狗狗的表情,又觉得干嘛不呢? 这是一个困倦周日,为什么不呢! 大狗狗啊! “好久没休息,好需要休息,幸好出来了,还遇到你。” 说完她又有点后悔,对着大狗狗也不能这样说话啊,更何况祁越即便是大狗狗,也只是自己在路边邂逅的一只,连邻居都不是,甚至不熟悉。怎么可以说这样亲密的话呢?当自己还不能确定很多想法,包括自己的想法,怎么可以就这么说如此亲近的话呢?且不说会不会让祁越觉得自己什么,自己就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应该是太累了!唉,这一下她都不敢去祁越的表情了,可是要是立刻低头,这—— 幸好咖啡到了,及时解救了她。两个人都顺势拿起来啜饮,长吁感叹表达满足。 祁越放下杯子笑了笑,两眼温柔地望着她,“看来你最近很忙?” 章澈叹气,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眼神不自觉地四处游移。不防这姿态被祁越看去,祁越立刻改口说,“哎呀,好好的说那些什么,说点别的!那天你喝完还好么?你就回复我说还好,我也没多问,其实还蛮像知道为啥喝成那样呢,方便说吗?” 她当然方便说了。她巴不得说。她主动说那天喝的如何,女领导如何,期间怎么幸亏祁越他们酒店菜好吃让宾主都找到了许多可以聊天的内容。祁越插话问酒怎么样,脸上有促狭的笑意,她见了也笑起来,挥手假装扇了扇,“还说酒!” “都说好酒喝了不上头,那是真货,应该不难受吧?” 她怎么做到在一句话里把促狭和关心融合得这么好? “不难受,不难受。啧,你看你,”感受到温暖的章澈不自觉地流露出柔和,继而又觉得不该这样柔和,因为一开始已经亲密过头了,生怕叫人理解成别的——但其实又能是什么呢——就改换一副哥们儿似的腔调,“我第二天和你说的又不是客套话,还觉得我骗你吗?” 也不大对,这样像娇嗔。 祁越笑起来,笑得眼睛眯上,“那是那是,都是真话!只是听说还是放一放的好喝,有一次我爸爸的发小在那里请客,庆祝他儿子考上英国的好大学——是真好,预科都略过了——那时候开的酒,感觉是当年的,太辛辣。” “也就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懂得多,我们这样的,平时也不喝,啥也不知道。” “专业人士不敢当,还有更专业的。” 倒是祁越也不像说客套话。 “说到这个,那天回去,我朋友一直夸你。” “夸我?”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说话的口气容易让人往太过亲近或太过客套去想,祁越就报以纯粹的好奇,倒叫她原有的不好意思也消融了些。 “她夸你,服务好,以前没见过这么亲切的酒店——酒店专业人士,说那天算是见识了。” 自己看见什么?看见祁越好像有点害羞?眼神垂下去,有点无奈的笑意,她不喜欢这样的夸奖吗?还是说错了什么? “也许是我太难收拾了,”她只好补充道,“要是没有你,她还不知道怎么把我弄回去。” 有时候贬低自己有用,她虽然不是骄傲非常的人,应用这招也谈不上得心应手,这次甚至有点局促——假如是在利益场合,她就无所谓,然而是在这样一个休闲场合,她用完了又后悔,觉得还是很客套。 幸好听见祁越噗嗤一声笑,“那是挺不好弄的,你还记得你怎么进的电梯吗?” 她说不记得,祁越说你是扑进来的,“或者说跌倒?幸好你没靠在电梯门上,不然多危险啊。” 她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接,也许是咖啡因走血,此刻机敏极了,五分之一秒间她就想回答,不防祁越继续道:“不过这种事酒店里多的是。” 第13章 原来峰回路转在这里? “那不都是八九点了吗嘛?你怎么——” “婚宴加班啊,日常生活!”祁越坐直身体,“你是不知道那天那个婚宴,简直乱来,论危险我都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乱拉电线,就从我们羊毛地毯上过,会场检查的时候我们看了都害怕,和婚庆说‘你们这是打算和宾客同归于尽’么?结果一开场……” 好像触发了祁越的吐槽开关,好一会儿都是祁越在说她在听,或者说祁越在表达各种花样不脏但骂人的话、而她在笑,“每次我都不理解,为什么,啊,非要仪式的过程中上冷菜,很多人就吃起来了啊!那搞的,下面捧杯,筷子勺子响,新人的仪式简直像卖艺一样!” 这下她真的笑出声来,笑了几个“哈哈哈”,数不过来。 “唉,不过服务了这么多次,每次看到新人随着俗气的司仪说那些话,倒都能看出来他们的真诚。发誓的那一刻是相爱的,这也很好了。” “哦?”她好像在这样的话语里听到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趁着祁越喝咖啡,她想了想道:“这么说,这是你在婚宴最——关注的东西?” 满嘴咖啡的祁越摇摇头,“不,我们只关注一件事。” 那口气,活像什么伟大强势的董事长对ceo说什么高瞻远瞩的指导。 “那就是,把菜都给我吃完!!真是的,不要浪费啊!!” 说罢,她开心的笑,祁越摇头苦笑,继续骂骂咧咧,十分苦大仇深似的。 结婚,婚礼,她一边笑一边想起,自己上一次参加婚礼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好几年也没有新的朋友结婚。印象最深,还是唐蕾的婚礼。那还不是薛澜那样,因为薛澜是退市,唐蕾是敲钟,所以对薛澜她更多的是惋惜,而对唐蕾都是赞许。只是现在…… “唉。” “嗯?” “我在想,我,”她看见祁越眼睛里的关心,怎么就分毫不差地看见了抓住了?因为祁越不闪躲,也不避忌?“我想起我一个朋友,最近的事情。她老公创业老是失败,鉴于她算是创业的合作伙伴,她知道得比较多,和我说的时候,听起来也比较难过。” 我应该—— “老是失败?创业在哪个行业啊?” 聪明人知道不问家事。 “那可就多了。” 第八章 “那可就多了。” 这几个字一出口,好像有了回答。虽然回不回答有什么区别呢?答案一早是有的,唐蕾夫妇二人选什么什么就是回答,直到或许有的某一天两个人决定彻底分开。 但她还是想和祁越说,不是因为谈资,至少不止是。她想和祁越倾诉这一切,觉得也许告诉了祁越会听到些别的不同的说法,有点像盲目的炼金术士,自己没有清晰的配方,但有一腔热忱,对锅里会炼制出来的东西充满了期待。 她和祁越说唐蕾当年是如何认识那位男士,事实如此,当年嫁给对方绝对有创业热忱的加成,然后就此就绕过婚姻与爱情,说一开始创业的时候遇到的是融资困难、男士一度想要all in,但还是保持住理智,缩减规模,形势不好不亏不赚出来,换一个赛道又开始, “以为换赛道就可以解决问题?”祁越从咖啡杯沿上望过来。 她说是啊,心里觉得这话和唐蕾骂的真像,继续说后来怎么一个进入陌生行业还是按照原有方式操作,结果人少了事多了资源少了方式错了,种种结合在一起,这次又失败了。“但是失败的时候,骆驼稻草是没钱,至少是被他太太控制的不准投入那么多,所以他就一直非要觉得不是别的错,是钱的问题,是融资困难,不是他的管理问题,于是周而复始地又进入下一个行业开始,还是一样,一样的套路,一样的开始和失败,原先跟着他的人都走了,觉得这样不是个事,他自己还不觉得……” 说着说着她都觉得可笑起来,原来简化一下,根本是西西弗斯。问题是对方不觉得自己徒劳、不觉得自己没进步,只是选错了石头,只是—— “你朋友的这位,先生,是不是觉得,”祁越放下咖啡杯,饶有兴趣地轻轻搓着手掌,眼睛却认认真真地望着她,“都是别人的错,不是自己的错,自己永远没有错?” 这答案很残酷,她不敢马上说是或者否。祁越也没有追问,笑笑道:“不过商业世界,自打有了互联网,抛开它自己当年的泡沫不说,许多事情在技术的加持之下进步是快了,生命周期也就变短了,方生方死的。都不说别的行业,就说我们这行。疫情期间,一家开始拯救餐饮,外卖打包用很好的盒子,出名了——出名不见得火,这几年赔本赚吆喝的事情很多地方也没少做——立刻有人抄,立刻家家做,很快就从行业的先进做法变成了行业的一般做法。又比如说,疫情期间,搞抖音直播,渐渐直播就多了,疫情过去了还在使劲儿直播,也不是说一定不对,但是显然也已经过了大家全部去抢下沉市场的时候,下沉市场能挣多少钱啊?一家发庸俗视频,在大堂跳舞、跳什么科目三的,结果家家都去,也不在乎自己的大堂合适不合适、品牌什么定位——” 祁越一边说,她一边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记忆里有的那些所谓“劲舞”的样子,又想象了一下在调高七八米、悬挂水晶灯的华丽酒店大堂里穿着西装的人跳舞的样子,呃啊…… “所以我现在觉得,很多事情压根构不成所谓‘赛道’,大家一窝蜂上的叫烂大街,叫看热闹。互联网形成产业之后,从业者自己也好,媒体也罢,喜欢造新名词或者把名词赋予新意涵,这样就显得自己是独创,以为自己是盘古了!然后就有人服膺这个新宗教,其实呢?宗教不宗教异端不异端,根本是一种幻觉。还不如北欧传统什么五旬节烧巨型稻草人,至少那个稻草人是真的。商业的逻辑不就是‘需求‘和‘复购’,此外有什么?没有,说有其他都是在自欺欺人。” 章澈听得愉快,内心里也感谢祁越替自己骂人。 “不过说到这——” “嗯?”她既捕捉到祁越迅速地瞟了自己一眼,快速打量了自己的神色,也捕捉到对方言语里的转换。 “创业者的性格缺点会在创业的时候很快爆发。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她在那家公司的老板就是这样。说起来还是技术初创咧,规模也小,年年领着小微的补助。本来一切好好的,老板就是要折腾。一会儿要增加这么小的企业根本不需要的管理制度,觉得好像一切都是内控的问题,不是他自己的决策问题,一会儿又觉得转不下去了,只是凭感觉觉得公司倒了,既不分析现有的资金周转,也不考虑未来的营收怎么扩大,简直是st还没戴上呢就要退市——” 她几乎笑出声来,逗得祁越也笑了,“我朋友跟我吐槽了两三年了,我们现在朋友圈子里公认的一点,就是一切问题都是她老板的问题,整个企业的其他地方,都没问题。哪怕算上是我朋友会有偏颇的视角,也是这个结论!” 她笑,祁越也笑,前后端起咖啡,还剩一半,幸好天气不冷,咖啡尚温热。她单口相声听得愉快,先放下咖啡杯时,思维依然活泛,直接问道,“男的?” “那是!很多男人都是事儿妈!” 就此,话题彻底走向吐槽男人,祁越吐槽周围同事,她吐槽那些合伙人,谁也停不下来,互相插话,互相打断,互相发出“真的真的”“就是就是”之类的赞许,甚至中途抓住服务生为彼此又点了一杯别的,只为了治疗口渴,完全忘记了周围与时间,只是投入地往篝火里增加柴火,没完没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不知哪里来的一只大狗,从祁越的背后发出一声相当有震慑力的狗叫,让双方的微微有些停滞的话头同时被打断,两人都望过去,又一道收回视线,如梦初醒地望着彼此。 都想问对方想说什么、想怎么样,结果异口同声: “你打算——” 然后立刻礼貌地改为, “你先说——” 这就是她们相识以来第一次扮演笨蛋情侣了。 两人各自笑笑,章澈问祁越后面有没有安排,祁越说啥事都没有,“今天出来本来没有带脑子的。” 章澈听了竟然捂着嘴咯咯笑起来,祁越见了不解,“笑什么啊。” “笑你的说法。”其实也不知道触碰到自己的什么笑点,就是止不住地觉得好笑,好像祁越这种人怎么会不带脑子出来呢?好吧就算是她自嘲—— “哦——我还是很庆幸自己没有带脑子的。” 她报以玩笑但诧异的目光。 “不然找不到你,目的性就太强了,自我沉浸。” 这话似甜非甜的,她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何况往下干什么去?两个人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喝咖啡,心脏也受不了啊。 “诶,对了,你想不想——” “什么?” 第14章 有时候反思当时的动作,感觉自己和一只受到召唤的兴奋小狗别无二致。 “去看狗。” “看狗?” 这就还真的有点狗。 然而远在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倾向之前,真正像大狗的祁越立刻凑上来,“今天天气也好,蓝天白云的,我们去在大自然里奔跑的狗吧!超可爱的!” 三十分钟后等章澈真的出现在公园远离人流曲径通幽的山谷里、而山谷里都是放开绳子撒欢奔跑的大狗们时,她的脸上也挂着笑。祁越犹在一旁说着什么“好多狗但是没有伯恩山真可惜”,她没有回应,她觉得已经很好了,看着往常被牵得紧紧的甚至还戴嘴笼的大狗们伸着舌头释放自己、与同类自由交友尽兴玩耍,她几乎感受到一种自由。 人养宠物,本质上如看子女,子女自由奔放,为父母者除了歆羡之外,还会别有一种欣慰,自己束缚而见毛孩子自由、如自己苦了一辈子而见子女自由挥洒。 一只难得不是“人好狗坏”的金毛几乎是笑着被一只黑白配色的哈士奇追着跑了过来,哈士奇像傻小子,伸着舌头,而金毛笑着,像邻家只比臭小子聪明一点点的姑娘——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个搭配,说不定性别是反过来的,只望着两只狗向她跑来、从她的左侧蹭过她的大腿,她几乎不由自主地俯下去伸出手,让两只大狗柔顺的毛从自己掌心掠过,然后再望着它们离去,再顺着它们看见一只澳牧躺在地上开心地翻着肚皮、一只不够严肃的边牧在一旁闻、而一只显然调皮的柴犬在一边轻吠了一声就做出邀请玩耍的姿势,三只狗立刻按照智商的次序前后跑远。 也不知道主人在哪里。她四下打量,似乎人们都无所谓,只要它们自己玩耍。只要没有任何一只狗发出惨叫,主人和父母一样,三两相聚,聊天放松。 转过身来,祁越半蹲在地上,正在揉一只秋田的脸。 “好方啊。”她说。 “方吧?”祁越说,两手虎口一框,更方了,“天生的!强生的!” 她笑,祁越也笑,秋田应该没有听懂,显得愁眉苦脸。 “它怎么不和其他的狗玩呀?”见那只秋田蹲在原地,落落寡欢的样子,她问。祁越也没撒手,继续抱着狗脸问,“对啊,你为啥不和其他的狗狗玩呀?不许这样高冷哦!” 正好远处传来一声喊,听上去好像在叫“面包”,秋田应声离去。她看着狗去的方向、主人那拍拍头的样子与对内向小孩说话无异,对祁越道:“你和人家说话,好像人家是小笨蛋似的。” “是么?”祁越轻轻拍手,“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深圳,养了一只柴犬,有一次去她家,和她儿子讲话,就是这种调调,她就说,‘不准你用和弱智讲话的口气和我儿子讲话’!”言毕两人都是笑,“其实很多狗的性格都独立,不大理陌生人,尤其是秋田。不理狗就比较少见,虽然理狗也分情况,有的狗心目中不是没有坏人也没有好狗的吗——不过,今天这只秋田,实在是很不开心,愈发显得脸方,可爱!!” 祁越说“可爱”二字的口气,每个音调都透露着那种自己很可爱、还喜欢其他的可爱的可爱。 她望着祁越,“常来这儿?” “不算。”祁越对她笑笑,又抬眼去看山谷的天高云淡,“天气好就来。看天,看云,看狗,不看手机。” 远处又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小蛋糕”,结果一看叫的是一只柴犬——在这里算是小的——正在追着另外一只巴哥,吓得人家猪叫连连。主人一边拎胸背带一边追上去,赶到面前抓起狗抽了两下就死死抱在怀里,“以后你再也不要想来玩了!” 而东瀛犟种挣扎,而小受主人叫喊,而众人哈哈大笑。祁越说走走吧,就这样迎着山风和阳光,身边绕着狗,走了好久。她忘记去问祁越这么喜欢小动物自己养了吗,等来到门口要离开时,正想问,祁越正想说要不要去吃个饭,不合时宜的电话想起来,ceo,有急事,快开会,她只好说回家。 “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群狗之中祁越当然是个人,回到人堆里,大眼睛又真的很像纯真的大狗,“唉,还想和你吃个晚饭来着。” 祁越笑了,“来日方长。” 等到她上车,离开,在后视镜里,她看着祁越站在原地目送她。在后视镜里,也看得见她根本不想拿起手机看ceo发来的消息,只想看祁越站在那里的身影。 下次如果可以,下次还有这样美好的巧合,她想送章澈回去,而不是再一次伫立原地目送——目送的距离和时间太短了。 祁越坐在客厅里,一早离开时同样的位置,眼望着夕阳,手里轻轻转动着威士忌酒杯。有的日子是过得像喝了威士忌之后的微醺一样愉快,有的则是像威士忌本身一样芬芳。喝波摩看心情,15和18都不错,以前不知是为什么,有一次在北京与故友长夜饮酒,她从18里喝出一种草木的香气,要不是颜色依旧,几乎怀疑是金酒。于是那个初春料峭的夜晚染上了草木的芬芳。而此刻黄昏,波摩18里烟熏的香气轻轻荡漾在杯口,和今天一样。 琥珀色是明显的,肉眼可见,天高云淡也是明显的,笼罩四野。而风吹在皮肤上的感觉,就像那种似有若无的愉悦一样,弥散于杯口,飘忽于心灵,存在又看不见,只能凭借感觉在无色的空气里去碰。 喜欢吗?喜欢呀。喜欢又抓不住,这样的东西会让人倍加喜欢。与之相比,只有曾短暂得到继而猝然失去—— 章澈在停车场本来一路沉默,她以为是遇到什么工作上的问题所以低落,没想到走到一半章澈忽然出声问她,活像猛然想起生怕遗漏一样,问她这么喜欢小动物,自己养了吗?她说没有。章澈有点讶异,问她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她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的生活不需要任何改变、就应该如此稳定的正好的?她忘记了。 确定一个从物质上觉得自己刚刚好的时间点很容易,查银行账户啊。但那不完全是心理上思想上觉得一切正好的时间点。首先从金钱财富上她固然满意于现有,当然也十万分地欢迎更多,现在身家还不够她去放弃目前的工作,没有自由自在的资本,至少再加一个零,她会仔细考虑。其次,她觉得正好并不只是因为钱。让她觉得正好的永远是一种整体的恰好,此处的不完满,在别处的超预期中得到满足,又或者是一种类似于微积分的做法,对生命的追求散佚在生活的角落里,最后累加起来,即便没有一个是1,最后得到的效果也大于1。 曾经她是这样觉得的,直到这两年。 自己其实是寂寞的,养猫养狗其实整好,但是用毛孩子解决寂寞好像也有错误之处——她总这么觉得,甚至潜意识里觉得寂寞这种天然状态如果不能用恰当方式来缓解就会具有更大的道德风险、而假托一切外物去应对寂寞,无非都是饮鸩止渴。不能这样。 她一边觉得寂寞,一边觉得不该用一切短平快的方式解决寂寞,真正的方式呢?挑剔地不曾找到,于是沉湎原先的生活,渐渐觉得微积分的完满也有积分不到位的时候,加上对职业对事业的倦怠,原有的结构逐渐松动起来、摇晃起来,吱呀作响。 有点像一个人住老房子,楼梯叽叽嘎嘎,风吹吱呀作响,惯了也就听不见,如同静流之水。到底深不深,只有自己知道。 她用手指托起酒杯,对着夕阳,欣赏瑰丽的沉淀。 要有机缘才能喝到好酒,因为有特定的人于是酒都变得好喝。 要有机缘才能遇到巧合,因为是特定的人于是时光变得美丽。 也许,也许…… 第九章 第二天回到工作里,周一总是打仗一样忙。首先要处理上周安排好的公事,还有雪片一般飞下来的新的麻烦,林林总总,待办从11件迅速飞上25,完成率直线下降。她不是那么喜欢关注自己的待办清单,因为从业数年、深知许多事已经超出自己的控制范围,关注这种事情的完成率和准时性是没有价值的,她只能减少自己作为一个勤快人因此所产生的无必要的焦虑。 然而今天不一样,今天在工作间隙,或者说没有间隙但是走神的瞬间,她总想到章澈。 昨晚上应该给章澈发个消息的,可是又苦于没有由头。虽然说起来真的需要由头吗?由头不是用来给人看的,就是你自己用来在心里过关的。 唉就说,人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这样?或者说你为什么,又忽然不由自主地,陷入某种境地,明知道有些心思动了就退步抽身晚,你是真的因为情感,因为真正的吸引,还是因为寂寞,才有这样的心思的呢? 又或者,这一切其实没必要也不可能分这么清楚—— 她回神了,视线虽然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却始终没有给章澈发一个字。而其他的微信,无穷无尽地进来。 第15章 就这样昼忙到夜、夜忙到明,她总是想给自己找个理由再见见章澈,任何理由都可以,总也想不到,或者想的时间还不够多。说了下次见,又怕对方是客套。然后想不了多少,许许多多的事情又山呼海啸席卷而来,七八张表格,三四个会议,一两件说无关又可以沾点关系、说有关真的不再岗位职责里的事情,有时候自己都怀疑,怎么还有这种倒霉事情? 好的巧合发生的时候绝不怀疑,工作上一直怀疑,可见工作上没有多少好事。她不存在不理解什么,她都理解,理解但是觉得有太多事情没有必要,无论分内分外——当然,分外之事最近确实太多了,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归自己干,能者多劳这就是在这样吗? 身为能者,这是她最讨厌的一句话。既是因为不想干,也是因为,这是变相剥夺别人发展进步的机会。这社会的马太效应本来就明显,还要人工增压! 这一天她统计了5张表,口径全都不一样。统计本身不难,哪怕是人工筛选数据,也不是多大的事,麻烦的是口径。上级或者上级的上级制定标准,并不考虑基层的实际操作,是不想、不能、还是压根不知道,她不晓得,但这里面的差距或者造成了很多模糊的鸿沟,或者造成了交错混乱的重复。有时她觉得自己拿着一张形而上与形而下同样哲学化的渔网,就是没法框住整个现实。于是上级回答问题时埋怨他们操作花样百出,下级又笨到没法自己领悟总要人教,把她一个聪明脑子卡在这里,六臂是没有的,靠速度,三头更是没有的,只能说幸好具有三头的运转速度——唉! 是故,下班了回到家她秉承今天累了就让工作去死的理念,吃喝洗漱,往床上一躺,把蓝牙音箱连接好,把冷爵士的氛围音乐打开,把喜欢的书打开。 那天其实她不是故意地带章澈去看狗,是因为那一声狗叫,她才猛然想起,周日是遛大狗的人最多的一天。想起上次和黎聿文去遛她的狗的时候经历就好笑,啊,那么一小只约克夏,在一群大狗看来和可爱的小妹妹没差,特别是刚刚绝育未几,凶又凶得毫无攻击性,是故大狗纷纷上来闻一闻舔一舔,个别调皮的——比如“小蛋糕”——干脆追着不放,俨然有一种地痞流氓看见了娘娘腔的落魄公子哥儿偏要调戏的架势。 那天她和黎聿文在一旁笑得嘻嘻哈哈,罔顾约克夏躲在黎聿文的两脚之间不敢出去,真是好坏的主人。 她带章澈去看狗,是想到大家都喜欢毛茸茸。现在想想简直是莫名其妙,幸好章澈觉得很开心。但那不完全是她想分享给章澈的东西。她不后悔已经发生,她只是——只是希望章澈能认识到另外的别的部分的自己,而不是狗,而不是福瑞控(她也不是),而不是……总之不是这些,应该是别的什么。 越过很多“为什么”不想,她已经在想自己应该在章澈心中留下什么印象。或者要回答这些“为什么”也可以,不对朦胧的情绪定性,只是因为有那威士忌芬芳似的好感,所以像有磁力一样、她即便转过头去也会回到面对章澈的方向,一点点地走过去,靠过去,心甘情愿,忘记过去,罔顾未来,如同追求单纯的快乐一样。 这种快乐来源于对一个人的欣赏,对一个人的莫名好感,对袒露自我的需求,对被理解的向往。 理解就够了,她知道,她还不至于现在就想追求偏爱。她只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追求,希望得到理解。被了解,然后被理解。至于理解之后——那是之后的事情。 五分钟她一页书都没看进去,全在走神,现在反应过来,仰躺下去,把书页盖在脸上。 情感就是如此,发现的时候就晚了。我现在就这样想,以后想退步抽身,大概也无路可退了。 但,我又何必畏惧呢?我自然袒露自己的真实,并不担心被人挑战或伤害,因为我的自我足够稳定。我让她观察观看,任她自由选择。我做我的,她做她的,假如两个人能有志一同走向一个方向,那是我们的幸运。如果不能—— 不能。 那邂逅一个美好的灵魂也是好的。 我要让她看见真实的我,不矫饰,不遮掩,不躲藏。 这也许是一种危险地寻求安全感的方式,以展现博取认同,一上桌就全押。 但我就是想,这世上能我乐意、我想恣意妄为的事情也很少了。 而且我光明磊落,有什么好怕的? 这也是一种……考察核验的方式,嗯。 但是我们用这世上的美好去考察核验。如果不喜欢,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错。 蓝牙音箱里的雨声从耳朵流进的意识。 她从床上翻身坐起,打开猪场云,分享今天听到的很喜欢的一首歌给章澈。发完,也不看回复,也说不上等,只是又躺下去,望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了,从一开始就这样喜欢。虽然谈不上多喜欢——不能违背自己的原则自欺——但是,也比喜欢绝大多数人要喜欢。 哪怕只是短暂地享受去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人活着也没有多少东西是真实不虚的,一切所得,大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她从来都觉得,爱的感觉、体验还有回忆,是最真实的,因为它纯真热烈,像一杯好酒。 单纯的永恒就是单一的瞬间,因为刹那间什么都留不住,只是发生。 雨声潺潺,过了一会儿心思冷静,她又打开书。 长夜漫漫,有时看到好书一下子就过去了,甚至感叹过得太快、人要睡觉、不能拥有不睡觉的自由——比如那年读《繁花》原著时——有时又真的漫长。她总是有害怕人生短短数十年被自己虚度了的焦虑,但又不能事先选择一件值得的事,或者说“值得”这概念本来就不是先验的,只有如基督教般的“因信称义”,信了就是值得,不信就算成功顺利百分之百实现了也会觉得不值得,而这种价值衡量还会在后来的时光里一再改变,一再演化,直到人死去,时光停止,没有更改余地和需要了。 死都死了想那么多?活人世界的事和我们都无关了。 然而人说不滞于物,但会自己画地为牢,自己成为自己的监狱。赵本山在《一代宗师》里的台词,佛家说的放下,最需要放下的不就是自我么?不过对于很多人来说,没有了自我,也就没有了观察一切的根本。“我”即将消融的感觉是恐怖的。 我只有我,周旋久宁做我当然好,但是大部分时候,总是在和自我周旋。 周旋,绕圈,磕磕碰碰,火花四溅…… 蓝牙音箱里流出来的变成雷雨声。 如果我们听着同一首歌,你会和我拥有一样的感受吗?你会感受到我的感受吗?你会…… 手机震动一下,她拿起一看,是章澈,说自己刚刚加完班,倒是在家里,“真好听的歌啊。” 那首歌叫《lost utopia》,祁越又按下播放键,坂本龙一风格的作曲,几乎是虚弱的女声缓缓吟唱,一开始简直让人觉得歌者与听着都即将悄无声息地死去,呼吸脉搏依旧地死去。然而歌到后半截,听起来又像是料峭春寒清晨薄雾中的阳光,有暖意,还活着,手臂与身躯都可以移动到未来,绕到那个身影的背后,紧紧地拥抱那个人。 她之前不觉得自己已经有一部分缓缓死去了,现在却突然觉得活过来。 章澈没有什么内心的感觉,只是觉得肩膀疼。她懒,本来人也上床了,却不得不把电脑打开加班,二者结合,就变成在被窝里端着电脑,端了一会儿屁股酸,就盘腿坐。等到做完,俩小时,腰有靠枕垫着还不觉得,肩膀到颈椎的酸痛就够了不得了。 唉。 世界上的确没有不累的加班,只是说加班内容让你觉得是否可以忍受。以前加班主要是写方案,现在加班经常是许多事情的杂糅,不用写方案固然好,审核方案就不怎么愉快了,何况审核之余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做,它们时不时出现,一个个都很急,从来不是一两句话能摁下去的,不断不断地打断她的注意力。 不能这样搞,她想,这样搞,那些被孵化企业支持不了怎么办?要承认人家的能力就那样,你不能要去一个一米七的人去打现在的nba还要成为优秀的球员。要降低门槛,或者干脆让他们换一个比赛项目,反正公家只要结果,只要效果,怎么达成,是在旷野里寻找方法,并没有规定的路线。 职场是定向越野,人生也是定向越野,每个人甚至都拥有自己的旷野,区别只是,也许有地图也许没有,也许有也不相信地图,也许没有指南针,也许指南针乱转。 这理论越听越有点平行宇宙互相折叠的感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旷野,职场旷野的交叠之处就是需要合作完成的工作。作为leader,她要穿越自己的旷野不说,还要带领下属穿越他们共同的旷野,还要在某些小的旷野里当他们的指南针—— 第16章 唉!想来想去,她也不觉得自己想到的这个办法这条路就好走多少啊!没有办法的办法有时候既不省时也不省力,只能满足勉强做到的底线。她觉得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好像也僵化了,难道是条条框框感受得太多了?可是实事求是地说,条框以内的范围还是很宽的,至少,审计还没有每个季度来一次,那就是自己累了?体力心力互相影响,创造力指数降低? 累又怎么样啊,难道能不创造啊?艺术家有的时候不也是被自己的焦虑推着走的吗? 她知道自己不是艺术家,也没有把自己的工作做成艺术的大师级的本领和资源,像个天天在百老汇演出、但是收入不怎么理想的配角演员,眼下能做不过老老实实工作罢了。 山外山人外人,到哪儿都有无穷无尽地限制条件和不得不,唉到底挣扎个什么劲儿,又为什么要觉得是挣扎…… 她往后仰头,就此想驱散一点酸痛。正仰着,突然微信一响,刚刚放松一点儿的心情如即将睡着时被震耳欲聋的电话叫醒,固然面无表情,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着,是哪个讨厌鬼?! 一看是祁越,分享了一首歌。她点开,竟然就这么静静地听了2/3,觉得有点儿像轻柔的咒语,可能因为是日语,也没太注意歌词。只有那种感觉,特别真实,好像可以安然睡去,放弃很多曾经紧紧抓住、其实早已腐朽的东西,然后又轻轻地抓住什么看上去还没有形体的东西,因为没有形体,就不用费力,但也没有虚无缥缈之感,反而觉得安稳。 像是午后的一场安眠。 像——像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找到了温柔的安全感。 她已经忘记上一次没有安全感是什么时候了,很久不曾患得患失,很久不曾觉得担心,好像生活里再没有出现工作的麻烦之外的事,而自己太过专注于事业。一度也觉得这样也好,当然好,至少暂时,她还不觉得有什么角落是被遗忘的。又或者具有相当的信心,相信想起来的时候它们也不会落满灰尘。 就这么躺着闭着眼听了好几遍,内心平静非常,才拿起手机,给祁越发了一句,“真好听的歌啊。” 想了想,又写道,“让人很平静。好像站在不热不晒、只有温暖的阳光里。” 把这话发出去的同时,祁越发来一张照片,是在床上,放着一本书。 人民文学出版社,黄永玉,《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哦?这老头子还写书? 不等她回答,祁越引用她说的话,问道,“喜欢这首歌?” “喜欢。”很喜欢。 “晚上听点轻柔的歌让人放松。” “是啊。谢谢你,我正好在加班,加完了听到这个,觉得很放松。” 甚至加班都愉快了些。 “还在加班??” 祁越的两个问号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刺目,一看时间十点,她竟然就明白过来,祁越是在担心她还在公司,“在家,在卧室加班。” 祁越果然发来笑脸,“那加完了就早点去休息吧。” 她说好,于是互道晚安。合上电脑,她拿起手机去浴室,把歌放着,开始洗澡。 第十章 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能永远让祁越发出“嘿嘿嘿”或者“嘎嘎嘎”之类的小屁孩才有的坏笑,那一定是孔怡。祁越时常会想,也许等两个人老到住养老院,也有可能在偷偷分享两根棒棒糖的时候发生一样的事:相视一笑,嘿嘿嘿嘿。 严格地讲,两人不是发小,因为首先不是一个幼儿园,其次虽然是一个小学,但不是一个班。命中注定的交集发生在初中,祁越至今都清楚记得那一刻,两个六年级刚毕业小孩站在一排充作公告栏的墙壁前,在a4纸上找自己的名字。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记忆里一切都染上夕阳也似的金色,没有风,没有过于浪漫的风吹纸动沙沙响,只有两个小孩自己来看分班结果。找着找着,她先找到自己的名字,方方正正的宋体打印在格子里,然后看到下面一格的名字是“孔怡”。 不知怎么,那时候她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只有一个人,只有皮肤黝黑戴着眼镜的孔怡。 正如一切所谓传奇故事都不是一开始就是传奇那样,这个画面她也不是当时就记住的,而是在到了住校的寝室之后,她才发现,睡自己下铺的就是那天的黑皮女生,名字就是孔怡。 其实现在想想无非是排名的清单继续被用于排寝室,天经地义的方便。但她觉得特别有缘分,而且在几十年的交往中从来没觉得是清单的缘故,一定要认为是彼此的缘分。 又或者是因为,军训的时候两人还坐一桌吃饭,她不知怎么——实在不能理解为十二岁的小女孩就能被看出具有什么领导才干,至多是长得乖罢了——就被教官指定为那一桌的“桌长”。管的什么也忘了,总之变成了“桌长”。继而在军训的大寝室里,也不知道干什么来着,她清楚记得,是孔怡一边像个猴子一样抓着上下铺的床柱一边对大家提名,“你们忘了桌长啦?” 后来两个人的记忆就多了,就像开闸洪水一样止不住。住相近的大院,天天中午一起上学去,坐公交(狂奔),喝可乐(冰渣),食欲旺盛的时候一天吃的五顿饭里有两顿甚至三顿零食在一起吃(细想这是六顿饭诶!怎么吃的)。后来考上不同的高中,分开生活,那时候联系好像也不多,但从来也没觉得朋友走远了,也一起出去玩,分享彼此的伤悲(她爱过的不该爱的人和她冲突纠葛的家庭关系),后来一起补课——本来只是祁越去补习,不知怎么,是她还是她的父亲,提出不如叫上和作为爸爸发小的补习老师生活在一个区的孔怡一道去上课,于是两个人每周日都见面。 每周日,在楼道里,只有祁越知道,孔怡是在那个地方抄自己的作业。其实抄作业没价值,因为胡乱选择制造的错误并不会带来讲解错题之后应得的更有效率的理解。但是祁越好像没在乎过,当时不在乎,现在不在乎,帮朋友干点这种小事而已。那时候她也没有现在看待小孩的寡母课子一般的心,那时候对朋友的纵容至今依旧。那毕竟是她的好朋友,她可以放进“最好的朋友”名单的人。后来孔怡说什么“没有你我考不上大学”,她也不是很愿意接受,也从不认,她知道孔怡是聪明的,只是不那么专注上进。 后来当她知道在自己不怎么关注孔怡、留学海外的那些年里,孔怡过着收入有限消费大胆的日子、最后导致欠债。知道的那一刻两人在酒吧里,她问完欠了多少,又问孔怡爸妈是否知道,孔怡说当然不。她不消想就理解孔怡的选择——有些事情,爸妈都可以不告诉,但是要告诉她。 就像现在,假如出去玩,她爸妈问起同行何人,若是他人,自然要说“早点回家”,甚或还嫌弃孔怡的同伴两句;若说是“祁越”,孔怡的爸妈就没事人似的一边说一句“哦去吧”,一边继续打牌或者玩手机。 好朋友从来没有选择刻意陪伴,甚至可以说上大学的时候相隔千里,很多事情彼此也没有一起经历——一段焚心的爱和另一段焚心的爱,一个倾注了十年思念,另一个在寝室里一口气灌了半瓶威士忌然后抱着每一个室友嚎啕大哭——但是只要这个人在,共享的记忆就在,还因为过去都在,永远都可以保留当年的纯真,一起自驾旅游,说的话题哪怕都变化,依然可以为了简单的甚至发傻的笑话发出嘎嘎嘎嘎的笑声。 说真的两个人长这么大好像都没有太大变化,和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有这样一个朋友,人可以永远年轻,随时返老还童。 如今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她对朋友本来也没有多少的怒其不争也没有了,她现在更有的是一种爱子女一般的心。孔怡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是她的生活,自己不是来指导孔怡怎么活她的人生的,自己是来和她分享快乐、共同承担痛苦的,只要大是大非没问题,不杀人放火,不变成邪恶的、纯粹坏的人,孔怡会永远是她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由孔怡去做咯,全错又怎么样? 说起来有点近于爱情,像海绵宝宝与派大星,像谢霆锋陈奕迅。 她当然也见证了孔怡的几次恋爱,见过两三任孔怡的女友。她当然非常非常非常希望孔怡幸福,但说真的,她不太在乎孔怡找什么伴侣,她总觉得好朋友是要罔顾对方的伴侣是何人的,反正她们的爱“情比金坚”! 哪怕此刻,孔怡又在快下班的时候因为“无人收留吃饭”来找她约饭,她毫无脾气地一面说好一面问吃啥。她问得一如既往,孔怡答得一如既往,“不知道!”于是她一如既往用脏话问候孔怡,孔怡回嘴,骂她死鬼,于是两人又开始演起琼瑶来。无情无耻无理取闹,无厘头的对话怎么二十年了也不厌烦呢? 无论如何,她还是正常下班,下楼,找到那辆熟悉的越野车,上车问孔怡,吃啥?孔怡还是说不知道,两人商量一下,决定去某片饭馆多的热闹街区,去了再看。 第17章 “我们那个部长——”上桥,调头,进入主路,电子烟从孔怡的嘴里离开,烟雾和话语也就随之飘散。她一边看着马路上的其他车辆一边“嗯嗯”的应。不能说她有多喜欢孔怡的工作屁事,是这两个人在一起还说什么呢?她宁愿孔怡和她说的垃圾话,那样她也会非常开心。但如果不是,如果饭局结束还去喝了个酒,喝到半截孔怡还是低垂着眼睛说些苦恼,她就会知道,孔怡遇到麻烦了。 她愿意听,她只是觉得为朋友难过。现在她们都长大了,如果不是特别难受、无法处理的事情,孔怡不会和她说的。如果是别人,她会很认真地给对方建议。然而如果是孔怡,她知道孔怡会做自己愿意做的、能做的,她只需要共情孔怡。 朋友就应该这样,她总觉得,人出现就是情绪价值,一起骂人就是最好的分享。 过了三个红灯,孔怡还在控诉自己才干和道德都配不上位置的部长,“还拉着我们一起加班!好好的星期六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 “什么都没干?”她心想无非如此,刚才毕竟已经review了这人可以多无知、情商多低、得罪多少人。 “对啊!老子坐在那里玩了一天的手机!” 她笑,心里感叹人类的多样性、社会主义的发展、以及一个人可以狭小成什么样子,还有最常见的,孔怡所在的单位是怎样一个充满王八的小庙。 折腾一辈子也不算什么级别的地方,斗得倒是很凶,但因为能力太差,斗起来伎俩很差、看上去简直是好笑的。 孔怡骂了一阵脏话,地方到了,两人停好车,正准备奔向新开的披萨店,孔怡电话突然响了,“喂?” 她看一眼孔怡,从那种皱眉头里就知道不是爹就是妈。 听了一阵,孔怡就开始打断说话指责电话那头的人不关注自己的安全,一天到晚无底线冒险。她于是知道,这肯定是孔怡的父亲。 唉。 打完电话,两人已经快要走到店门口,孔怡挂断电话不再走动,“怎么了?” “我真的是——我真是服了!”孔怡脸上满是沮丧,她的心里就去那是关心,随时准备说点什么,化解这种沮丧。既然准备一起做一辈子小孩,保留这一块原地给对方,那么就要随时让对方知道,这都不是事儿,让对方心里那个小孩安安心心地止住眼泪。 “我爹!!这才几点!!就喝多了,还想开着车回来!现在人在西林收费站出去那边——” “喝酒了就别开车了啊!”她心说这个利害关系这位老公职人员应该还是知道的。 “是啊,他知道啊,他给我打电话是喝多了哼哼唧唧,哼哼唧唧完了还不是让我去接他!!” 她笑起来,“现在?”孔怡不答,表达自己对老爹幼稚行为的憎恨、坚决不放她鸽子,“这太不地道了!” 她总会想,其实孔怡何尝不想做个满怀安全感的小孩呢,可惜总有七七八八的压力逼着这个小孩长大。 那就我来做她的支撑! “好好好,这样嘛,”孔怡犹在骂骂咧咧,她拉着她的派大星的肩膀,“我们往西林那边开,去吃那边万象汇的牛排,快快吃完,你去接你爹,我去逛超市,刚刚好,你今晚要和我倒的话路上就说,好不好?不然我开车?” 等到孔怡离去,而她在万象汇的超市里自己闲逛的时候,她不由得想,要是自己有女朋友,也会这样吗?会是肯定会,也许更柔和呢?也许—— 她摇摇头,驱散种种幻想,觉得自己到底是有些爱做梦,有些事情什么都还没有,就开始幻想,到时候先陷落,只好输个彻底。 可是,如果宠爱朋友到“全错又如何”,对于自己,真正的爱情满盘皆输又如何呢?爱难道有输赢?有输赢的是爱情吗? 如果这就是生命带给你的,何不勇敢地去接住呢? 活着嘛。 她从货架上拿起一盒茶包扔进购物车,因为戴着耳机,什么都没有注意到。比如,后面有人打量着她,看了很久却没有出声。最后结账还有意和她避开了。 她后来知道的时候,是章澈躺在她旁边靠着她肩膀说的,说完,问她怎么想。她没怎么想,只是笑笑,对那一刻的章澈说,我觉得那画面很好。 章澈笑着问,很好? 她点头,很好。 在看见祁越的那一刻,章澈忽然听不到周围的喧嚣了。她在附近谈完客户,忽然想起来万象汇的ole是蛮好的超市,也不知道是被谁“传染”,准备来采购点好东西,过个美好周末。 指天发誓,她不是有心尾随的,她真的只是偶遇。只是一偶遇,就不能停下尾随了。她从摆满酸奶和奶酪的冰柜走过,眼角余光瞟见熟悉身影,不太相信地跟过去一看,竟然真是祁越。普通的衬衣t恤牛仔裤,简直像是人住附近下楼买菜。她正犹豫要不要打声招呼,就看见祁越一侧身伸手去拿货架上的关庙面。连忙往后撤的瞬间,她看见祁越耳朵上的耳机。 灰色,磨砂,反光,锃亮的森海赛尔,降噪很好的那一款。她听不到祁越耳机里在放什么音乐,却忽然感觉到祁越周身那种安宁的氛围。超市里放着近些年来旋律江河日下歌词更是口水至极的欧美r&b,算不上吵闹,但也不好听。不知道祁越的耳机里放的是什么?也许是什么是枝裕和的电影里会有的柔和配乐,因为她看此刻祁越,就像看是枝裕和的电影。 不疾不徐,“步履不停”。 她忘了自己也是来逛超市买东西,于不知不觉的顷刻间变成了一个跟踪痴汉——如果真有这般柔美文秀的痴汉的话。 跟随着祁越的脚步,从干面的区域开始,她一路走过速食面(停下来看的应该是螺蛳粉,螺霸王的好吃啊)、软饮料(看的是无糖的大麦茶,好像有点惊讶的表情,这么大的包装自己也没见过)、咖啡茶叶(大概因为太喜欢喝咖啡和茶,相当了解,眼里全是高傲的检查的神气)和饼干(和咖啡最搭的那种)、又绕回奶酪火腿(只是看看,拿起羊奶酪的时候表情实在很微妙)和生鲜蔬菜,往下是中式烹调的调料(认真看了看汤料,不过好像不想买)以及放满无人问津的澳洲牛排的冷柜(摇了摇头)。祁越一路走,每一个转弯都没有迟疑,虽然时不时停下在货架上挑挑拣拣,但似乎并没有特意要买什么,无非基于对这家ole的了解而自如地安排着线路。 酒店管理,吃喝玩乐系。上次在咖啡店祁越这样说。 她一笑。 也是,学这个,干这个,也许天然也喜欢这个,合该她了解布局,享受这种生活。 她在后面跟着,看着祁越买了一盒川宁的茶包,买了一包味增,打折的牛肉(她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发现真是好划算!!),最后从生鲜一路直走到酒水,认认真真打量了好几瓶威士忌,与其说是选购更像是欣赏,然后一个调头——她赶紧躲在高高的智利葡萄酒酒架后面——去自助结账了。 她站在酒水区,看着祁越一手拎着小塑料袋,一手划着手机像是在切歌,摇摇晃晃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走上电梯,消失在自己视野里。 她最后只是买了三明治回家吃,因为懒得做饭。然而等到在餐桌边吃完,自己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超市里,或者说,停留在祁越的身影上。 论这一点,她就比别人强:不想为什么,只承认既定事实,自己看祁越,感觉竟与他人大大不同。 然而她也没多想,思绪浅尝辄指,停留此处,停留在“有”,停留在偶尔从回忆里捕捉那十几分钟的享受,停留在吃完蛋糕轻嗅手指上的芬芳。 要等到好几天之后,一个秋风徐徐气味干爽的夜晚,她趁着天气好整理衣服预备换季,在风衣内袋里发现一条久远之前一位前任送的丝巾,才想起这个忽然消失的线头。 第十一章 这条色调浓烈、纹样高雅的丝巾她说不上多喜欢,当初收的时候也不觉得惊异,只是后来分手了,发现不但那人在自己生活中几乎刻意地完全消失,连曾经存在的痕迹都不见——这时才知道,两人或者说单纯是对方,为了感情发展刻意营造了多少交集——而她分手后的惆怅与怀念,一时也别无凭吊,只有这条丝巾。 她找啊找,怎么也找不到。今晚翻出来,也想不起来,找的时候是没有翻这件衣服,还是想不起这里有个口袋? 原来在这里。 她静静坐在床沿,手里握着丝巾细细打量。当初没有刻意遗忘,现在只是机缘巧合捡起。曾经爱过的人里,和男士分手,多半是彼此的人设到后面无力维持,要她说,其实谁也不需要演得那么漂亮,难道亲密地生活在一起之后就不会暴露吗?大家都是有缺陷的人,一开始费多少心思维持表面的好看,后面就要付出多少工夫去忍受、弥合、解释、修补,还不如一开始都是真实的彼此,掩盖什么呢?难道真实的我就不能被另外一个人喜欢么?如果是,那本来就不该开始。职场演戏已经很累了,回家还演,图什么? 第18章 以前的男友们质量不错,有一个她至今保留着联系方式,偶尔看见他朋友圈,觉得也是优秀且顾家的男士。高大帅气,两个女儿,还动不动带女儿去参观各处的博物馆。也许也有薛澜或者唐蕾那样的苦恼,但总归没有流向更糟糕的地方。他过得好,她也不觉得是什么令人不悦的事,当时好聚好散,也没有做朋友,现在看着彼此的生活,也知道对方不是对的人,就很好了。 虽然不是每一位男友都这样好,但她每一次与他们交往,都是为了精神上的共振和快乐,但他们想要的都是生活方式,道不同不相与谋,散了也就散了。后来她也觉得如果是为了精神共鸣,自己还是应该多和女性在一起。同性之间,至少逾越了很多因性别才存在的障碍。 想到这里,她竟轻笑出声,鼻孔里逸出的空气是对自己最无奈的嘲笑:没有因性别才存在的障碍,就有别的障碍啊。有时就像异教徒远没有异端可恶一样,同性之间,有时龃龉抵牾更多。异性情侣彼此攻击,倒还有“男人女人”的挡箭牌,同性情侣没有,只有赤裸裸的灵魂本身。拥抱是它,攻击刺伤也是它。很久很久之前,她的初恋是位当时纯真、如今柔美的女士。等到两人分开多年各自都长大成人事业有成了,初恋还会因为她的双性取向而受伤。如果是男士,她会觉得大可不必。可因为对方是女人而不仅仅是初恋,她也会觉得疼痛,会感受到无力。这种无力感总是成为最后压垮她与女友们的爱情的稻草。 不能出柜的,好吧,她挨了那一次就知道不要去找这样的人了,特别是自己都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件事、不独立而家里压力又无限大的。需索情绪价值太多、过于依赖自己,真是想也想不到那人真实的自我是这样!成日有人哄着,依然没有安全感,不知道对方想要的安全感到底是什么。 最后,送丝巾的这位。 其他人,无分男女,散了就散了,只是尝试的方式错误,需求的东西不一样。送丝巾的这位,到目前为止的最后一任,两人的分手也许不是人家的错,是自己的错。因为那时候自己太专注于事业,总是让对方等待,很少表达,有时疲乏了甚至彻底不表达,全部的力气都用来应付工作挑战,多一分也给不了自己的恋人。 其实那人很好很好,脾气好,性格好,也一直等待着自己,很有耐心。只是现在想想,也许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单方认知,直到今天,自己也没有发现对方展现给自己的任何其他情绪的蛛丝马迹。她是否疲倦,是否难过,是否寂寞,是否久等不至也觉得失望? 那个同样优雅知性的女子没有说过,只是包容她。其实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不知为何,脾气确实不好,压力大了自动变成一个上汽的小压力锅,噗噗直叫,却又不允许别人碰自己的重锤。为什么呢?也许是之前被人需索太多,倒觉得不应该互相需索。内心的念头是温柔的,想要保护对方,不愿意倾倒情绪垃圾,结果适得其反,还是一步一步地伤害了对方。 因为她的自闭,让对方无从下手,一腔柔情却只能等待。应该有一段时间,对方害怕失去她——也不知道是哪一种表现让对方这样觉得,她曾疑惑,现在也想不起来,也觉得自己的疑惑是一种道德上的负罪,你居然不知道!——对方很努力地向她表达关心和在意,不需索情绪价值和回应,小心翼翼地组织言辞,她总是觉得无法回应,有时说,有时不说,甚或有意掩饰,偶尔还会不耐烦。 对方创造了很多,她回应得不多。也是她疏于关注,当她真的看到对方的失落的时候,也许对方已经失落很久了。 所以当对方离开的时候,她没有挽留。那一刻她后知后觉,知道自己错了。然而负罪感太庞大,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道歉,只是任由它碾压自己。等到第二天醒来,第三天醒来,后来好一段日子每天醒来,都发现对方离开之后留下的空洞。 巨大的“不在”是一种行为艺术,轻易震撼感官。 应该多表达的,应该让对方了解的,应该多问的,应该…… 她对方离开之后,不断想象对方曾经的感受。心底里想了很多很多应该,知道自己有很多机会做得更好。她数,也许这里,也许那里,也许这几个加起来,就会不一样?对方会不会不伤心地提出分手,自己会不会—— 然后她就明白了,不会。那人走的时候为一件不是自己的错的事乞求她的原谅,乞求犯错的人的原谅。然后走了,从她的整个世界里消失。也许那人没有删除自己的联系方式,没有拉黑,还像以前那样给了自己无限的包容,是她自己,没有丝毫勇气去联系对方。 她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弥补。于是只是默默生活,渐渐接受,渐渐在深夜难眠只是用一两滴眼泪而不是整夜难眠来自责,渐渐放下了。后来自己跳槽加入初创公司的时候,从别人嘴里知道那人现在过得很好,也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女友陪伴,才终于以一种玄学的方式原谅了自己:也许她们是彼此命中注定的劫。那人从自己这里学会了接纳他人和不要一昧付出,自己则学会了,及时、恰当关注恋人的需求,两人一起努力才能让关系发展下去。 也许我们只是彼此的劫难,度过了这一次,两个人都迎来了事业的大发展,可惜了两个人的心。 或许我们都是不合适的人,短暂的快乐之后,已经有了这么长的痛苦。如果两个人继续下去,也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断了也好,至少不用承担坏的那些部分,对方也不用。所有离开了自己的人都不用,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坏的人。 只是现在,剩下自己一个。 身边朋友有些知情,其中有些觉得她这样很好,也有些觉得她应该找一个,有的伤口终归要这样才能弥合。她不置可否,除了事业,似乎不知道自己生活的其他部分要往哪里走,要不要去认真谈恋爱呢?似乎有些不远不近的关系也值得享受,享受之后呢?她想往前一步吗?大家一直架着也不是什么好的做法,她也说不清自己要不要想不想,比如—— 手机一震,一看,是祁越发的消息。 “最近发现一家brunch好吃的咖啡店,要不要这周末一道去试试?” 她放下丝巾,望着衣柜。 人都是往前走的,何妨试试? 祁越夜里约到了章澈,心里本来高兴得很,一早上上班也觉得效率可观,简直从内心到手指都觉通畅。心流难以获得,工作中有时只要专心投入就已经足够愉快。那种时候,耳机一戴,ppt一开,顺着思路,逻辑与审美同步启用,一页一页的生产,做完她就可以上去讲,一小时两小时都可以,说到底,要讲ppt就应该自己做,这样连为什么选这个字而不是那个字都是清楚明白的,不消再理解。她帮自己的领导们做过不少ppt,都得到过美学上的夸奖,但是逻辑上他们到底能不能理解,她不知道。 说真的,她有时候觉得有一些领导不过是生的早运气好。又或者这种“不过是”的价值判断是因为时代变化太快了,要是中国没有发展这么快,就不会在一两代人之间产生这么大的差距,长江后浪不会有这么大浪头拍得这么凶。 当然,想必也有人会说,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种地方。对于这种简直可谓自甘堕落的言论,她总是觉得,哦,石头把自己臭成了粪坑,还信誓旦旦地觉得这是天理应当,别人如果不是粪坑,反而不对了,这是怎么一个无耻—— “你们现在不给我说清楚!我!我!我就去!我马上就去跳楼!!” 外面的嘈杂变成了叫嚷,唯一的一位男同事听上去丝毫没有安抚的意思,反而跟着一起提高调门——一边斥责对方“嚷什么”一边自己也嚷嚷是不一定管用、经常也不管用的吵架手段。她听见“跳楼”就觉得不太对劲,听见“马上”二字里还有一种高血压的味道,只好放下手上基本干完的工作,从自己的隔间走出去。 当初认领这个窗子都没有的小隔间就是为了安静,就是为了自己可以在想放音乐的时候放点音乐,和外面人事工作的吵吵闹闹分开。虽然事实上,有时她走出隔间的时候,吵架已经在微信上吵完了,走出来时的气冲冲总让人觉得她是去打架的,要劝一劝,或者问一句,谁(又)惹你了? 然而今天,她要表演的是安抚的本事。眼前的光头大叔,五官有点像电视剧里好勇斗狠的土匪,此刻更是显得横眉竖眼,黝黑肤色气得发红,扬言今天不说清楚他就马上到顶楼去拉横幅然后跳楼,完全听不进任何解释劝慰,只是叫嚷。 她其实很想说,真要跳楼的人,直接就去了,搁这儿和我吵吵啥呢? 然而听自己的两位同事,也没有在做有价值的事。负责做薪酬的,一昧据理力争,说着薪酬那一套基本、基数、扣减、绩效等等大部分时候只有老板和hr理解的术语。另外的那位男士,好像和闹事的大叔同时性转了一样,像菜市场妇女一样只是比声高。 第19章 她饶是心里反感一切吵吵自己要跳楼的人,还是不能纵容一个人真的气到去顶楼,毕竟她认得这个大叔,工程部的,真上得去,而且劲儿不小,一会儿拉不住咋办? 骂是骂不到她头上,但这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啊! 她走到三人中间,分开,两手轻轻摁着大叔的肩膀,完全罔顾是非,满嘴“好好好”“对对对”“咱们走”,用乱哄的方式连推带骗把人带到了隔壁会议室,路上不忘对跟出来的其他同事做个手势,请她们泡茶来。然后门虚掩,人一坐,先端正态度听大叔骂自己,骂整个部门,“你们这个样子!你们居然这样对我!”她就报以“消消气”,顾左右而言他地略过事实,说着什么年轻小朋友不了解情况、沟通方式不好:“您别气啦!气坏了不值当啊胡师!” 好,这句话算是说对了,话题竟然真的被她扭转到“气坏了”这一点。大叔发脾气的重点变成了“我都这样了我还怕什么”,历数自己生了很多病,胃不好,还失眠,和老婆吵架,天天一把一把吃药,“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逗哏的客串捧哏,最喜欢找到话头,她一面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刚刚收到消息的另一位非常了解情况的同事开会归来、拿着工资条和这位大叔仔细掰扯他主张的钱发少了的问题,一面是真心关注一个仅仅是快要退休的大叔怎么开始一把一把地吃药——“怎么了您,胡师?怎么就一把一把吃药呢?” 听她的口气,那“一把一把”是欧美影视里中老年白人药物滥用时才有的可怖场景,“把”都不能算是合适的量词,其实是论勺。 大叔开始说自己的胃如何烧心,她用顺竿爬的话术、诚恳的语调和关切的眼神,说这可能是反流性胃炎,得赶紧看,不能乱吃药,不然没用不说,“食道烧坏了咋办!”大叔不知道接受到这忠告没,接着说自己失眠的事,说安眠药也是一把一把吃。她立刻摆出严肃表情,说该去就医就得就医,精神类药物不能随便吃,虽然心知大叔买的绝对不是处方药。 就是一个拖延时间,顺路安抚情绪,只要稳住,等到解释来了,就没事了。 大叔接着说自己如何和老婆吵架,她只能安抚,一起叹气。大叔说老婆嫌弃自己几十年不涨工资,原先觉得自己挣得多,现在嫌弃自己,这一次又觉得还不如之前多(其实少了多少呢?她事后看了看,不到三百),打牌回来就一直在骂自己…… 说着大叔竟然掉眼泪了,她满屋找纸——这可真是没想到。她想了想这算不算是自己情绪安抚的成功?也许是吧,甚至是自己的亲和力的成功。只是看着一个一身横肉、满脸凶相的中年男子在一个年轻姑娘面前掉眼泪,她就算成功,也觉得心疼。 后来同事当然如她所说带着工资条来了,也发现了问题,现场给部门的负责人打了电话,解决了这因为谁都不知情所以漏算的绩效分数,大叔下个月就会拿到少了的钱——圆满解决,大叔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回到办公室,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大家聊起来整件事来龙去脉,算是人力资源部门惯常有的八卦交流。说着说着不免说起其他的故事。有一直不肯进步蜗居一隅、结果现在需求消失岗位也面临消失的无奈故事(活像在北京看自行车车棚的大爷们),也有自己体弱儿子智障、母子相依为命结果母亲患癌后只好带着智障儿子一道自杀的凄惨故事——祁越记得,那是个区公证处打来的电话,找她们确定这位母亲在世上还有没有亲人可以继承她不算值钱的房产,否则就要充公了。 大家都在感叹活着的不易,都理解退休工资带来的差异和这种差异的历史根源,都可怜这些再简单不过、再普通不过的劳动者,但又真切地知道这样简单地出卖劳力很容易被社会淘汰。 不曾亲历但是听说过的滥发金钱与实物的疯狂时代,使得一群原本不该生活得这么随顺的人活得很滋润,意识不到对于他们来说是危机的变革的来临。当好时光过去,得到的一切都要还,一切都有代价,甚至日渐高昂,叫人支付不起。 从这一点来说,社会主义还是比当今的资本主义好些。英语国家爱讲的“社会支持”,说到底还是依靠社会主义的基层组织来得好些,比如自己那年去移交见过的社区。资本主义无序发展,把世界折磨成这样,简直是“百废待兴”,政府的二次分配作业做不完,事情那么多—— 电话来了,催ppt,她又只好走进隔间,午饭让同事们带回来。 唉,希望这样的事——哪怕单纯是有人上门闹事——能少一点,让她过个愉快的周末,和章澈去喝个咖啡…… 第十二章 人生在世上着班,总会有失望的时候。祁越不觉得自己对上了年纪的人有太大的失望情绪,归罪于历史,总是很轻易。你总不能倒过去怪一个垃圾是垃圾,且不说事后诸葛亮的问题,人家的确也没有改正的时间、更没有改正的能力,年轻的时候生活条件也不怎么好,积累的营养不足,无法抵抗衰老——人类的血肉身体是伟大的造物,但总归是用进废退的,衰朽到一定的程度无论如何挽救不来。这都是事实,她愿意接受。这种观点是有点残酷,但总好过她原先持有的全人类都应该被尼采的超人主义框住的观点,好像九十岁死前还要攀登火山一样。 对于年轻人、特别是比自己小的刚刚毕业的那些孩子则不然。对这些新鲜纯净、甚至可能新鲜得愚蠢的,她哀其不争不多,怒其轻佻愚蠢,倒是常常有的。毕竟她每年都要去负责“批发”一群实习生,负责管理他们的杂事,负责处理他们与所在部门的冲突(每次她都对不听自己话的小朋友说,严格地讲,我是在这家企业最后一个站在你们的立场上说话的人),以及最后,负责挽留、擦屁股、或者送出大门去。 大部分时候,她不愿意送走。大前提当然是不愿意走到流失劳动力的地步——何况这是很便宜的劳动力!——其次,从个人角度,万不得已送走的时候,往往遇到糟心的事情,总要生气,总要多方维护关系处理利弊,总要把一个小朋友从原来还算稳定、严格遵守劳动法并且关照个人成长发展的地方赶到茫茫社会上去,她不愿意。 她承认这家企业也算不上多好,但她坚持这里一定不坏,更何况有她看着,一线部门敢怎样? 她倒不敢自诩守护神什么的,然而和学校的关系大多也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和足够成熟的成年人合作容易,不是对彼此人格的钦佩就是对各自利益的尊重。和不成熟、严格来说只有年龄是符合成年人其他一概不符合的小朋友们就不好说了。 她经历过很多实习生要走,也的确送了不少。有去网吧当网管的(行吧,现在的网吧不是她上学的时候、蓝极速还没失火的那个时代里乱七八糟的样子),有去ktv当服务员的(和你炒菜相比难道不是更没有技术含量?但一个男孩子,随他吧),有兜兜转转去到同行那里的(这种居然还给她打背调电话,她倒是会说一切好话,但问同行,怎么实习生还要背调电话,胡乱增加工作量),这些都成,因为公允地讲,作为一个hr,她觉得这都是适岗的。 今天这个不成,抛开和部门吵吵闹闹的幼稚行为不说,想去卖装修,非常不适岗。 这话她脑子里转了又转,非常努力地控制自己千万不要说出来:姑娘,你连我都无法说服,甚至不够伶牙俐齿,你卖装修?你打过陌拜电话么你就当销售?你连我的茶餐厅领位都干不好,都做不了笑脸迎人,你当销售?你当装修的销售?? 几年前还在流行说富养穷养,现在反观,很多人自己就浅薄,也不能指望他们真的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它不是物质,是精神,是思想。培养一个孩子不止在于身体健康,更在于心灵健康,给孩子爱,给孩子见识,给孩子勇气,这就够了。结果许多人自己就没有爱没有见识,色厉内荏,养出来的小朋友,男孩阴柔自负,没有皇位偏觉得自己的y染色体很值钱;女孩娇惯愚蠢,没有公主命没有公主的颜值但是有一身公主病。 如果只是为了躲避久站的工作环境,就要去装修销售的精神折磨,渐渐地必然哪一个都受不了,最后流落何处呢?她不知道,她觉得运气好她会在同行的那里遇到她(又有浪费时间的背调得话她会实话实话,让同行自己选吧),运气不好—— 不好应该是回家,中等应该是奶茶店。 她看着眼前长得像洋娃娃,说起来好看也不好看,不好看又有那么点可爱的傻不拉几的小姑娘,由衷发出两个感叹,一个是流行语,一个是她自己想的: 第一,放下助人情结,不然乳腺结节。虽然她自己既不能完全不助人,而且有甲状腺、乳腺和肺部结节。 第二,蛋白质只能去一个地方,脑子,或者胶原蛋白。 “只要你们老师同意,我没啥意见。”她说,“去找你们的辅导老师,或者招就的老师,说好了请他们联系我。” 第20章 小姑娘应声离去,她坐在办公室隔间,周围寂寂,外面只有其他同事的打字声。一些键盘轻盈,一些键盘厚重。 其实她也知道,不能怪这些孩子盲目。自己一开始找工作的时候也盲目过,是她的学识和经历还有可支持自己的家庭让自己有脱出那个环境的想法和能力——想想那时候真是搞笑,还有人胆敢pua她咧!也是小白好欺负,又急于证明自己,放在今天,怕是旁人都不敢想pua她的事情会存在。但她有选择,她一直可以选择,社会给她的容错期相当长,给这些孩子的选择却很少,自由犯错的时间也很短暂。 刚刚开始踏入职场的时候,觉得五千也是挣了不少。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自己可以因为很多因素获得更高收入,或者在有更少的收入的时候不用担心温饱,而这两件事对于那些孩子是不太可能的。 即便大部分时候都能得到关于能力和品格的赞许,她依然觉得那些白手起家自己买房买车的人比自己优秀。人家那叫逆风而行,自己一直顺风顺水,其实不应该放在一起比较。 对于这些小孩来说,他们还不太理解自己在社会上独自生存需要付出什么成本——等他们第一次支付房租大概就会知道——也不知道在个人发展的道路里,回避某些痛苦就是一种自杀。他们的选择好像是基于单纯的“我想要”,而不是基于“有没有”“能不能”。然而哪怕单纯究其字面,“没有”“不能”的东西也不能成为“想要”和“得到”。这世上没有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人不可能什么都要,凡事都在折衷,都是对与错好与坏的总和。即便是近乎完美的恋人,也依靠日积月累微积分一般不断的修正、磨合、叠加,才能接近完美的爱情。 这都是要经过碰撞才能得到的认知,区别除了碰撞之后能不能想到这一点之外,还包括有没有办法回头。始终有一些不够那么幸运的人,既不能回头,也得不到这样的领悟,最后无非带着错误的价值观就这样走下去,未必一直下楼梯,但必定不是攀登。 我就是这样,社会就是这样,没有公正,没有进步,否定阶级,却又依据阶级实际存在去推导和认定剩下的一切,早早认命,但在投机取巧乃至占小便宜的时候又不认命了,不觉得自己会有认知的缺陷,思考的方式可能有问题,可能看不到某些地方,依然如同年轻的时候一样往前莽撞地冲,又或者过度畏葸地等待,等等,这样的基础价值观很难带来正确的选择,很多人叫这原生家庭、后天遗传,等等。 我们不知道,但总以为自己已经知道。 自己也许也不过如此。 隔间外面有同事发出爽朗的笑声,她听见有人叫她,起身出去,才知道不过是有人接到装修公司的推销电话,就着刚刚发生的事和人家胡说,嘲讽人家是不是刚入职、拿着几百年不更新的名单还打,“我们家已经装修完了几百年了!”三两句把人家气得挂了电话,于是笑着和她说“你说得对”。 她也不觉得这个对又对到了哪里去,论伤害小和来钱快,她倒觉得这样的小孩不如去送外卖。把这话说给同事听,同事不以为意,觉得送外卖到底不是个“正经班上”。她看着同事的脸,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点点头。 她彻底离开学校、回国、进入职场也快八年了,早就能够正常表演表面“嗯嗯嗯”内心“哦呵呵”了。 有的人没必要意见一致,特别是在非工作场合,只要不干涉工作,大部分的交往都可以停留在一般性社交,她既不关心他们的意见,也不需要得到他们的倾听和支持。 但是她需要倾诉,倾听,和支持,有些话她总是想告诉一个人的,告诉那个人然后得到对方的理解,得到对方打心眼儿里的认可。 比如,如果现在可以去想象这个人的话,可不可以是章澈呢?章澈会不会能够理解她? 她已经过了那个一昧猜测的年龄,知道如若要确定一个人是否合适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实际去接触对方,在接触中了解对方。让对方猜,亦或自己猜对方,都是浪费时间。然而她又还是她自己,对待感情从来都郑重认真,心念一起,就走向长情,越没有玩玩的心态,越是重视自己每一次在对方面前的表现。如果要和章澈说,要怎么说呢?要如何说起这些严肃的话题,才让章澈不厌烦,有让自己能够理解对方的真实想法? 她不想和章澈说对方不愿意听的话,对方既没有道德义务,也不欠自己任何东西,是自己想。 有时候觉得很多话可以和章澈说,有的时候又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想让章澈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让章澈明白自己,然后让章澈去判断是否要喜欢自己,要容许自己留下,留在什么样的范围,要—— 停停停。不要想这么多,因为现在不需要这么多。现在没有这么多。想得多,只是折磨自己。要顺其自然,go with the flow…… 其实她不喜欢这句话。她比较相信《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结尾,相信自己要奋力划桨,那样即便被冲回生命的往昔,也不觉得后悔。如果什么都不做,最后得到一个结果,就像生养儿女而儿女不成器一样,怨不得任何人,那种感觉她不要。 上一次在咖啡店偶遇,真是十万分美好的事情。然而那天天南地北说的这一切,都是对于世界很表层的看法,说不上多认真严肃。只是今天这些想法,对于别人而言,到底是思考的精华,还是垃圾,还是知道但又怎么样的“真理”? 有位她崇拜的咨询老师说过,在人际沟通中,有时候真理与废话无异。诚哉斯言。她想和章澈有更深的交流,但不知道这深刻交流应该发生在哪里。人们有的时候总是要经过很长的准备——无论是心理上做足建设还是某块大脑足够放松——才会说出他们真的想说的话,好像不一路垫到那个位置,就没办法站在那样的当下说这样的话。比如那天孔怡,吃着牛排的时候,先是骂了半天她爹和叔叔伯伯姑姑们的陈年旧账(这些话她早就听过,当年事发的时候还是过节,节没过完孔怡就拉着她出来玩开始倾诉了),然后才开始说她爹是如何在这件事上不靠谱,年纪一把了为了女人还是这么容易上头:她嗯嗯啊啊只是应,提供无限的情绪价值。 不然怎么办,难道不要爹了? 直到后来她忽然想起上孔怡车的时候没说完的话头,问,小邓人呢? 孔怡的女朋友一般都和她一道出现,一起吃饭,作为孔怡的亲密伴侣,也喜欢祁越这个存在。甚至在孔怡的所有朋友中,只喜欢祁越一个。孔怡对此评论道,首先祁越不能单纯用朋友两个字来概括,祁越是祁越,剩下的朋友是朋友;其次,她很为此骄傲。 然而那天没有看见小邓。问孔怡,孔怡只是说加班。然后继续骂爹。她说“哦”,但也敏锐地看见了孔怡眼角快速划过的一丝躲闪和落寞。要等到最后,两人一到走出去停车场的路上,孔怡才借着和她并肩走、大概不会被她看见太多表情的位置,说前几天自己和小邓吵了一架,自己喝了酒,心情不好也不听劝,有些肢体冲突,于是小吵变成大吵。 “她要是找你,你帮我劝劝她。”她说好。 其实她知道孔怡最想找自己说的是这件事,如果没有别的麻烦临时搅扰,这件事她们会说一晚上。 想说就说吧,下班的时候她对自己说,不要等待,既然时间不可逆,那就无法在开始之前确定所谓“对的时间”,后置的判断,只在人生结束时计算盈亏。 第十三章 “其实我不明白,有什么好声讨的?”章澈说,手里抱着磨砂的马克杯,一片橙皮漂浮在咖啡表面的泡沫上。从杯沿望过去,对坐的祁越身上那件法兰绒衬衣的领口开得刚刚好,里面是羽毛吊坠配皮绳的,好看。 周末就应该这样度过,和聊得到一起的人一起打发时间,内容悦耳,外表悦目,秋风从梧桐树梢吹过,每一寸皮肤几乎都熨帖。 “声讨啊?”祁越一边笑着,一边把手肘放在桌上,正正经经一副“好整以暇”准备听八卦的样子,“这么严重?” 章澈笑了笑,“用词是这么用,你要真说有什么道义上的根据去真的声讨,当然是没有,只是说作为朋友,有些人气急败坏罢了。” “气急败坏!”祁越笑着,端起自己的黑咖啡和她碰杯,“不是说都没见过人么?没见过还气急败坏啊?是怎么样一个小子呢?” 言罢各自啜饮咖啡。她望着祁越的脸,干干净净,即便黑眼圈依然是班味的象征,周身却实在有一种澄澈清爽的气息,真像初夏时节的山泉水,叫人甘愿反复欣赏。上一次她这样凝望一个人,也就是祁越嘴里的“小子”了。 她和祁越都是三十出头,以《微物之神》里美妙的比喻,这是不算年轻也不算老、刚刚好可以死去的年纪,是称呼他人总归有些尴尬的年纪。假如动辄叫人阿姨就要叫老了,不叫又失敬,凡女人都是女士又很客套,又比如叫小十岁的零零后们,叫弟弟妹妹固然没错,但是她总觉得这样说话显得很爱拿“辈分”,简直老气横秋;像祁越这样叫“小子”,就考验一个人的气质,要没有祁越这般随时流露的沉稳,也没法把这话说得不那么爹味——比如自己那一群朋友。 第21章 李玉霏又恋爱了,大家很欢迎,这样当年许下的四十岁前结婚的愿望还有希望实现。李玉霏的恋爱对象是个小她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刚刚毕业,没有工作,还靠李女士养——这就很不行,大家知道了之后简直沸腾,不但拒绝去李家聚餐,还专门聚了一次,商量怎么办。那天正好是章澈在家坐在床上加着班听着祁越推给她的歌,没参加,知道得也晚,直到今天也没有给李玉霏打过电话“劝阻”——所以,这一群人公推章澈去给李玉霏“最后通牒”。 她其实不想接受,但大家说你伶牙俐齿。她说自己做思想工作的能力有限,其实做pr都是靠marketing的技能,大家说,不管,反正你比我们强,再说你完全没去过,没和她打过电话,没有一切前情,是唯一一个可以去的人。 她也就没法拒绝这种借口,只好答应,心里想的是自己单纯去看看,到了之后怎么办再说。 前一天,温热秋日的周六下午,她坐在李玉霏郊外别墅的客厅里,三面木制白色窗棂都开着,秋风吹进来,空气里都是令人愉悦的干燥气味。她做客人的,李玉霏招呼,她就去坐着。开门的虽然是那高大帅气的男孩,引进门之后也就倒了杯水,此刻已经自顾自坐下继续在客厅里握着手柄打游戏。李玉霏擦干了头发出来,笑着和她打招呼,说着好久不见之类的话,她很用心地应着,也很用心地打量打游戏的男孩。客厅里除了她们俩的对话与玩笑声,就是男孩并不大的游戏声,反而有些隔绝。 “我倒不是说非要他融入,只是,你知道么?”她察觉到自己的眉头皱了一皱,“我不喜欢这种陈旧的社交观点,但他也让我感到一些不太自然。” “不太自然?” “好像我们之间有隔阂。” “嗯——那他当时是什么样神态呢?” 神态? 她和李玉霏聊着天,不时打量认真玩游戏的男孩。李玉霏发现此举,也就顺着她自然地将话题偶尔引向男孩,男孩听见了会回答,也只是平实普通的回答,既不显得兴奋,也不显得刻板冷漠,像一头在吃草的水牛,被呼唤时抬起头来“哞”一声。她转头看李玉霏,没什么表情,只是如常放松微笑。其实她觉得李玉霏这样的神态很好,远比之前好。远比之前和青梅竹马历经坎坷之后在一起,脸上固然笑着,眼睛里却藏着卑微,语调里全是讨好的样子好。而那应该爱她、应该珍惜她、也的确这样承诺的男子,最后还是辜负她的爱,青梅竹马十几年,败给一个相识两个月的小三。 本来那男子想要净身出户,李玉霏硬气地拒绝,平分财产,然后化悲伤为力量,事业大成。一成,就有余力去恋爱,兜兜转转好多人,也没有摆脱魔咒,那时候大家都以李玉霏遭遇到的伤痛为衡量男人的底线和讨厌男人的理由。后来有一度,李玉霏索性表示自己不谈恋爱了,大家都觉得也好。 其实这一群人不在乎朋友找的伴侣是男的女的,取向上够开放,是个好人就行。但是在道德上非常保守,什么开放式关系,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更不要说李玉霏这样的。当时一群人要求章澈去看看的聚餐餐桌上,有朋友甚至说出,“现在大家都是害怕她受伤害、希望她有好结果!希望至少她得找个人依靠,而不是找个儿子来当妈!” 李玉霏呼叫那男孩,叫亲爱的,男孩笑着看过来,“你今天忘了喝什么?”男孩“哦”了一声,暂停游戏打开冰箱去拿了一瓶颜色怪异的果汁。她看着那瓶子,眼里想必流露出相当的古怪,以至于李玉霏见了立刻和她解释,“那是他的补剂。”解释是什么水果什么原因什么隐疾什么医生开的,等等。两人就势讨论着一切前因后果和补给的使用,她一听羽衣甘蓝就觉得好难吃,李玉霏说是啊所以给他做成这样的果汁,都是他比较喜欢的水果,她哦一声,回头看看男孩,男孩也一言不发,老实喝那绿色的沼泽似的东西,并不参加讨论,好像说的是与他无关的事。 聊着聊着,房间里能容下的话题接近穷尽,李玉霏一拍手站起来,说咱们出去吧,“好不容易见一次,好久没和你吃饭了。”然后雷厉风行地换好衣服,出门时一面拉着章澈的手一面告诉男孩,什么什么在哪里,晚上自己看着办,男孩难得多说了几句,说会做的,晚上准备做之前做的什么什么,问李玉霏要不要留一点她回来吃? 说着,两人往外走,说着,男孩已经站起来,笑着送二人出门。只有这一刻她觉得男孩像这间房子的主人。她起初觉得有些违和,毕竟作为女方的朋友,在这房子里也见证了太多,当然默认房子的主人只能是李玉霏。然而片刻后,又觉得他的举手投足实在自在,无挂碍无阻滞,一切自然流淌。 “送你们走的时候也笑着?笑出——那个什么,”祁越的手指在空中飞舞一阵,“口香糖来着,的效果?” 章澈笑着点点头,“一口大白牙,可爱体育生一样。” “那只是个干净的孩子罢了。”祁越说,“干干净净,生长在很好的环境,家世应该也不错,没有、或者说还没有学会这些为人处世的种种,或者知道但觉得也没有什么客套的必要,想着你是女朋友的朋友,都是成熟又大方的姐姐,甚至还觉得应该避嫌离你远点,或者仅仅是有点害羞,应该没啥坏心眼,说不定还有点小本事。” 听到最后她扑哧一笑,“这就知道有本事了?”端着咖啡喝一口的祁越点点头。 “为什么呢?” “他自信,而且听你说,那应该是一种不张扬的、很平静的自信,这么年轻的男孩可以自信又不吹牛,应该确实有点本事。” 她想想,点点头,“也许吧。” “所以你们的朋友们的担心,也许多少有点反应过度。” “嗯?”橙皮拿铁要凉了,她赶紧喝一口,祁越的话又在半路说出来,她又赶紧咽下,“为什么?因为这个男孩可能有本事?” “那是一部分,但不是主要原因。” “后来你这个朋友怎么说?你俩不是出去吃饭了么?” “是,泰国菜。” 以往人蛮多的一家,这天去的时候竟然一到就有位置,最后一个。两人一落座,李玉霏就招呼着点这点那,一副打牙祭的架势。她有点诧异,点完了看着对方:“怎么,原先男朋友要给你做的东西不好吃?” 李玉霏白她一眼,“哟,不兴是我是专程招待你才点这么多?” 她翻个只对好朋友才翻的白眼,“谁之前请我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这么能吃。或者,你俩睡到我来之前才起,空腹就等着这一顿?那还真是——” 李玉霏几乎伸手越过桌子来扇她——两人虽然这一年多不如往日来往得频繁,还是很熟乃至于太熟,这话里章澈就算有种种意味、李玉霏也能敏锐地察觉到最核心的是挖苦自己老牛与嫩草夜夜尽兴。 一个假装扇,一个假装躲,闹完了坐下,李玉霏道:“他吃得太健康了。有时候和别人一起出去吃饭,我说什么都不想吃,其实是借口胃口不好不吃就不喝酒,谁知道人家还给你做一个沙拉碗端过来,蔬菜蛋白质调味都有,我就是不想当兔子,偶尔还是喜欢重口味。” 章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啧啧啧”,“哎呀所以收获了健身教练一个,还要卖乖!” 其实现在回忆,她从这个沙拉碗的片段就意识到了李玉霏的幸福,一切都有了答案。 巴掌大的炸虾片顷刻就端上来,两人各拿一块啃起来,一边啃一边说着工作上的杂事,章澈努力吐槽,好像不把这些话说完就垫不到可以说感情问题的位置。她也想在彼此更新生活进度的过程中观察李玉霏的状态,如果很好,也就没有必要再问再说,人家幸福就好了啊。至于那班女士,未尝不是有点长舌并八卦—— “你也是来劝我的,是吧?”海鲜冬阴功上来的时候,李玉霏给她舀了一碗递到面前,收回手的时候小臂叠放在餐桌上,温柔地看着她。 “唉——是!”她说,简直不想承认,心里已经开始向如何表示自己其实已经不想问了,更不想劝了。 “她们的用心我理解。”李玉霏笑了笑,“无非担心我所爱非人,担心我受伤害受骗,对吧?” 她点头。李玉霏笑得更灿烂了,她简直艳羡起来,那种眼角眉梢连嘴角的褶皱里都流淌着幸福的样子,她当然乐见它在李玉霏脸上出现,更希望—— 更希望在自己脸上也能出现。 谁说只有一部分人有通感联觉?她现在觉得人人都有!她看一眼,就能尝到人家的甜蜜!从舌尖甜到心头! “怎么说呢,章澈,你觉不觉得,有时候我们过得都太循规蹈矩了?当然,你不完全是,你有你不在乎的那一面。而我,我想着我过去的人生,好像有太多太多的‘应该’,应该找一个人作伴,应该如何奉献付出。后来我想通了,我不觉得我需要认可。做生意搞事业都不需要认可,认可可能就不是创新,认可是一个事后的过程,我为什么要在一开始就追求它?商场上认可,都是基于利益,此外才是其他的那些道义、道德,等等等等。人与人之间,哪里还有这些东西?做朋友彼此不图利益,也就没必要事前追求认可,这是我的人生,我不想给自己设限,爱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人厮守,恋爱或分手,同居或分离,应该只是我自己的决定,只要不伤害谁的利益,我还很快乐,何必要在乎?” 第22章 是啊,何必要在乎。彼此都无束缚对方的意图,但尊重对方并且愿意让步,这才是良好的关系。反过来又何必呢?不能说你是婚姻的既得利益者,就支持往每个人身上套可能是枷锁的东西,也不能因为你是婚姻的利益受损者,就觉得每个人身上都有枷锁。 “她说的对啊。”祁越道,“看起来确实很快乐。” “那是,被幸福充斥的女人,甚至一点儿也不忌恨剩下那一群女人,连生气都不。” “做朋友嘛,其实何必管人家找什么样的伴侣,我和我的好朋友就这样,完全超过这一段,她找谁都行,只要不犯法,我不在乎,她于我将永远是朋友,足够坚定就全无所谓。” “足够坚定就全无所谓”,这话听着有些震动,周日上午温暖的约会她不想想这么宏大的话题:“虽然我也理解,她们不过担心她上当受骗。” “那是一种事中检查,而不是用反对来处理的。不准人家做这做那,有点为人父母派头,问题教育子女尚且是让孩子摔自己在后面get your back,做朋友我觉得这样也对。让她去,摔了再说。尊重一个人,我想也就是‘如其所是’吧。” 她喜欢这四个字,但要做到也许太考验一个人的自制,关于边界,关于自信,关于勇气,关于—— “总算来了,全餐就这么难做?” 这早饭要还不上来,她简直要忘记她们是来约会吃brunch的。两个大盘子,铺满烤番茄、炒蛋、香肠、炸肉排、焗豆、蘑菇,挤挤挨挨,边上一块看上去就够韧劲儿的面包。 看着嘛倒也丰盛,其实她好奇这种东西纯粹基于两点,第一,英国,不说英国是美食荒漠么?第二,全餐,哦只用一次点单就能吃到想吃的所有东西,这和点套餐有什么区别,主打就是一个懒—— “这——” 抬眼看,祁越正拿着刀叉准备对番茄下手,“怎么了?” “番茄应该划十字口,然后进烤箱,”刀叉灵巧一翻,番茄扑街盘中,“这是扒炉扒的,懒鬼。” 她笑,不知道为什么,祁越嫌弃的样子在她看来好生可爱。阳光灿烂,她几乎一时恍惚,那男孩的俊脸的祁越的脸几乎一时重合,又轻轻分开。 “鸡蛋还行,传统做法是放点奶油,不过不算太稀也可以。香肠就这样,炸肉排估计也差不多,采购肉类大概不会有什么区别,焗豆——这是给我开的罐头,行吧。” 嗯,听上去有点嫌弃。 “蘑菇——” 用叉子叉起来闻了闻, “也是扒的。一般吧就。唉!” 章澈笑她,“所以是好还是不好啊?” 她自己是觉得挺好的,也没多在乎,主要目的不是来聊天的吗?可是突然她就觉得逗一逗祁越很好玩,何况祁越很配合。 “只能说是为了做生意的‘足够’,盈亏平衡点的那种‘足够’。其实正经英式早餐挺好吃的,尤其把,”祁越用叉子很自然地铲起一口豆子,放在面包上,又铲起鸡蛋,“这样几乎是农民的吃法,尤其好吃。” 两人这么吃了一阵,祁越又说:“唉!但是无论如何,从饮食的精致程度来说,还是欧洲大陆上好些。” “比如?” “人家法国……”祁越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正好满足她想休息休息、更想多听祁越说话的心。对法国饮食发完议论(但是种种蛋白脆饼都太高糖太甜),就开始说还是中国饮□□美又好吃,“最好的brunch不就是广式早茶嘛!” 她说,她笑,她还继续补充,“细想还有书可以叫《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虽然从自我认知觉醒的角度是很好的书,但是橘子可以被当作‘唯一的水果’,可见岛国的贫乏。” 说着又大发关于老英国小说怎么到处都是橘子的议论、以偏颇作为好笑,过一会儿又说起现在咖啡店创业内卷的想法也没多新鲜、人类的味觉本质是守旧,等等等等。她听的愉快,甚至心生好奇,等到祁越说完,立刻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声音听起来醉醉的,肯定是晕碳,除非世界上还有晕聊天浓度这回事。 第十四章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祁越经常回答这种问题。可能有别于很多人对她的表面认知,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个遇到有兴趣的话题就话多的人,热爱表达,喜欢交流,更具有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好奇心,什么都喜欢去研究一下——除了那些觉得无聊、庸俗的东西,比如实在没有什么知晓价值的别人的隐私、名人的八卦,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还觉得有意思,大概是有新鲜感,后来见得多了也就觉得都没有新鲜感,而且很多事也许是“新鲜”的,可能也是恐怖的,不知道为好。 “也许——”她想找一个恰当的回答告诉章澈,既不能太赞扬自己、那是学识的傲慢,也不能太贬低自己、那是虚伪的谦虚。即便她又有学识,也自觉是谦虚的,至于别人说她傲慢,她想那大概是一种仰视带来的必然。她承认自己有时候特别缺乏一种自外观察的视角,不太能理解别人会怎么看待自己,自己的眼光有时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也许那就是世俗。而她在世俗之外。 “也许是太好奇。” “好奇是好事啊,”章澈道,“你都好奇些什么?让我也好奇好奇。”说罢放下刀叉,一脸微笑做双手托腮状。她笑,“我告诉你,都告诉你,可你也得吃饭啊!不能因为我觉得这家不够专业,你就不吃了,健康还是健康的。” 章澈卖乖得逞,笑着放下右手拿起叉子慢慢吃,一边咀嚼一边对她抬一抬下巴,仿佛示意她继续。 话痨子,你倒是说话啊。 “其实可能也是性格使然,也是吃喝玩乐系的原因,”她拿起手里的咖啡杯,看着里面漂浮的干柠檬片——装腔作势,说好了橙皮拿铁,放个没有丝毫滋味的柠檬片是装哪一号的蒜?——晃了晃,把柠檬片拿出来舔了一口,诧异于几乎没有滋味,这是什么怪物?“就比如吃吃喝喝的享受,我喜欢,谁能不喜欢的呢?但是我和被人的喜欢好像不太一样。” “嗯?”章澈的那份番茄看来也不是很好吃,嚼了半天还没咽,只能用“嗯”来表示提问。 “就比如现在很多人追求什么‘花果香’,要在手冲的咖啡里喝到什么‘柑橘味’,我觉得都有点奇怪,好像咖啡苦涩的本味是什么不对的东西,硬要回避。和无酒精啤酒一样,怪里怪气。咖啡最基础的味道就是酸和苦,端看烘培度,我喜欢深度烘焙的,喜欢醇厚,烟熏火燎的味道,不喜欢酸。我承认,只要不是香精豆,有花果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 两手往天上一伸,什么时候放下的刀叉已经不知道了,“想要柑橘香,柑橘本身不好吃吗?贵吗?难以获得吗?不够香吗?这就和崇拜意大利美食但非要去日本吃所谓‘拿波里意面’一样,真正那不勒斯的番茄意面是什么禁止使用的东西吗?” 章澈倒是把番茄咽下去了,闻言觉得幽默,只好捂着嘴笑起来。而她见状,说话的闸门打开似乎暂时不想关上,继续发挥幽默:“就跟红酒似的。红酒香型复杂是因为葡萄和风土的差异,咖啡其实本来没有那么多变化,都是人为生造,为了在竞争的红海里生造差异化!” 等她说了一段儿对于葡萄酒和威士忌风味的评价(并吐槽说“你看人家真的有很多风味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再宣扬,宣扬得凶的都是商业竞争激烈的”)、而章澈又问了一段她的品味之后(红酒,喜欢单宁,单一麦芽,喜欢清爽。玉米的也不排斥,但是单一麦芽可以自己喝,特别有自斟自酌的清冽;玉米酿造的田纳西威士忌怎么都觉得应该好几个人一起喝,不然对不住那玉米;曾有人说她的八字看得出是“木质的人”,她觉得可能主要体现在审美上),她感觉自己已经说了一车话,不由感叹起来:“其实我小时候不是个话痨,我小时候很安静。” 章澈瞪大眼睛,笑着问道:“哦?你小时候不爱说话吗?” “不爱,我小时候特别安静,超级i人,都不说我记得的部分,就说我妈,她说小时候教我背唐诗,我都是憋着不说话,她都差点以为我是哑巴。” 说罢两人一起笑起来。 “都背唐诗了,还哑巴啊?”章澈道。 “好像是说,一句一句背,我不说话。直到有一天自己忽然整首背出来。” “那还是聪明孩子嘛。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了相声演员?” 她哈哈大笑,“我不知道,可能上学到高中终于不腼腆了,和大家打成一片,就渐渐放开了。”说着些略补充了一点高中时那一群成日嘻嘻哈哈的朋友的故事。章澈很有兴趣地听着,不时欢笑,甚至要她“别忙说,等我把这一口吃下去,不然我要呛着”,她则说得高兴,越来越有讲故事的兴奋。 特别是章澈眼睛里真切的投入、关注和好奇,让她有点痴迷,好像西方古代宫廷的游吟诗人,因为公主的青眼有加——哪怕真的只是“青眼”而已,一句话都还没有——都要才华洋溢、奋力表演。 第23章 她愈发眉飞色舞,她愈发沉浸投入,其实当时周围都有人在看,但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要不是个过度殷勤的服务员上来用热红茶推销好评,两人估计一时也不会停下来喘口气。 打发了服务员,章澈忽然感叹,“你是个很独特的人。” 祁越咽下最后一口咖啡,“何出此言?” “你懂得多,但并不炫耀,也不傲慢,享受生活,风趣幽默,会吃会玩,这样的人少见。” 她一向对于这样的评价和赞誉有点接受困难,这时候又是敏感害羞的那个小孩了,“是吧……只是那群朋友也是风趣幽默的,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很吵。” “很吵?” “经常一路‘嘎嘎嘎嘎’笑着走,吃饭都要约包间,怕被别的客人投诉。” “她们都像你这样吗?” “我这样?会吃会玩?” “嗯。” “我算是朋友里面比较会吃会玩的,嗯。”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真像是个孩子。 “你朋友很多?”章澈的脸上满是欣赏的微笑。 “你要这么说——”她半仰着头看着天空,“算多吧,可以说都是好朋友,亲疏远近有差异,但是相比于他人都是亲密的。毕竟一起经历过纯真岁月,见过最干净的彼此,所以容易交心。” 章澈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忽然感觉这话题是回到了刚才,回到了如何对待朋友,于是捡起掉落的话头:“我很爱我的朋友们,因为爱她们,所以完全尊重。” 章澈正端起水杯,闻言投来目光,即便被杯沿儿折射,依然显得锋利:“爱是一个很大的字眼。” 她不傻,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或者说每次这样说,都能感受到同样的怀疑,她理解这种怀疑,更明白许多事物一体两面,恰恰是怀疑的存在使得坚定更加真实,“对,爱。我相信我和我的好朋友之间就是爱,而且超越很多东西,超越物质,超越经济实力等等社会条件,我不在乎她与什么人交往追求什么样的亲密关系,只要不犯法,没有大是大非问题,友谊永恒。” 章澈放下了水杯,人笑着,左手掌根托着下巴,“这么好?” 她看见对方眼里的光,当然因为羡慕和好奇是亮的,但又因为不相信而显得微微黯淡,不然应该是璀璨的。 她还不知道章澈的眼神为什么黯淡,又会因为什么而璀璨,她只是不愿意看到这种黯淡,她要它璀璨。“比如前阵子,我最好的朋友,本来约我出来吃饭,有一大堆事情要讲,没想到半路……” 她自然地说完了孔怡的故事,不是全部,但有足够的关键信息,强调的是自己的不在乎,说两肋插刀只是一时,哪有这样经年累月的包容陪伴来的重要?章澈应着,表示认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闪躲她的眼神,她不明白,但是也不追,这有点儿像和一只小猫玩耍,它什么时候厌了你也是不知道的。 一个人说起来再自信,其实一旦有所求有所在意,就会失去部分自持,喜怒哀乐自然为在意的那个人那件事牵动。要连这点情绪都丝毫没有,那恐怕距离反社会人格也不过一步之遥了。 她想探寻,她想知道,她几乎过于强势地——对自己也是对对方——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对方快乐。可是她更知道自己无从下手。 有时候庆幸自己敏感,有时候希望自己没有这么敏感。 “你这样真好。”章澈说。 她愣了愣,咧嘴一笑,“何出此言啊?” 章澈很喜欢祁越的故事,虽然早已学会了听别人的叙述只当故事不当真——即便在需要的时候,也只当半真,随时可以修改——但她享受在故事里祁越表现出来的自己。抛开极少数人的演技反社会般精湛,总有祁越这样人,无论说话还是玩笑,甚至举手投足都带着真诚,带着直来直往的坦荡,和对自己的选择的绝对自信。那种自信是见过了别的或肮脏污糟或油腻曲折的做法之后,既傲慢睥睨又岿然不动的坚定。 祁越充分地相信自己,鄙夷其他的做法,包容,但不屑。 “因为,很少人有人像你这样,坚定地自信,直截了当地说话,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怀疑或者不怀疑。很少有人能做到,有的人甚至怀疑这样的状态,好像别人能做到都是装的。” 她说着,看着祁越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闪亮,始终注视着说话的人,让人觉得客套的话都是罪恶。能有这样本事的人大多是孩童,但祁越不像,她更像调皮的犬类,像一只聪明但是放弃了很多心眼子的边牧,或者拥有边牧的头脑和金毛的心。 她讶异于每次面对祁越的时候,对方明明没有撒娇卖萌,她总觉得对方可爱,因为祁越的大眼睛? “你知道吗?”她说,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很多人都会羡慕你,也喜欢你,这一点。” 这话说得有点儿磕磕绊绊,说完她自己也知道那一瞬间的犹豫暴露了什么。 祁越低头笑了,“是吗?有时候我自己是不知道的,也许我太缺乏——” “缺乏什么?” “缺乏那种从外部观察自己的视角和眼光,青春期到二十出头的时候更严重,现在好点了,可能现在见的人多了,这样一想长大真是好事。” “诶对,还没请教过你贵庚?” “三十二。” 她有点恍然,而祁越还在说着什么“觉得现在是自己最好的年岁,因为一切都可触及,清楚知道优劣势”,她从南往北看,那边坐在阳光下的祁越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反射着阳光,如同水晶,却别有温柔,如同宝石,却生动活泼。 “当然,好的人在各个年龄段都有那个年龄段的好。男人如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女人如美酒,陈酿更芬芳。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像在自夸……” 她就这样望着祁越,想起昨天饭吃到后来,李玉霏问她的近况,她竟然一时无法作答。李玉霏以为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伸出手来,她摇摇头笑说无事,“只是没什么好说的。”而李玉霏道,“其实我觉得男女大小都无所谓,爱要存在已经很不易,要努力呵护,甚至保护起来。” 是啊保护,可是怎么才算是保护爱?如果说爱是需要基于对象才能存在的情感——哪怕是一匹马——也许保护爱也就多少等于用最温柔最好的一颗心去对待对方,表演不是温柔,封闭也不是,开放、坦诚、勇敢才是。她以前无视这道理,也就只能吞下失去。细想当时的确两个人都有错,但她的责任当然更大。对方接纳了她,她却不算接纳对方,更不算接纳自己。如果她能够承认自己是如此的、对方是那样的,然后以此为依据去交往,不要互相表演,无有面具遑论人设,既不太快地把对方当成垃圾桶,也不要掩藏自己的情绪来求索对方的爱,也许她们能顺其自然良性互动到新天新地。 她不知道为何自己没有做到这一点,也许真的太有事业心;但也知道有些人终其一生无法做到,自信不足,自我不够坚定,自己都不爱自己,更无法相信对方有可能爱真实的自己。如欲苛责,那不如反过去思考,要一个人自信而坚定,就很容易吗? 我们带着种种伤痕相遇,注定也都是残缺的彼此。人无须完整才算是个人,更不该把所谓追求完整的追求寄望在他人身上。我们所能做、也应该做的,是承认并接纳彼此的残缺,努力拥抱。 诚如爱着二十出头小男友的李玉霏所言,爱发生不易,应该珍惜。时移世易,她已经把过去都放下了,她想她可以原谅自己,也许别人也已经原谅了她。现在,是应该珍惜眼前稍纵即逝的机会的时候了,她愿意去努力,把以前都没有做到的事情,都在此处完成。 “章澈?” 祁越叫她,她才发现自己在发呆。 “嗯?嗯。挺好的,这样很好,特别好。” 她知道祁越可能理解为别的什么,更清楚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样也好,她已经不再需要别人雪中送炭,她宁愿为别人锦上添花。 第十五章 周末过去,章澈觉得自己已经安好了心、要认认真真享受最开始的交往,毕竟这时候一切无有发生,尽可以无牵无挂的享受。后面有没有这样好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她是希望有的,奈何大部分时候她希望一不管用、二不作数。这就像她的工作,有时候她说了不算,即便是她负责的业务。有时候她做什么都不对,即便也怪不了她。 明明周末和祁越聚会非常愉快——有个别敏感的朋友甚至在怀疑她是不是又恋爱了,她倒是想——夜里却怎么也睡不着。没有烦心事(明天才周一才有幺蛾子),也没有过量服用咖啡因(祁越要管着她),何以失眠?翻来覆去她只能承认是经前综合症,要么是激素,要么是月亮,要么是被月亮影响的激素。给自己找到了问题的解释,心情也不得放松,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断断续续时醒时睡,最后就和没有睡一样,简直不如通宵。 第24章 从发梢到指尖全是疲惫,考虑到一早就要开会,到写字楼一楼的时候赶紧去买了一杯咖啡。端着上楼,回忆上周说本周开会是要干嘛。 说要,开得简短点,简短是为了快点走,走—— 内心里一拍脑门,她在电梯里睁大了眼睛。 坏事,今天这么困,还要陪人去省厅! 越想打起精神和公家打交道,越是步履匆匆,一落座就想开电脑,查看之前的文件——她怀疑同去的这位cto的水平。虽然他那副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样子很得一些体制内男士的好感,仿佛有点看同类的喜欢,但是他真没有人家体制内人士的处事圆融、表达流畅和高情商,有时遇到技术专业问题还会表现骨子里顽固来。让她一道去,也是为了中间好打圆场,ceo是这样想的,她也愿意。 但是上周太忙,那份要他们去衙门走一趟的文件,她没细看,印象太匆匆,内容都有些忘了,之前的全程跟进全是手下一个小伙子,她—— 鼠标在右,手机在左,咖啡在中,消息一来手机一震,心一急手一挥,浅棕色的液体没几口到嘴到胃,先让键盘吃了。 于是站起,于是先拯救衣衫,风衣无碍,又再拯救键盘,又是甩,又是擦,弄了没多久却像弄了半天般漫长,就像失眠睡很久却觉得只是一闭眼般短暂,时间的长度从不改变,只有密度不均匀,所以总有人怀疑时间是主观的。 手下的年轻姑娘小伙们围上来,正说着键盘应该如何拯救,有人要拆,有人要擦,有人说放弃了算了,有人说拯救拯救缝隙不大,终于有人来提醒她该开会了,她一看时间,只好交待手下小伙把文件打好一会儿给她送来,她路上看。然后抓起本子去开会,指尖捏在皮面上,一阵凉意。 等到她展开文件细看发现不对,人已经在出租车上。首先,这就不是正式文件,甚至也不是官方的报道,而是一篇来路不明的文件。他们以此为凭,根本上是错误的,且不说拿不拿得到相应的利益,连政府的政策是不是真的如此都不确定。 然而他们出发了,还有十分钟的路,他们就要走进主管部门的大门。倒不会进不去,她想,只是现在想来,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事儿应该问谁,哪个处哪个室?越是这样想,越觉得这个事未必是在这里,按照常理不足以判断的事实,大概也就真不是衙门所出。 而她,之前没有时间和同行cto交流,现在更是没法直说了。也不知道就这么不到十万的补贴是刺激到他的哪一根神经哪一块心脏,眼睛里的那个光啊,脸上的那个笑啊—— 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应该拜访的部门、在人家沙发上坐下没有五分钟就渐渐黯淡了。她趁戴眼镜的工作人员一脸茫然地走出办公室去别处寻找答案时,对这位cto说明了自己的担忧。cto一愣,惊讶得话都说不出。她心里无奈,是啊不但咱们来了没有糖,说不定压根就没有发糖这回事,今天不是万圣节! 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未几回来,说我们这一级没有此事,不知此事,令不出此门,过去现在都没有,建议他们去找一找市一级主管单位,说罢还给了联系方式。一番对话彬彬有礼,简直如同处理心有委屈的基层群众。cto还没说话,她先站起来道谢鞠躬,说给您这边添麻烦了,走出门立马对站在门框送的工作人员说别送别送,然后又奔向远在另一个区半小时车程的市级单位。两人一路沉默,连个打破沉默的电话也没有。她不知道技术男在想什么,也不太想问,心里觉得到了市级单位,大概就水落石出,一般来说这种扶持性政策都是市级出台,这年头,区一级没钱,真没钱…… “你们这个——谁给你们的?” 她也没想到市级单位的工作人员态度大大不同。cto答不出,看她,她只好立刻发挥机敏,说是同行分享,然后立刻把话题转过去,“是有什么问题吗?”工作人员摇摇头,起身,请他们先坐下,也是出去拿文件。也不用等两个人说什么话,人家片刻就回来,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好的扫描件往他们手里一递,把自己椅子一拉,就开始说话。先说文件的来历政策的导向,然后就说最近也不知道“哪个人有这个闲心胡编乱造”“你们看到的这一篇根本牛头不对马嘴”“花样还挺多的,根本不知道谁编的”,越说越来气。章澈眼见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茫然变成了沮丧,那架势仿佛他们一走,他就要抽根烟消消心中积郁,所以他们最好赶紧走,识相地感谢,让他抽烟—— “您这么说,还是有这个政策咯?”身旁的cto道,她转头还看见他扶了一下眼镜。 那位工作人员看看他,又看看她,干脆把香烟掏出来,麻利地点上,深吸一口长长出气,然后缓缓道:“有是有,就像我和你刚才说的,政策是这样的……” 人家又重复了一遍,cto听得认真,但连她都觉得对方说得不很清晰、似乎有躲避事情的嫌疑,其实他们来问的事情不算大,但不知道为何是到这边而不是工商相关的部门,要是直接去税务,她倒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些,现在看来,是政策有,但归口乱,里面说不定还有些说不清楚的秘辛,最好是不问,直接去他们想甩的地方,赶紧开溜。 “所以申报还是区一级,是吧?”说这话的时候她往前倾身,右手肘稍稍挡住那位cto。对方看着她,答对,又说你们应该去区里哪个主管部门问,“申请也好,后续审核也罢,都在他们手上管辖。” 她连声应好,这就要起身走,那位cto饶是“不解风情”,问对方能不能引荐引荐,“不然我们去了还要再说一遍。” 她要是能翻一个大家都看不见的白眼,她能翻到脑袋后面去。 对方把抽了半截的烟往被桌面无数文件盖住的烟灰缸边一放,拿出手机,又看了看他们,道:“你们去吧,区局在环东巷,你们现在过去起码要半个小时,我马上给他们打,你们去吧。” 这下她改为一边推着cto出去一边道谢,幸好这位男士也识趣。 在出租车上,男士说真不容易,“我还以为补贴很容易申报。”她听那平板且硬装轻松的口气,就知道对方也不高兴,用这种一句话两种说头的方式隐晦地表达自己对章澈既往工作的同情和对这件事的不满。 “是啊,除非他们追着你给钱的时候。现在不也不想追了,改成咱们追。”她说。说完心情更跌落,这意味着后面他们的工作将有很大的合规的麻烦——这她知道,加入这家企业的时候就想过,那时庆幸亏的自己不是财务——现在想想,以这群人对业务的预期和对公家的了解,恐怕大家只有惨和更惨的区别。 其实区局就在省厅十分钟步行的地方,可惜他们白绕了一个半小时的大圈。走进勉强当作办公楼的小院,九十年代末的小楼外墙贴的瓷砖倒还稳固,水泥墙角却被撞掉好几个角,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新手司机干的好事。与门卫大爷登过记,上楼到一间放满花草的办公室。她的目光在花草丛间找人,个个办公桌后都没人,不知道开会去了还是怎么,只有那最角落一般来说也是最好的位置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士,头发油腻,眼镜微歪,满脸疲惫,但盖不住一种基于充分了解的波澜不惊。 “你们就是,哪个什么——” 对方肯定接到了电话,只是一时忘记名字,她赶紧自报家门。“哦对,就是你们,嗯,张处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马上就来,让我们接待下,好好把政策解释清楚。啊,来,坐坐坐。” 她忽然很想问祁越一个问题,是不是只有长期从事服务业,才能真正做到心里骂死面上微笑、彼此不互相出卖?眼前这位后来知道姓王的主任,语气无比客气,但是一点都不友好,礼数周到,拒人千里,认真地听取,也认真地冷漠。她手里捧着纸杯里的热茶,觉得烫手,听cto头头是道的技术解释,觉得烫耳朵。 她不喜欢所谓技术人员都是geek的刻板印象,但不可否认,这种刻板印象甚至影响了很多技术人员自己。 王主任听完,表情还是和可能的口臭一样臭,并不正面回答技术方面的解释,反而开始绕着说资质、审批,cto先是答,一问一答间走进对方的设好的圈套里,对于“那你们就等于是xx”的问题无法恰当回答,因为一则知道不能承认,二又不能否认刚才一步一步走过来正是自己。 她在一边怪尴尬的,想阻止吧,又觉得这正是这位男士没头没脑地追索一通打招呼的电话导致的;想笑吧,那两位的脸都很臭,总不能卡在这里吧? 赔笑也算她的专业技能,更专业的技能是把话换个方式解释一遍。她于是笑了笑,“王主任,其实我们是这样的……”先解释业务,“之前我们主要是和……”再给自己挂点招牌,“这一次来我们是看到这样一篇文件……”把主要责任甩给文件,“所以呢,我们也不是说——” 王主任打断她,“所以你们一直和那一口有联系,可以直接找他们的嘛。” 第25章 这钉子说不上软,当然也不硬,有时候汉语的语气词有太多花样繁多的含义,假如此时说的不是“嘛”而是“呀”,她完全可以怀疑对方在卖乖甚至“撒娇”,还算软的;可是他说的是“嘛”,那就是表面柔和底下坚硬寒冷了,意思等于,你们原来有靠山,是我的平级甚或上级,现在不但要来折磨我,还要找人给我施压,是想怎么样? “王主任——”她找哪一个罪名给自己?“是我们之前政策了解不透彻,不然我们今天直接就来了。” “那亏的是你们现在才来,”王主任不动神色,眼皮不抬,眼神不晃,“我们刚才还在开会,是被李处的电话叫出来的。” “哎呀那真是不好意思,太打扰您了……” 她真是恨死了手下那个小子。 后来他们到底是领了一堆文件回去,人家虽然从头到尾不高兴,但东西是给全了,他们真要申报这没多少的补贴,也可以,严格地讲对于一个可以算小微企业的创业团队来说,这笔钱不大不小不鸡肋。她是觉得恶心。既恶心于一路陪的笑脸,也恶心于这件事内部的荒唐——好吧,都不算最荒唐了,最荒唐的是自己和自己手下的小子,自己怎么会信任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人又怎么可以这样鲁莽?但凡他知道去政府网站上核实一下,也不至于拿着这么一篇报道就到处瞎嚷嚷! 两个人空跑一下午吃一堆瘪生许多闷气都不叫事,这种不负责的工作态度,才叫事! 越想越气,她走出电梯,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拉弓似的拉开玻璃门,然后走向自己的工位,把东西一放,正好看见键盘还倒放着,捞起来一摸,全是滞涩的响声。 那小子正好站在她面前。 “丁礼洋!!” 第十六章 “丁礼洋!!” 在大部分时候,无论初创企业还是以前的大型组织,章澈都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对外当然如此,对内对下属也是如此,到这边之后就恶化了——即便没有明发脾气只是憋在心里,自己内心产生种种“不愉快”的比例也远远大于之前。她反思过原因,实事求是地说,以前的工作内容单一而精确、手下人的薪资待遇也不错,也就容易得到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现在的工作内容冗杂、初创公司的薪资有吸引力但不是那么有吸引力,那么就不会那么专业,就需要更多的指导,就会出错。 她愿意给予指导,这就是她来这里的目的——一个人等于一支队伍,一个人创建一支队伍。但这件事在她的计划之外,其出错也在她的预料之外,某种程度上,职场上下级的确也是互相喂养的关系,来什么,吃什么,彼此互相影响。其实应该只有足够强大的下属才能赢得上级的百分百信任,但当大家都太忙,有的事情就自然默认,敢盲目,就要敢承担后面出的问题。 实事求是地说,这次的问题不大。但是她就是气,她就是没完没了地延伸她的思考,像失眠的时候一样,想如果不是单纯一个找文件,而是后续报材料,会怎么样?后续当然是财务副总那边负责制作一堆证明“钱是怎么花的”的材料解释他们的存在是“合理合法合规”的,但是她手上必然也要诞生一堆材料,来解释他们的存在是“有用”的! 她接触官家的时间和次数都不多,但她也知道一个错别字有可能多扎眼。 站在面前的小伙被她这么一喊大名,知道犯大错,因为章总监从来没有发这么大的脾气,前进的速度由走路霎时变成了挪,整个躯体都透露着向后的躲避。 她倒是站得笔直,想双手叉腰,觉得不雅,改为抱臂,“你先告诉我,这份文件,你怎么找的!” 小伙子几乎微不可查地舔舔嘴唇,说网上找的。 她最不喜欢这种废话式挤牙膏,“我也知道是网上找的!不是地上捡的垃圾堆里刨的!哪个网站,什么渠道!” 小伙子说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搜狐的什么。 搜狐!搜狐的某些博客文章永远伪装地像新闻,至少可以骗成堆的大爷大妈——可眼前这臭小子是零零后! “好,搜狐。那我问你,”她说话的样子在小伙子看来绝对有咬牙切齿的嫌疑,“一份政策文件,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去政府网站上核实?!” 话到这一步,对方总算看出来自己说什么都是死的结局,但还没有憋着不说话的勇气,反而给自己找补起来,然而其智识与表达都不足以舌灿莲花,只实现了一个结结巴巴的状态:更气人。 章澈拿起打印件,扫一眼觉得更生气,啪地往桌上一摔,周围大家也配合的一激灵,“简直是不负责任!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这个不核实、不知道、没想过和我忘了,我们今天下午省市区三级跑了个遍!一圈圈的没完没了打听一个实际上内容不是这样的政策补贴,在每一个地方都要挨一顿骂!” 她倒不是觉得自己的倒霉就全是这小子的责任,也无意这样扣锅,于是顺着刚才的思路延伸罪名:“你现在的工作,复杂,多头,需要高度的细心!你现在这样子!以后还有什么事情敢交给你?!交给你是不是下一次还要说我没想到没看到不知道,所以给公家的文件是错的,标书也是错的,应该申报的项目忘写了写岔了,然后站在这里哭?!” 她看着对方低着头幼儿园似的委屈样子,心里不但怒火冲天想说“你委屈啥”还更觉得自己是《让子弹飞》里面的九筒大哥,想说一句“哭?哭他妈也算错”! 对方好像还真抽了一下鼻子。好嘛。 “你以后如果还这么不负责任,不细心不多想一步,像个傻子一样拿到了只知道往前走,还准备闯多少祸?!” 好脾气的人发脾气总是叫人畏惧,因为反差,因为少见,所以显得真实而恐怖。一屋子下属,没有一个赶来劝。她也正在气头上,简直是不想下台来,只是碍着修养,其他的话没有骂出口——责任心难道是一个很昂贵的东西吗?长这么大没学过吗?在学校里那些表现都是不负责就可以诞生的吗?还是给我简历造了假?以及最狠的一句,你妈妈没有教过你?!——恰在此时,有人推门而入,一看,定是被cto通报了情况(说不定还告了状的)ceo,金丝眼镜,geek造型,她看一眼对方,虽然是自己的老板,但也是自己的朋友,也没有一下子变脸消气的必要。 ceo看看大家,大家礼貌地问候他,他两手插兜,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去干活儿吧。章澈,咱们到我办公室去。” 虽然是自己的朋友,也是自己的老板,此时犟着不走继续骂人,那就是谁的面子也不给了——又不是犯了罪,无须如此。 后来她和祁越说过这件事,祁越笑说你们两个的关系还是很好的,说在她的环境里,从来上下级一对一说话、不带本子和笔是绝对不行的,“何况埋头写字还可以隐藏自己的表情”,不然没法直视领导的时候怎么办。 她和ceo之间当然没有这样的必要,他们不但一向平视对方,而且基本做到了绝大部分时候有话直说。这是默契,这是信任,也有好有坏。坏就坏在,有时候章澈很讨厌ceo的脾气。 “你怎么对他这样。”两人刚落座,ceo刚从桌下的冰箱里给她掏出一瓶果汁,这该死的话就冒出来了,从一个长得帅气、面庞干净、丝毫不油腻的人嘴里,说出一句爹味浓浓的话。 性别平等一点,也不能说爹味太浓,毕竟有些妈妈也是这样的。 “对年轻人,不要这么凶嘛,多大个事,李元都和我说了。”ceo道,“没什么大不了,十——十几万来着?” “十二万,正常来说。” “十二万嘛!咱们的营收是完全可以覆盖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再说了——” “我不是气钱,我也知道咱们的营收今年完成没问题,我压根不想去申请这笔钱的!我是气他这种工作效率,这种工作方法,大大咧咧脑子里不装事,一点责任感没有!” 难道在学校里也这样么!考好考坏,学习成绩都是老师应该担心的事,他就管坐在那里傻乐? “年轻人,刚刚进入职场,哪有不犯错的?不是什么大错,又不是发票开错,账做错,系统底层代码搭建错,标书写错,没造成影响,可以更正,别上心了,也不要气自己,是不是?” 堵不如疏,但很多时候男人安慰女人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完全不共情。虽然反过来想想,男人需要女人共情的时候,女人也未必共情。 “再说了,把你气坏了,谁赔我一个你去?” 喂!现在明明是我要把自己气坏!谢谢!我赔你一个我,细想怎么是我亏! 她理解ceo的用心,当然也知道团队的稳定融洽的必要,她也承认这一刻要不是ceo进来她会有点下不了台,她也不想去追溯今天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失眠、是经前综合征还是更遥远的什么深刻的原因,她此刻只觉得四壁都是水泥墙面,很堵。 第26章 这位帅气靠谱、居家好男人的ceo当初拉自己来创业的时候,除了理想,她也是冲着自由和这个人来的。她认识他这么多年,感触最深是他的好脾气。他有时候对待朋友和下属,犹如父亲对待小女儿,还不知道来日当了父亲真有个女儿会不会更软下去。极少极少发火,总是和颜悦色,绝大多数时候以调和的方式解决问题,对上下左右都是如此,大家都喜欢他。她以前没细想,后来大家在一起创业了,她看着他周围这一圈人,各有长处也就各有想法的一群“他的朋友”,心里忽然开始打鼓,怀疑起这老好人的脾气到底是不是真合适创业。一个创业公司的法人和ceo,也许未来有了董事会(那敢情好,最好还上市)还是董事长,总该有些杀伐决断的钢铁手腕,她可不觉得他有。 而且也不太觉得别人有,或者说周围这些人只是碍着他没有但他又是老板,所以不敢表现自己有?是啊,他没有,难道指望别人有?别人有,也得靠他背书撑腰啊? 有的人离开原先的大公司去创业,是因为能力太强不能满足,有的人则相反是不合适,所以离开。 他太喜欢当老好人了,她想,老好人还坐在自己对面和稀泥,她也承认这不是多大的事,偏他又爱说,这时候说教的爹味又上来了,和她“交流”起带团队的心得,仿佛非要说服她,让自己好永远放弃这当老好人的机会。 她实在厌烦这种一时上纲上线、一时又要大事化小的做法,表示认同,然后把话题转向营收,心想来都来了不如趁机讨论工作。ceo这下高兴起来,说着之前从财务总监和那一位几乎万事都可以管一下的vp那里听到的消息,浩浩洪流,仿佛他们已经行驶在九江以下的长江下游,永远一帆风顺。 老好人一般都会有倾向于保守的预期,这一点他像个创业者。但这种热情又使得他很像很像一个创业者,甚至因为老好人那一面的柔软温和,变得有些盲目乐观。 “就照这样,咱们选择的都是优质企业,他们只管按照目前方向发展,咱们每个季度管理一次,到时候都让——反正你们去查一查,指导指导,现在经济环境虽然说不上多好,但我看到大家的账面价值都不错,还解决了就业!就业!想想这东西在几位领导那里看来是多好的东西!其实照这种速度咱们都不应该把那十几万补贴放心上,何况不是一次性到位的,咱们也不是看账面现金流的企业,这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把咱们的核心业务弄好,我看完全没问题,现在就是要做大,不要大太多,大一点点就好……” 她丝毫不喜欢李晨,倒是觉得《士兵突击》是蛮好看的电视剧,但是眼前这位哥们儿说这些话的样子,像极了那里面的李晨。 乍看生得好,实际混不吝,自己不知道,倍儿觉自己好。 等她回到自己办公室,看见几个年轻下属还在那里,尤其是被骂的臭小子,像一只知错的小狗,大眼闪闪,低着头“泫然欲泣”,她可实在不觉得我见犹怜,但还是走到小伙子面前说,“今天的事,下不为例。以后对自己的工作,要用心,要负起责任来。我的容忍就这一次,再也没有下一次。” 小狗点头,尾巴还是朝下的。 “走吧,都走吧,下班了。早点回家。” 一边挥手赶走大家,一边坐下来,开始加班。 从心底对自己坦诚地讲,她当然不觉得自己一定有带这个小子、对他多好的必要,也不觉得自己会多不好。在茫茫人海里,自己算是很好的上司。人的成长始终是一个人自己的事。 但说起来是自己负责,受原生家庭影响终身的人也很多。再怎么说三十五岁后不应该继续责怪原生家庭,事实就是事实,而且很多人根本没有得到足够好的机会成长为可以摆脱那种影响的样子。人在一路成长、肩负众多、最后老去的路上,就是无穷无尽地在受到周围的影响,自己当然成就自己,或者造就自己,别人也会。像一个量子和另一个量子,像两种发生反应的化学物质。 所以什么才是对一个人好呢?人世的“反应”是如此复杂,无法预知未来结果的事占了绝大多数,在人际互动之间行动起来似乎只能存乎一心,那拯救或放弃他人的想法,看来也不过是“一心”而已。 然而人在世上活着,只要还没大彻大悟,就会有想法,就会有一颗心在动,会在乎,会有情感的触须四处延展,会受伤甚至被斩断。 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也想做个好人,即便只是凡人。但回望这一天,也没觉得自己真的做到了什么,甚至好的情绪都没有带去——唉! 打开门,回到家,蜷缩沙发上,允许自己有半小时无意识刷手机的休闲时间。 刷着刷着朋友圈,看见祁越分享了一首歌——话痨的朋友圈——还有歌词,看来是很喜欢? 你很喜欢的歌是什么样的呢?她于是点开听。 “半途而废求贪欢/昼夜把酒端/雾里看花春梦短/醒时天色晚……” 她摇头晃脑地听着,看祁越在引用歌词的后面还写了一句,“嵇康著《声无哀乐论》,说音乐本无悲喜之分,都是人自己的心。我最喜欢这首歌,因为厌世者听见弃绝,不羁者听见旷达。人生不过是观察、体会、经历而已,一切烧完剩下回忆,生不带来,死方带去。” 生不带来,死方带去。 第十七章 章澈在网络那头盯着这话,祁越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听《借酒》。 当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她就知道嵇康,但是从未读过他的故事,长大也不过知道一个“《广陵散》如今绝矣”。近来读了一本《嵇康之死》,了解变得丰富,生长感想的土壤也就一下子变得厚实。《声无哀乐论》是高见,只是身为现代人的她自觉已经失去了感同身受的能力。也许只有倒回到那个丝竹管弦并不过于繁盛的原初,才能说音乐本身没有喜怒哀乐,只有一颗没有被先入为主的种种情感色彩所污染的心,才能真的理解嵇康所言。 “声无哀乐”这四个字种在心里,后来就发现了这支乐队。在他们所有的歌曲里,她最喜欢《借酒》,喜欢歌词,也喜欢这首歌给人的感觉,那种几乎接近于“声无哀乐”这四个字的原始含义的感觉。 纵然别人看来她是学业有成、事业进步、理财有道的人,她自己看自己,看自己的一切,有时也想逃之夭夭。也不知道是青春期疼痛文学的影响(严格讲她不觉得那是疼痛文学,但又觉得不比疼痛文学好到哪里去),还是从哪里感染到的传统士大夫不得意时的思想,她在生活工作遇到一些可谓“没办法”的事情之时,假如已经生了厌烦和冷漠的情绪,思想总会沿着古人的老路,一路走向弃绝俗世、出家隐居这些路上来。 以前读《空谷幽兰》,知道现代隐居终南山是件难事。但后来读到一个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有游人遇见挑着物资上山的尼姑二人的故事,不知为何,她喜欢极了那画面。 哪里需要与天地同寿?永生或者极端漫长的生命是无聊的,与天地同在、无有隔阂拘束就很好很好了。像一部德国小说写的,完全融入某种极端的宏大和伟大,自我无须消融,但显得极其渺小,她觉得这才是人类这一生物在地球上真正应该有的、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存在状态。 但事实是,她既没有出家当尼姑(孔怡有一次嘲笑她,吃太清淡,应该去峨眉山),也没有退隐终南山,反而日日生活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没有高山险峰,只有上两层楼就到的办公室(没说是否搬家,一般也不把好房子给hr),在阴雨天气里飘渺半隐;没有峡谷溪流,只有门前大马路有个下拉槽日日堵车,有时候雨季过去居然还会塌陷:更不要说有什么隐逸可言,位置不高,事情不少,要是不长眼的裁员裁她,很多事情确实要从头开始,但也没到级别太高砍了一个人的薪酬能养仨的地步。 她自问入司四年多,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很多后来来的上级们都强,有时候还有人在专门咨询她“前情提要”,好像眨眼之间,她连资历都攒起来了。然而她还是在秉承初心做事,有的人可以说这是她顽固的价值观(这她承认),她自己可以说这是自己的底线,何况说真的,决策层有决策层的权力,执行层她给方案的时候也可以控制领导们的选择啊。她甚至可以部分“阳奉阴违”,和这头说老板的不是,和那头就编排合作方的不是,总归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把事情就这么办了,屡试—— 有成的时候,就有失败的时候,就有怎么样都做不成,就有折上折上折上折简直微积分的时候,就会有她觉得抑郁的时候。 如果光是生气,还可以说“生肝火好过乳腺结节”,但有时会失望,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大事小事不断累积,最后感到一种对尘世的失望。尔虞我诈有什么意义?勾心斗角有什么意义?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你们争夺的这些,一不是钩二不是国,不大不小,升职加薪都得不到的,争什么?有的人完全唯上去开展工作,罔顾事实到了一定程度,甚至让人怀疑他还有没有认知现实的能力——不然有的是一边唯上一边实事求是把事情办了的办法。不这么干,后面上面也无法交代下面也无法糊弄,最后人人受害,何苦来? 第27章 只是因为你不会沟通?不敢沟通? 这里面还没有算愚蠢的同事、傲慢的校方(开个俩小时的会,半个小时说科研项目对自己多么好企业必须给我投钱,最后想起来,“哦你们可以用来减税”)、莽撞的实习生,以及有时候说拿来当精神损失费也嫌不够的碎银二两。 祁越永远向往着一种别的生活。一种精神更丰盈、凡俗更简单的生活,每天与自己喜欢的一切人类文明的精华在一起,了解,理解,充分地转动这颗大脑的思想和审美,获得精神满足,然后用体育运动消除颓废,从每天消耗自己,变成每天雕刻自己,不论最后会得到什么产物,雕刻本身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想也知道这样的生活要能实现必须依赖极大的幸运,在眼下这个人世里。她不知道自己未来有没有,现在是没有的,现在她只能一边消耗,一边雕刻,努力维持着身心的健康,不知道自己走在什么样的道路上,好像前方太过漆黑,总觉得感受到了向下拉扯的力量(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明显和强烈),有“伊于胡底”的恐惧。 所以喜欢《借酒》。因为想要抛弃俗世现有的令一些人艳羡的一切,所以喜欢“半途而废求贪欢”,因为想要拥抱和享受尽可能多的片刻美好,于是向往“雾里看花春梦短/醒时天色晚”。所以想象这首歌里描述的一切或者说是清净甚至是“淡”的生活,无所拘束,无所求。 但她会告诉自己,在每次失意开始听这首歌、一听十几遍之后,说,你这种想法,是“妄求清修住深山”,重点在那个“妄”字。 她总会想起白居易的诗,告诫自己要追求中隐,“隐在留司官”,以图获得一种平静与平衡,两边都想要,两边都只能部分得到,并且付出其他的代价。比如,劳累,比如来自别人的刺伤。 以前青春期,她还会埋怨责怪,现在长大了,知道是自己内心丰盈如迷宫,又不写禁止携带的东西,甚至觉得不该限制来人,那就不能避免被携带利器的人刺伤。 说不定人家还觉得那不是利器。 最终她明白,尽管承认世界的唯物,也要明白人的思想世界的唯心——至少,对这个形而上的世界,她可以依靠自己改变思想,改变感受,改变回忆的颜色。人生本是没什么意义的,思考这些事在许多人看来也没啥意义。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兴趣思考,或者没有能力思考。她会,会思考,会在四壁之间打转,直到立在原地闭眼,把这首歌又听好几遍,明白生之虚无之后,找到无意义的意义,在这首歌里听见旷达。 人生不过是观察、体会、经历而已,一切烧完剩下回忆,生不带来,死方带去。 她发完朋友圈,切歌,脑海里还盘旋在今天有人说她太过锋利的话。听歌之前没有想通,听完了倒也明白了,她承认自己有时太过锋利——但毕竟拥有了锋利,这比别人强——也许现在还差的,就是一个让自己更温柔更收敛的刀鞘。 她倒不知,讯号那头的章澈,觉得自己需要的恰恰是释放的力量。 正如所有普通的社畜,在祁越周围有很多相似的普通人,也有很多相似的聪明人,有好人有坏人,偏还有些说不上好坏但是奇怪的人。 比如这天,黎聿文气急败坏地给她打电话,要约她出来当面吐槽。听对方气势汹汹,她当然立刻答应,平时约这个人都约不到,还要在周末“排期”,那对方主动要求今晚上下班了“必须”见面,那一定有天大的事情。或者没有天大的事情,就一定有天大的恶心。 等到两个人落座,她看见一贯美丽的黎聿文手机都不刷了,肌肉线条紧实的小臂往桌上一搁,晓得必然是后者。不然不需要正色以吐槽。而且甚至不必是男女情人,吐槽情人她一般都是在开车的时候,从驾驶座上转过头来,不看自己但对自己说话,总以一句“他/她是不是有病啊”的问句作为感叹式的定论。那种时候,她只需要说就是有病就对了。 她知道黎聿文的吐槽一向如此,于是男女情爱的问题一般不多关注——反正爱黎聿文的人多的是,大可以尽情挑选,这个不行换下一个——若是超出男女情爱的范畴,她倒是会认真以对,因为那是她觉得的黎聿文的真烦恼。 “我跟你说,”她点点头,心里想自己如同一只坐得端正田园犬,四爪立正,抬头挺胸,“我遇到一个特别有病的人。” 有病大概是很基础的评价了,“怎么个有病法?”倒像她们是来做诊断的。 “骚扰我们!!” “啊?”她的右嘴角咧得高高,心里的田园犬也歪起了脑袋。 “我们新招的上级,五十岁,北京人,身份证号都是110开头的那种,一口京腔完全是——” “‘装垫台’?”好像吞音多吞一些就能显得礼数周全,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含蓄。她想,觉得不如天津话,虽然这里面有她自己的滤镜,但是还是觉得毫无吞音的必要,再说满嘴黑话还吞音真不是什么好的交流方式,更近似于显摆。她掏出手机扫码点单,然后递给对面的黎聿文。 “对。” “当你上级?” “对,然后!”黎聿文点单之快,简直像是没看几眼随便点的。“老大学生,那个年代可以当大学生还是不错的,是吧?智商至少没有问题。工作里也是这么表现的,确实不错,大刀阔斧,我们招他来就是做组织机构改革的,人家确实也在给我们做。但是!” but来but去的,好多峰回路转,“咋?” “他和我们发微信,说工作就行了,是不是?大家也不熟,你要说问点在这边有关生活有关舒适的事,我们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你知道他给我们发什么?” 她抬抬眉毛作为无声的捧哏。 “我给你看!” 未几微信翻到想要分享的聊天界面,黎聿文递给她,而叻沙软壳蟹上桌,她让黎聿文先吃,自己看看。聊天记录里,两个人上午十一点在说工作,一个人何时发offer何时入职。下午两点多毫无预兆地,对方发来一条视频,里面是什么欧洲最美的图书馆。 她从不敢说自己多了解欧洲的历史,小国太多,源流复杂,要专门学俩月才行。但她看得出来视频里这个所谓“最美图书馆”,不过是个新盖的复古建筑风格的房子,严格来说不论巴洛克还是洛可可都算不上,硬说,只能是迪士尼风格。 瑞典还能盖出来这种房子,克里斯蒂娜女王不会被气活吗? 然后这位北京老资格大学生紧接着说,这个地方在咱这儿有吗? 黎聿文回道,新区崭新的省图书馆可以比一比。 她心想,这回复也是不容易,但是图书馆之间比建筑难道不是本末倒置?有本事比藏书啊。图书馆比建筑就和女人比整容之后的外貌一样,不比肚子里的学识和内涵,全是棒子路线啊! 没想到那位大叔回复道,“这是中国人永远不会理解也做不出来、欣赏不了的审美!” 那我是真做不出来这么似是而非的东西呢,我堂堂正正中国人,华夏正统,难道做出来一个中不中日不日长得像韩国青瓦台的东西? 见她皱眉撇嘴一副恶心的样子,黎聿文道,“你往上看,还有。” 她往上滑,一边看一边问,黎聿文不时解释前因后果,于是她看见了用一张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漫画议论、阴阳中西方(对,完全是中对整个西方)犯罪率的差异——她觉得好笑,找不到相关性不说,犯罪率这个话题有的是实际证明也不说,为什么还找了一张中国人画的丰子恺风格的漫画,阴阳自己?怎么你们的主子连图片都不发的,给钱都是让你们自己干活? 软壳蟹吃完的时候,她懂了,这位地道北京人、老大学生总是用擦边的内容、不咸不淡不清不楚地试图和下属们讨论反动内容,三句话不离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很让人“担心”他平时接收信息都是怎样偏颇而又有点粗暴的渠道——甚至不如《意林》和《新京报》!而且主要是那股子洋奴嘛不算洋奴、自己披着一身黄皮肤却要努力“与有荣焉”的、居高临下的语气,让人很难忍住不反驳他。 “但是你一反驳他,他也不见得回话,好像感觉这个事情就过去了。但是后面他一定在工作上找你茬!我就挨了好几次!大事小事,总有他可以找到不舒服的地方,反正事先不说事后说不对很容易,对不对?每天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啥事不干也不和你说啥,除非你主动去找。我要是不反驳,也用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可是呢’‘赶巧了’‘嗨’,他也不善罢甘休,还是没完没了的发这些东西!我又不可能去认同这种东西,都不说它反动,妈的太弱智了啊!他们才给我几个钱,就能买我的良心去认可这堆屎??认可《意林》风格什么西方人均多高素质的智障言论,当谁没出过国啊!真是!!” “工作上为难你么?” 第28章 “也不,他就是这样骚扰人,实际上抓不住什么不良行为的把柄,他?!那干了十几年人力资源工作的,会让你抓住?”她夹起最后一块软壳蟹放在黎聿文碗里,对方气鼓鼓地吃掉,“我真的是不理解!所以真的很烦!!” 她笑了,忽然觉得世界上的平行宇宙还是存在的,只不过彼此互相交叉,一个人只在自己的那个宇宙里有真身,剩余的都是镜像,因为不同宇宙里得到的信息不同,因此形成对世界不同的理解,而理解相似的人,共享一个宇宙。 比信息茧房大多了。 “这人以前的职位很高吗?据你了解。”她说,拿着炸虾片蘸软壳蟹剩下的酱料吃。 黎聿文想了想,“高吧,我又一次和他出去,遇到他熟人才知道九十年代人家也是当过法人的人。” “那大概有点落差感。” “混得不如意就恶心人啊?” “暴露癖的人的心理也没啥区别啊!”黎聿文想学她蘸酱,她干脆用叉子把裹满了酱汁的秋葵叉起来放在虾片上递过去,“人的心理一旦有什么阴影,总要想办法处理,有的人是自己化解,有的人是变成自己的阴影,有的人抵抗不住就扭曲了,扭曲了还要投射出来呗。” 黎聿文吃的满嘴,闻言大大地点头,也不说话,拿起手机翻到最新的聊天记录递给她,食指不忘对着屏幕疯狂点啊点,要她一定要看。 是个群聊,在说定制衣服,讨论起给女士的裙子怎么做,这位老大学生发了一张图,内容是“开衩开多高就是什么人”,开到最高的几乎是超短裙位置,英文标识写着“bitch”。 任何女性看了都会不舒服的照片,从不穿裙子但脾气一向刚硬的祁越见了,霎时脸黑。而群里另外一位应该是黎聿文的上级的女士回复道,“这个照片我很不喜欢”,时间正好是黎聿文约她出来吃饭之前没多久。 “草他妈,真该给这号人渣找一堆流浪汉爆爆菊。”她说,“这不是性骚扰,胜似性骚扰!” “对!!” 两个人算是给这人和这堆屎盖棺定论了。 回去的车上,祁越和黎聿文讨论了一阵这个人大概呆不久的种种情况。等到黎聿文下车,她回家路上,听着歌却忽然想着,人性真是复杂。她承认更理解这种复杂的存在,但已经厌倦去打交道,而且既然不得不打交道、不得不与这个什么都有的世界交手(她也不会说世界是“疯狂”的,那也太自我中心),她只想在自己最放松、最柔软的范围内,找到一个柔软的陪伴。 这样,也许她就可以获得足够的坚强。 她又想起章澈的脸。 第十八章 “别说咖啡店了,先来帮个忙好吗?” 章澈也在想祁越,但实在不想这样和祁越说话,尤其是在这一刻自己这么手忙脚乱,还要向祁越求助,像一个溺水的人,伸手只管胡乱抓。 她要真是溺水了,这样胡乱求助也说得过去,她—— 坐在路边等待祁越的时候,她看着一旁醉如烂泥的朋友,想要指天画地发誓,她今天来不是为了自己,即便她有想要蹭点资源的心、也实际上做到了这一点,更是为了帮助朋友:总不能让她一位女将单挑大部分男士吧?她是来护驾的,护到这个地步也实属没有想到。 按理,凑局特别是自己有求于人的,就要有充分准备。胆敢企图蛇吞象,或者对自己手里的筹码有充分了解和自信,或者就是胆儿肥。前者是勇敢的赌徒,后者是正躺在马路边靠着路灯的愚蠢赌徒。这位朋友昨天兴致勃勃地给她打电话,邀请她今晚上来,说是难得人都邀请到了,你也来蹭蹭,说不定能多捞点资源呢!言语里自信十足,她听了何止一点心动。一来,配合这位不算很熟但距离亲密只有一步之遥的朋友的社交工作,她有希望未来拉这位女士一道入局,他们的创业团队就更加羽翼丰满。二来做pr的,认识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有时候敲门难,酒桌上包厢里可以一口气敲好几个门都已经很划算,更何况私下勾兑往往能勾兑很多台面上不好说的东西。 所以,即便有说不清楚的社交压力和可想而知的饮酒压力,她还是愿意去。自己能喝多少她是有数,甚至觉得可以帮这位女士一道挡挡酒。 进去落座,一番介绍,她知道自己来对了,打量打量各位的言行举止或者光是眼睛,也就知道都是人精。于是酒局开始她就把闪耀的机会留给朋友,朋友率先去走一圈的事后,自己先和左右的人聊天,一边悄悄观察朋友那边的进度和客人们的表现。等到朋友差不多走完,在另有旁人也适时端着分酒器和酒杯起身的时候,她也顺势起来,一桌子十个人打个通关。一路你好我好,一路谢谢过奖,一路交换电子名片,一路介绍和了解业务。等到回到座位,正想盘算和对面十二点方向的顾总和十点方向的彭总深入交流下,一个融媒的,一个公家下海的,很值得深交,其他人就算有想法也不如等到后来——谁晓得这时候作为主人的朋友突然在些微的安静中向几个主要的客人“发难”,开始热切且略显急切的推介自己想要和对方主要合作的项目。 在座诸君都有点愣,章澈更是不明所以,心想自己刚才难道没注意这位一向心急的女士可能在走一圈的过程中碰了什么软钉子?不然至于这样,以三角债的形式当着大家的面拉合作?答应了略显鲁莽,不答应显得不给面子,多下不来台啊!保媒拉纤也没有这么硬来的! 谁晓得桌上被点到没被点到的,略打两个哈哈,就开始互相配合着劝酒。朋友有志在必得之心,频频举杯不在话下,她见势不妙就加入聊天企图套话,结果套出来的全是打哈哈,她是在这种看似打哈哈实则拒绝的文化里浸淫了一段时间,密度高,花样多,也就懂了对方的拒绝,心里感叹这些人不都是私营企业主么,怎么比衙门还要滑不溜手? 朋友就没有,或者压根不愿意认输。她腹诽个没完,心说你倒是有多大利益,人家这么拒绝你,你还是不肯放过? 众人架着主人劝酒,章澈劝之不住,又不能突然站上道德高地去指责——合着这一个酒局里夹在中间的就她一个!——未几众人在主人一时上头神智恍惚的瞬间,立刻进入三三两两互相勾兑的环节。这下可好,未几主人神智恢复,见状顷刻丧气,竟然开始自斟自饮。 章澈心里的那点崇拜算是要见底了,心里的怜悯倒是要冒出来。 那之后没多久这局也散了,眼看朋友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她代为送客,谁知道送客的路上,不少人反而清醒友善地赞赏她对朋友的道义和今天的得体表现,甚至有主动要联系方式的,说后续联系她多多合作,“刚才没找到机会”。她哭笑不得,心说自己对得起朋友,也对得起自己,但是拉到的人脉,好像是因为朋友表现得拉跨才得到的意外之礼,倒像是她坑了朋友一样。 回到包间,朋友已经醉的趴在桌上。她看这人,觉得唐蕾看不成器的老公大概没什么区别:唉,为什么就不能明白,没有资源撑腰出来要交易和乞讨没有区别呢?虽说隔行如隔山,但是她听来听去,确实也没觉得朋友有腰杆子硬的任何支撑物。 到底当初还是有些高看这个女人,她想,高看了能力,低估了勇敢,幸好这个人还是很值得交往的——坦诚,实在,豪放,讲义气。简直有点江湖气。 也许是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什么难处了? 她在朋友身边坐下,轻拍肩膀,试图叫醒。 如果真是遇到什么了,倒还记得自己,啊。 “申奕,申奕——” 她立刻就体验到了所谓“烂醉之人如死猪”是什么感觉。朋友站不起来,她想扶,对方根本腿软如烂泥,她只好架。对方比她高半个头,骨架子也大,沉重之余,前后左右地乱晃。她好不容易架着人到楼下,正路过花园,感觉心率都上一百四了。而烂醉的朋友再也站不住,挣脱她的臂弯,往路灯一靠一坐,从四肢不听使唤的晃动的□□,变成一滩彻底起不来的酒酿丸子。她只好去扶着。 几次有出租车掠过,她想要招手又想去扶朋友,一放开手臂,那颗美丽头颅就有砸地上的趋势。周五十半点,高档的餐厅僻静的地段,别说趴活的出租车,路过的也没有一个!她没车,朋友也没有,现在好了,代驾也用不上,叫滴滴,半天无人响应。 她看一眼朋友,我真是把你坑了,所以现在你坑回来,是吧? 正好这时候,是祁越,是也许已经躺在被窝里看着书听着歌的祁越,发来消息,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想不想周日一起去另外一家听说很好的咖啡店。 她笑了,也不知道是笑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还是出现的人是祁越、还是自己的倒霉,总之笑了,然后发出语音,再发去定位。 还来不及后悔自己的作为,祁越就回复了两个字“马上”。 第29章 她看了一眼,笑了。然后认命地等待。 很久之后想起,觉得真是鲁莽。很久之后想起,觉得那就是缘分。 楼下花店,楼上咖啡店,多新奇的地方!刷到的时候她就觉得喜欢,虽然刷到的时候她在开会,开完会了就开始加班狂做表,一整个办公室集体加班,山一样海一样的材料。直到做完,十点!一群人加班过头,纷纷走向宵夜摊。吃完了正准备回去,想起花店咖啡店,准备约章澈。 她的□□还未疲惫,但是心灵已经在想要松弛。 她的想法还未确定,没指望章澈一定会回复,一定会答应,她只是行动。也许第二天睡醒就会看见呢?那样的话,周六会是一个很好的周六,周日就更好了。 谁晓得章澈发来那么一条更疲倦的语音。她脑子困倦手脚缓慢,还在系安全带呢,一听人都醒了。 导航,看时间,回复章澈,20分钟到。然后立马出发,实际上心里想着,路线走的是夜间宽敞大路,有希望在路上飞车省掉三分钟,如果到下一个路口顺里说不定省掉五分钟!念及如此,开得越发快。 其实论平时她自己想,这样开还是有危险性,她觉得路口空旷,就不能排除有酒驾的疯子飞驰而来;她觉得环城高速夜里车少,就不排除黑暗的道路两旁可能有人会随时蹿出来:论往常,她当然提高警惕优先,论此刻,她的优先级就是章澈。 也不需要把这样选的原因分那么清楚,几分激于义——换成许梦雅或者孔怡乃至黎聿文她也是一样的去——几分又激于似有若无的情爱,都不重要,胸中的情感如同眼前车灯照亮的空气中一团模糊的烟雾,被前进的速度不断划散、分开、又重新聚拢。 十七分钟开到章澈的定位点,也不关心周围有没有摄像头,打着双闪就跳下车,一边发语音问章澈何在,一边往建筑的方向找。一开始章澈没说是什么事,只是说来接;一路飞车没空看,现在点开对话框,也没说是啥事,理性情况下她应该能告诉自己,这是章澈贴心,照顾她驾驶安全,不敢给她发消息;可她现在说不上太理性,竟然霎时担心章澈的安全来。 发完消息就失联,也不回复自己,是不是出事了?她快步走入路边花园。 人呢,人呢?花园里一片阴暗,路灯也不太亮堂,原来没有了车来车往,亮度就直线下降,她几乎啥也看不见。正要张嘴乱喊,右前方有人喊了一声, “祁越。” 那声音平静,有点累,更多的是安心与松弛。 “你来了。” 三步并两步,她觉得自己几乎是跳过去的,到了一看,一盏班亮不亮的路灯,一个呼呼大睡满身酒气的大个子女士,一个坐在花坛边的章澈。 她想问章澈怎么回事,想问大个子女士是谁,想说你没事吧,最后脱口而出的是,“坐在花坛边凉不凉?” 她的眼睛注视着章澈的眼睛,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两腿一弯,近乎单腿跪在章澈面前,从俯视变成了平视。 章澈闻言笑了,没有用手——不知道是累了还是觉得还不合适——却用视线从她的额角抚摸到下颌,再从下颌望至鼻尖,最后回到双眼,“我不冷,喝了酒,白酒御寒。帮我个忙,把这位申奕女士架到你车上,送回去?一直也打不到车——” 章澈一边解释,眼神就一边理亏地下降,就像星星陨落,她顷刻觉得心疼,条件反射地伸出双手按着章澈的肩膀——她倒不觉得不合适!——说道:“我来,我来。你能走吗?腿酸不酸?这是——”掏出手机,刷开,打开app,“你先去车上,我来扛她。” 幸好后来极少见到申奕,不然这个“扛”字实在是好笑得紧。而且不是她,就是章澈,见到申奕就要说,那次你可是被祁越扛上车的! 于是两人起来,于是她以昨天才在健身房练好的颈后蹲和视频里学来的过肩摔的技术要领、成功在章澈的帮助下把高大的申奕给架了起来。一开始她觉得自己可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逞英雄的念头,幸好是章澈懒得和她啰嗦,直接过来帮忙,两个人才连拖带拽把申奕扔进后座。章澈开门,她把申奕的上半身扔进去,章澈再到那头去拉申奕的两臂、她在这里推申奕的大腿,三二一一声喊,差不多让申奕平躺过来。 她坐在驾驶座的时候还气喘吁吁,问完地址,设置导航,对章澈说,“你先睡会儿?” 她看章澈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以为是酒醉与困倦。章澈闻言愣了愣,“不用,你开吧。我给你指路。” 又二十分钟,到城市的另外一个方向,下车,还是她扛人,章澈翻包找钥匙刷卡开门,一进家她把人往床上一放(除非申奕说那不是放那是甩,否则她不会抗议申奕真的太沉了,骨头真是长得扎实),章澈负责脱衣服,她负责去准备醉鬼醒来说不定要喝的水。两人竟然配合默契,活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妇照顾惹事的儿子。离开的时候,两人一道步出单元楼,她忽然觉得任务结束,世界与内心的种种返回脑海。眼前是幽静的小区花园,夜半十二点,她觉得自己的心滴答滴答得响,正好和时间流逝的脚步一致。 “我送你回去。”她对着眼前的空气说,说完才看着章澈。 黑暗里,章澈的眼睛亮着,沉默了短短的一秒,“好啊。” “你也听billie holiday。”这是两人上车出发之后,章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嗯!”她扭头看一眼章澈,笑着点头,那快乐的认可的回答,不像深夜里应该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下午玩乐回家的孩子吃到甜美的草莓时的欢呼,“在三大爵士乐女伶中,我最喜欢她。” 有很多话题是一旦和她说她就“不困了”的,但那毕竟有时间的流逝之感。而现在和章澈在一处,她不觉得时间在流逝,仿佛自己在一种自此处向彼处的永恒之中穿梭。 “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sarah vaughn和ella fitzgerald?” 章澈问得没头没脑,也不给她反问的机会——天知道她多喜欢这一点!——她乐于被提问,否则总担心自己的提问太尖锐,“世界上能有人不喜欢ella fitzgerald吗?我不相信。她的声音像少女,敞亮清澈甜美,完美配合一切爵士乐歌曲,她的声音可以唱一切。sarah vaughn则富于变化,三人都有同样的高超技艺,但sarah vaughn最喜欢炫技,变化最多,音色上不占优势。就拿这两个人都唱过录音室版本的《misty》,sarah vaughn的版本是喝了两杯的、站在帝国大厦高楼上的某个酒吧里唱的。而ella fitzgerald的版本,是晴朗的夜晚在中央公园手牵着手散步,周围黑暗,而天上繁星闪烁。ella fitzgerald版本的《misty》我每次听到都一定要听完,不然就跟喷嚏没打出来一样难受。” “但你还是最喜欢billie holiday?” 她趁着红灯转头看了看章澈,看着章澈像个孩子,身体疲倦地靠在座椅里,大眼睛却闪着光,红灯映在微微潮湿的地上,再反射到这双眼睛里,竟然不及瞳孔本身闪耀。 她差一点想说,你的眼睛像星星。也许她也困了。 “是,我最喜欢她。” 章澈微微扭头以示疑问,幸好这时候绿灯亮了,不然她还不知道要沉到什么地方去。 “我喜欢她,首先因为她的音色,似沙哑非沙哑,别有一种类似金属的质地。即使嗑药酗酒之后倒嗓了依然美丽。其次是她独特的演绎,她有些歌,她唱那些低音的发音乃至咬字的方式别出心裁,画龙点睛。”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很俗气,怎么还用这样的形容!但是直接说是“黑大娘说话的方式”似乎又显得贬低,脑子又困了,想不到更好的词。正自我批判,又想起另外一点,顷刻觉得自己是天才,“最后一点,她的很多歌,唱的都是黑人经受的苦难,她自己的苦难。这是伟大的。” 说完看一眼章澈,章澈笑着,收回视线,只是看着屏幕上此刻播放的《hello, my darling》,轻轻摇晃着脑袋。 音乐的间隙,红灯前,她正在换歌想去听ella fitzgerald的《misty》,章澈忽然对她说感谢,“今天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怎么办。” 她倒是一点儿不怀疑就算没有自己章澈也有的是办法,只是巧合。coincidence是个好词,她不知道这个词在词源学上的解释,只是盲目地相信缘分就像coin,一个一个累计成最大的财富。 “哦,那我‘很高兴为两位女士服务’。” 她口气太像老英国管家,章澈笑出声来,解释了一下今夜发生的事,末了感叹人醉如死猪。她笑,把自己以前经历过的相似的事情拿出来讲,什么醉酒当事人呕吐的时候把人家头扣在垃圾桶里啊(“整好!大小都合适,从下巴到额头!”),什么抱着的时候实在抱不动了往引擎盖和地上一扔啊(“可不是我!一米八的大个也抱不动!”)章澈一路听一路笑,背景音乐在列表里随机了两首,来到gerry mulligan的《night lights》,开头那几个音,听着仿佛漫天繁星,两人不是深夜驾驶于空旷无人的公路而是行走在(安全的没人会抢劫她们的)塞纳河畔,硬要说,和《午夜巴黎》有点像。 第30章 到章澈家,章澈非要说就小区门口,她拒绝,理由是章澈喝酒了,她不放心,我不我不我偏不。章澈只好指挥她开进停车场。停车章澈下车她也下车,章澈不好意思,说别送了,她说不,你喝酒了。章澈笑道,“说的我像喝了多少似的。” “那也是白酒啊。” 两人就这么往电梯走着,章澈在前,刻意走得悠游自在般缓慢。她在后,保持一个半步不到,不很近更完全不远的距离。gerry mulligan的《night lights》还在她脑海里回响。 章澈忽然道:“我上次在电梯里,是不是也这么难打发?” 她一愣,几乎没反应过来在说那一次,紧接着想起来之后,“哪有,那时你还有意识。而且,” “嗯?” “我不是打发。” 到电梯口,章澈转过来看着她,也许因为接近午夜一点真的累了,也许因为某种别的柔情,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极锋利而准确地戳破她心里的某个巨大的气球,嗤啦一声,柔情满腔泛滥。 “那是什么呢?” “是照顾。” 章澈闻言低头笑了笑。她不曾发觉自己的视线跟着走章澈的眼睛走,低下去,又抬起来。观察章澈时她敏锐,自己却一切不省。就如此时此刻,她看得见、感受得到章澈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下颌和嘴唇,又回到自己的眼睛,但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已经被温热的洪流包裹起来。 太美好了,比热水澡还要舒服。 “我送你上去?”她说,开始有了呆子的征兆。 章澈笑着上前,拉了拉她的手,像小女生那样拉着晃晃,是依依不舍,也是无言感谢,“别了,你快回去吧,很晚了。” 她望着她,她也望着她。祁越几乎觉得章澈看自己的目光像一只温暖的手掌,抚过自己的脸颊和侧颈。 唉,她和一只猫有什么区别。 于是章澈上电梯离去,她目送电梯关门,彼此挥手作别。然后回到车上,歌曲识主人心,正好放到《easy living》。她在回去的路上,傻乎乎地唱着,“people say you rule me with one wave of your hand/darling, it's grand……” 第十九章 穿什么好! 祁越的生活里极少遇到这样的时刻,她买衣服往往同样的色系(黑色,藏青,各种蓝蓝蓝蓝蓝蓝)买很多相似的,这样不费心搭配,限定色系也容易搭配,平日穿的t恤牛仔裤就更简单,都休闲服了,还要什么太多的花样?优衣库这几年的联名t恤她就很喜欢,在有限范围,做出足够花样,其余地方,压根不需要花样。她喜欢书柜大大多过衣柜,但两个都占地方,那她自然选择增加书柜、压缩衣柜,让书柜极端丰盛(也还是放不下),让衣柜简单再简单(也还是多)。 敢这么干,纯粹因为她相信自己需要认真打扮的场合非常有限,有时候还迫不得已只能穿工装——连穿衣自由都没有,也就免了因自由而产生的思考,简直是奴隶制似的省事。 然而但是她此刻真的站在衣柜前质问自己,穿什么好!周六好睡,周日七点就醒了,说好了十点见面,章澈说不要她接,“不好意思”,并且要买单作为酬谢——这都随便,第一个麻烦她就犯难,穿什么啊!人靠衣装,她固然不是肤浅到只靠衣装的人,但这关系到她想展示给章澈的是怎么样的自己。虽然也不是两人第一次闲暇时约会,可她反复想到章澈午夜看她的目光,一想起,就没法冷静,就没法心潮澎湃波涛汹涌、一浪一浪拍在心头样样事情都斟酌起来。 这一次完全不一样了,这一次章澈恐怕也有一样的想法——哦,恐怕! 店是她选的,要不和店一致?一致说不定就看不出来她自己了。冲突肯定也不行。就一般衬衣t恤牛仔裤,可以是可以,但也太随意,好像不很重视一样,明明是她邀请的,随意怎么行! 她倒是站在衣柜前叉着腰,心里小猫抱头直尖叫。只有短暂的几个瞬间,她能冷静一点自外而观,对自己说,这么上心,你完了。 然后恢复刚才小猫抱头尖叫的“完了完了完了”。 等到在花店门口站着,她还是穿了衬衣t恤牛仔裤——最后想通一个道理,既然打扮是用来展示自己的,那自己是什么样子就展示什么样子——此外无它,精心选择的腕表和手链、认真打理好的头发不算。她提前到,告诉了章澈自己在门口等,章澈说好,就快到了。她一看表,心说幸好提前十分钟到,不然两个人都掐点——那倒是看着浪漫,是吧,打着电话,问对方在哪儿,然后在门口相遇。 怎么不老西部风格呢,穿三件套西装,举着一束花站在这儿等她?记得不能戴眼镜,戴了就是nerd! 出租车在街对面停下,章澈下来,对她招手。长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竟然和她穿的一样,衬衣t恤牛仔裤。两人如此相似,又有着细微的差别,又轻易可以归为一类。 她看着她,街道上忽然吹过一阵风,干燥,带着秋日的芬芳。 “来了。”她对章澈说,章澈两眼含笑望着她,好像那就是回答。 “久等。”有那么三分之一秒,章澈好像想要伸手,好像动用了全身的肌肉发起运动,但最终只是像个女大学生一样站在离她好近好近的地方,眼神越过她肩膀看后面,“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你不想?你想。你只是依然矜持。既然你矜持,我也不能立刻就“我偏不”。 “是啊,走。”一个转身一个伸手,她就变成了章澈并肩而立。看上去很礼貌优雅,仔细观察就发现两个人接近肩并肩,言辞礼貌而靠这么近,足证明两个人都想靠更近,只是还没好意思主动。其实人的肢体动作最不会骗人,特别是在距离控制上。进门的时候,她推门拉门,却是自己先进来;是自己先进,一边推开却一边回头看章澈,身后的左手差点就想伸出去。 这是你那天晚上拉了一下的手,你还想拉一下它吗? 章澈一进门眼神就被满屋的花朵吸引去,脸上尽是小孩子似的兴奋与喜悦。祁越自问毫不懂植物,对小动物倒还稍稍明白点——至少知道狗是什么狗猫是什么猫,花花草草各是何方神圣,她就完全不知道了。蝴蝶兰,马蹄莲,这些长得特异的知道,因为工作场合楼下有凛冬开放的腊梅,因为大学校园里有漫山遍野的海棠,这些知道,此外就是牡丹玫瑰菊花康乃馨(不得不停下来想想康乃馨是啥样子),有时候连蔷薇也认不得。 于是此刻,她只是随着章澈欣赏,也欣赏章澈的表情。章澈看花看门道,她——只能看好看。审美有,知识匮乏,活像b站网友,一句“好看”走天下。 不,她还可以评价花们或优雅或娇艳,但她只能用“好看”评价此刻的章澈。就像评价别的女士,美丽,高雅,艳丽,张扬,什么都有,但人只会评价自己的心上人是“可爱”。 章澈挑了好多花,请老板包好,一会儿走的时候下来拿。她已经开始想自己一会儿拿着花的样子。然后才领着章澈走上宽大的三折木楼梯,推开一样沉重的实木玻璃大门,走进咖啡店。 是她带着章澈,但不知道为何,她脑海里幻想起自己跟着章澈上楼梯,甚至是章澈拉着自己的手,一直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 很久之前好像有个电视剧,叫啥来着,《好想好想谈恋爱》?要不就是同一时期的某一个电视剧,里面有个女主角就住一排砖石老房子的二楼,楼下是什么她忘了,好像也不完全是老北京狭窄的弄堂房。她顶顶喜欢这种被心上人拉着走上楼梯的感觉,美梦成真不说,那不就是“从此有心爱良夜”么?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那我偏要跳下去。除非她让我、或者我俩一道去明月,否则爱下西楼就下西楼!我不需要明月,除非她看;管它东楼西楼,她在哪个楼我在哪个楼—— “这样好的地方,你怎么发现的?”章澈问。两人刚才走过收银台已经点单,章澈记得她喜好,直接给自己黄油拿铁给她低因美式,然后就挑了个位置落座。她一路不长脑子,沉浸自己几乎有些艳丽的幻想,此时被问方才回魂。 可回神一看,章澈几乎笑颜如花,简直比楼下的花朵们都美,“老板是你朋友吗?” 她笑了,“不是,我在大众点评看见的。今天也是第一次来。” “咦,我以为你不看这些。” “我也就看看大众点评,小红书啊抖音啊统统不看。有限范围给生活找点乐子。” “倒也是,你不无聊,你是一个兴趣很广泛的人,不需要解决无聊,也就不要那些东西。” 她点头,“可我还是有很多好奇,极端丰富的好奇心。” 章澈笑,“‘极端丰富’?” 她觉得铺梗和幽默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或者根本是天赋,应该哪天去讲脱口秀,“嗯哼,什么都好奇。有一种说法叫‘维基兔子洞’……” 在咖啡和甜点上来之前的短短时间,她愣是从自己如何喜欢维基百科讲到了日本战国时期所谓的金平糖是多么粗糙的东西、进而疯狂贬低了一阵日韩两国。差一点进入骂韩国人更小家子气的时候,咖啡终于来了,解救了千万在泡菜坛子里载浮载沉的众生。 第31章 “总而言之,日本烹饪的核心是‘没吃过好的并且贫乏’,韩国就是‘不但没吃过好的而且贫乏至极但是还要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是天下第一’,每一个韩国精神领袖都是梁静茹,勇气十足!” 章澈只能捂着嘴笑,捂着捂着又扇两下,示意她别说了。她也笑着说好,“慢点,别呛到。” 章澈又扇,那意思,你好意思说! 等到喝完,两人聊着聊着又回到说流行歌曲,章澈道:“我周六在家听了一天的billie holiday。好久没听歌,不是你说,每天上班路上听的不是新闻,就是别人找的列表拿来随机,曲调不错,此外一概不知。用心去听听,倒也觉得有意思。” “所以你喜欢什么音乐呢?”她打定主意今天要多问问题,否则好像总是她说,尊不尊重人两说,也没了解对方。 不了解,迟早要出错的。 “也——也没有什么特定的喜欢,可能像你,我什么都听,顺耳或者符合当时那个心情就会喜欢。唯一说不太喜欢的是……” “是?” “韩国!” 两人一阵笑,这时店里的音乐换了,章澈两眼发光的指着天花板对她道:“这首我最近也随机到,好喜欢。”她仔细倾听,风格无非典型r&b,当然她喜欢r&b,喜欢这种用单纯电吉他伴奏的r&b,喜欢女声不算华丽但是恰到好处的转音。她拿出网易云识曲,正好可以看看歌词。她看着,她听着,一时默默无言。偶尔余光里看见,章澈在跟着轻轻唱。可惜声音太低,根本听不见。 《naked》,“can you love me naked?” 确实好听。 “你喜欢它?为什么?” 章澈转转眼珠,“可能因为和有一段个人经历相符合吧。听到这首歌我就想起我北漂的那段时间。一个人行走在北京初春的街道上,好冷好冷。好像总是在担心自己着凉,浑身上下戴满了面具总是表现,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放下防备,有一个可以尽情地释放柔软。可能那时候,”章澈耸耸肩,“也没长大。长大了应该不想这些,应该已经足够成熟得可以自在地孤独。” “孤独和‘释放柔软’也不冲突。” 章澈点点头,“是,不过年轻的时候不明白这些,年轻的时候对外已经有很多冲突,内部也有很多冲突,动荡不安,只能努力地保护自己。越保护也就越没有办法敞开,实际上就是承受不起。” 歌里唱着,“i need someone who loves me/when i wake up/who thinks i'm beautiful when i'm looking fxxked up/i want the perfect love”,然后问,“am i asking too much?” no.not at all. “someone who shoots for the stars/no one that thinks i'm never good enough”,这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要求吗?只要不是个反社会,难道不都是这样想? 一曲终了,章澈忽然认真地望着她,“公平起见,” “嗯?” 章澈把两手手肘放在桌上,“分享一首你最近听的喜欢的歌。” 她正要翻手机,章澈修长的手指就覆上来,“不准看!”像个孩子一样认真。 她想了想,“joan baez《since you’ve asked》。” “民谣教母!喜欢这首歌什么?” “喜欢歌词,喜欢那种——如果你把这首歌当成她唱给bob dylan的,老了以后唱,别有一种豁达,‘this is what i give, this is what i ask you for, nothing more.’nothing more就很好。总把《diamonds and rust》当成一种解读,也许有点低估了人一生的成长,而且唱了几十年,怨还是怨。但是《since you’ve asked》就一种,说不清是通透还是达观还是平静还是无奈的情感。” 她一时投入,脑子里想的全是joan baez各个时期的样子,说完时正好终结于满头银发笑容灿烂。说完回神看着章澈,发现章澈笑着。 “嗯?” 章澈抬眼看看她,“没事。我想起,上大学的时候还有人一起说joan baez,一毕业就没人了,一晃眼很多年。” 章澈眼神闪开的时候,像湖面移动,阳光折射的角度就改变,片刻间她看见章澈的落寞。其实一个人一生里肯定会有不开心,即便是相伴一生的爱人,也无法包办对方的喜乐,让对方永远远离痛苦,在爱情里,这恐怕是很不正常的追求。 可我希望抚慰你的一切痛苦,我不能我也要,这是爱情里最正常的追求。 “对哦,一直没有好奇过,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我很好奇做pr的人——” “中文。想不到吧。”章澈调皮地打断她,“正经汉语言文学,可惜工作这些年好多都还给老师了,同学会也不敢参加,怕回去被当记者的那些同学鄙视。” 她仰望天花板上的垂下的吊兰,滴溜溜转着眼珠子,“所以汉语言文学做pr……” 章澈正吞了一口咖啡,摇摇头,“我算是早打主意的,直接读了经济学的研究生。当时辅导员说我学习成绩好,但是去做记者太呆了,去做秘书浪费了,问我想干嘛,我说我想看看世界,想进入‘商业世界’,那时候不是有一本杂志,格言是‘商业让世界更美好’?我本来买那本杂志是为了学习人家记者的写作风格,结果越看越觉得进入商业世界蛮好的。辅导员一听,说那你报经济呗,了解宏观逻辑。” 又喝一口咖啡,“谁知道最后从事的都毫无关系,现在的一切本事都是经验中来的。” “可见都是实战。” “上学的时候可理想主义了,听joan baez,讨论战地记者的危险和勇敢,讨论哪一个才是真正‘伟大的报道’。按理那时候我们想要的都是‘真实’,后来当我开始从事marketing、从事pr,浸淫久了,我才开始有点理解什么叫‘虚假’。上大学的时候我们有个老师,和其他老师都不一样,她应该是那个时代的第一批反西方斗士。她看我们觉得西方化的报道都是真实可靠和正确的,就成天给我们解读那里面的问题。这么一想,我会走上pr这条路,滥觞应该是她的影响。” 她点头,心想毕竟是学中文的,张口能说“滥觞”俩字,但抓住更深的那个根系问道:“具体是什么影响呢?” 章澈笑笑,“她和我们说西方媒体选择视角、操纵民意、自我伪装的手法,讲很多麦克卢汉——麦克卢汉的理论我真的获益良多,至今那本《理解媒介》还要不断拿出来看——她说伟大的记者伟大的报道伟大的正义都是有的,但是根子上是错的,是坏的,是被操纵的。现在想想真没错,而且现在坏就坏在操纵得久了,自己都信了。所以等到我自己投入这些和往市场投放一切资源以制造想法的行业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都是这样的。贩卖印象,贩卖认知,贩卖想法,产品都是附带的。我有时——” 章澈也抬眼看着她头上的虚空,她看着章澈的眼睛,好像那样就可以进入那个她向往的、学汉语言文学出身又遍历商业世界的人的内心宇宙。 “嗯?” “有时会想,在现在这个时候,我们继续营造认知、印象,信者自信,不信者恒不信,渐渐作茧自缚彼此脱离,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一堆一堆的平行宇宙。人跟人有时候真是难以彼此理解。” 她笑起来,“因为工作遇到瓶颈所以这么说?” 章澈摇摇头,苦笑,把周五酒局上的事情说出来,痛痛快快吐槽一番,然后道:“虽然我每天的职业目标之一就是影响大家的认知,但是我始终觉得,既然是来利益交换的,尽量开诚布公是最省事省时省力的,能达成达成,达不成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也就不用死缠烂打,哪里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和死不罢休;都要上称称的事情,四两重和一千斤,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古时候袖筒子里掰手就定了,现在言语上反而不能说清楚,或者清楚了却还要强加想法于彼此身上,何苦来?有必要这样吗?” “你也看刘和平?”这是她想起来问的第一个问题,因为杨金水的台词实在太好了,她太喜欢《大明王朝》了。两人就此把话题延伸到了严嵩和徐阶写青词时的对话,说诸位主角的价值取向,然后再把海瑞剔除讨论范围、因为他是百分之百百姓和正义导向,限缩讨论赵贞吉、严嵩、徐阶、高拱还有吕芳——这才像个职场。两人说了职场里的竞争,说彼此的价值认知是什么。她说自己的价值认知在于自我成就与组织成就的结合,认为商业化组织中二者之间任何的偏废是可能发生但不可能持续的,章澈说这是你们hr立场所致,“你们会走向折衷,但很多人也会认为折衷是彼此损害。” “鼠目寸光!”她笑道,“而且现在你也是hr了!要上贼船一起上,哈哈哈哈哈哈!” 章澈也笑,笑完:“正说呢,我还有——” “嗯?”她猜得出后面的话,于是倾身向前。 “算了,今天不说工作,花店里说工作多扫兴。”章澈道,“你刚才说你要自我发展和组织发展融合,你的理想是什么呢?可以说说吗?” 第32章 说罢又把手肘搁在桌子上,两眼亮晶晶望着她。 “我——我喜欢王小波的那句话,‘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这是我的理想。” “只是为了‘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 “嗯哼,这样就要我去无穷无尽地探索世界,遇见知识与故事,有趣的人,其他的只是探索的副产品。不然还有什么死了能带走?” “人的寿命是有限的。” 这时她真的在章澈的眼睛里看见了宇宙。 “所以向无限的探索才是有价值的。如果人拥有无限寿命,那就没意思了。” 她正觉得言语无法尽述又没法再形容,章澈听完点了点头,突发奇想道:“你上辈子是不是活了很久的吸血鬼?” 两人喷发出笑声。 看来她周末心情真的不错。 终于吃完喝完,章澈看一眼室外,难得秋日暖阳,“走,咱们去逛逛,晒晒太阳。不然冬天就没得晒了。”她说好,起身一起,却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开始毫无理由地猜测章澈是觉得话题无聊谈兴败了才要出门去,然后就开始快速复盘自己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合适的东西。 其实真要客观地看,章澈心情是很好的,任何一个情商正常的人都可以判断。她也能。只是附加了一种过于深刻的在意,所以模糊。 在意是动心的表现,一边下楼,她一边对自己说,完了。 在晴朗干燥阳光明媚的秋日觉得自己幸福地完蛋了,哪怕说不好结果,也已经完蛋。 下楼,回到花店,章澈去拿包好的花,她说放她车上,反正停在没有日晒的地方,开条窗缝,逛完了再给章澈送家里。章澈“嗯”了一声,没看她,视线落在一盆艳丽的花束上不住流连。 店家说,才到的。她问是什么,大家答大丽花。 她想了想,自己只知道黑色大丽花案,从来不知道实际上这花如此美丽。 店家见章澈视线流连,使劲儿推销,然而章澈又不发一语,似乎不为所动。 “喜欢这个?” 章澈点头。 “那就买。”反正每一株都一样,艳丽的紫红色的细长花瓣。 反正她一直期待这样的时刻,和自己喜欢的人出来约会,一时兴起当场给人家买花,多开心多浪漫啊! 无药可救! 章澈立刻笑说不必,还想伸手阻拦她,她偏要,“就当感谢你今天听我说了这么多话。平时也不一定有人说。” 她本来以为这是一句俏皮话,章澈也会用一样的俏皮话来回答。没想到章澈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眼里再次荡漾着那晚分离时的温柔。 第二十章 黑胡椒奶油意面,煮面放盐她知道,但是放了淡奶油之外还可以在熬汁的时候直接切扔奶酪进去,她是不知道的。 滋溜一口,嗯……好! 后来两个人又其乐融融地逛到超市去,祁越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茫然地看着超市,最先发现的就是意面。喜欢什么面?普通意面就好了。喜欢什么口味?浓郁的奶味,最好有蘑菇或者黑胡椒,“太传统的番茄酱的好像要夏天吃。”她说,祁越闻言笑着看她,“意大利人要哭的哟!” “我又没有掰断意大利面。” 祁越闻言大笑。 青酱吃不吃?吃,但是不会自己做,也不喜欢制成品。那就黑胡椒奶油吧!走出超市的时候祁越拎着口袋,执着地不给她拿。她右手转着叉子裹着意面,心里想起的是下午祁越的样子,一层一层抱着花(本来不用礼盒最后为了方便只好用礼盒装),过一会儿又拎着吃的——还感叹自己穿的衣服来着,她说很好看啊。 “我是觉得我恰到好处地穿得像个码头工人,要是再,” 那时候阳光下,祁越扭扭腰。 “把衬衣塞进去就更像了,打个结什么的。” 她差一点想上手的,毕竟那时候祁越的衬衣下摆飘荡在盒子下面。她甚至有点想调皮地让祁越先把盒子放下,然后给她衣服打个结,然后再让她抱回去。 不过祁越也可能不肯放下,淘气地说“不给不给”,毕竟前一刻她还要非要和祁越抢拿东西的权力。她觉得是自己的东西,自己至少拿一半吧,祁越竟然当街耍小孩子脾气,“就不就不我就不”起来。 嚯,膂力可观的码头工人有一颗童心。 因为祁越的举止实在可爱可笑,她只好放弃抵抗,不然大概会被祁越笑死。 抱着花固然可笑,后来逛了逛离开超市的时候,看着祁越拎着袋子的样子,她忽然又觉得窝心起来。甚至止不住地想很多假如。 幸好还有些理智,幸好还知道觉得为时尚早,幸好还有些耐心。 幸好祁越也不着急。 “感谢你今天听我说了这么多话。”其实我愿意听,我很愿意听。你怎么就不想,我很喜欢你在路上说的那些话,没有你我也几乎没有人去说这些话,没有你我们该多么浪费?我喜欢你臧否流量明星,说喜欢流量明星的投资心理太重了,我说像畸形父母爱子女。你说对。我们又说起真正的艺术家,从那时候开始我们的话题路人或许没有几个能听懂了,要明白就先要知道谁是安迪沃霍尔(你说,罐头汤像是一种讽刺,其余都是上色的技术,我说这就像说现在每一个调色师都是艺术家一样),谁是杰克逊·波洛克(我说他从技术上很离开,可内容上,那是什么?你说也许所谓抽象表现主义就是你自己想象,现代艺术全是自己想象,好像听上去很自由,但实际上现代人又十分缺乏想象力),谁是范曾(我们笑得那么快乐,可见心情不错,咒骂一个人背信弃义私德败坏,找到同好就特别愉悦),然后说了几个更糟糕的现代画家(“一张张大笑的嘴,都不觉得自我重复很糟糕吗?”),以及后来我说那个长毛的本子,你竟然知道我在说什么,问我是不是“毛皮早餐”。 后来我们动不动引述那些你知道我不太知道、我知道你只听过名字的人和他们的学说,我说你知道得太多,“一定是读书的缘故。”你说是啊,太好奇,“但你也知道得很多啊!” “以前我还要说‘有个棒子思密达叫韩炳哲但是又是德国国籍的哲学家’,才能开始介绍,引入话题……” 你说他老话新说,于是整理出很多写满了至理名言的小册子出版。我不知怎么就体会到了这里面的刻薄,大笑起来。和你在一起我好像突然敏锐了好几倍。 意面吃完了,任由盘子摆着,奶油放得不多,你说喜欢的话可以留下一些,明天喝咖啡。 好,我会这样喝咖啡。 打开apple music随机播放爵士电台,蓝牙音箱里流出欢乐的近乎在蹦跶的音符,前奏她耳熟,四个小节之后她想起来,哦,fats waller,《ain't mishavin’》。 行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说大学时候还有朋友一起说joan baez,后来就没了,后来职场上人们都长出必要或者不必要的防备,老朋友们又不断投入婚姻与养育子女,说事业又总是那些事情、说来说去都是利益很让人觉得无聊,纯粹的智□□流真少。但恰恰是这些纯粹的智□□流予人心灵的美好共振。 人生在世真觉得有时候像漂流,难得撞在一起。 就让这时光长一点,再长一点吧,让我享受,不带任何设想,任何机心,go with this wonderful flow,让我享乐,让我沉迷,让我如同在清澈的山泉间顺流而下。 端起盘子,她对siri说继续放fats waller的《a thousand dreams of you》,然后单曲循环。曲调响起,她转身去洗碗,觉得自己的脚步,竟然有些像舞蹈。 第二天她本来是听着adele的《water under the bridge》去上班的,感觉是个美好的周一。半小时过去,等了很久、被拖延了很久的事情,临时要求立刻推进,刷刷刷就分派下去,她在自己的小隔间里隔着玻璃一边仔细思考一边打量下属们的繁忙。多美好的画面,多高效的团队,这个事儿也就俩小时就干完了,认准了方向就狂奔,急事儿就要这样的效果!如果以后她还招人——肯定要的——那一定要完全符合这个团队的气质,不然不行,人是会受到环境影响的。而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已经不单纯的是对外、对公共舆论和主要政府关系,也要对内,对这些被孵化的小微企业。他们可以有自己的文化和风格,但也要受到我们的影响,否则这就不是公家想要的孵化效果。正面影响一旦产生,就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招牌,哪怕是虚的。所以这一次的工作—— 电话突然想起,还是刚才的ceo,接起来一听,她脸色立刻由晴转阴,嘴唇抿紧,甚至口干舌燥。 “明白了吗?” “明白。” “那就去干吧。还是下午三点就要结果。” “好。” 她坐在位子上看着外面井井有条的繁忙。合该外面井井有条她这里波澜不惊,现在只要她出去宣布,事情就会变成外面鸡飞狗跳,里面—— 第33章 唉。 事情延宕了两个半月,总是拖一阵做一阵,一时说快推进,一时又莫名其妙地停下,大家不停地拿起放下,看上去是练举重,实际上节奏混乱,搞到现在别说力气没有了,怎么做都快要想不起来了。今天早上突然来了消息,她人还在楼下买咖啡,电话一来她接起来尚且不能相信是真的,反复和ceo讨论消息确定不确定。ceo信誓旦旦。她心想对方一向也不怎么走得通衙门的关系,这时候又靠得住了?然而这短暂沉默的犹豫被ceo听去,对方旋即提出,自己马上驾车调头去政府核实,章澈则马上准备开工。 等到她从电梯下来,想来ceo也没到政府,或者撑死了刚到、在办公室里刚坐下,茶都没给他泡上,就来了电话,说快动工,属实。 她哪怕真的还多了个心眼,又等了十分钟等来了催命的电话,事情还是倒转了。她在那十分钟里想好了工作如何布置,然后呢?外面的小伙伴们按照她的要求出去散发消息、做出承诺、表示一定兑现、“我以人格杠保证”,现在还是要重新处理,重新讨论,推翻了再重建。 言语的自我推翻和房屋的推倒一样,损害的最后都是自己。 虽然说身为pr从业,应对突发事件和汹汹众意从来都是日常生活,她也不是没有推倒重来过,极端的情况下她甚至电话打到一半要改自己的说法,内心到舌头都拧成痉挛。然而这一次,她手里没有那样专业团队,说起来各方面能力都有限,能力算是不错的那个hr,又沉默内向,她总觉得和她认识的hr都不一样,做薪酬一流,其余全不活泛,怎么活这么大的,是个财务转岗吗? 现在就是吹出去天大的海口,也要移海为山。 她闭了闭眼睛,深呼吸,站起来出门去。立在大家中间,朗声叫全部人暂停,然后宣布决定。她能感受到那一瞬间房间里膨胀的士气的消散,好像西方人爱说的沙丘之上筑就的城堡,顷刻之间就崩解无形。“我知道大家推动得艰难,但是这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局面。来,赵恒,”她看向左手的第一个男生,“咱们一个一个过,看看怎么处理,都听着,我们统一口径,互相cover。赵恒,你那部分工作现在到哪一步了,有什么问题?” 赵恒说基本对接完供应商,场地也落实好了,她问怎么说的,小伙子回答得有些清楚有些不清楚,可能基于上次丁礼扬的事情,说到有些地方几乎流露出战战兢兢的神态。她面上没什么波澜,用冷静的语调和赵恒分析,指导做法,然后轮到下一个,再分析、指导、甚至亲口教如何和客户沟通的话术。如此这般过了半个小时,安排完了,所有人都开始重新工作。整个办公室虽然照旧忙碌,但已经没有了刚才人声鼎沸的忙乱——那样子,有点像第二天就要雪崩的纽约交易所——而现在,更具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其实她喜欢这种状态,如果一直能这样该多好。他们脸上写满了疲劳。这次是成长但是—— 晚上请他们吃顿饭吧。安稳地告诉他们这是成长,像是一种庆功宴,庆祝别的功。 钱是次要的,就像有时候人们会觉得,你给我足够的价格,我处理足够多的事情,要买我额外的私人时间,拿出周一围在《绣春刀》里的那张脸,“得加钱!”然而钱真的能买来什么吗?有时候她宁愿付出钱去获得别的感受,愉快的放松的感受,如果能这样获得好时光,那就已经很划算了。 即便她很清楚,最后的结果一般都是一段不好不坏的时光,随着时间流逝不断改变记忆中颜色的时光——她还是向往美好时光在等待自己。钱买不来,钱只能给它一点点装饰,像构筑一个舞台,让她能够站上去跳舞。 她可以去给人加油鼓劲,严格承担自己的责任,她希望她能够成为一个足够好的自己,然后有一个人,可以和自己共舞,她可以成为那个人的肩膀,也让自己依靠那个人。 有那个人,自己的世界多一根支柱,就更稳定广阔,就—— 电话响了,外面一位下属示意她。她一看来电者,知道这是安抚不好的大爷来发脾气了。 唉—— 世上的苦难与幸福如有加总的公正,那么有的人面对着自己的信用反复崩塌的痛苦,有的人则面对着毫无价值的折磨。比如说,“到”和“至”到底哪一个更合适,哪一个更书面,哪一个更准确,哪一个更好懂?这一堆问题都要看情况,选择答案可能都不一样。照祁越理解,除了以上的表达差异,还有一点,那就是哪个读起来顺口、音韵上好听、甚至押韵。 押韵,哼。她在心里冷笑,一个通知,我考虑起押韵来了。 但如果不是讨论押韵,那我在这里听领导把“至”改成“到”是干嘛?? 以前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她还会认真思考为什么,试图学习这种调整的内在逻辑。不得不说很多本事都是这样自学出来的,写公文写方案,以体制内的口吻写废话和实话她都能写。然而渐渐地她明白了,有时这些和内在逻辑无关,反而和人类的劣根性有关系。但凡有一点点权力,就要使用权力,就算是基本不存任何坏心眼的人、善良得闪闪发白的人,也会想要这样做。有的人水平高超,会变成教练式指导,有的人水平很不济,就会显得像莫名其妙地挑刺,比如说“至”和“到”区别。 她坐在上级对面的沙发上,两腿交叠,腿上摊着笔记本,抬头看去掠过桌面边缘,看见的上级的脸色发黑,眉头紧皱,想想也是刚从大领导那里领了一顿骂回来,她能理解,这不是在改通知,这是无意识地拿自己发脾气。 一个人要是能控制自己几乎无意识的喜怒,那得是多好的修养,多强大的能力,多坚韧的内心?她自己不是,也就能容忍别人也不是。虽然这种行为无论犯事是她自己还是别人,她都会说,这是错的,不对的。 “至”改成“到”!不合适!不书面!不礼貌!哼!是国标不覆盖而语文老师是高危行业!总是死太早!! 幸而未几改完,拿着文件早得脱身的她离开办公室快步往回走,心里想着反正最后按下同意发送、并且为一切内容担最后最终最大责任的人都是你,我不关心。总经理决策,组织决策,反正不是我一个执行层担责。 虽然她也不是第一次以花样繁多的向上管理的方式影响决策层决策了。在大原则不变的情况下,给方案就是更进一步地划定选择范围。有时候谁是羊谁是牧羊犬是没有定数的,虽然说老板们掌握了她在哪里吃草的划定权、也供应了草和草场,她也经常能给划定老板们吃草的范围。 有时候站在一旁等领导签字,面上温柔微笑,内心:签啊!给我签啊! 她知道不该觉得自己太聪明,和光同尘,哪怕从单纯善的角度来说也很必要。但厌蠢没法治疗,有时候遇见了就是要生气。 比如现在。 回到自己屋里不及五分钟,这一次最能折腾的那个实习生又来了。她一看对方的脸,话都不想说,只是抬眉看着对方。 离职啊,留下啊,不满意啊,还是咋地啊?要不你去犯个罪吧,不然我都厌烦了你的花样了。 她去招人的时候,是因为老板们的关系才去的这家学校。那位对接老师,导游出身,举着小旗子领路的事业巅峰时期赶上了旅游行业最为非作歹的时候,沾染的那些恶习,至今不改。找企业方兜售自己不知道哪里批发的茶叶、重大节庆发财的时候要免费房,什么都干过,同行聚在一起,才知道不止一家受害。她甚至好奇,这家伙(一位东北口音的男士)到底是先给自己打的电话,还是先给另外一家?就好奇,纯粹掂量掂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 我这么不好欺负的样子,你要还觉得我是绵羊,那何止是踢到钢板了。 再说了你发送给我这样的学生,不让我选,只有你分给我什么就是什么,我还不能生气了? 这(杀千刀的)学校有大专有中专,中专真是最糟糕的那种中专,她去接人的时候,送到车上来看望学生的那位班主任女士,一张嘴,几乎带着一种大山深处的煤烟味。不是她环保过头,而是那口音一听就知道普通话何等糟糕;再一听说话内容,言语粗俗、内容贫瘠,假如这位只是一个深山农村妇女,她都认了,诶你是老师诶? 那时的两个姑娘,坐在车上,各有特色、眼睛都大的脸上,有一种被冷冻的茫然。好像不知道眼前正在发生什么,自己又该怎么办,任由自己被她带到另外一个地方,接受安排和指挥就行了。 真他妈是看走眼了。谁知道来了以后最能折腾的就是这两个中专生。尤其是两眼漆黑点墨一样好看的那个,她现在明白了,那不是冷冻的茫然,那是大胆鲁莽、无法无天,对面前人和规则完全缺乏尊重、也不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蛮荒原始的冲动自私。这小姑娘来了未几,先和部门闹过觉得工作太累、太无聊,先是在寝室里躺着不上班,就是睡觉,经劝说教育后改正。后来跑出去玩,闹过两次逾期不归霸王假,有一次还给祁越“直播”,发着微信说自己在努力赶高铁,提前一个小时买票,差30分钟开车出门,她都不想理会,觉得无论是真的蠢到这么选时间还是撒谎表演,都一样,不值得原谅。后来又闹过一走了之,要不是部门去劝说,或者这个小(哔哔)发现离开了这里没有钱,大概也不会回来、她也不会接受这家伙回来。 第34章 她们到底知不知道,社会对于这种年轻没有受教育的蠢货是什么样子的?她心里不住地骂,你和那些十几年前在这里工作、后来自己离开去下海结果差点儿没淹死的中年妇女有啥区别!人家还知道去投机倒把,你呢,玩手机,刷单,仅有的技能是给顾客和老板同事白眼? 没见识,胆子大,不长脑子,没有技能——你们得感谢美团!感谢国家!! 实习生大概还有点情商,知道自己反反复复处于理亏的地位,那种傲慢的大胆中稍微增加了一点点畏惧,一开口的声音都不那么大了。然而内容一样,想走,不计代价地要走。她累了,于是只是象征性地劝了劝,其实只是最后double check,实习成绩不要了哈?工钱给你据实结算了哈?幸好也不欠加班不欠休,成,去告诉老师,老师同意,就请打电话给我,“反正你们班主任有我电话。” 姑娘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爽快,一开始准备的说辞竟然都用不上了,一时愣在原地。她见状,“又不想走了?”存心气气人。 怎么,我还没有收拾她的权利啦? 见对方沉默,她内心的善恶斗争了一下。 “回去好好想想吧。”她说,“下次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也不会挽留你了。” 就此一直干到下班,心无旁骛,不知道是不是发了脾气的结果。虽然似乎也称不上发脾气,只是找到恰当的出口。下班时月色很好,她不由想起,很久之前在异国,那时心,那时人,那时一切的情感。 那时有人说,你恋爱了,所以变得很温柔。 第二十一章 那时候,有位远在故国家乡的朋友对她说,你最近变得很温柔。她与这位朋友当时只有文字往来,听闻此言讶异于一切流露在字里行间,而不自知。 心里没有牵挂着一个人的时候,她是一堵移动的水泥墙壁。固然墙壁上可能挂满装饰,可能华丽精美,可能还有很多表明价值观的涂鸦,但本质是一堵水泥墙,里面还有超出常规量的钢筋,就是想暴力强拆它,也够不容易。 然而等到有一个人住在心里了,她就变成了豆腐,变成了温泉,变成了小狗。愚公其实不需要移山,假如那山是她,只需要叫她爱上一个人,然后自然就会一再地为那个人退避、一再地降低底线。 自己的爱意和温柔都散布在文字里了,她不觉得;异国恋每天对着十二个小时时差,她也不觉得辛苦:好像乐观就可以让一切顺利发生。现在回看去,那时候真的很爱那个人,心里明白异国恋如要稳定长久,自己先不要动摇,才能对抗对方的动摇。 不动摇,不怀疑,总是包容,总是相信。第一个陷进去,计划起双方的未来,大大小小每一件事都会想着等到自己终于回去、两人相守之后要怎么办,一切都开始朝着那个方向去转变。周身筋骨疼痛、贴满日本膏药,想起对方不喜欢冰片味道,于是想到的解决方法是自己去睡沙发,好像此刻不是相距遥远的恋人,而是已经结婚的妇妇,在一起生活,相守于柴米油盐。 她不认为自己丢失了自己,只是习惯退让包容。 所以朋友的感觉很对,她变得温柔。只是那些泄露于外的温柔,不及实际她拥有并给予爱人的千分之一。 平日里桀骜不驯,整个人生桀骜不驯,只有面对爱人会温驯可爱。 总是锋利,固然是她的本色,但一样会疲惫。要原谅世界,感到一切可以接受、可以继续努力下去,她还需要一个人来打开珍贵的宝藏——她的爱,她无限的爱。似乎必然要这样一个人存在,才能激发河流的诞生,然后两岸才得润泽。 进单元楼之前,她抬头又看了一眼月亮。 真想和章澈一起看月色。 谁成想从周五起要下三天秋雨的周末,章澈竟然主动约她。两人周中偶尔互相分享有趣的视频,聊一两句,往往因为各自的繁忙而打断或者聊着聊着没有下文。她想着对方主动,重视程度迅速加强,又开始挑衣服,而且因为气温不定寒凉未知,怎么试都不满意。最后打扮得差不多,只是换了法兰绒的衬衣。到了咖啡店,被挑衣服打断的思维又回来了——她干嘛约我? 章澈也许太忙了,说完约人,约的地点都是五个小时之后才想起来发的。一直没说为什么,当然不说也可以,出于好玩,出于无聊,出于想念,出于有些什么事情,都可以,她无所谓,她只要见到章澈就好了。 怎么现在就已经…… 她打量咖啡店的装潢布置,工业风,但很多植物,多到满眼绿色,可见章澈还是选过地方。为什么选这里呢?其实若是平时,她也喜欢约会地点的话,她就根本不会问也不会想这么多,只会觉得不错、好、我喜欢。但这是章澈,她已经有了不能停下的关注和好奇。 秋雨连绵的周末,出门的人少,她也就到的太早。先点了美式坐下慢慢等,阴沉的天气里,发蓝发灰的空气里看着雨丝特别适合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其实这种日子很适合出门,适合一个人city walk——诶,远没有city walk这个概念的时候,她就喜欢city walk,现在的人,总要别人生造一些概念,才知道世上原来还可以这样,又还张口闭口我要自由,自己都不思考,哪里来的自由? 抬头,章澈来了,她不自控地微笑起来:“周末好啊。” “周末好。”章澈落座,放下提包,包一看是上班用的,衣服一看是休闲的。章澈察觉她目光,竟双手托腮,放在桌上,灿然笑道:“为了能好好见你,我就一大早去加了个班。” 有时候她很幽默很自然,有时候她是个傻子,比如此刻,张口结舌。 章澈笑得更开心了:“逗你的,加班是真的,也是假的。只是开个会,幸好跑得快,开完就来了。” 这下她缓过来:“周末早上开会的歪风,终于还是刮到了初创企业。” 咖啡来了也没打散章澈被逗笑的快乐:“俏皮话!再说了初创企业难道不是都比大型企业更辛苦?” “大周末的,为啥急事开会?”她决定不跳入攀比工作难度的坑。 章澈轻轻摇头,细说起会议内容,其实左不过大家只有周末凑齐、ceo凡觉得凡事都要当面商量——这话她认同,因为脸色和音色不是一回事——实际上就是组建一个小组做事,谁带头,谁在内,怎么做事。章澈的观点是不支持这么急,因为整体到底干嘛的想法都没定论,还在“慢速头脑风暴”中(说这话时脸上有掩饰不住的鄙夷),急着推进啥?顺便还吐槽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俩小时之内推翻所有计划的麻烦事。她听完,顺势说起自己企业内部叠床架屋的许多设计——一件事三家管,必然有另外一件事没人管,最后被发现,大家都来管!——两人交流着嘲笑、挖苦着交流,作为对一周班味的舒缓。言罢,她想起来应该问问为啥约自己,可是万一这样问,是不是等同于表示“没事你不要找我我不当你的情绪垃圾桶”?那更不行。她可爱当了。 幸好此时章澈目光低垂,笑了笑,道:“其实我是找你出来当顾问。” “顾问?” “游戏机顾问。” 有时生活像动画片就好了,她可以在头上轻轻松松打三个问号,还显得很幽默。 章澈是真不懂。当小侄女提出生日礼物是游戏机的时候,她才顿觉自己的认知还停留在小霸王的年代,而小侄女说的一系列游戏机的名字、游戏的名字,她都不知道,甚至来不及记下、也有点不好意思。回到家里思来想去,买当然肯定要,送当然肯定要送,你都别说钱完全不是问题,就算是问题,基于她表哥表嫂这么多年对她的关爱和支持,她买十个给这孩子都可以。 “太宠爱啦。”祁越说,玩笑着责怪,“说买就买啊。” “你不知道,这孩子其实很内向。从小就不怎么说话,倒是和我亲。青春期一到,更是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其实我怀疑她父母也不是很理解她,当然他们想要理解,但做不到。孩子学习好,让人省心。可是不说话,又让人不省心。这次一说想买个游戏机,她爸立刻同意,她妈妈反而不理解。” “怕影响学习?” “那倒不是,这孩子学习太用心了从来都不用我们担心。她妈妈是觉得她一向都不喜欢这些东西的,怎么突然就想买了?买是愿意买的,但是——怎么说,就是好奇,也有点费解。” “那你就愿意?或者你觉得你来买好点?” 祁越说得甚是轻巧,她看一眼对面两只眼睛大大的人,唉真是像聪明又乖巧的大狗!“是啊,我去送给她,还可以问问是为什么想买,我还比她父母年轻点,总有询问和好奇的道德优势了吧?” “但是发现自己不懂?” “对!” 祁越笑起来,“所以——” “所以?” “走吧,”祁越轻轻一拍桌子,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我带你去看看。” 第35章 她倒是愿意,但是忍不住要对这只边牧刚才对自己的取笑予以还击,“看是可以,可以哪儿看啊?一次性都能看到吗?不是都是分开卖的么。” 祁越对她狡黠地一笑,“那你可就不知道了。走吧。” 她承认自己不知道,等两个人一边说小侄女的性格和成长一边逛到了地方,她更承认,自己确实不知道。她经常从这一片老街过,咖啡店火锅店小吃店如数家珍,农贸市场(与它的价格的)几度兴衰也是历历在目,但是从来没有注意到,在以电影院知名的商铺楼下,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门面里,琳琅满目不是最新款的游戏机就是最火热的游戏卡带和碟片,红色、蓝色、小部分绿色,挤挤挨挨放在一起,还有个别祁越嘴里很优秀的“外设”。而玻璃柜台和大门,感觉都还是2000年左右的东西。 “应有尽有!”祁越说,她的视线四处打量,与祁越再次相遇时,也看见那双眼睛闪闪发亮。 她问她,是这个吗?她反问,这个叫什么?又问,这个是什么?然后从她的手机里,去看游戏的视频,去理解并感受这个游戏的趣味和好玩的点到底在哪里,然后思考到底买哪一个。坦白说,她没有手感,更没有——也许是玩感——体感,光看,只知道画面,生意好得几乎傲慢起来的老板也不予展示那么多游戏,她只能从一个角度去尝试理解哪个游戏好:祁越的表情。 说得眉飞色舞,说得手舞足蹈,说得信手拈来,说得兴奋不已。最重要的是,祁越没有满嘴都是玩家们的黑话,她的分析她都理解得了,也用得上。画质,可玩性,玩的模式是什么——在此之前她勉强看的一两个视频里的什么fps什么rts什么crpg,一个都不懂,祁越嘴里说出来,“射击”“演戏”“剧情闯关”“指挥打仗”以及最最好懂的,“过家家”!——大概的情节是什么,再加上一些好玩好笑的梗,她很快就理解了,心里也大概选好了买什么。 祁越说她一定喜欢动物之森,她说那是什么,然后祁越给她讲了几个故事。她喜欢那个一定要觉得游戏里莫名出现的npc是女生已故的妈妈的故事,立刻决定买switch,反正也好带,也轻松,也能让一个内向女孩的心在不愿意向其他人敞开的时候,向内得到安慰。 她说买这个好吧?祁越说好,然后立刻转头去和老板讲价,讲好了未几,眼看有准备掏手机的架势,她连忙打住,把金额一填,那头的语音大声播报到账。 出得店门,她正想问祁越是不是和老板比较熟悉,祁越忽然问道:“我看你刚才那样子——” “嗯?我什么样子?” “喜欢这玩意的样子,”祁越把手里的包拎起来看看,又看她,“你上学的时候喜欢什么?” 就是没出太阳,也算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她怎么想得到祁越会问这种问题?她对祁越好奇没错,想来祁越肯定也对自己好奇。她好奇的是祁越好的那一面,或者说她看到的永远都是祁越好的那一面,问问题,无非想得到祁越具体有多好的答案,使得自己更心生喜欢。如祁越所想不差,那她—— 见她没回答,祁越也没说话,张口结舌那么一秒,好像就准备让沉默把这个问题渡过去算了。就像以前那样,她想起,像那位赠送自己丝巾的恋人,那位纵容自己的恋人,让很多问题就这样过去了,小的,渐渐到大的,最后在心里纠结成为解不开的疙瘩。 不要这样,从一开始就不要,我宁愿她认知到一个完成的我,不那么完美就不完美吧。 “我上学的时候,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喜欢看言情小说。” 她赶上祁越身体转动的趋势,两人并肩而行。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呀。”祁越道。 “因为——因为看你看的书都很高级,很高深的样子,所以不好意思。” 我觉得这一部分的你好高级,我怕相形之下,我会出丑。其实我不在别人面前自卑的,但遇到你…… 祁越哈哈大笑,“我也看很低俗的东西,小时候我去那种老式的发廊理发,害羞,不好意思一个人去,于是总是和家里人结伴去。最喜欢的就是坐在那里等的时候,看那些低俗的香港八卦杂志。” “香港八卦杂志?”她想了想那时候八卦杂志的内容。 “对哦,就是还写范晓萱是‘黑旋风大食怪’的时候……” 就从八卦杂志开始,祁越开始说她小时候的事情。喜欢过的俗气的东西,粗糙的小吃(“广东人管这叫什么?垃圾嘴?”),上学的时候为了“抢救”掉进蹲坑的手机跑太快以至于摔破头(详详细细的故事,强调自己倍觉丢人),等等等等,章澈最后笑得忍不住,拉住祁越道:“哈哈哈哈哈停停停——哈哈哈哈!停!停!!别说了,哈哈哈哈哈,不许、不许再用诋毁自己的手段逗我笑!” 祁越犹在那里强词夺理,“我没有诋毁,我这是实事求是地陈述,真的很丢人嘛!” 她停下,祁越也跟着停下,她知道自己已经笑得脸酸,却看见此时的祁越也是一脸笑容。 “是丢人。但是……” “嗯?” 你不要贬低你自己。不,这也不是贬低,你只是展现自己的真实。你让我发现你的好,好在心胸开放之上。一个人能自然地自我嘲讽,证明她有相当的自信,并不把自尊寄托在这些小事上。 你很稳定,也很坚强,很让人喜欢。 “没什么。” 说完,两人还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若不是路人从旁走过觉得她俩碍事于是白了一眼,两人大概也不会察觉。 “诶,不知不觉走到这里。”祁越道。两人左右看看,丁字路口车水马龙,因为过路行人太多导致右转车辆壅塞,甚至影响主路、两人来时路上其实不断有车辆在不满地鸣笛,是两个人都太专注,根本置若罔闻。 本来就慢,两人还要站在人行道中间含情脉脉一下是吧?章澈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走,去吃好吃的?”祁越看她,她点头,“吃什么?” 她诚心诚意地发问,因为这一路上去油炸甜糯米丸子啊、三鲜破酥包子啊什么都有,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好吃的吗?结果祁越的做法是,什么都吃,一路往上坡走,一百多米的路走了二十分钟还没到一半,一直排队一直买,一直买一直吃。 “别啦,太甜了!”她拒绝,就是动用撒娇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吃嘛!”祁越肯定很吃撒娇这一套,她想,她看见了祁越因为自己的撒娇片刻的犹豫和张口结舌,弄得她自己心里也停滞一秒,好像不是故意表白的,却达到了同样的效果;没想到一秒过去,祁越反而动用了烈女缠郎的手段,大眼睛水灵灵像叼着玩具的小狗,就差一根尾巴了! “太甜了,高热量,一会儿消化不掉怎么办?” “你总要和我逛很远走很多路的,放心,一定消耗得掉!” 她好喜欢这句话,逛很远走很多路,很远,很多,很长久。 “这是运动前的快碳!” 行吧教练。 两个人边吃边走,一路翻过坡地往河边去。云霁雨散,天空丝丝缕缕地放晴,阳光从高大的梧桐树梢穿过,若不是不好意思,她简直想把手里的袋子都给祁越拿——反正她在讨要——然后挽着祁越的手,或者让祁越牵着自己的手。 就像,一只猫,挤开人类的这那,坐在人类怀里。 “这家店——”她还攥着手里的甜食,只是舔舐上面的糖浆,并不像真的把糯米吃下去。 “嗯?” “我以前记得,这里不是这家。新开的?” 祁越往店里面打量了两眼,“好像是吧,以前是什么?” “雅园?” “以前是雅园吗?我还不知道他们在这里还有一家咧。” “雅园不是一只做高端嘛,这一条街都是高端的餐厅。” “现如今餐饮业不好做啦,方生方死的,以前不管,公款吃喝如流水的。现在没了,总体来说也是好事,对部分业者来说不是好事罢了。” 两人从河边过,她兴起,走到河边,一两层楼的高处往低处看,枯水季节的河道,水流依然清澈,看得见下方碧绿的水草。 她无言,祁越却就着话题感叹道:“不该挣的钱,凭运气挣的钱,早晚都会还回去。哪里都一样。” 她转过头,“哦?听起来有故事。” 她想倚靠着汉白玉的栏杆听故事,祁越轻轻伸过手来拉着她起来,“边走边说,哪里凉。” 她没感受到凉,也许因为本来身体就凉,只是感受到手臂上隔着衣料相接触的地方由祁越掌心传来的温热。 猫咪也就喜欢这个吧?喜欢温暖,喜欢抚摸。 等到陈年故事说完,正好走到公家大院门口。她听完故事,有下结论的义务,于是说道:“其实都是历史的产物。” “是啊,但可惜这些人是没有超出自己生活的历史当下的认知能力的。她们在那个时代见到了所谓的好,就觉得是应该、正常、合理,其实根本不是。抱有这种观念,等于自己走进历史的尘埃里。” 第36章 她听了笑道:“我以为你会说‘历史的垃圾堆’。” 祁越也笑,“好嘛,你已经学会用我的刻薄挖苦我的刻薄了!” 阳光洒在河面上,有那么一点点落日熔金般反射到人们脸上。这是一个美好的秋日,她希望它持续得更久些。 “走,陪我去买衣服。”多俗套的约会情景。 “走。想去哪里买?”但她有一个哪里都愿意陪她的人。 第二十二章 要很久之后,章澈才听祁越说起这个文化人对江南文化的迷恋,此时此刻她要是知道,也就不会在这里一边散着步一边无端遐想,清晨的平江路如此静谧美好,不知道祁越会不会喜欢? 在意一个人甚至喜欢一个人,就会好奇对方的审美,试图从对方做的种种选择中寻找蛛丝马迹,不断思索然后判断。出差之前,她约祁越见面是为了送礼物,也是为了见面所以提前去买礼物,简直太极生两仪。是祁越带着她走到河边,她才想要去买衣服,一边给苏州之行准备合适的衣服,去姑苏就要丽人行;一边也想趁机看看祁越喜欢什么样的—— 衣服。 和穿衣服的人。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好奇这些,她知道不应该照着对方的喜欢去改变自己。但忍不住。 在意就是一切爱欲的起始,最初的太极。 结果是她先挑选,祁越顺着挑刺,犀利地告诉她买或不买、好或不好,每件衣服都可以发出一两句锐评。比如她看到一件白色的风衣,面料似乎是某种pu皮,在商场的白炽灯照射下,白的亮也不够亮、暗倒也不暗,很眼熟,但是是什么—— “像墙皮。刷了几年了晒得半黄不黄的那种。”祁越说。她笑出声,眼角看见店员脸色,拉着祁越赶紧出来。祁越饶是人出来了嘴没停下,不断说着“啥鬼颜色啊,要死不活的”,然后路过另外一家店,立刻改说这都是“又瘦又长发育不良的小黑哥才能穿的饱和度不够的紫色”。她笑得不行,“我又不买!” “那也不好看。” 她感觉自己是拉着一只到处发表意见的话多的法斗。 “我在平江路呢,”她轻声对着手机道,不知道为何这样小声,是不想吵到祁越,还是打破着宁静。又或者希望这种宁静从自己的语音里穿越千里,直达祁越的心?“一早起来好安静。” 感觉时光都变缓了,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 未几,祁越可能是在开会,只发来文字,“照一张我看看?” 她却觉得自己听见了祁越的声音。 正好走过古桥,于是拍了一张清净无人的小桥流水。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到苏州,但以前从来没有住得离平江路这么近。这一次得祁越推荐,找到一家民宿。昨天她是拖着行李箱在石板路上咔哒咔哒跟着导航走来,在人来人往的平江路上找到一扇黑色木门,黑漆半落,一个邮政递信口,那古旧的手感,门环都有几十年的光阴落在上面。推门进去,粉墙黑瓦二层小楼,楼梯陡峭二楼逼仄,但是院门一关就安静无比,好像把所有游客和他们从天涯海角带来的尘嚣都关在外面了。往里走,别有几栋九十年代无电梯小高层,和一株巨大的、目测至少要四五人环抱的大树。 一觉睡醒,推开门看见有普通苏州本地人牵着和女主人一样干净利落的边牧出去遛狗,她紧跟着狗博士走出院门,外面除了净水泼街的声音,别无一丝声响。 这样的平江路,她从未见过。 她喜欢祁越挑衣服的风格,完全以穿衣人本身的形象与风格为准绳,其次看性价比,性价比里包括一切品牌溢价和审美上的价值,做出综合判断对这家伙来说一点都不难,只是那颗永远在快速运转的大脑轻轻一闪念的事。 她问祁越,以前你也这样? 这个问题是可以做两种解读的,以前也帮人挑选衣服,还是也和——和女朋友这样逛街? 祁越第一反应的解读是第一个,点点头,说以前一块儿留学的时候去逛jcpenny和macy’s都会这样,朋友选一堆来,她就能挑一堆出去,“这个丑,这个质量差,这个用化纤面料难穿死了还卖这么贵,巴基斯坦造的!”那副神情,活像时尚杂志的编辑,脖子上挂着卷尺,带着有框眼镜,以挑剔的眼光打量jimmy choo的鞋子和想穿它们的一双双脚。 继而,祁越反应过来,“不过我很尊重每个人的‘千金难买我乐意’,有些东西喜欢就买就好了。比如红底鞋,就是底,就是品牌溢价,就是受罪,奈何喜欢,那就买呗。” 有一些人,对自己节俭,对心上人挥霍,就是心上人不要挥霍,也要为对方挥霍。祁越说自己有个过命的好朋友叫孔怡,自己从美国给这个败家子买了超级贵的限量卡西欧作为礼物,一边骂,一边买,坚定地送。她看祁越说这话的眼神,大有一种如果她的身家有1000万,每年她都可以给好朋友买10万的礼物的架势——即便一辈子都会骂对方的败家子。 祁越问她晚上住的好不好,她说好极了,“往前走,过桥去到临顿路,那边的哑巴生煎,实在是太好吃了。” 她笑了笑,心里忽然冒出来一种促狭,轻声道:“你就知道吃。” 语音发出去的同一时刻,祁越打了三个字发过来,“朱鸿兴。” 然后——肯定是坐在电脑前手上有键盘,打的飞快——又一行字过来,“那不然咧!” 她看着屏幕笑,“昨天我晚上去观前街逛了逛,热闹。甚至有点吵。” 得亏是苏州,苏州老城,没有人唱歌,没有人跳广场舞。好像苏州的俗气,也是雅致的俗气。 “观前街自古都是吵闹的地方。”祁越说。 “但是想想里面是玄妙观,形成商业街也是合情合理自古以来。”祁越说。 继续说,说啊,我好爱听。 “太监弄好像有家面馆——” 她笑了,“还吃啊。” “我吃不到嘛。” “就希望你能吃到。” 她觉得她们就像昨晚在观前街看见的两只狗一样,一只边牧和一只警犬。警犬保持着自己的严肃,虽然尾巴也在轻轻摇;边牧就高兴得不得了,好像觉得警犬才是唯一配和自己讲话玩耍的聪明狗。至于双方的主人,都很高兴自然地聊着天。 不是说自己就多聪明是警犬,但是—— 她明白祁越这样对自己,她也明白自己的心。她很满意现在的状态,唯一的思考,是要不要前往一步。往前一步敞开自己,因为祁越肯定是会敞开的,她只需要敞开自己,去投入,去感受,去把分开的两仪又回到相融的太极。 她不害怕敞开,她只是对那种浓烈有些畏惧,那是会吞没自己的,她再清楚不过。勇敢地拥抱失控,并不容易。她即便不是自我孱弱因此不敢让自己失控的人,也会有所迟疑。 祁越肯定会很热情,很浓烈,排山倒海。她知道她很温柔,但她的爱有5000度,每天就是维持恒定25,也有足够长的时间让自己忘了世界剩余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我怕我一靠近你,就再也不能抵抗你的吸引力。说来好笑,其实你也不是欲擒故纵那一卦的,可我怎么就这么着魔?当然,我也不喜欢欲擒故纵的人,只是你—— 周围路过几个本地姑娘,行色匆匆,但彼此笑谈着什么,说苏州话,吴侬软语的好听死了。江浙方言放软了说,总有一种温柔的撒娇似的感觉。她好喜欢,是单纯的审美,也带着一点,对女孩子的爱。 于是她对祁越说,走过去两个苏州姑娘,说话好好听。 “苏州话?” “那是好听,好像贴着耳朵说,咿咿呀呀糯叽叽的,话从耳朵进,感觉一只手就从心里摸上来了。我觉得江浙方言里,苏州话最好听。” “人说‘百抓挠心’,我觉得听姑娘们讲苏州话是,虽然是姑娘撒娇,但我是小猫,她在抚摸我的毛。” 按理她听祁越说喜欢苏州姑娘如何如何应该吃醋才是,可是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撒娇”,竟然是“我要不要也一样去摸她的毛”,竟然是听到了顷刻间就想往自己身上套。 她喜欢撒娇吗?那我——我怎么—— 不及细想,感觉自己已经在害羞,幸好早上九点,四下无人,就是脸红,也没人看见。 “今天准备怎么安排呀?”幸好喜欢吃的那只边牧又来救她了。 “今天早上——想先逛一逛,下午再去会场报道。” 祁越问她会场何在,她说在金鸡湖那边的什么会展中心,“那不用着急,你时间很多。” 我时间很多,是啊,但是我一个人,又能逛到哪里去? “可以去山塘逛逛,美的。而且老旧民居、小店铺还有很多。” 又是吃,她望着手机屏幕笑,“有什么好玩的呀?”说完竟然不察自己的语气放得好软好软,和刚才走过的苏州姑娘别无二致。 祁越于是说了很多这样那样的古迹,然而就拐到吃的上,“朱新年!简直不要太好吃!”继而回忆起当时如何第一次踏进冬日的朱新年点心店,如何看到热汤里飘浮不定的硕大的汤团,如何点的多了,吃也吃不完,但是咬一口,“肉馅儿!真好吃啊!” 第37章 她没去过,对于几乎有掌心大的汤团毫无想象能力,却想象出祁越此时的表情,想象出她说“真好吃啊”的样子。 明明长得别有一种儒雅英俊,好好把西装穿起来甚至显得风度翩翩,指挥人的时候也霸气干脆,一遇到吃的玩的可以享受的普通之物,就流露出可爱来。变得很可爱,很可爱,很可爱。 像家养的边牧,好看,听话,优雅,能干,只对自己撒娇。 “所以去了不要点多,小心吃撑。” 她的内心流淌着温热的情感,举起手机不假思索地说:“你这么熟悉,早知道,应该你陪我来的。你带着我逛逛,反正上次我们那样逛,我也跟得上你,我们一起来,该多好啊。” 该多好啊,这话像是她对自己说的。回首望人生里有许许多多的事都是如果如何该多好啊,可是过去没有如果,只有未来有。对过去说如果,只是一种感叹;对未来说如果,是一种寄望、一种渴求,甚至是一种真心的流露。 手机突然沉默起来。一阵风过,微凉中她回过神来,自己在说什么?自己这不是主动捅破窗户纸了么?好像捅破了也没有往外看,只是留了个洞,仿佛是专门留给别人来看一眼的。可她期待祁越回复什么?她还不知道要不要拉一把祁越的领子把人拉到自己面前甚至怀里,就开始做出这样的暗示,可以做很多揣测的暗示,祁越一定回猜自己意欲何为。她吃得准祁越也想进一步,但是吃不准想近多少,想到哪一步。谁主动做出暗示,谁就是那个先展露内心的人,谁就失去先手,成为输家。 可是爱情里,真的有什么输赢吗? 一边想一边走下石桥,手机一震,差点崴脚。定了定神一看,祁越说,“好啊,下次我们一定一起。”带着五个坏笑的表情。 差点跌到地上的笑容又爬回她脸上,“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啊。” “苏州那么重要的地方,江南那么富庶地方,会有很多机会的。”祁越说。 “咱们还可以一起去杭州,我永远去不厌杭州。”祁越说。 “西湖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各种气候都美丽。”祁越说。 “家也美丽,等你回来,我们继续逛。四季轮转,风光不同,一切都等着我们去发现。” 她笑着,也没有回复什么,走了两步在小路边发现一家花店,放在门口的黑板竟然还残留着春天的字,“人间四月天,芍药铺庭前。”可惜当时不在这里,不然真可以买些花。 虽然逛来逛去似乎什么都没做,但有时候,也许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做。 手机一震,“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花,想送给你。” 她的心头掠过一阵震颤似的喜悦,好像自己是一只小心翼翼伸出爪子的小猫,不知道的对面的大狗会作何反应;没想到大狗不但理解了她的意思,更温驯地趴下,把脑袋凑过来,放在自己爪子下面,然后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自己。 啊—— 她深吸一口气,自己对自己道,别的都不重要,不重要,此刻拥有就够了。人生在世,瞻前顾后,只能什么都得不到。 “我周末回,来接我吧。”她说。这下她清楚地知道,这语音腔调是自己听了苏州姑娘讲话之后将温柔妩媚内化之后的结果。 她一口抱住狗头,又细细嗅闻味道,没有一口亲上去,即便她想。 她说这些话,以为只是这些话,心里并没有真的逐字逐句地当真,甚至不怎么当真,就算未来她翻旧账,也只是做调情用。然而等到周末,到了机场,真看见祁越在那里等着她、手里真的抱着一束花,她几乎哑然,笑容被惊讶凝固在脸上。 走近了,心跳早就爆炸,但还是克制地先说谢谢,然后心跳的压力就差点要爆表。 她接过花,“你一向这么讨女孩子喜欢吗?” 总不能我一个人的心跳超速。 祁越闻言一愣,然后接过她的行李,“那我不知道,我只想讨你喜欢。” 旁人看了,肯定以为这相视一笑的一对璧人,是多年情侣。要知道现在还不是,肯定还要加倍留下对恋爱酸臭味的“我呸”。 竟然没上楼!她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想,以后朋友们知道了,肯定要怪她,说她祁越平时杀伐决断、手下人行动晚了一步都要挨一脚踹屁股一般,轮到自己反而“谦逊优雅”了,可恨!这种可恨的反差萌、反差萌的可恨,势必让这群朋友絮叨她一辈子。 能不告诉她们吗?她叹一口气,叹气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笑着,笑得甜美可爱,笑得不可自抑,笑得灿若桃花:自己这个嘴,直通自己满心的幸福,怎么可能关得住。她是一个甚至不考虑踏入这一切太急会不会未来伤害自己的人,她怎么可能还管得住自己的嘴不要把爱意喷薄出来?任何年龄的她都不可能管住的。 她可能是个傻子,她想,每一次得到一点积极、正面、双向的回应,她都会顷刻成为一个不断冒粉红泡泡的泡泡机。即便对于此类回应的阈值已经提升,还是禁不住会更主动更积极更快乐——像小狗!给自己一点点甜头就高兴的转圈。 有的人可能觉得这样的自己真危险,她不会,她从不那样想,她只是为了感知到这样的快乐而快乐。 那天她老老实实在上班,难得有个没有鸡毛蒜皮也没有勾心斗角的工作日,微信上此起彼伏的新消息也没有太多麻烦。正在觉得清寂得有些不习惯,谁想章澈突然出现。她看见章澈的消息总是很高兴,当然也非常非常喜欢苏州,于是问长问短。一个人在平江路溜达,还有心情和自己聊天,特别是还能听到章澈的声音,她能不变话痨?她只是碍着办公室里有别人,有所有该在的人,还都一样安静,才打字。 耳机一戴,文件一打开,看上去面对着年终表彰方案,实际上全部在听暧昧对象发来的语音。 暧昧对象? 她的确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她总是想把裁决的权力留给章澈,自觉只是等待章澈选择的一个选项而已。 然后章澈说,早知道,应该你陪我来的。她的心几乎变成一只早期美国动画片里激动的公兔子,因为兴奋而在地上拼命地跺脚。 我何止想和你一起旅行,我甚至想和你起居一处,我甚至已经想过我们逐渐老去的生活,或者只回到旅行,我也已经想过了无数个目的地,无数个旅行方式,无数个应该住的地方。 我想,我非常想,想和你去见到一切美好,因为和你一起,美好才能成为真的美好。不然就我是我,美好是美好,互相包含,彼此独立地共存。只有我和你一起,我才算融入了进去。 她听得出章澈似有若无地撒娇,更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一点点撒娇勾走。其实她不是别人一撒娇就会心动的人,假如是不喜欢的人(都不用讨厌)、一点点基于任何的喜欢都没有的人,撒不撒娇、好不好看,都不重要,根本不吃。可章澈是她喜欢的人,她主动为她卸下了一切盔甲、打开了一切通道。 但她克制住自己的激情,忍了忍,生怕烫着人,一腔热情都变成了五个坏笑的表情。 天知道她点击鼠标发出坏笑表情的时候手指多么用力。 然后章澈竟然说,“我周末回,来接我吧。” 听到这话的她顷刻在心里变成了一只柔软粘人的小猫,满床打滚,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稍微冷静下来,又变成了一只大狗,把小猫搂在怀里滋溜滋溜,爱不释手舔个没完。一开始她的心是沸腾的,后来她的心是火热的,一直火热到刚才在机场接到章澈,再一次被点燃。 她只是一再勇敢,一再主动表达——或者说暗示。幸运的是章撤听懂了她的暗示,甚至报以同样的暗示。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就快要缴械投降。只要章澈再暗示一次,勾勾手指,轻轻一拉那形而上的狗绳,她就会扑上去抓住章澈的脚踝再也不走。 hold me baby, claim me to be yours。 接到人,送出花,一路回章澈的家,说着苏州的见闻与种种。轻车熟路到地下停车场,章澈指路,她说自己好像还记得,果然都记得,可见那个夜晚太分明。 那个夜晚,那时章澈的眼神。她一直想要想起来,那眼神像什么,现在明白,像德彪西的《月光奏鸣曲》里湖面。 依旧是送到停车场电梯,她非要把行李一直送到电梯。她没有觉得自己一定要上楼,只是单纯觉得章澈不好拿这么多东西——哦,一束花,一个肩包,一个行李箱,就是很多了!——两人在电梯前等待时,章澈看着她,她知道那眼神意味深长,但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祝章澈休息好。 干嘛,难道现在就上楼去,看章澈收拾行李?人家本来就出差归来相当疲惫,该休息,你上去干嘛,难道帮人家洗衣服? 电梯要到了。 章澈走上来,轻轻拥抱她。她仅有的惊喜、僵硬、保持距离都在千分之一秒间消失了。她知道章澈想要窝进她怀里,她也想紧紧搂着小猫。 第38章 章澈道谢,在她耳边;她轻轻笑,在章澈耳边说,谢什么? 啊啊啊啊现在想想都要在驾驶座上融化成一滩泥啊! 她知道自己就要跳了,眼前风光秀丽,只需要一阵花香,她就会纵身一跃,融入这风景之中。 第二十三章 她已经觉得自己幸福得要冒泡(众人加倍“我呸”),却又没有和任何一个朋友说,似乎有一种不敢肯定的畏惧和想先保护起来独自品味的满足。接章撤回来未几,寒潮到来,大风降温,两人的工作都忙得不行。大会将至,她丝毫抽不开身去约会章澈,即便想得不行,周末休息也是两个字的答案:“不行”。何况章澈也丝毫没空,也要准备年底年初应付检查的材料。 章澈唯一有的空,就是和她吐槽,说准备材料堪比准备标书。 恰好这时候,总在她没空的时候出来占据休闲时间、并且总能成功的人出现了。 孔怡近下班一个电话,她就听出那声音里面的无奈,正好自己收工了,身体疲倦,心理和思维却依然转的太快,立刻同意晚上吃饭。 孔怡的新车停在远处,她走过去,像是在茫茫骡子里寻找一批高头大马——大家都是轿车,就她孔怡喜欢坦克300。当然光看车她也喜欢,越野车里她最喜欢是大g,因为方方正正,但是大g太贵了,坦克300正正好,而且还梆硬。 有点儿像《死亡搁浅》里那个npc的名字,die hard man! 一眼就找到一台,走过去越过玻璃看一眼,就看见驾驶座上裹在厚厚的夹克里打瞌睡的孔怡。 说真的,孔怡皮肤黑归黑,长相也说不上什么独特。但于她而言,这人独一无二。就是战争年代满脸是泥、两个人都在一战的泥坑里当兵,她都能把孔怡认出来。 她总是觉得自己很幸运。想来孔怡也是。因为两个人都不觉得自己要结婚、要有孩子、要如何如何,才算是完整,但如果没有彼此,那不但真的谈不上完整、甚至因为拥有先于“完整”问题的存在,失去就在顷刻间变得巨大无比了。 上车之后孔怡忙着搓脸,她四下打量,“你爹舍得买了?” 孔怡点头。 “别搓了不会掉色的。” “打死你!” 开出去一百米,她问孔怡吃什么,两个人就此讨论了五百米加一个红灯。绿灯亮起走直行,孔怡说:“我爸!” “嗯?” “也是厉害了!” “怎么?分手了还是失恋了还是复合了?” “你讨厌!”孔怡作势要打,她也不躲,听着孔怡发牢骚,数说生父的种种,一边听,一边“嗯”,知道孔怡不过找个人吐槽,甚至这还不是最想吐槽的内容。无论如何,孔怡听上去没有上次那么沮丧,新车也有了,作为一个一直寻求父母的爱当然也爱父母、在家庭关系上具有一种传统得近乎守旧的观念的人,孔怡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数说自己的父亲。 但是,她趁一起挖苦开玩笑的契机看了一眼孔怡,这家伙怎么还是不开心? 从父亲说到上司,从喷香的爱车说该死的工作,俨然到了吃饭地方,点菜、吃饭、付款、出来散步、孔怡提议去咖啡店坐坐、她当然说好,继而突然想通,在种种不对劲中找到了线头:她好久没看到孔怡的女朋友小郑了。 小郑比她们都小。按照她的审美,她喜欢比自己年龄大的,这样智识和行为风格上比较容易互相匹配,她所喜欢的优雅、知性、干练等等气质都比较容易出现。孔怡并不,在她知道(并且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孔怡的恋爱经历里,孔怡除了喜欢比较偏御姐的漂亮之外,并不喜欢比自己大的,只能差不多。为此孔怡嘲笑她恋姐恋姨,她嘲笑孔怡审美变态——年下御姐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但是小郑不一样。当初她听孔怡在分手之后和小郑“勾搭”上的时候,她就比较不认可,觉得小郑比她们都小,办公室恋情,听上去做事风格也称不上多成熟稳重(当然,比她日常工作里接触的差不多大的还是要好一点):似乎她是抱着一种完全彻底的老娘家人的心态在为女儿考虑终身大事,要一个人来照顾孔怡而不是孔怡完全照顾对方。后来看孔怡开心,看两个人在自己面前流露出那种再典型不过的幸福情侣甚至老夫老妻的样子,她打心眼儿里开心。 管他呢,鞋子合脚与否只有自己知道,随便孔怡。就像她此前一直迷恋年上,完全无视里面的年龄差,也称不上“健全”和“正常”,不过是个人癖好罢了。 两人相聚出来,没有多一个小郑,想来原因无非加班、吵架、加班加吵架。 她也听过很多次孔怡吐槽最近为何和小郑吵架,起因经过结果,中间掺杂了无数七七八八的职场问题,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她依仗实力直来直往惯了,看得见更清楚这些算计,但从来不执行,实在也看不上——她经常报以一笑,然后拍拍孔怡沮丧的肩膀,知道无非说说就罢了。让一个人肆无忌惮地说话,这本身就是提供莫大的情绪价值。 这一次不一样,第一她很久没见到小郑了,第二孔怡也绝口不提。 “小郑呢?”她问。心想答案大概是“吵架了”。 她看出孔怡想说什么,却还需要些铺垫。 “吵架了。”还真没错。 但是口气不一样。 “又吵架了?”她已经忘记是第几次。其实她记忆很好,只是不再对于不重要也没有深刻印象的事做强制分类,这一切都可以变成散放的文件,静静躺在相关的抽屉里,最终形成一种碎片化的叙事。 其实世界上本来存在都是碎片化的叙事,一个人世界观的构筑,不在朝夕,却是无数个片刻与无数个点滴。只有人自己才会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形成某种说不好有没有的线性叙事。一言以蔽之,量子固然存在,但很多事情的量子态都是因为人自己的心在变化。猫死没死,不是薛定谔的错,是看盒子的那个人的错。 “嗯,”孔怡点点头,点完了头就垂下去。她看着孔怡,孔怡像是对着地板说,“想分手。” “啊?”倒也不意外,很久之前她就预备着会有这一天,固然怀着完全美好的祝福,但也带着预防最坏的预期,“她提的你提的?” “都没提。只是吵架的时候说的,我觉得快了。” “什么事吵这么厉害?” “什么事?”孔怡这时候把电子烟掏了出来,快速抽一口,那样子她看了,觉得还不如抽卷烟,好像电子烟只是玩耍,卷烟才比较有消愁的作用。 然而孔怡到底不抽卷烟了,不再需要。她们都长大了。 然而孔怡还是孔怡,需要很长很长的铺垫,说完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父母、一切的破事和正在看的八卦,才能说到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伤心,难过,纠缠,痛楚,无法做出的选择,徘徊的心。 “我们公司这段时间不是合并吗?和那个……”这是一个长久的故事。 “合并完了之后,她们两个部门就合二为一。”后台部门就很好合并,职能重叠。 “有两个领导,她一个兵。”诶! “她就天天加班,老是加班到十点多,有一天到十一点。”可怜见的。 “她又老是不好好吃饭,胃又不好。”作为三十年肠胃不好的老病人,她对小郑那个年纪轻轻就能走向胃溃疡的趋势一向感到震惊。 “那天我就去关心她,让她不要加班了,晚上干不完就第二天再去,早点回家休息,”一听就知道不是回孔怡那里,而是小郑父母家,“她还骂我!” “骂你?”眉头一皱,知道自己像尼克杨。 “骂我啊!”孔怡两眼一瞪,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小郑如何发脾气、如何大吵大闹、如何蛮不讲理乱扣帽子(见了鬼了主动关心都可以被扭曲成一点都不关心她的事业进步),“打着电话吵,发着微信吵!” “啧——!” 很久很久之前,如果说三十岁可以把十五岁的青春少艾称为到目前为止的半生之时,那么当她与后来隔着太平洋相恋的女友初遇与相处一阵的后来,那彼此都十分年轻的时候,那个女孩也会有莫名其妙发脾气的时候。她不理解,有时当作是可爱,有时也寻常地当作是无理取闹。也许那个人比自己更早看到彼此的差异。现在她也承认,两个人的差异是骨子里的,即便现在都已经成熟得相近,那些骨子里的倾向——灵动或者安稳,跳脱或者保守——还是没有改变,甚至表现得更激烈。 大概因为我们平时在被工作淹没的生活中已经习惯了自我克制和压抑,有机会不压抑的时候,其表现就不再是“流露”甚至“宣泄”,而是“喷薄而出”。 小时候她是个腼腆的孩子,直到快十八岁依然如此。于是压抑比较多,喷薄也多,不乐见别人的情绪爆炸,害怕那种激越的表现。后来长大了,不乐见的反而是自我压抑,宁愿大家涓涓细流地表达,已经不再害怕、但还是反感情绪爆炸。干什么好好的,非要当压力锅? 第39章 虽然她也能理解别人为什么压抑,甚至为之感到悲伤。 “我就说,好好好,我不和你吵了,你早点回去就好了。第二天我一问,也不正面回答,就是和我吵架。” “你问的啥?” “我问她胃好些吗!” 话语喷薄而出,撞在商场的玻璃幕墙上,字句破裂,情绪散碎一地。周围路人纷纷侧目,也许只看到了沮丧,只有她看到伤心。 她很熟悉孔怡的各种表情,可能的确是好朋友做到一个份上,抬屁股是想放屁还是想挪屁股都一望即知。有时候孔怡眼睛还没红呢,她就知道对方心碎了。要是真的红了,她也觉得自己和孔怡站在同一场下眼泪的大雨里。 “好好好,她神经病。”她伸出手来搂着孔怡的肩,感觉两个人三十出头,像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我是真的觉得——她真的一点都不讲道理,一点都不理性,有时候……”一页一页翻旧账,从毛躁的脾气,到对自己父母都不礼貌的行为,还有酷肖乃父的不负责任的脾气,还有偏执。 又毛躁又偏执,没有刹车,油门一脚踩到发动机里,撞了再说。 最最开始她见到小郑,觉得多少有些社会少女的气质,倔强,轻率的不羁,伪装的酷酷的劲儿;后来又觉得分析思考事情还是比同龄人要成熟些,到底还算长了脑子;后来渐渐觉得也不过如此,有坏脾气,有小性子,但只要和孔怡过得下去,她才不在乎。 现在呢? 考大学的时候,她的选择是看两个方面:教学内容多不多、学习累不累,与差评是什么。如果差评都可以接受,一切都可以接受。 现在看来,人也一样。对方最糟糕的那一面都可以接受,就都可以接受。 时间不早,孔怡开车送她回家。她觉得并不晚,虽然疲倦,但还是想孔怡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要自己憋在心里。于是车到楼下,她一看路边还有停车位,就让孔怡靠边停车。孔怡不答,只是靠边,嘴里还在说着以“你就说”开头的句子,一路都在时不时数落小郑的一切不是。 假如她们是别样的朋友,她一定跑了。但这是孔怡,换成许梦雅也一样,她会留下,会问,会提出建议,会无论对方做什么选择都会支持,哪怕完全不是自己想看见的。 她说看看星星抽抽烟吧,孔怡打开天窗,她则轻车熟路地在手套箱里找到来历不明的哈密瓜口味爆珠香烟。 “叫你不要把打火机放车上。”一人发一支。 “才放的。”孔怡答,她倒是信。 打着火,伸手一护,火光照亮了彼此的脸。 车窗放下,天窗打开,不算十分的冬日空气里,两人放倒椅子,躺着看天。 也没有几颗星星,该死的城市光污染。 明早上一定很冷。 “所以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她说。 “现在?”孔怡用语气耸了耸肩,“我不知道,随她吧。” 她知道孔怡会这么说,要是孔怡主动提分手,她大概会立刻跟着孔怡心碎。然而,即便她因为自己也会这样做而理解这个选择,也还是要推孔怡一把。 即便是自己也会这样选择,也会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来推自己一把。 “她不像是会主动说的人哦。” “是啊,可也不能我说啊。” “为什么?” “因为——” 微微歪头十几度,瞥见一只夹着烟的在空中挥舞的手。寻找词汇、厘清自己的时间里,她不说话,孔怡不看,周围没有走过的路人和驶过的车,若非一缕香烟,简直像某种静止的永恒。 “因为,毕竟这么久了,舍不得。”孔怡说,“就好像,养了很久很久——” “猪是用来宰的。养成系——好吧算你养成了,就是不完全如你所愿吧。” 其实我们有所愿吗?或者在这种所愿中,到底是我们希望自己成为什么,还是希望对方成为什么?还是其实根本没想过,就是长着长着就歪了?说起来好聚好散没错,合则来不合就散嘛,走不到一起不要硬拧彼此的道路;但这样是否也有些不郑重呢? 她知道自己的态度永远郑重,也知道孔怡看上去嘻嘻哈哈、实际上总是用一颗童心在爱人。她们都相信爱应该是真的,哪怕一开始彼此试探、表演甚至伪装,最后总要把真实的自己展示出来。那种灵魂交融的快乐,纯真,彻底,一点不掺假。就像她们彼此之间。 反而,也许,像是小郑这样看上去成熟有所自持的人,则未必真的认真。 感情这种事怎么可能理性、怎么可能自持?不是假的,就是伤的。 孔怡掐她一下,“有点好话!” 她躲,“小郑也不像是能直面问题的人,所以我觉得你自己考虑吧,也许不如你先说,给自己解套。” “先说不就成了我的错了吗?” “可你不说,她也可以觉得都是你的错啊。” 两人同时手一伸,烟灰落在柏油马路上,一吹就散了。 其实哪有对错,哪有是非,你你我我的事情,只有幸福快乐、互相博弈、互相退让妥协而已。或者对对方妥协,或者对自己妥协。 “唉。” 她听得出、如果用霸总小说的笔法来说,是七分放弃、两分不舍、一分厌倦的口气,于是拍拍孔怡的肩,“慢慢来。总有一天都会过去。” 就像我们都会死,过了一两年也未必记得。 她了解孔怡,会放下,或者裹起来就放好不管了。面对新的“好东西”,孔怡比她敞开得快多了,她才是那个有没有回响都要念念不忘的人。总是劝别人放下,其实自己知道,不放下的感觉是什么。一意孤行了十年,也不知道当初那人是多么惊艳。她和孔怡,其实是不一样的,却又是一样的,因此彼此都倍感幸运。 “可是天天见啊!”孔怡道,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口气。 “那叫你——办公室里找!”她也恢复了平日的挖苦。 掐灭香烟,两人默默不语地看了看天空。孔怡忽然道:“咱们还没有这样一起看过星星诶。” “高考完不是想去——那个哪里玩的嘛,当时我记得订的就是有星空玻璃的酒店,后来没去嘛不是。” “还是想去。” “去!一有空我们就去!” 你还有我这种话,她只明确地对孔怡说过一两次,总在孔怡觉得自己工作压力巨大情绪崩溃的时候。别的时候,都不用说。 她下车,对孔怡挥挥手,说到家告诉她。就像还是孩子的时候一样。有那么几个人在世上可以让你一直做小孩,是多么幸福。她一边走,一边打开微信,找到章澈,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觉得一切都可以从头说起,并且延伸到无比遥远的未来。 第二十四章 往年这时候,章澈已经躺在家里沙发上,和父母一起,悠游自在剥砂糖柑吃。今年,爸妈来找她过年,这是一个不同。她本来不太支持,觉得一样是城市,过年了照旧沉默安静如同也在休息,但父母坚持,理由一是想念女儿,二是老家亲戚也很烦人——哦,她想起来,自己差点忘了,他们也有几个年纪大不了多少、应付起来却很烦人的“长辈”——她也没有啥反对理由,自然把房间腾出来预备好、提前请阿姨上门打扫干净,亮堂堂堪比酒店,等着父母来住。 第二个不同,就是她被迫值班,第二天就要放假了,她此刻还在一个人的办公室里坐着。非为其他,就因为是和公家有关的行业,怕有急事,竟然也搞起值班制度来。她有点儿怨,觉得就算参照什么国有企业搞值班制度,他们这样的初创企业、能处理什么紧急情况?哦,哪个被孵化的企业欠薪了、被讨债了、被告到公家门口去了、她提供材料? 亏得不用回老家。然而就算回去,她也可以把所有材料随时发送给需要的人,全套分好的pdf,她都有。远程办公和节假日值班,到底哪个可恶,有时候也真说出不来。 而且要光是国庆值班,她也可以接受,横竖只是大家出去玩,公司人还少。然而春节在心理上是不同的,文化也是一种可以遗传的基因,甚至只需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呼吸这一切形而上连空气里都检测不出的存在,就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感到一种不由自主的喜气洋洋、兴奋和不想干正事的活力。 办公室里不干正事固然刺激,可她已经到了不觉得刺激只觉得无聊的位置。所以,亏得她还有点正事干,还可以稍微工作一下。 这种时候坚守阵地还能继续工作的人存在吗?她想了想,只想到一个祁越。祁越两个小时前还在给自己发微信,照片里,还在布置员工食堂,“怕领导来走基层慰问。” 慰问!大过节的还要打扰别人过节!“形式主义!” 祁越笑了,“对哦!” 幸好她自告奋勇值班,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而且已经反复确定,他们都在度假。 第40章 其实她从来不觉得冬季去海南等热带亚热带地区住好一阵子是什么舒服的事,大概她家里没有患真实或心理的风湿的人——再说了,海南那么潮湿,怕湿的人难道不应该去吐鲁番? 值班不宜做新的工作,适宜胡乱学习。她时不时看着拐弯抹角地解析如何与公家打交道的文章(实话实说,太绕弯子了,不是在读是在猜),又时不时走神、然后想起前几天和祁越聊天的内容、前前几天和祁越聊天的内容、还有前前前几天和祁越聊天的内容。 年底年初这一阵太忙了,她们没有一丝空闲见面。祁越忙的那些规格高、重要人物多、需求和内容都更多的事情就不说了;她,没完没了准备上报的材料,又没完没了地检查,在没完没了地指导新一年的种种计划怎么写。有时候觉得自己来这家创业公司都是给被孵化企业上课的,那她出去挣钱不好吗?培训班—— 呸。前阵子有事去祁越他们酒店,祁越出差了不说,在哪里遇见一个职业教辅机构(卖课的,甭管什么课,反正给社畜上的都算),那个场地,还没过年,堪比过年,红绸红板红围巾红椅套,生生把大红色从庄重热烈穿成了剧烈地俗气。 扑面而来,幕天席地,颜色太浓会不会容易给人幻觉?“使人进入一种奇怪的氛围里、容易相信他们的鬼话?” 她只是路过,和一位领导(照祁越看都不叫官)一起来踩场地,说看明年的活动要不要在这里办(她心里腹诽,最好的地方了不在这儿在哪里!),就被会场轰隆隆的从音响里喷发而出的吼声吓一大跳。内容“刺激”大脑,声音“刺激”耳膜,她只恨自己的大脑皮层不光滑,不能无视这些刺激,于是给祁越吐槽。 祁越发来好几个笑哭的表情,“哈哈哈哈哈,《意志的胜利》!” 太好笑所以她只能说,把这种烂七八糟的机构拿去和纳粹比,“太看不起戈培尔了!” 祁越说那倒是,“‘不准无聊’!” 啊,没有祁越她该多无聊啊。为什么什么事情都可以和祁越聊到一起?即何以祁越便是不懂也总有兴趣? “我总是有兴趣,总是有很大的兴趣。” 其实她期待过年的,至少期待和父母在一起、重新当小孩,也期待带着父母欣赏自己现在生活的城市,感受自己现在的生活,让他们感受自己的“长大成人”,以及等等春节应该发生的好事。 她和父母在一起,从不觉得压迫痛苦,亲子关系一向好得不得了。她回望自己长大成人这一路,在与别人相比,偶尔会好奇,自己如何摊到这样好的父母?宽容,培养她的聪明,给予她爱,给予她信心和能力。回想起来,有时候是父母给予了自己机会去摔打和实现,让自己在后来遇见某些挑战的时候,即便父母在那一刻也没有信心,自己却顽强地坚持下去、并最终成功了。 父母也不知道他们在自己成长中做出的贡献,他们只是爱她,只是言传身教。他们是大学教授,但不自诩书香门第,也没有书呆子气,反而豪放自然、更接近于接地气的老百姓。 谁还不是个普通老百姓?她父亲从来不觉得自己在阶层上有什么好自外于什么人的,只是按照喜好,不与某些人往来罢了。 尊重,不认同,共享同一片天空。毕竟夜眠三尺、日食三餐。 所以越是长大,她也就越喜欢自己的父母,不是单纯作为女儿,更是作为人。 但她也期待、现在是十万分地期待,过完年,等祁越旅游归来,见到她,拥抱她,说很多话。也许还可以,让彼此更进一步。 让她进吧,她想了,至少为了每一个不可重来的永恒与那短暂时光里的内啡肽。 妈妈的微信来了,除了问她啥时候回来,就是说做了什么好吃的,哎呀,好饿…… 那边,祁越也好饿。然而只来得及随便扒拉了两口吃的。过年她当然是不忙的,而且也打算和妈妈一起去新加坡,看看十余年未见的漂亮城市、一两个故人和大奖赛。但是年前她就忙了,她要为之前的大会收尾、当没有任何人有空去照顾那些被她“召唤”来的小朋友的工钱和安好时,她要去。 后来她没再负责这件事之后,听说也有搞得不好的时候。管理还为出校门的小朋友的队伍,和管理古时候的军队一样,靠的是所谓“恩威并施”,管他们的行为要严格、务必站在规则这一边,照顾他们的权益、则务必要站在他们那一边。她管小孩一直坚持着这样的原则,日渐获得了诚实可靠的名声。大型会议,无论参加者还是服务者都人多口杂,时间长,规矩多,每一步都麻烦,每一步都不能出问题。她总是第一个开工,提前两个月去招募,也总是最后一个收工,一面多方善后、统计考勤、反复核对后造册、提起发钱的流程、开始签字、同步评优,一面再次打电话给中间转手代发的劳务公司,心说咱们平时都一路体面过来了,请你这次也给我体面! 为什么急于发钱,急于每一步都完全照顾到位?因为马上过年,欠债主的钱不还都未必过得去这个年,欠短工的钱,还是不是人啊? 她心里有的是一种很朴素的价值观,即便实际而言真正要拖也可以、后续造成的影响也不过影响她在这一行的小小名声、名声的些微部分,大不了换个地方,但她不愿意,不能够,因为这不仁义。 看着群里一个个地回复已收到、感谢她,她也不再理会,开始奔向下一个战场:新年红包。 她其实最害怕这种事情叠加,但偏偏今年就是叠加了:一边要发小朋友们的钱,一手出去二三十万,倒还事小,一边要给除夕夜晚上上班的员工准备现金奖励,一手几万,加上要一起发放的年度表彰,从银行回来,包里似沉非沉,十几万现金! 她喜欢钱,这年头,谁说不喜欢,那就是假斯文!就像看见美女说不喜欢一样,是假道学!真君子为什么不能喜欢钱、喜欢美女? 但她不喜欢纸币。哪怕从银行拿出来全是新的,数和发的时候全用财务的点钞机,她还是不喜欢,下班回去上身的衣服都要换掉,因为袖口脏了,手机要用酒精消毒个七八遍,也不抵偿那种心理上无端感受到的肮脏。 所有现金,全得本人签收。她理解财务的苦心和对审计的恐惧,但依然反感自己要打印一堆纸、要催促负责同事来领钱、要催促他们交给本人签收再还她表,不能代签,明天除夕董事长要是去走基层,记得配合发空无一物的空包。 记得啊!!! 再三嘱咐,内心咆哮,出一点问题都是重来,折磨的还是她。 年底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麻烦,今年还要安排员工食堂的庆祝活动,还要视频连线——她想了想嘛办是可以办的,没啥问题,但是就是觉得特别装逼。哦,显得大家在一起过年乐呵乐呵,视频连线,当自己春晚啊?大家各自安安静静过个年,让除夕也在这里上班的员工能舒舒服服吃完、安安静静过完,第二天回家去,不好吗?陪你这玩儿? 她刚才站在食堂看那超高清大尺寸电视到位,装饰到位,然后调试设备,确定大家在视频里看上去都是正常的唇红齿白,没有其他奇怪的样子,因为到时候她不在这里,领导在这里,她可不想对先进技术一无所知的一群中老年到时候操作不了又解决不了问题、还给自己打电话。 复杂问题她乐意解决,完全没问题,她会由衷生起一种责任感。但是这一类可谓弱智的“为什么我在视频里不好看”的问题她真的不想管,也觉得人不该在乎(尽管又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在乎,懂得和认同是两回事),只想高喊,leave me alone! 刨除这一切,她每年过年前离开工作岗位的时候,总是看着自己的同事、心生感动。一则,服务行业,无论是否公共,都是在万家灯火的时候牺牲了自己的团圆、成就了他人的美好,爱岗敬业,本身就是值得尊敬的。中国人这种“大过年的”一团和气的互相关爱,又特别能在春节期间营造暖意融融的氛围。每一个可以去过年的人都想把自己的快乐和爱分给那些一时不能的人,这是纯粹的爱,纯粹的人与人的温情。 她讨厌死了一切形式主义,但如果那些不能回家的同事都能因此觉得快乐,她也觉得快乐。让她把这一切做好吧,为他们做好,顺顺利利,喜气洋洋,让他们回忆起这短暂的连线包饺子的几十分钟、甚至把饺子吃到嘴里的时候,都有许多快乐可说、都有许多企业对他们的关怀和人情味可夸耀。 如果能由衷地觉得—— 几位同事迎面走来,和她问好,她和对方拜年问候,对方回以问候和感谢,问她去干嘛了,怎么还不下班回家。 去装饰,她说,随便说了两句事情的来历。 对方笑,感谢她辛苦,“谢谢你啊!” 她知道自己部门的其他同事很少得到感谢,导致有时自己会成为部门的代表。这里面有岗位和工作职能的区别以及问题,也有别的,比如人的差异。她不怪别人,只是庆幸自己做到了。 第41章 农历年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就在这样互相感谢辛苦的真诚中结束了。走出办公楼走向停车场的时候,她迎着太阳的方向,阳光灿烂,冷但光明,她忽然觉得非常非常满足。这世界上有许多要牺牲自己去照顾别人的人,而她去照顾这些人,她为此感到满足,为自己成为了世界上的善意与温暖的正面循环的一环而感到充实与满足。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上车后,拿起手机,下意识一刷朋友圈,看见章澈的朋友圈。办公楼上的窗花,在阳光下有一种冰晶轻盈般的美。 她想打字,忽然心里的暖意漫出来,贴着手机轻轻道:“还不下班啊?” 没有气泡音,只有爱。 等到过年回来,她要…… 要做很多很多事,直到走到章澈身边,在一个一样美好的夜晚,对她说,爱。 爱。 第二十五章 春节这玩意,就是过着过着,人闲下来聚在一起就会有许多八卦可讲,很多事情想和可以说的人坦白。比如薛澜告诉章澈她要离婚,而许梦雅告诉祁越她的约会。 章澈听到消息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也不能相信自己的厨艺——过年就做了一个菜,没有菌子,她也没有看见本不存在的狗说话或者身边的父母变成了狗啊?——总不能是自己太累了脑子出现幻觉? 她于是把手机音量调大,又听了一遍薛澜的语音。大概因为自己的表情严肃,导致母亲专注地偷听了一会儿,然后问她,谁要离婚? 母亲问得普通,她就没法觉得普通了,“一个朋友。”然后大概说了一下彼此的交情,没说薛澜现在是全职太太。 母亲“哦”了一声,她以为这就是母亲的回答,不过是个平常的八卦。没想到母亲接着来了一句:“想离就离,干嘛耗着,不要浪费自己的大好生活。” 啊? 正巧她爹走来,又问是怎么了,母亲又把刚才说的话重说一遍,“我就说,不要浪费自己的大好生活。” 她爹听完说,“对啊,要离就离,不要拖延,到时候对谁都不好。” 她一个人愣在那儿,举着手机,心说也不是我离婚啊。或者因为不是我离婚,就这么自然随意? 等到带着父母到了下一个地方,父母去坐船游玩了,她才开始回复薛澜令人震惊的消息。她本来想打个电话,就要按下拨号键的时候又觉得,也许薛澜没法说话呢?不是说薛澜此刻是个哑巴,嘴和声带肯定都没有问题,而是说薛澜的心。也许不想出声,只想通过文字交流。如果付诸,也许就会发生变化。 毕竟刚才语音里薛澜的语调太平静冰冷了,太像真的了。 她给薛澜发去一条文字,“啊????”然后说“怎么了??”,但是除了一堆问号之外别无表情,觉得应该任由薛澜去想象。 阳光下,她看了看自己发的文字,又觉得不行,薛澜也没回复,她又发去好几个拥抱的表情。 我从来没有认同过你的选择,但这不妨碍我一直做你的朋友,甚至想要当你的安全网。这种吸引,是因为我热爱你身上曾经闪耀的光芒。它们曾经照亮了我的生命。 想了好久了。薛澜说。 终于下了这个决心。薛澜说。 聊天界面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一直没停,但发过来的文字寥寥。她觉得两人像是坐在电子讯号的两侧,彼此遥望。其实人要有心,任何方式都能互相关照,写信和发微信没有本质区别,只是速度快慢使得情感深度有所变化罢了。要是感情够深,随时都能说知心话。 婚姻里,我才发现,我不是我了。薛澜说。 而我一旦不是我,我就什么都不是了。薛澜说。 可是你要成为谁呢?她想问。你曾经一路大踏步走向事业巅峰,又急转投入婚姻,每一步那时都觉得自己在走向正确的路,毫不怀疑,也不容许任何怀疑。可那真的是你想做的吗? 或者说,其实我们从来不知道那是否是我们真正想做的,这个答案只存在于我们想做的那一刻,动念发心的那一刻,一旦上路,我们随时都会改变。伟大的坚贞的忠诚的,不是发愿,而是一直坚持,世事变迁,初心历经蒙尘磨损,细看依旧。 可是万一,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初心是什么,所有的无非许多“以为”呢? 她无法回答自己,只是回复道,怎么了这是? 说抽象终归无法辩明,人生一堆鸡毛蒜皮,有时不过抓到牌就走下去。说不定这种人生倒还比每一步都自觉有所选择来得好。 我不知道。薛澜说。我只是有一天下午醒来,发现儿子不在家里,丈夫也不知所踪,空空荡荡。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都有各自好玩的去处。而我呢?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我原来曾经有那样忙忙碌碌的人生,一步一步,从这里到哪里,奔向一个又一个目标,总是“为了什么”。这样不对。我丧失了我自己。 要这么说来的确都没错,她也支持薛澜找回自己。可是—— 她发去一个抱抱,然而问薛澜,那么现在你打算, 打字到这,停住。这一切和离婚有什么关系?当初,薛澜觉得事业牵绊了她拥有幸福的追求(并且的确没有任何休息),于是“毅然决然”;现在,薛澜觉得婚姻影响了她的自我存在、独立人格,又想“毅然决然”了吗?停停停,啊停停停——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后面紧接着打好了一句,其实不是非要离婚不可。然后复制,删除。 过了一会儿,说想协议离婚,然后按照婚前财产公正的结果把自己的那一部分拿回来就好,然后再说。接着就问她还有没有当初老伙计们联系方式。 有一说一,她忽然想说,我有,但是大家应该拉不回来了,而且我还认识一个叫唐蕾的姑娘,你要是烧的慌,你那儿去行不行?只不过转念一想,要是那样只会出现和唐蕾老公争夺控制权的恶劣情况。她还是不要里外不是人了。 到了,她只是回复薛澜说节后再说吧,大家都分散了,各有各的事业。薛澜说好。薛澜说也行,又道歉说忘了大家在过年了。 想了想,在不服输的求知欲和好胜心与人道主义加自保心态之间,她还是追问薛澜,老公孩子去哪儿呢? 打牌的打牌,踢球的踢球。 哦。男人嘛。说完觉得自己说这句话的底气还是有些不足,换成感叹“女人嘛”可能就特别腰板硬。 过年没和朋友们聚聚——这话不能问。朋友们是怎么星散的她还不清楚啊。要不当个天使投资人——这话也不能说,这等于马上在薛澜兴头上浇冷水,以她的了解,这样做绝大部分情况下只有反效果。再说了,老话说未经他人苦,是吧,改天趁对方心情好,叫出来问问得了。贵妇留在自己的豪宅里,感叹无处可去,自我丧失,就差一杯红酒,就要完全彻底脱离劳动人民的柴米油盐、走向萨德侯爵式的癫狂了。小资产阶级?不能够,小资都颓废,只有这号人没玩没了地折腾。 她大可以尽情忽视上学的孩子(反正有保姆)、操盘的老公,继续创业,犯得着离婚么。凡事all in,也许只是自觉的all in。 等你空了,咱们聊聊?她说。发出去就觉得失言,只好立刻补充,不,是等我空了。 那边说好,也就打住话头。她见父母还未回来,呆望着手机,很想和祁越说,诶,我有个朋友,真是疯了。 祁越可能也想说,我有个朋友,我也觉得她疯了。但也得等一会儿,因为她现在正面对着餐桌那边的许梦雅,心里有一堆“啊??” 她不排斥许梦雅什么都告诉自己,她乐意之至。可是相亲之后怎么和一位男士睡了、细节如何,她就实在不想听了。不是因为任何排斥,仅仅是因为太隐私,觉得自己不该听。再好的朋友,若非有疑惑或对方需要,她实在不想知道那么详细。许梦雅那次被打住话头,一个愣神,此后只是更新相亲的轶事,一如她们过去沟通的常态。骂骂油腻的男人,没有人会觉得是什么不好的事。再说了作为许梦雅永远的娘家人(她也实在不觉得自己身边还有能让她婆家娘家两头一起占的优质男士),她不骂男方,难道骂许梦雅? 从一开始到现在,她都觉得许梦雅新相亲是好事,毕竟对方毫无恋爱经验,性子也软。万把块钱的事,买经验还是值得的。何况许梦雅还有个一直在后面完全出于传统而不是其他任何理由在催婚的妈。 相亲就相亲,多见点人没坏处。 这样的日子快快乐乐持续了半年,中间她甚至觉得有一段儿许梦雅遇见的男人还不如许梦雅的老板有“意思”——如果只是普通的作,普通的油,普通的拧巴,哪有不油但拧巴让你怀疑他是不是原生家庭受过很大伤害的人的作有意思? 生活有时候就是要这么点乐子,不高尚,也不下贱。 第42章 可现在,可今天,怎么旅游归来休息的两天,许梦雅叫自己出来吃饭,却突然说起要结婚了?? 之前许梦雅和她提过最近交到的男友,觉得对方不错。女友交到男友说不错,那当然要恭喜恭喜、再细细盘问、好好把关。于是那天说到了对方的职业、看了对方的照片、听了他们聊天的话,除了觉得自己和一般的女方家属一样婆婆妈妈,再如何想当个攻也还是个女人(这是对立统一的),总体觉得对方是经济适用男,可以尽情相处。 尽情相处,同居什么都无所谓——笑话,她连大自己二十岁的女人都敢追求,她在乎什么?她自觉自己的开放与保守融为一体,开放于对象与形式,保守于郑重的态度与内核。她完全不反对交男友,但是反对急于结婚,认为人都应该慢慢考察、慢慢相处,最后让婚姻水到渠成就好了。她尤其觉得许梦雅应该小心小心再小心,不为什么家财万贯或者更陈腐的其他,就为了她的好朋友性子软,善于融入和改变自己。她不要许梦雅为任何人改变,因为她们相伴的是十几年里,她觉得好朋友受得气已经够多了。 “不是——等会——等会等会等会,”她伸出手,制止了许梦雅不知为何特别急于倾泻地整个结婚的安排,想提问,又觉得问题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怎么,怎么,怎么就突然想结婚了?” “我一直想结婚的啊,你忘了。”许梦雅道,“不然我会去相亲吗?” 那倒是,而且这个不论,就说细心,有时候对待朋友她是会忘记一些事。 “这个不管嘛!”她说,也不及去想这“你不管嘛”的口头禅是被孔怡传染的,“你和那个,那个,那大哥叫啥来着?” “老裴。” “啊老裴。你俩才认识多久啊?” 她不往下说,知道许梦雅100%明白她的意思。 “可是,”许梦雅稍稍往后靠一靠身体,“我需要知道用来判断的东西我都知道了啊。”此言一出,顺理成章地许梦雅又给她介绍了好一会儿老裴的家庭背景等等。 要说没问题,也都没问题。要说有问题,都没见过,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一切发酵、展开、变化,也都是问题。 当然许梦雅还有一个原则性的理由:相亲不图结婚图什么?有道理啊,她也认可这一点。人去相亲,就是被拣选。哪里像她? “好嘛好嘛,我承认他不错,” “不只是不错。” “啊对对,是你相亲以来遇到的最好的一个。也是地道的经济适用男,或者这词也有点贬低他了。但是你们俩,你们俩——” 她清楚许梦雅明白自己的意思,不需要说那么明白。但这里费劲儿想要找到合适的词汇的原因还是她自己,她必须向朋友剖白自己的心,完全地准确的自己的心意。朋友予我有无限包容,于是我才可以对她无限制地表白真心。 “我只是觉得时间太短了,你还应该再了解了解他。” 其实她知道无论许梦雅如何选择她都会支持。但无论后面如何发展,她也要说这些话,说在前面,说在可以关键的时刻,才不在乎后面是否会有被埋怨的可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许梦雅的幸福。作为朋友,作为过命交情的朋友,她只在乎这个。 许梦雅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的,我一定要结婚。只有结婚,我才能离开我的家。” 这个话题她们之前讨论过,即许梦雅要摆脱原生家庭,就务必有一个可以支持她彻底不理会原生家庭的事务的理由,小家是再合适不过的,“我已经有我自己的家庭了,我需要去照顾那边,而不是你们这些烂事。”她理解,她完全认同。她只是觉得许梦雅这样不见得真能摆脱她不想面对的事情。有些麻烦,不是你说一句“我不要了”就会真的不跟着你,连心理疾病都不是我们完全能做主的,况乎其他? 她想说别你从一个“火坑”出来又到另一个“火坑”,但又打住了。许梦雅是知道引号的存在的,但是她自己就先觉得不吉利。何况就算真是火坑,她也会一路努力直到把许梦雅拉出来、甚至带到一个新天新地。火坑怕甚? 想了想,算了先让她去吧。既找不到阻止的理由,对方也还没和家里说。 诶!怎么一个个地都不和家里说都先和自己说啊! “成,吧,”她说,“看日子了吗?” “还没,等我和我妈商量商量。” 听到这里她又觉得好笑,“怎么还要和她商量?你不是不打算商量么?不是没商量的事吗?” “是没商量,但我也要告诉她啊!到时候,你可要来。” “我能不来?”更好笑了,“我带着二十年的好酒来!” 两人就此说起婚礼的种种安排,中式西式,穿什么衣服,在哪里办。她趁机和许梦雅说请早点开席不然很饿,许梦雅趁机要她的折扣——对此她无能为力,表示到总经理也是八五折——手机屏幕一亮,看见是章澈的消息。 那时候,我们…… 她不由得幻想起,要是和章撤一起去,该是什么样子。 第二十六章 年后上班,开篇就是就是无穷的愁苦,祁越简直觉得早上放多了粉的咖啡都是甜的。 工作可以急难险重,她自从到这家公司来,几乎全在处理急难险重的事情。早就习惯了。但有些事情现在简直急的离谱,比如,前一个拍摄视频的合同,本质上是一种扶贫行为,但是决策层都不反对、她反对啥,她只是执行决策,真要遇到问题把决策文件拿出来就完了。然而在决策之前,全是她的事。领导有这个意愿和要求,事情“要做”,“怎么做”就是她要处理。对家拿来了方案,她要改。合同为了尽快付款同时合规,条款上必须控制好,得让对家干点活,设置一个所谓“验收”的步骤,然后给钱。 谁都给点面子,最重要的是给审计一个面子。现在别的都无所谓,按照大家的关系,一个系统内部,她去拿捏拍视频的这家是轻而易举,从签合同到给钱按照流程也需要各级领导的充分背书,她个人是完全安全的,超出红线的危险是没有的。谁拍板,谁担责。然后呢? 范围内的麻烦都是她的,如果做的不符合上级想法,修改的麻烦、揣测的麻烦、决策之后执行的麻烦,都是她的。 三百条视频!一切都越快越好!她设置的条款都是拍五条然后验收然后给70%然后验收完了给30%,这杀千刀的乙方总该不用垫资了吧?即便如此,脚本没写,框架比脚手架还不如,近于啥都没有,她只能带着个方案上会,和裸奔的区别不大,活像《食神》里吃了牛丸就在海边奔跑的□□大哥。 唉! 又催上会,又不看方案——她又看了一眼微信,还是没回复——不确定方案怎么上会啊!现在又不是前几年还纸质材料上会的,除了人事类保密议题,全是线上,现在还不提oa,就来不及了!! 是过啊,是改啊,简直活像等情人看情书——即便是情人看情书也不是如此!因为自己不会爱上反复无常的情人,一边要求事情推进,一边拖延。 其实想想工作这几年,或者说自从有了这一份稳定工作之后这几年的生活,也几乎all in(至少是拿一部分精力的全部,她可以放在里面的能力的全部)地投入过许多其他的事情,不说别的,游戏也好,健身也罢,好坏都有,但都不如工作带给她的消磨多。案牍劳形,古人诚不我欺,它消磨的不仅是自己的精力,更是意志力。时快时慢不规则的工作节奏,总是带着无奈(曾经是绝望)在几乎患有拖延症的领导发出命令之前做好准备工作。当年在衙门与社区之前跑来跑去的故事就是如此。当年若非自己聪明,当机立断从已经开始推进的同行那里打听来了要什么文件是什么流程、然后和打印店老板整理好了成山成海的纸质文件,写好去哪个社区、有什么内容、找谁交接电话多少,他们不会在一周之内就完成这个破事。 当时的领导说,你立功了。她觉得也是,只是在这种立功胜利之中,她也感到深深的疲倦——假如早点开工,假如规划良好,那需要怎么着急?她捎带手就干完了啊!为什么还要最后折腾这么大一趟? 但凡稍微聪明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也不至于此。 可能她距离那个父母教育自己的“和光同尘”的境界,还差很多。不是能力不足,不是不能带着他们走,也不是不能俯下身段去发现人家需要(真是最讨厌什么“躬身入局”这样的说法了,不但要穿孔乙己的长衫,将脱不脱的时候还要走个秀!哪来那么多高不可攀?),而是,从心里不要那么嫌弃。 和光同尘是好的,但她还做不到。 起身接水,微信忽然一响,她立刻转过来,一看是章澈。 “周末陪我逛街好不好?”当然好啊。 “春装上市,没人陪我,而且,你也能走。” 第43章 她可以有无限的麻烦,相当的疲倦,但也会有相当的体力,去投入一个因为和章澈一起所以无限美好的世界。 大老远地看见章澈,她笑了。章澈也笑。她的笑她不存任何想法,只是开心,像池塘平静无波,只是映着头顶上桃花朵朵美艳难言。可一看见章澈的笑,桃花一时落在水面,于是层层涟漪、阵阵波澜,最后到她心底,已是一个漩涡。 她纵身跳了进去。 她就这么笑着,直到章澈走进了问,“你笑什么?” “你好看。”她已经不再觉得这样说话的自己是个傻小子,她沉浸在甜美中,觉得这就是该说的话。 “好看?”章澈象征性地打量打量自己,又打量她,“你也好看啊。” 她不理会,“来买衣服,还穿这么好看?” 她现在几乎不能把章澈的许多行为看作单纯的行为本身,这不好,但她克制不了。越克制不了,言语越调情。说完了容易忧虑起,到底说得该不该说。 “不可以吗?”幸好,章澈以半撒娇半挑衅的口味回击。 祁越知道自己喜欢作精,这种似有若无的作精,她喜欢死了。似有若无是个限度词,现在章澈享受的作的疆域宽敞极了,还可以更宽敞,只是这位公主还不知道了。 她还有的是时间让章澈慢慢知道。 “当然可以,”说着转身、伸手,示意章澈一道往里走,“但是你这样给了店员太多恭维你的机会,又让他们找不到推荐的说辞。” 章澈笑出声来:“可不是每个店员都是你,伶牙俐齿,又足够聪明。不过我总觉得好像导购行业不如你们酒店行业聪明人多。” 这个她一定要澄清:“那完全不至于,我是行业的异类。” 两个人笑,开始逛街。 章澈约她出来的理由是买春装。只不过是职业装还是休闲私服,并没明说。她也不在乎,出来逛街就是好的。她自觉和一只时常需要出去遛的狗也没有区别,不过和章澈是玩飞盘那么快乐。章澈在前不远不近地走着,她在后面紧紧地跟着,脸上挂着笑意,就算嘴没裂开,眼睛也是笑的。章澈偶尔回头看她,她就眉毛一抬,两眼放光,此时此刻,真是只差一只尾巴了。 章澈随便走进一家店,随便看看某些衣服,她随意发表意见,这一点她一定要坚持自己的审美,不但因为之前已经说过了,更因为这是给章澈。其实选衣服于她而言从不是什么难题,先考虑好不好看,再考虑性价比。有时周末聚会在cbd,有些奢侈品大牌一眼看过去,都有点六朝门阀的同款精神疾病:不把自己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印在脑门上让人人都看得见,就没法过日子。对于那种根本没意思的重复(上帝我的救主!巴宝莉的格子和lv的“lv”,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她是不屑一顾的。不好看就是不好看,时尚产业如果只是自欺欺人然后再骗一点爱慕虚荣的消费者,真也是夕阳中的夕阳了。 偏偏这几年的时尚产业都有这样的趋势。审美一再降级,不然就是社会的马太效应太严重了,审美成为进一步的奢侈品,只有好人家的孩子才能具有了。 这话大致不对,或者也严重缺乏统计学的证据,她只好一厢情愿又一意孤行地去认为现如今大部分的橱窗和模特都被打扮得不怎么地,连带漂亮衣服们受苦受罪——它们显得不那么漂亮,于是也不那么好卖,难以找到合适的穿衣人。 但今天不是了。确切地说,自从认识了章澈、心里开始有种种想法,就不是了。她看这些衣服,想不完这些臧否这些边际的延展,就会想到:章澈穿,好不好看?这件好看,章澈穿,一定更好看。 喜欢一个人,是会想打扮对方的。发现、体会到对方的美,还想要让对方更美。 章澈拿起一件藏青底白色印花的风衣,看了看,有点喜欢的样子,于是往自己胸前一放,转身对祁越道:“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这是从衣服本身讲,“但是不配你。” “为什么呀?” 她喜欢极了这轻轻的一声“呀”。不能让章澈撒娇,否则她随时有昏厥的风险。 “这衣服色调太冷了,藏青色亮度不高,就是变得非常饱和,也给人一种很冷寂、穿的人也很冰冷的感觉。” 章澈立时理解,转身放下,又往前走,未几发现一条连衣裙,“这个呢?” 她上下打量,“可以的。秋香色也还不是别的人穿得出来的,得白。” 章澈笑起来,“恭维我。” 这时她就迅速地把跟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店员拖下水,“那主要他们不说话啊。” “许他们恭维,不许你恭维。”倒是没有放下衣服,直接拿在手里,翻出洗标看看,就交给店员请拿m的。 “为什么我不能恭维你呀?”她差一点儿想如法炮制,可是心还沉浸在愉快了,不胜爱惜地啃骨头的时候是不摇尾巴的,“再说我那也不是恭维,我觉得。” 把一切主动权都交给她,把绳子交给她。 “不是恭维,那是什么。” “陈述事实!”谁敢说不是事实!哼! 章澈笑,嘴角咧得老高,又拿起一件上衣。她一看,脱口而出道:“太瘦了。” “衣服瘦?” “嗯,太瘦,而且要求穿衣服的人更瘦。这是给罹患厌食症的姑娘穿的吧?” 她拿过来翻出标签一看,xs,真不知道这世上穿xs的人是不是都可以去穿童装——没长大多少嘛! 章澈笑着打她,“走,结账去。” “这就买啦?” “你不是说合适吗?”章澈道,“合适上班,不招摇。” “你们公司也不需要太在乎这个吧。” 扫码,取小票,她自然地拎起口袋,章澈也由她如此,“我也是经常需要去公家见人的啊,走走走,”说着顺势挽起她的手肘,“给我挑两件适合去公家的衣服。” “去公家得体不招摇就好了,没有太多要求。我上次去哪个厅来着,13号楼7楼的,进去交介绍信,代收的那位秘书穿着白底黑色波点的衬衣,还是很好看的,我都想买一件了。” 她这么说着,其实注意力全在离自己很近的章澈的左手上。面上,是优雅自然,心里,简直想要蹭那只手上去。 快快快快快摸我的头啊嘤嘤嘤! 又逛到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她说看了仿佛看到夏日荷塘,章澈说她想象力过于丰富,两人一道下楼,正好路过一排在快时尚和运动风格中寻找定位的品牌。章澈在一家宽大的让人觉得是用窗帘布随便为了一下改的店门前停下。 “嗯?”她问。 章澈闻声转过来看着她,笑着拉她离开,边走边问:“你觉得好看吗?” “不好看。可能是我的职业病,但我实在觉得人在衣中晃真是一种很邋遢的穿搭风格。” 章澈固然笑了,但她是出于真心评价的。 “平时都是这样直白地给评价吗?” “你认识我这么一阵了,还不知道吗?” “那我可知道了,你说衣服如此,说人也一样。” “谢谢。” “谢谢?” “谢谢你没有说我刻薄,毕竟别人都说我是刨子,越刻越薄。” “天底下这么些俏皮话,你说完了,德云社怎么办?” 两人未几走上顶楼露天花园,找个奶茶店坐下。 “要来个围炉煮茶吗?” 她摇摇头,“不要,假模假式的,煮茶就完了,烤橘子干嘛?烤橘子就算了,烤别的水果干嘛?” 章澈扶着下巴看着她,“蚊子嘴。” “啊?” “一针见血。” “嚯!” 等茉莉花茶(还好,确实有个茶炉子,但不是炭火)、等茶泡好的间隙,她和章澈闲聊起cbd的运营。好的好在哪儿,坏的坏在哪儿,不是因为是华润就一定牛逼(虽然招商能力一流确实会因为品牌效应带来很大助益)、也不是因为是国贸就一定精致漂亮,章澈说国贸总是选择小场地,华润背靠地产总是做大地方开万象汇,“其实无法比较。” 她说是,并且顺着章澈的话头往下分析。然而心里、脑子里、修仙小说口气的灵台里,想的只是此时章澈如何好看。这很俗气,也很现实,就算道德上的评价都不重要,这也避无可避。她的视线在章澈脸上不住流连,就算不是聚焦,余光也游来走去,从额头光滑,看到鼻尖一点——到此还可以假装在认真地说话和听讲——再到耳垂小巧,眼角,眼角是不是画了那么一点点眼影? 为我画的? 啊…… 就算不是,不是不是。 啊真好看。淡淡的紫色里面带点更不显眼的金粉。 恰好章澈低下头去翻找忽然响起来的手机,她才发现章澈一直没把手机拿出来。趁着章澈回消息,如同做贼似的,她开始直勾勾打量,克制不住地望过去。也许是因为刚才,一直在不断地想象章澈穿这个好不好看,那个好不好看,职业装好看,干净利落,藕荷色连衣裙好看,柔和温婉,啊什么都好看,她现在收不回来—— 第44章 章澈抬头,眼神撞到,她一愣,章澈笑道,“嗯?” “没什么。”这一刻她还不如许仙。她鄙夷自己,又觉得幸运。 章澈一笑,眉眼一挑,显然是看穿她的想法。 这样也好。她其实无所谓自己被看透,爱一个人,是一个人独自的情感,本无须对方接受或审判,否则就是过度寄托。如果看透了对方就要走,那也是对方的自由,又想要对方留下又不愿意被看透,不但很贪婪,总归有些偷偷摸摸。她固然可以理解这样的行为,实在也过了这样的年纪。 就让章澈观察自己、打量自己、做出判断吧,难道她要伪装、要矫饰、要表演?她没有那个时间和心力,她只想展现,只想敞开。更何况,如果从这里就不真诚,那连交易都不是,是欺骗。 她不愿意。她觉得真诚才是最好的,对于自己、对于对方、对于世界,这都是最好的礼物——包括她自己在内,这才是对的。 章澈其实也没有想什么了不得的严肃内容,她是发现了祁越的眼神、由此当然也再次确认了祁越的心,但她自己一路也是怀着最食色性也的观点在打量祁越,特别是在祁越高谈阔论的时候,她只有一半的心神在听祁越说的话,剩下一半,都在看祁越好看。 说一个人漂亮或帅气、美貌或英俊,无论多少夸大,还是有一些事实依据的。只要不是精神分裂或万不得已,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夸不下嘴。而且用这样常见的溢美之词去夸赞,可能心理状态也只是停留在夸赞而已。然而一旦说一个人好看,就开始增大了主观。再说一个人可爱,那么心里的想法可能就远远不是说得那么简单了。 她知道自己的眼神也被祁越看去,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否接收自己的讯号。曾有人说,你眼睛又大又亮,随便看看人已经让人很动心了,多做点表情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的大杀器。她心说那是你没看过,其实自己心知肚明,自己这一双眼太大太亮了,情绪最好还是隐藏一些,不然显然目光炯炯,别人更不知道要把她当什么。 这是她从少年时期历练得来的道理,明白的代价是伤痛。后来因为学会隐藏,让人猜之不透,倒也获益可观,似乎已经“收支平衡”。然而到了这些年,又觉得不让人家看透便要劳烦嘴说,付诸文字有时还要难些,便觉烦恼。特别是这样的时刻,事后问起,祁越回忆道,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很玩味。 玩味吗她?她不知道,也许最终呈现的效果是这样。究其本心,她不过是看的太入迷,从心经过眼睛流淌出去的是神往与痴迷,又因为习惯退半步,所以显得玩味。 想想有点小家子气似的。 不,但这应该怪祁越。 也是事后,很久之后,一个静谧地夏夜,她躺在祁越大腿上,回忆完当时她的眼神,她解释完自己的原因,祁越就问她原因,她说太好看,祁越笑说自己努力打扮、可还没有到太好看的地步吧? 公允地讲,祁越的确也不是那种会让人有危机感的好看的情人,她一开始喜欢祁越从不是单纯因为外貌,而是整个的言行举止。有点儿像《三国演义》里程普说,与公瑾相交如饮美酒,从行止,到人品,现在到学识与思维,以及永远不缺席的风趣幽默。 越听祁越说话越想听祁越说话,曾有一天她担心起来,万一祁越觉得她话太少总是自己在说、厌烦了怎么办?于是她努力不断地提出问题,沉迷还是沉迷。要直到后来,一个又一个躺在祁越的大腿上一起读书的静谧夜晚成为常态,她才知道,祁越也会担心说得太多使得她厌烦。 其实她们谁也不厌烦谁,这是最幸运的事。 后来,要她对着众朋友去总结祁越哪里好(那宴会简直像单身派对,她又不是明天去结婚!可说起来,可能在朋友们眼里她和结了婚没有区别),她总先要说体贴温柔、像聪明又宠人的边牧,再要说祁越懂生活、懂审美、于是懂美的生活,能发现和欣赏好的东西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学识渊博与侃侃而谈,朋友们都已经见识过了。她们评价,有思想,幽默风趣、直指要害,有时吐槽虽然犀利非常、有几乎让人想躲避的锋芒,在芸芸众生中算是“很敢说”。 虽然照旧有人觉得这样犀利是格格不入的,好像他们折中惯了、凡事都折中于是付出了巨大的累积的代价,别人不折中就会让他们已经付出的代价打水漂似的。对于这样似是而非的评价和闪烁的眼神,她总是指桑骂槐地说一句,“是啊,有趣总比无趣好。” 然而,这一切都是后话。现在,此刻,煮茶的下午,她们沉浸在彼此的陪伴里,用彼此的聪明和美好喂养彼此的灵魂,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 第二十七章 那天后来,她和祁越说,其实你看衣服眼光不错,不考虑做买手?说出来当然也只是玩话,虽然并不知道祁越的职业选择逻辑,但是光感受外在自然散发的一切,也知道祁越不会去干这些事,既不需要,也不喜欢。好像渊博的人都不见 得喜欢时尚行业,觉得时尚行业浅薄? 时尚其实是有点浅薄,谁让时尚的艺术家都往生了?时尚中那些审美再提纯之后远高其上的东西,需要高浓度的喂养,高浓度的浸润,甚至不如说,呼吸的空气里都全是艺术的分子,然后才能谈一种完全抓不住的“感觉”。 可惜有的人连审美都匮乏。不是说非要雅致精美,俗气也可以美,但是有的人连俗气也做不出,做出来的是“无聊”。 有的人将艺术审美能力的差距归结为星座,谈金星坠落的地方,想想还不如归结为马太效应。她一项觉得《圣经》肯定不能字字句句都正确,历代修改版本驳杂的,它就是本神话,反映的是当时人们的想法。然而“凡有”“凡没有”的这句话,反映的是社会现实。政府为什么做二次分配?因为一次分配谁也控制不了,那就是所谓的“势”。 “艺术审美不好拿去赚钱,”祁越说,“想要贩卖艺术审美的结果,最好是随随便便就赚了,专门去赚,反而就没有那种吸引力和价值了,人们总是喜欢崇拜,但是任何宗教,哪怕渴求别人来崇拜,也要靠吸引。让考虑市场这样的事发生在别人的倒霉日子里去吧。也不是每一件自己能干好的事情都要干。” 她闻言笑起来,“难得你还有不想干的,我以为你一向争强好胜。” 祁越一耸肩,那副样子,活像个小孩,“能干的事情可多了,精力和时间有限,而且,”又眉开眼笑,“我喜欢的事也不少。” 喜欢的事也不少。是啊,你和我说过很多。于是那天又说起吃饭,说起越南菜,祁越说起许多之前留学的事情,什么香港人开的越南菜馆,河粉与葱油鸡,越南咖啡,说着说着又猛然惊觉,说觉得自己话多“不礼貌”。章澈刚要说不会、我很享受你说得一切,祁越就问道,认识你这么久,到还没有问过你在哪里念书。 念书。多有年代感的词汇啊。 她说院校,专业,祁越的第一反应,哦,北京啊! 你也在北京?不,在天津。然后天津腔就出来,然后她就笑了,然后她们两个就说了一路北方的故事。大澡堂,左右隔墙唯独背后没有隔板,拎着个澡篮在后面盯着前人的屁股看,什么漂亮躯体都没有感觉,只想着“这人能不能快点洗完”;说去过的地方,红砖的房子很多并不是每个都是北大红楼,但是的确在未名湖上滑过冰,还有这样那样的小菜馆,宇宙中心五道口无穷无尽的韩国人。 很默契,谁也没说起为何到了这里,好像都有意识地避开这个问题。再未几,躲无可躲的,是她过于开心,忽然问祁越“那时候是不是很多人喜欢你啊?你这么聪明”。 她是太过开心于是思维放浪起来,话出口了,见到祁越眼里一闪而逝的失落,顿时明白问了不该问的。哪怕无意,她也不想看见祁越难过。那种样子她见过,在镜子里,在自己脸上。 她们眼里都反射过这种锐利得刺痛的光芒。 大学的时候大家再装得世故,实际上都世故不起来,总是一腔热血,纯真简单,相信着一切美好,直接,毫不打折。如果那时候的美好能真的延续至今,她想自己必然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在别的地方有更大的失去,才得以平衡这样的幸运。而那时候的自己付出的代价只是难过,只是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看那人看得太多了,太没有遮拦,被对方太轻易地把握、继而控制、继而影响,最后伤害。 许多细节都已经失去了追索的价值,看见祁越的眼睛的那一刻,她只是想起刚刚毕业的时候,有一次出差,虽然已经连续加班到发烧,但还是为了工作坚持出差,果然凭借意志力一直强撑到回去的飞机上才发起烧来。南航的飞机,稳得几乎一动不动,她烧着烧着睡着了。在梦里,梦见分手未几的大学恋人。 有人说梦中的内容总该是反的,她不是,梦里那人还是被自己深爱着、还是背叛了自己、还是依然得到了自己的心,和现实没有区别,只是自己忘记了已经分手一阵子的事。 第45章 她在梦里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声音轻轻的,细细的,甚至不是个问句,只是个情绪表达。然后哭了,哭着哭着醒来,眼前是蔚蓝的大海和点点白云。 伤心伴随疲倦和疾病跟着她好几天,也许是因为分手所以报复性投入工作所以导致了生病。痊愈的时候也是个晴天,像高空中看见的海上晴天一样美好,身体因为反复发烧感到软软的倦怠,心也一样。 那之后,她也勇敢地走了很远,走了很多地方。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当然也因为很多,最后并没有留在北京。她不后悔离开,毕竟留在北京也未必经历这么多事、拥有这样的选择权和个人财富。但也谈不上觉得这个决定多么正确,因为究其起因,其实也有点小家子气,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获得补偿了自己的失去。毋宁说,自己一直在寻找。 世界是很大,可以自由探索,但人有时身不由己。 祁越呼唤她,她才从回忆中抽身,回答祁越去吃什么的问题。吃饭的时候,两人又说起热带与海岛,说起各自的同学,祁越说自己有个朋友后来去了澳洲,刚回来没多久,“说到底,此心安处是吾乡啊!” 是啊,她说,但此心又为何而安呢? 说到底,一个人的安心,只能来自于自己的底气。这底气是钱、是资产、是职业、是能力、还是道德品德乃至别的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假于外求与否不重要,那不过是个个人选择。要假于外求,就恐惧恋人的离去。不假于外求,又觉得生命空寂。 那次别离时,又是祁越送她回去。她倒无所谓祁越知道自己的住处、自己不知道祁越,别无这样无价值的不安全感,只是觉得有一种天秤全往自己这边倒的些微的惭愧。她本来想邀请祁越上楼,又觉得时间还早,两个人对坐也许会有点尴尬,尤其想起祁越的神情—— 她还是应该让她静静。 她很想拥有这个人不假,也愿意承认一切的过往之于彼此都是事实存在的,但她愿意让彼此的记忆稍微、哪怕只有一点点,更靠近彼此更真实的“实际存在”,而不是还有别人的影子。 但如果有足够的自信,相信未来彼此的地久天长,也就无需太在意此时此刻。人生还长,往昔已过,我只会努力抓住未来。 一向收到了祁越给的许多情绪价值,她其实很想回报些什么。偶尔想起来对祁越说,祁越总说不用,说什么能和你一起共度一段时光就很高兴了。她知道这些真心而谦逊的话,也知道假如自己送什么礼物给祁越祁越一定会很高兴,但是一直没有时间好好去挑选——比如花上一个晚上的时间,细细思考,认真淘宝…… 结果不及有这样一个不加班也没有公务应酬或私人社交的晚上,她的麻烦又来了。作为一家衙门的“代理”,主要就是替衙门做些他们不方便做的事,底线是合法合规,核心是用得顺手。这两点他们都做到了。前者做到,可以安身。后者做到,就一生二二生三,现在,衙门觉得手上列支经费有多的,不妨把这些孵化企业都凑起来开个博览会吧!交流座谈,展销服务,集中签约,还可以上上新闻、充充政绩,让长得有青眼的人对自己青眼有加,看看咱们这工作得不赖吧?不比年终再拿一行字列在报告强啊? 一拍桌子,这个想法好,一打电话,ceo就过去了。去的路上不忘叫上她,不幸的是那时候她正送爸妈去机场,没赶上。回去一问,事情已经拍板了。拍板不要紧,电话打去问财务总监,钱是有没问题,她直觉,那肯定有什么会有问题。 ceo说,好!搞! 她问,什么时候? ceo说,啊,今天刘局说三月就搞,赶在旅游旺季前,反正三月一般什么会都没有,可以把各家的那些场地利用起来,空着也是空着。 哦,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是吧。她说,心里老虎机似的翻了无数个白眼。她固然有心理准备,知道会有这件事,但肯定没料到这么急。三月就搞,且不说上中下旬哪一段,现在启动,也就二十多天时间。二十多天,几个成功的小企业还好,剩下一些正在从工作室或手工作坊向小企业转型的,别说成长的奋斗能不能成,对于自己主要产品的定位都不算清晰,这时候要做出成套的、各自独特的东西来展销,也就只有一个介绍环节不用太操心,其他都要操心。毕竟当初他们不是捧着大把钱财等着人家上门的,恰恰是他们主动上门的寻找的这些“骏马”,指望着他们当中某些可以成为千里马。 当初她怎么没想到他们要当这号费劲儿的伯乐呢?这不是孵化企业,这是教育企业啊! 这都不说,还有别的麻烦。整个公司也不大,但正经说起来能够负责也有勉强足够的经验可以去操持这件事的就是她手下这几个人。不然,让一个码农去管控喷绘的效果?可以是可以,只是时间未必允许试错,而且ceo—— “章澈,你来操持这件事哦,”ceo道,“他们管这叫啥来着,叫,叫——” “统筹。”要不是和祁越在一起久了,她怎么会知道用这种词。一出口,ceo的眼睛就亮了,一副“我就知道你懂”的样子。 唉! 在诸多麻烦和问题里,她只来得及想起一个可以当机立断的:“就选上次那家了哦!既然上次和张部长去看,他很满意。” 她又因为和祁越相处得太久,说完就想起张某和刘某的关系、级别的差异,甚至思考起他们的彼此的关系,以便—— 以便把场地就放在祁越他们那里。她自觉那是最合适的场地,政府最喜欢的场地,好住,好吃,好布展,方便邀请人,她还可以顺路给祁越他们公司搞一笔收入。 这都是次要,最主要的就是可以有祁越帮忙。她已经知道祁经理是一只老虎了,更知道祁越在自己面前是听话的、乖巧的、顺毛而油光水滑的老虎,指谁咬谁。 ceo想了想,“可以啊!我去和刘局说,拉上张佑君一起解释嘛!你不管,肯定没问题。再说了他们也经常在那里开会,很熟悉,肯定一说就通。细节上就靠你了,章澈!别人我都信不过,只有你最了解!比如说……” 比如说哪里放什么,哪里摆什么。ceo的兴致不错,立刻就拉着她开始讨论,又一时记得不场地的细节,又翻照片,她只好打住他,“我会去和酒店那边联系,你负责和政府说好就行。到时候我每天和你核对进度,不用担心。”她才是需要担心的那个。 ceo点点头,“哎呀有你就是好!要长得好看啊!千万不要难看,不要俗气!” “好好好,出效果图了先让你看!”她说着起身就走,一听到这人说“俗气”就要跑。真正的审美,应该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美,而不是一种非常阶级化的审美观。总觉得什么东西俗就是丑、不俗就是美,于是追求不俗气的,其实也是一种刻奇。 从设计这家公司的商标和logo的时候就是这样,人文学科的东西用理工学科来理解,怎么不能用量子力学非要用经典物理呢? 无论如何,回到自己的玻璃隔间,她点开微信,呼叫祁越。哪怕只是文字往来,还是像说话般亲切。 祁越看到章澈的微信时,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听见了章澈的声音——自忖实在是陷入太深无法分开了——这倒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竟然觉得自己听到了章澈的无奈。章澈甚至连个“唉”都没发,只是陈述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具体的需求,她就顷刻理解了网络那头章澈会有的情绪。 因为事情急切?因为知道肯定只有章澈一个人在负责、能帮忙的人也不多?因为她希望自己无限靠近章澈的心、总觉得几乎已经了解得很多却还是隔着一层纱?她不相信自己,却又无比希望相信自己。说人不当有太多寄托,人生的许多意义不能假于外求,但谁又能真的不假外求、修行于心呢?我们总需要外界的证明,特别是在情感里,需要情感的投射给我们一个答案。 这一段时间她反反复复听着ella fitzgerald的《misty》,好听是一如既往的好听,里面有了她的心,倒还是难得第一次。 她立刻和章澈事无巨细地聊起来。会场好说,等那位ceo开会归来说确定就能定,买场子,给定金,等待时间到来,如此而已。然而这不过是第一步,从销售的角度甚至已经做完了事,唯一只留下一句,您记得联系会议公司,进来布展,我们布置场地的要求是…… 不需要一个到点收钱(并被诟病傲慢)的销售了,她会一如既往地代劳,居间联系,协调一切。以往别人来,譬如那些与她友好的院校,她只介绍生意、把自己放在“万一有事”可以找的客服的位置上,以逸待劳啊!但章澈不能。她一边和章澈聊,看信息差不多,立刻一个电话打给营销总监,说完具体内容(把重要性说得天花乱坠,把收入说得金光灿灿)就拍马屁,说此事重要,我也会跟着一起合作(“骏哥您也省事”),最重要是找别人我都不放心,我只找你,你看谁来接这一单合适? 第46章 我是会包办,你的销售搞不定的各业务部门负责人我可以搞定,但你也要给我一个负责对接实际合同、账务的人啊!不然这钱是进我口袋吗?我也不要啊! 我宁愿要…… 当天就落实好了整个负责流程,她想了想,第二天谈好了再给各部门打招呼就行。反正今年大会接待还是依旧顺利可靠,几个主要部门遇见的小小麻烦也都化解得不错——该打发就打发,谁惯着你个破小孩——这张脸还是好卖的。 每个人生命里都有贵人。她觉得要等到自己再过十年才好去分析谁是自己的贵人,毕竟这两个字很重。但有许多长辈指导过她。有的人建议她一定要下一线,接触实际业务,“后面会升得很快”;有的人远在她自己发现之前就说她具有亲和力,安排她负责许多对外接洽的事情:然而这些都是“术”,只有一位因为精擅发言的艺术,在她第一次被提拔的时候说,要“发挥作用、团结同事”。这话她铭记在心,一直秉行。其实为人之道无非如此,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群而不党地和大家相处,与人为善。 有些人说她脾气不好,她总觉得面上的友好和慈善与实际工作是否互利共赢是无关的。光是面对面脾气好,笑面虎多的很啊!她的选择是只要可以,就双方共赢,绝不敢一个人独占功劳,更多的是看到每个人在里面发挥的作用。 以前天然地这样想,现在觉得不但更要这样看待世界以避免太出头,而且,自己真好。 因为好,要更加发光。 现在就是找一个布展的公司,会议和婚庆都行,要看章澈的意见,主要她也不认识人—— 不管,打包给那个销售,来了我和她一起对细节不就好了? 我和她一起,一定一起,一起,一起。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她一大早去工服房换了一身干净制服,整整齐齐光鲜亮丽,站在大门口等着章澈。未几车来,下车的章澈橙色高领毛衣黑色紧身西裤、长筒皮靴棕色大衣,头发披在肩上。她见了,脑海里升起“干练优雅”。 而后章澈一眼看见了她,笑盈盈地走来,她就什么别的也没想了,除了章澈的笑。 于是在章澈走到面前时,她想起的寒暄话竟然是:“真好看。” 章澈扑哧一笑,“就不能看见点别的?” 她又为这嗔怪的语气而折服,“没法看见别的。”即使两个人只是对视,权当别人不存在似的。可那能咋办?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在工作场合以工作身份、清醒并怀着深深的好感见面。 章澈听了她的回答显然很满意,笑得灿烂,幸好还记得工作,“咱们就去?” 掏出手机看看,销售还没回消息,“坐着等会儿?销售还没回我消息。” 章澈点头,“你们这个大堂,一向是好看的。” 往日有人这样夸,她一定跟着开始介绍,毕竟带过太多次参观,那套语言都熟悉。然而今天是章澈,她忽然有了促狭心,不随着章澈的眼神转换,反而微笑着盯着章澈。 就像一只不受主人欺骗的大狗,我可不相信你,你肯定没有把棍子扔出去! 章澈被她盯着有点脸红——是真的!她竟然看见了脸颊上的一抹飞红!——扑哧一笑,“干嘛。” 啊! 忽然手机滋滋,一看,销售说临时被抓去开会,请她代为带看会场,说横竖她也非常了解,“你的朋友!”她笑,心说虽然如此,自己也愿意,但是你的钱你还要不要啦?你的生意! “咱们走。” “嗯?不等人?”章澈倒是随着她就走。 “不等,被抓去开会了,我陪你去。反正我也知道。” “可你不知道价钱。” “那我就和你一起砍价。” “叛徒!哈哈哈哈哈!你这样当叛徒不怕被领导知道吗?” “我是叛徒!可我也忠于顾客的体验啊,她能说我不对?” 她的确熟知路线,甚至因为自己跑得太多,连开门的动作都丝滑,这一步往前走,下一步脚踝一转,从与来人同行变成与来人相对,背靠着门右手握住门把手,整个身体向后一推,正好是一个比房地产销售还仔细、比导游还贴心的讲解姿势。这时候就要说,这里是我们的会议中心,一般来说—— “请。”她说,“如果你们参展商够多,可以把展位设置在走廊上。参会的采购商从走廊上来,或者从正门这边开车上来,推开这几扇玻璃门就可以进来了。” 章澈左右看看,“会不会冷?” 她想想,“空调不见得能开到很高,你们准备请多少?” 章澈想想,“还定不了,你知道,我还没空去联系这帮人。你这里最多可以摆多少个展位?”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最大的会议室门口,“具体数字我不知道,”她快步走到隐藏的配电箱前拉开门,弹钢琴似的按下开关,九盏硕大亮堂而不刺目的水晶吊灯亮起,再回到章澈面前像面对无限江山似地把两臂一伸,“哒哒!得看你们摆多宽。” 说真的,要是打开大礼堂,她都想说一句“be hold”,奈何用不着。 其实她对自家的场地充满自信,崭新、宽大、漂亮,同事们倾尽心血,维护良好,她怕谁?谈不上热爱但是她爱自己的岗位,敬业,出门在外代表企业的场合几乎总是长了一颗炫耀的心。 章澈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设展位?” 这倒是,面前是章澈,她既有理性上的知晓情况,也有感性上的必须帮助。 “唔——你们孵化的企业大概都没有实际产品,对吧?”章澈摇摇头,“那就不需要太大。但也不能太小,跟招聘会摆摊似的太小气了,招聘会的那种1到1.5倍大吧,自选大小,控制总量,先到先得——当然,也要公家觉得合适。” 章澈点点头,往场地中央走去,环视周围,她则倒退着跟随,保证自己面向客户老爷,“我记得你说还搞什么,研讨会?” “研讨会,发布会,讲座,whatever,就是大舞台一搭,上面椅子一放,几个人坐上面聊天,下面听,你管这个叫研讨、发布、什么都行,大课也行,我看都一样。” 她笑,但无奈地向会场另外一头伸直右臂,“那舞台就只能搭在那边。” 章澈停下脚步,“为什么?” “电源在那边。再好的电缆,也不能绕会场一周,消防规定不允许。” “不能从会场里面走?” “走不了多远,”她踩踩地面,“长羊毛地毯,走一会儿就一脚羊毛在腿上,太长了过热怕出问题,也不行。只能在那头。再大牌的会议、有钱人的婚宴,都这样,换造型也只能靠那头走廊,那样的话舞台就无比地长,有钱烧的可以那样,但也不好看,而且,”见章澈略略皱眉,她补充道,“你想想,这边出去就是电梯,总不能让舞台后面没完没了地进进出出吧?” “那倒是。” “所以主会场设置在这里,可以拉一个隔断,把会场一分为二,2/3公开大课,1/3各家摆摊,a级的重要的长脸的——”腔调浮夸地仿佛摊位是牛排,“放里面,b级的还行的放一进来的门口,剩下一些一般般的c级就放不太明显的位置,不就好了。” “这挑高有——” “九米。”她说,“地毯固然软但起毛,也算不上无声,但是挑高我是满意的,这组灯也很好。包好看,哈哈哈哈。” 章澈左右看看,“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事情吗?知道我才好和会展公司去沟通的那种。” 她想了想,看着章澈的眼睛,“对于会展公司,进来之前要签协议,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损坏要赔偿,大理石地板死贵。对于你们,这个会场一天7万,不算其他成本,需要茶歇我去和餐饮部沟通。最大的风险是政府随时会用,影响的时候会直接占用,你们就得推迟,那是我们左右不了的不可抗力。所以最好能把你们的这件事上升成公家的事,走那个渠道最安全。” 章澈点头,她又补充道:“到时候反正我来陪你吧。会务也有不靠谱的时候,有什么问题找我总多双眼睛。” 对此的回答是低着头扑哧一笑,“好好好,都找你。”她看着章澈的额头,一时想的竟然是发丝的细密与好看。她自己的头发也又细又软,要真是只狗,手感一定不错。但她是短发,而章澈的头发够长,有了一种万千青丝的妩媚。 此时只有她们两个在此,走廊上一直没听见脚步声,遑论人语,周围寂寂,她沉迷在由章澈的头发而生的幻想里,继而幻想的范围拉伸到章澈的整个人,衣装,肩膀,毛衣领子,颈项…… 假如我们就是两个人,在一个隔绝于他人的空间,豪无挂碍地相处—— 片章澈抬起头来,望着她道:“你是对我这样,还是对其他人都这样?”声音温柔娇媚,好像所谓江南女子,只要愿意便随心所欲地嗲一嗲,以示欢喜偏爱,同时,也要求给予欢喜和偏爱。 第47章 章澈的声音偏低,似乎仅限她听到。她的回答也一样低沉,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诧异于那里面的磁性:“当然只对你。” 我只对你一个好。我只想对你一个好。我当然偏爱我喜欢的人,而且我也享受这种偏爱。如果你也享受,我会加倍享受。 平时我是毫不动摇的公平的,这种时候我是毫无底线的偏爱的。 章澈显然满意于这样的回答,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她才知道刚才的幻想都是初级,听到章澈撒娇是“步步登高”,而跃入章澈的眼神才是最后的一步:让她看我一眼,看我一眼我就会跳下去,在她的心湖里遨游时我才知道自己是鱼,仰头满天繁星,俯身潜入无尽的温柔之海,除此以外,世上别无我可以生存的地方。 她不知道章澈此时此刻怎么想,她只是无法自抑地想要吻她。 当日看完,章澈立刻要带着结果回去,她送章澈到大堂门口,自觉有点依依惜别、心里取笑自己是不是要折柳;章澈走得缓慢,似乎有话要说,偏有那天杀的销售这时赶来了,又是一番寒暄、询问、解释、废话,她心里就差有点反感咕嘟咕嘟冒着泡泡,幸好章澈主动说“时间差不多,我回去落实情况再找你询价就好了”,对方不愧是她觉得最有眼力见的销售,满口答好,看看章澈看看她,借故走掉。 目送这人离开,回头一看,见章澈满眼笑意,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像不说,就没法好好占有这些时间——章澈反而道:“不喜欢人家?” “嗯??” “我说,你怎么看你们同事——嗯,恨恨的,是不喜欢人家嘛?” 她一愣,“我有吗?” “是没有镜子,不然你刚才那样子简直恨不得人家赶紧滚蛋。” 那倒是,只是没想到被章澈看见。她不好解释,而且大堂里人来人往的,怎么好说这些应该两个人靠在一起紧紧贴着讲才好的话? “今天谢谢你。” 也许她脸红了,也许她眼里冒星星了,她不知道,只是章澈靠近了她,语调轻柔。她想要找出一些话来说,应该幽默地调侃章澈是甲方老爷、还是只是像个乖狗狗一样摇着尾巴说“不谢”?她不知道,她有点无措,这种时候真恨自己没有尾巴,不然大可以摇动起来表示内心的喜欢啊! “明天晚上请你——咱们找个好酒吧去去喝酒吧,”章澈说,望着她的目光竟然也像个孩子,“好不好?” 世上有些问题本不需要回答,甚至不应该成立为问题。但因为有人叫它变成了问题,其效果竟然比直接宣称强一百倍。 是故,等到章澈走了,她过了一会儿去综合办公室送文件,到了屋里那大秘书小秘书都说,咦,祁越,你怎么满脸喜气洋洋的,有什么好事?她只是笑。 是故,今天当她来到这件实木吧台修长、玻璃幕墙绵延的复古酒吧时,她简直高兴得不得了。冬日里昏暗温暖的酒吧,与美丽的女士约会,是她的美梦之一。或者应该这样说,如果约会对象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或者只是一般的朋友交往,只要是她欣赏的美人,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享受。这种心态接近于《红楼梦》里警幻仙子所谓的“意淫”,她觉得这样也算尊重,毕竟喜欢一个人但与那人无关,还有什么可说。 如果约会对象是有希望进一步的—— 她站在门口——大概心意流入潜意识,今天刻意选了灰色大衣、灰色高领毛衣和红黑相间格子围巾,黑色牛仔裤与马丁靴,一身不亮也不暗,自觉满意于形象——等来了穿着酒红色大衣的章澈。 啊,好看,真好看。酒红色大衣,橙色毛衣,普通牛仔裤与黑色长筒靴。 “久等?” “没有。也刚到。”她说,一边伸出手很自然地做出迎接的姿势,“冷不冷?” “我不冷,我怕你冻着。” 章澈见她伸出手,也很自然地伸出手来与她牵着。 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好凉,握紧,温暖她。 转瞬而至的第二个念头:她的手! 彼此穿着的颜色也流入潜意识,两人落座先点了热红酒。多圣诞节的东西,幸好现在天气依然湿冷。她看着章澈脱下衣服,主动拿来挂在椅背,虽然打量了两眼身材(看得也不少了),满心更关注的是把自己的围巾给章澈捂手,在酒来之前。 时而浪漫,时而不浪漫,只知道傻乎乎的贴心。 “嗯?”章澈疑惑。 “怕你手冷。” 章澈一笑,“这里面很暖和啦,你这是羊毛的,快挂起来,别弄脏了。” 她想说给你捂手怎么算弄脏,但一下子只知道听话了。 早上没吃糖!最近糖吃少了!怎么不知道说点好话了?你以前那嘴呢?倒是快想想啊! “你——” “嗯?” 周围声音嘈杂,章澈一时听不清,自然地凑上来。她的心就像靠近了辐射源的盖格计数器,不但狂跳,而且很响。 她不能亲她,至少现在,没有对方的允许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那太不尊重人了,地道的登徒子和轻薄,可杀! 可是,她要怎么办?她要说什么?真恨不得自己此刻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而章澈也不是章澈,两个人在舞池里——不,这一切正因为她们是她们而成立。 酒上来了,他妈的,什么快速加热锅,比自己酒店里煮汤那个还快! “给。”她被救了,好像也不觉得怎么愉快。 “cheers。”也不知道章澈看穿她心思没有,那双大眼睛还是妩媚依旧。 “cheers。” 酒味不错,她其实喜欢肉桂更浓郁些,那玩意真是叫人上瘾。然而没有眼前人叫人沉醉。放下酒杯,章澈停留在刚才离她很近的位置上,扶着下巴望着她。 她也在等你说话啊。 她的眼睛从章澈的眉毛看到下巴又看到鼻尖,自己的嘴微微张着,也许嘴唇还在轻轻地抖动。 “你的衣服就像这酒。” “哦?” “真好看。” 章澈轻笑,“有时候,你像一只小狗。” “为什么?” “傻傻的,总是简单直接地表达自己的喜爱。” “不好吗?”她倒有故意这么问的心,可见是狡猾的边牧了。 “好,很好很好。” 她发现章澈的眼神也在自己脸上流连,于是放心大胆地去看章澈的红唇。贼心不大,看得够了往回,两人视线相交,这下成了对视了,像顺着彼此的视线往彼此的心滑落,继而沉没,继而—— 她后来当然还感受过这种沉没许多次,总是沉着沉着当然就沉入章澈的怀抱去了,但是回忆这个酒吧约会的夜晚,也依然觉得有所失有所得并且得失不能互抵。这个不能互抵,她不怪任何人,但每次见到章澈的这位朋友,这位即将在此时发出一声呼唤惊破两人美梦的朋友,她总要说,你搅黄了我的好事! 第二十九章 丁语莲是章澈的艺术家朋友,这是常规的介绍。丁语莲是章澈的“狐朋狗友”,这是章澈父母的介绍。丁语莲是祁越遇见的第一个章澈的朋友,这是她的印象。此外可以加的标签就多了,比如张扬,比如艳丽,比如“教父”。 但无论如何,丁语莲总是带来一些“惊喜”,以至于祁越渐渐觉得这人命蛮好的,总能逢凶化吉。一开始是她问章澈,“她总是这样?”后来是她自己感叹,“她总是这样!” 这夜,两人喝得微醺、心情也不错,便想要走——里面空调实在太热,喝了酒就更热,叫人只想出去走走,祁越还怀着想把章澈的手揣在自己大衣口袋里慢慢捂的心——快到门口,正在穿衣戴围巾,章澈对着一个方向挥手告别,她顺势看去,发现是丁语莲。那时章澈的眼神已经收回,低头在整理自己的围巾,虚空的交汇中,只剩下她和丁语莲。对方长着远山含黛似的眉毛,一双水雾朦胧的大眼,平心而论,她觉得只是不如章澈好看,走出去可以秒杀一群路人。 而此时那双眼睛带着整张脸似笑非笑,有那么点愉悦,又有那么点挑衅,一副具有道德上优势地位(而不是实力上,这很明显)的打量,仿佛想就此把她看穿。恶意固然没有,好意也不算很多。 罢了,章澈的朋友嘛,现在的自己于人家而言就是个外来入侵物——这就不错了,说不定在有些人心中自己就是“登徒子小赤佬”…… 刚推开门还没踏出去,一阵冷风往里吹,却被一阵背后传来的吵嚷装了出去。人声听来语气不善,祁越觉得不理会最好,或者至少先出去,章澈倒是警觉地先回头。她回头,她就跟着看,正想劝章澈先离开是非之地别看热闹,就发现章澈的眼神迅速从好奇变成了关切,甚至还有点着急。 她想劝阻,章澈立刻解释,那是我朋友。 急人所急,回头一看,几个酒客聚集一处,其中三个在吵架,其中一个叫丁语莲。 第48章 就这么顷刻之间,吵嚷已经从类似于东北大哥叫阵的“你瞅啥”和“瞅你咋地”走向了小说与电视节目都要消音、但是现实中的确存在的很多“哔哔哔哔”的脏话。眼看情势不好,一会儿醉鬼动起手来挨不挨打都是次要,进派出所就是一晚上的事了,她对章澈说一句“等我一下”就穿越人群走了过去。 事实上,她固然考虑到对方是章澈的朋友、更考虑到不想章澈浪费一晚上,还考虑到一点:谁都没有必要进局子,甚至留案底。 上前一看,不断和丁语莲对飙脏话的男子,满脸都是过度疲劳,眉毛下面眼圈发乌,和嘴上的胡茬有一比,神智也不怎么清醒,嘴上除了脏话之外就是“你说啥”;而丁语莲的眼神迷离,看来喝得也不少,但嘴上好歹还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断重复的脏话之外,记得骂一句,“谁让你碰我?!” 难道是咸猪手? “我(哔哔)什么时候碰你了?!老子就、就打这里过!” 一支手臂横在两人中间,她背对着丁,大半个身子挡住还在吧台座位上没起来的女士,对醉汉和后面努力拉住醉汉的男子说,好好好,慢慢来,慢慢来。其实慢慢来啥呢?不重要,先软化。 醉汉看了看她,眼神里看得出有限的脑力支持不了太多火气,有点茫然,但想要举起的胳膊是放下了,“我、我、我没有——” 后面的丁语莲叫道,“你就是撞到我了!骂你两句怎么了?!” 哦,那看来不是咸猪手? 这时候她发现自己分身乏术,其实应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才好拉开,不然放过了流氓也不行——可是人已经站在这里,如果转过身去,给两个男子的印象顷刻就会改变,并不利于解决问题。优先不要动手,其次要是真的没啥就散了,但是她要怎么确定“没啥”?问吧台的酒保?看没看见不说,愿不愿意说?或者旁边的顾客,她—— 熟悉的香水味飘过来,是章澈,接着她就听见章澈的声音轻轻地说:“好好好,你先放松,喝点水,喝点水。” 她不好这就看向身后,但顷刻就有了相当的底气,开始望向壮汉身后的男子,对方接受到信号,立刻解释,说都是喝多了,走路不太稳,可能走着走着歪了一下,碰到这位,不是故意的,“大家只是有点口角,口角而已。” 她看对方样子,不像撒谎,而身后的丁嘟嘟囔囔,说就是碰到我了,“不长眼睛啊!”眼前的醉鬼骂骂咧咧,说那又怎么了,“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这是成年人聚会休闲、散发班味的酒吧吗?怎么听上去像是初中生甚至小学生的课堂?这是一个声名不算显赫但创意的确多多的艺术家说的话?这是一个大冷天只穿背心、肌肉拉丝青筋暴起的大哥说的话?她心里笑起来。 “好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回头看一眼章澈,章澈点点头,她旋即开始 安抚面前的醉汉,说哎呀都是来喝酒的犯不着,大哥喝得怎么样,最近辛苦了一看就很累,一开年怎么就这么累啊真是没天理,喝舒服了咱们就早点回去休息吧——一边说,一边挥着手像□□拉手风琴似的把醉汉往外推。醉汉的朋友颇为识相,她不触碰雄壮的肌肉只管推空气,他就负责拉着赶别人大腿粗的胳膊往外走。醉汉喝得不少,脑子运算速度进一步下降,连珠炮似的话语他处理不了,觉得都挺有道理的,没法思考到底什么东西被和进稀泥就不见了,末了被拉出门前,还看了一眼还在吧台的两位女士,竟然还挥了挥手。 她站在那里,目送两人远去,还受到了那位清醒男士无声的点头感谢,直到人影不见,这才转身回去。 在门口,暗地里往明亮的吧台一看,只见丁语莲似醉非醉的,靠在章澈的怀里。章澈则倚着吧台,长腿伸直,暖黄色光线下整个人修长旖旎,好看像生来就该站在舞台正中间的女主角。 祁越知道这是自己的偏爱,但是享受这种偏爱。 她想起刚才和旁边人饮酒欢声笑语的丁语莲。有旺盛的生命力的人她见过很多,也知道这些人里大有一些生命力虽然旺盛但并不“蓬勃”,那种生长的朝气是没有的,之所以旺盛,是因为太快的把时间的洪流导入自己生命的深渊、激起气流,远远一看当然壮观,走近了才会发现那不是地上的泉眼,是深蓝的深渊。 之前她以为丁身边是伙伴,没想到只是陌生人。原来这位女侠只是一个人。 是啊,女侠,一个人出来喝酒,和身边人畅饮畅聊,也不怕发生矛盾甚至干仗,有一种冲动的力量在心里冲撞不休,一直寻找的是歇息安定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或许不能假外求呢? 她一边想,一边走向章澈和丁语莲,眼睛看看章澈,章澈没发现、只是和丁语莲轻声说话,丁倒是看见了她,对章澈说的话并不回应,只是茫然一双醉眼看着她。 送她回去?这样子能不能自己回家啊,她真不想把和章澈约会的夜晚又终结于送一个醉鬼。老这样!她是不是应该去求转运? “你!”还差一步到面前的时候,丁语莲忽然从章澈怀里挣出来,目标明确地叫了一嗓子,“为什么——!为什么要和那个醉鬼、像醉鬼一样讲话!” 她看看章澈,是一脸不知所措,看看这位女侠,是一脸不满,怎么这一屋子独她没喝上头还要假装上头是错的?不,这是醉话,醉了的人都像小孩子,小孩子口是心非,这话的要点不是她装醉鬼,而是她不哄女朋友的朋友,反而“支持”女侠的对手。 行吧赖我,没有和他打一架。 丁语莲见她不答,骂骂咧咧丝毫没有停,对于这种人,解释是没用的,你的解释压根不在她的逻辑里面、一旦进去了又没有自证清白的办法,只有—— 正在此时,酒保把两杯酒送过来,说是刚才这边点的教父。章澈正在说谢谢、丁语莲正在四肢疲软地一边背过手想去拿酒一边并不停下指责,她灵机一动,抢上前去抓起靠近章澈的那杯教父,仰头一饮而尽。 唉!用的波磨12!怼了她不亏!就是有点凉! 一口气喝完,按下冰凉激出的激灵和眼泪,她放下杯子对丁语莲道:“你看,我也喝了,说得都是醉话,请你不要介意。” 态度认真,行为幼稚,简直是小孩,于是顺利地把真醉鬼逗笑了。 末了,送上车,再一次目送出租车远去,两人总算站在酒吧门口,她想起来问:“那是谁的酒?” 章澈笑起来,嗔道:“我的!” 她心里刚才被冰冷的酒、奇怪的醉鬼和燥热的空调闹没的喜悦又喷涌出来,还残留的愧疚、被陌生人打扰的埋怨,全都搅合在一起,说出来的竟然是一句俏皮话:“啊,你也喝教父?” 章澈笑,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因为我想知道,你这样的人,喝的是什么。” 她很开心,而且很久之后章澈问她为何那个晚上没有吻自己,她也一时回答不出,章澈一再追问之后她才想出个答案,说希望两个人应该在清醒的状态下做某些事才对。 可是扪心自问,难道不是一直沉醉在章澈这个人里面? 章澈有一阵没见到丁语莲了,后来想想也有趣,以前见到的丁场景很多,后来和祁越在一起之后,再见到丁语莲总是这位朋友从什么麻烦里幸运脱身的状态——特别是两人并没有主动相约只是偶遇的情况。也不知道单纯是第一次见面就互相解救的缘分,还是什么发自内心的共鸣,丁语莲一直说自己很喜欢祁越。章澈问她为什么,话多的艺术家要摇摇头,说很难说得清楚,“可能我们都是洒脱不羁的人。” 章澈想想也对。谁知道丁小姐继续道:“但她比我还洒脱不羁。我羡慕。” 章澈好奇起来,问为什么,丁语莲难得流露出十分认真的表情道:“假装洒脱的人靡费,不算彻底洒脱的人像我一样张扬,真正洒脱不羁的人,收放自如。” 她听了,哈哈大笑。大笑不是因为丁语莲评价祁越算是精准,而是因为这位朋友自评更加精准,有顽皮的自知之明,显得可爱。 她也就是因为这种顽皮和可爱,十分喜欢丁语莲。要知道一个人保持旺盛的生命力不算太难,看看薛澜,保持自己的某些本质也不难,看看唐蕾。一方面时下爱说初心不变,一方面老话又讲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体两面,不过落在不同的范围里。她长大了,能接受这种矛盾。但她也没有完全长大、至少没有老去,还是喜欢那些始终具有年轻的心灵的人。她们可以增长年龄、丰富阅历、累积皱纹,但是内心一定要保留着一个永远的属于年轻、属于朝气蓬勃的部分。 她自己如此,即便不觉得做得好;而丁语莲如此,祁越如此。 事后想想,祁越真算反应快的,勇敢而机敏,警醒而理智。那手一伸,至少姿态的含义明确、又不能说十分强硬。面对对方,表示了沟通的意愿,但又不把丁语莲挡在身后,立场鲜明。她呢,自然有必须帮助朋友的立场,但也是看见丁语莲在那里不依不饶而上前的——毕竟丁语莲酒后“闹事”也不是第一回。她上去搂着丁语莲的动作,看上去是安抚、实际上是控制,就像祁越后来哄醉酒男子出去,看上去是同情、实际上全是诓骗。 第49章 她了解丁语莲,两人几乎一块儿长大,她知道艺术家身体里内心中那股子不断冲击仿佛找不到出口的力量来自一个爱也不爱、不爱也爱的传统家庭。丁语莲永远在努力反抗一种压力,一种要她成为传统女性相夫教子职业安稳的压力,她从小到大都不想,但是都顺从,又反感,终于有了自己的实力之后就开始反叛。 叛逆也许和疯狂的情爱一样,年轻的时候发挥出来最好,不然上岁数了容易变成“老房子着火”。 章澈自己生长在环境宽松父母开明的家庭,从来不觉得自我探索勇敢向外有什么道德上的负担,所以之前有时看丁语莲,她不能在一开始就感知理解对方的心理压力。她的爱恨并不复杂,几乎顺利地没有体会过什么叫“父母激烈反对”,因此觉得丁语莲既然不喜欢这样那样、喜欢那样这样,就去啊,既然觉得父母的指导令人反感,就不要听啊。这还不简单吗? 后来她知道了不是,后来她理解了朋友的拧巴,后来她明白那股冲突的力量其实是想爱而不能。 anyway——像祁越无奈时喜欢说的口头禅——她是朋友,互相尊重,彼此独立,这样还能做朋友,就是一种幸运。这也就够了。 两人出来,说完了“教父”——那是丁语莲死不肯走,她为了哄人点的,说喝完最后一杯就走,知道丁语莲扛不住橡木桶的味道——她忍不住,先是赞赏祁越的处理。 “哄客人一把好手啊。”说完自己就笑了,祁越问她笑什么,“笑我自己,其实是第一个体验被你哄的人。” “那倒不一样。” “不一样?”她问,“哪儿不一样?” “你是你,她是她。” 她拽一拽祁越的手肘,一定要问哪里不一样。祁越想了想,“你不会发酒疯,无论如何不会,这位可就不好说了。” 她倒是认可这个回答,但不准备放过祁越,“这话你要让她知道,那就完了。” 祁越转过来看着她,两眼亮晶晶,“可别说啊。” “哦哟,敢告诉我,就不敢让我说啦?” 未几,这个夜晚结束了。未几,新的一天到来,她的工作麻烦又开始了,从一个恼人的会开始。一边开着会,她一边想,都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她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有,但是瓷器活总是送到手里。不过现在,她觉得自己有祁越了。她曾把这话告诉祁越,祁越笑说,你怎么和我领导一样! 她刚要说些什么,祁越又笑,“不过为你我心甘情愿。” 第三十章 章澈从来没觉得办大会一定有必要,奈何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拿衙门钱财,该干就更要干好。不然今年钱照结算,明年可能就彻底没有安身立命的基本了。ceo的那些伟大设想她认同,只是大家在具体执行层面要分工好。有时候问题是老板太宏观,有时候是太微观,有时候是专断,有时候是太不专断、让大家的主意都太多。 比如现在,一场大会从需要落实的细节不够多、快速演化为细节太多。她想删节,别人也想删,ceo想增加的同时还想加别的——比一个剧集要不要砍掉的麻烦还多!首先,关于人员邀请,参展的基本没问题,除了个别几个有问题的,都可以来,但是邀请来看展的名单就海了去了,为了人多,半天定不出名单,一再增长肯定不行,谁来谁不来也要尽快定,不为别的,就为祁越的酒店空房有限,销售一再催促确定,不然没房了。而且总想要邀请vip,vip那是那么容易有空的?不断增补,不断减少,不断调整,到底谁和谁是谁的关系,她已经专门整了个在线表单来动态更新了。重点是其他人在这件事上管杀不管埋,烂尾了不收尾,撞期了不解释,又是她去,总是浪费很多口舌、折腾很多人力。 这不算完,会场布置,总该是她全权包办了吧?不行,公司承办,衙门是主办,就算实际上是她主办,无穷无尽的细节都要反复汇报、听意见、再修改、等拍板,意见之多,反复修改,她一开始和祁越吐槽,在还有销售的群里,那俩惯于折腾的立刻给她一个合理化建议:做n稿,就像商品设置一个看似不合理的低价一样,多搞几个给人家选,导向某一个她觉得合适的。倒是不错,只是也没有省太多事,倒是把自己的想法弄进去不少。此外,就是会展公司。设备要租赁,厂家要挑选,还要符合酒店对于场地的要求,特别是高清led屏幕和统一展架供应商,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倒霉,怎么看都不满意,反复找,反复选,生怕出问题,现场实看效果不好。 成日里,她就在好几个聊天群之间来来回回,间或出来到其他微信群或者现实里协调工作,主要的业务沟通都是在和祁越还有销售的群里实现。如此还免不了一番加班,免不了“日期一天天倒数消失”最后来到开会的当刻,此刻,这一秒,她站在舞台后面,急于找一样东西,没想到会议室主管带着她走到后台,拿出来一看,就是数据线。 “祁经理打过招呼的。专门拿来了放在这里,说要的时候就给您。”戴眼镜的会议室主管道,说完还笑笑,“您要她留的?” 她当然是从来没有“要求”祁越这样做,甚至完全没有想过还会有嘉宾现场兴起要投影、又不带数据线不说,无线投影设备都用完了。 “你们——”她还是有疑惑,或者某种期待,“经常有客户有这种需求?” 会议室主管摇摇头,“是今天规模太大,又有别的会,线用完了。” 也是,是他们没法再去租借新的显示器,不是没钱,而是时间上来不及,是ceo不能拒绝临时出现的奇怪要求、并且还想出这样的解决方法,最后找人家酒店现要显示器。为什么要?为了播放展示片,为了让来宾看见每一家的展示片,因为ceo和一位vp邀功,说拍了,还现场拿出pad来展示了最好的那个。这下好了。 为此争执,为此反对,为此觉得极限施压真搞不定于是和ceo大吵——太当朋友,此刻就当不了朋友——于是得咎。然而大家都是朋友,被说两句也不要紧,主要是事情解决不了,ceo说找酒店啊(“会务组搞不定不是只有找会场?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说是找酒店,其实不也是找祁越吗? 她走投无路,知道是难搞定但又必须搞定,先和友善的会议室主管说了,心说要是找不到再找祁越,祁越甚至出差未归,她不忍心。未几会议室主管说可能不够,有几个在另外一个地方,可能需要找一下祁经理解决。 大家都知道祁越是她的介绍人了。 她在微信上求助祁越,还想着祁越去的地方会不会信号不好、或者正在高铁上睡着休息?于是不急于看到回答,想先去忙别的。谁晓得秒回的祁越说,没事,我来搞定。 于是搞定了。甚至多留了一个,未几被用掉。 甚至又多准备了一根线。 她觉得很窝心,继而觉得很抱歉。早上过来一杯咖啡,中午过来一番检查、就像昨天晚上没有陪自己加班到夜晚最后还送自己回去一样。回去的车上,自己一直忙着打电话、一句话都没有和祁越说。 她知道不是非要说什么,也知道感谢可以放在后面,还知道——知道很多事,更直到此刻自己非常想要见到祁越,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抱她一下,就一下。 但是不能。不光是因为祁越中午就说下午要和大领导去别处开会,也是因为哪怕祁越真的在这里,她也不能,她抱她一下都会彻底倒下去。她不过凭借着这一口气吊着,晚上收完,估计就要倒下了。明天坚决不上班! 祁越发来微信,“怎么样?” “都挺好,谢谢你的线。” “(笑哭表情)还真用上了啊?” “还是你比较了解人性。” “累不累?” 这三个字看起来就想听祁越亲口说一样。是啊,累啊。 “幸亏你给我买了咖啡。” 早上让下属买咖啡,一水生椰,她有点恶心,送给别人喝了。想着自己肾上腺素这个水平这个高度紧张的状态,也睡不着。然后祁越来了,手里一杯热美式一杯热拿铁,燕麦奶的。 她不用也知道自己疲倦操劳,但没想到昨晚回家更晚的祁越竟然精神抖擞。再看看现场不断上台、不断应急、不断调整说话策略引导嘉宾侃侃而谈的姑娘,自己只用指挥,处理紧急情况,一切井然有序。 昨天祁越来,帮自己梳理了一番工作流程…… 她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手一伸一抓,勉强站稳,继而听见外面掌声雷动,不知道身体发生了什么的脑子倒还知道要去送嘉宾,又踩着高跟鞋追出去。 这一走,竟然到下午收工都没停歇。送过多少个人,她已经不记得。即便随时可以拿出在线表格来对比,谁去送的谁她也记得一清二楚,一排查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想到这里就开始在协调群里发消息,送走一个发一个,有什么路上说的关键内容就用手机记下来,分门别类,写清楚主要内容(关键词)、有没有未来可以谈的生意(老职业病),等等:好像大脑里有两套并行不悖的系统,一边要不断收集整理信息写入档案,一边要不断处理新的消息安排自己的双腿并提取另一套档案——唉!怎么说还是人脑能干的,ai都做不到这么好! 第50章 人脑还有一点好,能耗低。一口饭没吃,水就喝了两瓶,一天下去,活儿干完了,正在收工了,她按照之前祁越说的,和布展的说好怎么收拾,和会议室的说好文件怎么整理,让手下人去收拾一下现在需要带走的东西、其他的后面再说——哦,后面,一想到这个,说不定又是祁越一车给自己送去——就坐在一边,发起呆来。 “累了?”这话和熟悉的爱马仕尼罗河大地的香气一起从背后飘来。她想自己的确是累了,不然早该闻到香味。呼吸道—— “嗯。”也没有力气转身。 一双手伸出来,好像半空中略有迟疑,接着指背轻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接着一阵风,尼罗河大地的一阵风,一个身影半蹲在自己面前,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发烧了?” 是吗?她不知道。也不知道天已经黑了。 是祁越送她回去的,路上,她窝在祁越的副驾驶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趣闻。也许是发烧的缘故,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想要说什么——也就是几秒钟前的念头啊! 也许她会嫌弃我,她不喜欢笨蛋,我知道。 祁越却应着,一直应。 熟门熟路不要她指,祁越开到停车场,恰好在电梯间门口找到一个车位,轻松一甩,下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短暂的一瞬间,她想动,又觉得自己动不了。 短暂的一瞬间,祁越伸出手,要拉她的意思。 短暂的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也许真是烧糊涂了。 继而,也许是祁越说了一句“我来”或者“抓住我”,她的大脑听话这么地这么干,她的小脑则不,勉强跟着祁越的手臂奋力一起身、力量就到了头,从站起到跌进怀抱,也就一瞬间的事。 她几乎靠在祁越怀里、倚着肩头望着祁越的脸。 也许怪祁越的眼睛从来都好看、那一刻却迷离,也许怪她又发烧又有兴致,最后的力气,她用来亲了祁越的脸颊一口。 就这一下,理智的堤坝被感性的洪流冲垮,她迷迷糊糊被祁越带上楼,迷迷糊糊擦洗干净,吃药,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半。 给她一百次选择的机会,哪怕后来结果并不好、哪怕她当时有后来更有对章澈的色心,她也不会选择留下来。不为别的,就为不能趁人之危。发烧也好——发烧更不能!——酒醉也罢,只要对方不是清醒的,就不能处理应该严肃的事情。就算爱情不能说严肃,至少应该郑重。这话倒过去说,就算只是玩一玩,她也不能这样。别人的玩一玩是怎样一个玩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做一开始自己就觉得可能后悔的事情,后来情随事迁了时移事易了再后悔那没问题,但是死的时候,她希望自己的一生可能尽量无怨无悔。 她必须承认,事中事后、在无数次章澈主动或者章澈的朋友鼓动的场景里,她都承认,章澈亲她一口的时候,她的心率就像所有傻小子一样,瞬间飙高;但她和其余傻小子都不一样的是,她的第一反应是,坏了,章澈烧的不轻。 上一次哄醉鬼,目的是人送出去。这一次哄发烧的倒霉蛋儿,目的是听话、配合行动、乖乖回家。 她言语放轻,由章澈靠这自己,左手捞右手,右手捞左手,整个人放进自己怀里,不松不紧地抱着,左脚站稳,右脚尖轻轻一点,关上车门,倒着走向电梯间。这倒不是问题,问题是上楼之后开门。幸好自己今天头发还算长,总不至于立刻被人误解为是居心叵测的男士,电梯里也没有遇到别人。 唉,说起来她应该是狗,怎么现在是她在紧紧拉着章澈呢? 走出来,左右各两家。一共四个她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敲门吧?她贴着章澈的耳朵,章澈起不起鸡皮疙瘩她不知道、自己先浑身一颤:“章澈?章澈?” 含含混混的一声“嗯”。 “哪边是你家?” 过会儿又问,“密码?” 她倒是想拉着章澈的手直接摁,可那样又怕章澈直接掉下来。所谓进退维谷,当真心里全是担忧和着急,根本没法想别的、诸如两人如何亲密、此刻如何难得等等。 于是好不容易进家,打发章澈去洗漱(大声说不准洗澡),自己去烧水找药。找到药箱,找到布洛芬,找到对乙酰,核验是否过期,烧水,兑凉,到床边。 “吃药。” 这时候又有了点私心,于是补一句,“乖。” 睡衣都换好的章澈闻言,当真乖乖把药吃了,由她哄着,盖好被子,沉沉睡去。她关上门,站在小巧的客厅了想了想,决定再留一会儿,确定章澈没啥事再走。 虽然估计不过劳累,流感的流行季节也基本过去了,但就是不放心。万一是胃肠型感冒?说今天啥也没吃——想到这里,拳头不自觉地往掌心一砸——这人一会儿会饿!做点啥! 就这样,晚上等待章澈完全睡踏实的一个小时里,她去给章澈做了个简易三明治,放在单人餐热压机里,再给章澈留了两个条子,生怕看不见似的一个贴在冰箱门上一个放在热压机旁边,又稍微打扫了一下房间卫生,这才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主人,却自带局促的坐在房间里。 干嘛局促?一边觉得自己呆得久了,一边觉得什么都不该碰——因为主人不在——一边又什么都在打量,一边还不能自控地思考万一、万一万一她们两个未来发展好了,住哪里。 她可以一切都将就章澈,于是潜意识里立刻把自己摆在迁就的角度,打量起章澈的住所。接着那不肯趁人之危的思想又回来了,知道自己打量了也不能作数、甚至不该让章澈知道自己打量,若要人不知啊除非己莫为,顶好是不看。因为主人不在的窥伺容易越界,甚至变成窥私。 其实章澈从头到尾不觉得是个事,只有她自己觉得。别处都是坦荡自然心无挂碍的,只有这里,只有对章澈…… 如果不是十万分小心地呵护,在只能顺其自然的处境里,怎么样才能让这一切水到渠成呢?她是如此真诚地希望她们或许有的未来里,不需要补课,不需要迂回,在彼此都清醒的心甘情愿中,认认真真确定关系。 即便说起来,她清楚地知道,爱情里哪里有清醒? 环顾客厅与餐厅,是她喜欢的布置,喜欢整洁干净的柜子,喜欢丰富的水台,喜欢大电视机,餐桌餐椅就一般、看上去又薄又硬,喜欢此刻坐的沙发的软硬适中和复合式茶几下面大量的杂志书本,喜欢简易的花瓶和里面的花朵,喜欢这一切整齐之中些微的不整齐。 花瓶里的粉玫瑰和白玫瑰已经有些凋谢了,改天给她换点来。 她自问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但依然喜欢卢巧音的《垃圾》,或许是因为太喜欢家常生活,所以想“留我做个垃圾/长留恋于你家”,只与你日日彼此无碍的生活,只是看着你。 太卑微是个问题,但是改不掉,也许只是等待一个人的宠爱,顷刻不再卑微。 看看时间九点多,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去打开卧室门。一线光打在章澈耳边,走去一看,明明暗暗中,疲倦酣睡,呼吸轻缓。指背微触,也感受得到烧已退了,只有微汗。她又轻手轻脚地去拿来毛巾,细细擦干,仔细检查了被子,关灯,离去。 坐在驾驶座,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疲惫——当然,也知道自己早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 往前她不怕,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只要心甘情愿。 第三十一章 祁越觉得是老天爷在嘲笑她。 她担心章澈是胃肠型感冒,怕章澈又吐又拉又发冷,毕竟这种滋味她自己最熟悉,从发病到渐好、从服药和吃饭,全都熟悉,结果人家章澈没事,是她自己先换季、感冒、倒下! 她之所以觉得是换季导致,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原因,总不能理解为受寒(细密的雨水有,冷倒没有那么冷)、吃坏了(24小时她吃的又热又好消化,甚至碳水微微过高)、或者感染细菌(感染细菌病毒哪有这么轻松的腹泻),遂更觉得不如反推理解,换季了,春天要来了,为了更好地享受这个春天,感冒吧!季节变换,自己身上的细胞也更新换代一番,就可以一年不生病了! 想想一年的工作安排,生病估计也不会降低速度,只是徒然自己难受罢了,还不如扛着不生病。总会有个扛不过的时间点,她知道,只不过希望延迟那个时间罢了。 她从章澈家出来,回家安睡,一早起来怕章澈还没醒,也就没给章澈发消息,照旧工作,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快到十点的时候甚至没道理地担心起章澈的情况来。万一哪里不好?万一她起不来?也没力气找我求助?迷迷糊糊?万一还发烧?要不中午去看一趟?虽然记得密码,但是直接密码开门、万一要是没啥,岂不是很过分?甚至把章澈吓到?人家或许只是没看手机。 第51章 正在这许多的“或许”和“万一”之间徘徊,理性与感性(再一次)斗争,理性还可以多分出一点余力来骂自己是在鄙视一个成年人的自理能力——这样一想,不那么逻辑化的感性又觉得事情也许没有那么严重。不然凭借自己发达的第六感,第六—— 幸好章澈的消息来了,“醒了。” 醒了呀。 “谢谢你。” 不客气。 在心里自言自语的声音都放轻柔。要不是今天办公室太安静自己打电话会被所有人听到,她就打电话了,可惜。于是在微信上细细地缓缓地问情况,又哄章澈去睡。匆匆吃个午饭,正感觉自己的心放下了去,没想到一个电话又提起来。 和学校找招就办老师打交道,不怕对方傲慢、架子大、门槛高,也不怕对方要这要那(实话说,这样的人少,可惜她真的遇到了),就怕对方一个电话过来要主张他们实习生的“合法权益”,而且一听,还真是麻烦事。 今天这位老师就是要这要那的家伙,想必是当年做导游的习气不变,每次想到这个男的都觉得真是误人子弟的货色、遂每次接他电话使用礼貌语气都觉得恶心。这次不一样,这次这个恶心的男人说出更恶心的事情:祁经理啊,我们实习生xx说在你们那儿有老员工对她动手动脚啊。 啊? 是啊。 动手动脚? 对方嗯嗯啊啊,也没有说得十分清楚,她想了想,第一这个货肯定没有从班主任那里打听到详细情况,他估计也不想,其次估计班主任也靠不住——反正现场和当事人都在自己手里,拉来! 告诉那货自己去调查,“有消息了回复您。”一边打开电脑上的花名册,看对方在哪个部门——餐饮,诶!——一边一个电话打给实习生的主管,去调查,然后把人给我叫来,“在岗位上就给我送来,不在就给从寝室床上给我打起来!” 两头谈话,真有这样的老员工那简直“杀无赦”。 五分钟后人就来了,她带到隔壁小会议室一坐,茶一泡,自己的保温杯一放,解释前情,“说说吧,怎么回事。” 小姑娘来时略有惊惶神色——可以理解!在这家酒店里实习生一般听到说祁经理找都会有点害怕,因为不犯大错误一般祁越也不找他们谈话,只让部门去说,而且相比于部门管理人员,祁越要难对付的多——现在竟然冒出一张笑脸。 笑脸? 哦不,她顷刻间反应过来,笑的话,就证明更不是好事。有的人在原生家庭里,二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重视过需求,也许小时候哭哭哭也没人理会、或者理会了也不过是一巴掌,告诉他/她“不许哭”“哭什么哭”,幼小就渐渐发现,负面反馈没有用,没人在乎,为达目的,只能笑。于是,无论是尴尬是恐惧是自责,他们的条件反射都是嘎嘎的笑,这让人觉得他们是奉承、是不识好歹、是更没有情绪理解力,但他们只会笑。 眼前这笑是挤出来的,要是再辅以搓搓手、一脸操劳的褶皱与褶皱里的尘土,那和小说中从黄土高原里走出来、进入陌生环境心怀畏惧自卑的老农没有区别了。 姑娘说,祁经理,那天是这样的。我和某某,我们是朋友。那天我和我的另外一个朋友,吃烧烤。我给他发消息,他就问我来不来,后来我们就在哪里又吃。我不想去他家,但是我朋友走了,我就让他把我送回去,他骑摩托车。然后他就没有送,直接把我带回家了。我不想上去的,他把我扛上去的。 “等一下?扛上去??”别的都不及问了,先问这个。 对扛上去的。因为我不想上去。 祁越认真思考了一下双方的个头,觉得不可思议,“你继续。” 然后就在他房间里,我就不想嘛,就把他推出去。推出去他又说他要拿这样那样,我又开门,他又进来,又想,我又不想,我就把他推出去。 啊?? 就这样好几次,直到最后我说我不回寝室卸妆脸会烂掉,要他把我送回来,他才把我送回来,但是把我手机扣了。 啊???? 下午快两点的时候,祁越终于彻底搞清楚了女方主张的故事。不止是“动手动脚”这么简单——她也不知道是女方说得简单,还是老师理解过于简单,虽然这是可以去厘清、她也有好奇心去厘清的,但现在她没有时间,厘清了也会觉得加倍恶心——而是或许可以说“严重得多”的事情。从这孩子进来工作就认识了胆子肥的男子,还不是作为一般同事的认识,而是作为暧昧对象的认识。男的不省油,女孩也缺乏自持,勾勾搭搭人之常情并不应该遭受什么道德审判,但是自己承认“这不是第一次我去他家睡我已经去过很多次”,就有点大跌眼镜;再辩解自己“真的两人睡在床上什么都没干”,就更有点让她感觉消化不良——就算她信,她百分之百地信这么一个不省油的灯会有如此柳下惠的做法和吃饱了的豺狼虎豹才会有的耐心(出于什么,出于对处女的渴望?),倒过来从你陈述的事实来说也不对啊!之前你怎么去他床上睡个安稳无事两小无猜的觉,这次怎么他就想强勾啦? 她当然抵制受害者有罪论,但又实在有怒其不争的心:一开始觉得“你居然纵容自己到这样的境地”,对方骑着车临时变换路线,到了男方家楼下还被“扛上去”,怎么都接近于绑架;后来反复把人推出去、受骗上当给他开门、开门又挣扎推出去,她已经觉得自己在听罪案故事、听伪装成法治在线的八点档;最后说男的同意放她走,但是把她手机扣留、第二天也拒不归还,到了夜里姑娘觉得不行,不能一个人屈服于压力去拿、避免出现一样的情况,准备叫上寝室室友们一起,这时候终于有一个姑娘清醒过来,说,我们问问宿管阿姨吧?这才有了找阿姨、找上级、闹出来、手机还了、心很委屈、找老师诉苦、老师找她兴师问罪。 胆子包天!!!而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简直觉得自己在心里咬牙切齿,心里一面骂怎么可以这么不懂得自我保护?一面又说应该感谢这孩子的蠢笨和不了解社会规则,不然如果当场报警,那她们就不是现在这个场合见面了。要怪,有无穷的可以怪的,怪教育的缺失父母的缺位,怪社会发展太快和不均匀,怪企业其实约束不了员工的个人行为但又很有可能为之承担代价,怪《圣经》说太阳底下无新事,最旧的除了日升月落就是马太效应。 她怒气更甚,谈话态度也严肃起来,说那家伙的问题不论,那是他的问题,我们会处理,至于你—— 没说几句,那姑娘大概理解了不但她自己有犯错、男的也错得厉害、甚至诞生了假如自己没有和学校诉苦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念头,竟然后知后觉地受到了惊吓,眼眶里泛起水雾,声音微颤,“祁经理,我不想这样的,我只是想要回我的手机。” 她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他真的对你做什么你怎么办?” 她看着那姑娘,一张再普通不过,无非长得有了一点成熟劲儿,因为总体的平凡无奇、说出现在餐厅出现在客房出现在任何服务业都有可能、放在任何场景里都不算违和、唯独不会变得很聪明干练的脸。 “你自己想想吧。” 她已经没有了太多的刚才“真发生什么我怎么办”的震惊,心里只有深深的无奈。 末了,教完这姑娘保存好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以备一切万一、开着手机录音得到了姑娘关于“我们真的没有发生事实性x关系”的再三承诺,打发她回去,下午不要上班,在寝室里休息——生怕回去了两个人又碰面出什么问题——她深呼吸几次,去找领导,带着清晰的条理先陈述事实后定性事件,最后提出了几个解决方案。上级思之再三,又再报告大领导,最后确定:都走。 她只好立刻给学校老师打电话,录音着说清楚,然后找车队要了个车,通知那孩子,打包,收拾,立刻送你回家。 给老师打完电话——现在想想,肯定是被这家伙隔着电话线恶心到了——她就开始肚子疼,接着恶心,差一点儿就要吐。如果不是想着单位无论如何都是公共厕所太恶心,已经去吐了。 心里一堆块垒,不能再鼻子里一股氨味了。 本来想撑一撑忍一忍,一个半小时的车把这孩子送回去,结果一起身就痛的蜷缩回去,心想不行,万一路上大家都没事她有事,那就不怎么美好了,何况腹痛想吐可不见得单纯是肠胃型感冒。思来想去,只好坐回去,打电话给车队师傅,交待安排,打电话那个姑娘,交待安排。然后就半趴在桌上休息,等着腹痛到差不多的时候,去腹泻或者去吐。 一直到引擎发动人车上路,她都在桌上安安心心半趴着。别人进来问怎么了,她照实说;关系好的进来问,她说要死了;上级进来说请示完了,男的和他谈话,让他辞职,“反正工作失误不是一次两次了。” 第52章 她说好,然后这天就没有什么事情了,至少她已经这样子,上级看了看那脸色,都让她赶紧回家。她说刚吃了药,休息一会儿再走。 唉,这一天天的,她也想做点更有趣的工作,不用轻松,但求不要这么急难险重,或者至少这四个字不要总是凑在一起,她能是能,也不会紧张到处理不了,但是一颗心吊起,皮质醇始终是皮质醇啊! 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头就埋下去。真希望世界能安静一会儿,就一会儿,一会儿…… 晚上,因为下午吐过,晚上就只能喝粥。半躺在床上看书,心里不甚专注地还在想着自己到底是累的还是怎么。想想这一周的繁忙,章澈的繁忙她承担了一部分——即便她不想这样认为但事实的确如此——自己的任务也一样没少,连轴转只要上了速度匀速转起来,在其中就不会觉得累,可是一旦停下来意志力就会松懈,一松懈就防备消失,什么都可以攻击自己了,和忙碌中那个钢铁之躯全然两样。有一次朋友的父亲突然过世,她固然因为要上班没有守灵,但每天晚上都帮忙干活一道守到十二点,最后一天休息日清早上山安葬。等到回到家,困得要死不说,浑身肌肉都痛起来。 long day is over—— 手机一震,是章澈的语音一条,声音相当柔软但显然已经不发烧了:“明天吃饭可好?我请你,谢谢你。” 她笑了笑,吃不了,改天吧,病且吐。 发出去没有十秒钟,一个电话打过来。 “怎么就病了?” “不知道。”但是把自己猜测的缘由和下午发生的事告诉她。章澈听完,当然先嘘寒问暖,接着又说自己很抱歉,“为什么抱歉,不关你事啊。”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万一是被我传染的——总之是我劳烦你,你照顾我,自己却病了,该我照顾你。” 看来病没好,只是烧退了。 “好啦。你在干嘛?” 章澈一愣,说自己在端着热水给你打电话啊,“怎么啦?”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第三十二章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祁越的声音听来沙哑疲惫,她在电话这头,一方面极度的心疼心软,一方面又沉迷于这样的音色甚至感到浑身发软,一阵一阵舒适的鸡皮疙瘩从颈项蔓延到手臂——她想批判自己的不合时宜,又给自己辩解说毕竟这样喜欢祁越、有这样的反应是正常的。 所以,在她也没有多少体力和意志力、只有一腔情感泛滥的情况下,她开始和祁越说自己的下午,说来不及一起吐槽的大会上发生的事,轻言细语一点一点道来。 想听我的声音?我也想听你的啊。 不知道打了多久,最后手机微微发热,才互道晚安,互道记得吃药,互道好好休息,互道晚安。 好沙哑的嗓子,好性感。好…… 好的一个人。 她知道两人不应该停滞在眼下,不止是相处的模式和其中产生的惯性不可能允许,双方从潜意识也不会容许——潜意识只会遵循动物性去互相靠近,至于怎么解释这种靠近、激素之外如何从形而上的系统里找到合适的话,那是大脑另一块皮层的事。 也许只等到某个时候,某个水到渠成的瞬间,情感的洪流冲破堤坝,她们都会走过那一道关卡,然后默契地一起纵身跃入某片海湾。 她很喜欢中欧到南欧的那些海,总的来说都是爱琴海的蔚蓝海水,比加勒比深,显得真实,也不失之温柔和多情。在她的印象里,爱琴海沿岸似乎都是些悬崖峭壁,海水也深,特别适合纵身一跃。哗,跳入海里,再缓缓游上来。只需要那一瞬间的勇敢,就能进入巨大的温柔。 巨大的,深深的,荡漾的,无限的,永远能托起我的全部的,一片海。 我不需要整个太平洋大西洋,我不需要地球上所有的水,我绝不会奢望那些东西会属于我,我只需要一片海湾,我的海湾。在那样的海湾里我将不再是一叶孤舟,我会化身为鲸,向一切美好遨游。 她已经过了最年轻也最奢求完全交出自己的年纪,她可以接受和伴侣不过分享各自的某些部分,对于未来、往后是否会更紧密的融合也持“开放态度”——这话说得,看似中立实则多少有些悲观,无非是一种对“丑话说在前头”的防御机制——但如果有一个机会去完全地拥抱,她会吗? 可以相拥但没有非要这样做,是一回事,不这样做是另外一回事。这就像爱情的独占心,它与彼此尊重并不互相违背,爱一个人,应该可以在完全尊重对方的时候、因为爱对方而完全把自己交出去:只有这样那个始终存在的天秤才是平衡的。 即便没有任何人应该计算它的平衡、反复确认自己是否得到了等价的回报(并且无视这里面的“汇率”问题,你认为有价值的对方未必觉得,对方觉得是真心实意如黄金万两的东西,你未必觉得,如此去算永远不会等价),它也存在,而且还以自己的平衡与否定义着整体的爱情健康度。 如果有一个机会去完全地拥抱、完全地投入,她会投入祁越的怀抱吗?或者,她愿意张开怀抱紧紧拥抱祁越吗? 谁知道竟然是这样一个瞬间、这样一段沙哑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对祁越其实有着太多太多的想象和期待,那些想象和期待里也投射了自己对自己的许多美好期许,在那里面祁越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正直、仗义、善良、勇敢、温柔,在那里面自己会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更好的人,这样的未来自己是无法脱出的,没有退路,也不要妄想能从别的地方逃出。 心知肚明,自己即将无法自拔。如果是当年,二十出头,对世界所知有限,只有一腔热血随时变成一腔柔情、没有铜墙铁壁但随时可以变成豆腐,那时候曾爱过一个人,些微地感受到自己也许会无法自拔,还是因为迷恋而纵身跳下万丈深渊。 因为爱啊,所以会奋不顾身。后来长了见识,不再那么容易迷恋一个人,可能也因为越来越聪明,轻易就能够看到对方身上的不足之处,美与不美两相对照,深刻的爱也就无从生发。后来的进退有据挺好的,只是少了持久的热情和奋不顾身的快乐。只是这样久了,自己都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忘我地爱一个人的能力。现在,看见了一个或许可以忘我地爱一个人的机会,又害怕起来,害怕这样不能自控的吸引,害怕没有回头路,害怕一个很大程度上陌生了的世界。 祁越,我要是来到你的世界,也纵容你来到我的世界,我们会怎么样?也许我在这里站得太久了,太习惯于一个与外界泾渭分明的自己,不知道水乳交融的感觉了,甚至害怕起来。 我要让你到来吗? 我知道你也在等待,你甚至比很多人都要克制礼貌地在等待,我猜也许只要给你一个信号,你就会顿时从一只聪明的边牧变成傻乐的大金毛,上来把我一扑,直舔脸—— 画面浮现,先想到的是狗,再想到就是人了,再想到就是祁越的脸,忽然那种可爱劲就不见了,变成了某种温柔缱绻——不能细想,她深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今日的理性思维已经用完了,该休息了。 感冒药的安眠效力上来之前,她看着手机,想给祁越发消息,又怕吵醒她。继而惊觉,哦,原来我也有了这样的心。 我应该的,我知道。 祁越睡了一个周末,养病之中,大部分的时间不是看书休息,就是和章澈聊聊天。不知道是自己虚弱的原因,还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冥冥之中的变化,她感觉每一次和章澈说话,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温暖的海水里游泳,周身都柔软得熨帖舒适。等到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病得更厉害、没有发烧也没有其他的问题,就自然沉溺于两人聊天。反正两个病号在家里,也不能见面,也别无他人,就尽情发语音。彼此思考自己下周的工作,章澈说收尾的事情还多,可能要整理很多材料,最快也要周四才算全部给了公家、有了交代。祁越想想自己,好像没啥事?病也好得差不多,应该没啥事了,应该—— 应该不了,当她周一去上班,还什么都没干,人就给拽到会场去了。 说起来,一个hr在职场上最难干的,不是忙于招人也不是谈判裁员,而是缩减编制。只要你允许这个部门招新人、甚至给他们招更好的,有一些人也不会反对裁员。岗位在,那人总会存在,劳动力总能补上,哭一次没要到奶,多哭几次就好了。然而岗位不在了,那就是真没有,从“要不要生娃”扯起,距离“娃生下来”,可就太遥远了。 偏偏按照现在的情况,大领导的要求是,不但要缩减人员编制,还要从根本上把部门职责、岗位职责、薪酬和编制数量全都一次性定完。 上周她忙着处理杂事,开会是部门领导开的,本来也是涉密的消息,现在,要办事了,执行层的她就来了。 第53章 被领导叫去一起参会,路上当然会问什么会、去干嘛,至少有个大概意识,桌上万一被无端cue到,也知道自己的立场在哪里——有时候,她甚至会多揣测几步,往前往后往帷幕的深处去想,这是谁的意愿?那些拍板的人,有没有谁是不愿意但被迫愿意的?一个领导班子,对外可能一致,对内彼此之间不撕破脸、那么吵架就交给手下人们去吵架,甚或撸起袖子亲自下场,对最适合欺负的人发火。 人性而已,能克制住或者说能直接对等发火甚至向上抵抗的人不多(比如她,生来脾气强硬),但是挥刀向弱者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比如很多人)。 刚坐下,刚要开始记笔记,手机就开始震,这家学校的、那家学生的、其他部门的,七七八八的事情这时候反而都上来了。一边悄悄回复,一边拿着笔纪录,再分出一颗心去思考领导们说的东西,真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真有三头六臂,她能把这些活做到极好,但到那个时候,想必会给自己安排两个三头六臂也干不完的事情:有的人出类拔萃,其余人太过平庸,为了整体利益,最后结局就是鞭打快牛。 不然?不然就得她做领导,蘸辣椒水的皮鞭子就往身上和心里抽,抽到符合要求位置。 作为一个hr,她别有一种hr视角的效能观:所谓强人所难,也无非把不辞退不辞职当作底线,只要能做到“干不好你就走”,那也就不存在强人所难这一点,水往低处流,你给我滚。 hr的观点往往是不讨喜的,组织内不讨喜,组织外也一样,内外都觉得hr会直通老板、会和老板酱酱酿酿地告状,外部的还觉得hr撒谎,内部的就更糟糕——你撒谎是撒谎,实话比撒谎还不如。 比如此刻。 她手里有一份自家领导和大领导协商之后写出来的初步方案。她的领导基于那份古早的编制,按照现在实际上的市场形势和岗位变化——实际上某些岗位已经不复存在,设岗二十年,最近十年都没有这个人了——对一些岗位进行了合并,有些业务也不再存在(比如真的没有内置烟酒店了,也不给卖好烟了)、多余的人早就疏散到各部门去,那么这样的编制也要删除(本来你也不需要的啊):事实性地做到了职能不变、人员缩减。 如果真的这么做的话。这么做要过的第一关,就是这个都是各部门负责人坐在这里吵架的会。 长桌一个,长侧这边坐领导,那边坐部门总监们,短侧、西式餐桌上应该倍当作主人座的位置上,坐着她和领导。这可就太好了,适合被讨伐。 先是客房开始,反对缩减他们的几个保洁阿姨(行内,管这岗位叫“pa”,public area),理由是疫情已经结束了、业务量恢复了,他们的工区也很大,少这俩人做不过来。她心说数一数其实被砍掉的那三个正好就是所谓“上晚班”然后快乐地在室内公共区域的椅子上打瞌睡的三个,要说完全砍不掉那绝不可能,回去查一查说不定合同都要到期了不续约就好了啊。 领导和她心有灵犀,直接予以“迎头痛击”,坚决执行枪打出头鸟的策略,你敢第一个冒头我就敢打。一番话堵得房务总监先是紧闭着嘴无话可说、后来拍案而起,说旺季得时候我要抽调人手去支援客房!别说公共区域卫生,就连客用区域都搞不定! 都是女性,房务总监高一截壮一圈,喊起来的确气势汹汹。自家领导忍了忍,说旺季临时用工以临时用工的形式解决,不能长期设置岗位,“这是浪费钱!”然后又说你谈不下来我们谈,反正可以不续约处理。 挣钱的最不喜欢抠成本的,除非两种职能一个人承担。双线管控,她想,这样是最好的,一边管收入,一边管成本,两头都是红线,必须非常小心—— 下一个换成餐饮总监,拒不谈成本,先说业务量,然后数需要多少人。她正在想核定餐饮部人手实际上是个工作动线的问题,最短最快可以怎么工作,然后再算人头。其实像餐饮这种行业,一旦闲下来无所事事,无论是厨子抽烟还是传菜说笑,那都不对,都是人力资源的浪费。 毕竟,餐饮的人力太多了。而且原材料成本很多时候是浮动成本,人力成本恰恰是固定成本,肯定要把死活都要给的十几万工钱发挥到价值最大。 她觉得博弈的思路应该是说固定成本问题,以餐饮部的毛利润为“要挟”,争取把最难啃的骨头先拉成自己的朋友,朋友不成至少也要是一个战壕里的,一个战壕不成至少不要敌对—— 她领导张嘴,说的是餐饮部服务质量差。唉! 谁都知道有时候服务行业干多了容易出现狗眼看人低综合征,但也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她作为偶尔参加一线服务的人和经常性的消费者,深深知道有些消费者就是智障和人渣,所谓不好,无非是逢迎得不符合设想,要你拍马屁,左边屁股,拍到右边都不行。 怎么着您肚子里有房卖啊?送我们一套行不行啊?不然我们也变不了蛔虫啊。 她看了一眼说完话的自家领导,发现领导用谨慎的求助的眼神看向大老板。 哦。 然而大老板没说话,在短暂的时间里,只是用自己的沉默填满了时间。 这下好了。 于是后来大家如何用相似的手段攻讦她俩、领导如何疲于应付地回答和反击,都不再重要,甚至最后吵得凶了,纷纷说出各种“如果你要这样就这样、结果你承担”“我承担就我承担”之类的无用气话。等到最后,大领导才勉强出来拉个架,拉完了说,各部门回去整理自己的需求,人力资源回去收集意见反馈,整理再做一个。 散会回去的路上,她知道,想自家领导也知道,不是大老板气馁,她们只是被卖了。也没辙,hr嘛,手上是白手套,背上是锅。 出电梯的时候她看四下无人,和自家领导说起整个事情,“主要是领导——” 她其实想安抚这位脸上满是受伤表情的瘦削女士,没想到领导打断她: “领导就让我来!”也就不用再说了,都明白。她只好拍了拍对方骨节分明的脊背。 没想到一进办公室,瘦削的女士突然说,“你负责收集各部门的意见,拿他们的意见,和现在有的岗位编制做对比。” 她说好,领导:“明天我们就去汇报。” 她看看表,行吧,一下午吵架,距离下班此时不到四十分钟。 照这种形式,俩月的加班都有了。人啊,不就是伴随着这些破烂玩意在一起生活,还要生活得快乐、尽自己小小的努力、追求自己小小的幸福。 第三十三章 春天一夜之间就来了。暖风一吹,小区的桃花竟然都不争气的开了——觉得人家不争气,是因为章澈总觉得桃花艳而不自持,一阵风吹暖和了就开花,就像被人哄了两句就心花怒放七情上脸。 哦,可不这样又如何?人家花不开的时候,又要说人家傲。 其实她喜欢桂花,温度到了就开,说香就香,不需要你看见花朵然后鉴赏夸奖,只是等待气温、等待秋高,“金风玉露一相逢”—— 连着几天回家,走过烂漫桃花,她总有很多遐思。想着想着归根到底,结论无外乎不浪漫地觉得人类就是话多,实际上人家植物不就是被气温给骗了?气温骗人还不是你们人类干的好事?或者浪漫地想,其实桃花永远都是女人内心永远有的小女人、小姑娘,需要被哄、需要被爱,需要这种沉浸在爱里时恣意盛放、美丽而不在意地温柔地抚慰对方和自己的幸福。 桃花开了,她心情很好,她想起自己一直有个理想,就是和爱人一起赏四时花草。看春天漫山遍野的花,看夏天的荷塘,再行走于金秋的桂花和冬月腊梅的芬芳里。世界是美的,因为季节轮转。而四时美景,一个人看总不如与恋人一道来得可爱可亲。 她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似乎发生时总有美中不足,现在想来,这些不足还污糟了整体的颜色。她明白一直好的事情不存在,就像一直增长的经济不存在,无论量子还是玄学层面,冥冥之中万事守恒。除非一直努力维护,像马克思的价值曲线,上下变化不休,唯求不要偏离太多罢了。 长期的美好的亲密关系真存在吗?春天了,她总是思考这些不大不小的问题,人的努力,真的可以维护一段关系吗?也许ai、算法、机器离取代人还太遥远,因为人类太复杂、太不可控。至少它们无法模拟一个男人的大脑里怎么几个突触信号改变就出现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又是哪几个突触一交换又可以让一个女人觉得她的男人顷刻就靠不住了。 大家的心都是海底针,因为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海有多深、冰山又有多重。 比如这天,此刻,又坐在李玉霏家的漂亮客厅里,却只有愁苦的主人在。当初见面时,虽然她心里觉得叫那男孩是男主人还不到时候,但她期待着那一天,她甚至期待着看见他不断成熟、更加英俊之后,依然忠诚地守在李玉霏身边的画面。人们都喜欢《神雕侠侣》,哪怕没有桀骜不驯如杨过、遗世独立如小龙女,逾越一般认知和礼教的真爱也赏心悦目。 第54章 谁晓得今天这样被李玉霏叫来! 本来,周末她难得抽出点时间去看看自己的钱到底能投资理财些啥,和一向对钱敏感的祁越聊着天讨论着买什么(她不想光讨论这些!),并准备借此机会把祁越约出来吃个饭,没想到祁越还在加班,说编制定不完、新的方案写不完,正在赶,从早上九点就到了开整,“应该四点能完,到时候我叫你”。 她说好,然后李玉霏哭哭啼啼的电话就来了。再是作为女性却不喜欢哭哭啼啼,听到好朋友这样,心照旧紧,人马上答应“好好好我就来”,一边问李玉霏出了什么事。哭声中听得大概是和男友吵架、离家出走一类。 离家出走,她先入为主地以为是李玉霏抛弃自己的家在外面流浪,立刻问人在哪里,李玉霏喘息微定,说是男孩走了。 哦。啊?哦! “我要分手了!!”呜呜地哭。 手表一震,祁越的消息来了,说快搞定了。一片穿什么、带什么、怎么办的忙乱中,她挂断电话,握着手机想了想,且不论事情真不真,她估计安慰不了李玉霏,那—— 祁越电话来了,“怎么样?我弄完了,我来接你。” 眨眼的瞬间里,她想好了,“来,然后,帮我一个忙吧。” 她自然舍不得总是这样使唤祁越,觉得理亏得紧,奈何此时要不是祁越在,被吵得心烦的她也不知道去了能不能处理得了——万一更复杂呢? 一直以来她都相信爱情结束最残酷的理由就是不够爱了,这很正常,也很无奈,所以别一地鸡毛、好聚好散吧。但她又最不喜欢所谓“ta不够爱我”的理由,尤其不喜欢念着这句话哭哭啼啼的女人。不是因为她身为女性却不能对其他女性共情,而是因为觉得对方不爱你是一回事、你要爱自己啊!ta不爱你了你就哭得如丧考妣世界末日,也太对不起这个世界和自己了。更何况大部分甚至绝大部分时候,所谓“ta不够爱我”或“ta不爱我”,连莫文蔚的歌那样的证据都没有,就是猜的。 猜,有时就意味着非理性的完全自证。自证自洽,她怎么证伪?不证伪,怎么说服?她自问没有祁越那种和稀泥的本事,李玉霏也不是喝醉的丁语莲。 路上她把前因后果都跟祁越说了,祁越想了想,笑了。她问笑什么,“笑普天之下众生平等,七情六欲无非这些事情。” 一边上楼,两人一边大概商量了个计策。一开门,她还想介绍一下祁越呢,李玉霏整个人就扑上来挂在自己肩膀上哭,像个动物园的树懒——可我也不是饲养员啊!等到把人劝下肩膀、拉进屋里,介绍了祁越,果然李玉霏一愣,稍微止住哭泣,可以坐下好好说话了。 一个陌生人,却一下子看到自己失态的一面,就像热水里掉进去一块冰,水温调和,最后变温。她安慰李玉霏,轻言细语问出了什么事。他走啦?走啦。什么时候走的?哦,早上吵了一架。为什么吵架呢?李玉霏立刻开始复述吵架细节。她只管按照祁越说的“嗯嗯”应和,让李玉霏先说,说完了才去定义结论——所以,走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没有啊!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了,还在擦。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拿出手机一看,“去打球了。”还把手机递给她,“你看。” 朋友圈里一张没有文字的图片,确实是此刻春光明媚的球场。别说,拍照还挺有点水平。 这时候李玉霏忽然大哭起来,祁越对她使个眼色,她遂坐到李玉霏身边去,揽着肩膀由人家哭,然后两人一道从一堆“呜呜呜”当中整理出一个有价值的解释:“他心里就没有我啊!他现在心里就没有我!呜呜呜呜以后我怎么办!” 她面上没有变化,心里老虎机似地翻着白眼,腹诽道:这些人,啊,问“以后我可怎么办”的时候,要么事非要眼前人给个“怎么办”的解释,要么就是表达“我无论如何没有办法”。 “我觉得他会回来的。”祁越说。此言一出,李玉霏倒安静下来。 看来带个陌生人还是管用的,虽然不是她想的。 李玉霏大眼忽闪,祁越也笑着往前挪一挪,只留个屁股坐在沙发沿儿,“你刚才没去看,冰箱里还有给你留的吃的呢。” 李玉霏愣愣地看看冰箱,一时间这个朋友在章澈心中的痴呆程度直线上涨。 祁越等到李玉霏回过头来,一件一件和李玉霏盘起刚才李玉霏控诉的事情,一边承认李玉霏的感受,一边转换视角去重新解释整个事情,你觉得是a,没错,但是可不可能是b呢?又或者c呢?真没必要自己吓自己。你再看看,完全可能是d哦!实际上他还是很爱你的,只是不说,我虽然不是男人,我也可以理解这种不说的心态,“觉得没有必要说啊!” 李玉霏愣愣地,似乎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所有的解释。她见状把另一只手覆在李玉霏的手上,以微温强作支持。 “我是个外人,”祁越此时说,“我以前不认识你,也不认识康瑞,我只是凭借现在知道的一部分事实和上来的时候章澈和我说的情况分析,我觉得啊,你们俩无非普通吵架,他无非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难过,也许觉得有点——我这么说你别生气啊!——无理取闹,也许只是觉得不想解释。我看他是个喜欢打球、喜欢健身、打打游戏、普通干净的男孩子罢了,过去没有不良嗜好,现在估计也没有,荷尔蒙和精力旺盛着呢,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根本不想从现在这些事情里脱身。至于,你担心他爱不爱你——” 李玉霏看着祁越,她也看着祁越,祁越只是直勾勾盯着李玉霏——别说,若非也听得认真,她甚至有点儿嫉妒。 “章澈和我说了一些你的事,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努力、很丰富、很勇敢的人,这样的人很有魅力,你只要继续生长,会继续具有吸引力,爱你的人会依然爱你。” “你怎么知道人家男孩子的心思?”两人从李玉霏家出来,一路去找吃的,吃饭的时候尽情把想说的别的话都说了。等到在回她家的路上,收到了李玉霏说男生已经回家二人言归于好的消息,又把这话捞起来说。 章澈不好奇祁越的口才、只好奇祁越是如何做判断的。 “可能因为见多了吧。” “见多了这样的男孩子?” 祁越点点头,“也见了一些——不像这些男孩那么多——你朋友这样的大人。” 一听到“大人”她差点笑出声来,“那你觉得她是怎么想的?” 其实她知道,但她要听。 “她其实就是担心年龄差,担心自己日渐老去而那个男孩日渐成熟,总有一天,从世俗的角度来说,不再匹配,她对于他而言不再具有魅力。她看她自己,是不断‘贬值’的,而总觉得那个男孩是不断‘升值’的,所以害怕,所以担心,所以想要在此时获得完全的承认,完全的保证——这么一说怎么有点像买期货?” 她笑起来,轻轻扇了祁越一下,以示对调皮的赞赏。 “但是其实,你看那个男孩,固然气哼哼地走了,但并没有继续争吵,没有深化矛盾,还留下了沙拉,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留个条子告诉他的女朋友要怎么吃——多好的孩子?比很多男人都不错了,当然,还是个男人。” 她很想说,说得好像你多了解男人,又还想问,是你你会怎么办。然而就因为脑海里冒出这个问题,忽然心中一动。这一动,仿佛自己顷刻变成了一株桃花。 “其实我觉得,爱情本来是存在于双方灵魂层面的,应该和其余的一切无关,或者说爱情的核心应该是灵魂层面的互相欣赏,如果与其他太多外物牵扯,也不够纯粹。想长相守,那得两个人一同进步,既不能指望对方永远都爱你,也不能指望自己永远是对方爱的那个人。这话换个角度说,与其担心对方不爱自己,不如自己不断成为更好的自己。其实珍贵的承诺,不光是‘爱是互相忍让’,也有我既然成长了,更好了,也依然爱你,是既容忍对方、又能付出自己。人始终要朝前走……” 红灯前,祁越轻轻把车停下,“与其担心对方不爱自己,不如自己先往前走,你说呢?” 她看过去,这位司机正望着她,微微笑着。 车快到家时,她突然想起小区里的桃花,摇下车窗,几乎在风里都闻到似有若无的花香。 “停路边吧。” “嗯?”祁越一愣,“不下去?” “不下。”她说,视线收回,看着祁越,“小区里的桃花开了,咱们去看看。” 于是路边正好有车位,停好,她挽着祁越往里走——就那么自然,总是祁越停好车几乎要过来给她开门,而她总是自己先下来,在路边笑着等待——上几级楼梯,走入小区,又拐两个弯,走上又一段楼梯,直到桃花盛开的小路近在眼前。 耳边除了静静的夜晚之外别无声响,连马路上的喧嚣也不闻,她却觉得有极温柔缱绻的笛子在心里回响。 第55章 她也许应该问祁越,你觉得这时候应该放什么音乐?也许祁越会给她一个特别好的回答。 但她没有,两个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桃花。 就让这一刻长久一些。 又或者,我可以让这一刻往前走,就像我应该往前走一样。 拉着她一起往前走。 “走。”她说。祁越一言不发,安静地与她并肩而行,一时好像在看花,一时好像她也感觉到她在看她。 走到即将进单元楼的楼梯,她突然想起来说,“你刚才讲,‘与其担心对方不爱自己,不如自己先往前走’。” “嗯。”祁越答。她在前而祁越在后,她一停步,松开手,转过身来,变成她俯视而祁越仰视,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祁越灿然一笑,“当然。” 其实谁也没喝酒,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祁越看来两颊微醺一般酡红,当真和周围掩映了这段楼梯的桃花一样艳丽。 “你的意中人一定会很幸福。” 此话出自肺腑,脱口而出,话音落地之际才感受到那些本不及想的言外之意。此外还觉得自己的嗓音似乎都有些沙哑,几乎沙哑得性感。 啊,我竟然—— 站在两级台阶下的祁越,笑容竟然收回一些,眼里除了温柔竟然还流泻出热切,人往前上了一步,主动拉起她的手。 “是吗?这个问题,应该问你啊。” 说着,俯身轻轻吻在她手背。 说起来这动作有点太《乱世佳人》、太老英国小说、甚或太十九世纪绅士淑女、恋爱靠舞会和写信,可就因为祁越是最合适的对的人,她一下子觉得祁越是个骑士而自己是公主,自己并非经常落难,但祁越一直是自己的骑士。 过去,现在,将来。 四下无人,路灯被桃花映成了粉色,她决定大胆一点,她愿意大胆一点。 于是,在祁越刚刚立起身的时候,她把她拉上来,直接吻了这个人。 第三十四章 是床,但不是自己家的,继而感受到身边躯体的温热,然后识别出已经深深刻印在脑海里的、主人一定会否认存在、自己却执意要说它存在的体香,然后在第二波气味分子与神经信号从鼻腔抵达突触时、轰然一声,所有的回忆就此爆炸散开、弥漫脑海。所有用抚摸感受过的起伏曲线,所有用吻检索过的细腻触感,所有用呼吸交换过的片刻情绪:或许是隐忍太久,甚至昨晚的爆发都不足以表达,现在四肢百骸里残存的,不是疲惫,是爱意,甚至替代了血液,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流淌。 她翻个身,人往章澈那边去,手轻轻环过章澈的腰,缓缓靠近。 上次来章澈家,倒没注意这床是大是小,只关注病人,那时候病人无穷大,离开房门自己也无穷大,好像在房间里无法安身的大象。现在自己也好,身边的章澈也罢,都恢复正常的尺寸,床——双人床,只是并不算很大,足够两个人躺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各自独立、伸手又可以触及对方。 以前装修自己的房子的时候,她想过买多大的床。那时候在大床小床之间犹疑不定,反正不需要单人的,至少一米五,不如一米八,或者干脆两米?两米似乎大了,仿佛可以两个人随便滚。但是万一自己有时候有生个病或者什么别的事,是不是隔宽一点彼此不要互相打扰反而好点? 那时候所爱的人,后面看去似乎不值得自己那么爱,因为太多忍让,甚少互动。后来她明白那不叫爱,后来她明白两个人如果心里有对方,总归会被打扰,也总归不会觉得是打扰。她不应该总觉得自己是想粘人的大狗而只是祈愿对方是喜欢自己的主人,这不对,爱装狗并不代表真的必须是牵狗绳的关系。 最后还是买的一米八的。一个人睡是有点宽大。也许换成两个人,搂着抱着滚来滚去,怎么样都合适。 她轻轻贴在章澈身后,把自己的柔软贴在章澈背上。其实章澈并未显得多瘦,既不瘦弱,也无多余,典型的女性柔美的背脊。放在平时,露背装一看,只能说是“嗯一个刚刚好的背”、在公众的审美里刚刚好,现在,她觉得这是完美无缺的背,在她的审美里刚刚好。 张曼玉好看,刘嘉玲好看,莫文蔚好看,天底下好看美女多的是,只有这个,她喜欢,她爱,她搂进怀里。 加班本来很累,只是到了劳心劳力的后半段,春天里这一群人能扯皮到互相忍让继而达成共识,她也就愿意累一点,把东西赶紧搞出来,告一段落之后看下一段落怎么干——加班内容于她而言没有喜欢或者不喜欢,就是个加班而已。平凡无奇的工作,甚至分屏看点pbs的纪录片。但章澈要见她,她的工作效率就1.5倍,章澈说来帮我个忙,她的交通效率就2.0倍,变道都更加精准有效。 以前她还傻不拉几,会问“怎么啦”,曾叫一位前任觉得她并不喜欢被打扰。现在不问了,直接就是个来。最近许梦雅取笑她,说她本质是个霸总,她辩称我哪里霸总,我一点都不强迫人。 现在她悟了,自己是保护欲过头。活像章澈说一句“我好累”或者“你在哪”,她没有七彩祥云都要马上飞过去。 到了地方,遇到章澈,短暂地了解情况,上去就开劝。劝人嘛,她有啥不会的?她劝得太多了,自诩自杀能给劝下来,就是难做劝离职的工作——还是工作苦啊! 其实她好奇那个男生的长相,到底是多帅啊,这么叫人喜欢?后来晚上吃饭,她几乎想开点黄腔——假如是和自己的朋友,说不定真就开了,从各自体力和欲望强度的角度,这种年龄差是最佳的搭配嘛!——但是没有,看着章澈,她就觉得一切都变得单纯美好,情感变得清澈,内心变得充盈,好像章澈是甘冽的泉水,直接涌入了灌满了她的心。 她尽情地啜饮,她想永远只啜饮这一口泉。 昨晚章澈说看花,她说好,和章澈去哪里都好,她都愿意。原来,对大千世界固然有无限的兴趣,但并没有到一定要抵达何处,并无筛选和意向,想随缘罢了。自从遇到章澈,心里想的都是与章澈到这里,那里,何处何处,只要是章澈说“好”或者询问她“去不去”的地方,她就想去。 一起抵达什么新的地方,就是一起抵达生命的新天地。 她家楼下,小区消防通道两侧,种了好多樱花,盛放时花瓣委地,简直是铺张奢靡。但没有桃花。诸般粉色花朵中,她其实最喜欢海棠,也和固然一样,只恨海棠无香。桃花对她来说本来没有很强吸引力。昨夜除外。 夜行桃花下…… 小区路灯太白,桃花太艳,道路被映的一片粉红,她不知道是自己看错,还是光线,还是章澈真的脸红,她看见章澈面颊酡红,好像喝了酒,又好像害羞,反正总不能是刚才背着自己补了个妆吧? 章澈的确每次来见自己都画淡妆,但…… 她是那样想么?当然。就算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与她相伴一生的人,她也会自己不断进步,那是对自己的要求,是生命的必然。如果幸运地有了,她愿意一边自己不断进步,一边等着对方,甚至带着对方。 我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人,但我依然爱你。 “你的意中人一定会很幸福。” 以前也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有的人说此话时,两人已经再也做不了恋人;有的人则根本出于朋友身份感叹:只有章澈,只有此时此地的章澈。 她决定勇敢一次,但也觉得绝不能轻薄。 因为太珍视了,所以丝毫不敢放纵。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可以放低自己。 她想到章澈会感动,没想到章澈会这样激动。没想到她们两个都再也不能忍耐。 后来就什么不想了,除了回应,除了感受,除了想要融入。直到此刻,想要再把章澈搂进怀抱。 我拥有了吗?我拥有了,以自我的投入为代价,这样再好不过。我以我的全部去爱你,不求回报,所以得到回报的时候,幸福非常。 夜行桃花下,酣眠美人怀。 嗯,不怎么押韵,还可以再炼字。或者就写“醉卧美人怀”,毕竟美色、桃花和美酒一样,都是可以醉人的。 不过不重要,不如此刻,写一首好诗,不如章澈。 念及如此,她撑起躯体伸过脑袋,靠近章澈的右耳。 好可爱,可爱得让人想轻轻咬一口,又舍不得。 太喜欢太喜欢一个人时,会觉得牙齿发痒。但她还会有一层包裹在一切表面的舍不得,喜欢看恋人得意时快乐的欣快、犯错时沮丧的孩子气,但一定愿意让恋人的得意实现,不要对方有丝毫的难过——她当然知道人的一生里难免这样的事,更知道即便是自己全力以赴也难以保证自己不会遇到失意沮丧,所以才愿意尽全力去保护爱人,惟其如此才能将受到伤害的概率降至最低——她舍不得,她舍不得那么那么多,怎么可能还会咬章澈一口? 第56章 她宁愿咬自己,对章澈,至多只是轻轻磕一下牙。 眼神在面前人的颈背上流连,看皮肤如玉,看发丝如瀑——发质不能说是十分好,就像章澈这个人不能说是十分好看,她可以以自己的良心发誓,章澈绝不是自己见过的女性之中最好看的,但那不重要,因为美人千千万,从皮囊到灵魂她都喜欢的,就这一个。 就像她此刻喜欢极了章澈睡眠时的背影,女性安眠的柔弱背影总激起她的柔情,但只有此刻的章澈激起的是她的爱,这爱里有想要占有的欲望,有想要保护的勇气,有想要依赖的眷恋,以至于让她此时不知道如何自处得好。 她应该叫醒她吗?还是让她这样睡着?或者干脆两个人一起这样睡下去,就这样继续睡,管他呢,今天是周末,是没人打扰的日子。就算有,只要不是天塌了,她都可以理所应当地说,我没看见。 昨晚为了怕硌着她,我连手环都摘了,我看得见什么?我连手机都不知道在哪里。和恋人相处的时光是如此短暂如此美好,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心在一起,顷刻间全世界都可以隔绝。 我只想和你,此刻,两个人,静静地—— 章澈醒了。 短短的一瞬,呼吸的节奏突然停滞、接着拉长,血压产生波动,脉搏心跳——如果章澈和她一样——升高,升高,继而在看见对方的时候,降低,平缓,好像翻过一道大山,然后来到一片湖面。 章澈转过身,睁开眼,看见她,笑了。 “早。”她说,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早。”章澈的声音是惺忪未醒的慵懒,她觉得她是一只可爱非常的小猫。接着这猫儿凑进她怀里,下意识地蹭了蹭,她几乎就要觉得猫儿要发出一声长长的“喵”以示被吵醒的抗议、继而再一次睡去,章澈却眨了眨眼,清醒过来,照旧窝在她怀里,定定地望着她。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相似的、更深刻更宽广的温柔,在看似很久、实际不算的之前,她在送章澈回家的时候、给章澈买花的时候,都看见过这样的眼神。现在她知道,这是爱,这就是章澈的爱慕之情。 她被章澈看得心都融化,再是要自己争气也争气不来、平时多么强硬现在也不过一块嫩豆腐、说软就要软的,靠上去亲章澈的额头,“小猫咪。” 章澈当然是笑了,“为什么我就是小猫啊,我也只是昨晚上做枕头公主啊。” 以为俏皮话是自己专利的祁越嘴唇还贴在人家额头上、扑哧一笑气流把彼此的发丝都吹散,有点不好意思,不能去接嘴说“好好好从此以后你不当枕头公主我当总行了吧”,自尊上不怎么允许,只好胡搅蛮缠,“不重要,我是狗,你是小猫。” “哦,那是大狗小狗?什么狗呀?”章澈由她亲了,不反对不抗议,享受得很,还很有攻击性地抬起脑袋,趁她离开的时候顺势亲了一口她的下巴,“说出来,满意了,我也顺着你去当小猫。” 她笑,两臂放低趴下来,“哦?怎么这还和我的品种有关系?” 章澈点点头,她于是开始数。我可不可以是边牧?黑白花?还是陨石色?浅棕白?都不啊,为什么?聪明不听话?我哪里不听话呀,我可听话了。 不管。 章澈要说不管,那就不需要其他的理由,不管就行了。 好,那是德牧好不好?德牧——不要黑脸大汉,白色德牧好不好?白德牧,还是叫瑞士牧羊犬来着?又潇洒又帅气又听话,很可爱的!我给你找图—— “别走。”章澈一把搂住假意要走的她,声音低,很柔软,无论声音还是动作都不用使劲,只要撒娇。 只要轻轻撒娇就好了。 “哪里都不要去。” “嗯。” “就在这儿,多呆一会儿。” “嗯。” “就一会儿。” 她以前觉得自己多少有些皮肤饥渴,喜欢洗干净之后躺在被窝里皮肤与棉质纺织物的接触感,现在找到了更好的感觉——和章澈一起在被窝里。 什么也不做,仅仅只是搂着彼此躺着,就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依恋之情大概是人精力恢复的快充。 要好一阵子之后,两个人都觉得肚子饿了,才爬起床,她才随便套上一件章澈的睡衣,去翻冰箱,去热锅做蛋卷。早餐是很好做的东西,人类早已习惯了早上吃得简单,然后立刻去出卖劳力,把美食留给一日劳作之后。这反而导致悠闲地制作和食用早餐成为一种享受,而且不是随时都有。或者没有悠闲,或者认为不需要有这种悠闲。 她享受这种劳动,章澈享受在这种环境下看着她,靠着她,从背后搂着她。消化很多“陈年”老面包的早餐不及吃完,她正想说一会儿出去买菜、章澈的冰箱太空了,对面啃咬自己似地温柔撕扯面包的章澈忽然道,“一会儿——” 她感觉自己心里的狗立刻坐好了,准备摇尾巴。 去干什么?陪你去哪里都好。 “嗯?”没有尾巴,舌头差一点就要伸出来了。 章澈看她样子,轻笑,放下薄油的吐司(她决定今天去买整个儿的面包,做厚切的,厚切厚蛋,多爽!),两臂放在桌上,凑近了道:“我们——去你家拿点衣服好不好?” 啊!只恨没有尾巴!! “好啊。”她当然明白章澈的意思,虽然从心底所有的理性感性一起考量,她觉得住自己家是最好的,但那不重要,那是来日方长,不是现在,不会有章澈重要。就是章澈说喜欢那树桃花(她也喜欢)于是想在这里住一辈子,以后这房子不宜居了她也会把桃花带走到新的地方去。 “然后——你还想干什么?”章澈说着两手撑起下巴,“我想陪你。没什么安排,只想陪你。” 她似乎一直在期待这样的话语,这样的情状,这样一个人,说没有什么安排、只想陪你,即便有,也愿意取消这些安排,只陪自己。 再是表现得如何独立自强——如她,如章澈——也愿意有人陪伴,有人偏爱,如她,如章澈,如一切人。 两人收拾完,先回她家。车上等红灯时,章澈忽然掏出口红开始画,她看了觉得好笑,“又不是去干嘛,只是去我家。” “我还没去过你家呢。”一边说,一边画得很是认真,眼看已经完美无缺,章澈还多涂了一圈。她欣赏着别有丰润迷人非常的红唇,刚想说一句“我家除了我也没有别的人啊”,章澈转过来对着她,“过来。” 红灯还有六十秒。 就算只有十秒,章澈叫她她哪里不去? “嗯?” 狗头凑到半路,章澈手一伸把她拉到面前,吧唧一口,右侧脸颊上一个明晃晃的大红唇印。 她拿手指一摸,好家伙浓俨如血似的,抬头看去章澈还补了补。 “不准擦。”章澈笑道。 “好,不擦,”她知道自己喜欢作精,特别喜欢这种,特别特别喜欢享受这个宠溺对方的过程,“招摇过市!” 等到章澈欣赏完她的家,偏要为她选上几件衣服——顺便回忆回忆都在哪里看她穿过,她就偏要去问章澈喜欢不喜欢,结果当然是不喜欢也不能如何,但章澈说得每一句“不喜欢”都是假的,逗完她,章澈都会笑着说“其实很喜欢”——两人又去离章澈家最近的祁越最喜欢的超市买菜。 她忙着挑选,忙着搭配,忙着从自己早上短暂的记忆里回想章澈家里都有什么缺什么再决定补什么。在拣选之中,偶尔回望章澈的眼神。她是那么想直接吻一下章澈,额头也行,但章澈总是把她推开,让她“好好买菜”,她也就只有带着脸上的“功章”,骄傲地走在冷柜与蔬菜之间。 她真的只差一根尾巴,有尾巴的话,只消立起来走路,就可以展示她的骄傲了。 如果章澈送我礼物,我可以要尾巴吗…… 第三十五章 章澈要是知道祁越想要的生日礼物是尾巴,可能会头疼。因为到底哪里去给祁越买一条人人能看见的鲜活听话的尾巴,别说她不知道,恐怕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也不知道。但好在她可以对祁越说,你的尾巴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就可以了。这样说,祁越一定会答应,尾巴一定摇得更开心。 大狗狗。她每次在心里这样叫祁越就要笑。她不愿意直接称呼祁越是大狗,似乎这样有所贬低,好好地谁称呼一个人是狗呢?即便很多人都喜欢狗、一般文化概念里也不会把这当做好词。在心里觉得祁越是就好了,只要祁越觉得是就好了,于她自己,她应该有很多很多爱称可以用,或者就叫名字可好? 就像昨晚,搂着祁越的脖子,没完没了轻唤这个名字,像一种催促,又像一种祈求,还像心跳的指示——你听得见我的隆隆心跳么?你听不见的话,我——我这样说出来,给你听? 是不是公主都要鼓励骑士,对骑士说“进来”“上来”,同时努力放下吊桥或打开城门,然后骑士就会不顾一切地向前,抵达公主身边。昨晚是她把祁越拉进自己怀里的,但不及一秒,祁越就变得主动,几乎变得具有一些侵略性——那是她的吻,而她的手一直礼貌,一直只放在腰部。 第57章 吻我吻得这样投入,恨不得把我吃掉、又恨不得被我吃掉,手还这么老实? 于是她轻轻推开祁越,然后拉着她的手,走上楼,走进家。 她一直与祁越对视,一直紧紧拉着祁越的手,用拇指轻轻抚摸,好像用眼睛说完了很多很多话,又什么都没说,透过彼此钟爱的眼睛看见对方内心的火焰熊熊燃烧。 只需要看见就可以了,看见那里有火就足够了。 开门的时候是她最后一次的背对祁越,是她无法忍耐的最后关头。等到进家,关门,所有衣服鞋袜背包都是多余了,顷刻就可以扔掉。 她刚才说的也不光是俏皮话,她真的只是昨晚当一下枕头公主,她不会一直,她也怀有强烈的欲念,想要占领祁越。说真的,此刻单纯是想想,想想如果是自己主动,祁越会是什么样子,呼吸都能霎时急促、心跳都能霎时飙高,一股火焰都能从心底蔓延到咽喉。 “怎么了?”屏住呼吸的声音被祁越身边的听见。 “没什么。”她看着祁越转过去的脸,看着那恶作剧似的红唇印,又看着脖子上能看见的拔罐的痕迹。 其实她不想起床,只想和祁越赖在一起。她是小狗她就是小猫对不对?小猫本来就应该赖在喜欢的地方不走的。她喜欢的地方就是祁越身上,多么天经地义?而且早晨她醒了一次,看见祁越的背影,看见了沿着脊柱一溜拔罐痕迹,才想起最近祁越是很累很累了。 什么都不做不行,做太多也不行,就让我们度过普通的情侣的一天吧。到我身边来,我来照顾你。 即便她承认做饭估计是大大地不如祁越。可是其他的,其他的她可以,至少她相信自己可以。 人的身体反应,比如呼吸的起伏、环抱的力量与肢体的悸动不会骗人,她自己躺在祁越身边那样向往,知道此刻的祁越一定也是如此——哪怕之前都会怀疑自己的恋人是否和自己一样在意、一样投入、情感一样深刻,现在却不会,现在竟然莫名有着100%的相信。 来,让我抱抱你,我知道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但每一秒钟都不可能重来,而,正如你所说,我们要“尽有此生”。 让我抱抱你,在我两臂间我听见你呼吸都更平缓放松,我听得见那里面一声一声与呼吸一道离开你五脏的疲倦。 让我照顾你,我想照顾你,让我爱你。 后来祁越去做饭,她去洗澡,出来时忽然想起《春光乍泄》的台词,黎耀辉发着烧骂何宝荣没人性、让一个病人去给自己炒蛋炒饭。她当然不是何宝荣,但觉得自己与有“罪”焉,在祁越对面坐下准备吃饭的时候简直想要喂给祁越吃。 要不是这大狗看上去活蹦乱跳,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懒洋洋,她的心几乎随时都可以融化成一滩水。 你不要这样好,不要,否则我会,我会—— 她的情感一时没有合适的地方去,本欲隐忍酝酿。谁晓得在车上时,春风送暖,草长莺飞,心情已经靓丽起来;再从副驾驶望向祁越,自己的爱人如此好看,驾驶技术流畅稳定,那口红就从因为心情好而画变成了故意多涂一圈,然后盖个章。看上去是她作,是她故意,是她的炫耀之心无处可去,其实何尝不是一种她的卑微而祁越的骄傲呢?她要在祁越身上留下印记,看看祁越走入自己家小区的样子,和邻居打招呼,顶着个大红唇印走得趾高气扬,要真有一根尾巴,一定已经高高地立起来,尾巴尖儿摇晃着,生怕别人不知道。 而她由祁越带着,走过圆形的小花园,走过成排的桂花丛和从背靠的高山绵延而下的森林,才上楼去。单元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她从来没有来过祁越家,想想已经是今天、已经是两人准备同居了才来,倒有些不好意思——可若是之前来,又觉得更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不算完,还要叨扰?——电梯里,祁越看着她,歪着脑袋。 “看什么啦?” 换一个方向歪脑袋。 她知道她明白,明白自己复杂的胆怯与激动、好奇与畏惧所混合的情绪。好像其实这人有一部分自己还完全不了解,就已经打包接受。现在要拆开来看,倒不敢看了。 难道你能不接受?又或者此时已经有所恐惧,未来见到祁越的父母要怎么办? 电梯到了。 “走。”祁越说,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就像昨晚,只是换了前后位置,由祁越引领她进入新世界。指纹锁咔哒识别,祁越一边说“密码是多少”“晚点儿给你录”一边像舞会上的绅士牵着优雅的女士一样把她领进家门。 光线亮起,谜底打开,顷刻之间,她知道她喜欢这套房子,不是因为喜欢这个人的爱屋及乌或者反过来爱乌及屋,不如说是,就算不认识祁越,没有一切前情,光看住处的陈设与风格,就会喜欢它的主人。 喜欢通透的设计,从客厅阳台到厨房阳台的南北穿堂风,喜欢窗外的鸟鸣,喜欢不算整洁但乱得自有美感的客厅——沙发上的毛毯和叠在一起的书籍,除了游戏机就只放了一个哑铃瑜伽垫和泡沫轴的电视机柜——喜欢宽大的床、桦木衣柜、深灰色床单和塞满的书柜,喜欢干净的厨房和丰盛的食物储备(特别是打开冰箱看见的品类相当齐全的生鲜食物)与同样齐全的厨具(雪亮钢刀!),甚至喜欢浴室的模糊隔断玻璃和厕所的香氛。 换做是她,也愿意住在这样的环境,比自己那套稍大一些,不切实际地想,假如两人竟然有了孩子,这个大小也很合适小朋友跑来跑去。 刚进家时,祁越两臂一伸,“你家。”然后大概绕着圈介绍了一番,就让她随意呆着、想去翻衣柜就去,自己去冰箱里捞点好吃的带走。 带走吗?她打开祁越的衣柜,祁越的衣品她知道,她很喜欢,打开来觉得赏心悦目也是情理之中,于是开始不着边际地想,要不要干脆,搬过来? 一想到此地甚美,喜欢。一想到家里甚好,又懒得动。思之无果,又不想推翻自己,只好全心投入给祁越选了点明天上班的衣服离去。 走的时候祁越问她,喜欢吗?她点头,“很喜欢。”祁越看了看她,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个手拿,接着便牵着她的手,嘀嘀嘀三下,把指纹录好,不发一言,只是笑着离去。 换做往日,也许她会想此刻祁越在想什么,甚或会问。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肢体已然交缠所以两人的心就没有了隔阂、或是什么原因,她明白祁越的意思,明白这种允许与搁置里面的包容,也就顺从地给自己时间。 我们不需要话语,也许我们只需要无言的亲密。 去买菜的路上,两人先是从看见路人的行装,说起给祁越拿的衣服,祁越就调皮地问起一系列“喜不喜欢”的问题。她发觉这调皮的撒娇,怎会放过,立刻逗起祁越来。 只要我不说坏狗狗,怎么样都可以,是不是,坏狗狗? 还没等狗抗议呢,她就先心软,“其实很喜欢,我都喜欢的。” 我喜欢整个你。 喜欢到了,此时你在认真买菜,我在,认真地把人和心还有视线都赖在你身上的地步。 “晚上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冰箱里的半瓶红酒——” 祁越拿起牛肉,认真看着牛肉的质地,她认真地看着祁越。未几看肉的人发现了她,又转过来,相视一笑。 “好,喝掉。”如果不是周围人来人往,她真想搂着祁越的脑袋亲一口,“都听你的。” 祁越笑,她喜欢极了这一刻祁越的笑容。 两人买完回去,不知为何,进家就觉得困倦,而且难得一个无事的周日,没有人呼唤,没有需要加的班,没有紧急事件,她拉着祁越,“走,睡午觉。” 祁越一愣,“午觉不应该在沙发上睡?” 她看祁越的眼神,不像开宇宙飞车的样子,“可是沙发上没法睡我们两个啊?” 祁越老老实实想了想,道:“那我设个闹钟,不能睡太久,不然晚上又睡不着了。” 她笑,俩手指头牵着祁越的仨手指头走进卧室,轻轻地温柔地脱下对方的衣服,“你看你,背后拔了那么多罐,还不要休息?”祁越由她“上下其手”,她感觉自己像幼儿园的阿姨,给小朋友换好衣服,给小朋友盖好被子——诶!这个小朋友还学会了给老师盖被子! “睡吧。”亲她耳朵的是祁越,很快睡着的也是祁越。只是醒还是祁越先醒,闹钟也没响——至少她没听见,可能被先醒来的祁越按掉了——她是发现身边没有祁越才醒过来的。 没有那个我刚刚拥有、还不及完全熟悉的身体。 走出来,又在厨房抓住她的大狗。没看清大狗在干嘛,大狗就端着盘子走出来,水果喂到嘴边,“嗯。”真像狗,因为嘴里叼着什么就只能发出最简单的声音,眼睛也一样亮。 等她洗完盘子出来——“我洗,我不管,切都是你切的,要分工”——大狗已经老老实实窝在沙发的角落里,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开始看书。那副姿势神态,天然一股潇洒气。 第58章 她其实很讨厌有人说戴眼镜就会有所谓“书卷气”,这话里有两个很可商榷前提假设:第一,书卷气是一种可以通过某些装饰制造的“气质”,并不需要真的有什么涵养或积累,“书卷”本身是装点,是外在,不是内在;第二,戴眼镜的人就看书多,看书多就学习好,就应该像书本一样安静。 她怀疑有这种想法的人都没认真读过多少书,或者把阅读看成功利的事。这种观点和读书无用论有什么区别呢?一体两面罢了,没见过但盲目崇拜和没见过但盲目贬低没有什么差别。首先人的性格是复杂的,土匪也可以手不释卷,但是匪气也可能更彰显,而顽固不化的学究也未必有什么书卷气、可能只有股书呆子气:其次,真正爱读书的人不需要彰显什么气质,很多时候他们只是如常隐没在人群里,如不开口,甚至如无深谈,你无法知道他们原来有这样多的知识存量在肚里摆着。 他们从不显山露水,运用起来,也收放自如。 她真正见过的爱读书的人就祁越一个。祁越的学识、见闻、思考的深度与广度,她都见识过了,但她还是最爱此时此刻,爱读书的人在自己的沙发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腿叠起来坐好,窝进可以靠起来的角落,翻开书页,重新投入单纯用文字描绘的无限丰满的世界,因为投入,因为专注,肉眼不可见的力量和力场向读书的个体聚集,仿佛个体渐渐发出形而上的光,周围都变得安静,即便有嘈杂,也感染上相似的本质上的静谧。 读书的人什么都没有做,除了坐下来,读书。 人应该由此相信人的意识也具有影响量子的力量——完全物理上的设想。而且按照量子力学,这也是人的观察改变量子态的一种啊。 顷刻间她想了这样多,继而不过一秒,祁越发现了她的目光,合上刚刚打开的书页,有些好奇有些诧异,问她怎么了,说着便要走过来。 “别动,别起来。”她说,匆匆回到卧室,把案头的书拿来,在沙发上躺下,把脑袋放在果然乖乖没动的祁越的大腿上,“就这样。” 小猫爬到大狗的肚子上,大狗纹丝不动,只是看着小猫,好像随时准备调整位置让小猫更舒服,直到小猫说,就这样。 就这样看了一下午的书,偶尔祁越放下书本,回复一两条消息。偶尔章澈放下书本,只是为了抬头看看祁越。祁越发现她目光,总是笑笑,或者轻轻抚摸她的耳朵,或者直接低下头亲吻。她总是愉悦地接受,但并不过多索取,打完,就轻轻把祁越推回去。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时间,做很多很多的事。现在就让她享受这种安宁吧,享受这种时间致密而平静的流淌。 黄昏时分,祁越起身去做饭,她一定要一起去,大厨说不用也不行,何况大厨不会拒绝她。吃完,大厨又说你都参加做了我来收拾,她还是不,这次大厨不让了,最油腻的煎锅还是大厨夺过去洗干净了。 大厨拿出来强词夺理的借口是“太油了你洗不干净”,她反对,禁止大厨贬低她,大厨就哼哼唧唧嗯嗯啊啊地拿不出来任何理由,但是用身躯把她堵在后面,解决了问题。 对此,她不甚满意,毕竟大厨没有给她调戏大厨的机会。于是晚上一起看纪录片的时候她一直闹大厨,一直闹到两个人都躺下,她背一靠就靠近祁越的怀里。 也许是她逗过头了,大厨拒绝说过她——她知道自己说不过祁越,只是祁越一直让着她——开始用行动解决她的“不满意”。其实想想,无非两个人对于24小时之前发生的事都“犹嫌不足”而兴致所至,其他的都是借口,借口都是情趣的一部分,爱的一部分。 爱的另外一部分,就是她本有反攻倒算的心,却因为再一次看见祁越背后成排的拔罐痕迹,而霎时心疼,只是搂着祁越睡去。 后来有很多日日夜夜,她都不知道是自己先睡着还是祁越先睡着,今晚她知道是祁越先,因为自己在黑暗中静静凝望祁越的睡颜,看了好一阵子。一边看,一边想,想这24小时发生的一切,想这一切是多好的开始,想好好地沉浸此刻,想走到更远的地方。 我们一起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吧,等到抵达的时候,我们回头,可以说,哦,这已经是我们的一生。 我知道我此刻不该这样想,但这一切太好了,我忍不住有期待。 她轻轻吻了一下祁越,这才睡去。次日醒来,祁越已经起来去做早餐,她吃完就去梳洗收拾。等到化完妆出来,祁越定定地望着她,好像有点发愣。 “怎么了?”她问。 “全妆真好看,”祁越笑道,“倒还没有凑这么近地看过。” 说罢还走上来,她不动,由她靠近,嘴上倒不放过:“怎么,怀疑我是两个人了?” 祁越摇摇头,“都好看,很好看,不一样的美。不过,” “不过?” “为什么我喜欢的你都有?” 为这话,她奖励了祁越一个大红唇。为这话,上了车,她又拿着湿巾仔仔细细给祁越擦干净。 第三十六章 “也可以这样搞的,只是说会很考验人。既考验新招来的,也考验你们这些管理者。”隔着火锅,祁越坐在对面,一边涮肉、涮好了夹给她,一边说,“就比如,人是混用的,岗位一旦不明确职责也就不明确,到底谁该干嘛,谁对什么负责就容易乱套,要在乱套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很考验这些职场新人;在乱套里面发现人才,确定他们到底去哪里合适,考验你们——或者说,考验你。” 章澈叹一口气,说出了早上开会时不好意思明说:“这也不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吧!” “是啊,理论上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祁越笑道,“但是都会扔给你干啊。” “你们hr都是这样?” 祁越点点头,很是不太好看地叼着筷子头,“很多时候都是。我们从来都是猪八戒的,每天都站在镜子前面,一照照一天。” “那我快别坐你对面了,不然我也要成猪八戒了,一个屋檐下不能有两只——” 一边借故换座位到祁越身边坐着,一边回忆早上开会的情状。要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似乎也不对,不能说她“嫁”一个hr,就会在工作中遇到hr才会遇到的麻烦。本来那也是她的职责的一部分,没有祁越她也要管的——尽管!她是一点儿不想管! 一早回去开会,越来越漫长的周一例会,ceo一上来就语出惊人,说按照之前几件大事干得好的情况——特别夸奖了章澈——现在咱们应该扩大一下规模了,不然事情干不完啊! 一句话说完章澈就瞪大了眼睛,哦,你的理由是我和我的小伙伴们优秀、表现良好、干得辛苦,然后为了解决这个辛苦,再让我们辛苦辛苦?怎么搞的和《大明王朝》一样,苦一苦我,骂名你担? cto向来有话直说,问为啥扩张,哪里扩张,我们是有更多的业务了,还是管理难度变大了?章澈为了避免别人把话引到别的没法控制的地方,顺势先下手为强,立刻补充说,我们应该先确定要在哪些地方扩张业务,再去招人,“不然很盲目,我们也没法确定要招什么样的人。” 她承认,她管人力资源的时间有限,也不专业,连半路出家都算不上,简直是凭感觉在管,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提升工作效率的逻辑性常识、不代表她没见过猪跑。招聘计划要是都确定不了,人数不知道,岗位不知道,这活儿才是地地道道的没法干。天文数字的工作量,天文数字的麻烦,天文数字的扯皮—— ceo不置可否,从脸色看来也有点怀疑——她可太熟悉他这样子了,大话说完,偶遇反驳,又退回去想一想,好像谁说得都可以有道理,有时候太有决断刚愎自用,有时候太没决断太老好人——而vp这时候突然开腔:“不啊,也可以混合找来,所有人都是‘运营’,轮岗试验看嘛。” 作为一直被人诟病是不是真有专业性的pr出身的章澈最讨厌听到这种假万金油真剥削的说法,而且这与她一向带团队时精挑细选、充分尊重个体差异的一人一策的方法论完全违背,可谓一句话激起层层恶心,立刻以试用期反驳,“三个月来不及试验完,六个月太长,愿意接受六个月试用期的人大概率是在别的地方不好找工作的——”残次品?劣等品?不不,“那种人。大家要是觉得要试验,也不是不行,但是大概的范围、人数和功能还是要划定的,至少也要利于后续同步制定轮岗的计划,否则乱来也不利于稳定新人的想法。” 她想起那时大家的脸色,“我就想起你有一次说,人都喜欢自己的队伍庞大人手充足兵强马壮,我就让了一步,总要站在大家这一边,争取他们先支持我。万不得已一定要招人,也要愿意配合我的工作。” 祁越转过头来,很是认真地和她点头,“对!” 可惜后来事情没有发展得很好,首先是该死的财务总监跳出来挑剔,一会儿是说要小心钱不够、不要盲目增人增资,见ceo非要坚持不要保守主义地看问题之后,又改说那么招人就要注意高质量、就算划范围人还是要尽量万金油、培养还要快,成功把注意力顺势拉到了轮岗这个更麻烦的事情上,一口大锅扣回头上。 第59章 要说精,“好像还是我不够精。”她说。 祁越耸耸肩膀,“我不觉得。” “你哄我。” 这下是笑着耸肩,把嘴里的羊肉吞下去,夹一筷子给她——这一顿饭就没有几块肉几片菜叶子是她自己夹的!——然后道:“不,这不是精不精的问题,你们也没有打很多哈哈,基本上全部有话直说。有话直说是好事,但我觉得反过来反映出你们整个创业核心团队的想法都不确定,这以后会是一个问题。大家如果想的都是‘走着瞧’,虽然说是创业的难免,但散漫惯了没有计划性,一定不行。” “是啊,但单凭我一个人,我没法拉着他们一群人全部改变。而且,我现在觉得周淳开始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作为ceo,现在把太多精力拿去应付公家,公家有时候有明确的指导和要求——这你很清楚——有时候又没有,他总是依靠那个。没有的时候,就靠自己快速摸索,碰了看。就像上次大会,也就像你这火锅。” 祁越笑,“怎么还像火锅。” “快手做啊,要我马上凑着这一堆材料和口味要求做一锅出来,说起来不难吧,还不是一样要做底料,调味,切菜?” “你在厨房装监控了,偷看我做饭。” 她忍不住捏了祁越一把,因为手里还拿着筷子,下手当然是不重,“难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是是是。而且还不是煮火锅这么简单,是不是?还要写轮岗方案咧!” 这下简直要放下碗筷打了。 “好啦好啦,别打别打,吃饭吧,吃完了我收拾一下,你洗个澡,咱们一块儿加班。” 祁越说得一点埋怨没有,她是一点儿不愿意——今晚本来计划在家窝着看电影,结果好了,变成一起加班了。就不能有点别的浪漫的活动? “我收拾吧,你去洗澡。公平一点。”她说,其实想的是不想洗完澡了还加班,只想洗完了直接窝进床铺,窝进“狗”怀。 小猫的猫窝,就是大狗啊。 等弄好,两人对坐餐桌边,开始加班。这时候她又有点嫌弃自己的餐桌太小。虽然不能埋怨当时买餐桌的自己的眼光,那时候哪想到这个?那时买房装修想的都是独居,一点儿没有两个人生活的想法——虽然也不是说不找,但潜意识里似乎有朦胧的现在乐得独身的念头——结果现在两台电脑两个杯子放在一起,手臂再要放上来,无论对坐还是斜坐,都有点挤。 祁越大概一早看穿这一点,早把小巧的移动茶几拿过来放水杯。自己泡上波士茶,给她也沏上洋甘菊,就开工了。两眼认真的神态,好像精力十足似的。 她有时候会担心祁越是不是有点工作狂。现在想想,人家之前追自己的时候,也没有疏于工作啊。倒不如觉得人家是天然精力十足,什么都想做,愿意投入地去做。工作狂只是精力和责任心的一种表现。 说不定也有别人觉得自己工作狂呢? 房间里寂寂无声,她想着祁越在核对四定方案,顶好是安静而得以专注,不成想祁越心里盘算她在写方案,需要灵感:就在窗外传来小区楼下孩子们玩耍的欢呼时,两人不约而同,“你说”“你要不要”。 相视一笑,祁越让她先说,她不,反而要犟回来让祁越说。狗儿听话,说完让她选,她说你既然有可以让我效率更高的氛围音乐就放呀,“只要你不觉得吵。” “我不觉得,守着你我很开心。” “守着我?”满心蜜糖却依然要反唇相讥,这种快乐实在难以抵抗。她不能抵抗管祁越、无法抵抗对方包容自己的快乐,祁越也无法抵抗自己去当一个“妻管严”、无法抵抗包容对方的快乐。 neo soul的氛围音乐听得人心情都轻快,照着白天的想法,她很快就拟完了整个招聘加轮岗的方案,瞟一眼旁边祁越,表情也很轻松,甚至有一点,无聊。 “你做完了?” 祁越点点头,“也只是最后复核一遍,有些问题我改不了,得责任部门去自己修改。”又侧过身望着她,眼神更加放松温柔,“忙完啦?” 她知道祁越其实累了,也知道祁越为了自己肯定会精神警醒,但她不愿,她希望自己给祁越的是永远放松和舒服的环境。然而就像当初别人对她那样,有疾而终事后诊断,对方希望被她需要,而她总是不需要,这就不是互动,这是剥夺。 “我——写完了,但是有点疑惑,我想问问你,”说着凑上去,“专家。” 祁越笑,像得到木棍子的狗,“什么问题?” 两人于是从方案的细节讨论起,从执行流畅度讨论到可能出现的问题点,再到解决办法和制定方案的整体逻辑与导向。祁越建议她,明早上开会整个方案在这里分叉,变成两个,“一个定具体职责,一个不定。” “可是不定,我们就等于做大型的混用试验,太难以把控了。” “定有定的好处,不定有不定的好处。定了,样样清晰,只要照章办事的人够多,大家都能泾渭分明。但是,你要考虑一点,有时候有些事,本身就不会泾渭分明,需要大家团结起来,混同一道,上战场去奋斗。这时候彼此的职能因为业务都会有交叉,这时候如果原先的划分非常泾渭分明,大家无论氛围是不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养成了那种思维,部门再有点任何人都会有的本位主义,事情就不好办了。就会很难打破这种本位主义和泾渭分明的思维。” 她听着,点点头。 “在不同规模的企业,定与不定的利弊也有差异。大公司最好是划分,减少混乱提高效率。小企业,像你们,最好不要划分太清楚,这样容易抓人使用、锻造队伍。当然,一切都看人。看带头人,看少数人,体制内喜欢讲的所谓‘关键少数’。其实你们最好是能折衷。” “但是,单纯‘看人’,依靠人的能力和思想意识,岂不是更难?还是制度更可靠啊。” 祁越笑笑,“我们有时候订立制度,叫做‘把人管好而不是把人管死’,这要求什么?要求制度的普适性、灵活性,‘抓大放小’,本质上就是因为任何制度都不能面面俱到。任何制度都会有一句‘什么什么约定的其他情况’,留一个口袋在这里,把没说清楚也暂时没有出现的情况装进去。制度会遇到很多需要解释、需要补充的地方,能用有限的越演尽量覆盖眼前能看见的全部的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了,比如《公司法》。” 祁越说《公司法》的那神态十足揶揄,她被逗笑了,“但无论怎么说制度都可能算得上灵活嘛,灵活是在人?” “在人啊,要看执行者乃至‘操纵者’的手腕强不强硬,灵不灵活。强硬和灵活是不互相违背的。就比如我上司今天……” 祁越说着就说起自己的上司今天如何被几个互相有些不对付的领导踢皮球,你去给x总汇报一下这个事,你去给x书记汇报一下这个事,好像彼此都不交流,总是她带话——言下之意,发脾气也好,折衷也罢,好坏皆是这位上司一人承担。 “我看她受罪啊,我就说,你可以居中把他们的说法都打个折啊。把你的想法融入进去,反正他们彼此不见得互相核实,反而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不是大好的机会?” 听来听去甚是在理,不过是两面欺骗的主意。 祁越说完,她笑道:“好老江湖啊,害怕你。” 对面大狗起身,一边笑,一边端起两人的茶杯,“怕我干嘛,我是一只没有心眼的萨摩耶,哦不不,白色德牧!你说是不是啊,”说着弯腰吻她的额头,“猫咪小姐?” 等到第二天醒来上班去,照着祁越指的折衷之路,她的确在会上收获一致认同,大家都愿意配合依照她的方案去致行。水多加面,面多加水,看上去手忙脚乱,实际上只要馒头一直蒸、一直蒸大不就好了?昨晚她笑说祁越这话太俏皮,祁越说不是自己说的,是看书看的。 什么书?她问。这是她最喜欢问祁越的问题之一。 《置身事内》。戴着眼镜的狗狗图书馆管理员答。 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什么都可以问,都能期待得到一个回答,哪怕祁越说不知道,她也会觉得满意,喜欢那种坦诚和坦诚之后敞开的讨论。 这比什么都强。 因为你,我可以拥有无穷的力量去应付我的工作。 这太美好,甚至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第三十七章 那头的祁越,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她对章澈说那些组织大组织小的区别,都是对的,但有一点没说:组织大了,互相倾轧争斗的时候,比组织小的时候更难看。组织小、特别是小型创业团队,往往不会有那么多有差异的利益,大家都差不多,至少在上市之前,不至于有那么严重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事实上很多时候她也不觉得在自己身处的组织里有必要这样,再是重点国有企业,也只能说混到哪个程度等同于某一级的干部,实际上根本不是一回事。若非真的贡献重大、走到重要位置,论到底也不过服务行业、管理人员,与一般私有企业没有区别——说不定钱还受控许多。而且还在不断走向更深更彻底地市场化(并在这里面感到体系的割裂与不兼容的痛苦),在这样一个不断被抛出体制、又不能完全离开体制赋予的责任的过程中,还要争夺位子、争夺资源,她都觉得有点可笑了。大家都是来挣钱的而已,再有些思想觉悟,也无过如此了。 第60章 既然都是唯上的,为什么不能按照“领导意图”继续发展呢?倒有了和领导抗衡的心,好像抗衡这一下是真的会听你的。倒不是说她没有干过一样的事,保持自己的观点,走进领导办公室,直言利弊,建议领导怎么处理——口口声声建议,内心也觉得是建议,现在回想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态度其实是非常强势的,这既表现在对自己陈述的内容无比自信,也表现在那种机关枪似的语速和不容质疑的口气,此类话语其实因为自己无法察觉的潜意识而变成看似建议实则要求:运气好啊,遇到的领导都是包容的爱才的,不然自己也不知道要吃多少硬钉子。 当然,软钉子是吃了不少的。所以渐渐学会了有些事情按照领导想法干就完了,汇报工作时适时诉苦、解释自己预备使用的做法并请求帮助,差不多也算是文闹了。她觉得文闹最好,彼此体面。谁想到眼下这茬事文闹的不少、武闹的更多。各个部门的总监,往总经理办公室一坐就是一小时,苦水少则一浴缸多则一游泳池,自己老了,自己累了,部门事多,业务庞杂。领导说人员优化,我就说业务复杂、动线漫长,领导说技术提升,我就说猴年马月,升级按年算、营收也是按月考核——她都能想到领导后来对于某些人实在气急败坏,直接说双线考核决不让步,何况喊天嚎地,也不改变考核指标,“都几月了!” 总经理那边顶住压力、也许还有些反过来发起更大的脾气,她就觉得该到此为止大家承认重调编制的事实(以及想一想后面肯定会缩减人员的未来战略),开始配合她的工作。结果呢?并没有,她还是坐在这里,面对自己的电脑,或者电话打不通,或者微信不回复。找到中层管理,说没有权限,也不知道具体,大事您找总监拍板;找到总监大人,又不能催逼,后来还要求人办事。 电话打了七个,微信发了一堆,每一个聊天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话都是自己说的。呔!休得妄想今天准时下班。 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固然很讨厌现在的小孩不听话,给自己惹花样翻新的种种麻烦,但还是感谢他们的存在,不然自己连与业务部门讨价还价、让人家让自己三分的筹码都没有。 其实总经理的设想没错,固然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也不能总想着用人堆服务。抛开人多效果是否一定好不说,第一太贵,第二太贵,第三还是太贵。无论你服务效果好不好,横竖你每个月都要为这些人力支付相当可观的成本,这玩意几乎是固定成本,只是固定程度还不如固定资产们。当然相比较而言,人力资源远远比固定资产有开发价值和潜力。这个道理想通,当然是希望把人效发挥到最大。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要如何压榨员工——她不想,想来总经理也心知肚明,员工尤其是一线员工恰恰是需要被保护的,该被压榨的是那些能力不足的管理者。 打仗的时候,士兵负责砍人,将帅负责指挥。指挥不当,砍人的就变成被砍的。员工若能工作得高效而便利,收入上升,消耗下降,大家都舒坦啊!是这些管理者方法不当,以自己的愚蠢,限制了别人和整个组织的进步。 现在觉得还要维持几乎原始、完全落伍的生产方式、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的管理工作简单一点的,还是这群废物! 前两天听被几个领导搓来搓去的上司说,整个管理层加上级集团倒有决心,下一步就是控制管理层职数,不超过本部门总编制的25%。 唉!这么想想,今天的日子不叫苦日子啊!下回还去吵架才是壮观,因为那是真的动刀动到这些人脖子上!只不过是赔钱裁员还是往哪里安置?也没听说,嘶—— 念及如此,她立刻从自己的狭小隔间的狭小位置里起身——当初搬来此处,为了安静减少互相干扰她挑选了一个原先的小档案室,安静是安静,挤是真挤,摆下办公桌,左手加个柜子,就只能侧身过去——像条鱼一样滑溜溜地游到了隔壁上司办公室门口。 两人关系很好,后来很久之后,她不再是她上司,倒做了更好的朋友。 “老——” 上司一边接起电话,她一听称呼,知道是总经理,看样子又是这回事,就准备顺势去收拾文件拿起电脑去开会。没想到上司做了个“别走”的手势,又伸伸手让给她进去。她于是坐进去,听话得坐好,从上司的言语里判断发生了什么,默默地去关好玻璃门。 一个电话打了好久,她眼看着上司的脸色从严肃到愤怒、从愤怒到无奈,听见想要辩解的话语说出来或者并打断,有的事实陈述了得到认可,有的则被三言两语塞回来,还有的直接被打断。末了,和领导的电话一如既往地以“好的好的”结束,上司的口气平白无奇,她倒听得到里面的不满。 也许是自己看得见她的脸的原因。又或者,那边如果对这位女士也一样熟悉的话,也能听得出语气里的不满。 于她,作为下属而言,这是一种幸运。于上司,也许根本不在乎。 “怎么了?”她问。 上司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却又没有要写什么,只是一边撒气式地翻动纸页一边喟叹。 “干hr真是受罪。”上司道,“想要谁痛苦就让谁干hr。” “哦哟谁欺负你,我们去打死他。”她说,的确自己在这里的年资长过上司,有时候可以居中润滑调和。 啪,上司把手里的笔往笔记本上一拍,“工程,跑去告我的状态,说我——”指着自己,意思并非整个人力资源部,而是单独告她一个人,“刻意!克扣!他的编制,削减他们的关键岗位,无视他们的主要诉求,还向领导‘隐瞒’!” “隐瞒?”她笑起来,“他们那几个区域,完全是万能工就可以搞定的,又不是让他们从弱电跨界土石方,弱电强电一起干,弱电木匠一起干,说起来我们不也只有固定几个种类的东西要修嘛。至于剩下那些,准入行专业技术资格的,考到了再上岗啊!人家消控室还没叫唤呢,他就叫唤?领导听解释了吗?” 上司白她一眼,因为太熟悉,所以清楚这不是白她,而是一种单纯的情绪表达,“听的啊,他那几句话没有依据的,只不过遮掩了一部分必要信息,就敢跟领导撒谎,我一说就行了。但是——” “但是?” “不听餐饮部的。” 老大难问题,可以理解。真能听得进去砍餐饮的人都只是开始,后续还要抗得住餐饮部没完没了地要人,正式编制或者临时工都可以,他们只是需要简单的、当作畜生一样用的劳动力。 餐饮行业的老话,男人当作畜生用,女人当作男人用。想想是有些道理,从承认现实的角度;也有没道理的地方:她从来餐饮行业有一个恶性循环:祖上传下来的辛苦,导致从业人员素质低——但凡有个更好的去处,若非百分之千的热爱,谁干餐饮?——从业人员素质低,进一步导致实际餐饮前端管理很少有人真正做出实质性改善,无论是主观能动性还是思维与视野都缺乏,继而使得这个行业在以人堆服务的低效循环中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并且在劳动力市场发生结构性变化的今天越来越赶不上套。 这还没有说餐饮后厨成本浪费、厨师这个集体往往还有封建时代的师徒团体倾轧行为等等其他问题。她喜欢美食,甚至喜欢在餐饮部帮忙端盘子的工作,单从来没有喜欢过那帮人整体的工作氛围和效率,从来都觉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觉得要主动干餐饮的实习生都是“想不开”。 此时回望,她自己最喜欢的团队,或许就是军队,现代化的、高效率的、pla式的军队。 “餐饮也去告状——肯定去了。”脚趾头说,大脑你在说什么废话。 “肯定啊!关键,”上司往前靠了靠,“我觉得,虽然我不是干酒店出身的,我也理解一线部门的辛苦,但是工程人多以万能工替代,和餐饮部将某些岗位合并,有什么不同吗?餐饮都是服务员,只是谁服务得更好而已,有什么不能合并的?” 脚趾头这时候不说话,大脑里关于人情世故和过去历史的区域顷刻启动完毕,她扁扁嘴道:“领导不同意?” “也没有说不同意,就是要我‘结合他们的实际需求’去调整!” “皮球踢回来,搁这儿卖印度飞饼呢。”还是让你去当坏人啊!“白手套当久了——!” “唉!反正后面我再和他们去对吧!”上司打断她。自从上次她警告上司小心白手套当久了真的会脏,上司就回避这样的内容,她理解,但是觉得还是有必要随时提醒一下太容易十万分认真的上司。于是她次次说,上司次次打断,她也认了。“不过贾总倒是提醒了我一个部门。” “谁?” “客房。” 她想了想,“新装修的房子,今年咱们的旺季应该会‘很不好过’。” 两人讨论了一阵要不要储备更多的人,临时弄不来会不会抓瞎——“肯定挨骂”!上司沮丧道,她则回复,“挨骂事小!”——然后盘算了一阵怎么替代,能不能用实习生,能的话怎么招人,麻烦事情早开始前置处理,等等等等,直到新的微信来,呼叫上司去开会。 第61章 “得了,还得去面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上司说着合上本子就要走,她便说一起, “不,你不用,你在这边整理,整理好了给我,我们‘内场外场’合作。” 说是这样说,她也知道这是上司对自己的保护,既不要她面对直接争吵互相甩锅的肮脏,也觉得那些冲着人而不是事来的攻击与她无关。 “那你记得把你看到的告诉我,不要遗漏,最好录音。” 至少给我提供点应对之策,那些人,没必要和他们讲什么高尚道德,无论当着面抵赖背地里告状,只要知道他们的语气和用词,她就能够揣测对方实质的考虑和利益点。 抓得住利益点,就抓得住软肋。 上司看着她,还是那熟悉的眼神,倔强的小鹿一般,有一颗清澈见底的心,觉得一切权术都没有必要。 “好好好,随便你。快去吧,我马上把整理好的版本发给你。” word版的方案发去,数字表也发去,除了“收到”别无回话,她也就靠在自己的椅子里,漫无目的地思考起刚才听见的对话。其实上司对下属搞权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或出于操纵的需要,或出于自保的本能,也许出于自信,也许相反出于不自信,或者仅仅是性格使然。权术使不使用不存在价值判断,手腕高低才存在价值判断。比如,这一次总经理对她上司的这种做法就谈不上高明。听工程部的告两句状,回来核实核实,下次和工程总监说话,只要不想敲打这个背地里曾经收点小钱后来又主动承认错误如数上交、看上去严肃实际上胆小的中年男子,言语里就尽可以说这些那些都是人力资源总监说的,“她说你”怎样怎样,十分进退有据,反正谈不上护短,这不是她的犊子。自己真正的犊子,护起来却又采取特别简单粗暴的踢皮球做法,以看似公正实则敲打的话语让人力资源部调整,调得如何,也是这双白手套的问题,不是她的,合她的意了她就敲敲狗,不合了,她大可以继续让自己的狗去咬人力资源总监——反正hr的嗅觉肯定灵敏,已经完全理解了她的意图,不需要自己说得很明白。 照祁越觉得,这也很不高明。历史看得太多,她从来觉得真正高明的上位者应该在自己心里保持好模糊与清晰的界限,但不必、甚或完全不应该让下属看出来自己的界限。让所有人都猜测自己,才会不断地投自己所好,才会让下属们不断地暴露,才会利于自己判断他们。护犊子,大可不必这样护,这样派系太明显,谁是狗谁不是狗一目了然,其实不利于狗,也不利于主人。栽培和豢养是两回事,在关键时刻保护是另外一回事。真要打包成一回事,最好保证自己的队伍是完全可靠的、是一只钢铁一样的军队,否则,栽培会白费,豢养会反噬,关键时刻你倒是保护他们了,他们可能反过来咬你,狗屎拉在你脚上。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可能都是她看的历史书太多、理解斗争总是在高维度的政治环境里理解,这么小的地方,不是说没有斗争,而是斗的人综合素质太低了,想不到、也理解不了这么高的斗法,也没法表演这么高水平的“领导艺术”。 想到这里不由冷笑,这甚至不算权术,因为他们的权力都太小了,只是一些普通的人际关系斗争。 只是话说回来,在这样不算污糟也不算干净的环境里,还是有她上司这样的人,不太知道但能感觉到斗争的存在,并且反感这样做,自己也拒绝做。从原单位跳槽到此,见惯许多人两面三刀,依然保持自己的本色,电话要录音,还要恪守自己的道德准则,提醒对方“我要录音了”。不利用下属,不苛责他人,有时甚至过度代劳下属的工作只因觉得自己来做更加又快又好、会折冲自己的利益去照顾下属的利益只因觉得自己挣得多些——这样的上司打着海上石油钻井平台的探照灯也找不到。 她觉得遇到这样的上司是她的幸运。上司有一次倒说,遇到你也是我的幸运。她说为什么,上司说,我看不懂,你可以给我分析。倒有些肝胆相照的意思。 最好的上下级关系是互相信任的,这里面当然不可能毫无防备,事实上,很久之后她们不再是上下级关系才算真正做到了100%的无话不谈和肝胆相照,然而就在此刻,她再一次觉得这人真是不够老练世故、又因此可爱得紧、并且值得自己追随。 不基于随时可能变动、有时还有冲突的利益,而是基于这个人的品性与人格。 电脑桌面上打开的还是几经修改还在吵架的四定方案,可叹啊,人世间这样的事太少了,可叹她们总是轮流气急败坏、轮流拉住对方,要是有一天都忍耐不住,也不知道事情还能往哪里发展、伊于胡底! 幸好——她看着微信对话记录里章澈的账号,想着晚上吃什么——幸好自己还有爱情,作为生活的支撑之一。 想等呼唤内外合作,做好准备晚上加班,但消息是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问章澈晚上吃什么也一时没有回答,最后等来了许梦雅的电话。电话那边兴高采烈地问她晚上出来吃饭不,“我有好消息告诉你!我找到男朋友了!” 这事她期待已久,又觉得口气实在可爱地像大学生,结果笑出声来,促狭心泛起:“是哦,我也找到女朋友了!” “啊!双喜临门啊我们!!快带出来我瞧瞧!” 她心说好好好,自觉已经有了心满意足的已婚人士的柔和与缓慢。 第三十八章 章澈本来觉得面试聊开心了导致后续要加班是有点失于自控的事——才一个人就这样,剩下还想招一大群咧,必须要杀杀这群男人的“歪风邪气”——是故,拉着这群男人一道加班,还准备去晚上和祁越讨论讨论这种情况怎么办。然而切换聊天框准备给祁越发消息的时候,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哦,不和人家吃晚饭不说,还要拉着人家下班了在女朋友这里重新上班? 然而祁越却回复,没事儿,我去接你,“时间正好,我们出去吃饭。” 出去吃饭? “许梦雅要找我,说她找到男朋友了,我就说我也找到你了,于是我们就决定见一见。” 语音里都是满溢出来的笑意,她也被感染,在这边露出笑容,拿起手机紧贴着唇,“好啊,我差不多——七点半能完事。” 祁越准时抵达楼下,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上去,才看见后座有人。祁越一边介绍,她一边回头。 “这是许梦雅,和你说给好几次的那位。” 后座上面如满月、带着圆框眼镜的女子对她挥手,“哈喽哈喽!你就是章澈是吧!” 她说是,从这一句话与祁越介绍的言语里,已经感受到两人之间欢乐放松的氛围,如半成年的小兽,无处不可嬉戏游乐,又无时不可回到正经严肃的状态应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有这样的朋友,是很幸福很幸福的。 “她一次都没有和我说过你!”许梦雅道,手指一指,两眼发亮。祁越立刻从驾驶座上发出抗议的“我靠”,她呢?负责笑就好了,看看许梦雅的眼神,知道已经刨好了坑等着她把祁越踹进去。 那她当然要配合了。 “是吗?怎么都不说我呀?” 祁越只好说还没有来得及说,然后就把锅扔回去说是许梦雅“沉迷”相亲根本不出来玩,许梦雅反驳“难道不是你一天到晚的加班”。她正听得好笑而享受,许梦雅毛选学的好,掌握一大法宝——统一战线。 “你看!章澈!她就这么个人!让我坐后面!就是为了让你坐副驾驶!看她多爱你!”说完,又伸手去虚空敲打祁越的脑袋,“你都不爱我了!见色忘友!” 祁越挣扎,“破口”大骂,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忘了你了王八蛋”,什么“我他妈真是奈何明月向沟渠”,结论就是许梦雅“臭不要脸”,比自己还要“见色忘友”,一看到章澈漂亮就开始“恭维拉拢”。章澈笑,许梦雅也乐不可支,毕竟她们不但在人际关系网络里共同拥有的一个祁越,也都非常喜欢听祁越的嘴皮子。 若不是祁越一直自称不喜欢现在越来越没文化的嘻哈音乐,章澈其实觉得枕边人不止是可以去说相声的。 很快到了吃饭地方,车位狭小,她俩先下车。站定,许梦雅便拉着章澈的手打量,顺势笑道:“不过看到你我还是很愿意让位置的!哎呀,心满意足,便宜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心里清楚,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会有个嘴上“便宜她了”心里“便宜你了”的阶段,她的朋友如此,祁越的朋友也一样。只能说好在祁越这些朋友一看都是好相处的人,是真朋友,没有什么虚假矫情之处,互相什么都不隐瞒。 一落座,“你说”“你先说”,她笑:“到底谁先说?” “你说吧!”许梦雅转向她,“既然你都在这里了,给你一个数落祁越的机会,我听着呢。”许梦雅道,还伸出手覆盖在她手上,“你放心,这时候我是你的娘家人。” 第62章 她笑,“挺好的挺好的。”又看看祁越,“要数落也回家数落,是不是?”这倒不是她维护祁越——虽然这种情况她不维护,难道还真的数落?她也舍不得啊——祁越笑眯眯地伸过脑袋,轻轻“汪”了一声,表示自己心满意足。 许梦雅见状,笑归笑,酸也还是要酸的:“哦哟哟哟哟——好得很,好得很,要不是我——” “诶对!”祁越立刻抓住线头,“说你啊,你倒是说啊,别光审我啊!” “你快点菜吧啊!”许梦雅假装扇祁越一下,转而拉着章澈的手,问长问短,问怎么认识的,问发生了啥;她如实说来,说到那些酒醉与救援,电梯与花坛——那些细节,她都觉得好笑,甚至不好意思。 一觉得不好意思就看向祁越,收到的总是温柔的笑容,像个大金毛,没事没事,都好都好。 这一阵说完,菜也点好了,祁越在一边报菜名,已然有点姐妹情深的两人一边点头,认可完毕,下单,祁越放下手机就开腔:“别老我们交待了,你也交待!快点!不然一会糖醋排骨一口别想吃!” 说着一拍桌,动作幅度很大,声音倒是轻而细,“坦白从严!抗拒更从严!” 气势十足,效果很好——她笑,而许梦雅“哼”了一声,“我偏要吃!你敢拦我?”一边说一边刷开手机给两人看照片。 “哦——看着也是经济适用男嘛,”祁越很自然地接过手机举着给她看,“怎么就秃了?”这下不消许梦雅打,她先打了一下祁越,许梦雅倒是平静地很,“也不算,脑袋后面还有点。” 她于是知道,要说真朋友,这就是真朋友。 “干啥的?” “嘶——勘测,就是给人家检测这块地方到底能不能盖楼,我这样说你明白不?” “地质勘探。” “遥探。” “哦——也是,不炸山。” “对,就是因为这个专业,研究生的时候写论文压力太大,掉头发。” “现在在哪儿工作啊?设计院?” “没有,私人公司。” “那得是个总工了。” “总工不算,副总工吧——如果可以这么说。” 两人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往还一点儿不磕巴地把许梦雅男友的家底大概调查了一遍,你问我答一道推测,心有灵犀地竟然让章澈有点儿嫉妒:人家压根不需要达成共识,两个人永远走在共识的路上。并不住在一起,却一定住在彼此的心里。怪不得总能在祁越身上找到孩子气,毕竟她永远可以是海绵宝宝,因为她永远有一个派大星。 还不止一个,记得她说过。 于是她有那么点嫉妒起派大星们的存在,又有那么点嫉妒起海绵宝宝的幸运。 “你说是不是?我觉得他这样表现算是很好了,”就在她走神的片刻,一旁两人已经说到了男友给许梦雅举行的表白仪式,“比我之前遇到的那几个做人油腻、说话唧唧歪歪的男的强多了。” 祁越笑笑,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端上来的糖醋排骨和三鲜锅巴,“相亲市场嘛,大家想要的都差不多,表现出来的也是讨价还价。你遇到太多看上去积极主动实际上自我感觉良好的人,遇到这么一个自我感觉良好但不算积极主动的,是你运气好啦。” 不等章澈去配合地拿筷子,许梦雅早把筷子递给她,还放好汤勺,那眼神倒是丝毫没有从正说话的祁越脸上移开,“你也这么觉得?” “什么叫我也这么觉得?” “就是不积极主动。” “相对于你之前遇到的那些自大狂来说吧。” “其实不是,他很积极主动。”许梦雅道,“他说过,而且我也感觉得出来。” 她明显感觉到旁边祁越有那么一个刹那是愣住想了想,她很清楚祁越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可以盘算多少东西,哪怕这只大狗自己根本察觉不到,“那就是他本身表现出来的并不是全部,或者说按照一般标准,在相亲的市场上、男女的婚恋关系里,他自己觉得积极主动,实际上不算,实际上低于一般水平——也是好事。” “怎么说?” 她又看见对面许梦雅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刚才听到自己说和祁越如何相识、如何拉着人家在桃花树下啵唧一口一样,喜悦而期待,即将走向欣快的表情。 “别人都巴不得炫耀,孔雀开屏,他却没有那么做,因为‘不好意思’。照你说,他事业不错,证一大把,房子全款到手一套,有车,在这个市场上算是优质,能找不到,证明自己也有选择、有控制,并不骄傲自满,还有道德底线,这样能不好意思的人、觉得像其他人那样展示自己在道德上有点过不去,一般来说不坏,甚至是很好,特别是男的。” 她听了觉得在理,何况那边心满意足的许梦雅——心满意足了,就要开始回到开玩笑的大路上:“‘特别是男的’,那女的呢?你给我分析分析?既然你都分析到这儿了。”说着为了堵嘴,夺过祁越要给她舀汤的碗,强势代劳。 祁越显然白了对面一眼,“你这——我不敢说,”大狗转过来看着她,“我没资格说。” 脸上楚楚可怜,那只有她看得见的大尾巴,显然已经摇起来了:撒娇是吧。 许梦雅笑道:“谁说让你说你自己了?让你说我们这个市场!”然而并不深究,也不追打,一样把话语权交给她。 她还是有些嫉妒两人的默契,更庆幸坐副驾驶和睡祁越旁边的都是自己。 “你不说,我说,你很好很好,”伸手去摸大狗的头,“我承认,我盖章。”说着亲一口脸颊,还补一句,“你有资格说,嗯。” 对面的许梦雅看了固然心满意足,嘴里立刻配合地发出长长的一声“噫”,然后呼唤三人吃饭,一边动筷子一边自然地把话题接回去,像一切劳动妇女那样数落了一阵男友。祁越则不愧为住隔壁的海绵宝宝,接住这似贬实褒,把最后的结论全部拉回之前的相亲对象上。而她呢,她好奇,以自己的问长问短作为话题润滑剂。就这么,骂完其他找不到对象又觉得都是别人问题不是自己问题的男士之后,话题竟然来到了“在相亲市场上假装自己并不想结婚都是虚伪”以及一切的根底,“人为什么要结婚”。 祁越无非表示两人相恋不一定需要一纸婚书来保证、所以婚书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利益交换的保证、婚姻关系就是合作与交换的经济关系的观点,一言以蔽之,既如此,人就不要往上叠加爱情不变等等无关内容,彼此也不用构成充要条件,别硬整不存在的关系,“整那些虚伪的干嘛呢?最后给自己骗进去了。” “可是,”许梦雅没低头,但眼神低着,一手夹着筷子一手端着碗,“毕竟有些人,觉得自己的生命里必须有这个过程的啊。” “有能有,但你是你,你妈是你妈,结了婚的是你,幸福或受罪的都是你,得你愿意。” 许梦雅没继续说,祁越把正要说“你妈妈”,她就因许梦雅眼底那一点点复杂而把话题引向许梦雅的家庭。说着吃着,也就这么过了。等她一度离席上了厕所回来,正好看祁越侧身坐着侃侃而谈,而许梦雅听得认真。她有意慢慢从后面接近,脚步无声,等到近了,听见祁越在说当时如何和自己相遇、中间这样那样的事情又是如何令人开心,咖啡店的花,吐槽说的话—— “她好可爱啊!” 心情一好,也是被二人传染了欢乐的氛围,脚下生风闪现这好友眼前。 “说我什么呐?” 祁越原笑着,此时转过脸来看着她,两眼璀璨生光,一脸柔情已然无处掩藏。 每每见了这副表情她就克制不住自己的喜爱,轻轻摸一下祁越的脸坐下。祁越顺势起身让她并去厕所,她说好,一回头,对面的许梦雅已经换上了姨母笑,轻轻叫她 “章澈。” “嗯。” 一双好整以暇的眼睛,“你真漂亮。” 她不及感谢对事实的恭维,许梦雅继续道,“光看这家伙的眼神,也知道她心里现在只有你啦。” 面对那“我们家白菜给你拱了”“拱了真好”结合的、歆羡与欣慰并存的表情,她笑,“我也很幸运。” 许梦雅笑得灿烂。 “而且看到你们,我也很羡慕。” “没有‘你们’,是‘我们’。”许梦雅说,“从今天起,都会是我们。” 等到祁越回来,这才结账出去,三人散步,路上祁越只管拉着她的手一言不发,毕竟全是她和许梦雅滔滔不绝地说着护肤、美妆、保养等等东西,这些那些,祁越一概不感兴趣,也不了解,并且满足于不知道不了解、满足于给出一个“这是啥啊”的表情。 沿着河岸愉快地三了一阵步,走回停车场,把许梦雅送回家。路上说着许梦雅的老板,她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甚关心,只是开着车窗吹风。送罢这位派大星、并且收到派大星说“看着你俩这样真好”的祝福,在回去路上,道路两旁都是山岭,春山夜静,暖意融融,似有若无的花香一直不曾断绝。 第63章 “有点后悔没买敞篷车。”祁越道。 她笑,“就为了这花香?” “嗯。” 说着,祁越呼叫ai,车上播放起王娟《银锭夜色》。她想起祁越说,这首歌当年如何听到,如何喜欢;也想起祁越说的那一些她也非常认同的话:时光不复返,我们所拥有的只是当下,不如尽情享受这一切“此刻”,一切我们相爱的此刻,我们愉快地相处的此刻,说笑的此刻,觉得人生美好的此刻。 祁越开着车,轻轻唱着,她靠在一边,也轻轻唱着。 “我就在她的身边,一瞬而过的春天”。 第三十九章 祁越觉得昨晚很美好,不光是把章澈带去见到了许梦雅、让她们俩也成为了初步的朋友,也不光是回去的车上吹着风唱着歌、特别是章澈也在轻轻唱,那种声线的轻柔是从灵魂里透出来的,让她知道章澈也享受这个晚上,她快乐,于是她加倍快乐,她的心都为之、为这样细小的事情闪耀的美丽而融化。 当然也包括,到了车库停好车,因为心太过融化,忍不住凑过去亲了章澈一口。 当然也包括,亲完了章澈只是笑,下车拉着她手牵着回家去,一路不肯放。 她的私生活是美好的,她的私生活可以支持她面对工作的麻烦。她从来不曾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够给自己多大的满足,自我实现只有很小的一部分能够指望工作实现。但这不妨碍她享受工作中动脑子的乐趣,以及从诸般纷乱中思考许多深刻的乐趣。 比如,这天继续坐在这里和众人扯皮——她甚至觉得有点像撕咬——编制与岗位与人数与钱(哦天哪,能不能先不要动钱的事情,人事改革和薪酬改革分开啊,放在一起就哪一个都搞不出来了),就有人提出编制核定是否科学的问题。她正觉得这是无端发难,上司立刻拿出了好几个公式,建议大家现场算算看。 她看向上司,上司一脸平静地让她去发实现打印好的表格,看来是早有准备。之前她们讨论过这个问题,讨论得深入,也有一点分歧。分歧的核心,就是到底存不存在科学的核定方法。比如,在眼前正从她手里到一张张“摁”到部门负责人面前的表格上,有三种计算方法,上司觉得可靠的那个公式里,有一个变量她觉得是说不清楚的:单个员工为了达到目标服务水平应该付出的劳动。 这能核定?这不能核定,这是个拍脑门的量。她当时对上司讲。上司一开始不理解,两人讨论了一下,倒是理解了,但拒绝接受,非要辩解这算是很科学的公式了。 她说你给他们一个不科学的公式,结果还是不科学的,但是这里的科不科学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学,只不过是个名头,“只要领导认可。” 上司立马不干了,一定要认为这有科学性可言。她只好说,你不要给自己洗脑,犯不着。其实她知道,第一其他两个公式还要差劲些,这是她们唯一有的选择,而且上司这还是完全接受了自己以前的建议的结果——为了使得目标人群接受自己给的方案、一定准备一个贵一点或者差一点的方案在旁对比;第二,两人的分歧的核心在于,上司一定要给自己洗脑让自己率先承认其科学性客观性,否则总觉得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没法说服别人也相信,而她不觉得,她可以演戏,也觉得这不过是“政治”问题,是人际关系问题。 发完打印表格,上司朗声教大家计算填写,教完众人开始、上司回头问她懂不懂,她说咱俩讨论的那天我就懂,上司立刻让她起身去巡逻,教别人计算。 她还是不喜欢这个公式,虽然就数学意义而言,它和p值也没有太大区别、说不定p值更拍脑门一些,但是这种与随人铁口直断相关性更大的东西,她不喜欢;而且由人口说是一回事,人说与事实的差距是另外一回事。这就像她很讨厌kpi和okr,虽然是有效的工作法(在眼前这个组织里还非常需要,可见他们缺课缺到了什么程度),但是kpi永远有两个问题:一,总有东西是不可以量化的,二,你凭什么这样量化而不是那样量化。再不同情乌泱泱的新媒体从业她也要为人家搞融媒的抱不平一句,为什么一定是三篇新闻稿而不是两篇,区别是什么?点击量一定等于好文章?一定等于传播效率和结果?不一定嘛。而okr就更好笑了,颗粒度?什么是颗粒度? 真实的物体,真实的咖啡粉咖啡渣面粉玉米碴面鱼儿,都能说“颗粒度”统不统一,都能测量,但是工作事务特别是对目标的拆解的颗粒是什么,怎么测量?到天,到小时?有的工作真的有到天到小时的必要吗?硬做不就成了形式主义?还要对齐颗粒度,不可测量的东西要“对齐”,怎么对齐?指望大家达成共识? 结婚的时候发誓的人海了去了,都不如离婚的时候共识多。婚姻才两个人就够难了,那么大个组织,三个人、三十个人、三百个人,达成共识的程度必须不断下降、数量也不能太多,天天搞,就一点共识都没有了。 而且——而且的而且的而且!——他们是服务行业,人的能动性、可以做到标准性之外还能做到的非标准性、以及更高一级的人性关怀,在这个行业才是可贵的。无论是okr还是kpi还是最常见的sop(几个他妈的d他妈的s),只能解决标准化问题,不能解决能动性问题,甚至是在消灭主观能动性,按照资本主义发展的逻辑逐渐抹除生产行为中的人性,只留下机械性,这种趋势在服务行业是可怕的、危险的。 教完了一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时间会议室里都是安安静静地书写和计算的声音,简直像考场。她却想着,这或许也是马克思韦伯所谓的“现代性的牢笼”,越是精细化,越是精细到近乎于机器而不是人,人最后迷失在科学里——啊!诸神黄昏,世界祛魅! 发现这一切是有趣的,也是伤感的,因为马克斯韦伯说的是真的,不但不掺假,还不断被核实被验证。 这就是人类社会。 计算未几,众人又开始发言,又开始扯皮。她叹一口气,拿起手机。 这就是人。 她加班,让章澈别等她吃饭。回去打开门一看,章澈也抱着电脑坐在哪儿加班。一时觉得有些点好笑,说好了一起好好生活,一块儿享尽人世快乐,怎么先开始的是一块儿加班? 她是应该先问她“加的什么”还是先问她“吃的什么”? “吃的什么啊你?” 可去他妈的鬼班吧。 章澈见她回来,转过来一笑,“奶酪卷饼,你呢?吃了吗?” “没,卷饼吃的是前天我买的那种吗?”洗个手走过去,桌上盘子里果然还剩一口,“我尝尝。” 说着拿起来就往嘴里放,“你别——”章澈拉着她不让吃的那个手劲儿,差点给她拽下去,她也只好放下手,“怎么啦?” “你自己去热一个嘛……” 她看章澈眼神,有点儿明白过来,“那连这块儿一起热。” “诶!”章澈在后面喊,她偏要,心里知道章澈无非觉得自己吃过的就不让她吃了——笑话!她什么都吃过了,这个不让她吃? 她先热自己的整个的肉卷,热到一半,取出来放上章澈那一口,再打一分钟,端出盘子走出去,一手端着盘一手捏着叉子,走到章澈身边坐下,叉起来,吹一吹,“嗯。小心烫。” 别人她也就说一句“小心芝士烫”,哪里像父母,像章澈,要嘱咐一句,还要保证不烫到。自从在体制内工作,她就渐进而深刻地知道,有些事情看上不可能,拿起行政力量,或者更重要的、近乎百分之百的用心,就能做到,真的没有那么难。 章澈咬一口,她也吃一口,不算很好吃,也不算难吃,“好不好吃?” “你也吃了呀。” “我希望你喜欢嘛,不喜欢再换下一个。” 章澈闻言,转过来看着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好吃,但现做会不会更好吃?” 她细细品味内容,奶酪,说不定还有土豆泥,少量牛肉碎,没有蔬菜不算健康,缺乏调味有点寡淡,“那以后我给你做,早上做好,放冰箱里,随时可以快手吃。” 章澈闻言笑了,凑上来亲她一口,“你买好材料就好,我自己来,我不傻。什么都要你做怎么行。” 一个吻在脸颊上的吻和一句温暖的话语比什么都行,她感觉自己几乎要“充电完成”了。的确从理性的角度不能什么事情都是她做,这样不但不公平也不是良好的关系。但是从感性的角度,她喜欢这样,她希望尽倾全力地去照顾自己爱的人,固然态度很谦让做法很温柔,但本质上的出发点却异常霸总。 宝想要,宝得到,只有她自己不是宝,甚至不敢讲自己是宝的主人,宝是她的宝就好了。 她自己也自我否定过,认为这样的过度奉献好像只有自己做的够多够好才会让别人爱上一样,有很大的本末倒置的嫌疑。和一切情感一样,宠爱也要求互动,要对方愿意接受她的关爱,这才是良性的情感关系——良性也不能保证不产生负担感——对方要不接受,不接球,你打200个ace出去,也没有用。 第64章 然而她幸运地找到了章澈,此时此刻她—— “快来,专家。”章澈转过来,拉着她的双手。 刚才还不要自己干活咧。 “汪?”可她毕竟乐得当章澈的牧羊犬,于是满嘴肉卷倒还发出了狗叫。 章澈拉着她,指着电脑上的文档,吧啦吧啦就开始说。她一边听一边看,发现自己遇到在许梦雅那里看到过的、在很多不够规范或者不够成熟的企业都看到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写jd。 她见过乱写一气的,也见过疯狂吹嘘的,还见过的把完全不相干的内容放在一起的jd,只要在linkedin呆的够久,什么机翻、外资腔、常见的国际联号或类传销组织吹嘘口号都会见过,boss也是,只要平台够垂直门槛够低,什么鬼都会有——说得仿佛乱葬岗。 但是大多数情况,是章澈他们公司这样,有能写的,有想写的,但是写不好,总是混为一谈。 “你们这个——比如,你们想找的人,所有的人,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 “基本要求——身体健康?” “啊可以,还有吗?” 章澈又罗列了几个,“好,那么这就是基本条件,也不是活人就可以,是吧。除此以外,对于不同的岗位,学历呢?专业呢?” 章澈又罗列几个,“最好是学——不过广泛的计算机工程也可以。” “那就计算机工程,某某专业优先,是吧,这样都会来,也清晰。然后,任职资格的学历有了,这是经历,这是能力——比如这个码农,本质上你们希望他们做什么工作?” 章澈立刻拿出聊天记录里cto发的文件,她拿了一看,倒是清清楚楚,除了文字格式不对(不!txt格式更不好用,为什么不能写doc!),其他都对,还别有一种层次明晰的美感。 “人家这个不错。” “是吗?” 她立刻转头,果然看见章澈眼底极其轻微的委屈巴巴的表情,“怎么啦?” “你说他这个不错,我也觉得不错,但是——我好像没法把我手下的岗位编成这个样子。” “把你写的给我看看。”这话她有意说得轻柔,“我给你看看。” 不能说这是哄小孩的语调,谁说谁就是没哄过娃,这是哄女朋友才有的语调,里面有小狗往地上一趴发出“嘤嘤”声、在英语里叫whining的那种撒娇,和把自己先放低甚至在地上躺好、即便对方高处掉落也会掉在自己身上绝不会受伤的承诺。 当然,如若有点促狭心,哄骗的语气更少不了。只不过这事毕竟是工作,有些严肃,也不能说章澈犯了(小)错,她肯定是不能哄骗出来、然后挖苦一下下、最后逗得章澈来掐她的。 不知怎么,她很享受自己作一下下然后章澈报复的循环,真是十成像狗。 不知怎么,她更享受无穷无尽地帮助章澈。 章澈指指电脑桌面上的另一个文件,“喏。”她点开,是一份长得规规矩矩的jd。长得规矩,是格式整齐,鼻子是鼻子嘴是嘴,个别条件稍加调整就好,虽然一看就知道是从通用的jd里面抄的;但不好的是,有些地方不清晰。 “你看啊,”win+左,win+右,分屏对比——她有一度非常讨厌分屏都不会的人,后来想想,有的人连复制粘贴的快捷键都不会,分屏?分屏是什么?“你看,这是你们的,这是技术的,区别是什么?”不等章澈回答,“抛开内容,最大的区别是他们的特别详细,像说明书。用什么系统什么语言,做什么事,得到什么成果,一目了然。” 章澈点点头,朱唇微启,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但是专业性和另外一种急迫把她拉了回来,“我并不是说所有的jd都得这样,越是理工的、技术的岗位,其实越能明确到非常清晰的程度,过程越可量化结果越可量化,kpi就是这个道理。过程越不可以量化或者量化了没有结果的东西,就越难以做到这一点。但无论如何,jd就是一个岗位的说明书,说明书一定要告诉劳动者你要如何劳动,在什么地方用什么工具,做什么事情。像这种描述——” 她用手指着屏幕上的描述,有意省略了“你的”二字。往日即便是许梦雅来咨询,这两个都不省略的,罔顾公司老板不是许梦雅,称呼也是“你们公司”。 “还不够准确。我建议你改成,以什么样的状态——积极?准确?及时?高效?——完成什么事情,得到什么结果,主要的责任是什么,次要的责任是什么,可以模糊,毕竟现阶段你们也无法设置得很详细,但是目标和结果务必清晰,这里不清晰,写考核的——不管是方案还是制度——的时候也要清晰,否则以后这人想不要,你们也拿不出证据来谈判。” 章澈苦笑,“我希望他们在试用期就尽量淘汰不该要的人。” “那是另外一个麻烦咯!”她笑,手放在键盘上准备打字,“我给你留笔记,你明天让手下小孩补充,你修改,正好可以考验考验他们能力。这里,因为你们办公环境没有啥变动,不像工程要下现场,可以不描述,转而描述人际关系,‘与什么什么团队’一道,内部人际,‘向什么什么客户’,外部环境,‘交付’——这词儿太互联网了,不过你们也算半个互联网企业——或者‘执行’,反正是描述这个行为的动词,然后结果。一个标准的谓语、宾语加状语或定语的描述。” 她一边说,一边给章澈补充,时不时偏过头看章澈,章澈倒是认认真真地盯着屏幕学习、点头,“总之,好的jd不光是你作为用人房对自己的广告,也是一种做组织管理的起点,这个东西写好了,后续执行一阵,企业规模如你司,差不多就可以同步确定人员编制,全年预算也就好做了——” 章澈笑起来,揪着她耳朵,“你可给我省点事吧,一想到预算我就头疼。” 她假装叫唤,其实不但不疼,还享受得很,“也别都是你做啊,让手下小孩们做。技术要几个,你们要几个?”章澈说完预计人数,她倒转过来认真道,“别这样,给自己也趁机要点,不见得要和人家一样多,但是你得给自己准备点干活的人,从部门职责来说你要干三个部门的工作,是他们的2/3很正常。” “可是我会觉得在岗位和工作内容都可能产生很大变动的情况下,他们会把我这里当成一个口袋,什么都往里面放,美其名曰人才池,对小朋友来说是一种欺骗。” “大可不必这样想,首先啊=,你司这种情况,在就业市场上只能算中等,不会有特别好的资源找你来,要是一个985的本硕来你这儿面试,你必须得认真考虑考虑这人是不是有点什么隐情,我估计大部分应该都是普通本硕的,211可能稍微多一点,最终结果彼此不匹配的概率不大。其次,现在小朋友,你高看他们了,他们实际上对于自己到底要什么、想要什么,缺乏概念,还经常变动。他们不是榫卯,现在的社会也不是榫卯,都等待打磨罢了,有时候磨着磨着还不知道是不废料,就跑了的也大有人在,比如我的那个表弟——” 突然,章澈就像发现了猎物的猫科动物一样——稀奇,难道不是一直把章澈当猫?——把她人一扑,“对了,你还没好好和我说过你家里人。快说!” 怎么干完了活还要审我呢,她在心里直笑。 第四十章 她不是单单想知道——她承认自己有时也会像所有人一样,对别人家里的隐私有着即便知道不该打听但还是好奇的顽固的兴趣——更想听祁越讲故事,而后者的吸引力远大于前者。有的人讲八卦会严重流俗,甚至流于低俗、远差过媚俗和庸俗,而且讲故事的技巧非常差,不是流水账,就是逻辑错乱,如同走在花园小径里时不时就走丢,还要停下来问明明是跟着走的听众,刚才我讲哪儿了? 说实话,讲八卦要是都不能唤起兴趣让听众记住要点,那也不算是好的说书人,还好意思问听众记住没有! 她整个人扑在祁越身上,两臂挂肩,祁越已经笑得不像样子。 “笑什么啊。”她承认自己用错了语气,应该是嗔怒,至少怒多于嗔,可是不光是知道自己这佯装发脾气祁越一眼就看穿了,更是自己舍不得跟祁越发脾气。 祁越的眼睛看进她眼里去,“笑你这样子。” “我这样子?”她打量打量自己,这下真有点怒,那种情侣之间些微的细小的“好啊你怎么敢”这一类的怒气。 想到这里,伸手就掐,“你——” 祁越看上去在躲藏,实际上一点儿也不挣脱,只是叫唤,“好了好了好了——我去洗个盘子,洗个盘子洗个水果,然后我们沙发说,好不好,嗯?” 她正要说别像逗小孩那样逗我,那大狗眼神又拿出来了,尾巴又摇起来了,只差一个狗头放在这里,两眼亮晶晶,头顶毛茸茸。 于是她暂时放开她的猎物,猎物去洗这洗那,猎人收拾了生产工具——感谢猎物的帮助,今晚的工作算是提前结束——窝在沙发上,等着她的饭后甜点。昨日买的蓝莓甚好,不光甜且没有甜到不可理喻,而且有蓝莓的独特香味。之前自己总是寻不到这样的好货,更是经常被那些自称来自偏远深山的大个蓝莓骗得气馁——甜而寡淡,有种一口阿斯巴甜一口水的无聊。 第65章 大狗回来了,两手端着杯子,狗的杯子上顶着盘子,不等她伸手帮忙,用脚推过小型木推车,先放她的杯子,后放狗的,温热躯体往沙发里一放,手一捏,蓝莓盘子就到了她眼前,“吃。” 这样大一只——狗,她想,倒是这样灵巧,确实是白色德牧。 “那泡的洋甘菊。”狗说,“有点烫。” 还想着她之前睡不好,其实自从祁越搬进来,她睡得很好。唯一就是觉得,自己家的空间有点小。如果够大,祁越就能拥有一个专门看书写字的地方,而不是将就自己的餐桌,就像在祁越自己家一样,一个窗子正对着山的安静的书房。 也许真的可以考虑搬回去,毕竟祁越并没有搬很多东西过来,就是不知道那边车位够不够—— “你最近睡得好点么?”祁越问,她刚要说好,想起来两个人在沙发上的目的,“别转移话题。” 自觉口气也有些像审贼,可这个贼怎么还笑得这么开心? 祁越先从自己的爸爸妈妈说起,嗯家族树一表两支,这一头,那一头,夫妇二人都是什么职业、什么学历(大学生!正高职称!)、现在退休在家干什么(乐)。然后先从自己爸爸那一边说起,说父亲亲妹妹一个,其他的兄弟姐妹很不熟悉,从小不是看长大的,看长大的姑姑什么学历什么职业、现在在干嘛(加了太多杠杆之后高额的房贷);祖父母什么样子,从小怎样爱她,什么职业,去世前的故事:她听得入神,从一个介绍,到一个补充性的故事,再到一些犀利的评语,也不知道是hr当久了有职业病,但是本来人就这样所以做了hr。 “你那会儿说你的表弟,拿来当年轻人的例子。” “是啊。”祁越捏起一个蓝莓吃掉,喂给她一个,“有一定的代表性。” “什么代表性?” “现在小朋友有一点,我不知道是教育系统和方式的问题,还是互联网用得太多的问题,不主动和人打交道。既不喜欢,也不大会。之前,我表弟在一家很不错的企业,大企业了,很规范,参加应届毕业生整整六个月的轮岗。轮岗嘛,早轮岗早好,从人才培养的角度来说是没错的。小朋友一开始进入职场,怕苦怕累也正常。他就想留在一个对于他来说相对比较舒服的地方,搞技术,不搞市场,这我也理解,因为我也搞不好市场,我理解那种痛苦。但是市场缺人远大于技术缺人,他就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被留在市场,就担心,找我问。 “我说你为什么这样判断,好都说是xx说、xx说,按照往日惯例,按照谁谁传授,我说就算有满天飞的小道消息,你不想,就必须诉诸制度,看看能不能最后给自己争取一个回到技术那边,毕竟人家技术的老大也喜欢你是不是?我问他这个事有没有制度化——那肯定有啊!这么大这么规范的国企!——说有,我问他见过整个制度没有,好到这里就没有了。我说你去找hr问清楚。他就不去,说之前给人家发企业微信就不回,我说那你就去现场站着啊,站在工位面前问清楚。他不置可否,第二天我问去了没有,说没有。” “后来呢?” “辞职了就。因为害怕、注意是害怕,被留在市场。我说你也不去跑市场你怕什么?答,怕加班。我说你加多久了,他说也只有一天加了一个小时,后来叫他加班他也不去了,就直接跑掉。别人也不管他。我心说这有啥好怕的,这有啥可怕的?他说自己和领导说了自己不加班,对方也不同意。典型的往外出去碰了一下,被人拍了一下,就不晓得怎么办了,就躲回去。我说真的,我觉得这不止是懦弱,结合他过去学习好和现在夸夸其谈,我觉得他是被吹的太多觉得自己很好、但心里又不够自信,于是十万分地害怕暴露,于是使劲儿躲避,也不知道这口吹牛的气还能坚持多久。自信啊,总是要经历成功和失败才能建立,二者缺一不可啊。” 祁越说完,自去喝水。她听完,想了想,捡起一颗蓝莓吃下,又喂祁越一颗,问是哪个国企,什么岗位,听完笑道:“也是能,到这样好的地方,却因为这么小的事情离开,除非以后找到更好的去处,不然都得觉得亏死。” 祁越点头,“我们家——说起来啊,这工作还是我爹给他介绍的——我们家并不觉得他一定在什么性质的企业,或者说‘单位’,才是好的对的应该的。只要他自己能安身立命,进一步甚至是发挥才能,都可以,不是迷信体制内的那号人。是他妈妈非要这样。” “你——” “我姑姑啊。我就觉得他爸妈对他的教育是有问题的。” 她一笑,继续喂祁越吃东西,好像这是弹药、喂祁越吃了就能听到大炮嘴的最新言论:“巴不得听你说教育问题,快说,专家。” 祁越扭头对她一笑,“阴阳我。” “快说。”小狗轻轻咬,小猫轻轻挠。 “我觉得他爸妈娇惯他。都不说上高三的时候这家伙说不去复习就不去复习,那是最后一轮复习,我觉得他成绩也好,没必要去继续刷题海,我也不反对他继续在家休息。于是他爸妈非要抓着我们一家三口各种方式去劝他的时候,我就觉得没必要,复习好了就行。高考失利嘛也没有失利到什么了不得的程度,失利就失利吧,总不能一辈子不栽跟头。而且就该让他接触一下现实社会,碰碰壁,早碰早好。但是我觉得他上了大学还是把自己部分封闭在一个安全范围里,不敢越出去尝试。哪怕一点一点拓展自己的边界呢?也不敢。我也不知道这是抱着一种高考失利之后自怨自艾并不阳光的心态,还是什么原因,以前他就体育不好,上大学了,体育还能挂科。挂大三体育,也不去补考,也不重修,结果延毕,我也是服了。现在看看,不敢跨越边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万一我失败了怎么办’,所以躲在一个安全范围里,为了安抚自己的心,不断在表现上说着实际上是自吹自擂的语言,以保证自己逻辑自洽。” 说着,扬起下巴,像念莎士比亚台词般:“我没有不好,我没有不对,是这个世界,它他妈操蛋啊!” 她为这话剧口气的脏话笑出声来,差一点呛到,祁越见了笑着给她拍背,她摆摆手,“你真是——你要是哪天从这儿不干了,我觉得,你至少有两个就业方向。” “愿闻其详啊,章总。” 小猫又挠,“一个你得去学学,然后当一个心理学家,我看准没问题,分析别人的内心,你有很强的洞察力。一个,你就去说脱口秀就好了。” “因为我嘴皮子好?” “因为你嘴皮子欠!”食指往祁越脸上一点,倒真有点“吹弹可破”。 “凭啥我不能说相声?”说欠就是真欠。 “怎么,你还会唱太平歌词了?” “咱怎么就不能学一个呢?就说,大鼓书还是可以的,啊——” 说着就要弹,她笑着拉住,“可别可别,咱都只能唱个郭德纲唱过的,水平也不咋地,啊,你要能说《丑娘娘》,那我还听。” “怎么这个我说得不如——”祁越就此换了一副山东口音,她更笑得不行,连忙捂住祁越的嘴。越是捂,祁越越是呜呜地叫唤,她心说幸好房子墙壁厚隔音好啊,不然以为她屋里这是干嘛呢。一边想,一边“恶向胆边生”地挠祁越痒痒,两人在沙发闹成一团。 闹罢一阵,两人都笑得腰疼,“好了好了哎哟不能闹了,”她说,“喘不过来!”祁越只是笑着给她拍背顺气,真好似爱抚一只小猫般自然。 “诶,你还没说,你姑姑他们怎么一个娇惯他。” “嗨,从小,他的成长赶上他妈妈的事业起飞,别说好东西没有少给过,那种溺爱,光从生活习惯上就没有管教好。虽然他爹会动不动拿些陈腐的价值观来教育他,但是他妈妈更有话语权,就要什么给什么,除非很大很大的事情,否则从来不说他不对。比如,吃饭的时候,夹菜不要挑挑拣拣,碗里的饭要吃干净——我学这个,是从‘锄禾日当午’开始的,是从‘农民种粮食辛苦’到‘浪费粮食在道德上是受谴责的’这样过来的,他从来就没有。渐渐地他看不起自己的父母,觉得他们在思想上不先进,能力上不强大,崇拜其他人,但是又不能理解父母给他造就的安逸、安全、无威胁的环境。最后自然形成了一个在家里称王称霸、大放厥词,在外唯唯诺诺、连主张自己的合法权益都不敢只会逃避的人。” “崇拜你和你爸妈?” “嗯哼。他虽然看不上他父母,但是心里又孝顺又爱护,是他爹传统教育的结果。但我并看不上这样向内躲避的畏惧的人格。” “内向吗?” “不觉得,可能划分的比较清楚。说起来,见了这么多小孩,我觉得从他开始,之后很多小孩都这样。也聪明,也能灵活,但是面对这个世界,就是不主动,总是在畏惧什么,总是要别人给与他们什么,指令也好,要求也罢,一定要‘给’,不给就宁愿呆着,在那里玩,也不会主动寻找和选择。我不是说这就是普遍现象,但真的不少,特别在一些群体里。虽然这可能是系统性教育、社会规训的问题,但是,资源少,人多,能力相似,这样的大背景下,态度很容易成为关键区隔因素。你积极一点,我高看你很多眼,你不积极一点两点很多点,我以后再也不考虑你了。” 第66章 她点头,但嘴上并不饶过:“可你要知道,像你这样的,是少数。无论家庭,还是教养。你不是可以用来参考的‘别人家的孩子’。” 祁越想了想道:“可是这样想,所谓‘别人家的孩子’是不是也是一种刻板印象呢?一定要如何如何,才是好的。这也是一种对所有小孩的束缚,久而久之他们就觉得存在一种‘别人嘴里的标准’等于‘这个世界的真理’的思想模式,有时甚至渗入潜意识。我觉得大是大非可以这样,但是其他很多东西,要允许孩子自己去探索,家长能给予的,是探索与试错的底气,而不是方方面面的‘规范’,又不是铸造青铜鼎。孩子是树木,父母是土壤,让允许孩子成长,给孩子提供营养,不是在那里像养盆景一样扭曲它——盆景才多大!” 祁越说得神采飞扬,她不由仔细欣赏,“你爸妈就这样抚养你?” 祁越微微停顿,好像在思考如何恰当的总结、寻找合适的词汇。这一刹那,她看见祁越的眼睛低垂着,眼里却全是温柔,嘴角也有笑意。 “我爸妈——从来不会要求我的学业,或者准确地说,他们并不会特别关注、过度监督,在乎也在乎,但是并不会觉得就应该有怎样的成绩,就应该拿多少名、考上怎样的学校。我高中数学还考过十五分呢!” “十五分??” “导数!也没挨打啊。” “你爸妈一看就是不打小孩的。” “那是——不过好像也打过,就是那么一次……” “还真打过??” 祁越看着她,脸上带着惊异的微笑,“我小时候拿着剪刀剪被套,因为发现我妈的一把手术剪特别锋利就觉得特别好玩,然后就被我妈发现,然后就被打了。现在都不记得是怎么打的了,只记得是打了,只记得自己哇哇哭。” 她笑,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都不算很好笑,不知为何,放在祁越身上就觉得十万分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确实该打!” “不过除了那一次,其他剩下所有时间,除了大事大非的问题,道德上的好坏,我爸妈几乎不管我什么。想读什么书就去读,想听什么就去听,上网就上网,自己学习自己看,选专业的时候也不强制,只把握大方向,学真的能用的本事,不学虚的。而且其实——” “嗯?” “我觉得他们身教远重于言传。” “嗯?” “仔细想想,除了犯错的时候,专门会讲一讲你不应该这样、为什么、应该怎么样、为什么,其他时候很少把他们自己的事迹拿出来说,是后来我大了才喜欢交流这些事。小时候,都是他们偶尔说给我听,爸爸妈妈做了什么,像讲一个故事,很自然地说起自己或配偶的选择,‘因为你爸爸’‘因为你妈妈’觉得是怎么样,所以怎么样。现在想想这里面的逻辑是我佩服他们、相信他们的权威,听完了这些暗含着‘什么是对的’的故事,就接受了这种价值观,也从来没有在父母的言行中发现和价值观不符合的地方,自己的实践中也是不断发现这样做是对的、是好的、是舒服的。也许身为子女,也继承了父母的性格,先天也好,后天也罢,最后我成了和他们相似的人。” 她想祁越应该丝毫不知道自己此刻看她的眼神,里面竟有许多向往,“你和叔叔阿姨这么像吗?” “除了长得像,吃东西习惯上,也像,其他能选择性继承的我有努力选择。” “哦,爸爸妈妈给的还要挑三拣四——” 小狗听了,笑着伸出连锋利的指甲都没有的爪子,刮一下小猫鼻头,小示无用的惩戒,“我爸妈从来都支持我向外探索,他们自己保持开放心态,从来不守无用之旧,这么一说好像非常实用主义似的。而且从来都很愿意和我好好沟通,即便是在有点叛逆的时候。” “你还叛逆过?”这比听见祁越说前女友还吸引她,因为前女友不稀奇,叛逆才稀奇。 “逃课,去网吧打游戏,偷爸妈的钱,不交作业,怕老师告状拔家里电话线,还有啥,我想想——”祁越用食指戳着下巴歪着脑袋,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 “你这算什么叛逆啦!”她笑,“你这不过是淘气。” “我以为只有小孩可以算淘气,半大的总该是叛逆。” 她倒是顷刻懂了祁越的意思,“叛逆可不见得是青春期特权,人有了年纪照样可以离经叛道。” “哦,王功权。” “人家私奔怎么啦——” 笑闹一阵,气息喘平,祁越放松而认真地说:“我不能自夸在公允地意义上,我爸妈是最好的爸妈,我也羡慕阿城,知青归来还可以和父母讨论黑格尔。作为子女,单纯在这个家庭里,我的父母是最好的父母,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父母,而是因为他们给了我安全感,给了我爱,也有足够的知识与阅历,让我愿意和他们沟通,也能够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坚持觉得坚持堂堂正正顶天立地是最好的,做人,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说着,往沙发深处一窝,“我觉得,父母能给孩子的,最好的也就是这个,一种可以继承的、有意义的价值观。我们当然可以说,意义是虚无的、是人自己赋予的,这是很哲学层面的分析,但我觉得,世俗的层面上,有的价值观可持续,有的不可持续。给孩子灌输要挣钱,且不说世上的钱挣不完,一日日追求挣钱的价值观是没有尽头的,只会带来痛苦。应该给孩子一个能够尽情享受生命、并且获得自己的平静的价值观,不必一定约束他去认定‘什么是好的’,应该让他们自己去寻找、是错、乃至推翻重建。” “你拥有这样的能力,是因为你一路成长而来经历的这一切,但这一切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的。你幸运啊,就像,说起来的确父母给孩子的最好的就是这样的思想上的基底,可惜很多父母,自己也没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小猫伸出爪子托着小狗的下巴,拉着靠近自己,“你很幸运,我也很幸运。” 啵。 她自觉自己幸运,也不光是因为遇见祁越,细微而准确地讲,是因为祁越是这样的人,自己能享受尽情谈话与深度交流的乐趣。能说到一起,能从很深的层面上说到一起,已经比很多人幸福。 第四十一章 章澈对祁越的家庭谈不上羡慕,只是有一种替祁越觉得欣慰和幸福的满足,毕竟她自己的家庭也差不多——自己的父母还都是大学老师,如果自己当年要和父母亲讨论,经济学和物理,当然完全可以,似乎部分实现了祁越所谓羡慕阿城家里讨论黑格尔的梦想;要说不足,大概是都是学校里的,书香气和书生气都比较重,不如祁越的父母接触社会的经历和层次丰富;要说差别,大概就是家里血缘关系近、过年总会碰面在一块儿亲戚更多,也就多有唠叨。 非要找一样东西让她承认自己羡慕祁越,大概就是这些了。祁越的父母有学识、有职位、还有眼界,社会的各个层面,好的坏的,特别好的和特别坏的,上至国家级研究院里的学者下至大牢里十恶不赦的人(或者二者合一的货色),他们都见过,阅历丰富依然充满责任感和正义感。相比而言,自己的父母当然不是古板学究,但也没有那么宽广的见识。这个世界的有些层面,他们终归没有见过,没有认知,也就无从建议,给她的,只是学术性的理论。 就比如父亲,小时候教她微观经济学,结果她投资零用钱小小发财,长大了教她宏观经济学她引导公司投资,发财倒是没发,炒股没赶上好时候,而且发现学术是学术,工作的技术是技术,有一些甚至很多操作是不入行不知道的。 多像小时候啊,期望长大,觉得长大了就无所不能。现在嘛长大了固然不是真正的“无所不能”,世界倒也是向自己敞开,只是这个敞开的世界远远不是小时候的自己想象的那样,大人们向孩子隐瞒了太多太多。 一个人的心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从容不迫地接受这一切呢?为了保证一个人的价值观不长歪,好像就要在最容易受到影响的时候保护起来。但这样真的能起到保护作用吗?人总是要经历风霜承受打击的。于是保护孩子的价值观不受刺激,不如给他们即便受伤依然可以恢复的能力。 不过自己还是爱自己的父母,并不仅仅因为他们爱她(当然这是最重要的)、亲子关系也和祁越家里很像,也因为众亲戚衬托得好。和亲戚们比,自己的父母是知识分子,是家庭里大小事情必须问一问的顾问——简直类似土地公——反过来也就证明了众亲戚们的不外如是。他们粗俗,缺乏科学的知识甚至常识,迷信伪科学(她至今记得就在大家都要感染新冠之前一些亲友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含漱盐水防治新冠,另一派支持茶水,还要特指是绿茶,她都觉得好笑,是因为酒量不行,所以没有说喝白酒的嘛?),一旦迷信伪科学伪养生,还容易上当受骗,大概花样繁多的骗子在选择目标群体的时候永远有志一同。那几年北海“炒得很热”,这群亲属里没有去的,但是他们的朋友有去了被帽子叔叔们捞回来的。上一个春节她抓住机会普及了反诈app,略有用,投资乱象她也听得少了,偶尔还感叹,幸好他们年纪大了,不会去搞电诈,只会被电诈了。 第67章 有时聚会,她实在听不下去,很想逃跑,生怕他们说到什么糟糕的价值观还要自己回应——催婚,催生,催涨工资(要点脸!)——但是看向父母,他们总是善良,总是觉得自己是家里最好最出类拔萃的人,有义务在这里坐镇,引导话题,解答疑惑,阻止一切可能发生的危机。 她简直希望退了休的父母像别人家的爹妈一样爱旅行爱玩,反正他们不打牌不赌博,出去玩,不要和这些人在一起。 只是想到丝巾大姨们,又觉得自己那位母后一定会选择自由行、坚决不和家里亲戚或者莫名其妙的大姨们一起行动,也就不可避免的有了身为人子的担忧。 不在身边,日常是烦不到自己头上,但也关爱不到他们身边。奈之如何。 “说起来,”祁越听完了问,“他们就没有指望你也当大学老师?”又说自己只是不太了解,自己的朋友里父母是初高中老师的有,大学的还不多,“像伯父伯母那样的高等学府的更少。” 她正要说,祁越还调皮地补了一句,“嗯,我不如你。” 小狗调皮,小猫又打! “他们和你爸妈一样,不管,单问兴趣,问喜不喜欢想不想,没有大是大非问题,没有瞎眼,那你喜欢就去咯。” 她说着,祁越点着头。那一刻她觉得固然这是小猫和小狗,但她们的父母是如此相似,所以她们相似,即便在许多取向上不同,但根底一致,也就能认同彼此,所以她们相遇、相恋,相守在此刻。假如她们有一个孩子——她并不能说此刻自己就想要,也说不好未来——也许会更好?她们一定都是很好的母亲。甚或也许,她会因为祁越是个好妈妈而更爱她。 她带着这样的满意过了两天快乐而繁忙的日子,听着祁越说自己家小区的樱花要开了改天可以回去看看,思索着要不要搬回去,还没提,祁越就病了。 上一次祁越说自己胃肠型感冒,她听了以为和自己差不多,左不过消化不良,吐一次,养一天,犯犯恶心。这一次她还在上班键盘敲得起火的时候,正觉得思维卡住,想和祁越聊一聊无关痛痒的晚上吃什么的话题,祁越就发来简短的消息说,胃疼,难受,先回家了,家里见。 她的键盘更加起火,打得飞快,思路畅通,想不出来怎么写的,留下大致描述,然后口述给下属,自己提前半小时跑回了家。路上不忘提前点好两个人的外卖,一到家,外卖也到了,电梯门口截胡,多的一分钟都没浪费,效率与规划简直可以和以前组织一次大型活动的巅峰表现相比。 打开门,看见祁越的鞋子好好地放在玄关,只是摆放并不整齐。 我要马上去看她—— 不,我先洗干净我自己,我不能再把满身风尘和脏污带回去。 洗手,消毒——祁越来了之后,玄关上常设两支酒精喷雾——头发依然扎起来,还重新扎了一遍保证严实,然后走进门虚掩着的卧室,看见祁越躺在平日里睡的那边,背对房门,微微蜷缩。 她走过去,趴在床边,祁越一见她来,本也没睡,顺势睁开眼睛看着她——只是看,并没有丝毫想要起身的意图,脸色煞白,整个人笼罩在虚弱里。 “怎么啦?”她问,话语脱口而出就觉得自己是傻子,问一个“胃不舒服?怎么一个不舒服”不比这强?祁越当初也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啊! 祁越疲倦地笑笑,“胃疼。应该——应该是胃。”说着,大概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她看见被窝里的手臂上下移动。 “吃药了吗?” 祁越点点头,努努嘴,床头上摆着两种,一种是复方消化酶,一种是胃康灵。她看见水杯,立刻伸手去摸了摸,温而近凉,“我去给你换一个。还有哪里不舒服?”也许是药品都是祁越以前提过的,她关于胃肠孱弱的回忆浮现,“你回来吐了吗?” 祁越点点头,突然眉头一皱,“还疼?” 点头,“不要紧...一会儿药起效就不疼了。” 她没问不起效怎么办,心里知道是上医院,但因为这种想象意味着祁越更大的痛苦,她心里舍不得于是几乎不肯想。“你先躺着,我吃个饭,有啥事你叫我。”说着把祁越放在床头的手机放的更近,贴在枕头下面,贴近了悄声说,“喊不出声就打电话,嗯?” 离去时她吻了吻祁越的额头,嘴唇接触能感受到一层细密的汗水。 她知道祁越一点力气都没有,被疼痛折磨得只剩一半不到的精力大概只能应付继续忍痛,说话都觉劳累。以前祁越说过一次,她想了想,自己只有痛经的经历可以比拟。这多少存在的感同身受,让她选择起身离去,先把自己收拾好,高效率地打理好自己,才有办法照顾病号。 临出去之前,她回了个头,打量整个房间。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先关门吧,别吵着她。 春风送暖,天气预报说是连续的暖和日子,祁越要是好得快,两人周末都可以去看看花。她一边想,一边打开外卖,把给祁越买的粥放在一旁,预备一会儿放冰箱。胃疼,为啥胃疼?吃错啥了?四小时六小时,十二小时十六小时,一路想过去,中间除了祁越吃的是三明治、和自己不一样,其余都一样,两个人都在一块儿吃的,同时,同物,同状态,自己都没事,丝毫没事甚至有点胃口大开,总不该是食物的问题。那是什么? 换季?换季是爱感冒,但是最近—— 一阵清风从厨房吹来,正好吹在背上,一阵凉意的刺激下,她猛然醒悟,刚才房间里,窗子关着。照祁越个性,吹风送暖,肯定会打开窗子闻花香,就像前几个晚上一样,她喜欢,祁越当然也喜欢,或者就算不喜欢,也会因为喜欢她而喜欢,但是每晚两人睡着,总是祁越背对着窗搂着她。 而她的卧室,朝北。还是凉的。 她的心里一下子揪了一下,然后酸楚蔓延,几乎激起了一片负罪感。 她的爱人劳累了,但是忘记了照顾自己。她呢,也忘记照顾对方,太沉迷于被宠爱的美好,忘记了房间朝北的凉,还忘记了祁越说自己从小肠胃一着凉就难受,最简单又最难完全防止、这几年不到盛夏甚至不喝啤酒。 祁越如若听到这些想法一定会说,换季而已,和你无关的。但她自己又一定要想,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宝贝。 宝贝。 是夜,她快快梳洗干净,给祁越又喂了一道药,然后开着小夜灯在床上半躺着一边看书一边守着病号,动作之轻几乎悄无声息。夜里睡去,换她从背后抱着祁越。 祁越的呼吸变得平稳安静,睡得很沉。她伴着她的呼吸,渐渐也睡着了。睡着以前,想着花,想着祁越家。 一觉醒来,身边原本有个温热躯体的地方已经空了,她自己姿势倒是一点没变,这时面对着窗子,窗外是层云遮盖的天空。云层有裂隙的地方,阳光漏泻,细镶金边。 又是个不知道是阴是晴的天气。 本来不见了祁越,朦胧的脑子还想着“今天周六应该她起这么早”,接着听见浴室水声,明白过来是去洗澡了。大清早的干嘛洗澡,她昨晚上—— 想到这里猛地睁开眼,昨晚!昨晚的祁越躺着就睡着了,病猫一只。她好些吗?感觉如何?是不是又去吐了?吐完直接洗澡—— 整个人从床上鲤鱼打挺一下起身,莫名惊心,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好像自己行动慢点祁越就要昏倒在浴室里一样——可又不敢喊,好像喊就是薛定谔的视线,而祁越是盒子里的猫。 她穿好,水声停止,她走到卫生间前,祁越出来,擦着头发,脸上先是惊讶,继以短暂的茫然,然后笑了:“你醒啦?我吵醒你了?” 她看见祁越的脸色依然像菜场收市时无人选择的烂菜叶,也看见祁越眼睛里的笑意依然像一只世界上只有好人坏狗的金毛,如果体力和健康再恢复些,就还是那只听话的边牧。 如果养边牧,难道不该给她足够的可以奔跑的地方? 她走过去搂住祁越,两人无声地抱了抱,她才捧着祁越的脸问怎么样,接着一整天都没让祁越干活,用自己有限的、不生于山西但很山西风格(当然远不如人家山西人有的技艺)的烹饪技术解决了两人的三餐,不是面,就是疙瘩汤。她再三地问祁越真的要吃疙瘩汤吗?祁越说自己胃口不好消化不良的时候就吃那个,“病号饭。” 以前很多人都觉得祁越吃饭很“香”,祁越自己总说“根本不理解”“我只是在正常吃饭啊”,可能章澈自己也热爱美食、还看惯了,因此不觉,今天看见祁越吃饭远不如平日大口大口,不止心疼,心里还有大把的愧疚。 明知没道理,明白分不清,一路搅合倒也全数吞了下去。 第二天,周日,天气彻底放晴,祁越看着也好了很多,两个人还躺着,她支起胳膊,问她的大狗,“出去走走?” “去哪儿?” 第68章 “去——你家。” “嗯?” “我——我想去看花,也想去看看,干脆搬到你家好了。”见祁越微微抬起来的眉毛,她决定和盘托出,“你这次生病,我想了想,是换季,也是着凉。你不是说是‘胃脘寒痛’么?我这卧室朝北,怎么都阴了点。搬回你家,你有你舒服的地方,自己的写字台,不用将就餐桌,温暖的卧室,又宽大——”看见祁越嘴微张,她已经明白祁越想说什么,“我知道,所以我说去看看,让我计划一下我怎么摆放,我觉得没问题,可以放得下很多很多东西。就算勘察失败,还可以看看花,是不是?” 祁越对她说过天文数字恒河沙数的话语,她也喜欢其中的很多很多,但这句总是点头、总是同意、总是无条件支持的缓慢低沉的“好”,她总是戒不掉地喜欢。 回到祁越家小区的时候,走过漫长宽阔的消防通道——简直可以并行两辆消防车——两旁的樱花和海棠都开了,风一吹,花瓣如雨般飘然掉落。那些已然掉在地上的也被风轻轻吹起,凌空旋转一阵又缓缓落地,形成更大更厚的粉色地毯。 粉色的饱和度不能太高,高了只有芭比可以承受。不高,混一点白,就显得鲜艳自然——对,自然,只有自然里有这样的颜色,人类再模仿,也是工于巧失之拙朴,“用英语的话来讲,artificial的痕迹太重,不美。” 祁越一边说,一边和她牵着手,从树下走过。 “你不会想起《红楼梦》嘛?”她忽然问,心知祁越喜欢《红楼梦》喜欢得可以背诵。 “唔——我没有肺结核,应该还是可以长命百岁的。再说,花瓣会长出,会盛开,就会掉落,会‘零落成泥’,这都是自然的正常的,我豁达地接受,就像接受我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死。” 祁越固然是说完了,她扇她的手也挥过去了。说得没错,达观也好,就是她不愿意听。 “已经病了,不准说这种话!” “生老病死——” 看来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调皮了。她不让她说,她非要说,她只好拉住她,两个人一道立在树下,身子都在阳光里,脸庞都在花瓣的遮蔽中。 其实人的一生很短暂,苦难和幸福都未必多,很多时候不过平常,然而就是苦难显得漫长而幸福显得短暂又璀璨,才使得人生成为人生,使得我们回顾一生时,可以微笑。花瓣方生方死,只记取盛开和飘落的片刻。 人生值得珍惜的东西无非这些,谁也带不走,但可以带上黄泉路的东西。 她想对祁越说些什么,可说什么呢?说她希望祁越长命百岁健健康康两个人一起七老八十、于是一句不吉利的话都不能说?她想说的太多了,恒河沙数,无法言述。 爱不光是一切期望,也包括,一切我们共同筑就的过去和现在。 于是她只是轻轻吻了祁越,然后抱着她,很久都没有放开。 翻过来的那一周,花还开着,本来不置可否、将一切交给她决断的祁越,同意搬家,两个人竟然就轻轻松松收拾干净,把家搬了。她得以享受了几天站在厨房阳台遥看海棠的美好,以为这样的人生,夫复何求。 然而生活一般是,越是此刻得意,越要准备一颗别处要失意的心。这天上着上着班,麻烦就来了。 第四十二章 按理——无论是明文规定的工作的理还是实际上不在文字中但在人心里的种种墨守的理——企业如斯,不属于国资系统,但因为代表公家行事,时不时也要给公家提供用来汇报也好、用来分析也罢的数据。这些数据有的是周期上报,有的是随时在要,后者往往导致加班,而前者,照顾得好就没有麻烦,照顾得不好,就是很大的麻烦,犹如一个失之周期随访的病灶,一下子真成肿瘤,还要爆炸给你看。 这天早上,人还没出门,先是ceo一个电话打来,言语里一听,他的情绪就好比一个压力锅,正要上气。章澈听了就知道没好事,但能是什么坏事,她想不出来。等到一进自己办公室,满脸紧张的下属站起来对她说,章总,上周我忘了上传给刘主任的数据了。 包落桌上,她的前一个疑惑落地,新的疑惑神奇,“你没给?然后呢?他们没追着你要?”之前这个数据是她亲手填报,没有系统的时候还是手工在填表,有了系统还不如填表,不过倒是省了一些公务人员的低价值苦劳。不过无论如何,以那些人对这个数据的重视,没上传,肯定会当日拼命催促啊,以催命,保证上传,也是负责又勤奋。 下属摇摇头,说没有找自己要,说着说着几近泫然欲泣。 万事都有解答了。现在无非,一个电话打来,有纲上纲,有线上线。其实要不要紧,她心里清楚。以小作大作不了多大,端看被“作”的那个人。那家伙一点就着,自己心里也有数。就要看是谁“作”这一下,才好判断是真有这个脾气、还是就此借机打击。至于是对接换人了还是自家手下忘记了,那不重要,横竖就算是他们的错,他们也不会当着面认。 唉——怎么一样样地都和祁越的工作一样!明明不是那种公司和环境,怎么也有这种病啊! 本来要去ceo办公室,走到一半打电话,说直接开晨会。到会上一坐,具体事项一说完,ceo就开始了。 两人相识多年,有信任基础,这位热血男士无论如何还是会回护她一下。但是今天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想回护,奈何自己很气,又不断发起攻击。发起攻击,又觉得于心不忍,又想回护拉回去说两句,又觉得退一步越想越气:正在这怪异的自我探戈中,舞伴出现了,那位一向和公家不怎么亲密、也比较反对和他们亲密的vp,跳出来唱和。先是“公家机关都是这样”,然后“做得好了未必得奖,做得不好一定挨骂”,看上去一碗水,实际上到处洒。章澈看他一眼,他没发现,继续道:“所以说,还是要细心,要及时追踪嘛,”这时候拨冗看了一眼章澈,“要不干脆请技术这边打发两个骨干,做一套专门的跟踪系统嘛,免得章总监一个人太忙容易忘事,人闹有时候还是不如技术的,章总监可以就此解放自己、更多地投入到人才培养上嘛,是不是?” 嗯,看来脏水还是泼自己身上呗。 谁知道ceo忽然听到了“人才培养”,本来有那么点下去的火气,像突然感受到新鲜空气似的立马腾腾烧起,把这档子事里章澈一直坚持的缓慢、慎重、精细给数落了个遍,主要发脾气,辅之以觉得效率太低根本达不成结果、根本不符合一个创业公司应该有的状态。 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由他骂。换做以前,她可能会拍案而起,或者后续一定要去ceo的办公室争执个清楚。漏报的事情她认了,督导不利,就该有个连带责任。但是人才培养的事情她必须要坚持,他们的规模不大,没有支持规模效应的财力,猛推狂推,于他们更是一种浪费——这一点,在和祁越数次的讨论中,她已经想到非常明确,有完整的逻辑条理充足的理论与证据足够和ceo吵一个小时的。但是她没有,第一这不是她熟悉的这人,气头上和他话说一则听不进去、二则反常必有妖,不宜盲目出击,不如先摸清楚情况。 反常必有妖,ceo的反常大可以归结为他是对公家点头哈腰多了,有点受影响,创业者不能太刚愎,也不能太容易受影响。不过无论是汪局刘处张部长到底如何内斗、ceo如何受到了影响,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视线此时转过去,看着那位vp。 这人不太对劲。他为什么今天调转炮头? 不及细想,只留下这个线头,差不多都骂完了,ceo看着她,众人的耳朵朝着她,那位vp微微转过头用眼角瞟她,她只好出来陈述了一番错误、表达认错态度然后说后面怎么改,这才算是了局。 唉!怎么有这么一出!或许,人的劣根性都一样,不挑雇主的所有制形式。 这茬算过了,到底也没有谁真要为难她什么——后来她想,可见无非是撒气或者表演,无论哪种都一样糟糕低劣——接着按照今天约定好的会议议程,开始讨论人员筛选的情况。简历基本量是多少,目前筛选了多少,方案落实到哪一步,她停下来开始问,各位还有没有修改意见?没有,我们就要召集这些小孩来入职然后打发到各个位置上去了,“大家的相关准备要做好啊。” “啊”是一个很普通的语气词,既没有要求,也没有恳切,既不会撒娇,也不会严厉,当然,如果说话的人换成是上了年纪的领导、体制内的工作会,这就是要求,还可以视上下文判断是否是严厉的,还是严肃的,还是缓和的。 其实要判断一个人的想法可以很难,也可以很容易,重点在于这个人“既往表现”。有的领导固然要求很多,但是发不发脾气、是真生气还演的都一目了然,就是让你懂,又不能下台阶、得配合演。有的领导则不然,要求时高时低,主打一个间歇性发病。发的是抑郁是躁郁还是精神分裂就看情况了。 第69章 ceo听完,觉得很好,大手一挥特别有体制内的架势,说很好很好,不错不错,大家准备得怎么样?拿出来讨论讨论。她趁机扫了一下众人的表情,大家还是大家,作壁上观的永远是财务,严肃冷漠的还是技术,至于各自负责不同方向的销售的其余两位,神态各异——和自己收到的方案差不多。差不多的进展,差不多的空无,差不多的不上心又勉强上心。 既然这样,她干脆把手上方案拿出来,带头说,果然拉着ceo一起,和每一位负责人一条一条对过去,完全掌握会议议程的同时也基本拉住了ceo的思路。 确实是小公司自有它好和灵便的地方,轻易就可以掌握那个拍板的人,左右发展、控制局势—— ceo点头,说好,笑呵呵,忽然灵机一动,道,事情要超前,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开始讨论一下,下一步我们怎么扩张! 章澈自问参加大会小会很多,各种场合也多,这种忽然听到人心里的草被风吹动发出沙沙声响,还是头一回。特别是财务总监,这位管钱的大爷一直保持眼观鼻鼻观心,此时忽然眉头一皱。她觉得自己几乎听到了一声他内心的“啧”。 这时候ceo适时对cto的方向,“钱都到了1/2!是不是!应该考虑了!毕竟要是不考虑,后面我们就不被人考虑了!那不行!” 哦,所以说不定早上被骂也和这个有关系,是一方面批了钱,一方面又觉得不合适,于是—— “钱到了,我们就要考虑好,怎么花!人的钱是一部分,人的钱——” ceo的目光向上看,她知道是在思考之前自己告诉他的数字、还越来越有想不起来的架势,立刻报出之前的数据,并补充说:“按照上浮10%估计的。” 这话她故意说,端地要现场看大家的反应,“按周总要求,预防着还要奖励新来的这些小朋友们。”还要把ceo直接供出来。 众人表情变化,一时比刚才还要精彩纷呈。有盘算的,有不满的,有继续不太在乎的——财务!永远是财务!他只相信自己的心腹,增加人手他还觉得会泄密!莫不是司法考试和高级会计师结合就会这样——还有表情堪称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的,比如那位vp。 其实她心里清楚,企业的真正控制权,就是人和钱,即可给人自由,也可以给人锁链。人是军队,钱是弹药。现在肯定有人觉得,她现在自己留了“弹药”,至少是增补了自己作为hrd的考核权里面的弹药。 到时候还是不是任你们说?肯定有人这样想。小小的庙都要整出无必要的许多东西,劣根性里或许有的东西还多呢。 “大家都说说?”ceo搓着手掌,眼光扫来扫去,她这时候端起自己的立场,我一个支持性后台部门的,不发表意见,免得你们说我偏袒,我正好也观望—— “我觉得还是继续做研发。” 沉不住气,还是cto,扶一扶眼镜,就是一个开火。打了第一枪,看看周围没有附和的,甚至也没有谁明确地鼓励他说,有些尴尬,调转了一下说话的方向道:“咱们本质上是一家孵化公司,但是对这些被孵化对象的控制力并不大。但咱们不比平常,我们实际上是代表公家做这些事,如果控制力不足,后面出了事就不好处理,我觉得,加强控制还是要从技术端口,从一个超越人力、人的控制的角度去实现这个事,这才是好的,有效的,后面也可以继续用来讨价还价的东西。” 代劳就代到底,甚至代出花来,让人心花怒放,让人心满意足,让人拉着你的手拍拍你的肩膀说你干得好、后面有啥好事还能再想到你——她瞥一眼ceo,估计他心里想的就是这样的事。 然而雷军只有一个,当年一起站在台上的四个,左边那两个都不是企业家,一个该吊路灯的资本家,一个壮士断腕结果一直砍不完的资本家,后者倒还值得尊敬,前者——她有时候都好奇,浙商集团的大家,不想杀了马云吗?说到底,世界还是进步了,人性还是善良的。 ceo听着,听完了两人就地讨论起技术来,罔顾在座其他人里谁也没有他俩懂得多,颇有些小公司自由自在乃至无所顾忌的氛围。ceo心情好了思维漫漶发散,反而是提出此言的工程男反复把话题拉回到“花钱搞技术以后就更明确地花钱上”,ceo终于在第三次被暗示时发现了这一点,转头问财务总监,“你觉得呢?” “我倒是无所谓。你现在可以花,或者定了计划下一笔来了花也行。都不是专款,全年审计的时候没问题就行了。” 审计ok,老早她就学会了一套乖巧的“话术”,和财务打交道时,问一套报销的文件行不行,先要说是“为了符合审计和您这边的需要”,这话屡试不爽,连这位挑剔的财务专家都能顺毛。 “审计是全年的嘛没错,”说话的是那位今天忽然调转枪头的vp,“但是资金价值是有差异的,我不反对技术投资,不反对研发,但是研发不可能花掉全部的钱,既然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存和更高效的未来利用,我觉得我们还是多拿去再投一些初创企业,管理方式也无非参照我们自己,给你钱,你去花,我只要结果,不要搞专款,专款那是围栏里喂牲口,咱们是放马的。给他们钱,让他们干,就是半年审计出来,也是符合审计需求的嘛,是不是?” 手肘一戳,财务总监依然不置可否,那表情就像“你说的我刚才已经承认过了、我拒绝签第二遍”。 ceo愣了愣,而那位理工男立刻理解错了话头、以为vp和自己是一伙的,开始讨论起到底要花多少钱,自己会花多少,剩下多少可以用,好像现在就要落实整个成本。她也不知道是自己给他留下了错误印象,让他觉得一定要先报一个较高预算抢占资金,财务总监的脾气则一向不在会议上表这种无必要的态,“要说就拿具体报价文件来!不要空口白话!” 理工男最不喜欢别人说他空口白话,他觉得自己一切说出口的预期都是都根底的,说自己空口白话是在质疑他自学习理科开始的一切实事求是实证主义的精神。 这些章澈都知道,但几个男人彼此并不太清楚,或者ceo清楚,但并不知道关键时刻控制局势的必要性:现在看来,vp也知道,不愧是在商业世界摸爬滚打这些年的老江湖,默默观察,小心指示,煽风点火—— 他图什么? 她不及想,两个恪守自己的专业性的男人开始吵架,事情又变成ceo拉住两人,而她再一次负责总结、负责和稀泥:“都要,都要。既是安全起见,也是扩张需要嘛,毕竟……” 就这样,被骂是她,有错是她,哪怕没谁真的这么觉得,整理麻烦缝合伤口也是她——这一点到是每个人都这么觉得。 讨论不了了之,但是她估计也就是这么干了。特别是刚才ceo拉完架之后,还和vp说了一下后续拓展新的项目之后如何吸取之前的教训把事情做得更妥贴。ceo要她早点介入做选好pr,俨然已经非常清楚如何给公家也给自己邀功,vp到是一反常态地不那么支持这个意见,说自己先去谈好,后面等他们运转起来了再介入,理由是这些初创企业和他们还不太熟,介入太快有可能弄巧成拙。她自己倒无所谓,看了看ceo,拍板大爷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看了看那位vp,倒是完全不理会自己。 事情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光谱两极而在中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非要拿着两极说事,那说话的核心就不是事,而是别的什么不能说的事情,这是人性。她直觉这后面有什么东西没说,这也是人性。 她不想细究,这还是人性。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回到家里,她和祁越说起来这件事——祁越回到了自己的窝,显得更加安然放松,两人有时在厨房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做饭也足够甜蜜幸福——祁越想了想道:“这就是强管控和弱管控的对立。” 她点头。 煮着汤的祁越忽然停下来看着她,“你们要小心,弱管控一般都会出问题。” 第四十三章 将就章澈当然没问题,她可以将就章澈一辈子,她心甘情愿,她甘之如饴。和章澈回到自己的窝,她更乐意,这是一种几乎原始的快感。她不否认自己心里有原始雄性动物那种爱一个人把她带回自己的窝的求偶心理,极其类似于占有;但她心里也有强烈的雌性动物在自己的领地里照顾、关爱、喂养、保护的心态,极其类似于奉献。 说“极其类似”,也是因为她心底清楚,这些情感交织在心里最后都成了一体两面,占有是为了奉献,奉献是为了占有,自己是主人,章澈也是自己的主人,章澈居住在自己的巢穴,自己的巢穴成为章澈的窝,换一个主人—— 章澈肯定不知道自己在一个人做饭的时候想的尽是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别人做饭笨手笨脚,她要嫌弃,比如许梦雅自觉沉重实际上是手腕无力的菜刀和难用的锅铲,但如果是章澈,她只觉得是可爱。 第70章 哎,幸好不搬新家!要是换房子烧锅底,暴露了怎么办! 她看着章澈切菜也笑,章澈说你笑什么,她说你可爱。章澈倒不说这个,有时候只是凑过来亲她脸颊,或者整个人从后面八爪鱼似的搂上来。 怎么样都好,她在章澈家未必有这样放松,她倒是希望章澈在自己的家、不,她们的家里,一样放松,无比放松。 难得最近不是十分忙碌的季节,她能准时下班,回家先做饭。章澈有时候陪着她一边做饭一边讨论工作,或者就闲聊说些八卦。这天说研究生和本科生倒挂的问题,她笑起来——作为一个普遍低学历行业里的高学历人群(但在整个社会她又觉得自己只是较高学历,不说别的海归,博士也很多啊),成天面对自己老而低学历的同事们和面试自家的年轻有学历但能力不好说的孩子们,她觉得自己特别有发言权,而且有一肚子话要说:“怎么,硕士简历比本科生多了?” “是啊,总体数量多,并不是我们的职位放的方向产生的结果。而且我们还是比较担心的。” “担心?担心什么?”伸手试油温,黄花鱼已经切好擦干,汁也调好,就等下锅。 “同岗同酬,我们没有设置学历上的差异,有的研究生还是不错的,我们也想要,但又怕来了之后让他们发现自己和本科生薪资一致,产生不平衡和——嗯,某些问题。” “某些问题?能有啥问题呢,你觉得?” 章澈想了想,想说但又卡住,因为祁越一时的话语立刻发现了观点的罅隙。祁越把鱼下锅,一面煎好,然后翻面,晃一晃,下汁。水多硬烧,调味就淡点。 褐色的汤汁滚动起来,噪音降低,也无需太多关注,她转过身来看着脸上表情从若有所思变成无奈微笑的章澈:“你看,你也知道,其实没多大问题。因为现在你量大且有意筛选淘汰,是求职者求你,不是你求他们。怕什么?” “也许我们还是太心软。以前在大公司,总觉得还是该匹配。” “时代变啦,大人!无论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继续深造,还是只为了硕士学历,甚至只是为了躲避就业压力,现在出来,面临一样的就业竞争,应该是早有觉悟的。推迟就业有好有坏,学历不一定兑换——也不存在等价这个事情,凡事都有两面性,认识不到,自己负责。你们不搞低空经济,他们不是清华北大,和相亲市场上相遇的男女差不多。” 章澈听了笑道,不许她随时随地挖苦许梦雅,她一边盛鱼出锅一边抗议,说自己一直把许梦雅当作相亲市场上的成功者。等到坐下,章澈又和她大概盘点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满意的,不满意的,谁满意,谁不满意,为什么,就业市场是怎么样的,大家的认知又是怎么样的,“我真的觉得他们突然骑墙了,什么都想要。” “骑墙病特别好治。”她说,筷子拆下一块鱼腹夹给章澈。 “怎么治?” “小心刺——谁骑墙谁就去招聘现场参加面试啊,就美其名曰省时省力,有空就去,轮流去,多去,去一阵就下来了的。你们那儿的估计还不油腻,还不知道‘世道艰辛’。” “可是——” “不用担心,我看,照你们家那位ceo的脾气,一定同意。” 章澈笑起来,“我怎么净和你学些这种主意!” “不好吗?” 这时候她倒是两眼一闪,小乖狗狗一只,问“不好吗”实际上是“不乖么”。 答案当然是乖咯、好咯、摸摸狗头咬小手咯。 说别人的工作头头是道,面对自己的工作麻烦依旧,这就是人生,再能给别人码放,也不能给自己“脱罪”。次日就该她加班,加班又是去“支援”。她有时候不免想,行业如此,听说本地同行也这样。抛开外部观察,就她自己而言,她不反感传菜工作,她第一喜欢厨房,第二喜欢高效,甚至觉得一定要保持一定对行业实际运营的接触,才能做得好本职工作——而且的而且,她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生机勃勃,但又能在这样的现场找到置身事外的感觉,在酒酣耳热之外的回廊上,找到一种可以安放自我的冷清。 像是舞台上莺歌燕舞,她在台下看,要在人世的喧嚣沸腾里,但喧嚣沸腾不要到心里去。在烈火里做冰,在冰里又要做烈火。 说到底,人好奇。说到底,有异常顽固的自我意识,难以动摇。 昨天两人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放着纪录片。自然纪录片从小到大看得太多早已厌倦,未几就开始吃着水果关掉声音聊天。从jd说到需求,从需求说到行业,从章澈说到她自己。章澈说如果不是你自己不会知道酒店行业其实这么多门道,她笑,说门道不至于,“这个行业不复杂,只是精细。外行总是一开始觉得简单,看低了看扁了,发现了细节又会高看太多。” “比如?”章澈现在极其喜欢哄着她说很多例子,说很多故事,总是她说很多、说到口渴,她知道章澈喜欢,自己也喜欢章澈说话,只是换成自己不会如法炮制,舍不得章澈口渴。 “比如餐饮,比如——” 比如此刻。站在宴会厅里,看着那边新郎的母亲好不容易坐下了,其他员工如常干着他们的工作,只有宴会主管陪着。 要说复杂,公允地讲,她觉得餐饮行业就算因为都是人执行服务,拿去和早期的炼钢厂也比不上人家复杂,遑论现在数控机床什么的。但这不代表你不需要用心甚至不需要在激烈的竞争中挖空心思,或者挖空心思去追求供应链的安全和高效,耗费心血去设计中央厨房,最不济,只要整体营业场所上了一定面积,从工作动线设计开始控制整体效能和成本并不比设计流水线简单。 的确是个人都能开店,但不是是个人都能挣钱。刨除自己的劳动力来算盈利那是单纯的小农养猪。 但这种谁都可以进来的不存在的行业门槛与高劳动强度一起,导致另外一个问题:从业人员综合素质不高。高的人都离开这个苦海了!留下的有时候并不能宏观的看待问题,快速抓住问题核心快刀斩乱麻。他们无法诞生追求更高效念头,因为没有诞生的基础,大脑有且仅有的简单回路是宁愿懒惰地将就现有、不去思考有没有更简单的做法。 有时候她佩服他们的吃苦耐劳,常常怒其不争。有时候也佩服他们面对麻烦客户的耐心,她曾经觉得自己面对的应聘者或者闹事员工才是难对付的,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有些顾客是顶麻烦的,他们不信任任何宗教因为自诩上帝,染上了一切自以为是的恶习,并且随时可以拿出压箱底的毛病:蛮不讲理。 眼前这位新郎官的娘,不是善茬也就罢了,还有糊涂病。敬酒结束未几,忽然发现自己遗失大量红包和现金,事情还没搞清楚不管,先说有人偷窃,是酒店没有管好,拉着一个服务员就开始疾言厉色地骂。当时就她作为“管理人员”在场,一边打发身边一个餐饮部的实习生去找宴会厅主管,一边自己上前去一手扶住女士肩膀一手拉开服务员,前倾身子问出了啥事。边问边假装认真听便把人先带到安静角落,然后发挥表面认真听说实际内心翻白眼儿的本事,听到了关键细节,勉强安抚了情绪,等到宴会主管和安保主管一来,第一句话,调监控。 这话说的,一方面是让女士满意,一方面也用眼神告诉同事:她的主张大有问题,调个监控给她看看。然后就把宴会主管扔在这里安抚,自己和安保主管去看监控,一边和值班经理请示。等到带着视频回来的时候,那位女士又开始有点撒泼了,一直不带脏话地辱骂宴会主管,说就是酒店弄丢的,无论如何都是安保有责任。她都笑了,请安保主管拿出手机,视频一放,就是她,收了一堆红包握在手里,结果一转头笑嘻嘻地递给旁边一个人。 这是您家谁吗?安保主管问。 那脸色像烧好的茄子,说不是。 那是——她左右看看——您亲家的亲戚朋友? 女人看她一眼。 我看您一开始和他说话挺亲切的,还笑呢。 就要扎刀。安保主管还挺配合,视频片段拉下一条,正是这位女士和窃贼微笑的片段。 那脸色现在像生茄子了。 末了,该报警报警,该等待等待,她又回去继续收拾自己该收拾的酒杯了,毕竟欠收拾的人,已经收拾完了。 白酒杯红酒杯不大不小饮料杯,收的时候分门别类,倒的时候就无所谓,所有液体反正是人要的,拿个盆啊桶的,倒进去,晚点再倒掉,再把这些大小杯子稀里哗啦地放在一起,一层一层码放好,等待集中清洗。 那高温蒸汽,那刺耳声音——她总觉得只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来干洗碗工这样极度辛苦非人类的工作。 收拾得当,还有几个主桌依旧在推杯换盏,她把剩下的事交给无甚可忙的餐饮主管和几个能干得以一当三的服务员,自己准备洗洗手下班回去了。正好此时巡警过来,她不放心,又一道领去监控室。在屋里当着那位茄子色面庞的女士说清楚刚才的情况,待又出来,洗了个手,走到大堂里,看见一个晃晃悠悠的醉酒客人,正走进来。 第71章 其实一切服务行业都怕醉鬼,无他,不说吐了,摔了也是个麻烦,何况神思混沌,自己是天王老子还是阴沟爬虫都不知道了,想要沟通就更难。她正想着此人是婚宴喝的,还是住店喝的,敬业的礼宾员就准备走上去扶一下——先防止摔了,是不是?去年,曾有人从外面的公共区域走过,无风、无人、无施工、无积水,鬼知道自己是如何左脚右脚就是那么一摔,倒了,还摊上一点儿不轻的骨折。这事按道理和酒店毫无关系,就算那路你硬要说是公共道路也是日常受酒店管理的,那会儿周围二十来米除了你本人之外谁也不在啊!怎么作恶多端白日见鬼啊?然而考虑到实在不想对方一直闹,闹得大家都心烦,还是从保险公司争取了一万赔偿。 然后,对方要十万。 最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对方连人带病床被带走去派出所讲理去了。上车的时候兀自口出恶言,俨然不是粉碎性骨折在肩膀更在心灵的可怜样子。祁越和前厅经理站在大堂目送这位“十万块”和他除了长相之外与教养毫不相关的母亲一起被摁上车,前厅经理目光严肃、大概沟通得太多了实在生气,她倒不觉,她只是在想,铁证如山的事情,人还可以这么愚蠢?这年头到处都是摄像头,到处都是目击,甚至到处都是想要拍一个刺激视频上传抖音的人,还要讹? 人没喝酒尚且如此,喝了酒就更—— 礼宾正上去扶,那男的突然一咳、一清、嗓子眼儿一番拉扯,啪!一口浓痰就吐在地上。 他们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每年要花大把票子维护其质量,就是会议喷绘展架进场,划破了就是赔,上一家赔了三万,三万! 再说了,清洁大姐的劳动不是劳动?! 服务行业,惯于礼貌和笑脸迎人,此刻礼宾见了,也就是一边问他先生还好吗一边提醒他不要在大堂吐痰,谁晓得两眼一瞪,也不说话,啪就是一巴掌,扇得周围俱是一愣。 “他妈的!你管老子!” 然后大堂副理为了保护同事快步上去拉住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不依不饶的客人,这位男士回头一看,哦衣服差不多,头发差不多,一定是一伙人! 啪! 能把两个皮糙肉厚的小伙子的脸都抽红,手劲着实不小。顷刻之间已经有了闹事的架势,她也顾不得许多,这就要上去加入“战斗”,没想到应呼唤赶来的保卫部经理见状,一声气壮山河的吆喝,“你干嘛?!”登时把那人喝住。 她觉得自家这位保卫部经理高个子黑面皮,说起来退伍老兵,乍看就是个□□,十万分不好惹,总该能吓住——可万一吓住了,喝多了的人往往容易狗急跳墙,万一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方向,就不好了。 何况周围还有不少也喝了点酒的婚宴客人正在走过。 念及如此,她加快脚步赶上去,结果好巧不巧,拦住了酒醉男子回应保卫部经理的恐吓的一巴掌——还真打歪了,差点打到客人,现在没打到客人,打到了她的手臂。疼是真疼,劲真不小。 眼看客人都要遭殃,保卫部经理调门更提高了,而里面看监控的片儿警也出来了。 这个喧闹混乱的夜晚就以亲爱的派出所一次出警带俩案子走为结束了。回到家里,洗澡的时候她才发现胳膊上的乌青,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在厨房工作的时候也撞到一下头。 倒霉啊——她长长叹息——这一天天的! “怎么了?”章澈走进来,她把事情告诉章澈,章澈连忙检查有无受伤。 “没事的。” “我看看,你是我的宝贝,碰坏了怎么行……” 章澈兀自说着,她只感觉到温柔放松,心里满腔甜蜜。末了章澈搂着她亲吻抚摸,她更觉得自己所有的疲惫、见到的所有肮脏都消散无形。这是个服务业常见的让业者哭笑不得只能摇头的晚上,而后来的所谓赔偿、赔礼道歉,都不如此刻,章澈给她的爱来的让人难忘和温暖。 第四十四章 朋友是我们生命里独特的存在,特别对于独生子女这一代人。他们大多没有兄弟姐妹,于是在朋友身上,找到了兄弟姐妹般的亲密。又因为和朋友们没有事实性的血缘关系,所以倍觉这样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姐妹关系珍贵和亲切——没有任何东西把我们绑在一起,除了我们的情谊。 祁越有这样一群朋友,章澈知道,很羡慕,也希望有一天可以与之相识,毕竟祁越形容那一群朋友是“你杀人我递刀、你放火我添柴、但你不能吃好吃的不叫我”的关系,一群人出去聚会,就算一年聚不了两三次,依然可以像上学时那样“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着,直到店家觉得吵闹上来要他们安静、或者自觉地关上包厢门。一群人在一起,个个都松弛自然,光是看着已经叫人心生愉悦。 至于自己那群姐妹,虽然有时候总有自己不想见但别人偏要拉的那个鞋底砂一样的人存在,但相聚起来倒也愉快。她没想过一定要把祁越在什么时间点以什么方式介绍给她们,但是介绍是一定要介绍。这不光是基于一种无论多大都会有的炫耀之心——她绝不否认自己有,而且因为祁越实在太好了,她忍不住要炫耀——更因为一种想要大家都来爱祁越的心情。 我爱你,所以希望你被我的家庭所接受,哪怕暂时只是我的“家庭”的外围。即便也许未来总有面对一个不接受或者有或大或小的冲突的可能,但作为人,总希望彼此交融,把一种爱与另一种爱相融合,让自己整体的人生环境更美好。 两人都忙,从未主动计划此事,春季也是大家都各自繁忙的季节,没有主动的邀约——即便从祁越给她看的聊天记录里不少朋友都说祁越怎么不主动攒局了一定是见色忘友了——也就没有人主动操持这个事。何况,从她心底也觉得,非要拉个场面介绍对方吗?钱不钱倒在小事,那样正式,或许还不够呢?也许怎么样的场面也不够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地位,也许对方在自己心里根本不需要全世界来盛赞和认可,就随缘吧。 然后薛澜就过生日了。一如既往被她的丈夫操持得盛大——章澈接到群里的邀请,一愣,先和丁语莲确认,薛澜没离婚啊? 她忘记丁语莲不知前情,丁语莲见字大惊,一个电话打来,一口气就说了半个小时。 手机已然发烫,丁语莲才道:“说别人呢,你呢?你和上次在昙花的那个——” 章澈想想也不如承认,说自己已经和祁越同居了。 “把她带来!!!” 丁语莲的喊声简直穿破耳膜,洗完澡走进来的祁越都听见了,笑着问她谁在喊。 电话那边丁语莲犹在大笑着威胁,“我不管,你必须把她带出来!我现在就去群里告诉大家,到时候你不带你就别想过关!” 祁越这时候已然听出来了,坐在床边脑袋一歪,瞥眼立刻看见是丁语莲,正笑道“说啥呢她这么激动”,那边丁语莲就听见了,立刻转为双重威胁,什么不带人来就给章澈灌倒在那儿、让祁越去接,叭叭个没完。章澈胡乱应着“好好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祁越问是什么事,章澈一一道来,“非要我带你去呢。” “后天?” “嗯。” “那应该没什么事,可以去。”祁越擦完了头发去挂毛巾,章澈不知为何,眼神全挂在祁越身上,好像有很多话要讲、许多事情要交代、许多“问题”或者说“小坑”要祁越小心,可是想来想去,只说出一句:“就算是薛澜她老公给她庆祝,主要也还是喝酒。都喜欢喝酒。” “寿星也喜欢喝酒?”祁越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然后是电动牙刷的马达声。 “可喜欢了,那是她的爱。” “在什么地方吃饭?” 她拿出手机,把店名和地址念给祁越听,那边刷完牙出来,“那是个吃漂亮饭的好地方。” “不好吃?”她的温柔大狗回来了,祁越往床头一靠,她也靠上去,人还往祁越那边挪一挪。 “倒也不是,说还可以,我看菜也是融合菜,小贵,不过胜在好看。都什么人去?” “一群姐妹朋友呗,薛澜最大,然后就是……”细细数来,把姐妹们各自的小姐妹也算上,“最多就这么十三四个人吧。” “那就是,大家都会穿得漂漂亮亮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了给寿星道贺,好看,但又不能抢了寿星风头的那种聚会是吧?” 她从祁越的笑容里看到一丝促狭,立刻戳祁越一下,“讨厌。这一群人,没有那么多——龌龊!” 祁越笑,问具体都有谁,自己认不认识。章澈一个个数来,说除了丁语莲,还有这位那位,“也许那次喝多了被你送回去的那位也在。” 她本来想说“英雄救美”,不知道这时候为什么又有了嫉妒心,好像祁越真有超乎直弯的魅力,一定要小心守好,而有些怀疑揣测都是自我实现的预言,说出口就有实现的可能。 第72章 “哦,那个大个子。”祁越道,两眼望着天花板,“当时还怪不好扛的。” 她笑,“讨厌!” “薛——” “薛澜。” “薛澜既然喜欢酒,咱也不能空手去。” “她不在乎啦——” “那是你,我不能空手,有点没礼貌。”说着拿起手机,“她平时喜欢什么?” 她顿觉自己平时的酒水知识和对薛澜的了解都不够,“你挑一个吧,你俩都比我了解,你挑的她应该会喜欢。” 她自己说不觉得,谁晓得祁越那边听出点醋味来,促狭地看她一眼:“我连她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怎么就能这么心有灵犀?你给我说说她。” 于是她一边说薛澜过去辉煌的事业历程一边顺便说些姐妹们相识的经历,祁越时不时笑做点评,她笑,她闹,她被掐,她由她掐。末了,祁越道:“那我买一瓶莫斯卡多给她吧,清淡且甜美又不是太常见的大路货,刚刚好。” 她正想说“刚刚好”是怎样的刚刚好,是不是还有更好但基于现在的交情可能有点过、完全偏离“恰如其分”的东西?祁越又问,“你想喝什么?不如我们也买点。” 她忽然感动于那个“我们”,感动于这两个字祁越说出来的口吻,那种平淡中蕴藏坚定的语气,好像两人已经妻妻二人了很久,竟然一时被这温馨甜得发呆。祁越见状转过来好奇笑道:“怎么呆了?” 她笑着摇头,“你选吧,你选的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夸我,糖衣炮弹。” “夸你还不乐意?”打一拳。 祁越挨了打还笑,“所以说你这群朋友,也没有谁是弯的咯?” “除了我,嗯。暂时还没有,也不排除,”她故意转过去,下巴搁在祁越肩膀上,“有人见了你,觉得可以弯。” 祁越笑了,那笑容是大狗看小狗的笑容,“是见了我们。” 倒是心里啥也没有。 “不过我记得上次你和我说,丁语莲很招男人喜欢。” “是啊,桃花运不要太好,就是烂桃花多。实话实说,我是不太明白,她怎么那么受男人欢迎。” 她本来有意和祁越讨论讨论,没想到祁越放下手机拿起了书,“咱们都不是男人,永远没法知道。” 这话很有道理,毕竟有些思维天然会有差异。但有些东西始终如一,人人相似。比如说,任何人都期待自己的伴侣在宴会此类的公开场合给自己足够的面子,甚至让自己大大地长面子。自问完全超过这一层追求、进入完全罔顾世俗的人,章澈她还没有真的见过。 那日黄昏,两人准时抵达薛澜过寿的小馆——面积不大,砖石结构,玻璃幕墙,外面的夜色灯火半照半映,别有一种斑斓掩映的色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找衣服,祁越问她穿什么合适,正式一点,休闲一点?她想了想薛澜可能会穿的,又想了想朋友们会穿的,“都好看。你干脆选一选正式好看但不死板的。” 放在别的时候都要觉得这是不合理的要求,简化地说,就是所谓“商务休闲”。可这种风格、这四个字往往意味着某几个特定的衣装品牌的某几个衣柜,或者polo衫和一脚蹬的船鞋,带着伪希腊风格的装饰绳结,商务也不商务,休闲也只能去打不三不四的高尔夫,至于上游艇或者喝茶,那不挑衣服。 祁越听了,只是点点头,未几装了一袋衣服带上车。那时候她忙着安排今天的繁忙工作,没有细看那口袋里的衣服。晚上等到祁越下班了来接她,才看见祁越找了一身香槟色西装配珍珠白衬衣穿着,是休闲,但也够应酬——假如让她去喝香槟的话。 相形之下,自己倒有些准备不足,得赶紧补妆。 祁越见她表情有趣,上来笑道:“这衣服你见过啊。” 她上下打量一番,“我是见过,但今天在街灯下看着,这缎面分外亮。” “这就是假真丝的好处。”祁越道,一副献宝的表情,“走。” 上了车,她补妆固然快——祁越每次遇到她补妆的情况总是开得平缓——补完了看一眼祁越,又收回目光。祁越察觉,问:“怎么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她笑笑,“我觉得我的准备还不如你,有点惭愧。” 嗯,酒都是礼盒装好的,怎么就低估了这人把事情做得熨帖的能力? “咦,”祁越发出打趣促狭的声音,“可是我把事情做得漂亮,不就是你准备得好?” “说是这么说——” “嗯?”红灯间隙,大狗倒还伸过头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她不说话。说是这么说,可是—— “别紧张。”说着拉一拉她的手,“有我的。” 等停好车,祁越一手拎着东西一手牵着她往店里走。她从街道上往里看,不怎么看得见里面的人都坐在什么位置,怀疑玻璃透光度有限,也指不定里面人怎么打量她们。她其实不害怕被人打量,横竖她以前的情史朋友们都知道,有所非议,也早就非议够了。可是她不希望她们对着祁越指指点点,打量似乎也不行,好像一方面不能容忍任何对祁越不好的评价,一方面又担心任何潜在的觊觎。 宝贝得恨不得全世界知道,宝贝得恨不得彻底保护掩藏。 从下车到进门,祁越就没有松开手,一直到走进去。果然如她所预期,一群人在小馆的角落里,看得见窗外模糊的亮光而别人看不见她们;也果然如她所预期,几乎全部到齐了、都在等着她,此刻见她来了,起哄欢呼,一时吵嚷。 她笑着,知道自己的笑意里有羞涩、有对祁越此时握紧了自己的手的窝心、还有对薛澜笑意盈盈的容忍的感谢。 七嘴八舌里,她看一眼祁越,祁越笑着抬抬下巴,示意她说。于是从这一刻开始,从最开始的引荐,到坐下之后的挨个介绍,都是她先说,她主导,哪怕有人问什么,只要不是只有祁越自己才能回答的,祁越一概交给她来。 你答,你说,你做主,除了寿星,你是我今晚的主人。 说着笑着,众人像盘问一般,问细节,问过程。祁越不答让她回答的时候,一心伺候她吃饭,夹菜转桌,配合服务员上菜,分切战斧牛排——最好的给寿星,然后就给章澈,其他的全部改成骰子块儿。开酒续杯,当薛澜听完两人的故事、顺路打趣了那今日没来的多少促成了两人的交往的大个子醉鬼之后,举杯表示祝福,她举杯还不知道怎么说话呢,祁越就起身说开了车不好意思以气泡水代酒、然后就说“不能喧宾夺主”、反过去祝福薛澜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落座之后,她还不及说,就有丁语莲开始说真是会打理场面、“会来事”之类的话,“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出来了!”她笑,回嘴道你看出来什么了,“看出来你俩不简单!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有、问、题!” 众人笑,她也笑,“哦,看出来了,那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叫那么大声?” 就此笑闹起来。丁语莲知道祁越,拉着众好奇人士中几个好事的,专盯着祁越问。祁越倒是应对得当——她不住地想,也许在祁越这里总归觉得这都不算啥,毕竟说到底这里的人都没有恶意——还表现得风趣幽默,健谈可爱。 这时候薛澜忽然杀出来,以开起玩笑口吻说:“今天我过生日,借着这个场合,我是寿星,是主人家,还是章澈的姐姐,想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说。” 祁越立刻从偏向她的位置离开,坐正坐直,望着薛澜。 “你喜欢章澈哪里?”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一切别桌的喧哗都变得模糊,成为背景渐渐退远了。 其实她也等待着这个答案,并不是期待内容,她知道祁越会用一生的时间来解答——虽然并不敢完全地去相信,好像发心动念了就会有不成功的可能,不期望就不会失望——她期待的是祁越回答的方式。 啊,她已经在害怕失去了。因为害怕失去,只好克制恐惧,努力享受当下。 祁越闻言,转头看着她,两眼闪烁,里面有灯光,有倒影,还有灵魂的光亮。 你要怎么回答我?回答我那个我早就知道的、不能写出来但又真实存在于我们心中的答案。 然后祁越凑上来亲了她一口。 众人起哄中,薛澜固然笑着点头表示很满意,还有人对着突然变成大红脸的章澈和得意洋洋的祁越道,不能就这样过关,你没有正面回答! “我想看着她,看看我喜欢什么,看着看着发现什么都喜欢,就情不自禁亲了一口。” 说完周围一阵起哄。 那一晚她的脸红就没有下去,不光是因为老起哄,因为喝酒,也因为祁越在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就看着她,看得她脸红。后来大家都喝得开心,薛澜一时兴起干脆把祁越送的酒都打开了,喝了一口直夸好。祁越笑,她靠着祁越的肩头笑、自然地与别人聊天,而即便如此,祁越也要看着她。 第73章 丁语莲坐在两人旁边,微醺上脸,忽然拉着祁越珍珠白的衬衣袖子道,“你怎么老看她啊?”像极了那天在酒吧初见的样子。 她转过来看着祁越,看着祁越的下巴,嘴唇,真好看,可她忽然觉得舍不得,她想吻她,但是不想表演给人看。 谁晓得祁越唱了一句:“‘你是女明星,我只崇拜你’。” 她的脸又红了。 后来,姑娘们聚齐喝得开心了,便有人略有薄醉,只有祁越一个人开了车滴酒不沾,散场的时候她让祁越去送。站在窗前隔着玻璃,她看着祁越招呼,明知是劳烦她,又忽然感到非常满足。满足于什么?满足于熨帖,满足于恰当,满足于一切的刚刚好,和对尚未到来的一切的期待。 祁越送人归来,与薛澜告别——薛澜似乎对祁越满意非常——牵起她的手就走,一言不发,只是往一个方向去。她也由她,只是嘴上“嗯”了一声抗议。 带我去任何地方都好,我不反对,不反对但你要告诉我,告诉我了,你要哄我啊,哄我—— “你看。” 抬头,看见街角路灯下竟然有一树盛开的海棠。白瓣带粉,优雅清丽。 “真好看。”祁越说,她看着祁越的笑容与眼神,纯真得就像一个孩子,“嗯。” “我一直都想着这样的画面,有花,有我爱的人。” 啊,是啊。 她伸手搂过祁越脖子,两人轻轻地依偎在这无人看见的角落。 “我没喝醉,你也要用甜言蜜语给我灌醉了吗?” 这家伙今晚上铁了心和她打攀比浪漫的战争。 “嗯?” 这声音低沉,所以太过性感。 “那——” 她再听不见祁越说了什么,大概什么都没说,毕竟能发声的嘴,正在吻着她。 第四十五章 有时候祁越觉得hr是永远的猪八戒。当上级也好、老板也罢——只要是“业务需要”——要你千人散尽奋力克扣,那就要把用人端口的脖子勒到最紧,谁也不许用,问就是不行,散就要马上散、有的还要你不能花太多钱甚至不能花钱,想办法给我散掉;要你千军万马来相见的时候,一个师你也要给他大变活人变出来。 潮汐化的用人是营业情况有淡旺季的一切行业的必然,这她认了;每个hr都会有“贩卖人口”的经历,这她也认了;但是自己阴差阳错地走向实习生招聘、渐渐变成周围最大的年轻廉价劳动力批发商,这就有点好笑了。 疫情期间,因为企业性质,她自己被“暂减缓发”,更多的现金流去供应那些既不能强制也更加脆弱的同事,比如实习生群体;那时候好年景啊,她是整个市面上为数不多的手里还有相当的需求hr;后来疫情过去了,需求大爆发,那一年是她一周五天四天参加招聘会,最后一个人招了至少150个实习生的年代。 有的学校说,还是国企好啊,然后巴不得她多解决一些。 有的学校说,还是你好啊,然后巴不得她多解决一些。 她想归功于自己的危机处理,但是那些危机总归是越想越生气,宁愿没有。她想归功于企业的发展,但是人数太多了她也实在觉得工作痛苦,且不光是协调、手续,就说里面七七八八的鸡毛蒜皮就够磨心。人越多越不好安排,军队之所以要军法管理就是因为这一点。之前招募周期性的临时工,一群小朋友拉来,各种审批各种信息收集、各种疫情管控各种不听话,都够恶心,但是最可笑还是,中午吃着饭,一个小朋友急吼吼发微信给她,老师老师! 怎么啦! 她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我我——我填刚才那个表,没有对齐,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她真想问自己。 有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应该早点远离这一部分的工作?不然按照她的脾气,搞不好有一天被气出毛病来。那年管理极其严格,三令五申不能出去乱跑乱玩,考完试第二天就来接大家走,几乎是无缝了吧?结果肝功能还有异常的,倒回去一问,考完试就出去喝酒。严禁外出你出去喝酒?哪里喝了?还有谁去了?好家伙稀里哗啦一群人举手,气得她简直想拿着铁棍挨个敲脑袋一路敲过去,给他们开开窍。 告诉你不能干,不知好歹非要干,不当回事,因为没有处罚、或者处罚了却没有感觉到痛,好像没有代价,一切都是玩笑。可是真的没有代价吗?不一定。当兵了要退出,危险驾驶,不是想犯法,就是不要命,这些东西的代价要么一次性支付清零要么用终生来偿还,可他们就像不知道一样,其盲目和胆大,令人触目惊心。 养这样的孩子父母不害怕吗?人是人,不是畜生啊。再怎么养得像畜生,你要为ta付出的还是人的代价;再怎么阶层接近牲口,被判罚的时候还是按照约束人的法律。 然而作为基本上掌控廉价劳动力入口的祁越,有时候也会见到那些千叮咛万嘱咐要送来这里完成“实习”的好出身的孩子们。这些孩子有的当然就是个废物,也有的不够世故不够老练、但心底善良思维敏捷一教就会,发什么,做什么,老老实实,听话可靠。 她每次想到“听话可靠”就觉得这其实是很珍贵的品质。你可以不喜欢我让你做的事,但你得把它做好。在我们现有的法定关系里,这是公平公正的交易。一些小朋友对工作的挑三拣四,所谓的“不喜欢”本质上只是“不敢”或懒惰。其实不难,既不难于执行,也不为难任何人,你不懂要问,要听我的指挥,按时按量,不要半路出幺蛾子——不管是飞来的还是你自己招的。一个人证明自己的价值有很多路,但只有听话可靠的人在一开始就被看见。 然而——她想到这里总是耸耸肩——然而!家庭背景越好的越听话可靠,越不好的反而有可能越不听话,就算“可靠”程度另外算。可是留给家庭背景好的小孩的试错的时间总是多的成本总是低的,后者则截然相反。 《圣经》只是一本一直被撰写、修改的古书,她当然不相信里面的字字句句都正确,但是马太效应,非常正确,颠簸不破。可惜很多人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可惜很多人终生都不明白,套牢在里面,做着实际上是虚假的挣扎。 人贵有自知之明,而恰如德尔斐神谕,认识自己是一个漫长过程。不断知道自己的长处短处,也发扬也克服,小心翼翼永远在找自己的路,永远成长,永远不肯停止。人生如菲茨杰拉德所写,只能拼命划桨,是否回到生活的往昔,那是历史这条大河做主的事。 但你不划桨,一定被冲回去。 这些年她自问努力成长,从来没有停下磨砺自己。只是精力有限,磨砺总是流向自己兴趣所在的地方。但磨砺始终是磨砺,使得这好转的脑子日益更加好转是事实。转得太快有好有坏,好处是自己聪明,坏处是嫌弃别人笨。 比如开会的时候,她总觉得希望例会开得越快越好。可惜大部分时候,其他参会人员就是唧唧呱呱说不完,整个会议沦为令人厌烦的低效沟通。 然而今天不一样。今天所有重点的工作如同山洪里裹挟的巨大石头一样倾泻而下,看到这个,未及细看,那个又来了,何止应接不暇,简直处处危险。 上司清晨表情严肃地去开会,俩小时之后回来,立刻召集所有人开部门会。地点却是在会议中心的另外一间会议室,让她带着人来。一进会议室,就看见另外一家兄弟酒店的同事也在对面坐着。这一群人一排,那一群人坐一排,上司坐长桌短头,你你我我,分外分明。 她不是他们的上级,她想现在看起来,立马就要是了。 上司未几到来,先宣布,按照统一工作安排,由自己临时管理两个部门,后续怎么安排再说。她恍然间才想起之前病中忽略了的新闻:兄弟酒店原先由某家酒店管理公司运营,不解为何那阵子突然让人家走人,运营管理层连根拔除,如同直接砍掉脑袋。那时她病着,浑浑噩噩,听到重大新闻有听有到就是没多想。现在,她突然有了不祥预感:要合并。 合并,降低一部分管理成本,提高一部分议价能力特别是采购,但马上面临一个问题:一个岗位,特别是后台、二线、支援随便你要叫什么的岗位,会一个岗位上有两个人。 就算职能划分有差异,有的事情,照她理解,合并了管理跨度再大,也不需要两个人来处理。 不需要两个人,和实际有两个人,当然可以采取差异化的处理方法——看人——就算人不需要顾及,那就是下一个问题了:裁谁?什么时候裁?怎么裁?总之不能都放在这里。 其实酒店行业的hr很少是冤家,就算互相挖人,更多的时候也互相通气,背调里不说的,就先在八卦里就把想说的都说完,很少有直接的、明确的、真刀真枪的竞争关系。然而现在,她和坐在对面的五个人,都有竞争关系。直接竞争关系则存在与自己和对面的一个大哥之间。 第74章 上司说完,开始让彼此互相介绍,她这边她带头,那边请另外一个姑娘介绍。这是谁谁,负责什么。她有意没说职级,想着大家以后一则都是同事没必要搞狭小无意义的官僚主义、二则薪酬体系未必统一,级别一致,钱有差距,说出来以后就会想、直到大家彼此知道对方大概拿多少之后就会有成见,关系难处;没想到对面姑娘不长心眼儿,就是直接这位是xx主管,xx经理,xx什么什么——一听她就知道,嗯,自己和有直接竞争关系的这位大哥,薪酬直接差一级。 这久以来,她进入这家企业虽然也不是完全正路,也有各种关系各种后台,但从来没有用这种存在谋取另外一些存在,该怎么上怎么上,好牛马的态度,好老虎的工作能力,从不搞特殊,乃有今日——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在这里能够显得聪明优秀,其实是更深层次的基于阶层的不平等导致的,这东西比单纯搞特殊其实更容易招人恨,为了防止这种“招”,她一直努力发挥亲和与爽直好好做人——现在,眼见她就看见一个来得晚、乍一看学历也不如自己能力估计也不如自己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在同等岗位上,拿的比自己高。 互相介绍完,一向不怎么有心机的上司这时候长了心眼儿,要求每个人各自汇报上周本周工作和要协调的事情,倒也坦荡明说,“我对你们不是每个人都熟悉,让我认识认识你们。” 考察考察,光明正大。 大家一路说过去,体量相近、业态相似的酒店,她这一群每个人的工作就是语言简洁语速快也能说五分钟,加上讨论,要不是她强行把自己的几个工作说和上司“下来再说”,这会就能开一小时。而那一边,三十秒,多一秒也不知道是高利贷借的还是什么,一点儿不敢超。 尤其是这位大哥,对面一群女士中唯一的男士,说上周有什么活儿,忘记关键细节,问文件看了吗,想说没细看不太合适、说没看更不行,干脆把说了半截的话吃回去;上司哭笑不得一叹气,问他这周怎么办呢?他两眼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继续跟进啊。 什么时候完工? 他这时候来精神了,往前坐直,说自己争取哪天,如果不行,他要去干嘛干嘛,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要休假——休假也安排好了,老早就批准了。 休假也可以自古以来是吧? 她不消三十秒,也就分析完了许多事情,比如说谁的劳动强度大、谁的工作复杂程度多、谁的能力更高阶,这都不言自明。更不言自明的是,她肯定要给这人擦屁股。 看来人人都不免于感觉如同吃苍蝇乃至如同吃屎,这里不吃,那里总归会吃到,众生平等。 这是理性。 感性上:他妈的个巴子老子凭什么! 一腔怒气无处可去,寻找解释以自我安抚,顷刻想到了诸事源头:合并。为啥合并?两家酒店,合并在一起浪费人,人找个地方去,赔偿也是很贵的—— 往下是裁员,往上呢? 此时散会了回去的路上,上司说你刚才说咱们散会下来讲啥? “哦,那什么——”她把思绪重新捞回来,把自身整体的庞大需求、“供应商”们的庞大供应和迫切询问还有说着说着想起来的兄弟公司一块儿管要不要一起代招的问题全部说了,“带着一起去没问题,反正去年也是这样去的。” 和学校打交道的事情,她这位上司一般不喜欢掺和,无它,觉得自己的场面功夫在这一方面还不如祁越——上司有时候还好奇,说你这么一个偶尔脾气不好、对所有人标准都严格的人,怎么会能敷衍得了这些人?你不是一向很讨厌他们吗? 祁越总是笑,可是我要“进货”啊!再说人家还是有点天然道德优势的。自己反思,可能相对而言,是自己的道德水平使得自己潜意识里觉得代表资方的自己不占优势,所以比较倾向让步。后来渐渐觉得自己有优势了,让步也就成为了后面不让步的气与理。 以及,“对所有人标准都严格”,对章澈就没有,对章澈她没有要求,只有一昧地哄。 “你先不要忙着去招人,缓一缓。”上司沉静地说。那话语,听上去就像深秋的水塘,平静,寒凉。 刚才已经把种种急迫和里外需求说得很清楚了,当机立断立马就可以干,可以抢到更多,和好几家学校说的也都是好苗子先到先得,这时候还不让她去招人,必须有原因。必须有一个—— “因为合并?” 她毕竟和上司相当推心置腹,向来有话直说。上司曾有一天深深感叹,和她要不是上下级就好了,她问为何,上司说,那就可以好好做朋友了呀。 “是,”上司看她一眼,“也不是。” 是也不是。 因为和上司推心置腹到了想好好做一辈子朋友的地步,所以了解上司的内心和由此而生的许多微妙的表情。她看着上司的表情,看着那种比刚才的语调沉静稍微浅了一些的沉默暗示,知道“是也不是”不但是实话,还有跟深刻的暗示,有些作为体制内hr更清楚明白的不能说的大事。 好的hr都知道保守秘密的重要,也知道有时候说“不能说”的价值可能远远大于说“不知道”。她有时候暗示他人,知道这些就够了,知道了还要保密,就说“不说不问不知道”,懂的自然懂,不懂的永远不会懂,这是一种无言的筛选。此时这句“是也不是”也是一样,自己领会、明白、行动,就够了。 “好吧。我等你呼唤,先收集需求,反正也不是火烧眉毛的事。” “嗯。”上司又不在说话。 剩下的时间里,她一边处理工作一边思考,“不是”的那部分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合并之后——她从地上捡起绳索,从脑海中拉过各种线头,汇成了一整条绳子——向上,就是组建集团,向外扩张,轻资产搞酒管公司。 这行业不怎么挣钱,甚至有人坦白地说酒店行业现在就是微利行业,都对,想挣钱的心也对,想做大做强的心永远都存在。更何况地方国资拥有的企业也不多,在一个旅游资源富集的省,支柱行业当然可以且应该扶植一家支柱性国企,既可以控制行业,也可以带领本地行业发展,挣钱都在次要——因为确实不容易——成为地方名片和政绩更重要。 所以说一直传言可能要干的大事就是这个。如果她没有缺乏太重大的信息,就是这个。从两家酒店开始,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等待成为“一家人”的企业,整合,统一,对外发展。路好不好走两说,且不重要,先走上去再说。 这才好解释,两家非常相似的酒店为什么可以合并,因为合并了之后,一些人留下,一些人走。 或者往尚不存在的上,或者往四面八方的下。 这说起来是企业的幸福,但换一面就是个人的修罗场。如果真是如此,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别人嘴里传开,那时候自己未必知道,一旦知道,就会有所行动,一旦行动—— 她的嫉妒之心忽然又燃烧起来。 那些工具,说起来她也有的,想用尽可以用,只是自己也觉得不够光明正大,很多目的达成的吸引力远不如做人做事光明正大的吸引力强,所以没选择用。今天却看见一个用了这些手段爬自己上面拉屎淋自己一身鸟粪的王八蛋,如若真如自己预计、猜想,指不定这人后面还要用什么手段怎么占有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这话听上去就是一种领地意识。但她是老虎,有所自诩,有领地意识也是应该的。甚至,她没有对每一个走进自己领地的人一口咬下去、已经算是她披着人皮演得好了。 她当然也不是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嫉妒,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她是人,还自诩不过凡夫俗子。只是一直绵延不止的嫉妒毕竟有害,一直延烧心里,并不带来什么好的结果,说不定——按照《纸牌屋》的那种逻辑,只会误导人,它使你失去冷静,使你做出错误判断,使你付出代价。 还是得打听打听,快速落实消息确不确,确再看怎么行动,最后才能判断是否要先下手为强。谋定而后动,而搜集信息又在谋的前面。最后的动,才是带着方案和诉求去找那些管用的人。 管用的人。 一边停车入位,回家给章澈做晚饭,她一边想,我是管用的人,有用的人,可何时才能摆脱这些个该死的藩篱呢? 第四十六章 不及祁越和章澈说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白天、自己的嫉妒心然后得到章澈的开解说她嫉妒就嫉妒有什么稀奇,这种情况下不嫉妒的人是圣人根本不合适职场。章澈的白天,也够章澈自己想很多、分析更多、然后迫不及待要和伴侣说。 彼此给对方码放,也是一种幸福。祁越的倾诉欲是急于说就可以厘清自己的内心,而章澈说则是基于她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要和祁越商量。 商量,抛开爱来说,是基于对祁越的分析能力以及对人情世故的了解、甚至那种对权力网络的熟悉,但一想到祁越熟悉这些玩意的同时并不执迷于这些玩意、依然保有一颗纯真之心,刚才被抛开的爱又加倍满溢了回来。 第75章 祁越总爱引用一句话来表示自己对汲汲于权力与名利者的鄙夷,说人家“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总觉得“多大点事,折腾完科级干部也混不上一个,何必这样”。她偶尔会笑说,那,级别上去了,权力有了,是不是就可以折腾了?她当然知道祁越会就此说出其他的大道理,也知道祁越真心有那种圣人君子的信仰。这是祁越的独特,但更独特的是祁越会用一种欣赏艺术品似的眼光欣赏那些善于权谋的人,那些高语境环境里如鱼得水的人,因为那是聪明。 她也喜欢聪明人,虽然有时候觉得大家不妨直来直去。 今天ceo非要拉着她一道去拜见衙门重要的领导,是他们体制内人士惯于说的“分管领导”、互联网企业惯说的“向谁汇报工作”。她不解为何,ceo也不说,她最近看ceo越来越陌生,一时又说不出陌生在哪里,到了领导办公室发现了。 领导问,哦,小周啊!好久不见!诶,你那个、那个副手,叫罗什么的—— 罗毅,那位一向不怎么喜欢衙门,但喜欢资本运作的vp。 ceo马上笑出一副乖巧可爱、听话老实,说这位vp以后会多盯各个孵化项目、他擅长那个,“以后和您对接这边,这位——” 手说着就向她一伸,此时她就是没有上前一步,也等于站到台前。 “我们章总监负责!” 然后ceo看向她,那位领导也看向她。也许是ceo笑得过于热切,显得那位领导笑得有些冷淡。 寒暄介绍,领导问了问她的来历,重点是以前做过什么、现在怎么做的,前者她如实陈述,ceo不时插话说自己如何如何把她说服然后挖过来,后者她详细描述,从宏观到微观再到长远,领导听着倒是时不时点头,听得的确认真。 她以为没啥问题,今天也就拜拜码头,谁知道听完之后,忽然秘书进来,送两份文件,领导一看一签,就让秘书顺便做两杯茶来,礼貌客气说刚才一时没空给你们倒水,先喝水。 先喝水。 先别走。 等茶温度适宜、他们俩都喝了一口,领导道,小周啊。 ceo答,是。 她都讶异,他之前是学机电的,何以这样子十成像以前中举的进士与自己的座师。 罗毅这个人呢,我还是很喜欢的。当然你们俩一起,和我谈这件事,也是正好机会来了,就有了这一切,有了你们公司,有了这些业务。 ceo说对、说是、说感谢领导栽培。 一路走来,你们的工作我也基本是满意的。但是在这个过程中—— 过程中? 我想我们的合作也是一种博弈的形式,对不对? 她可一点儿不想从衙门老爷这里听到“博弈”,但又不如说,这也是件“好事”。 我们也是一种博弈,我们相信你们能够给我们的成果,即便不是百分之百那样交付,完全准时、效果一致,但我们相信最终的成果。比如—— 好几个比如。章澈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有些她知道事项不知道内容,有些她压根不知道,从ceo偶尔也有些张大的嘴角来看,他都不一定知道——唉! 怪不得那位vp这样支持扩张呢,至少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承诺过老爷们必须这样做,不扩张,一定达不到这样的效果。指不定还作为政绩已经报过了——像祁越说的——现在变成一定要见结果的东西了,成了自己上报的考核项目了。 最好写在什么三年五年计划里,不是眼前。 反正这些事情,领导说,有些时移事异,没必要继续,我也理解,但是整体的效果,我希望还有那么好。 说着,还看向她,是吧,章总监? 她忽然想起,以前祁越说过,连名带姓是完蛋,姓加上职务是不熟悉,而最后能叫你小某,那就好了。 回去车上,她就开始在心里无限盘算业务扩张的结果。现阶段的扩张只是初期,是后台,是准备人,领导要的,是孵化项目更多、产出的标杆项目也更多,至少要体现一种欣欣向荣的氛围、最好还能真的欣欣向荣起来。要是能把本地变成一个小杭州,那就更好了。 至此,她倒是忽然明白了ceo为什么要她来接手这件事——至少是一道负责,毕竟这位“小周”是最跑不了的那个——要从一开始就促进这些被孵化项目对外宣传的能力与符合公家需求的口径,否则,根本控制不住。 其实这就回到了整个创业团队一开始的争论焦点:他们到底要做成什么样子。是根据自身的想法和最初蓝图,缓进,慢来,不断优化调整,不断引入资本,慢慢地成为(照“小周同志”最初的远大理想)小好几个号的红杉;还是像衙门依据宏观政策做出的选择,要做大做强,做漂亮,像光伏产业一开始发展的时候那样大规模的铺开、然后再竞争再择优再培养那个最好的。 其实如果不是到了某一个阶段面临着巨大的资金链与求存的压力,细水长流,小红杉乃至小黑石也不是不能成真,尽管在她看来玩钱和玩理想是对立统一的,可以共生,也有矛盾。然而现在喝上了这一口奶,渐渐她也觉得,一下子他们离那个最初的理想是越来越远了。 甚至有一种再也不能走向那个方向的预感。也许身边这位周先生也已经渐渐遗忘了自己当时的宏图大志,心里涌动的热血,已经是另外一副画面里的景色了。 也是,该他折腾一辈子。 不过当初罗毅不是这样的。她记得,罗毅从一开始(即便她来的比他晚)就不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他所专擅的是资本操作,是如何把钱从这里倒腾到那里再到哪里,获取更大金钱收益的同时获得一些非金钱的收益。论手艺,有点欧洲五大公国银行家的架势,又很懂得一些不干不净又不算十分不干净的门道和手段。照此去估计,罗毅当日承诺的诸般事物,不论ceo知晓与否,其目的本身就是获取更多腾挪的空间和上桌的筹码。 谁把谁当手套,谁又把谁当叠码仔,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是不说破,伸手一握就是信任,就是成交,最后结算结果,翻脸也比孙宏斌骂兄弟来的体面。不过周淳想要这些空间与筹码是为了左脚叠右脚那么使用轻功上城墙,罗毅是为了什么?倒不是说她一定觉得罗毅是无利不起早,或者多在乎多不在乎这个团队给他的钱和股权,但是罗毅到底得到了什么呢?毕竟如果他无所谓,他根本不需要背着周淳去承诺,承诺完了又不说,他那么精明的。 她对他并不熟悉。只有周淳熟悉他。 车辆安静地驶过写字楼密集的街道,快到了。她看向周淳,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而望着窗外的周淳,一言不发,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也没有那种往日都飘扬在脸上的热血与积极。 她忽然有点可怜他。“要有多少温柔才能从不轻言伤心”? 章澈。 最后还是周淳先说话。 嗯? 可惜说得内容还是那些,她已经想到的、领导已经嘱咐的东西,他们要把pr特别是对公众宣传的工作做好,一开始产出的“材料”就要完全符合需要,拿来就能用,甚至最好能自行产生热点、爆款,让互联网自动说“我们”的好话,成为一种政绩。我们要做好,你要做好,我会和你一道做好。 也许他是为了说点什么而说点什么,也许只是好不容易从混乱的心绪中挣脱而出,决定先放下那些揣测和怀疑因为那牵扯了他的情感,转而思考工作、思考执行里的具体事务。 他说,她应,怀疑依旧,可惜没有任何证据,甚至线索也缺乏。于是晚上到家,听完祁越的故事、说完祁越不是圣人并且说祁越最好嫉妒自己作为伴侣的种种吃吃这种醋得了,她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祁越,“你帮我想想。” “想想?想啥?公家喜欢的宣传策略?你应该比我专业嘛!” “我说,你听听,帮我从局外人的角度看看这样做怎么样。” 于是她说,祁越听,最后结论是很好很棒很合适,“至少从理论上,执行起来看吧。” “还有,我总觉得有些——” “嗯?” “说不清楚的问题。”然后把今天罗毅的事情告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抓不住这个不对的线头。” 祁越想了想,“不如这样,你现在想想,你们现在,基于已有、将有的一切,整个系统和运作逻辑,你们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最大的风险,那就是——财务的合规性和对外宣传的合规性,还有效果。财务的合规性是下限,是底线。对外宣传的效果是上限。” 祁越点头,“对。但本质上,这两个是一回事,对不对?一双手套什么时候是最好的?” 祁越看着她,她的脑海里想起司机、想起门童、想起这一切会戴手套的群体。 “干净的时候。”祁越道,“白,手,套。套是保护,白是展示。无论财务还是你,都需要套和白。手就是执行。换言之,要是没有‘不白’或者‘套不住’‘漏个洞’的问题,就没有问题。只有‘白’和‘套’这两个一体两面的东西,是你要关注的,关注哪里不白,哪里不‘套’。” 第76章 她一边听一边想,“所以我明天,也去找找财务。” “嗯,先拉拢拉拢财务,让他愿意配合你。或者不妨让那个做人很板正甚至有点刻板的技术男,给财务总监设计系统,便于监测,也拉成统一战线。” 说着,祁越起身准备洗掉水果盘,“既然你不放心那位vp。” 既然你不放心,既然你有所怀疑,既然你可以做到,既然你这样做了也没有什么成本,特别是道德上的成本,只有许许多多的优势和必要性。说起来人就 “所以我就是想要这样一个东西。”第二天一早她往cto面前一坐,玻璃会议室门一关,把起因、需求和逻辑说完,就撂这么一句话。 她知道和这位技术专家不需要客气,因为他会觉得浪费他时间。最好说需求也能简短,要精准如同他使用的种种编程语言,拿来就可以用,汉语一出,用编程语言立刻就可以套。他不是要低语境,他是干脆不要任何“语境”,最好一切都清楚如同数学公式,没有任何赘余。 她自诩见过的技术理工男算多的,明白他们这种从小被培养长大了就被固化的思维模式,不能说完全不对,只能说在某些场域中适用某些不适用,某些场域,你有求于他,就只能配合他,他是大爷。 她今天说之前,认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怎么说,先和谁说,后和谁说,怎么打一个时间差怎么做到。她以前做pr,当然也研究人性,只是从群体的角度研究人作为人群的想法;并不像祁越,大有兴趣分析和理解个体。近朱者赤,近祁越者目光改变。多揣测个体个性,往好了说因人施策,往坏了说不就看人下菜吗?有什么不行的,谁还是盘菜啊。 她盘算了一圈,决定先和cto说,因为技术男好说通,重点是沟通技术细节,做到符合要求。至于发心和合法性,那就说一点,说财务总监也支持。 她知道cto和财务总监有时候不对付,不对付主要是前者觉得后者有时候莫名其妙地碍事,仿佛只能理解自己的代码需求、认为整个世界就是需求到实现的过程,不理解审计需求里面的弯弯绕绕与法律规定。从这一点来说,她偶尔不能理解,世界上有的量子力学也有拓扑学,“咬文嚼字”这一行为底层含有并且想要对抗的模糊对应也不是什么人类文明创造的独特存在,何以这些it不能理解不能接受? 说来人都是懒得,因此说服要投其所好。 cto听了她的清晰需求,想了想,果然问财务总监觉得如何。她说财务总监已经同意了,“他也需要一个系统可以额外监控,不然出了问题他不是最着急?” 这话说起来是谎话,但也是真话。他们这位财务,假如早生四十年,估计会去当数学老师,并且受到系统内表彰。其严苛,其板正,人家cto是说一是一,他是说一不二,一切的倚靠就是审计需求。原先还没有这些事的时候,这位财务总监更多和罗毅拉扯,但直到搞资本运作很多时候也干净不了,于是总是在闪转腾挪。后来自从当上了手套,财务变成了最后的底线最终的承压,别人都能跑只有他和周淳跑不掉——这下好了,他一刀砍断,原先还能说出20%的“我看看”现在根本95%都是“不行”。 就算要投其所好,他的“好”都非常小,是很小很小的一个洞,她还要隔着屏风玩投壶。 “我已经和谭坦说过了,他可以下周交付这东西。”她说,已经是下午,玻璃隔音,百叶窗也拉了下来。外面的人不管是他财务的自己人还是路过的,一听不见,二也看不见两人的表情。 “说过了?” “不落实,不可行,我会来找你?”她说,控制了自己的语气,在严肃和打趣之间选择了个位置,“数据快速抓取,仅持有密码的人才能看见,咱们的服务器完全可以实现。额外监控这东西,我有需要,想着你也有需要。光是我去盯着宣传,那没有用,核实不了合规性的宣传随时都可能是错的。” 这话说得,她几乎觉得自己是律师可是又没有办法告诉被孵化企业要对自己的诚实、对她诚实大家都会好、都能活得下去,因为他们不是自己的代理人,自己也不是律师。 吃我这一笔钱,可不是好吃的。原来资本不问出处,都是魔鬼。 财务总监的眼珠子转了转,“确定可以强控制使用者?” 她笑了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没了。除非你手下的小姑娘真和他手下的码农谈恋爱了,不然我也不知道,从咱们三个人嘴里如何泄密。” 财务总监点点头,“还有就是——” “嗯?” “周淳。” 她想过这个,但这个是道德问题。 “你懂我懂,你也愿意,我最后再去和他说。他会接受的。” 这是实话。也是只有这里可以实现的。 到了第二周,确实一切也如期完成。周淳很满意,当她告诉他不要告诉别人的时候,他也就说好,表情稍微严肃了那么一瞬间,也就消失。而她心里掠过的可怜,也就是一瞬间。 做完,cto就去看早已不够健康的颈椎,一口气准备休一个月年假。她做完了一切工作,目的达到,但蓦然感觉整个团伙并不齐心,大家各有所长,但心不在一起,似乎也没有完全在一起过。 唉。 第四十七章 在办公室里,距离下班还有三十分钟,手机上是章澈发来的晚上应酬的消息、以及她叮嘱章澈少喝酒多吃饭有事就让她去接然后章澈说对方不喝酒只喝茶的对话,周围寂寂,连外间的同事都没有说话的,祁越忽然觉得自己十分疲倦。好像没有章澈在家,她就已经进入了已婚男士的状态,有老婆在家,可以做一切,老婆不在家,啥也不想干。 更何况今天上班一天啥也没干,只干一件事,扯皮。同一件事情扯皮扯得多了,人都疲惫,耐心趋于耗尽,往往一扯就吵、一扯就炸,有时候她不想和别人超、别人非要吵,有时候反过来是她没有耐心了、遇到问题就不肯善罢甘休。以前看网络小说,看见作者形容主角之一是“xx不吃人,但大家都宁愿她吃人”,现在反思自己,也没有那般“不是善茬”,但论气势、论生气的效果,她想自己也能和那位比一比。横眉竖鼻子,那没意思,她只是圆脸猫头鹰似的一瞪眼一挑眉,你再说一遍? 现在扯皮的这些事情,她觉得已经沟通到位了,现在还要扯,就是这群部门负责人们不仗义。人嘛,应该重信用,一言九鼎,承诺了就要算,不然就别承诺。虽然她也知道,一则现实世界里把丛林法则当普世价值的货色大有人在,二则,在意承诺那是因为她是个土象、是个enfj,是这一切代表稳定和秩序的存在。 那怎样——她开始不温和的时候心里就冒这种话,跟着就是一溜脏话——那怎样,你不仁我不义,你给我这儿翻悔,我就给你一个没门,你不给我好过,我也不会给你脸的。 给你脸了!! 吵完一天,倒是解气,血压反而略高起来。本来希望回家求章澈摸摸狗头,现在章澈也不回来,她—— 电话响了,一看,是在这个时间打的那话一定是临时约饭的孔怡。 “喂。” “喂——死鬼,” 死鬼,亏得没有叫章澈听见。 不出所料,孔怡问她明天吃不吃饭,她正想说吃,突然看见章澈发消息,说应酬临时取消、准备回家和“家里见”三个字,立刻斩钉截铁回答了一句“不,要回家。” 那边孔怡拿出惯有的讥笑口吻:“回什么家你个孤家寡人——” 微信又有消息来,语气不善的文字扯皮,她的脑力被分去,遂只是下意识地用陈述事实的口气回嘴道:“我现在不是——” “嗯?!” 和孔怡的关系太好,长久不说话,也觉得不想,一说话,又和当年一样,所以有时有了什么事也不觉得要立刻通报,渐渐地也就忘掉要说。结果—— 她短暂的沉默只有一秒多,就已经交待了事实,那边的疑问就不见了,立刻通过一声长长的“卧槽”转化为质问。因为调子拉的太长,音调太高,她只好把手机拉开,离自己耳朵远点免得被“叫”聋了。 唉也是我忘了告诉她,要是告诉她了,这会儿也—— “你在嚎些什么啊。” 电话那头,她听见了小郑的声音。这两人又和好了?也怪自己,好一阵没有和孔怡吃饭了。可也怪孔怡,死狗,好一阵子不找自己! 孔怡叫完,已经进入无赖的状态,一边指责她除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说、忘恩负义薄情郎,一边要求明天晚上出来吃饭,“你给我把事情交代清楚——啊不不,你们一起来,你把人带给我看看!王八蛋不经过我把关你就、你就——” “我就怎么?” 抓孔怡的短处她最擅长了。 “我不管!你带给我看!” 这才是她熟悉的孔怡。 第77章 “她就这么啰啰嗦嗦说了我好久。”回到家,快手做了饭,端着碗她对章澈道。说是好久,其实也就几分钟,但是从她嘴里,以溢美之词说孔怡要想想,但以坏话说孔怡那肯定要超级加倍。 章澈已然了解她和她的朋友们交往的方式,闻言笑道:“这么好的朋友,当然要见啊。你给她的爱称都是骂人了。” 她拉长了调子,“那她也骂我啊个混蛋——” 章澈笑,“不过你说她还有个女朋友。” “那是我要她带来的,我也好久没看见她和小郑了。” “好久没看见?” “嗯,说之前两个人吵架。有一阵子我觉得她们在闹别扭。” “闹别扭?” 她把之前的事告诉章澈,“其实照我觉得,我觉得小郑不是很合适孔怡。当然如人饮水,我的视角只能是朋友的视角。” “为什么觉得不合适啊?” 她想了想,“因为我作为过命朋友,肯定希望她找一个能让她放松、让她有安全感、不需要她再去额外付出情绪价值的人,她不是那个可以一直向外付出情绪的人,她需要向内,需要别人给她。小郑和她是一样的,情绪还要再不稳定些,两个人相互扶植一路成长最好了,不过——” “不过?” 她没说话,只是笑着摇头,“随便她,她想干嘛都可以。”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十万分地纵容。” 她没听到什么醋味,却想要说这句话,“是,对朋友是‘想干嘛都可以’,对你,是‘想干嘛我都陪你’。” 她也觉得自己不能老是这样撒娇示爱,可是这样的话似乎永远也说不完。章澈每次听完,只是笑笑,但她已经觉得笑容很美、很好、自己十万分心满意足了。 多少有点讨好型人格,幸好即便对方不回应也不会觉得如何,既然人间小太阳,一昧照亮就对了。 到第二天晚上去的路上,开着车她不由得高兴起来——歌好,夜风甚暖,夜色也美,章澈别说多漂亮,而她开着车,正如在城市某处不断靠近吃饭地方的车流里,孔怡也开着车,小郑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她和孔怡是一起长大的,因为这种“从小到大”,总觉得应该有许多的“从此以后”,一起长大就应该一起经历人生的种种,甘苦与共直到老去。青春期里她想象过许多一起经历的场景,关于“长大成人”的幻想,其中就包括四人约会,甚至包括彼此都有自己的小家庭之后两个家庭的相处。然而随着日渐长大,先经历的都是谋生的苦——即便不是同一级别和程度的苦——和一部分爱而不得的苦。不值得爱的人,不爱她们的人,她们看着彼此受折磨,反复跳进各自心甘情愿的陷阱,谈不上互相理解、只是全盘接受、并且永远支持。就这一点,她倒觉得两人可以做永远的朋友。当然,能一起走进快乐幸福,那就最好。 她完全相信,等到她们彼此都走进美好幸福的生活的时候,她会有一种欣慰的快乐。 “这么高兴?”章澈问,她才发现自己已经高兴地哼起了小曲。 “高兴。就像——”车停在红灯前,她侧过身,拉起章澈的手,“就像带着你走进我的世界,看每一样东西,柜子里的每一样藏品,花园里每一朵花,光是给你看看,就很高兴。” 喜不喜欢不要紧,喜欢最好,不喜欢,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受伤害。两人的关系已经越过了这个阶段,她也尊重章澈的选择,甚至不如说,章澈的选择在她这里远远具有更高的“正确”等级。 走进餐厅,孔怡与小郑早就到了。小郑老远看见她微笑着招手,坐在身边的孔怡则露出了她熟悉的狡黠微笑——憋坏水是吧! 准要告状,不怕,我也告状。 落座,她介绍,这是孔怡,这是小郑,这是章澈。都是她说,众人的联结点都是她,却不说这是我的谁谁。这是她有意,也是她发自内心。章澈礼貌地说“你好”,小郑也礼貌回应,甚至礼貌地得有点冷漠,就像刚才给自己打招呼那样——往常,小郑不是这样一个人。 她立刻看一眼孔怡,孔怡倒还是“奸诈”地笑着。 “我怎么不知道你原先积德行善,摊上这么好的人,”孔怡道,“便宜你了!”说罢伸手和章澈握手,“孔怡,祁越的发小,除了小学的时候不熟,后来都熟,什么都知道,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她交待了的我补充,她没交待的我交待,保证全覆盖啊!” 这倒是她熟悉的孔怡。 点菜的时候,以往是她手机扫码然后递给孔怡,或者反过来孔怡扫码然后递给她,一个人付账一个人做主,今天她把手机一扫,啪啪啪点几个菜,然后转过身问章澈,“就这几个哦?”正在和孔怡聊天的章澈歪过头来,看了看,轻轻哼了一声,“嗯。” 她觉得像是大狗被摸了摸头。 孔怡“啧啧”起来,“我要吃——”点起菜来,“你给我点!” 她觉得像是大狗遇到自己的好朋狗对方想咬自己一口,自己也想咬对方一口。 “小郑呢——?”她问。 “随便,我都行。” 短暂的沉默后,她继续点菜,章澈和孔怡继续聊天,小郑继续玩手机。直到上菜前,如果不是章澈有意在和孔怡聊天的过程中问及小郑“哦真的吗你们当时这样这样”,否则小郑根本不会主动参与讨论。然而拉一下,小郑也只是抬头,如实回答,随便讲两句,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无论是工作、是兴趣、是美妆,都不大能引起她的兴趣。 这姑娘平时喜欢什么来着,她一下子想不起起来,好像从来没有仔细关注和记忆过。 菜上来时,孔怡和章澈正好说到她上大学那会儿的事。孔怡张嘴就来,丝毫没有少了夸大,一边说一边给小郑舀汤,滔滔不绝,但清楚地记得绝不放香菜;她呢,一边给章澈夹鱼、拆骨头,一边从孔怡手里接过汤勺给章澈盛汤:两个人配合默契,简直不用多说一句,因为所有的嘴皮子都用来斗嘴了。 “她那个时候我跟你讲——”孔怡总是这样。 “真的啊?”章澈总是这样惊讶,然后转过头看一眼她,“你还没给我说过呢。”时而只是感叹,时而则略带嗔怪,她就解释“那不是还没找到机会说吗”或者反唇相讥“听她胡说”,继而把话题引到孔怡的糗事上。她原意只是说得好笑,就像和许梦雅吃饭的时候忍不住要挖苦许梦雅两句,然而说着说着小郑却忽然抬头说一句,“孔怡现在也这样啊。” 她一愣,感觉到话题轻微的偏移。又或者偏移的仅仅是话题吗? 孔怡倒是看也不看,张嘴就说,“那也是因为xx是傻逼,又不是我。”顺便还翻个小小的白眼,“我就是忍不了他这一点,拉着大家加班。” 小郑也是看也不看,兀自吃着碗里刚才孔怡给她夹的东西,“拉着你们加班?他是傻逼,那不也是大家一起做不完?还不如想想自己的问题。” 她看着小郑的筷子,觉得鱼肉经不起那么多扒拉了。 孔怡眉毛一挑,“哦,那你意思我加班活该咯?” 小郑耸肩挑眉,还没说话,孔怡又抢白道:“也不知道是谁被部门的两个头头压迫一直加班,加到十点还做不完,诶——” 眼看小郑准备筷子一拍就吵架、而一向退让的孔怡丝毫不让,祁越赶紧伸手惯常地把孔怡的脸往一旁一推,然后对着小郑说:“怎么就两个头了?上次和你俩出来,我记得还在说你上司怎么怎么傻,开会都安排冲突,怎么变两个人了?” 拉走话头,往之前去续约,罔顾那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也已经从孔怡嘴里听过。 小郑立刻开始声讨自己现在因为企业合并蹦出来的两个上司的故事,涛涛洪流倒个没玩,而孔怡时不时还要插嘴补充,惹来一个白眼;补充也就罢了,还要评价,比如小郑说我就不想把这个车钥匙给某某虽然我管理但是他平时做人太讨厌了,孔怡非要进来插一句嘴说小郑的做法并不成熟属于公报私仇受人以柄;小郑当然不能坐视,时不时抓机会反唇相讥,把自己觉得孔怡做得不好的也拿出批评,孔怡说自己在人情世故里的种种折衷,她就要说上升到人格层面的种种大事大非:祁越不好认可这个,也不好认可那个,幸好是朋友聚会而且关系很好,只好用“真的啊”“是啊”“真过分”“就是”来敷衍。 平心而论,她不觉得孔怡的做法一定有问题,有时候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要真那么坚持她早就被气死了——虽然要不是章澈的出现,她也离被气死不远了——而要说小郑的一些做法,固然属于年轻气盛的执拗,也不能说人家本心就有错,论她自己,也不是没用自己手中的小小权力在有限范围内“惩罚”过一些人。 见她态度多少敷衍,两人都觉得自己找不到什么支持,于是转而向章澈吐槽,孔怡的借口尚且是章澈从来不是体制内人士观点会比较不一样,小郑的借口则直接变成了“你们在体制内都呆太久了”。 第78章 这“对立统一”的两人诶! 说着说着不改刚才当面锣对面鼓马上就要变正面交锋的架势,幸好此时是充满了人情世故的智慧的孔怡发现了章澈的表情里些微的失望(祁越早就在桌下握着章澈的手)、刹住车,在小郑又一次回击的时候,选择了忍让。 长大了并不是什么事都会如同想象,毋宁说不少事情都不会,它呈现给你的是生活的鸡毛蒜皮。朋友当然还是一辈子的朋友,只是不一定分享每件事、每种观点。她自问自己身上还有理想与现实的对立统一,但是当略微幼稚的理想主义与过于世故的现实主义在生活中具象地对立起来,她也觉得,没法拉架,这毕竟,只是个选择的问题,无有对错。 没有对错就没有标尺,没有标尺就是务虚的拉扯。 她其实一心拉章澈进入自己的小圈子,但差一点忘记,有时候朋友之间的八卦聊天建立在态度的接受、包容和自动调取的大量“前情提要”上,有过去才可以讨论现在,有交情才能愿意当对方的垃圾桶,而融入圈子要的是共同兴趣——显然,今晚没有。今晚只有鸡飞狗跳。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回去的车上,依然是她开车,听着歌,随机放到ella fitzgerald的《misty》——天晓得她多喜欢这首歌,总觉得这首歌里星辰似的钢琴和夜色最配,每次开夜车总要拿出来听。谁知今晚,章澈不知怎么来了兴致,难得轻轻跟着唱起来。以往提供车上的人声音乐服务的都是祁越。 红灯前,她转过去长久地凝望着章澈。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喜欢伴侣的什么,只觉得哪里都喜欢。 她正望着章澈,章澈正享受着她的目光,一辆车从右后方驶过,轻轻按了一下喇叭,她一看,是孔怡,左手放在车窗外,握着电子烟,长长的烟雾从嘴里喷出,看着她俩笑、然后挥手离开,潇洒如固,与她自己如出一辙。 至于小郑,还是低头看着手机。 “你这个朋友……挺有意思的。” “哦?”红灯还有三十秒,她探过身子凑近了眼神迷离十分放松的章澈,“怎么一个有意思法?” 第四十八章 “你的朋友,是蛮好的。但她的女朋友,怎么说呢——” 章澈喜欢祁越的朋友们。虽然没有见全,但在赛博空间里的那些人身上,她能看见许多和祁越相似的特性,开朗豁达,风趣幽默,毫无架子,因为这些特性他们成为朋友,也因为这些特性她靠近了祁越。她看得出来他们都不爱客套,不是不能,而是不需要,也许因为祁越是祁越、因为祁越身上自带的真诚所以不需要,所以对她也不做作。不伪装喜欢,直接表现由衷的善意和欢迎。她把这归功为祁越的人品,理由是自己的朋友对祁越也是如此;祁越听了只是笑笑,不肯定不否定,只说“他们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子,想必是真的喜欢你”。 未见面的朋友们如此,许梦雅如此,孔怡也如此。她甚至在孔怡和与孔怡同在的祁越的身上看见更多类似于孩子的性格,两人笑骂斗嘴,内容再是成人,口气与举止都还是孩子。也许,让这两个人都睡好了,体力充足精神放松,说她们是大学生而不是三十出头的青年人都有的是人受骗上当。 祁越通透,这是她觉得难得的部分。而孔怡——怎么说呢,固然说了很多了解人情世故并且善于在其中折衷的人才说得出的话语与评断,但本质上她觉得,孔怡就是个孩子。有孩子一般敏锐且内向、胆怯而讨好的心。 她不知道太多过去的情况,也许还有很多事情祁越知道但还不及去记忆里爬梳明确然后告诉她,她目下能做的判断只是,还有一颗孩子的心是好事,而孩子的心天然如此。珠玉蒙尘依然发光,证明是真正的珠玉。不是每一块珠玉都能做到祁越那样熠熠生辉、自拭尘埃,所以蒙尘之下依然有光辉,已经不错。 孔怡没有祁越好,但是孔怡已经很好。在茫茫众生中她们都是普通人,不要彼此苛求,应该彼此忍让。 但说实在的,她没觉得小郑在忍让孔怡。言来语去,她能感受得出孔怡的隐忍、小郑的蛮横、以及祁越夹在里面的左右为难——都是朋友,但是认识有个先来后到,既不能表现得太过于偏袒孔怡,那样与撕破脸何异?也不能表现得偏袒小郑,因为无论摸不摸良心,姑娘的主张都太靠不住了,而祁越不是个诉诸情绪的人,任何时候祁越都会努力讲理、哪怕本质上的立场是偏心的。 唉!想想好笑,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如果立场上天然偏颇,那顶好少牵扯——毕竟已经牵扯在里面了。 “我觉得那孩子不太成熟。你们俩,”见祁越靠上来,她也坐直认真道:“你们俩,就像两只小狗,毕竟是发小,相处起来的基本模式还是孩童,还有孩子气,这是好事,也叫人羡慕。比如我就很羡慕你还有这样可以一起当孩子的朋友。你们俩的长大不碍着你们俩继续当小孩,都不说你,孔怡身上的世故和天真还是融合了的,即便——” “即便也有些不相容的地方?” 绿灯亮起,祁越转头开车,但是说着话脑袋就向她一歪。 “是,看得出来。她说话里那些‘我不可能’‘我总不能’其实有点外部强迫她的意味,好像小孩子被逼到角落里,只能说违心的话那样。她知道要融合,要接纳,只是觉得困难。她内心也许抵触,但是去做了,选择是妥协。” 一转头,看见祁越笑了笑,“说得对。她的确妥协了一些。” “但是妥协滋生不满,她只不过没有明面表现出来,她自己消化了这些不满。而小郑不是,小郑选择释放。冲突、纠缠、不满,她遇到了她绝不吃下去,她要表现出来,向外输出,情绪不稳定不说,内心更小孩,好像还在什么、什么弗洛伊德说的什么什么期一样。” 祁越笑起来,“你这嘴,以后出去可别把为师供出来。” 闻言她轻轻抽祁越一下,“其实孔怡很会照顾人了,但是这种脾气,确实也没法忍让,她也算是很懂得人情世故了,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我觉得也——基本正确。” “嗯。”像是她一个人给自己的观点背书还不够似的,祁越又来盖一个章。 “但是——” “但是?” “我觉得孔怡也有点玩世不恭,一点点,好像——”她的手在空中轻轻挥舞,好像正在努力找词儿的意大利人,“好像她被社会毒打之后选择的纾解痛苦的方式是嘲笑、是轻浮,而小郑是对抗、是攻击性。” 又到红灯,祁越停下来,两手鼓掌,“说得好,为师非常满意。” 她又抽,祁越不躲,她打完谈兴不减,“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她们俩?” “你怎么看孔怡我知道的,你怎么看小郑?” 她托着下巴,手肘撑在手套箱上,红灯足足有103秒那么长。 “我其实也一直觉得小郑不太成熟,甚至是性格有不太好的地方。大家都有性格的缺陷,但是她更明显外放,攻击性更强。其实以前我们仨一起出去玩,出去吃饭或者怎么样,她俩不斗嘴,都是一致向我吐槽,一唱一和像相声一样。小郑这个人我觉得是很机灵的,脑子灵光,看一件事能很快的发现问题,但是,她看待问题、解读问题的视角是有问题的。像是视力很好,但总是斜视。” 她听到结尾笑出声来,祁越也被她逗笑,“所谓表面聪明,根子却傻。我不反对人家世故,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一直保持天真。但我觉得人最好是在该世故的地方世故,该成熟的地方成熟,理想主义可以有,最好有现实的理想主义,至于梦想主义当然不可取,理想半破灭不破灭的时候就要咒骂世界,但又无所作为,或者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这也不行。” 绿灯亮起,车辆往前。不及她问,祁越自然地说起和孔怡的往事。说得仔细,说得透彻,起因经过结果,夹叙夹议——写作文时的伎俩用来讲故事其实都有用。说孔怡曾经如何低落,如何哭泣,如何两人喝的醉蒙蒙地走出酒馆,如何一点点走到今天,如何做“可以地老天荒的朋友”:她听着竟然丝毫不觉嫉妒,只是觉得喜欢,喜欢此刻的祁越。 在我不曾遇到你的时候,你生活得幸福而独特,我甚至可以因此感到欣慰。 祁越说完,两人抵达到家前的最后一个红灯,她伸出手去抚摸祁越的脸。 “嗯?”祁越蹭蹭她的掌心。 “我很高兴,在我遇见你之前,有人这样爱着你。” 祁越笑了,点点头,更像大狗了,蹭着蹭着亲一下她的手,“嗯。” 章澈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光是干综合行政、pr、以及hr,自己简直是个全才。很多不该她操心、该周淳去操心的事,她也要操心。这时候小公司的不好又显示出来了:派给你什么就要干什么,不太讲分工,只看谁能干。 最开始,给公家的材料,从来不是她写。因为她既没有过去的经验、过去有的经验也更偏向一般大众,她能做各种风格,互联网的也好,金融投行的也罢,快消品,汽车,乃至房地产,都行,它们的目标和取向都是清晰的,至少a+b+c的条件不多。现在她接手基于公家需求的对一般社会舆论的宣传材料设计,才知道a+b+c一直加到n去是什么感觉。要符合公家口味,毫无疑问要伟光正,就算不伟、没有太多光、但一定要正,这个正就决定了能走的路非常的窄小。但与此同时,现在是公家也做不到“店大欺客”的年景了——要这么说能店大欺客的只有美帝国主义,问题是欺负得动否两说——做得出的公家都等着“处理”,于是公家对外的宣传材料,又务必利于招商。 第79章 利于他们这家公司作为前台代理的招商,那又要能够吸引他们的目标群体:那些有理想有追求或者哪怕仅仅是有个想法的小型创业团队。这些人或者说容易诞生这些人的团体吃什么?当然是吃互联网的那一套,最好是孟京辉的那一套,或者更早无论是哪个理想主义流派的那一套。 以及,最后的最后,底线的底线,是审计合规的需求。 瞧瞧吧,她又要符合公家提倡的主流价值,还要理想主义,还不能有任何不恰当的地方,还要合规!这还算是对外的,最近写了一次对内、对上的,更难!只有经常搞文字工作也对文字敏感的人才会知道,体制内文件是一种风格,互联网是另外一种,要说,投行券商的分析报告也是另外一种。一旦形成某些风格,黑话就变成了术语,跨风格阅读有时候比跨文化阅读还难,中译中要求的是高语境的感知度和知识量。然而现在还要她把这些跨风格的内容融合在一起,搞成一篇让公家看了开心、看了满意、看了觉得符合自己审美也符合需要的材料,更难。 这并不是说,体制内文风就是唯一有说话拐弯、不打明牌的问题,有黑话的地方谁没有这个问题?毋宁说,互联网似的以发明新词汇欺骗自己创造了新物件的做法比真理报更可恶,因为它们连自己都骗。而且它还带来另外一种可怕的后果:让不明真相的人们不明觉厉。其实细想根本事物重复如《圣经》所言,奈何有的人就没有细想的能力。 所以,她今天上班,一整天都和自己唯一的负责的下属讨论这篇长长的汇报材料如何平衡体制内风格、互联网思维、民营企业直观和主流价值观。上一天班,就要掉一把头发。 回到家,祁越见她加班就笑——她现在极其愿意在家加班,因为祁越会让着她,挪到客厅去看书,把清风徐来的书房让给她——她一如既往地先打她,祁越一如既往地假躲一下,腰部的快速扭动展示了相当的灵活性,然后从背后搂着她,亲她耳朵,一道看她写的东西,和她讨论,心甘情愿贡献才智解决她的问题。 就是有这样一种人,能力很强,自我也完整圆满,以解决他人的问题为己任和快乐来源——多好的人中大狗。 她有一只,还很温柔。 “其实你不用担心,”当她说完自己担心不符合衙门需求后,祁越道,“反正拿进去都要先被看好几遍,要真不符合,立马告诉你。” “可我怕接收信息不及时,”她整个人靠进祁越怀里,“我还没有和他们说话的完整的密码本。” “他们要么明示你,明示你的时候一般不是问题很小、就是问题很大;不用明示的,都会尽量暗示你。暗示无非出于一种逻辑:合规,想把自己的手摘干净。你给他们摘干净就好了,最好同时也能把你自己摘干净。你说得、摘得越干净,级别高的机关就越没办法把你怎么样,因为找不到‘抓手’。” 她想了想,“但他们还是会要求我啊。” “是啊,但是你也拿合法合规来去抵挡甚至去装傻,那就事实性合法了,是不是?” 她想了想,明白过了,忽然感叹,“唉,写了一天,搅合了一天,我觉得我的智商都下降了,脑子是一锅浆糊。 “所以写完了吗?” 她点点头。 祁越松开她,罔顾她失去怀抱短暂的怅然若失,径直走去厨房,未几带着两杯红酒回来,“给,来放松放松。” 她一边接过,一边笑,“怎么加班都需要这个了。” “有时候写的东西是狗屁,不喝点根本想不出来怎么编。”祁越说着便与她碰杯,她一时促狭,拉住祁越不让她喝:“你别,你得清醒,你得给我校稿。” 说着,像是半强迫地把任务交给祁越那样,自己一仰脖子喝一大口。没想到还没完全咽下去呢,祁越就捏着嗓子叫道:“好生剥削啊,娘子。” 两道紫红色的酒液就从鼻孔喷出来了。 一时乱作一团,她咳她呛她说不出话、味觉全方位地被葡萄酒占领,而祁越笑、给她擦、还不断说着别的话,什么“咦,明媒正娶的,无须如此,何苦来哉”等等。 呸!她明明是害怕祁越下一秒要捏着嗓子叫她“官人”!这人怎么这样的! “咳咳咳,少看,咳咳咳咳,《水浒传》!” “我又不是叫你官家,再说了,我看的是《金瓶梅》。” 她一巴掌轻轻扇过去,“李瓶儿!” “你怎么知道我嗑的是吴月娘和李瓶儿的cp?” 分章分段了是吧?来劲儿了吧! 祁越笑,“干完了喝一口,咱们休息吧。明天反正也只是交个材料。” 只是交材料就好了,她也以为自己是加班加完了,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告诉她,下午现场汇报,具体时间待定。她一边给祁越打电话说自己加班回不去,一边真心觉得,自己和祁越是不是换了岗位? 第四十九章 “所以就是说,可能有这么一个可能。”孔怡说。祁越听了,没说话,只是望着眼前翻滚的花胶鸡鲜艳的亮黄浓汤,筷子夹着一块鱼肉,举在半空没动。 说真的,店面装修也十足港风,海鲜池子和平价肉类也十足港风,简直像是《无间道2》的细节,除了她们两个说的话题,不够香港。 谈换工作,难道不应该去茶餐厅,而不是打边炉? 孔怡遇上难题,才会找她拆解。而且往往不带小郑。她以前以为这是因为小郑没空,现在才明白,是小郑一定插话、插话一定否定孔怡,所以为了免于吵架好好说话,根本就不带来。 鱼片熟了,她把它捞出来,一半给孔怡,一半自己吃掉。孔怡的放在蘸水碗里,自己的直接吃,清淡舒服。 “我觉得你还是去。”她咽下,孔怡才沾好了调料送进嘴里吃,于是她说着,孔怡低着头,“去了固然是很难留下,但留在现在这个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地方也没啥好处,能捞啥?站队你也不站,站了也没用;好处什么都没有,只能沦为别人的棋子,还不如出去,只要目前的位置不要变,或者都不说那些,只说眼前,你出去,这里只有一片混乱,让他们自己斗,尽情斗,离开这个污糟混乱的场域也好些,至少泼脏水都少泼些。” 至少一个人的心不会变坏。 孔怡没说话,用心咀嚼,咽下,说出口的还是刚才的担忧:“我还是担心自己的位子保不住。保不住怎么办?我总要考虑最坏的情况。” 这一点,祁越无法回答。她很难说孔怡会不会遇到最坏的情况,毕竟体制内借调这种事,最说不清楚。去的地方一般都是活多人少的地方,很难说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有时候也由不得你去不去。下级单位被上级单位借调,让自己出人的时候,总是寻找那个不太坏也不是非常好的,正好交差;但往往这种事发生的时候上级单位都寻找好了目标人选,专挑能干的,或者广泛抽取重要岗位的人员,那是不是下级单位的大动脉他们也不在乎,毕竟被借来就是来“学习”的。下级单位失去骨干,找不找人完全替换不说,短时间内一定需要人来顶岗,那么上级单位的“久借不归”和下级单位的“顶岗扶正”都有可能成为现实,甚至有些常见。 是这几年,不准“久借不归”了——那些一借十九年的也真是过分——才出现了人一定会回去,那么当初做“小”的那个顶岗的也有些尴尬,名分和苦劳都要算,有时候会折衷一下,甚至用人惯性大了,一定要给顶岗的扶正,就要处理那个走了的,有点儿像为了二房扶正、大房只能去出家。 比喻不当,但事实如此,有的手黑、心坏、脑残的家伙,还就这样操作。而孔怡的单位,最不缺这号又坏又蠢的人。 而从孔怡的角度,还别有一些必须考虑的问题。最优先的就是钱。她之所以不想离开,既不是眷恋王八庙里的妖风,更不是要留下来和王八们一决雌雄(决定谁更是个好王八?),而是钱,是这份工作提供的公积金。它太过可观,以致于轻轻松松地把强制储蓄变成了无负担的房贷,还豢养了孔怡过高的消费水平,跟嗑药一般让她无法放弃,否则整个生活的基石之一都会动摇。 钱难赚,屎难吃,无非如此。本来让她求着一个王八庙要它养着自己就已经够丑陋了,现在还要担心自己出去增长见识回来王八庙里没有自己的位置,再不是王八,也与王八无异了。 怎么,管你是不是孙悟空,压在你身上的五指山是屎壳郎堆的! 祁越其实从不理解这种感受,她好像也从来没有那么委屈过——上一次这么委屈,竟然被人pua,她反应过来就走了,虽然也低沉抑郁一阵子,但说真的,当时也绝不可能呆下去——也有人说“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她觉得这话说的好像她不会飞似的,但总而言之,她不是很能共情孔怡。这一点,从上一次她给孔怡建议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第80章 上一次还是几年前,那会儿她刚回国未几,还在休息,听了些孔怡的诉苦,第一反应就是建议孔怡离开这个破国企,趁身上的技能还能向赚更多的私企变现。那时的孔怡没同意,因为不敢,因为总觉得自己作为关系户在这里有后路,因为总害怕私企无论民营还是外资的艰苦和竞争。孔怡有一回和她说,你是你挑选工作,我是被工作挑选。她觉得这话固然没错,但是人总要敢于跨出那一步。不过事到如今,几年过去,她也长大了,明白了许许多多的考量和曲折。清楚知道自己当年的建议是brave也是bold。 有的人也许一辈子也无法跨越brave和bold的边界,她现在理解了。从前孔怡最莽撞的年纪都没有这个勇气,至今更是如此。如今看来,也许未尝不是好事,也许这就是她的生存知道。唯一就是,这家伙会一直哼哼唧唧。作为朋友,一直哼哼唧唧是一种自然交往,自己会听她哼一辈子。 行吧就这样,让她去,让她跟从自己的本心去选择,自己只做事前分析、事后中跟踪和事后,无底线兜底。 她也不是没想过某些极端情况,比如说如果孔怡坐牢了,她会不会去看——当然会啊!原不原谅是一回事,探监是另外一回事。这是对朋友无底线的爱。 想到爱,忽然想起小郑。 “诶,那你要是借调过去,你俩不就不在一块儿上班了?” 她想起这个问题完全出于一种技术层面的考虑。因为一直知道孔怡和小郑一块儿上班、时常一起住(还没有完全同居),孔怡偶尔和她吃完饭还要去接小郑下班(虽然现在知道有些加班是小郑自找的),如果两个人不在一起上班了,孔怡被借调去的单位离此地又十分遥远,这个通勤成本不说汽油单说时间都成倍暴涨。 朋友可以心甘情愿,她也可以支持这种心甘情愿,但是她依然希望省点是点。 毕竟考虑孔怡欠的—— “不在就不在呗。” 孔怡一副表面毫不在意内心委屈巴巴的表情。 “哦。”她只好发出一声了然、忽然察觉、假装理解的声音。是啊,上次见那样子就该知道一定有今天。甚至,也许,很大概率上,一定会有一个不太好的结果。 不出所料,沉默一阵的孔怡重新说话时,把自己和小郑之间的争执又说了一遍。左不过那些事,左不过那些争执,左不过小郑做了孔怡觉得没有必要这样做的事、而孔怡说她她又不肯接受,甚至借故吵架:祁越觉得自己也有点麻木了。总是如此,始终如此,总是这样吵,难道不会怀疑自己爱错人?难道不会怀疑自己与一个人在一起的合适性? 想到这些,再想到以前她坐孔怡的车的时候,在车上见证的两人的小小斗嘴和与自己说得许多八卦,说实在的,她觉得他们说的许多东西都没有价值,都很浅薄幼稚,只能用“多大个事”来形容,现在这种浅薄幼稚全部表现在压力大工作多的小郑身上,她能说什么?说正该如此,甚至报应不爽?都谈不上,这是一种此人生来如此的必然。 或者也是孔怡选择比自己小的伴侣的必然。 她自己固然喜欢比自己大些的女性——虽然实际上的结果章澈不能完全算是符合这个结果——也饱受朋友们的挖苦,但她觉得自己的年上取向是崇拜智性和喜欢女强人撒娇,而孔怡才是真该找个姐姐来管一管的那种:也许因为爱,她会上进会积极会更好呢? 唉,说起来还是她像妈! 就这样吧,我情愿当我的好朋友的第二个妈,永远的妈妈一般的好朋友!让我们一起过到地老天荒。 回到家里,章澈也回来了,两个人梳洗聊天,渐渐就准备休息,她说了一阵自己对于那一对儿的分析,末了总结,“all in all,你说得对。” “这么说,”章澈趴在床上,捧着脑袋,小腿立起,摇啊摇的像个孩子,“你不喜欢耍小性子咯?” 她从语气里就听出了章澈的“陷阱”,走过去轻轻吻了一下章澈的额头,“你那不是小性子。” 章澈乐意听祁越吐槽,也乐意被祁越发现自己的陷阱、进而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坦白说,她也喜欢和祁越耍点小性子,她的风格的撒娇、打闹、微微的作,为的不是别的,就是享受祁越对自己的忍让和宽容。祁越工作中是强势的,这从祁越各种时候向自己吐槽工作痛苦时候的语气就能判断出来——和自己说,尚且有说一不二的严厉,何况真实情况里面对他人?但是面对自己,祁越很温柔。这种差异、例外和偏爱,当然让人沉迷。 更何况,她不让祁越诉说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开始倾诉,因为她要倾诉的内容,比这点事情扯皮且混乱多了。 说下午现场汇报,不知具体几点,只好疯狂赶进度,反复演练。有要她说的部分,更多的还是周淳的部分,这位一向自信满满的青年突然相当紧张,说还能说、那种看一遍稿子就能根据ppt现编的本事还在,但明显变得更加严肃和在意,不断停下,不断询问,不断提出新的问题,不断长出一口气表示理解、可以但并不解压。 她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紧张的,也许大型活动操持多了,事到临头只有事务性的思维,没有基于重要性担忧。再说了,还是那几位领导,见面不止一次,又没做错什么,怕啥? 现在想想,分明是自己被事务占据了头脑,忘记去分析,明明之前都听过,中间也没有新增任何事情,为什么突然又叫去“汇报工作”、时间还待定?想了,也许就会有点紧张,不想不知道也就这样茫然得过去了。 周淳知道吗?她没问,也许并不,也许有所感觉。也许换成祁越—— “换成我,我可能想到了,但是不想继续想。”祁越说,“想也没用。” 就像被划了一刀,总是拉开伤口看伤口深不深,没用不说,自我损害。 下午按要求提前到了地方,未几就有人来指挥怎么坐,然后调试设备。她不断看着效果,周淳盯着笔记本电脑看稿子,刚要弄好,以前对接过的某位处长来了,便问好寒暄、接受对方的建议和指挥,过一会儿急匆匆赶来的是后来对接的处长,又是一番问好寒暄、接受对方的纠正和指挥:她已经觉得被打断得心烦,看看不得不应酬的周淳,更觉得他可怜。 “糟心。”祁越道。 “还有更糟心的呢。”她趴着,祁越也趴着,彼此呼吸相闻,仿佛两小无猜。 “让我猜猜——”这话又是祁越才会说了,“瞎指挥?” “只猜对一半,是乱指挥。” 一个人瞎指挥无所谓,反正这人担责。两个人瞎指挥,就是乱指挥,而且前者还给后者挖坑,后者看出来了不能点破,又不能把人支使出去,就这么当面锣对面鼓的在现场乱来,他们听谁的?听谁的都不对,只能彼此敷衍。这种敷衍基本上不超过两次就要不打自招,要能处理好非要人精不可,她自问自己不是,周淳也不是,放眼望去,怕是王熙凤也不能处理好这个局面。 就在要敷衍不过来的时候,领导的秘书来了,神情严肃,说一不二,这算弄好了,然后让他们就地练习,其他事情他搞定。 她的心放下,自己去辅助周淳。流畅走了一遍,她说可以了,周淳还要独自再来一遍,于是她走到一边。这时秘书进来放座牌。她忽然发现,原先几位熟悉的领导都来但都没有坐中间。 那是谁?谁要来? 没想多久,秘书示意他们坐下。然后领导们来了,然后大领导来了。是到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有那么点紧张。转头看一看周淳,倒还好,虽然僵硬。 周淳放松自然的时候会有超水平的发挥,僵硬紧张则会有正常的发挥。全程汇报——祁越纠正她,这可以算是一种“专题汇报”“专题听取”——表现得当,一点信息没有漏,可谓把上学时候冲刺复习的本事又拿出来了;回答问题也恰如其分,大领导频频点头,除了个别问题上略有迟疑。 无论她还是周淳,都没想过领导可以这么犀利精准,注意力如此高度集中,在他们短暂停顿的一秒钟里,她看见大领导的表情因为他们的些微迟缓立刻改变,从注意到严肃,幸好在走向怀疑的边缘被拉回来了,得到了满意的回复。 这是一种好事,她知道,因为这体现了关注。可惜后面听完了汇报的领导,讲的话判断不出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提的要求太过模糊了:工作做的可以,但你们还是要抓紧啊。 “啊”,有点语重心长的意味。但是抓紧,抓什么?怎么算是“紧”?她不知道。汇报完他们就出去了,留下领导们自己开会。车上,周淳放松了,但是陷入新的疑惑,领带都不及松开,两手在空中挥舞,问道:“他要咱们抓紧的是什么?就、就那么几个模糊的什么什么,这样,那样,进度,效果,没有一个是具体的,到底要什么?” 她也不好说周淳的理想化偏执似乎又犯病了。人心不是机械啊! 第81章 但有时她也知道,这种东西抽象过头、又考验一个人天生的某些理解力,还不如不要解释,从长慢慢说来——她自问没有祁越那样的分析功夫。 “客户需求,客户需求。”她只好拍拍周淳的手道。 “可我不是产品经理啊!” 眼见周淳焦躁起来,简直像个小孩,她只好继续安慰,敷衍地分析一番,末了道:“别担心,有我们。” “是,是,是,有你和罗毅。” 她没有包含罗毅的意思,但也不是一定排除。现在周淳这么一说,她又莫名其妙地觉得,这家伙最近到公司的次数都少了,真的靠得住吗?又真的有可能,靠不住吗? “不想了。直觉的事,你保留这个直觉,后面再逐步确认嘛,”祁越说,凑上来亲她,“睡吧。” 第五十章 “哎呀,那上一家是骗我的。” 祁越打量着面前的男孩,大个子,黑皮肤,一看就是热爱运动体育生,一出口就更体育生了。 两句话就能让你觉得上一家酒店在骗你而我说的是实话,你也不是第一天离开家里住的乡村了,还能这样想,已经不能用过于淳朴来解释、只能是局促而愚蠢了。 要不是这个臭小子有救生员执照,正是酒店急需,她是一点儿不想和他说话。谁都上过高中——不不,这话不太对,很歧视——只要上的不是衡水一类,肯定多多少少都遇到过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强装“社会”实际上啥也不懂的那号男生。距离高中毕业十余年,她已经能够用辩证的眼光看待这号少年,但是当她变成面试hr,又无奈,又着急,又需要放下耐心,又实在厌蠢:她还是宁愿去讨价还价,有时候招实习生比当猎头不断舔某一个特别好的应聘者还要恶心。 她是宁愿面对人性之恶的,不愿意面对愚蠢。 摆摊的棚子摆在操场上,初夏阳光灿烂,小风一吹,其实很舒服。眼前矗立三座四十层的住宅楼,恒大的,能交付么?看着倒是完工了,但是似乎没人入住。 真不明白恒大为啥在这样的地方拿地——前后都是城乡结合部,难道就图个近?城市不大,走向哪个地方都是二十多分钟车,何必买这儿?啥环境都没有,对面的学校还是个中专,说出去好听么? 示范性中专还是中专,这一点在唯有读书高的中国人心目中暂时不会改变。 在茫茫中专里(她知道的当然也不能算多),这家算好的,名气,学科,老师上心的程度,数一数二。尤其是最后一点,在保护自己的学生无论是选择岗位时还是与企业闹矛盾时的长期发展和一切权益,这家学校的老师相当强势,也真心实意地在加强和企业的联系,比很多光说不练、只会时间到了拍照留念的大专强多了。这是好的,特别是对于中专的学生,离开学校的时候才十八岁,等于什么都不懂,还天真得可怕。 不过这个校招时间真不好,孩子们七月离校实习,五月就选人,都是中专生而已,她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维护和大部分人的关系保证他们在两个月里不变心。 现在的小朋友,好的很好,差的就差得花样百出。比如说,眼前这一个个过去的,真是一代人一代人的营养越来越好,个个长得牛高马大,可就是那双眼睛出卖内心的幼稚。她也不敢夸口说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就多不幼稚,也不敢说本科生就好些——明明一样!——只是这营养吃到身上容易,吃到脑子里不容易。 到目前为止,俩小时,她已经收了三十份简历。“批发”廉价劳动力的话,算是不错的成绩。曾有人半开玩笑地诟病她的说法,说“批发”实在很像人贩子,意思她有点侮辱了实习生。这一点她作为hr一定要辩护:第一,她是非常照顾这些孩子的,她罚得凶,护得也到位;第二,好吧,就算我们讲价格上是廉价但你要足够的尊重,可以,我给你尊重,但你能匹配我的尊重吗? 我可以从面试阶段就给你尊重,但讲道理,我问你的问题,你能回答吗?如果官方的回答不算回答的话——就像谁都知道你们去买简历模板非要给你整一个求职信这样可以收两张纸的钱其实那玩意根本没人看——就算算,为了防止你后面想问找不到我、亦或来了发现新的问题,我问你有没有什么问题,竟然一个问不出来。 问吃住问上班时间问辛苦程度问未来发展,有的人竟然什么都不问,茫然就投个简历,就算你的简历是垃圾,我也不是垃圾桶。 苍白的履历,四百字都凑不出来的简历,茫然的眼神,一片荒芜的思想。 她喜欢问孩子们有什么问题,这样免于自己介绍,更可以观察这孩子的关注点,算是一种隐形筛选。大部分关心钱(她会原谅那些问怎么发工资的,以前可能真的只在火锅店工作过,虽然以为工资是预发的她就觉得好笑,但也可以理解),关心工作内容(好,充分证明专业课白上了),关心是不是轻松的(啊?),尤其大部分都想来当文员。 文员!你们甚至没几个敢套路地承诺我,“熟练”甚至“精通使用办公软件”。她不信上帝,但时不时总要感叹一句“上帝啊”:上帝啊,当今的就业市场,我会招一个中专生去当文员吗?我连大专生都不怎么考虑,给电脑配使用者、给一个部门配秘书,我要本科。 只不过可恨的是很多本科生的电脑操作水平也不好,也不是没有,就是生在互联网已经相当成熟发达的年代,缺乏了学习的过程。有一次她处理一个学校来的实习生彼此之间扯皮内斗,听到一个女生控诉另外一个女生说“她在快手上喊别的人骂我”,感到惊奇,发私信互相骂就算个事了?这些孩子们要是被贴吧常见的那种造谣加侮辱性表情包搞一顿,不得上吊去? 怪道呢。日光之下无新事的不是霸凌,而是“你之所以恐惧仅仅是因为不知道”。 那个还有计算机课的年代似乎一去不复返,孩子们每天接触的反而只是手机,我们这一代人可是用win+r自己修电脑的人啊! 望着四十层的高楼,她又长长地叹一口气。 其实还是应该让孩子们早点认识社会,但要以正确的方式。父母爱子女就该如此,让他们多认识这个世界,是正确而安全的方式,并为之兜底。摔了不怕,爸爸妈妈给吹吹,但是要摔,否则不会学会骑单车。可惜这是昂贵的。有的父母甚至自己都谈不上正确认识了社会。他们的观点是偏颇、片面的,充满了只为自己解释方便的谎言与偏见,甚至教唆自己的孩子投机取巧、钻营违法。只有人的父母在抚养教育的过程中能够“道”“术”并举,而且也应该并举,只教术,则失去方向要走歪,只教道,和书呆子有什么区别? 当然,只关心钱,也只知道钱,也算是“道术并举”,就是都很低级。 比如眼前这小子。其实根本没有谁骗他。她问了他刚才去哪里“问过”——都不能说“面试”,既考虑是否理解也要考虑是否符合事实,有的时候这些都不算面试,算是一场买卖商品一般的普通沟通——小伙子只说对了半个名字,但也足够她猜出是谁。坦白说对方和她的区别只有一个:分钱、发钱的方式不同,按照实际到手算,实习期间差不多,就业之后也差不多,如果不考虑地理位置上的差异造成的、也许可能有的消遣娱乐的费用的差异的话。谈不上谁骗谁,只有一个些微的话术差异,那就是她会直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真的被留下,因为国企也不好进”,而对方民营直接就可以说“试用期结束转正八千工资”而隐去试用期能不能转正是用人方说了算。 她看他样子,就不想解释这一点了。如果他态度好点,说不定她会,比如对于曾有的一个想要跳槽的也不怎么乖、还不怎么帅(甚至是长相猥琐而黑、在寝室里经常□□、宿管阿姨来了也不穿让阿姨觉得有被冒犯到的人)的臭小子,她还是秉着年长几岁、阅历更多了不知多少倍的负责任态度,说明自己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离职、也会尊重他的选择之后,礼貌地告诉他,一个普通社会餐饮,你去的时候实习工资五千、转正之后八千,这个承诺很简单,但是社会餐饮一般只有店长才拿八千这么美好的工资(特别考虑到这家店也不是什么高档场所),你要想想这话真不真,而且决定试用期是否转正的权力在对方手里。 那小子立刻不走了。还留了好一阵子。作为一个酒店行业干久了的,她不免又有点不满意——怎么我招的孩子里能长留的都是不太好看的,好看的都走了?简直如同一种事业上的失败。好看的,气质好一点、有培养价值的,她真的愿意并且会花很多精力去挽留和栽培,毕竟这个行业还是看脸看外形的。她再是平时西化惯了喜欢美式宽松,上起班来还是喜欢精致的打扮。 换成眼前未几远去的身影,她也愿意去维护,就图他救生员的证。现在有些小朋友考证思路都错误,应该先找行业人士打听什么证真的有价值再去考,不要听卖课机构的——可惜这也是社会阅历的一部分。 第82章 这小子有救生员证,她一点不怀疑他会成为某家企业的香饽饽,大家都需要啊!而且她也不怀疑他能救人,她一看就能看出他身上那种粗糙憨直的气质,他还有热血,哪怕不多,哪怕会有些不知好歹,但至少还知道是非,现在。 现在。 未来她就不敢说了,因为他没有做选择的能力,不光是知识见识,还有由知识见识堆起来但又不完全取决于之的价值观。这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走向错误的地方。她曾费劲儿地招了两个帅小伙,其中一个后来被某个来吃饭的老板带走了。她以前以为是个男老板,还觉得幸好是男的,至少概率不大,后来听说是女的,知道心思大概不正,再后来就知道和老板掰了,不知道流落何方,再再后来,固然收到了问还能不能回来的询问,但时机已经错过了。一开始留下来,现在不知道如何重用。去了,也许离开本身不能算错,但是因为那样的原因离开——假如猜得不错的话——你还是没有于一线城市竞争的能力,一旦失去易腐的原初起因,又怎么办呢? 他们都缺乏做选择的能力,缺乏尽量全面地衡量事情的利弊和延迟满足的能力。 这孩子以后恐怕只能看自己命好不好、有没有贵人了,不像自己—— 自己能有今天,应该综合地说,是家里好,也是自己努力,二者缺一不可。如鱼塘里有许多食物,但能否吃成大鱼也看自己。她自问要成为娇娇小姐也无不可,可她是她父亲的女儿,性格十成像父亲的强势,当然也十成像母亲的善良,剩下就是从不太聪明到一直努力广泛阅读、自觉不自觉地吸收,逐渐变得聪明,甚至很聪明。知道自己需要了解什么,也具有了解的能力,还有最重要的——充足乃至于满溢的好奇心。 而这些孩子,他们不知道自己要了解许多东西,停留在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最底层境界里。身边也极度缺乏能不带或者少带恶意、以恰当的方式告诉他们这一切的人。所以这不就映衬了张某峰的价值?或者侧面说,她也是此人的出现的收益者,因为他不光向不了解这一切的人展示了他们渴求但不好提问的有关世界和社会运行的知识,也向了解这一切但不了解这个群体的人比如她自己展示了沉默的底层。 她过去还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甚至还有这么多人是这样想的,所以,她“走出书斋”。 见识是昂贵的,张某峰用一个便捷便宜的方式给别人带去了一些需要累积见识、自我提炼才能得到的东西,这样做有好有坏,好的是便宜直接,坏的是,拾人牙慧的坏处就是吃不到好,只吃到别人咀嚼过的东西,别人的“口水”就是别人的偏见,真相未必如此,真实也许都是小马过河。 她知道自己深受知识的诅咒,总是带有专家偏见,而且因为知道得东西多,脑子转得快,有时候反感等待和体谅,在知识上缺乏包容,现在渐渐开始越来越不能想象“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是什么生活。新的世界当然更广阔美好,但—— 感谢章澈的出现。如果不是自己遇到了爱人,自己应该会在孤高的云雾里继续攀爬。当然看见群星,可是没有人一起分享的星空多少有些寂寥。 而章澈不但可以分享,也一样富于知识,如同另一个广阔的世界——这或许就是她在等待的另一半。 另一半世界,另一半人生。 想到这里,她给章澈发去消息,问晚上想吃什么,然后趁着春光好而人流渐渐稀少,走到操场那一头去和熟悉的同行聊天,和不熟悉的同行social社交,讨论招人不易、小孩难哄、哄与骗的真实界限和心理界限、以及永远的结论:工作难做。然后早早收摊,为了不返岗,送一个同行回去,转头就去接章澈。 早点下班,就可以一起买菜。 章澈一上车,落座,先问她招人怎么样,她说了一遍,章澈立刻顺手接过话茬,说自己也一样,“人的工作就是难做。” “哟,你今天遇到什么了,开始体谅我们hr啦?” 她每天皮一皮才会开心,章澈懂,立刻“赏”她一个轻轻的巴掌,“我难道不是半个hr?” 然后不等她继续皮,正经问道,“你还要去学校招人不?” “要啊,目测各大院校全要去。怎么?” “帮我看一个?” 第五十一章 “帮我看一个?” 望着祁越好奇又玩味的表情,她笑了,“我真要你帮我看一个好苗子,我保证好好用,足够好就留下来,最好能留下来。因为我一下子有两个手下离职,实在是没办法了。” 说话间她的笑容变得无奈,而祁越的表情变得认真,身体也倾过来。她见了这样子,倒不觉得自己得了便宜,反而是心生怜悯。她太知道假如自己表现出一分忧虑,祁越就有可能升级出五分,哪怕面上不动神色。而假如自己再撒个娇,眼前这强大聪颖的人将顷刻成为一块豆腐。 “我相信你。” 与其撒娇,与其表达自己的忧虑,不如以表达信任的方式把事情交给祁越,也不要增加她的担忧,不要把她引导到承担多余的情绪负担的方向。 祁越低头笑了笑,“你这是真相信我,还是哄我?” “我信你,我真相信你,”正好红灯,她转过去一手搂着祁越的脖子,一手抚摸爱人的鬓发——照祁越标准是该剪了,但在她看来刚刚好,发质柔软细密,有少年的温和——“你看人眼光非常犀利,非常sharp。” 祁越被搂着脖子,像一只听话的牧场的牛,但嘴上不是,嘴上还是一只牧羊犬,“那是,也不看我找的什么女朋友。” 她于是把大狗推开,“拍马屁的本事也非常强。” 能一下子离职俩,她是没想到的。她能想到在三个月之后调整动荡的时期来临了,总有人累了、或者厌倦了、或者那种大淘汰(或者大逃杀?)的实质被人看出来了,终归有人觉得没意思,钱没意思,人更没意思,于是选择离开。那时候她也应该知道谁是真金谁是铜块谁是塑料(还有毒),可以选择了。今天突然有人跟她提出离职,还都是她的下属,不是别人的,她完全不能理解,为啥啊? 可能由于这种不理解太过强烈,占据了思维的主导,与这两人分头谈话的时候,她显得过于着急,执迷于搞清楚原因再对症下药,最后当然,挽留失败。 非要搞清楚逻辑再解决问题的想法是没错,但是可能不奏效,而且她过于直接地展现了自己的着急,很可能反过来也被人拿捏了。她见死活无法挽留,想好了工作如何充分划分之后安排交接,然后下午坐在办公室自己复盘半天,依然不得其解,只能交待心腹注意这两个人后续的动向。虽然心里清楚,本地压根没有竞对,这个市场也完全不到那些国际“大鲨鱼”们来争夺开发,所以也不存在跳到对家的问题。 损失俩人,算不上大动脉,也不算很大的损失,但是又导致工作压力变大,之前大规模招人占用成本也多,再说有点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还不如搞张白纸,一心作画。 她必须承认,这是因为祁越天天和她说什么今天校招如何如何、明天校招如何如何,“实习生”这三个听起来简直如同老佛爷食品楼里花样繁多的法国美食,还唾手可得。 祁越老道地问了问她的需求,和她商量了薪资待遇,“最后一个问题,”祁越说,“要男的女的?” 她一面笑这话的口气真像个人贩子——哦不,奴隶贩子!——一面仔细想了想,“还是女孩吧,方便。” “啧啧。” “啧啧什么就啧啧?” 她凑上去,有些想要拧大狗耳朵的样子。 “啧啧。” 皮吧就,“总不至于这你还会嫉妒?”其实心里知道祁越绝不会嫉妒。 祁越笑笑,“那保不齐,漂亮小姑娘——唉!” 这下是真拧。 祁越承诺下周去几个好些的本科院校的时候给她看看,拿走她几张名片备不时之需。到周末,两人应邀去祁越朋友家吃饭。邀请的时候,祁越拿着群聊的聊天记录给她看,先是看见一群人起哄说她脱单了都不告诉大家、若不是许梦雅说出来大家都不知道,其次就要求见面,这时候一位朋友主动提出(一如既往地)到自己家吃饭,顺便见见,反正朋友们好久没聚会了,每年约一次两次的,该约了。祁越被炸出来,先说问问章澈的意见看看时间,继而“倒打一耙”把许梦雅也供出来。结果就是,她们两个要带着各自的伴侣,去给大家看看。 朋友家场地其实不大,还有孩子,“但是也许是因为大家关系铁,挤在一个屋子里也不觉得有什么。她结婚的时候,大家在新房子里堵门,挤在沙发上睡,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都很开心。” 说话间快到了,她见祁越轻车熟路拐进停车场,按7楼,走出电梯敲开右侧的门,开门是许梦雅,许梦雅发出一声“哇”——她想,大概自己打扮得还是不错的——而坐在地上好几个人也回过头来,发出一声“哇”,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第83章 也许为她,也许也为祁越,就像祁越陪自己去的时候一样。 许梦雅让进去,房子的主人出来招呼她们穿上鞋套,小朋友叫着妈妈跑过来,本来活泼,见了她俩忽然收住笑容。叫祁越阿姨?祁越阿姨,叫—— 祁越忙着给她拿包拿鞋套,忘记介绍,许梦雅又被另外一个男生叫走,于是是她自己回答,章澈。 章阿姨!小朋友道,脆生生,甜滋滋,还笑了一下。大家听见,又是一番起哄。 “她喜欢你哦。”祁越小声说,因为声音小,就离她比较近,坐在沙发上位立刻嫌弃道“哦哟当着我们还说什么悄悄话是不是在造我们的谣”,她笑着说没有没有,扮演那个贤良淑德的红脸,因为祁越一定演白脸。 她享受护妻狂魔就像她也享受。 沙发上的两位女士,在看地上的四位玩游戏。地上的四位坐在有小朋友的家庭都有的软垫上,一点儿不嫌弃,自己把各种玩具扒拉到一边,围起来不知道正在认真地玩什么。她在沙发上一坐下,看见一只手高高举起继而掷下骰子,才知道玩的是大富翁。每个人面前摆着“钞票”、“地产”和其他产业,这样那样的,许梦雅也立刻坐回来——原来这位是银行。 祁越打断众人,说别玩了我来介绍一下,有人说介绍啥介绍玩吧。笑闹一阵,众人认真,这位是某大学的某某“校长”,这位是某高中的某某“主任”,这位是某初中的某某“高级教师”,还有某局某某局长、某行某某行长,“当然都是未来的职位啦!”祁越笑道,“我们都是‘狗富贵、互相汪’,先喊起来,没准儿哪天成了呢?”说吧众人一片哈哈哈哈。 就在这一片十分纯粹全无敷衍的哈哈哈哈哈中,她感觉自己听到很熟悉的东西。在和祁越见孔怡或者第一次见许梦雅的时候都感受过的,那种青春的感觉。如两小无猜,还是孩童。她在这一群朋友身上发现的是一起上学的时候嬉笑打闹真心相交的新鲜感。 青春少年如同青草,散发着青草的芳香。 至于众人中唯一一个比较冷静沉默、头发微秃的,应该就是许梦雅的男友了。 她坐下,祁越安顿好她(和她的包)就转身去把带的水果给主人拿去。那是她执意要买的樱桃,不为别的,就为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大家”,祁越一度坚持说“我们见面都不,一般都是随心所欲看看有没有想分享的带去,不用刻意”,她更坚持必须要买。因为无论如何、无论她和祁越如何一体,她也应该先把自己独立出来看待。先是外来者,再是一分子。 在店里,大狗脑袋一歪,点了点头。此时在家里,大狗跑掉,去洗樱桃。而周围人立刻一点儿不生分地拉着她聊天,职业、行业、怎么认识的祁越(“我们先问你,不然她要骗我们的”),等等,和一个家庭里的亲人没有两样,只是因为彼此是同辈,这打听四分基于关心四分基于好奇、还有两分就是获取情报后面好开玩笑。 她说,她们听,插科打诨,坐在地上玩游戏的三位男士也半竖着耳朵,然后她们提问他们开玩笑、他们好奇她们又挖苦,并且互相评价对方玩游戏或上一次玩别的游戏的技术,她就在这奇妙的氛围里,一时被带着关注游戏的内容,一时回到聊天回答问题、间或提点对别人的问题,自自然然,未几便融入了完全放松的氛围里。 等到祁越细心收拾完了樱桃回来,她已经在和旁边的人说护肤——感谢上帝!祁越根本不怎么打理自己,在这一方面她简直没法和枕边人说,哪怕她是一个女人!——祁越也不理会,不加入谈话,给每个人递樱桃,当有人问是谁买的樱桃的时候就说是章澈,然后在每个人的起哄、“啧啧”之中,静静地递给她吃。 一手喂,一手还身在下面当个托,随时预备盛樱桃核。 她心想这样用手接伴侣吃水果剩下的渣好像有点恶心,但就算告诉了祁越、祁越肯定也会说“哪里恶心”或者“比这更‘恶心’的事难道我们还没干过”:这种话说出来太秀恩爱了,祁越享受这样的宠妻狂魔她不能啊! 因为这举动也因为她乐意聊天,未几整个谈话都向她倾斜,更显得许梦雅的男友坐在地上沉默寡言。玩着玩着男主人破产,女儿大声问着“爸爸你怎么破产了”,引得大家笑出声,男主人撒手不干起身说去做饭。女主人说你还可以再玩会儿啊,还早。男主人执意要来一起做饭。 这时候反而是一直沉默的许梦雅的男友说不玩了。祁越迅速地看她一眼,她也不知怎么,就明白了祁越的心思,轻轻点头。 “别不玩,来来来一起。”说着这大狗就滑到地上的软垫上坐好,“难得她——”指着许梦雅,“当银行,背地里不多给你放点?” 许梦雅自然笑骂,众人又一下子转移了焦点,而在一片爽朗笑声和快速话语中,她仿佛看见那位年纪比他们都大些的男士笑容里微微的害羞。 倒不是说不能让她一直成为谈话的主角——她明白的祁越的想法——而是,如果只有她是新来的,那完全可以,她也一定可以融入这个群体,但许梦雅的男友不一定,所以有必要拉住他,让他习惯,让他自在。 看来祁越很是满意这个人,希望他成为大家的一分子,长长久久,一起到老。 因为祁越下场玩,她也就顺势关注着玩法。为了看得清楚些,也就靠得近了,习惯成自然地把手搭在祁越的肩膀上,两个人讨论起得到一次自选机会是升级房屋还是怎么办,甚至贴到祁越太阳穴的位置。 躺在地上的那位男士——那位不修边幅的设计师gay——正用手撑着后脑勺,看戏也似地摇摇头,“甜啊。” 一位可爱且热爱嘎嘎笑的女士问,“甜?” “她们两个。”用下巴指一指,“多看看我都不用吃饭了。” 正笑,女主人问,你们吃不吃饭诶!“火锅要煮好了!” 众答:吃,吃吃吃!“就等下一个破产!” “还等破产!” “马上就破,马上!只要走错——” 骰子落地,果然走到祁越的地产,过路费就1000块,“好好好,破产!吃饭!” 饭桌上菜式很是家常,卤汤尤其醇厚,一群人吃饭毫不客气,甚至没有一般家庭亲友聚会的礼让和客套——想也是,全是朋友,一般年纪,客套啥?唯独每个人都关注一个小碗,给小朋友的,并且纷纷关心小朋友的健康、心情、吃什么、哪里吃。有人问小姑娘卷卷的头发谁给你烫的呀?小姑娘说爸爸。 爸爸给你卷的呀!不是童声,但简直比小朋友还夹子。 说完一阵人所共知的女儿奴如何卷发,就说起朋友之前的老笑话:等大家老了之后,现在看估计那时候也没几个能结婚能生娃的,那就组图养老院,然后亲属都写这个小姑娘。 到时候等她来,拉着一串儿轮椅去散步,哈哈哈哈哈哈! 到了悬崖上,看谁先放手,哈哈哈哈哈哈哈! 孩子的父母一起开着玩笑,也笑得很开心,笑完了说,你们还是要努力,要努力啊!然后指着祁越和许梦雅,“看看人家!” 大家又笑,没想到许梦雅忽然筷子一放,“那正好,我宣布个事,我们两个,准备结婚啦!日子就定在今年六月!” 就在大家的吃惊、感叹和恭喜中,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身旁温柔放松的身体甚至忽然僵直了一下。等到吃完了饭、又送了两位朋友回家路上还聊了很多之后,只剩下两人回去了,她问祁越,直白而轻柔地问,“许梦雅要结婚了,你不开心吗?” 第五十二章 换成别的人或者别的时地,大概都会觉得这话问得冒犯,只有她知道,祁越不会这样想她。 她也知道此刻祁越轻轻皱起来的眉头是思考,不是其他任何。 说起来两个人睡在一起也没多久,怎么就这么熟悉了? “唔——不能说我不开心。客观地说,我作为朋友,作为只有真正得生死考验没经历但是和过命没有区别的交情的人,我有一些不放心,我觉得相识时间太多了,考验期太短了,这就要结婚,风险太大。大家去相亲,目的无非结婚,足够明码标价,但这只是意图的明确,不是条件明确,不是这个人的个性明确。我更愿意她和这个男的同居一阵,一两年都好,把日子过起来过习惯,直到彼此的种种秉性都了解,缺点都接受,再去补办仪式。婚姻不就是个财产分割的法律依据么?” 祁越说,而她只是望着她的爱人,此时不过轻声表达一句认同和鼓励:“嗯。” “我理解她为什么急于结婚。但我还是觉得脱离原生家庭有很多办法,这个不是唯一的办法。家庭不是你可以选的,婚姻你可以,但都很重大,选不好都会带来很多麻烦。所以我希望她更谨慎一点。” 停车在红灯前,祁越倒没有转过头来看她,只是望着前车的尾灯。 第84章 “从我个人的主观上来说,最好的朋友之一要结婚,她的生命里多出另外一个人与我有同样的重要性,说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嫉妒的多少而已。” 说完倒是转头看着她,“我也就这么一个肉眼凡胎,遇到这种事甚至婆婆妈妈,以前总怕她太肉包子以后被人欺负,现在看来不会了,自从开始相亲,人越来越晓得该强势,也能强势,是好事。做朋友,也不该干涉人家的大事决策,应该是接受其选择、哪怕是错也是兜底。” 说着,叹一口气;叹一口气,又笑了笑。 祁越说的她都理解,她甚至能猜到,但猜到也不予自己什么猜中的快感,因为光是理解就已经觉得有些心疼,听祁越再说一遍这种心疼就更加深。她甚至没去想一句足够俏皮和化解的话、“你现在有我了还不够吗”,心里原是没有这些争宠似的念头的,只有爱。 只有想保护自己的宝贝不难过不伤心、哪怕知道人生在世绝对不能完全免于这些苦恼也要如此坚持的心。 于是她伸出手,去抚摸祁越的脸。她只是由心而动想要做这件事,觉得有很多话可以说,但又觉得没必要说,不需要说,只需要表达一种静默的爱。她知道祁越的朋友里也有人能够给予这种支持,她不嫉妒,她只是也想给予,想成为其中之一,想成为自己的爱人、自己的支柱的支柱。 仅仅是因为我爱你。 祁越蹭了蹭她的掌心,继而顺势一扭头,轻轻亲吻她的手掌。 她不知道是自己心里的温柔就这样荡漾了过去,还是祁越的温柔就此流淌过来,总之那一刻,她的心顷刻融化。 她经常想爱是什么这个问题,也经常获得很多回答。此时她新的答案是,爱大概是支持和理解,退让与亲近。 她很享受祁越对自己的照顾,享受大狗的温柔与忠诚,享受她摇起来没完的尾巴与安静的呼吸。但祁越心里,还有个孩子,从这一群人她看得出,他们永远会有一个孩子甚至一群孩子住在心里。 长大等于把自己重新养一次,重新把自己宠爱一次。长大也可以包括,有能力去宠爱一个人。真正被爱的人有许多表现,其中之一是他们可以去爱人。 回到家洗澡的时候,她猛然想起,交往至今,她们彼此陪伴走过不少事,但她似乎从来没有送过祁越礼物,哪怕一束花。 她知道祁越喜欢什么——至少!如果这个都不知道,她就该恐惧了——喜欢书,喜欢游戏,喜欢精致但实用的玩意,完全不能实用的只能摆放的也能喜欢、但得这物件非常漂亮充满艺术感才行:哦不,她知道祁越喜欢什么,但是不知道应该送祁越什么。此外,她还深知无论自己送什么祁越都会喜欢。这反而不行,她要送的是祁越真正喜欢的东西,因为这物件本身的属性而喜欢的东西,而不是因为自己。 她有一切信息却无法决策。往常有这样的问题时就直接找祁越商量,如今不能,也不能找祁越的朋友——这等于揭自己的短,还怕泄密,指不定还会有点丢人呢?哪怕有一点点丢人的可能她都想要规避——只能是自己的朋友。思来想去,她想到的是李玉霏。 李玉霏认识祁越的时间稍微多一点,交往多一些,而且因为有一个小男友,应该更了解与自己、与她们的ol的世界相异的另外一个世界里应该有的知识,也有修养—— “买书啊那就。”第二天黄昏,难得祁越加班不在家,两人打微信语音,正好李雨霏的小男友也在一旁打游戏,时不时插嘴说一句,“既然最喜欢书。” “她的购物车里全是书,”她说,“我是可以给她清空,可是那有什么意思?一下子买几十本,未来一两年的纸质书都够了,失去买书的乐趣一两年,而且一点儿也不用心。” “要不——有没有收藏的那种书?”李玉霏道,“我看她转发过那些什么十九世纪老英国的啥啥书的拍卖,那应该够诚意了吧?” “这不是诚意的事儿——唉!再说了,收藏用的书,便宜了有意思吗?她那儿有一本,不精致但有意思,19世纪的钓鱼指南,我要送总该比这个好吧?比这个好就贵了,到时候就该她心疼我的钱了,我——” 李玉霏闻言打断,取笑她舍不得给祁越花钱,正如那表情包“去找我最好的朋友吧让她打我一顿”,所谓真朋友都是损友,抓住一切一闪而逝的机会先损再说。 “我那是——我是抠门嘛!”她急了,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又好叹,“我是觉得这也不是我发自内心想要送给她的东西,不是出于我的意愿的,我要给她的不应该是金钱或者什么世俗价值里被认定为‘有价值’的东西。” 李玉霏问买车了嘛,她说还新着呢,一时笑说没买就好了。而那英俊小子在一旁笑道,那你想送什么呢?“一方面你希望送她喜欢的,一方面又希望这是发自自己内心的,但你前一个假设又假定自己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要拒绝一切附加价值,也就是是‘自己’又不是‘因为自己’,那——” “那你不如,买套性感睡衣把自己送给她不就好了。” 她想李玉霏肯定是和小男友日子过得太好了,已经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开玩笑了。 “你滚蛋!” 谢谢!不然她难得对好朋友说滚蛋。 两天大概聊了一会儿,那头幸福的情侣给她码放了半天可以送什么——越码放她越觉得自己找的不是个女人,完全彻底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女人,不但节俭,香水不到用完不想买新的,还很忠诚,买新的也只买自己喜欢的那几种,而且护肤的不要化妆的更不要珠宝首饰也没有需求,需要的东西都容易获取,去旅行吧暂时也没有时间——然后下线,把最后的几个选择留给她自己判断。 下线的情侣大概享受春宵一刻去了,她也日渐觉得春宵一刻可能还比较值得送,因为旅行暂时送不了,而一起共度时光应该是最好的礼物,彼此就是彼此生命里能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一个人给自己最好的礼物当然应该是自己,只是那个礼物她作为伴侣只能见证,只能支持,不能给与。她只能把自己给予她。 顺着这念头因为刚才李玉霏的影响,她越想越歪,祁越未几回来了,她还在设想画面。等到祁越动作神速地洗个澡从浴室出来,她靠在床上才惊觉,这家伙怎么等于没穿就出来了?! 两手捏着毛巾,认认真真地擦毛,眼神清澈确实像一只别无心机的大狗,与她四目相对,只是发出一声疑惑的“嗯”,倒显得她因此刻祁越的身体而生的思维迟滞是满脑子污秽。 哦许她出浴圣女,我就是世俗欲望满心什么神圣都不知道的—— 祁越望着她,显然看穿了她的心思,回身把毛巾挂回浴室,然后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爬上床来,压根不看其他,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弄得她看不了其他的地方,不是被吸引得移不开,而是一旦移开自己的绮念就会暴露、一暴露就会害羞。 事实上她此刻就在害羞——凭什么自己害羞啊!——想起刚才的内容,觉得怎么想的和实际发生的是两回事?怎么变成她诱惑我了?祁越凑近了她,如此温柔,因为温柔而具有了强大的攻击力。 说好了应该她是帝王我是祸国妖姬的啊! 等祁越凑上来吻她脖子的时候,她已经觉得自己要溺死了,如同即将溺死的人抓住浮物一样搂住祁越的脖子,在迷乱前夕听见祁越在她耳边问,周末去不去踏青? “他们约的?”自己也不知道说的到底是谁。 “不,就咱俩怎么样?” 祁越和她分开,四目相对,还是那样清澈。原来你最大的武器就是对我温柔、对外强硬。 “好,好。” 在你身边就好,就好。 她不能再让祁越说话了,只能用嘴堵住她的嘴。 自己的世界是美妙的,尽管有时有些寂寞,祁越也从不觉得孤独,人类文明群星广大,她可以徜徉的精彩总让她想要拥有无限的生命,只有用璀璨的文明消灭寂寞的惆怅。她也知道爱不止一种形式,不是非要一个枕边人才算是拥有爱且被爱着。在遇到章澈之前,她满意于自己的世界,甚至满意于过去曾经与偶尔出现的怅然若失。等遇到章澈之后,这种满意就变成了强烈的分享欲。她不知道自己兜里有多少糖,只知道自己想把所有糖都给章澈吃,每一种,每一颗。 理性十分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微妙,自己的朋友未必能够成为章澈的朋友。感性知道自己爱他们所有,希望他们也彼此喜欢。原来骨子里,希望世界大同。 所以她对于章澈和朋友们相处愉快感到满意,简直不能再吃一点点甜的东西,不然就要当场患上糖尿病。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她就可以愉悦地扮演自己最喜欢的角色之一,老婆奴。她愿意为自己亲爱的人奉献,尤其愿意为恋人,尤其愿意在熟悉的朋友面前以这种方式表现恩爱——不,章澈就是不怎么理会自己那也不要紧,自己表现宠爱就够了。 第85章 好像人前非要紧紧贴着主人的狗,少一秒钟宣誓章澈的主权都不行,这就是她被爱着的证明。 如果章澈反过来要求自己的表现爱意、展现她是怎么被爱着的,祁越会更满意。 说起来也有点过于浪漫主义,她想到与章澈的此类互动,别人是被伤害还是萌到都不在乎,自己先被自己萌一脸。 这天早上走入办公室的时候,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全是因为章澈早上起来懒洋洋的吻而冒出来的粉红色泡泡。 美得你,她对自己说,忘记也罔顾昨晚“玩”到挺晚的疲倦。 结果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正面对着电脑准备回顾昨日安排今日工作,忽然听得一声喊,是上司呼叫那位和自己有直接竞争关系的大哥,一开始人还没来,过会儿来了就被叫进办公室去。门一关,也只是关住了内容没关住调门,隔着一堵墙,声音要绕一扇门,她都能听见上司难得强硬而不快的语气,末了男士出来,女士在后面喊一声“十一点半给我结果”,男士答了一声几无情绪的“好”。 哦?她对内容谈不上敏感,有时候甚至完全不关心。虽然现在大家被迫搬到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样工作两个人管,就算管理范围有差异,对比也是直逼眼前。幸好——她有时候想——是对方搬家而不是自己,自己不见得有心理优势,但至少不舒服不是自己的。 早上她忙着干完手上的事——严格地讲,算是两家要合并之前对对方人事基本情况和管理方式的二次梳理,这事儿是躲着那班人马干的,否则总归有点不信任在里面——提前干完,想给后面几天腾点时间,周末再出去玩玩,正要去吃饭,突然上司一声,她只好拜托同事带饭,然后转身走入上司的办公室。 还没进去,就听见女士的高声斥责,“一个上午都没有结果!打个电话是有多难?!文件怎么写也不知道,不知道不会问吗?”然后又叫她。 哦哦—— “你把文件打包给祁越,然后你就不用管了,去吧!” 男士说了一声更无情绪的“好的”然后出来,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也没说话。她自问观察微表情的能力一流,看这人也觉得他啥都没想,甚至别有一种事情离开自己的微微的轻松。 “关门?”走进上司办公室时,足音不闻,人也走远了。 上司从屏幕前移出视线,“外面有人吗?” “都吃饭去了。” “那不关了,”上司视线收回,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的oa页面、excel表等等,“谈不上丢人了。” 她不便评价——这时候倒还是要讲些忌讳——坐在上司面前,无须说话,像只安静的牧羊犬,歪着脑袋等工作。 “是这样的,领导想要把新楼三楼的那个咖啡店,改造一下,变成牛排馆,要高级,要专业,要对标一线城市的顶级。” 她心里谈不上咯噔,只有一声“啧”。 “别忙着鄙视,”上司说,太熟悉以至于一眼看穿她的想法,“现在装修在设计了,设备在买了,我们要的就是人。人员名单我基本上有了,现在要做他们的资格审查,联系去学习的地方,整个事情还得上个会。领导重视,因为董事长重视,到时候我去联系北京的酒店,你把所有文件做出来,今天就做出来,特别是学习大纲,要学什么、怎么学、怎么考察,你全部搞定。” 上司一边说,她一边点头,撕了一张上司的废纸便条记录下来,听完说好,起身就走。回到电脑前,先把流程性文件写完,内容全部放附件里,打开花名册做简易名单,填好上会议题的oa流程等着发起,然后开始做最复杂的工作:学习计划。 她懂一些西餐,毕竟她学过,而且当时烹饪课更多是在后厨工作,整整做了一个月的主菜大厨,吃喝玩乐的知识更不缺乏。但是专业的牛排烹调的知识,她也不算精。久远之前,阵容豪华的吴宇森版《赤壁》里,金城武演诸葛亮,口头禅就是“略懂”,舆论引为笑谈。现在想想,略懂就是最好的状态。她现在喜欢李清照在《打马图经序》里的话,“慧则通,通则无所不达;专则精,精则无所不妙。故庖丁之解牛,郢人之运斤,师旷之听,离娄之视。大至于尧舜之仁,桀纣之恶;小至于掷豆起蝇,巾角拂棋,皆臻至理者何?妙而已。” 妙而已。 李清照在这篇文章里写的是自己会玩什么,也是聪明人极高的傲慢了。然而她喜欢,而且她最喜欢就是这种通达之妙,妙是可以给人以自我的享受的。 于是她一个下午几乎没有挪窝,专注地在自己的工位上听着音乐编纂学习手册。学习什么,怎么学习,如何每天考核,把笔记和考察留在一张纸上,手写,那么这一本就得打印,打多少开的,a4的,a4行不行,就不要费事…… 她放进去的是自己有的一切知识,无论是专业学来的,还是兴趣吸收的,以及对人性对学习的种种了解,从前菜到主菜到甜点到餐礼到酒水,从文本设计到结构设计,一直专注,几乎就没有了时间感。 它在流逝,这残酷的流逝构成每个人由生到死的不归路,所以那又如何?就投入地活,尽情掌握眼前拥有的这分分秒秒。 第五十三章 其实能让她找到心流的事情在别处,好好工作满足的是对责任感的自我要求和需求,偶尔投入地工作能够给她近似心流的感受,但可能工作始终是工作,既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全情投入,她是可以半路再接一接电话看一看电影的,工作的难度和吸引度都达不到产生心流所需要的程度。 上司的效率不错,找到对接人然后立刻把微信给她。她也不等着,打招呼问好然后上来就提问题。很多人从没去过英国,却会患上英国人的社交拘泥症,好像不等到稍微熟一点,或者多说一大堆客套话,就不能进入主题,好像直接一点直爽一点是不礼貌的。浪费别人的时间不是更加不礼貌吗?英国人的社交拘泥,以她很久之前看的三联的那本书来说,她觉得就是一种印在骨子里的对贵族阶级的崇拜。贵族阶级有闲有钱,所以有的是支持自己有话不直说的成本,而且在漫长的某一阶级由活土匪泥腿子变成贵族(比如伊凡大帝手下的农奴主们在涅瓦河畔的豪宅里和牛羊睡一起,把豪华卧室睡成土炕)的过程中,总是从毫无礼节随便来逐步变成繁文缛节以彰显阶层,无不如此,简直可谓极有意思的人类学现象。但无论如何那都是过去了,是工业时代之前,现在这种取向似乎已经演化为对仪式感的追求,而工作里大家追求的是马克斯·韦伯所深感担忧的源泉:纯粹的效率。 办完事远比所谓的实际上非常客套的礼仪重要。为什么就不能把话说得简单、直接、有礼貌呢?作为一个本性里急性子的人,她总觉得浪费别人的时间才是更大的不礼貌,而光有礼貌没有实质的交往是纯粹的油滑,还不如让人觉得靠得住,靠得住远比礼貌来得有价值多了。 直来直往,唾沫落哪片地都是个钉儿,这才是有价值的,对所有人都有。礼貌只是衣裳。 她很自然地向对接人提问题,提得也精准,明确告诉对方“您给我个什么什么我自己研究也成,横竖到了还有个现场学习调整的阶段”,并自动根据对方地道的老北京口音调节成了北京人喜欢的文字方式。顺手——真的完全是顺手——给对方捎带解决了好几个人员信息和具体安排的问题,等于和她一个人交流就解决大部分问题、基本敲定后续的工作时间表,60%的工作十分钟干完了。 做完了,打印完了,检查了三遍,一抬头,天色已蓝,正是她从琼·狄迪恩那里学来的最喜欢的蓝夜时分。此时才有心情聆听,发现周围寂寂,六点半,那位大哥早就走了。 幸好早就和章澈说过要加班,且章澈也加班。 她一样一样拿起文件,顺路就整理了一下一会儿汇报的内容,然后走向上司的办公室。一进去,文件一递,顺便说刚才和某某已经对接好、手册里什么什么是按照对方的实际情况编的、其他是我编的、还和某某顺路落实了什么事、过会的文件电子版已经发你微信了,“打开来看看。” 人就是这样的,她想,有时候被说服了就会照着做。 未几,上司看完,笑着说了一句,“有你真省心啊。” 对方笑着,她倒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血丝,“眼睛。” “嗯?” “休息啦,下班啦,看你,满眼血丝。”说着倒是坐下来,好像也觉得累了,顺路一起带着上司休息。 上司一笑,叹口气,开始整理文件,“幸好有你,不然我还要亲自搞这件事。就这么一点事,我还没让高海洋去做手册,就是对接联系人、落实情况然后做上会文件,三天没做完,三天!” 嘭,厚厚一沓开会文件在桌面上怼了又怼。 “唉!” 由于存在直接竞争关系,她也不好表示自己也觉得这很恶劣;但毕竟又和领导有很好的关系,不说两句等于放弃吐槽,有损友谊,于是抓住最容易吐槽的一点:“人家拿的够高呢。” 第86章 上司只好摆摆手,“历史错误,历史错误。” 她是不反感别人说她能干的,毋宁说夸得多了她都觉得相比于别人更能干是自己的基准表现了,但是她反感在自己能干的同时别人低于平均水平的“不能干”,现在对方还比自己拿的多,她再是能干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心里免不了不高兴。 然而,她再是有大家都有的七情六欲,她也还是她自己,劝人可以嫉妒,自己倒觉得自己不应该嫉妒。不因为这事儿正常不正常,仅仅因为,浪费。 未几这个事儿过了,办了,种种文件来,种种文件又去,盖章的盖章,说服的说服(没费多少功夫),只等着人出发之前开行前动员会,她就继续如常去出差,去学校,校招季节迎来高潮,几乎天天都不在办公室。 不在办公室,不记得自己在那里,所有的工作安排还需要专门拿个小本子记下来,好像迷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但是过度依靠外部记忆有时也等于自我剥夺——她一边想,一边走在校园里。校园她喜欢,古色古香的喜欢,现代光鲜的也喜欢,建筑是容易做好的,哪怕抄呢?就比如农村自建房,抄个建筑图纸,大差不差。 大差不差,是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忽然大规模进步、太多玩家都获得上桌机会之后的底线要求。标准化的物质产品很容易做到这一点,产品越粗略而市场竞争越充分,其“将就”的结果一般都坏不到哪里去。但是人不在此列。人既不是一种产品,也不能说完全具备充分地市场竞争,最糟糕的是,花样太多了。 走进今天的目标学院,一进门就是一面漆成蓝底贴满塑化白色字体的墙,我们学院是干嘛的,我们有什么课程、有什么老师——其实作为hr,特别是做招聘和人才发展的hr,她所依仗的工具是对人的标签化,但她并不认同这种东西。人的花样太多了,特别是负面的那些花样。好的人与幸福的家一样,都一样,而不好的人和不幸的家庭一样,什么都有。 就比如眼前这家,学生考进来的时候分数不错,也不是调剂的,但是来这里考虑的不是在这个行业发展,考虑的是这个学院提供的大量转学分、海外交流和潜在的留学机会。相对而言这里的老师也有海归,也有嫁得好生活幸福的,还有的,但共通的特质就是学院直接到学院,行业经验是一点没有,不叫与行业断联,是干脆没有对行业的了解。 这里有几位老师,肤白貌美,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和空洞的眼神,和比台湾美女还不如的呆滞,善于在一般的没有太多的利益纠葛和冲突的环境里社交,比如和她安排实习生去哪里,甚至最好是能够给她们带来符合自己社会地位和标签的企业和场域;一旦实习生有意见,找学校诉苦,这些老师就不行了,只能礼貌而胆怯地和她沟通,仿佛自己的要求是不合理的、而企业是天然不讲理的。这当然给她的工作带来便利,但她也不是利用别人这点不足的人,而且当工作走向她也不能让步、需要这些老师居间沟通的时候,她都不说那为难的表情,就说那拖延的效率和磕绊的话语——唉! 这样的老师还算好的,除了不太积极主动,总体来说可以沟通,沟通也会有结果。这个市场上别有一些老师,善不善于社交两说,对合作方真是不礼貌。或者想要所有用人单位召之即来、答应自己的一切要求和白嫖(个人白嫖少,以学校名义白嫖多,但那也是白嫖啊!),或者虽然负责招就但你爱来不来、你来了我不会欢迎,你不来、我也不会觉得少了啥,学生也是爱来不来,她都怀疑这种人做不好工作的时候是不是领导你爱说不说、我不在乎——躺这么平?腰板这么硬?这比软饭硬吃还要硬。 好吧,不礼貌也算了,重点是要配合工作,重点是该管的你要管,中意的实习生我可以自己去追自己去维护保证人招走,出问题了是你拿着学校的规矩来要求他们了,你人呢? 有的老师,有的学校,不止是管理不严,甚至是完全不管理,放羊也比这个强。干活的少,摘桃子的多,就比如上周那个,去了场地是随便占,一点安排没有,每一家公司去了都要和保安吵架,然后招聘会学生们也是乱跑,大家也是乱挤,吃蛋糕的投简历的面试的观望的“济济一堂”。未几,校方老师终于来了,来干嘛?要求每个企业派个人去,说校领导在隔壁办公室等着,和大家“座谈”。去了一看,几个领导会见的单人沙发,俩中年男子,三个相机。 以前招聘会领导下来挨个握手她见过,这种一起来坐着假装大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普遍人性。”每次想到这样的事,她总是想到这句话。但这到底是普遍的、还是偶发的?她想起一位朋友说的话,似乎也是网上学来的,“跪着的老师,怎么教的出站着的学生?”这位老师站着还是跪着她很清楚,但其他人呢?其他人跪着是迫不得已还是自己根本就没膝盖骨?职业院校的总设计是没错的,导向也是对的,但是执行下来,反而变成了收留之地,甚至个别院校变成藏污纳垢之地,那被收留的、被藏纳的,还要砸碗? 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普遍人性! 到门口了,她敲开门,“哎呀刘老师您好——” 校招季节就这样结束了。说起来跳槽金三银四、盛夏校招,其实不见得靠谱。她觉得找工作,除非迫不得已,最好都是提前准备,越早行动越好。可惜有些学校——唉学院自己的教学设计理念和工作理念有误就不说了,她不理解的是,从来没有人请她去上职业生涯规划,哪怕是免费她也愿意的。现在太多老师是学院到学院,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规划自己,还教小朋友?也没有职场经历啊!太多职场人无论年纪都去求助规划师就是这种课程严重缺位的展现。她自觉经验不能算丰富,但是指导即将毕业的小朋友绰绰有余,指导刚刚进学校的孩子更是完美合适。至于钱,谈钱就贬低自己了,不收费她都愿意去,都不说满足自己多少好为人师的表达欲,就是为了少看见几分苍白简历、挽救几个小朋友于完全的茫然,都是大好事一件。 今年校招,她没有再数,心里倒是清楚,如果来问一句(真是地道的摆摊了,到底是谁在出卖什么啊,是她在卖岗位还是面试者卖劳力?)也算来过,起码有30%的来过的小朋友只想干一个岗位:文员。原因也简单,坐办公室,轻松。 她都不想说坐办公室未必轻松(你看看我诶!)、就算是几乎没有脑力劳动难度的文员也充满了案牍劳形(所有的文件所有的表格所有的催促所有的收集)、完全轻松的文员是要被优化掉的,她只想说,你看看你,镜子厂是倒闭了么,怎么不照镜子就出来了,打字速度连我的50%都没有,啥叫电子表格(excel!thank u!)也不知道,更妄谈种种省时省力的公式(或者,你至少不要修改我的公式!),你还要,当,文员。 现代商业的基础之一就是有一群人在维持繁杂的办公系统,无论是没有电脑和oa靠女秘书的时代还是现在oa家家有好不好用两说的时代。你说它很复杂嘛绝不至于,但也不是没有任何要求——恰恰相反,它要求一些基本教育水平和天生的脑子好不好使。 而且,年纪轻轻到处寻找好干的工作的价值观就是有问题的。作为一个一向追求积极向上的人,她厌烦这种观点。话说得难听些,家世良好、学历光鲜、能力优秀者如她还在不断求进步,家庭十分普通、学历十分无用、能力有待提高的这些小朋友们,还不抓住机会奋斗,过了十年十五年,后面的人追上来了,到时候这些小朋友年华老去别无价值,可能连保洁保安的岗位都找不到,这螺旋向下的人生伊于胡底?你何止没有成为“不可替代的人”,你根本放纵自己成为了药店门口摆放的买多少药就赠送的免费的纸巾! 餐饮太辛苦,油腻(可以洗干净啊);打扫卫生累,怕脏(你自己的狗窝是不是也不收拾?);还有什么?反正我不要累! 你现在累一累还有价值,四十岁说我累一累很可能就只有打折以上架的机会,能交换到什么就不好说了。 小朋友们不想,只一昧说“我不想干”,她懒得问“那你想干什么”,只想起去年这时候见到的那些说一样话的孩子。从“我不想干”到“我想干”,但就业市场持续低迷,新手永远比不上年富力强的熟练工(距离退休还有个五年以上都行),去年盛夏出校门,经历了漫长无助的求职期之后,今年早些时候再遇上,已经变成了“我什么都干”。 从眼高手低到眼低手也低,职业生涯的起点持续打折,如不及时纠正,很可能要后悔的。可惜人在二者之间折腾来去,要的是定力和眼光,应届生往往都没有,他们能顺利挺过这一段,若非亲密的人(无论家庭师长还是朋友)能给予长久坚定的心理支持,则更多只能依靠运气。 运气,这就太玄乎了。有时候作为给人家运气的人,她也只是有一个动因、甚或只是一个简单的闪念。比如此刻,她相中了两个小孩给章澈,第二个正站在自己面前,听到自己说“我有个机会给你”,两眼立时放光。 第87章 这家本科时不时能淘到一些这样的小孩,聪明,从打扮到眼神自然有清爽气,言谈里判断性格柔软而坚韧——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坚韧最好。特别是眼前这个,一看就是小t,她从对方的眼睛与眼镜、手绳与衬衣都可以轻易脑补出对方喜欢看的网络小说、追的cp、喜欢的女明星、以及喜欢的女孩子(说不定正有一个在暗恋中,也说不定双向暗恋只待戳穿)。这孩子给自己穿上了倔强和努力撑出来的勇敢的外衣,可惜外衣太薄,一眼看穿啦。 “事先说好,不是我这里,是我朋友的公司,你要不要试试?” 小t点头。于是她想了想出于章澈的工作性质,应该问什么问题试探,然后逐一测试这孩子的冲突处理、向上沟通、以及至少是口头能解释的抗压性——她逼了对方一下,对方大概拿出表白被暗恋女友拒绝的勇气,秉着一口气顶住,说自己没问题。她笑了。 后来想想,她当然觉得人是招对了,章澈也是满意的。至于后来的插曲,总不能说是她的错——即便章澈埋怨她的时候她是承认的,但她始终觉得,章澈自己,也有错啊,哪怕是错在太有魅力呢。 第五十四章 章澈知道自己做饭的手艺一般,但下班早心情好,回家把剩下的蔬菜洗洗切切,给祁越做了一顿蔬菜咖喱。 肉太好,煮进去有点可惜,她尝试做了个滑炒鸡片,不如祁越炒得嫩,倒也不错。等到祁越回来,她给祁越惊喜,祁越也给她惊喜。 她两个都想叫来面试,结果周五看下来,还是那个小t她比较中意。面试回去,吃饭的时候和祁越漫无边际地说着人家说不定有女朋友、有的话会是什么样子的,祁越近来累了,说话显得疲倦。她想起祁越回来的时候那还有一半精神的样子,可见意志力一旦放松,许多压制起来的东西都会冒出来。 她理了理祁越的细软而短的头发,说你辛苦了,“去洗个澡放松吧。” 祁越笑起来,“我给你把事情办到,就足够放松了。” 有鉴于此,她凑上去亲一口祁越的额头,算是提前奖励,这样大狗总该乐意去洗澡了吧? 幸好打发祁越去洗澡了,因为水声哗哗的时候,电话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她妈妈。 她和父母关系很好,虽然没有好到要回家做贴身的女儿的程度,但时不时的相聚总是好的。这时候不在旅游季,自己也不太有空,妈妈要是纯粹来看她也行,只不过要解释和祁越—— 谁晓得一接起电话来妈妈立刻连珠炮似地说话,陈述前情,分析现状,展示自己的解决方案。她听完想完,只觉得扶额,“妈你真的——?” “哎呀妈就来几天,再说了,也不是我来玩,明明是来给你姐治病,就住你那儿,啥都认识,路也认识,电器也好用也方便,你说行吧?” 这话怎么读怎么都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行,当然行。”算了先不忙解释谁是祁越,先问具体。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只听见妈妈说外公外婆身体的情况、两位老人家庭生活日常一般的争吵,然后就说到舅舅家的表姐。许久不提表姐了,她心里忽然响起警报,快速转动脑子以防妈妈催婚——不然也无法解释妈妈突然为啥提起表姐,但也不合理,总不能拿一个更嫁不出去的来催我吧? 这不是她咒表姐,就算表姐和她之前一样男女不限,她也不认为表姐嫁的出去。表姐窝里横外面软,表姐认知不全心智不成熟社会巨婴。表姐在家里宣泄自己的一切压力、在外面承受一切该或不该的打击,别有一种胳膊肘向外拐、把外部负能量全部带回家的本事,罔顾家里和自己天天住一起的是八十几岁心疼孙女的老人。每次她一边听母亲转述一边脑补,想想那画面只觉得鸡飞狗跳。孙女抱怨着办公室的种种,以“天地国家社会全人类都有错就是我没错”“这个世界欠我的”的方针说出一堆被人倾轧的事情、自己消极抵抗的不满意和准备采取工作方式,而革命年代出来的老人听了自然反对这种价值观、执拗地想要修正几十年没有纠正成功的孙女的思想、然后劝孙女不要这样那样,一开始不能诉诸命令语气,后面又掩饰不住厌烦、就开始带着粗暴,于是全家又开始似是而非地吵架。 这天,之所以吵得不可开交、她妈妈进去的时候都在哭,是因为表姐的眼睛出了问题,在家里就医的结果也不太好,心里焦虑恐惧,更加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到处撕咬,吵闹不休,甚至寻死觅活。 依旧不是什么成熟的三十好几的大人应该有的行为。 “所以我就想带她到你那儿,找个好医院仔细看看,我觉得她这么年轻,黄斑病变也不至于,不过她老是熬夜,唉,反正先带出来,别老在家和你外婆你舅舅吵架……” 手机渐渐发热,她听着,回应着,未几祁越出来了,走过来蹭蹭她,就去泡洋甘菊的安神茶。她看着祁越的身影,忽然想起祁越有个相熟的眼科医生人十分好,湘雅出身,祁越总是非常信任,也善于开导,完全可以一试。 听来听去,理性上她认同妈妈的观点,未必有多严重,就是需要开导,问题不在眼睛,眼睛完全可以治疗,有的是办法治疗,但是心里的压力欠缺开导、拧成一个死结就出不来了。至于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打成死结,原因也许有太多了,不是一时一刻、十天半月可以解决的。 “你来嘛——买的什么时候的票?”妈妈好不容易说完,她紧接着问,与其论个没完,不如赶快落实事情,漫长的议论嘛后面再说,甚或拉着祁越?这家伙的码放能力比自己强。 也是个办法,就这样把祁越介绍给母亲,母亲接受起来更容易。 毕竟祁越比自己的很多前任都好,好很多。 “到时候就住我——这儿。” 希望尾音没让妈妈听出来太多,她还要准备准备,住哪儿的事再说,毕竟自己的房子也要租出去了,还要想好了再讨论一次。 放下电话,换她去洗澡。本就雾气浓重的浴室里,她想起和表姐一起的童年往事。 小时候她喜欢表姐,因为作为独生子女,只有这么一个大孩子一起玩。那时候大概表姐也喜欢她,理由同样。她们其实是彼此人生中唯一符合“小姐妹”这一定义的存在,后来她们都只有“朋友”“闺蜜”,“姐妹”只属于血缘的。 独生子女,知道自己只有堂表的亲戚,其余都是朋友,但是彼此的交情有多深,是另外一回事。血缘不代表天生的亲切,友情不代表永恒的隔阂。这都会变,后来的确也变了,大家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幸好彼此——她现在觉得——幸好有童年。她的童年很美好,虽然也有不可避免的伤心处,而这些伤心也曾长长地留在她的心里,但现在都好了。三十几岁回望,觉得一切都很好,很幸福。幸福就包括了表姐,包括了两个小姑娘一起携手,一起玩耍,一起过家家,一起幻想、一起觉得独自在家空无一人的空气里总有什么东西威胁她们的“安全”继而一起躲在被子里给自己安全感。 小孩子彼此心无挂碍,也不知道世上人与人之间还会有那么多“东西”,一张白纸,相照也不过是一样的清白。然而,她总是回到父母怀抱,在书香里成长;表姐照旧生活在外公外婆的家、没有舅舅舅妈的怀抱。小时候她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表姐一直在发脾气,偶尔在哭,外公外婆偶尔吵架,外婆和舅舅总是吵架,做饭吵架,洗衣服吵架,洗碗还吵架,甚至切西瓜都要吵,妈妈也陷入争吵,好像这些人从来不知道“有话好好说”这五个字的意思。那个家当然是温馨的,在她去的时候,甚至仅仅是于她而言。二十几岁的时候她会怀疑,到底是她没有相似的事情招来争吵(比如说自己从来没有像其他小姑娘那样学习什么琴棋书画,好像那太老套,也很功利,为一家三口所厌恶),还是她出现得不够多不够被嫌弃?也不能说表姐本人即便是个小姑娘也完全没有错,但她的错难道就真的全是她的错?没有祖辈宠爱物质但无视精神需求的培养、没有父母辈的缺位(以及父母成长过程中祖辈作为父母的缺位),以及这两代大人错误的沟通模式,表姐会成为这样吗? 有一次,她已经快三十岁,休假的时候和妈妈回去看望外公外婆,八十岁的老两口依然争执,快六十岁的儿子也一样在以青春期的状态(莽撞无知)加入争执,而此时,已经三十出头的表姐,穿着睡衣,像个高中女生一样坐在客厅涂指甲油,毫无情绪地说,哦,他们就是吵架,这是日常。 表姐说得云淡风轻,和手里的指甲油毫无区别,她始觉惊心。 原来表姐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从小孩子觉得这一切恐怖到以类似的、激烈的方式输出自己的不安和反对,最后习惯了,觉得这是正常的,是自己的生活。 把黑色的果实吞了,长出黑色的鳞甲,锋利,哑光。 第88章 然而内心呢? 她听完妈妈的倾诉,觉得年近四十的表姐,依然是个孩子。可惜这个孩子,永远在那个被冲突吵闹包围、无人关心她的心的环境里尖叫,有声却如同无声的尖叫。 以前没有人听见这尖叫,于是尖叫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暴戾,大家听见了,也晚了,孩子现在默认没人听见,只是一直叫喊。 有一次又是表姐办公室受委屈回家大吵大闹、妈妈居中调解然后倾诉,妈妈说,哎呀,她说得对,也不怪她。而她作为女儿作为表妹、作为最小最成功、最值得咨询的那个,她说,是啊,她说得对啊,不怪她。 洗完澡,她脑海里不断思考着这次的情状,心生怜悯。许多事情过去了,她们已经不是一类人,也没有办法走在同样的道路上,说互相是否看得上也两说,然而那是她表姐,是一个没有得到过足够关爱的人,没有得到过足够关爱、正确关爱的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 是她的亲人啊。 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外走,离开雾气氤氲的浴室回到清澈的现实,现实性得问题就回到眼前:怎么办? 好吧如果正好可以打一个时间差,还可以住自己的房子,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住这里;如果不能,她不但要解释自己和祁越的关系(倒是好说,她有足够信心)、还要把这俩人搬到祁越家里来。妈妈她无所谓,表姐—— 她有点担心表姐的脾气、冲撞不休的内心,实话实说,她不想打破自己的岁月静好。尤其她和祁越这岁月静好还没有多久,就要一起面对这样的事。她不担心自己的和祁越,她只是觉得麻烦。 “唉——!” 出门一叹气,躺在床上已经睡熟的祁越动了动,晦暗夜灯里,这一点移动在她眼里依然清晰,加之周遭安静,这轻轻的移动几乎显得惊心。 她不再出声,轻手轻脚地窝进床笫,融入黑暗。 第二天醒来是周六,两人相拥睡到九点半,她先醒来,看见祁越依然睡得沉,想起祁越有一次和自己说,很累的时候觉得疲惫都是从颈椎向下的菱形肌里散发出来,“好像平时所有的疲惫都储存在那里面,意志力放松的时候就一点一点释放,那么一小块肌肉,居然可以储存这么多!睡三天也不够似的,疲惫反而像充电!” 祁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望着那块平平无奇的菱形肌,贴上去吻她。 亲爱的,辛苦了。 搂着祁越又睡了一会儿,她先起来,梳洗完从冰箱里掏出冷冻华夫饼,缓缓加热,寻找糖浆和奶油。 挤奶油——她最近也不怎么吃,最近吃得太清淡了,但是华夫饼哪有不吃奶油的?那就太不周末了——可是奶油到哪儿去了?上次好像买的是那种吃草莓会用的。想到这里顿时想起祁越说过的那些吃草莓的故事,草莓和奶油,草莓和巧克力,浪漫中性暗示远远大过食物本身,想想也挺好笑的。 草莓什么时候上市,好的草莓,给她带点,下回采购自己还是要记着点,不能把所有都交给她,这也不成个家了,要分担…… 整一分钟,她都没在冰箱里找到奶油,遂找得更加仔细投入,连背后得脚步都浑然不觉。 “找什么呢?” 直到一双狗爪子从后面揽住她的腰。狗鼻子在自己颈后蹭了蹭,好像凭借气味就判断出自己的想法,然后伸手从自己全然没注意的柜门上找到了奶油,“这个?” 不需要问任何问题,她转过身以亲吻感谢。 吃完了华夫饼,她也和祁越说完了事情,事情的细节说完就流向说表达自己的感触,“我其实,我并不害怕出柜,我觉得都没什么,而且还有你,我只是觉得这个时机也尴尬,本来就闹心,我担心这样会增加我妈妈的心理压力。说起来也不该怪我表姐,她毕竟是病人,但快四十岁的人了就在这里寻死觅活的!寻死觅活也可以,采用这样幼稚无用的方式有意思吗!” 她说着想着,还是来气,坐对面的祁越倒是笑了,伸过手来握着她的手。 祁越的手总是温热,几乎从未冰凉过。 “我都明白,问题不大,咱俩还可以先假装是室友嘛。既然担心你妈妈的心理压力,我觉得也就没必要一开始就说,找个理由说你房子想卖、暂时在我这里住,但是又幸好还没过户,不需要搬出来,诸如此类吧反正还可以住一阵,基本上也就解释过去了。就是伯母来看,也看不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祁越两手握着她的手,好像说什么海誓山盟一样说着这些话,“幸好东西买的不是一套的!” 她笑,抽出手来打,前天她们还开过两人没情侣物件的玩笑,打算早点去买一个。她想着戒指,又觉得好像太过着急,怕显得自己要绑架她,仿佛自己忽然没有了一丝一毫强求的心,哪怕十万分地想要抵达那个永久。 我爱你,所以也不敢要求你。又因为太爱你,觉得自己好像经不起一切失去。 周日,她按和祁越商量好的,提前给妈妈打了电话说清楚,故意拖延两日以示自己是去收拾房子了。等到周三,两人腾出时间,一起到机场去接。她请假而祁越只是趁午休,说顺路一起接方便就行。她一开始觉得这样似乎过早暴露彼此的关系,祁越笑说那我还可以刷一个很好的第一印象咧! 她心里止不住的惴惴,无论如何都担心妈妈的反应。结果妈妈一出来,她上去,相见拥抱问候,一转身介绍祁越,她就觉得自己的担心属于多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行业的人精。 那一声“关阿姨”,叫得比自己都甜。 车路去,一路彼此寒暄、感谢,未几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短暂得沉默中,她立刻开始拉着母亲讨论表姐的病情,表姐说了一些就医情况,从一个不满就开始走向吐槽。她要不断无视情绪、抓住客观细节,也要不断调节情绪,控制谈话不要走向令人厌烦的地方。 于是,也就自然看不到妈妈一直在打量祁越。当然也更看不到,祁越也不断从后视镜里看回去。 第五十五章 章澈和她说,看见我妈妈,你就会觉得看见了我。现在看,何止照片里那么像。 章澈坐在副驾,转过身去认真说话。她认真看路驾驶,中午车辆不多,但也求稳定行驶,脚法要精湛到刹车油门都无感。然而没有多久就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驾驶座上的人,对四面八方投来的光线,不管是直射还是反射,都非常敏感。她本能地一抬眼,就看见是关女士正从后面打量自己。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她撤开,关女士也收回视线,与此同时继续和侄女女儿说话,还说得兴致勃勃,时不时补充细节,时不时插嘴修正,时不时止住侄女的抱怨,或者配合女儿安抚侄女,遇到有的话题不好继续在有她的场合细说的,悄无声息地打个哈哈混过去。也许是她作为外人和也许要被考察的对象的敏感,甚或天然的敏感,她听得出来,而章澈反不曾察觉。 说完眼前的事,关女士忽然好奇起她来。问她工作,问她住处,她一边如实说,一边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回去,看见的还是关女士的那双眼睛,藏在椭圆片的金丝眼镜后面。虽然在象牙塔里工作,却无学究气,落落大方不乏精明冷静;若说精明算计却绝对说不上,她身上的优雅淡然与那些市侩低级的追求毫不沾边。 她能,这是能力。她不,这是选择。坦诚地说,祁越喜欢这种人,自诩自己多少也是这种人,更想要在历经许多事之后成为这种人。 “唉——反正都到这里了,”当表姐说完自己的苦楚并再次抒发对社会的怨恨之后,关女士拍拍侄女的大腿,那意思是安抚也是制止,然后又把双手交叠在帆布挎包上,“看了医生再说吧。” 这话听着倒是一点掩饰都没有,只有疲惫、无奈、叹息和一切情感抹去之后选择的坚强。 她想看到关女士的手指是否握紧,又觉得不需要,因为尚未看到,已经有些心疼。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会表示自己的确害怕、担心、焦虑,但是在需要的时候依然表示要坚强、要像钢铁、因为“害怕也没有用”的女士。 她都知道,她了解,她心疼。 难道妈妈们不是女性?甚或爸爸们不是血肉之躯?他们只是身为父母选择了坚强,选择成为依靠,他们年轻的时候不就自己这么大?难道不也一样会害怕?现在是她长大了,她要成为他们的依靠。 成为其他人的依靠,让她感到莫大的快乐。 “关阿姨——章澈明天带你们去的医院啊……” 她开始说自己的经验,自己作为老“顾客”的感受,主要强调就诊过程的踏实可靠,开药检查是全面但也无浪费的,这位主任是诚实直白不废话的。等到到了章澈家小区,时间也还早,她拿着行李送上去。本以为自己应该沉默地走在最后,没想到关女士让章澈带着表姐上去,有意站在一旁等着她。 第89章 她两步赶上去,先寒暄问候收到感谢表示不谢、受到赞美表示不用——关女士还专门夸奖她“一表人才”,伴以上下打量的目光和笑容,看得她差一点想说阿姨我平时也不这么穿,我这是工作服,行业所致迫不得已——然后关女士就凑近了悄声道:“我想拜托你帮我个忙。” “您说。”拿出自己一贯的听话礼貌。 关女士看着她笑,那笑容叫她莫名想起自己在大马路上总是被陌生人问路,好像多面善、从自己的长相就能知道自己是好人似的——她不理解,从不理解,倒是不反对指路。 “你帮我和,呃,那个主任——” “陈主任。” “陈主任,说一声,明天要是检查结果不太好,就不要说得太直白,我怕,”说着指一指前面的姐妹,“怕她受刺激。这孩子现在本来就神经紧张,万一再吓着——” “明白,明白。您放心。”她点头,感觉比和自己的大领导说话还乖三分。 于是放下行李,回去上班,诸般繁忙,间中只有时间发微信给相熟的主任,人家立刻明白。再见到章澈已经是晚饭时分。什么感谢,什么招待,她只是听着认着,既不过分客气、说什么认什么,也不过分讨好、做什么拿什么都让章澈做主。 这是她的家人,不是她的,现在、此刻,她就是个外人。 当然也许,关女士并不这么看待。在眼神流转的短暂瞬间里,她看得到关女士看女儿的爱、看她的打量与克制,看她们两个的玩味。 往后几天,她对于这件事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每晚章澈回来与她分享的内容。陈主任固然是她的老朋友好朋友,但她还是一个字没问——既有不希望医生透露患者隐私越过道德底线的保护、且自己是个外人的定位,还有最主要的就是太忙了。想起来或许应该问一下的时候,都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了。 反正关女士会告诉章澈,章澈一定会告诉她。结果等到独自吃完饭洗完碗,刚想到自己的沙发狗窝里躲起来看看书,章澈回来了。 “今天好!一举两得!” 人靠在她怀抱里,脑袋放在她肩头,顷刻间她倒觉得自己肩膀无比宽阔。 “一举两得?” 章澈蹭了蹭,长舒一口气道:“我妈眼睛里那块的血丝,你看见了吗?” “嗯。” “今天顺路也让陈主任检查了一下,说是那什么,翼状——” “翼状胬肉,充血之后没有消退等于死掉了的毛细血管。” “对对,说不要紧,不想切不切都行,想切也是小手术,当天做了就恢复视觉,毫无影响。” “那挺好啊,伯母想做吗?” “暂时不,而且也可以回去做。这次先照顾我姐。” “表姐怎么样?” “高度近视加黄斑,病变程度可控,就是要注意休息。”章澈向她怀里一转,顺势搂着她,她也就凑上去亲亲章澈的额头,“妈妈还说呢,说陈主任情商高,之前不是说请她病情严重的话就注意说的方法,她更进一步,不严重就转为批评教育,把我姐好好说了一顿,我看那样子,深受教育!” 说罢便笑,她也笑,两人就这样搂着,不发一言静静依偎。她觉得这样很好,就这次,固然也是暴露在关女士的直接关注下,但如果母女二人觉得没有必要说,那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非做不可的事,尽可平静安详、顺其自然。 有些企业标榜自己不担心多少公里外多少天之后的事,她觉得多少有些吹嘘,只关心眼巴前儿,勉强可以用于人生哲学,仅限“勉强”,毕竟“不关心”和真的“不考虑”是两回事。 眼睛无碍,陈主任诊疗得当,推荐也得当,那两位女士又安排了点别的检查,周末还说就近玩玩。由于检查都是分开的,祁越只好牺牲周末去陪同,表姐可能散瞳了看不清楚,她陪,关女士的那一系列检查就交给章澈。等到两组人马在某个检查科室门口相遇时,正好两个病号都进去,两个陪看病的坐在门口。章澈缺席现场工作却没法完全不指挥,电话打个没玩。检查单付款单一大堆捏在手里,她见了,坐在章澈身边,从章澈左手里抽出单子,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夹住,然后把自己的手盖在章澈左手上,安抚从对话里就听得出有多焦头烂额的章澈。 她拍拍她,好像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还可以绵延到很久之后。 她愿意当别人的肩膀,也希望别人把自己当作可以依靠的肩膀。因为这种被需要、被理解的感觉,才是她的支柱。需要她、理解她、支持她的人,最后会成为她的支柱。也许你只是在她面前表露一点点脆弱,靠在她的肩头打个电话,就可以让她成为无坚不摧的钢铁。 只要说一句,亲爱的,我需要你。 就这样章澈打着电话,靠在她肩头,两个人一时累了,不知道关女士先出来,身为母亲,先吃一嘴狗粮。 检查完,一边等结果,一边准备就近出去玩玩。章澈本有意陪同——祁越当然也就贡献车子不贡献人——谁知道章澈迫不得已加班赶进度,变成祁越挺身而出司兼导,路上还能讲点笑话。如此一日,倒也逛的开心,不待结果出来,已是阴霾尽扫。回去路上,关女士甚至不由对侄女说,还是来对了是不是?“病没什么大事,玩得也开心!” 表姐叹口气,大概觉得不存在根治,以后需要注意和小心的事情也多,便说是倒是,总体来说不好不坏吧,这生活,“就是不会给我好过!” 其实她一向不喜欢怨天尤人的人,只是这是病人、是章澈的表姐,何况关女士既然愿意带着她出来看病就充分证明对侄女的容忍与在意,和女儿怎么吐槽那是和女儿,不是和她。 “生活嘛,总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算个总账,不好不坏,也许是一种常态。” 她也不是非说这个“也许”不可,但也并不是出于保护对方的想法而说,而是为了对世界的复杂和混沌表达基本的尊敬而说。 “过得下去就行咯?”表姐说。 “过不过得下去,在于你的心。”她说,余光又一次看见关女士在看着自己。 世界是复杂的、混沌的、不清不楚的、难以捉摸的,我们自己则可以是简单的、清晰的、明了直白的。世界是世界,是天然,我们是我们,是选择。 又过一天,姑侄二人回去。一路去机场,聊着说着,停好车还是她送行李过去,觉得自己实在是服务到位,当年在前台的工作也算是训练到位了。就在登机牌取完行李也托运好、表姐去厕所的时候,祁越本以为关女士会有什么话要单独对女儿说、正打算迈步走开,身子还没转动,关女士突然开口道:“章澈,你什么时候把人家介绍给我,嗯?” 这话说得两人都是一愣,她看章澈,章澈看她,千言万语密码和密码本太多了,一下子对不到一起去。幸好她这几天用余光瞥关女士习惯了,此时又一看,看到关女士玩味的微笑,忽然胆大,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过来,笑着、以女儿女婿身份结合的甜美叫了一声“伯母”。 之前,她都叫关阿姨。说起来没啥区别,却又好像是某种有必要的改口。 章澈还在那里不明就里,关女士倒是笑起来,“好好好。” “哦——哎呀!妈!” “怎么了?”说着白一眼女儿,又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祁越,“嗯,好,一表人才!” 人说亲人无法由自己选择,话是没错,说的时候也一般是不怎么瞧得上的身边亲人的坏情况——人性如此,好肯定不会说选择,只会感谢恩赐,懒惰者甚至不会说不好是试炼、只会说“也是神所赐予”,怪道上帝对人类失望。祁越有时看自己的亲戚,作为整个家族的交点看不同的人,如这世界上的一切人群一样各有长短好坏,而且因为太亲近,把优点缺点都看得很清晰,相比陌生人她在他们身上感到更多的佩服和更多的无奈。她觉得作为亲人,有无法斩断的纽带是客观事实(虽然硬想斩断也不是没办法),但的确可以控制这纽带的松紧。比如她的父母,亲爱亲友,但并不干涉,要问意见当然可以给,要一起做投资会客观考虑,要是出了什么事也会尽可能地帮助。 是亲戚,有相当近的血缘关系,但并不代表这等于其他。有边界有余地,大家都舒服。能够水乳交融,还不如先睡到一张床上去再谈底线的消失。她自问即便是孔怡或许梦雅等一班好友,就是杀人放火,她能继续当她们好朋友照顾她们的父母,但能说“你杀人我递刀你放火我添柴”的前提从来都是明确地知道彼此不会去杀人放火,而彼此做的其余的事,都是人家的个人自由。何况都是成年人了,明确知道彼此相处的基础就是互相尊重,由尊重引申出宽广的彼此接纳的范围,只有这两样都成立,在说出那些刺耳不中听但是很有用的话的时候,才会真的有用。 第90章 哪怕她们不照做呢?记得也是好的。有人就此评价她是“唯真理”而“不唯上”的人,她觉得好笑,第一,如果真理是个很确切的东西当然要唯真理,第二,但是这种论断不应该先回答“什么是真理”吗? 这都算了,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内心还要说出来也是有点不大礼貌的,至少不是每个人都犯得着她这样做。但这里又涉及到,亲戚或许因为血缘、或许也因为父母要帮助他们而让她十分犯得着这样做。比如之前,姑姑非要买某一处的房,拉着他们家一道。她的直觉不是看地理位置——横竖好不了——而是看房开,毕竟姑姑吹嘘得最凶的还是房开。后来她不同意,父母非要买,买完果然在汹涌的疫情中变成了半烂尾,幸好现房还盖出来了。那时候仔细看姑姑,也知道这个从小都给她买很多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的女士从无坏心、无非也是激进与错信。那时候觉得父母还好,选择了买房没选择上杠杆,也就无所谓。不像姑姑,有大笔贷款,那资金链半死不活的杠杆就不是跷跷板了,是上吊的绳子。 于是当父母问她借钱给姑姑一家度过难关可不可以的时候,她当然说可以,倒过去还安慰父母,说房子好歹盖出来了,强于交不了房的期房,算是好事。 谁晓得后来有一次举家聚会,姑姑再一次提出手里半砸的这几套房产要租给某“平台公司”去做民宿,为此要先装修,投入自己所剩无几的存款。 别说自己,连对行业不了解、只对宏观经济有了解的父母都不同意。 然而饭桌上众人说服无用,最后让她出马。她只说了两点,第一,楼盘位置不好,毫无公共交通线路,不说游客,连本地人都不愿意去,谁住?第二,平台平台,有流量的才是平台,这家公司我都没见过,预定渠道在哪里也没有看到过,到时候还是当二道贩子,二道贩子的二道贩子,这种存在就不合理。 中间商在信息非常透明的时代是最容易被取消的。 她不知道姑姑是否听进去了,后来也就正常工作,不再过问,毕竟不是咨询如今去何处放火方便。然而这天,等她正准备下班回家,在停车场里一边走一边看章澈的消息说关女士回去怎么和女儿夸奖“祁越真是个不错的人”,就接到自己妈妈电话,例行嘘寒问暖罢就说周末吃饭,吃饭安排罢了就“打预防针”,说姑姑投资失败。 “投资失败?她投资什么了?” 说还是给那个所谓的民宿平台交了装修款,结果平台卷款跑路。 她哑然失笑,知道提前知会自己的意思是到时候说话注意,“报警了吗?” 当然,报警也不会马上就弄得回来。就是执行,也有的是漫长日子。 后来,当然是没有执行到。后来,甚至还差一点变成被执行人。这都是漫长的后话。想到周末吃饭,她本来想叫上章澈,但又觉得一大家子人是不是过于刺激影响怕不好,要见还是先见爸妈。回家之后正要和章澈说呢,章澈就感叹,下周要见不到你了。 “嗯?” “要去浙江出差,一去一周。” 道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吃完饭,事情又变了,她也得去杭州。两人正在沙发上说杭州热不热呢,上司微信来,“下周三去杭州。” 两人相看一眼,笑起来,话也不说,在沙发上缠成一团。 第五十六章 已是盛夏,西湖边水汽充足,倒不觉热。章澈手里握着拿铁,时而与祁越并肩而行,时而走到前面去,时而手一松就跑了,时而又要拉着祁越一起,不拘看什么,反正什么都看,两人从苏堤向南走,有意避开人流,一心一意去南山。章澈说自己好像从来不喜欢断桥,祁越说断桥要下雪好看。 “断桥残雪!不兴你拿西湖十景来骗我!”章澈笑道。 “哦——可我也没有见过月夜西湖,要不完晚上咱们再来看看?也不知道今晚有没有月亮。” “你还说要和我逛一天的西湖,一天还要到晚吗?一个西湖,你就把我打发了!” 噫,西湖还不够么?祁越心想,西湖够我的一辈子。你也够我的一辈子。我的一辈子似乎所需不多。 这话放平时,章澈肯定喜欢、认同、然后恨不得上来啃她一口。但是今天是放松的章澈,两个人都在浙江出差,章澈在其他城市转了一圈,累得发昏;她陪领导在杭州开了两天会,昨天把领导送到萧山上飞机回去,这才去接章澈。晚上六点见到人,她问章澈饿不饿,章澈说不饿,于是想也不想直奔雷峰塔看了个日落。看完下来,夜色里随便逛了半截,发现岸边一家店叫“酒旗风”。见字,她张口就背,“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多少人知道后面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可惜很少人背上半段。 “不过今晚没有烟雨蒙蒙,”昨晚章澈笑道,“举目四望,如果有月光,是不是也称得上‘一碧万顷’呢?” “春天过啦,明年,春和景明的季节,我们再来,好不好?”她说,章澈笑而不答,两人只是进去吃饭。醋鱼向来不觉得多惊艳,她对章澈笑,说自己唯一能和历史挂上边的美食品味只有莼鲈之思,莼菜羹是真的好吃,其余总是喜欢些家常东西,比如在杭州,总觉得葱油拌面好吃。 “那是你,我可是这一回没怎么好好吃,宁波没吃着海鲜,绍兴没喝着好酒,我得吃点肉。”说着就点一客东坡肉。她正想着章澈怎么被自己影响了口味,开始喜欢黄酒。待肉上来时一看,小碗里晃晃悠悠颤颤巍巍一块五花肉,晶莹处如琥珀,纤瘦处如巨岩,十分好吃。她和章澈聊了一段东坡学士“火候足时它自美”的苦中作乐与宋代好吃羊肉的风俗,没想到章澈晚上回去拿五花肉的颤颤巍巍比她的盈盈一握,真上手,做流氓——谁说只有她可以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地兽性大发? 早上她睡懒觉是腰软(诶!),章澈比她醒的还晚,说是累的。她一边亲她蹭她,行动上温柔,嘴上并不,说要控诉章澈对自己禽兽,章澈笑道,“那你就回去承认你是受呗?” 手拿把掐的,知道无论谁问她都是把回答权力交给章澈。 坐着开两天会的是她,跑了很多地方的是章澈,于是今天就说在西湖散步。章澈饶是撒娇,说什么一个西湖你就把我打发了?她说西湖值得一天,我们慢慢地,逛一天。 西湖够她一辈子,她永远这样想,她可以在集贤亭看日升月落,看四季变化,如果可以没有其他的需求对整个世界也没有其他的向往,她可以看很久很久,看一生。 但她现在有向往了,有许许多多的必须了,有一整个世界的美好要去经历、去继承、去发现。 我以前就见过你,哪怕是前世,到这一世,还要继续。到下一世,还要继续,直到这种熟悉感,能让我们不断不断地相遇,亿万斯年,组成身体与灵魂的成分再次汇合,我依然会爱上你。 这多像那句话,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忘记是在哪里看见的了。 “你想什么呢?”章澈走到前方,不知看见了什么,回头见她没有跟上,还有些失神,走回来问道。 “我在想咱们。” “想咱们?” 她说自己想到那句话,章澈听完笑道,“这句话好,有下一句吗?总该凑个五言。” 她想了想,“好像听见过一个,是什么‘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苦!”章澈道,指着她鼻子笑道,“甚至是涩,说来说去小家子气。” “那你喜欢?” 你喜欢什么?什么都好。只要我能弄到,我都给你,你看,你先有我了,于是就可以有全世界。 “我喜欢——” 正好路边有卖演出服让人随时随地假扮白娘子的商家,用质量尚可的音响播放着音乐,甚是耳熟好听,章澈兴起,拿出手机识别。 “我喜欢这个!” 跑过来,手机往脸上一凑,给她一看,是徐克版《青蛇》的插曲《初遇》,评论区里有一句话,接着“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是—— “不问梁上燕,只愿步相随。”她轻声念道,章澈听完,轻轻凑上来,丝毫不在乎路人、十分享受山光水色地,吻了她的面颊。 梁上燕,长相见,那有什么用?我要跟着你,一直跟着你,直到这一生的尽头。 章澈打完就跑,但没忘记拉着她的手,活像个小姑娘,拉着自己的情人到处玩耍,这里那里,这也好看,那也好看,你看你看。 她说好,她说什么,她说好看呀,有章澈带着她往任何地方走,哪怕这条路线明明是她规划的。 她说好,章澈时而说“是吧”、时而要反唇相讥“怎么就好啦”,要她细说;若问是什么,章澈又自然流畅地接过话头,仔细地说。她知道章澈当然不是话痨,也知道章澈足够成熟——天知道她多享受多沉溺章澈的成熟美丽的那一面——但她也享受此刻,她喜欢章澈完全放松几乎顷刻重回孩童的话多与活泼,难道爱情不就是这样吗?爱情允许她们做彼此的孩子,也做彼此的抚养者。 第91章 要是完全没有小性子,多无趣?人要保留一个园地,我要成为她的园地。 “我正说呢,你又发呆。”章澈道,一手拉着她,一手轻轻掐了她一下。 “我?我在想——”她两眼望天眨了眨,“我想拍照。” “拍照?” “你太好看了,又想拍,又舍不得不看。”说着,她顺势伸手抚摸章澈的脸,好像手不是自己的,有自己的意志,又继承自己的爱意,“你说怎么办?” 后面这句话倒是她有意故意刻意说了。 也亏得是平常周末游人不多,没有太多无辜路人被秀到恩爱;只有一个章澈,听罢笑颜如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 “嗯?” “今天——今天我是小姑娘,” “嗯。”她点头,“我是臭小子?” “美得你!”说着又拉着她走。章澈笑在脸上,她笑在心里:哦?焉知我心里不是美得像个臭小子? 也许我也不光是一般的逾墙偷香摘玫瑰的臭小子,我是梵高,我是那法国乡下画画的懵懂少年,路遇一个漂亮姑娘,也不知道如何反应,只知道把她的美丽记录下来,纪录下来图什么?不知道,只是她美,因为美就足够。 于她于此刻,只因为章澈是章澈。 世界有很多种美,有自然神造的风光,有人类极限的文明,千差万别又能找到无数的共性,看多了会麻木,看多了需要觉悟——只有爱,只有她所爱着的她,一个人就如同一整个世界,不断演进,永不厌倦。 我知道我只能占有和你的分分秒秒,每一分一秒都无情地如此流逝而去,我知道抓不住,抓不住,我只能—— “回头。”章澈走到了花下,她松开手,在章澈刚刚发现的此刻,她已经拿起手机。照一张诧异,照一张微笑,再照一张灿烂。 照完,给章澈看,章澈心满意足地笑,看照片的眼神如同孩子看珍宝。她望着这双自己爱着的眼睛,一时出神。 也许就这样让她美一千年,自己也就可以看一千年,甚至还不够。 当然未几就被章澈发现,章澈轻轻扇她一下,“臭小子。” “姑娘——” “嗯?” “你——你应该被抓起来。” “为什么啊?好好地,就要抓我?”娇俏地睨她一眼,“因为我太漂亮了?” “不,因为你偷我的心,是现行犯。” 这话有点老套,但真情侣什么都可以演,章澈转过身来,估计一时厌烦当小孩,戛纳影后般换出干练利落的高级管理人员的神情与语调,“哦?那可好了,咱们反正也要去净慈寺,我既然是现行犯,古时候关了白素贞,现在你把我也关了,不正好?到时候我就在哪儿撞钟,南屏晚钟——” 说着还唱起来,她赶上去,“我又不是罗汉转世的法海,再说谁敢关你,我咬他!” “那你——还怪我偷了你的?” “我不怪你。”她两步赶上去并肩,“我想——” “想要回去?” “别给我,也不许只要这一样,我是打包卖的,你能不能,整个都买走?” 话是俏皮话,脸上一双大眼,就差背后一只尾巴了。其实她并不是要章澈怎么回答,怎么回答都好,是她要说,要摇尾巴。 “哦?”章澈笑了,有幽默,有狡黠,有顽皮,剩余都是爱,是怜爱,是关心,是无穷尽的温柔,“可我都有你的心了,你还不会跟着来吗?” 未几过山门,入寺奉香,细细游览。自高处向下望去,比不上昨日在雷峰塔的尽收眼底,但依山而望,倒别有一番气度。她从包里拿出汽水,刺啦打开,递给章澈。两人坐着,一时无言。章澈望着山下的西湖,忽然说起,有一次自己路过雷峰塔,大晴的蓝天,青绿的水,热是很热,但是真美,简直想要跳下去,“有时候觉得世上还有很多东西没见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点儿可惜。” 她听完,惘然地想起也许该有的满山蝉鸣,又充盈,又空洞。 她伸出手握着章澈的手,不凉,也没什么汗,柔软而有力量。 “有时候我觉得人生也无非是这些事,像今天,像这些永恒的瞬间而已。” 我没有回答你,我也已经用一切回答了你。 章澈转过头来望着她,笑了笑,用鼻尖贴贴她的鼻尖,头枕着肩膀依偎着她。 这是她在短短人生和无法停留的此刻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幸福,把世界上的一切知识或名利都给她,也无法比拟。 这一刻她可以和章澈静静地靠在一切,与湖光山色在一处,如小人物于大时代,微小,真实,完满。 没有人天生不想要幸福,只是奔跑在不同的追求幸福的路上,各有各的目的也各有各的坎坷。比如这日,盛夏季节,蝉鸣闷热,她正犯困,面对无穷无尽的工作一个都不想做,宁愿堆积,电话一响,显示“许梦雅”,接起来不及她“喂”就开始山洪似的吐槽。 “气死我了!” 她倒不怀疑这世界上有气得死许梦雅的事情,只不过气到要这么急吼吼地说出来的也不多。以前,大多是工作,是讨厌的对管理无知但又汲汲于内部管理的老板。不知道现在—— 对了,这家伙不是在筹划婚礼吗?怎么样了? “谁又气着你啦?” “我妈!!” 啊? “我妈!!!” 许梦雅是家里老大,也是唯一的女儿,下面弟弟妹妹各一。家里当然不至于让她当扶弟魔,财力充裕无人需要扶,有所偏爱也是基于本质上觉得许梦雅乖巧听话不需要额外关爱——这一点,就算许梦雅再不喜欢、许梦雅的父母表面上再看不出来这一点,祁越也觉得这才是根子上的原因。当然根子之外有表皮,表皮就是看上去你会觉得许梦雅的父母偏心弟弟妹妹,当弟弟不争气混社会而妹妹学习好个性却很顽劣的时候,依然偏心弟弟妹妹,要老大在夫妇二人繁忙没空或者不便出面的时候,“全权”处理弟弟妹妹们的问题。 这不便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甚至不是因为太过忙碌,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长期不说,渐渐不知道怎么说,于是“美化”为自己根本不会说,于是觉得至少是一代人的大女儿怎么都能够处理吧? 当弟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叫稍微大一点的姐姐去充当保姆。当妹妹是不大不小的孩子的时候,让大姐姐去充当家长。 她觉得不合适,即便那时候的许梦雅是接受的,她也觉得许梦雅是被父母耽误的。但这就和朋友的大部分选择和做不做朋友没关系一样,她只是听听吐槽舒缓情绪罢了。所以,当许梦雅说想要以结婚建立自己的小家庭、通过小家庭离开旧家庭时,她觉得虽然不能说是万全,但也是个办法,至少完成50%的目的。 “我妈!!管!!老裴!!要十八万的彩礼!!” 她知道许母观念陈旧,这种事也不是做不出来,“那你俩——”这个钱她相信这二人肯定是有的。 “钱我是由,但她要现金!要堆在那里!说接亲的时候,放着好看!!” 她只觉得哭笑不得,有必要吗?她别有一种能理解种种的人的想法的能力,只不过理解是一回事,支持是一回事,不支持乃至唾弃是另外一回事。 “你们家那个老房子也没法放啊,欸对,到时候去哪里接?”天知道她怎么就有了发现了好玩之事般的喜悦,还有几分事务性的思考——就事论事嘛!到时候人多手杂的,万一是她家的老房子,大倒是不算大但站一堆人也不困难,十八万现金堆起来很难保证不丢啊。 “老房子!!到时候你们还要来陪我,然后和老裴的那些朋友一起接我走。关键是,你知道吗?我就是气不过!气不过她原先疯狂地催我,催我结婚,好像我嫁不出去就是多大的事一样!我是她的累赘——现在呢!现在呢!我好不容易要嫁出去,她倒开始说什么‘没有十八万就不要接走’!我是她的什么?!” 我是你的女儿,还是你的商品,还是你的奴隶,还是你的丫鬟,过去买的,现在要赎身钱了,你给我说清楚!! 如果是以前,她应该把这话替许梦雅骂出来,可这毕竟是许梦雅的妈妈,一个她了解的、就算观念落后却绝对没有任何坏心眼的、依靠自己的勤劳努力走到今天带发了一家人的极度能吃苦的农村妇女。 家里的事,理是次要的,情感才是主要的。而她不能代替许梦雅做选择。 她想了想,笑起来:“你跟她说,我们到时候拿那种捐款用的大号存折,巨大一个,抱着,是不是!更风光!” 许梦雅在电话那边冷笑一声,冷是因为气,笑是真的被逗笑,“你倒是想得好,还顺着她想!” “所以都要老裴什么啊,三金——”她问,许梦雅数,她知道数着数着、说着说着许梦雅就不生气了。码放嘛,无非如此。婚肯定要接,到时候,说不定乍看表现得不满意女婿的岳母也会觉得女婿可爱、女儿更可爱,鸡蛋里挑头发丝的妈妈也会觉得舍不得,然后一众朋友也会感动,为许梦雅鼓掌,一定会是个美好的幸福夜晚…… 第92章 “几号?” “九号。” “不要八月八?发一发?” 许梦雅“吁”了一声,她知道那是抽她的拟声词,如果当面,肯定就扇她、而她会笑着躲避、像个孩子,“看过日子了。” “地方?” “若水。” “诶!对家!你都不找我!” 两个人开始笑闹,罔顾电话烫了,罔顾外面蝉声喧闹,而走廊寂寂,空气都变得沉静,好像是过去学生时代的遥远回声。也许因为那时候太喧嚣、喧嚣得纯粹,欢声笑语一直回响,在岁月里渐渐组合成一首漫长的悠扬的歌,踏歌而行,永远年轻。 第五十七章 祁越开着车,穿越门洞径自进入院子,远远地看见有个男人站在几辆车前指引。不及说话或细想,后排的同学来了一句,“那是谁?是许梦雅的什么叔叔吗?” 说话间便开近了,她一看,见到一双大眼睛和不符合年龄或脸上皮肤紧绷程度的谢顶,笑道:“首先我知道她没有叔叔只有姑妈,其次我知道这是她弟弟!” 众人在车上大笑起来,依次停车、打开后备,把接亲所要的礼物都放在摊开在地上的塑料布上,一样样清点,放进红色盘子,然后一个个把盘子端起,排好队,让两手抬着猪腿的男生走在最前面,烟酒三金,一溜上楼去。 她其实从未来过许梦雅父母在这边的房子,最老的房子她去过,新房子也去过,唯独没有来过这个。好像许梦雅与她一道的生活仅仅是整个生命的一部分,另外的部分不需要展示,也绝少让她介入——并非有意控制,而是下意识地觉得,无关,最好与自己都没有关系。 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上楼,楼上已经有司仪。按照俗而油腻的中年男子的指示,一群人把东西放在各个地方,乐呵呵地好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满含兴奋、好奇和参与朋友喜事所沾染的喜气洋洋。然而她还有事务性思维,且因为清楚知道许梦雅对此事看似放松实则着急的态度,想着总有些事情会做不好,于是四下查看,正好就看见穿了一身漂亮红色旗袍的许母走出来准备接受女婿奉茶。 身材壮实、穿红戴绿的女士,脸上没有化妆,从房子的角落里走出来,眼周倒是不见泪痕,但…… 就像她记得奶奶来日无多的时候父亲怔怔地望着电视、面无表情地落泪的画面,很像,很克制。集体主义的逻辑,并不是不欢迎情感的表达,而是为了维护某种“大局”、某种整体的氛围,让喜气洋洋或者平静安详就这样维持下去,拒绝波澜。 克己嘛,并不说绝对是坏事,甚至不如说如果以昂撒为舆论主流的西方要抨击、那么老英国风格也是这么克制、抨击本身就是一种假文化名行种族歧视的事。然而,抛开文化背景,会不会克制得克制得、最后我们忘记了自己想要表达什么呢?在遇见章澈以前,她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抑制哭泣太多,以至于有的时候,想哭也哭不出来,或者突然哭泣就停不下来。 司仪让许梦雅的父母坐下,再让新人跪下,行礼如仪,大家都站在一边看着,像古时候村里的人们一样。这一群朋友则刚刚经历一圈繁忙的寻找,在满家诸般物什堆积混乱中、鞭炮烟雾缭绕呛人中好不容易凑齐了需要的东西,正睁着眼睛怅望。她不知道别人望什么,她只是望人,既看许梦雅的父母——干涉的母亲、缺席的父亲,她这才想起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许梦雅的父亲——也看老裴。老裴往那儿一跪,喜气洋洋,志得意满,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说话,起誓,她倒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不过此刻说怀疑不怀疑也没用。轮到岳父岳母,就听见许母说了一句,“她在家是老大,也是受保护受宠爱的女儿,在你那里,你要好好照顾她。” 不知为何,也许是这话和实际感受到的不一致,也许是因为知道许母一直爱着自己的子女但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什么才是真的爱,伴随着许母的眼泪,她也落泪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为了许梦雅新婚而落泪,但好像又不光是为了这一对母女。 也许和现在的朋友们说都没有用,他们未必理解,要晚上,等到章澈来吃喜酒了,那时候望着舞台上的新人,她再告诉章澈,那时候,章澈就会明白的,章澈一定会明白的。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特别会体谅人心的人,总是知道,总是理解,了解那些来龙去脉,但站在价值取向上,未必觉得别人不容易。以前也有过这个理解别人不容易的阶段,快三十岁的时候,觉得大家都不容易,后来随着工作繁忙似乎渐渐严苛。 是章澈,把她的温柔还给她。 行礼罢,这就要接亲接到新居去。老裴的朋友们的车走在前面,这群朋友的车在后面,一共两辆。她刚落座正在系安全带,手机上弹出许梦雅的语音。 “敬茶用的茶盘和杯子我忘记拿了,你们要是没走就帮我拿下,走了就算了,新家那边有喜字纸杯。” 真他妈行。她伸出脑袋对开另外一辆车、经常和她和许梦雅一块儿玩的那位大喊,两人立刻跑上楼去,拿上茶盘茶杯,风风火火下来,把这套东西往坐在副驾驶的哥们儿身上一扔,发动车子就是个狂奔。两人一边开车,一边指挥副驾驶的朋友打着电话交流。发现不知道那边车队走的哪条路,当机立断走快的那条还来不及装测速的快速路,一脚踩下去开出120,生怕赶不上似的往许梦雅的新家疾驰。 总不能让老裴那大老远从河北来的父母,在奉茶的时候拿着纸杯子吧?万一落个话柄呢?就算不落话柄,拿纸杯子敬茶,像话吗? 结果等到了地方,上楼敲开门一看,亲友都在,新人还没到,一群朋友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好坐下慢等。茶过五巡瓜子嗑一把,这才盼来了人。说来了又半天不进来,她去电梯间接,一看发现司仪非要老裴背媳妇进门。 唉!糟粕! 中午随便吃了点便回去,到家开门,未见人先听到家里放着音乐,舒缓如奶咖的爵士乐,感受到缕缕清风,然后走到玄关,关门放钥匙拖鞋,一偏头越过玻璃才看见人在沙发上,穿着轻薄的丝质家居服,抱着电脑盘腿坐着,一看就在看自己喜欢的东西。 被发现的章澈报以目光,笑了笑,“嗯?” 自从两人住在一起,她再也不关心别人的生活如何,可以纾解困难,码放心情,但不再关心别人有多好,她已经完全满足,因为这样的时刻,甚至感到加倍满足。 她洗了个手,擦了个脸,换了个衣服,然后凑上去亲了章澈一口。 章澈似躲非躲,“回来了。” “嗯。” “顺利?” “嗯。” “吃了吗?” “嗯。”说着往沙发上一倒,头枕在沙发上,“我靠着你睡会儿?早上起的太早了。” “嗯。”章澈捧着她的脸,在额头上盖了个戳,她就像中了魔咒一般,沉沉睡去。此间,章澈如何敲击键盘,她全然听不见。等到醒来,觉得浑身舒适,只是已经躺平睡了俩小时,不知何时盖了毯子,也不知章澈在哪里。 叠好毯子走进卧室,看见章澈在选衣服,正是穿了一件不满意、顺势扔在床上、拿出另一件搁在身前比划的时候。她望着这身影,还不及被章澈发现的短短一秒钟里,她觉得这就是自己梦想的生活。美人与拥有、还有被拥有的状态,好像时时刻刻都存在的全方位的吸引力。要说喜欢一个人没有带着炫耀的心理并不正常,她觉得健康的关系里一旦拥有了一个自己满意的恋人,就像孩童拥有一个好玩具,再是怕人抢去也恨不得全世界知道,再是害怕人知道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快乐与幸福,终归从每个毛孔流露出喜色。 也许也有可以压抑得住的人,至少她不是这样的人,她是凡夫俗子,深深爱着自己的恋人,总觉得章澈散发着光芒,站在章澈身边时时刻刻觉得骄傲非凡,何况一道出现?何况与她并肩?何况在更正式更重要的场合去见证别人的幸福甚或、见证章澈荣耀的时刻?甚或在自己光辉灿烂的巅峰时刻有章澈相伴?不,有章澈在自己身边,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的卧室里如同她的卧室、是他们的家,这已经是求而不得、绝不交换的幸福。 章澈轻声唤她,她才从呆看地状态里如梦初醒,把手上毯子放下,“笑什么呢?” “没什么,我笑了?” “站在那儿就看着我傻笑。” “那是你太好看。” 章澈满意地笑笑,“帮我看看,哪一件好。” 章澈手里两条裙子,一手是黄色而露肩,一手湖蓝色而不露,她走过去从章澈手里接过,比了比,选了蓝色的,“空调凉,别吹着肩膀受寒。” “真是为了怕我受寒?” 这当然是逗她,可她也乐意。 “当然,如果是热带海边,就穿黄色的。” “就不怕我比新娘子漂亮?” 第93章 “这有什么好怕的,这是真理,这是事实。”谁敢不同意,我就咬谁。 晚上赴宴,两人去得稍微早些,一方面尽情合影,另一方面以备一切不时之需——她把早上的事告诉章澈,隔空挖苦许梦雅的粗心大意、说指不定晚上还怎么样,章澈笑说她讨厌——到了就直奔新娘房,三人见面,倒是章澈和许梦雅更像小姐妹,她就像个来帮忙的。嘴上她挖苦归挖苦、许梦雅反击归反击,还是给她找出些事情做。先是再走一遍场地,再找另外一位男生到时候帮许梦雅拉门再拉裙子,彩排办完就去坐着和其他朋友聊天。 “就说,我还要帮你陪客?”她说。 “你!你难道不想让人家章澈坐着休息?要不就人家去聊天,你去帮我接人!你这么——”新娘子还坐着修饰最后的妆容呢,就伸手要抽她,她把腰肢弯出美式动画的夸张弧度,一边躲避一边扁着嘴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一片笑骂中,章澈把她推出去,两人找到位置坐下。她低头在群里告诉还没来的朋友怎么上来,一抬头,见章澈手肘撑在桌面上,正四下打量婚礼会场的布置。她其实忘记了许梦雅曾经和她说过婚礼主题是浅蓝色,今天给章澈选衣服也是纯粹选好看。不知为何,倒很合适。 “以前有次,我俩去参加另外一个朋友的婚礼,二十七岁,忽然说到,我送的都回不了本。” 说着,章澈看过来,听完了笑,“and?” “and,这个坏蛋说,‘你不结婚,也可以换个由头收嘛,比如过寿。’” “哈哈哈哈,那你过寿了吗?过得多少?” “我本来开玩笑说过‘三十大寿’,也不要他们给我什么,礼金嘛,本质是祝福的表现形式,还人情就没意思了。最后也没过,不好意思。” 这时候如果是许梦雅在,或者别的朋友,兴许会说“想不到你平时脸皮可厚,现在又不了”,然而章澈却说,“明年,我给你过,过个漂亮的,像薛澜那样,好不好?” 原是我觉得没有给你足够的幸福——也许我永远不会觉得足够——现在却是你问我“好不好”。 我差一点要溺死在这句“好不好”里,又碍着大庭广众不知如何向你求助,这是不是爱情的“干性溺水”? “好……”她太沉迷,以至于答应的话声音都放低。 章澈笑了,正想说些别的,没想到就有其他朋友来了,于是落座,去合影,又回来,又聊天,说着笑着,就开始了。急匆匆地,她去拉门,唰地从黑暗里看到一束光,照向许梦雅,照在她熟悉的、但今天格外漂亮、也许再也不会化这么齐全的妆的脸上。 无论取笑挖苦对方多少次、被对方反唇相讥或者抡手一捶多少次,她永远愿意做许梦雅的朋友,她会爱她的朋友,为她的每一分进步和幸福感到欣慰,爱她未来不知道多少个孩子如同自己的孩子,爱这一切,因为这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灯光绚烂中,她回到位子上,凑近她的幸福,在黑暗里因为音量太大所以贴近了章澈的耳朵说话,看章澈的笑容,看看台上的朋友,看章澈——一点不在乎亲密的举动被朋友们看去,也不在乎章澈明白她眼神的含义轻轻打她一巴掌。 一群朋友同桌,当初一个班,一个学校,一起为了高考奋战(并发出很多很多笑声),现在一桌吃喜酒,一道为了一个人的幸福而欢呼,包容接纳新的成员,发展壮大他们的快乐基因。等到仪式散去,她把好酒拿出来,问谁喝,几个不开车的好友捏着白酒杯子笑嘻嘻地碰杯,那种笑意、倒不全是为了正在换衣服的许梦雅。 “看祁越这样子,”放下酒杯,有人道,“高兴得简直像是自己嫁女儿。” 章澈闻言,笑着看向她,“嗯?” 她点点头,“嗯。” 哪怕没有女儿呢,也已经这么开心了。 等到吃完饭喝完酒,早早告辞让新人去休息,下楼遇见广场上清风阵阵,一群人说坐着醒醒酒再走,未几讲起笑话来,竟然笑个不住,大家都感叹是喝多了,感叹罢又笑,好像高中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说什么都那么好笑。就像当时唱一首歌,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篡改为“再过五十年/我们来相会/送到火葬场/全都烧成灰”,就唱着笑着开心了一中午,也没耽误写作业,也没停下来这奇怪的开心。 “下午!下午两点的时候广播站开始广播,正好放的原唱!结果谁也听不到原来的歌词了!”有人抢着说。写字楼与酒店林立周围、入夜却一片冷清的广场上,还是一片哈哈哈哈的笑声。 回去的车上,章澈开车,先问她难不难受,她说不,“一两酒都没有。” “至少能喝半斤是吧?” “那——还是可以的。”她说,像个傻子一样向左偏头只盯着章澈的侧脸欣赏。 “你像是高兴得醉了,这么高兴?” “高兴啊。有人爱她,这人不错,我很高兴。” 章澈也笑,稳稳地停在红灯前。她像是真的有些醉了,伸手去牵起章澈的手,也不管人家是司机,“她们也应该这样为你我高兴的。” 我相信。 第五十八章 章澈喜欢看祁越眼睛里的光芒。不是每个人的眼睛都是干净的,更不是每个人的眼神都清澈。未曾打磨当然有未曾打磨的干净,而有的人打磨之后露出的更是玉一样的质地。 她想自己见唐蕾结婚的时候也差不多这样,只是那时候还单纯些,于是只是纯粹觉得幸福。后来见薛澜结婚,已然见了许多故事,也了解薛澜,心里的祝福远多于惋惜——现在看看这两人,甚或再看看李玉霏,觉得世上有太多的事今朝如此明朝未必,总是曲曲折折,不知往何方演变,不知福兮祸兮。就像自己,唐蕾结婚时的与恋人卿卿我我,薛澜结婚时的孤身一人甚至意兴阑珊,李玉霏分分合合时的分分合合,如果时间截止在遇到祁越之前,自己唯一想搞的是事业。 觉得爱情无所谓,觉得人生也不是非要有爱情不可。然后她就遇到了爱情。 她倒不是觉得命运之神会安排好一切,也不是一定会捉弄你,人看待事物的眼光是变化的,福兮祸兮,只是等待日后流转变化,而她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去做好事,此外不要问。 她努力这样活着,不问代价——似乎也幸运地没有付出过什么大的代价——也不问前程,如同冥冥中相信自己一定会有好报。 前阵子母亲带着表姐就医归去,虽然看破她和祁越的关系,回家似乎什么也没说,不但丝毫波澜没有,父母二人还快快乐乐地出去玩了。他们不问,她不说。久久如此,她反而有些关心起来,倒不是说想回去主动出柜,而是忽然想念起父母来。正在这样想、这样和祁越讨论说某个周末回家看看、把祁越扔在家里“不管”。 祁越假装笑闹、打滚,末了当然还是同意的,“正好我周末和孔怡烧烤去,我们两个失独——” 等她周五晚上到家一看,发现父母之所以去旅游是把房子刷了,这下可好,妈妈没完没了地向她炫耀自己的房子如何敞亮如新,爸爸讲课滔滔不绝但对女儿就讷于言、只拉着她去买菜,好久不去的巨大菜市场,从海鲜到牛羊肉,从蔬菜到水果,拿满手,竟然在车后备箱放了一堆。 她拍给妈妈,妈妈笑说,你爸爸之前太投入顾问的工作,根本忘乎所以,也不知道你要回来,可能大喜过望了吧。 她转头就对父亲说,妈妈说你大喜过望。 开车的父亲笑得皱纹堆叠,说是啊,我宝贝女儿回来了。 其实身为女性也好,她想,可以有与母亲的亲密无间、与父亲的极度疼爱,还可以有另外一个女性的温柔与爱,很多不容易不如意之外,也有很多情感方面的享受。恰恰是这些享受而不是男人的功利心争斗心,使得生命美好。 她也挺同情有些男性的,有时候活得近乎一种工具。无论性别种族,任何人都不应该像工具,这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人应该燃烧,应该绽放,应该按照自己的意志度过自己的一生,有所觉知,而不是被人诓骗、利用、浑浑噩噩自我欺骗地就这么度过一生。 她正想和父亲讨论人生的话题,手机突然响了,妈妈问父女二人在哪里,她说回家路上某某街口,“那你让你爸先回家把东西放了,你直接去你外婆家,你外公说他不太舒服,胸闷,心口疼。我马上过去。” 胸闷,心口疼,想也知道是什么。 父亲开飞车,到了一刹车她一跳,立刻跑上外公外婆住的三楼。外婆打开门,她跑进去,看见外公侧躺床上,问感觉如何,只说难受,说去医院吧,说行,等你妈妈来。 她想了想差不多,妈妈估计还有几分钟就到了。看样子脸色还行,同步打个电话呼叫120。 正在120迅速接起来电但找不到车的时候,她举着电话,妈妈来了,正一边扶起外公一边说干脆自己打车去最近的大医院,又问外婆是否告知了家里的其他人,而她觉得外公狭小的卧室里有些逼仄、那对母亲八十多女儿快六十母女说话都太吵于是走出来和120仔细掰扯,突然听见外公一声“哎哟”、接着就是妈妈的尖叫,“章澈!!快来!!” 第94章 是抢救,是人工呼吸技术不好但摁得手疼,是外公肺里剩下的空气被一下一下地摁出来,是母亲惊慌而自己必须保持镇定,是给父亲打电话时的快语速,是不知如何被表姐拦截回来的救护车和最后已经完全停止的一条线。 她听见母亲在哭喊“爸爸”,其实平时里母亲都叫“爸”,“爸爸”更像是一种孩童才用的词汇。 孩子已经快六十岁,父亲八十多了,顷刻之间,父女相隔两边。 中间做了许多事,她都缺乏感觉。作为家里最小但最能干的年轻人,她出去取钱、致电墓园安排事情、告丧,尽全力为父母跑腿,开舅舅家的车——因为本该开车的表姐精神近于崩溃——一起赶到殡仪馆去,再安排冰棺、领遗体、布置灵堂:等到想起来回复祁越的消息,已经九点了。 祁越乖巧地没给她打电话,只是微信消息里已经透露出急切与担忧。 “喂——”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我外公去世了。”她望向外面浓重的黑夜,“突然就没了。” 突然,嗯,很突然,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时光,所有的人声鼎沸迎来送往、所有的案牍劳形,突然就被隔绝在外,突然就成为一种模糊的背景。时光在某一刻——也许是心梗彻底无法挽救的那一刻,那一刻属于死者;也许是拉出平直的心电图作为死亡证明时,那一刻属于还有记忆的生者——就划下巨大深刻的沟壑,类似那些几十公里的长几公里深的裂谷,从此,此岸彼岸,过去未来,无法回头。 死亡是不能反复穿越的门,人类尚不成为人类的时候基因里就刻着这种认知了。她过去没想过,仅仅是知道,也不觉得认可或者不认可三种脑子的那个理论,不觉得自己要长出表面的皮层,才能算是有人格的人类。现在才觉得,自己是因为有大脑皮层,才感觉到这种失去、感觉到基于失去的痛苦,感觉到巨大的空无。 就像一种震惊,还来不及把它转化为难过,它只是悬置在那里。 第二天白天,吊丧的人往来不绝,她坐在一旁只是觉得很困,时不时要起来端茶倒水,父母年纪也不小了,熬夜守灵迎来送往已经够累,她于是还要负责扮演孝子,跪下还礼。舅舅呢?熬完夜在睡。表姐呢?表姐才是真正的孝子啊,不管怎么说,是表姐姓钱,不是她。 然而表姐哀伤过度,精神近于崩溃,来了之后哀悼过,就坐在外面树荫下,什么也没干。她偶尔端着橘子瓜子和茶水出去,路过表姐身前,只感觉到空蒙的目光。 她昨晚和母亲回去休息,实际上也没有休息好,梦里无限重复黄昏发生的事,自己不断做着心肺复苏,不断按压,梦里的手臂不再生疼只是僵硬,好像梦里的手臂不是手、人不是自己,只是已经出现过的无法忘记的场景,不是电影,不是重现,不是再次经历,就是场景,这倒是让她理解为什么受到极大刺激的人做噩梦。场景里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冰凉的脸颊上的胡茬,生的留存和死的温度,还有那个无法回避让人也觉得顷刻浑身发冷的巨大事实,外公死了。 “死了”,多沉重的词,生命的终点。那边还有没有存在之物她不知道,但与她已经无关了。 没睡好,白日上来也就更加困倦。但她撑着。 但她也希望,祁越会在。不知为何,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就无所谓,难道独生子女还能退到哪里去?照祁越说,有朋友啊,是啊有朋友。祁越甚至与她分享过朋友的爸爸去世一班同学如何轮流去守灵帮忙的。然而现在呢,她没有,她也不想呼唤,她觉得自己可以,只是在心理上,忽然希望祁越在。 我觉得我很镇定,其实也未必呢?办事的时候我会茫然地走错路,丝毫没有发现,直到快到才发现不对,这不是我。而我还想成为妈妈的肩膀,我知道她难过,我希望她能够在我的肩膀上释放伤心,不然等到什么时候?我不想留下她一个人,即便其实不是,但我是女儿,她是妈妈,这是无可替代的。 可我…… 她又打开手机,看见祁越留下的最后一条消息,说明天就到,假请好了,“等我”。 等你。 下午三点的殡仪馆,和凌晨三点有什么区别呢?也许凌晨三点的我更清醒,更冷静,远离灵堂上本不该有的嘈杂和路两侧的喧嚣,我可以安安静静地,感受这件事静静地发生、流转,思考很多,我还来不及思考的事情,比如小时候外公说的话、脸上的微笑、玩味的表情,那些现在才来想的为什么已经永远得不到解答…… 至于那些为何如此设置、你们为何不哭、人是怎么没的、谁在谁不在,我都不想解释,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你是谁我都不解释。 你是谁和他们有什么相干?你是我的。 电话响起,祁越。 “我在——一个坡道这儿,是上去吗?” 她拔步就跑,一口气下山去,远远地就看见祁越在山脚下阳光里站着,别无遮挡,微微皱眉看着她。 她什么话都不说,只往祁越那里跑。祁越明白她的想法,于是张开双臂,一把揽入怀中,两人静静地拥抱着,刺眼阳光里,她闭上眼,好像顷刻找到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 末了,是祁越出声,说停在哪里,阿姨还好吗,我们过去看看? 她这才牵着祁越上山去,也不在乎别人看不看,爱看不看,径直带到妈妈面前,又一起介绍给爸爸,然后交待各处是什么,祁越见风俗无异,和妈妈商量一番,就在收礼还礼的位子安顿下来,开始招呼工作。 本来说让章澈负责记账收钱,祁越去跑腿。没事的时候,就坐着陪着章澈。未几,下午三点,几乎没睡觉的她看着祁越的身影,开始昏昏欲睡。茫然间,看见祁越转过身来,拿过背包脱下衣服,给她快速包了一个枕头,垫好,又给她盖了一件,这才守着她睡去。 她沉沉做着梦,梦境光怪陆离但也清晰,也清醒着,听得见周围人讲话,有人只是办事,祁越也就接待;有人问祁越是谁,正好妈妈回答,说是章澈的朋友,很好的朋友。 祁越笑笑,说来帮忙。 那人——好像是长辈——说,哦哟,那真是好朋友。 过了一会儿,有几个年轻人来,嘴上说着“朋友朋友”,不知是谁的,祁越没动也没离开,只是坐在身边守着自己,轻声与对方说话。她也不想起来,梦里的理智思考着这是谁,又觉得似乎谁也不是。当年的同学们早已星散,还有联系的那几个自己也没刻意通知,何况人家干嘛来? 表姐出来了,哦,是表姐的朋友。她听见祁越记账、收钱、还礼,声音动作都很轻柔。她想告诉她不用这样,但又不想起来。 过了一阵,她的那几个老同学真的来了,一进来就把她叫醒,她才起来会客。丧事会客,总给人一种不断交待伤痛的感觉,好像是什么罪行,需要反复陈述事实再表达自己的想法,才能获得本质上一种宽宥原谅似的认可——怪事,我家老人去世,我还要你宽宥? 我也许只能由自己宽宥,只有那走了的人才有资格原谅我,哪怕也许他觉得没有什么好原谅的,是我自己,不断会想,当时要是早一点打120、不要把病人扶起来、早一点知道心梗急救的知识,又会怎么样?会不会现在大家只是在医院里、老人只是躺在病床上? 医生说是大规模心梗,就是送医及时也未必有救。她也知道自己不会久留家乡,照顾病人的重担最后还是会掉在母亲肩上。但这些都说服不了自己。 和朋友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看着祁越在那边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以前祁越说,看蔡澜的书,写他的老师重病之后认为,人生顶好是横死。感觉不到折磨痛苦,甚至来不及害怕恐惧。祁越一定这样说,然后安慰她说老人并没受多少罪,然后说我理解你,我都明白。 爱情之所以动人,大概就基于这种绝无前置条件的亲密与关联吧。 末了,朋友去,妈妈来,让她去把沉默地坐在一边的外婆送回去。她一愣,还是祁越主动出来问,可有车,可有钥匙,有的话她开车。如此又是送去,又是和外婆上楼,又是反复叮嘱生怕外婆有什么不好,又回来,又是跑腿处理这些那些,最后又困了,七点多,开始靠在祁越身边安睡。 睡吧,祁越说,四点我会叫你。 你不睡吗?她问,话音未落就觉得自己傻。 而祁越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我不困,你睡吧。 她就靠着她睡着了。这期间父母是否过来和这个无言却有行动、因而以行动被认可的“女婿”说话,如果说了又说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她甚至一个梦都没做,甚至不知道身边人的离开,好像还是在家里,睡在和祁越的床上,说是搂着她,有时祁越半夜醒来去厕所自己也毫无察觉般酣眠。 再醒来,是妈妈叫醒自己。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睡在妈妈的身边,懵懂中四下查看祁越何在,还不及问也不及妈妈回答,看见祁越在门口烧纸。火光映红祁越平静的脸,那眼睛里似乎没有别的事情,只有如何把隐藏在层层叠叠的灰烬里的烈焰全部释放的认真。 第95章 然后送早餐的人就来了,祁越站起来去收货,又叫大家来吃,又给她和妈妈端来。她觉得耳外好像有一层膜,阻挡了一切声音,让一切都显得遥远。该干什么有的是以此为生的人带领,收拾东西的工作此时也只剩下收敛垃圾,外婆在家里,现场都是清醒的人,我要干什么?没什么需要我,有他们足够了。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我需要——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没有人关注她。只有祁越,看见她眼神低垂,端着手里的早餐一口不吃,赶过来半蹲在地上,“怎么了?” 第一句出现在脑海的话是,我爱你。但是心知这里灵堂,不能说这样的话,甚或还有些说不出口。她只能轻轻摇头,说没事。 没事。 于是告别,于是火化,火化车间的地板非常凉,这家人好几个跪在地上,沉默不言,身边有一群亲友,有人说“哭啊,怎么不哭呢”,她也没有理会,只有祁越站在她背后,双手交叠放在前面,望着火化炉。 她也望着,心里说,再见了,外公。我会用很长的时间来怀念你,希望你保佑外婆,让她不要太伤心。后面的日子,对于这些还在坚强甚至还在震惊里面的人,才是漫长曲折的煎熬。 外婆需要说服自己,她不需要愧疚,外公,你要帮她啊。 上山的时候,祁越开着车带着她,缓缓跟在最后。等到爬上山去,下葬,下山,回家之后,倒头就睡。醒来时父母还在房里休息,自己还在祁越怀里,两人挤在小床上,因为疲乏,丝毫不觉得拥挤。 一切都是旧的,一切都是新的。她好像通过这件事解决了什么别的麻烦,甚至可以说有点幸运,可她要这个幸运吗?她不要。她想起自己昨天下午送外婆回去,在外婆家茶几上看到外公平日里抽烟用的老旧烟灰缸和剩下的半截烟头。 她不要。但也没得选。好像是个不错的结局,抛开是死亡这一点。她想寻找自责,又无法自责,越无法越想寻找,最后只有层层的无奈。 第二天她和祁越返程回去。走的时候,父亲母亲执意送到小区门口,母亲特别要对祁越说,你照顾好章澈。她一转头,看见祁越正对着母亲很认真地点头,很清晰地说,我会的,阿姨放心。 她在回去的高铁上,靠着祁越一直静静地哭。她想起很多事,但是没法和祁越分享,既无法说,说了也无助于情绪的流淌。祁越发现,也不多言,只是一手给她擦眼泪,一手握着她的左手,不松也不紧,掌心温热,呼吸打在她额头,沉稳,平静。 她从来没觉得“你还有我”这话是多动人的,直到此刻。 第五十九章 梦里,章澈梦见自己沿着一泓清泉往前走。走的时候她别无所想,只是内心沉静而近乎无知无识地往前走,如同看见泉水就溯源,看到谜题就要解开。但这意志之上竟然别无一物,没有情感,没有偏向,所谓起心动念,也无非风吹树摇,风止,树自然就静了。 直到看见一座大山,走到山前,发现大山堵住了流水。梦里不想为何都堵住了下游还有潺潺流水,只是承认看见的事实。继而,站在山前的她想起,外公走了,很突然地,刚刚走了。 像是他起身、把未抽完的烟头摁熄在黄铜色的烟灰缸里,去做饭了,去打桥牌了,家门都是出去之后被风带上的。但这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如今,理性会告诉她,找外公吗?去山上,哪一个墓园,哪一个墓穴,松柏参天,阳光明媚。 她哭了,然后醒来。是夏日的清晨五点,天色笼罩在破晓的微蓝中。她哭着,而祁越正好醒了去上厕所归来。见她这样子,立刻过来,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把人搂进自己怀里安慰。 “梦见什么了?”她于是诉说自己的梦境。祁越听着,轻柔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她说完,不知怎的,祁越几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她从她怀里抬起头,望着她。也许是表情惊诧,叫祁越担心,这人说完几乎自觉失言,面有愧色准备道歉,她忽然问:“上——上一句是什么?” 祁越眨眨眼,“‘他人或余悲,亲戚亦已歌’。” 她叨念着这一句,又落下泪来。 丧仪之中,想的都是事,都是受惊和困顿的脑子在强打精神努力以平静顺利的方式完成所有的事情。现在回到自己的居所,有时间开始仔仔细细地思考发生了什么。亲人身故,又突如其来,否认不及,总会反思出很多不该做的、该想到的,以便于自责,否则找不到可以怪的人,思绪就没有出路,无法自洽。尽管妈妈说应该没痛苦、说几十年老烟枪了这个结局是可以预期的,她总觉得自己抢救得不好、还可以更好,好像如果自己做的不是完美无缺,就是与有“责”焉。但是想想,有责又如何,有罪又如何?去了的人去了,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和你说话了,许多答案随之沉没。留下的人,无论古时看守坟茔,还是现在四时祭奠,说白了治的是自己心头的创伤,等待的是自己心理伤口的愈合。 她想起曾有一次望着祁越的背影,忽然想起三毛写荷西,论折翼之苦,的确是留下的那个更痛苦。所以情人之间,大概谁也不愿意说我先走、那边等你,宁愿一起走。 一起。一起?一起。 生生世世太过虚幻,不如时时刻刻。 回来的一周里,她时不时和妈妈通电话,问家里可好,主要是外婆可好。听来听去,外婆始终只是哭,她理解,妈妈也理解,两人都知道祖母就算是哭瞎了眼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追溯所有的起因,也许祖母当机立断打120,还会好些。但谁又能责怪她呢?她已经陷入无穷的自责了。而且即便如此,谁也无法把她拉出来,除了她自己。 一周时间里,大概死亡发生在眼前的冲击力太大,她也一直谈不上快乐或者不快乐。祁越见她如此,就提出周五去山里看鸟,理由还找的不错,说是章澈送她的望远镜,不拿去看鸟就可惜了。章澈本来想说借口蹩脚好笑,但这也是自己的本意——让祁越多出去走走,发现新的兴趣点,别老打游戏,爱护爱护眼睛。 遂由祁越准备,衣服,帽子,双筒望远镜,防蚊贴,整整齐齐。她感觉自己只是跟着上了车,由祁越安排自己去哪里。 这样其实很好,甚至于宠爱过度。假如没有这档子事,也许她也会这么觉得。然而现在—— 就让她沉迷一会儿祁越照顾她吧。 两人到了森林公园,一路听着树梢上鸟鸣,安静地在林地上走着,也不说话,静悄悄地寻找鸟儿。祁越看见了,就把望远镜轻轻递给她,告诉她鸟儿在哪里,她顺着祁越的手指看去,长尾山雀,喜鹊,好几种噪鹛—— “以前不知道你还这么了解鸟。”她把望远镜还给祁越。 “望远镜都收了,功课还是要做嘛。”接过望远镜,握在手里,倒是什么都没说,“以前留学的时候,学校附近是红树林,有一年我把课都选在周二,周二就在学校呆一天,去很早,八点不到,晨光熹微的,在红树林边见过海牛,还见过貘。” 她正要问,祁越继续道:“也许是貘,也许不是。我看见它的时候,它躲在木桥下,定定地望着我。我害怕吓着它,就走了。真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忽然出现的野生动物。 “你说咱们会不会遇见野生动物?” “野生动物?比如?” “不知道,也许——” 突然一声聒噪嘶哑的叫声——听起来颇像拿梳子刮搓衣板——从头上飞过,她循声看去,因为背光看不清颜色,只看见是一直体格稍大的鸟,有一条长长的尾巴,从天空中就这么斜着飞过,掠影一般消失。 看见了,目送了,消失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如同匆匆送别一个人。 “要说野生动物,要是这林子里有鹿该多好。鹿啊,看着美丽、高雅,”祁越自顾自说着,好像没有体察她情绪,又好像体察到了,于是说话,“虽然说不定个性是有点蠢,但是好看就够了。” 她一笑,推她一把,“被你说的,这森林的精灵都是傻子了。” “那是欧洲人因为氛围赋予生灵人的属性,漂亮的森林就觉得人家是聪明的,黑森林就觉得人家是魔鬼,可能啥也不想呢?” 两人轻声说笑着,渐渐走出了森林茂密处,一转弯,湖泊出现在眼前。 祁越没说话,周围也没有别的声音,没有人声,没有足音,车辆遥远,只有鸟鸣稍显靠近。湖泊的静谧如蒸腾的水汽,向四周弥散,直到把她们也包围。 一开始,穿过心神慑于这宁静美好的震撼,她几乎为自己突兀的到来打破了这宁静而感到抱歉,然后未几就被静谧包裹,连心跳都下降到睡眠时每分钟七十以下的沉静,只是站在祁越身边,任由自我解消、遁入天地之间。 第96章 若非风过,在皮肤与衣料上造成感觉的参差,她甚至感受不到周围还有什么存在。也是因为这风,祁越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拥她入怀,好像多吹两下山风就怕她着凉,又好像此时不再拥抱她,就别无更合适的事情可以做。 毕竟怀抱温暖,她安然依偎其中。 真像祁越说的,我以为,人生不过是这些小事。此刻我懂得了为什么会有那些爱江山还是爱美人的争斗,也明白了“一起上断头台”的浪漫。而我,我什么也不是,谁也不是,我只想要和她一天天这样过下去,一起去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直到我仅有的此生的尽头。 我并不相信此生所遇一定会毫无变换,我反而相信我一定会遇到我的困难,也清楚我必须独自跨越。但我希望她能在我身边,陪着我,正如我想要陪着她。 生命不过是这样许许多多的瞬间。 湖面上有一只白鹭飞过,画出漂亮的弧线,最后渐渐消失。 如果外公还在,我会怎么向他介绍祁越呢?又或者,他明白之后,会怎么样对我笑呢?我知道他会接受,也会祝福,但这已经不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而留下的,是我的重担。我因为她而变得甜蜜的重担。 她转过身去,紧紧拥抱着祁越。 盛夏后来,她也接到一些朋友电话,赴三五酒局,只有随时处于“战备”状态的祁越防着晚上要出处理突发问题,概不喝酒,于是日日当着车夫接她。偶尔她喝得略多,回去车上总是说着今日听见的故事——唐蕾不争气的丈夫,薛澜轰轰烈烈的创业,被幸福滋养于是甜美的李玉霏还有不知道在哪里招惹了更强势的女友的丁玉莲,甚至包括丁玉莲的黄腔,什么应该让她和李玉霏比一比看谁的“功夫”更好——祁越只是笑,仗着她喝醉了,进一步开开玩笑,时光就这样流水似的过去了。 这日,前晚又喝多,夜里抱着祁越呼呼大睡,反而睡得不如祁越,第二天起来顶着黑眼圈。正懊恼地想怎么就睡得还不如祁越,随想起两件事,第一,上年纪,代谢变慢,酒精对中枢神经的刺激作用反而更大;第二,祁越已经加了一周的班。 念及如此,不再要祁越送她,自己快步出门去。睡不好的脑子一路胡思乱想,想昨夜听到的话,再由那些话想到自己和祁越的生活,末了正在感叹两人成长发展的时间段多么生逢其时、可谓命好、又相比李玉霏觉得人还是不要把年龄卡太死、要看人的心看内涵年龄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删选条件——走进自己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有一盒饮料。 嗯,桃子果汁,倒的确是自己喜欢的。可上面这个桃心形的贴纸是怎么回事? 她走出门来,手里握着利乐盒,左看看,右看看,也到了办公室年轻小伙伴们纷纷响应她的好奇眼神,问这是什么的有,问谁放的也有,问章姐原来喜欢桃子果汁的更多:响应的就是对的,除了那个祁越推荐来的干干净净的小t。 这姑娘,在自己看别人的时候什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好像生怕看不到;自己看向她的时候又快速躲开,好像生怕被发现。 果汁,贴纸,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示爱,她能明白,甚至明确地说,是一种无奈的、畏葸的、又无法克制的爱的表达。她不敢立刻确定,却又觉得千真万确。于是这一日的工作里虽然因为睡得不好而不太专注,但她还是花了不少注意力在小t出现在自己身边面前的时候观察对方的举止。人在职场混得久了,特别是她这种成天和人的想法打交道的行当,背后长眼,那都叫基本技能。她不断发现、感受到小t看自己的眼神,说真的,不但毫不清白,而且里面有自己曾经接受过的一切关注、一切温柔,唯独没有的,是祁越当初的勇敢。 当然说起来不能怪人家小孩子一个,刚进入职场,上下级关系,周围都是不太熟悉的人,有才稀奇。可是有—— 怎么能有呢?现在有些后悔当时没直接问这孩子有没有女朋友,没准儿问了、双向掉码现在还好说呢?那时候祁越猜是有的,照祁越看人的眼光那般犀利精准,要真有,现在是怎么回事?来了没多久,之前那段微微的情绪低落期,是分手了?你这分手之后痊愈再坠入爱河还真是快啊!你这之前想必也不是什么—— 时近中午发困,不知不觉理性思考已经掺杂感性,暴露最根本的观点。唉也不应该给人家做这样的判断,是不是,到底也是一颗心,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呢?这不好…… 还不等她想到自己中午应该睡会、睡会就应该好好规划中午吃什么,周淳发来消息说中午开会,得。正无奈间,每个中午总是和她约着吃饭的聪明姑娘和小t打她门口走过,叫着她一起去吃饭。聪明姑娘是去年的应届毕业生,可能因为相差无几,所以和小t分外亲近。两人见她一脸苦丧憔悴,问她怎么了,吃饭不。 不吃了,我得去开会,你们给我带点回来。 聪明姑娘点头,食指指着自己的眼睛,“章姐,你这黑眼圈是怎么回事?” “哦,没睡好,昨晚上陪朋友喝酒聊天来着。” 聪明姑娘的“哦”她听见了,与此同时一旁小t霎时上脸的关切,她也看见了。 当然,她去开会,她们也去吃饭了。等到回来,吃的放在桌上,还有咖啡。外面横七竖八睡着众人,她关上门静静地吃饭。等到众人起来,出去办事的办事,到别的部门对接的对接,又只有她们三个在,她走出去问是谁买的单,她转账给对方,“就是咖啡不喝了,怕晚上睡不着。” “都她。”聪明姑娘一手忙着打字,一手绕到身后指着小t。 她于是一边转账,一边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谢谢。” 想想自己和这孩子说话也不多啊?怎么还高冷有吸引力吗? 小t当然收下了咖啡和钱,但只是点点头没说话,脸上甚至有些为难神色。 脸皮薄啊?现在小孩—— 回到工位坐下,未几小t 竟然在微信上发来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她一愣。 啊? “怎么啦?”合着我还得哄她。 “看你好疲倦。” “没办法,是和很好的朋友喝酒,她不高兴,我得陪她让她高兴。” 怎么好像我还倍儿亏似的。 “我不准你这样为了别人这么痛苦。” 她当时的心里,有很多动物从很多草地上跑过、奇蹄偶蹄踏在地上,纷纷发出隆隆声响,这些声响转化成千言万语,末了只剩下一句特别想告诉祁越:你说你千挑万选,怎么没看出来,这是个这么油的货!! 第六十章 她一向觉得,真的霸总——如果非要把这种网络小说的梗、memo、whatever you like to call it——纳入真实生活,那么像祁越那种能力强大、以照顾他人为乐、专善溺爱包办、对外作风豪横对内包容温柔的才叫霸总,霸总不是一种语气不是几个词汇,是一种行为模式,而且真正的霸总,应该不让人觉得恶心。朕为你打下的江山尽由你驰骋,做了无需炫耀,应该和亲爱的人一起去探索甚至享受。而张嘴就要炫耀、非要包含着与红颜祸水一致的逻辑,这是一种儿童的心态,她不喜欢,太不喜欢了。 祁越不是这种人,幸好不是。而眼前这个是。她看到这话的时候只能庆幸自己亏得没喝水,不然差点呛死——啊什么叫“你不准”?和储油库炸了一样那么油,她自觉也没有远离酒桌招待应酬场合,这话也是很久没听到了。偌大世界,很少有谁能对谁无所依凭地说出什么“准或不准”,欧洲的封建领主们死了,东方的大名和地主也死了,说得出来的都得是足够亲密的人们之间的玩笑话,不然就是恶臭。她并不主张像现在一些小朋友那样近乎于畏惧的心态理解何为“边界感”,但不是过度玩笑就是过度回避等于一种人情世故上的能力不健全,好像怎么样找不到恰当的相处之道似的。 当然,她承认,人需要时间才能逐步长出游刃有余、成熟得体,总有人从小就没有被家里训练得知道何为得体——指不定那些自己就不够健全的父母心目中的“得体”都是委曲求全、自我压抑、不得不爆发的时候就变成暴躁尖刻、有便宜就占?——这有点出身论的味道,她并不喜欢。她也接触过一些小朋友,接触久了发现,也许和家庭也不算太有关,因为有的父母等于是不知道如何教育子女的,至多让他们做个好人罢了。至于行事与作风,不知道怎么教,自己也不会老实巴交之外的东西,更不掌握“先进生产力”,在子女被互联网侵蚀脑子的时候还不知道网络具体是什么,等到子女被侵蚀得差不多,就轮到他们当网瘾中老年了。 她不喜欢在网络上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到现实中四处表现的人,那有一种把某抖当作正规新闻来源的深刻的愚昧感。所谓“你不准”,早期很琼瑶,后来很台偶,现在——各种偶像剧里都有,本质上是幼儿脾气。其实哪个情人心里没点这些?祁越也有许多不希望她做的事,但祁越不但绝不这样说,就是有这样的想法,也一定用她可以接受的方式沟通,她甚至想过万一有些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候、祁越会怎么阻止自己? 第97章 虽然想想很浪漫又很害怕,但她清楚,祁越要么拉住自己,要么和自己一道。 美好都是先建立在爱的基础上的,爱又先建立在对对方独立人格的完全尊重。哪怕对方不独立、不健全、就非要依附于你,那是对方的问题,你不尊重人,就成了你的问题。而没有边界感的一句“不准”,如果全然没有爱作为基础,那就是彻底地不尊重人。 只不过,这小t未必不尊重自己——她想,因为实在看不下去已经把微信关闭了——只是最终给人的感觉没有区别,也亏得是她,还能给对方辩解。她自己不是没经验,双方面的经验都有,所以在一边觉得如喝了一口温热齁喉的油般恶心,一边去理解,小t如此扭曲的表现无非是暗恋他人、不敢说得直白害怕被发现、又不能不说不想被憋死,搞得最后既不明正言顺、也不得法、只好用霸总语气掩饰心虚:可怕的强制爱底下,都是心虚,不管是对这件事,还是对整个人生,甚或在意识深处对自己。 可她喜欢自己什么——这个问题好像也没法再想了,不然问题会绕回祁越的身上,这该死的家伙!——而自己要怎么办?装不知道?放任这孩子自我沉溺?还是挑明了直接掐灭? 不,这里的问题是,自己没法完全确定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眼下一切都是猜测,再有道理,也不排除看走眼——祁越不就看走眼了?——务必证实或者证伪。 原先她最好的军师始终是祁越,现在不是了,总不能一开始就去问祁越,又急,对这种事最了解的应该是恋爱经验最丰富的人—— 她拨通电话然后惹来一圈大笑之后,也笑了笑自己,早知道问李玉霏,干嘛打电话给丁玉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震耳欲聋,她感叹自己幸好是下楼来打的电话,拿远一点也不会被人听了去。 虽然笑得震耳欲聋,丁玉莲确实也有如此取笑她的资本,因为她以前挖苦过丁有太多追求者的苦恼,笑人家何以有这么大魅力,“我是愣看不出来!”现在好了。 “哎呀别笑了出出主意啊!” “主意——哈哈哈哈哈哈——主意嘛,反正你不想裁了她是不是?” “当然不到那个地步!” “那你想确定,可以多试她几次呗,不然就摆着,不温不火就那么晾着,说不定晾一晾——人家不打自招呢?” 倒是个主意。 “不过,章澈,我劝你啊,为你好,你要告诉祁越。” “告诉她?投诉她人贩子工作做的不到位吗?” “可以这么说但是,我是正经的,建议你,想好了,告诉祁越。你听我说,”丁玉莲少见地认真起来,“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告诉她就是一种信任。避免任何潜在的猜疑,我也相信祁越不是随便猜疑的人,但是你正式地、正经地告诉她,她也会认真对待,这样对你们都好。” 她倒是想不到丁玉莲个动不动说出醉话的嘴,还能生产这么正经的劝诫。 “当然正式完了你要怎么挖苦她我就不管啦,哈哈哈哈哈哈!” 说起来是都对都没错,然而忙到接近下班,她一没空去思索怎么试探、二没空去思索怎么告诉祁越。“道德上”,她当然可以“居高临下”地“指责”祁越看人走眼,以软化整个对话的严肃性,祁越一定会懂得她是什么意思,继而配合她支持她、甚至继续做好军师,甚至不生嫉妒心——哦不,这就不好玩了。 但她没空想,整体思考时间低于两分钟。不止因为工作忙,更因为新的奇怪情况。 她喜欢自己手下的这位聪明姑娘,因为虽然才毕业一年、这孩子已然颇为老练,说话得体,办事不能三思至少能两思,发现异常还知道及时告诉她。这么好的苗子若以不恰当的比喻,自己若是牧羊人她堪比牧羊犬,有这孩子自己现在至少可以放小半个心,假以时日,说不定整颗心都可以放下。 甚或十年之后,自己成了没有放弃事业的薛澜,这孩子就会成为今日的自己。 这天,有被投的公司派人来送应付公家检查的材料。厚厚一堆宣传册,还有一些说明解释类的文件,拿进来她一看,不可谓不用心了,“这么多?” “还有别的呢。”聪明姑娘说。她抬头,竟然看见小朋友脸上面有难色。 “哪儿呢?” 聪明姑娘从手下换出一个口袋,打开,她伸头一看,白沙和天下,黄鹤楼1916,以前她送礼的时候,除了这俩还送钻石芙蓉王。 不过一样三条,也不便宜。 正抬头,又一看藏蓝色袋子勒在姑娘手上的状态,立刻把袋子接过放在办公桌上,不管那么多,六条烟掏出来,下面还有一瓶高档白酒——哪一款?大家都认识的哪一款,出厂价抵这一条烟,实际在这种城市买就不知道是不是和三条烟一样了。 这一堆,一万五六。 聪明姑娘说刚才自己接到电话的时候先听到的确是找自己送材料就去拿、到了看到对方接过材料带来,才知道还有东西给vp,“我听是给罗总的,就觉得没啥,前台也不在,我就一边点材料一边让他放下,点完了他已经走了,结果我打开一看,是这些东西。” 这倒是机灵,她想。 “我想着,以前罗总好像和他们没什么交集,想起之前我统计的表,也没见到罗总以前或者现在投资过他们。这有点不太对。” 那可太不对了。 “我觉得这也不能让我就这样拿回办公室来,所以从楼下薅了个大的上次送参展商的无纺布袋子又套了一圈拿上来。” 她看着两层口袋,再看看这孩子,想庆幸地笑笑,又觉得事态不明有点笑不出来;不笑吧,又觉得没有表扬到这孩子的聪明老练。且不说立时能发现异常,还能迅速想起有关的信息,还知道掩人耳目赶紧给自己看,这种聪明机警未来大有可为。也是幸好,今天下午办公室就她俩,其他屋里几乎也没几个人在。但是,现在好了,这东西到了她手上,麻烦也就到了她手上。 她看见烟还不觉得,看见酒,就有一种很糟糕的预感。可能听过的因为酒出问题的人太多了,这几乎成为一种标志。本来收礼送礼就是个不黑但也不白的事情,现在公司的状态、发展的方向,罗毅收这个礼就更加不当。这是建立在罗毅真的收的状态,那么万一不收,只是这家公司出于某种目的非要送来,自己和聪明姑娘不就成了这家公司的帮凶?甚或反过来,罗毅出于某种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目的——她觉得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又找不到任何证据——做局她,也可以打这种配合啊。 此时罗毅到底为啥收已经不重要,可以等待后续破案。这东西是要马上处理掉,既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让两人的经手暴露。如果罗毅真要收这个东西,拿到了自然不会声张。如果不收,拿到了自然会问对方公司,如果全不知道——不能让他全不知道,全不知道一定成为悬案,悬案就早晚出问题。 念及如此,她让聪明姑娘再去看一眼罗毅在不在,一边自己看了看那家公司的地址,在那周围选了个地方,又拿了个纸箱,然后和聪明姑娘一道打车到那边的咖啡店,以那家公司的地址下单顺丰,封好东西直接跑腿送回公司,前台签收。 这个做法整体没错,但还是怕有做戏没全套结果露马脚的地方,是聪明姑娘忽然想起来说,能这么送东西,送货的人心眼也够大的,所以排除做局的可能性的话,反过来也会做出很低智力的行为,那就扮演低智力。 然后,就到咖啡店要了一张白纸一支铅笔,用几乎小学生字迹,写下是给谁的,叮嘱顺丰小哥,让前台签收,说是给罗总的东西。 然后两人假装从外面回来,路过前台那一堆包裹的时候假装找自己的,果然看见这个,章澈才叮嘱前台立刻给罗总送办公室去,算是闭环。 到下班,罗毅回来,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她还加了一会儿班,等到七点多祁越来接她,也毫无风吹草动。麻烦是过去了,但那六条烟一瓶酒的画面还在她眼前和脑海,她不断想着这里面的问题,心里的警惕逐级升高,以至于祁越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一时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我可是有太多的麻烦事了。 祁越是了解一些这方面的事,或者不如说许多方面她都大大小小地了解一些,像一心想扮演金城武版本的诸葛亮,帅得一塌糊涂,说“略懂”都带着极端的儒雅与极端的骄傲。她听完章澈的叙述,又问了罗毅的来历,若说有问题嘛也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不少,但这家伙是否真的做局套利,没有证据就判断,秦桧也是有可能被冤枉的,欲加之罪往谁身上套不是套?疑罪从无,单说收礼也是可大可小的事,“你就——知道,看着,多观察,但是不要说。” 章澈说好啊,然后就开始掐她,说小t的事情。她听了哈哈大笑,“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第98章 这个认错的觉悟必定要有,多大事呢再说。不是大是大非,她都可以让着章澈,她从退让之中得到极大的满足。 工作里得不到她的包容的人要说了,他奶奶的原来你都在这里把包容花完了。 “你反正就先——观察嘛!也不好一下子直接说穿,那多难过啊!” “观察!观察!”咣咣两拳,“你倒是考虑她难不难过了,我呢?你好家伙——” 她笑着躲,在驾驶座扭来扭去,方向盘倒是牢牢控制。 “好啦好啦,呀——我要叫啦!” “你叫?我还没闹呢!你叫啥你叫,你属狗的——” 章澈一说,她立刻就学法斗说话似的嗷嗷嗷,亏得车窗关着,不然交警同志都要警告狗不能开车。 “反正随你,都随你,想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我都听你的。”她说。 “你就拿这些话来搪塞我。” “噫?那我还拿好吃的搪塞你咧,晚上吃猪耳朵。” “猪耳朵——”说着就轻轻捏一下她耳朵。 “嗯嗯,狗耳朵也行。” 章澈可能闹得开心,又始终觉得为难,又不好意思一直架着她想,是故之后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再提这茬,但是一直抓住大事小事嗔她。她一向享受作精,轻轻打一巴掌当心理爱抚的,加上因为有自己认识的人公然觊觎自己女友的前提在,更觉心中有火,所以有取有求,而章澈嘴上嗔怪、行动上倒是予取予求,最后这一晚过得反而缱绻非常。 以至于她醒来时几乎忘记有多少次,根本不想起床。最近看报道说稍稍赖床有益健康,她于是醒了都躺会,多看看章澈,哪怕只是靠在章澈身边就这么躺着,也觉得美好和满足。 我所求,不过是和你一直在一张床上睡到老死。 周末,本来从办公室都不回的忙碌中好不容易找到一天休息,她还是被临时叫回去参加培训——说她是优秀青年干部当然不是美其名曰,但是又要工作又要学习,马儿只能用休息时间练跑,那也不是“吃草”!——而且通知发来,除了大概知道在哪里、是几点、大概是啥主题,别的一无所知,茫茫然就是个去,心想反正不是我安排,总该可以不带脑子就当放松吧?反正不大可能讲得出我完全不懂的东西,看这个主题…… 到了一看,离谱开门离谱到家,离谱今天到我家,现场除了两张签到表事先打印好、加上还发了个通知,其余无物不是临时准备。座牌与教具倒有,然而都是人家培训机构自带的。机构老师的电脑调试链接效果了吗?没有。为什么没有提前调试?那位大哥并不回答,因为还有一大堆人在问他,哪个会议室,怎么走。 她算知道上司叫她来干嘛了,也不完全是青年干部。 然而无授意她也不想主动掺和,于是先打电话把it叫来调试设备,和授课老师打了个招呼寒暄一下,然后就先下去拿咖啡——正好有给上司买的一杯,咖啡拿到人的消息也来了,问她在哪儿,她说在拿咖啡,“那楼上见。” 结果一到会场就撞见上司在骂那个大哥,问他某某在哪里,大哥竟然毫不知情,错愕间上司立刻转头对她说,“打电话,问他在哪儿,怎么还不到。” 她只好打,倒也不用在乎大哥脸上墙粉似的白色。 未几催命完,快要到开场时间,人还不齐,上司又问那位大哥,拉群了吗?催到场了吗?为什么不?你准备开场介绍了吗?也没有,为什么不? 这还算好的,她想,如果是我作为上司,问下属“为什么”,基本上等于挖坑等着下属跳进来好骂了。 未几,总算开场了,上司回去干活。未几,工作人员席坐着的那位大哥就出去了。她倒是不在乎他出不出去,看见当没看见的一个人,亏得那位也是不怎么与人打交道的货,不然这冷漠还演绎不下去。 然而上司的微信一分钟之后就冒出来,问她大哥还在不在,她如实说,“没回去?” “我现在过来。” 等到上司出现的时候,她看着那副娃娃脸上,紧致的皮肤大概因为怒气升腾而绷得更紧。 唉,想想有些人不上台面原来是生来的,就是真的给他放上去,他也呆不住。 第六十一章 祁越不是那种特别纯的体制内人士,一则基于教育背景,一则基于性格,她从来不是那种“以领导为唯一正确”的人,她可以配合,可以执行,但并不会认为这就是对的,对与不对,在于真理,领导意志不是真理,谁的意志都不是真理。 这既让有些人领导赏识她、也让这些人觉得她不好管。而追溯这不好管的核心,大概就是基于不一定打心眼儿里服从和认可所带来的无法操弄。她理解,但是她别有一番帝王术的认知:御下不能靠操纵意志,那种做法,先要自己当神。肉身成神可不好办,因为神不是肉身,你要成了,你就要面临随时崩塌的风险。还不如以利,以生死,以胡萝卜加大棒——美帝文化也就这点长盛不衰,与我国古人可以一比。 作为这个关系里的“下”,她也从不认为自己需要去认可或者崇拜上级,她觉得那是看不到整个洪荒宇宙的人才会诞生的狭隘观点。虽然不能怪这些纯纯纯血体制内人士(从来没有接触过体制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她看不起他们的见解与论述,只不过觉得置身棋局(就别学互联网说什么躬身入局了,好像多纾尊降贵似的)该玩得玩,得这一份收入,就要负这一份责任,做这一份事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不是儒家不重要,这是她觉得应该有的准则。 所以,所谓“领导交办”,她一定理解为工作职责,做好是本分。这可能是责任心重,然而并无坏处——也有,偶尔有的就是嫌弃别人太不负责任。 你可以厌憎这个事,你要是够伟大你甚至可以当自己是奥本海默,但你要把事情给我做了,完成任务。这种思维可谓军事化。如果不那么军事化,那至少能不能把事情正常完成,无功无过平平静静?对工作完全可以绝情,但这里面有义。就算绝情绝义,也要对得起我给你的报酬。 而这一天,课程上的不错,玩得也算开心,内容不算丰沛——她还觉得有点小白,而自己完全不是小白——只有一点,半路她接手整体安排是意料之中,那位大哥真的可以去了又被上司赶回来、赶回来又不好好做事,她还是很佩服的。就是说,这样的人的心理是怎么协调的?怎么想的?怎么说服自己这是对的?怎么不感到羞耻和焦虑的? 搁以前她是真不明白,现在明白了,还是要问,也还是热血涌动。 下了课,困还是困,老早就回去休息。继续和章澈享受周末,第二天享受给章澈做饭的快乐。周日上午她正在厨房里猫着腰尝试颠勺翻蛋卷,章澈就拿着手机走进来,“出分了!” “出分了?”想起来是高考出分,“担心谁家孩子啊。” 章澈说有几个朋友家的,“看这个分数线划得,今年考得不好不坏吧。” 她笑,还是用筷子翻得蛋卷,翻好了往盘子里一倒,“您还懂这个了。” 挨一记掐,“我这不是经常被问应该选什么专业嘛,年年都看着。” 她端着盘子,章澈端着咖啡,两人回到餐桌坐下,“说到这个,我也问问许梦雅。” “哦?” “她妹妹。” “哦那个刁蛮的妹妹。” “嗯,早点考完早点出省,走得越远越好,趁早出去挨打。” 章澈笑道,“刁蛮到这种程度?” “是啊,你也知道之前那些事,其实这孩子很聪明,就是性格养坏了,而且拒不纠正,有点压力还要变本加厉,这种最好是交给社会去打,狠狠地打。大学这种安全的小社会,再合适不过了。” “那也得看考到哪儿。” “看分数,然后看报啥专业,反正我和许梦雅意见一致,我们支持走得越远越好,远离家庭影响,最好找不到家里人,然后研究生出国,主打一个字,滚!” 说着许梦雅的消息就发回来,考的是真不错,好的211随便挑,985倒是有点看运气,本来她还想和许梦雅讨论专业,许梦雅说算了,也不知道妈妈和妹妹吵了什么架,现在正要和老裴两口子开车去调解,调解好了再说。 这边下线,那边许多问专业选择下午全冒出来了。考得好的、一般的、正常发挥的、意外落榜的,种种种种,抛开人情世故不谈,几乎对于每一个孩子每一个家庭她都只是想问,第一孩子想学什么,第二孩子适合学什么。前者要小朋友自己回答,后者则需要提供信息。 协助别人面试和协助人家选专业能差很多么?就看你是否病急。当然她觉得自己的判断还是比较准确的,至少是基于实际职场给出的建议。 而且的而且,她觉得问题往往不是出在自己身上,甚至不是孩子身上,不是分数,不是分数段和排名,而是父母。孩子出事总是怪父母,似乎也有些唯原生家庭论,但作为生于九十长于两千、一直对父母辈的言论有反思的人,她也总是喜欢魔法打败魔法方法:啊,一个巴掌拍不响,孩子性格的问题,难道不是你们父母造成的?多反思反思自己! 第99章 有的父母,不但谈不上了解自己的孩子,甚至连缺乏了解都谈不上。孩子是怎么样的性格,学习成绩哪里好哪里不好、为什么好为什么不好,几乎一概不知。她很想问问,父母如尔等,工作中也是这么自我中心主义的吗?人还没有半截入土——就算!按照现在的平均寿命,这个数至少也应该是六十五以上——认知能力就已经半截泡福尔马林了。新事物,新技能,新行业,不懂不懂不懂,好像多耗费一分钟在系统化理解而不是抖音化理解上就会要他们命似的。高考已经够挤了,挤完了还要把孩子送到更挤的某些专业去,美其名曰为孩子好,实际上可能也就是为了自己日渐萎缩的小脑好——真这样打算不如早点锻炼脑子或养老院。 有的家长,倒从职场学来另一种恶劣做法,甩锅。自己一无所知,就让孩子完全做主,满嘴不忘反复强调,这都是你选的,你好好选啊,(附以某一个感叹词)反正以后不要怪我,都是你自己选的。被施以重大压力又孤立无援的小朋友往往不知所措,无论他们的反应是抵抗的还是主动面对的,她都觉得这样的父母不负责任。 如巴菲特的名言,最好的遗产是足够让孩子们去做任何事、又不至于多到什么都不做。父母给子女最好的东西应该是支持,让他们勇敢去尝试,知道即便错了,父母也会支持自己,包容自己。有的父母倒有脸(有生殖力)把孩子带到世界上来,然后喂养其□□、饥饿甚至虐待其灵魂,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无耻。 反观有的小朋友,无论家长是否干涉,一概缺乏定见。学物理,学数学,学ee、ce都可以,学会计也可以,学旅游也可以,学视觉设计可以,学什么都可以,那你想学什么?沉默不语。有时候她会问,那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沉默不语。前几年发现这个趋势,后来她到学校去做讲座就反复提,你们以后无论上课还是找工作,都要勇敢说出你的想法和问题。为什么?因为人太多了,你不说话,我永远发现不了你。 如我者,站在这里一开口,就有光芒,这要天赋,也要训练。你什么都不做,难道想一直躲着?终日不见天日就够惨了,终生不见天日——可由不得你啊! 抛开这些道理,选专业的时候自己没有定见,可能是因为一直被打压个人的意志、表达与见解,也可能是因为对社会对世界没有认知。有句话说来难听,“你平时都在看些啥?”这话拿来骂非高三的上班族尤其具有杀伤力,骂孩子则不然。但是“你想干嘛”这个问题一个高三学子一定要想过,也肯定想过,要是全无所谓,那就大事不妙了。 她听得最多的是张雪峰的名字。除了依靠他人经验自己不做思索终归是有危险的之外,现在想想,此人的存在和其中最核心的问题,大概就是跟从现实主义而不跟从自己的心的问题。第一当然是找不到自己的心,其次是模模糊糊的知道、但因为向现实让步而让步。这当然不能说就是坏的,谁能不向现实让步呢?而是这种让步伴随的是对自己意志的错误压抑,如果未来不能疏导、抑或本身并不认同,未来终归有一天会后悔。而在那时候,人大概是后悔于一些解决不了的东西,无法追悔无法修正的东西,那时候再追求自我,就需要更大的勇敢、更大的代价。 当然,一边清醒面对现实一边追求自我保持理想主义是更难的。这也许,也不是一个张雪峰的责任,不是高考选专业的责任,是一个人的幸与不幸,是命运,以及也许用西西弗斯来解释最恰当的、人生来世上必然发生的一切。 人的认知是不容易跨越,可不跨越,你就永远不会看见新的世界。呆在地上,天空中永远是阴天。穿越云层,才看到阳光与蓝天。 盛夏,一向有很多保留节目,比如烧烤、宵夜、啤酒、西瓜,也比如暴雨、雷电、酷暑、蚊虫,有时候遇到几样就遇不到另外几样,这几年气候一年坏过一年,反而样样都遇到。前日,正好上司出去学习,祁越盘算着自己可以早点下班回家,章澈也提醒她早点回来,并以自己再家等她作为“诱饵”。 “今天你下班这么早?”她问。 “不太……不太舒服。” “哪儿不舒服?”语速立马快起来。 她当然跑得十分快,回家治疗章澈的消化不良。是夜,果然大暴雨,半夜一点炸雷落在头顶,登时把她从梦中吓醒,一时间弄不清到底是自己在做梦还是真的打雷,直到第二声把章澈也吓醒,才知道这不是梦。 两人有彼此在怀,关了门窗由大雨去下。白日醒来下楼上班,果然见到满地打落的树枝,车开出去,老城区道路上到处都是掉落的雨棚预制板,四处积水。她见状,送完章澈一到办公室换好衣服就出门,奔到车队和汇合司机,开着考斯特就跑,预备抓紧去把新的实习生们接回来,然后赶紧安排他们入住。 正好今天估计别人都没有空,只有她有,往下大家都有空,只有她没有。 出发的时候她忙着看导航,看这一路过去有没有无法通行的路段,快到学校的那一片公路和城区依傍着高山,希望那一片畅通无阻,至少没有危险,不过就一场大雨,不是连日大雨,那个山应该还好…… 如此想着,根本目不斜视。如此忙着,根本无暇顾及。等到回来,一边打发孩子们入住寝室,被噪音吸引才看见数台抽水机在斜坡上工作,而一向在坡底的地下室区域的员工休息室和地库,都泡在浑浊的一人高的水中。 是她级别不够不在工作群里,不然早就从昨夜开始了解一路受灾一路抢险的进度了。被这近乎乌黑的脏水惊吓,周围一打眼,她也明白过来,依照城区内部快速路修好之后的情况,水泥高架平地起,他们反而成为了周围的低洼之处——问也不消问,后面那几个老旧小区也必定泡了一部分。只是这低洼之又低洼的地下室,这回算是遭了殃了。 眼前,各部门没说几句,就要求这群孩子尽快上岗,她只好抓紧时间整个小会议室搞个orientation,一口气从一点半开始,一直到四点,讲得喉咙冒烟。间或有几个电话打来,她也没接。等到讲完人送完,正在收拾东西回到办公室喝口水,人在外省学习的上司电话打来了,赶快去找哪位哪位同事,去地下室抢险。 跑去一看,乱哄哄的一群人在哪里,成堆的待抢救的东西堆在一起,谁在指挥,谁在管事?她问客房经理,某总何在,说在里面,越过窄门一看,最内部库房被泡起来,里面是一群男士在两位女士的带领下,不是在从污水中抢救包装完好的存货,就是在用仅有的工具帮助排涝。 她是加入了一阵用铲子舀污水,但真的用处不大,为什么抽水机效果不好?因为电线供电能力不好。电工在来修理的路上吗?在。为什么就这么点人帮着人家某总搬东西?那么多男人呢?她问。说正在来的路上。 赶紧啊! 她不是领导,甚至级别比在场干活的许多人都低,但是没有人汇总信息,没有人“牵头”,那些应该管事的领导们,说起来也是冲在一线了,但是,你们站在漂浮着不明污秽、最好也不要知道是什么污秽的污水里奋战,是很感人,很有榜样力量,可是没人指挥你们难道准备站在那里愚公移山一辈子? 等到青壮年劳力来了,她让先来的远比自己熟悉这家老酒店的前辈带头去找了几辆手拖车,让一个最没有力气的去年留下的男孩站在最窄小最容易卡住的铁门处指挥、避免两三个男人才能推动的拖车进出相撞并拉住该死的铁门、保证电线不要被拽下来抽水机正常工作(所以当初装这一道门有啥用??),然后自己走出来,指挥外面不断到来的响应呼唤来抢险的同事们。 她也不指挥具体谁干嘛,而是和客房经理商量,我们把谁扔去哪里,负责什么,把谁又扔去哪里,负责什么,顷刻组成一条流水线,然后自己带着几个青壮年实习生,到水龙头那里,杀鱼师傅一般负责卡脖子的点:清洗。 有人拆卸,有人清洗,有人负责检查,还有人负责擦干。就这样,天色开始黑了。她只抽空给章澈打了个电话,章澈说抢险,抢啥,她说在下水道反出来的水里捞东西,“回来可别靠近我了!” 挂断电话,她站在那里,拎着水龙头管子,裤子半湿,想到来日膝盖会疼,长长叹了一口气。然而这一群人,被叫来时一无所知,勉强完成了今日的工作,无怨无悔,手脚麻利地加入工作流程,高效地运转起来:他们不是不能,他们能,而且也许远比这些领导们想象得能,所以问题往往不在基层员工身上,总是在领导身上。或许因为这些领导在成长过程中也不那么成熟也不够格,又或许,其实他们从来没有脱离基层员工的思维,只是勉强站在那个位置,觉得自己是个东西。 上司也打电话来问情况,她说你别来了,好脏。挂断电话又继续催手下的小伙子去搬东西,抬过来清洗,送过去擦拭。俨然因为她站在这里像菜场卖菜般催促指挥,上下游衔接甚是不错,无人停工,无处淤积,大家还有时间分批吃了个盒饭。 第100章 她站在那里叉着腰,从负责擦干的同事那里传来笑声,问她,卖小龙虾吗,杀鱼师傅? 清理完毕,等着倒闸试验的时候,老店同事们都坐在花坛边吹着清凉晚风聊天笑闹,她一瞥,看见那位下午又不知道消失何方的大哥,站在墙根,和他的同事一起,抱着手里,沉默,等待。 她想起来好像这家伙下午也没参加干活,别的男人都在忙得满头大汗,他的西服依旧干干净净。 等到夜里回到家收拾干净(浑身上下洗了四遍,衣服全在单独的消毒盆里泡着),又给章澈复述一遍,她忽然道,“其实我并不是觉得非要他干什么,一群人怕脏怕累令人不齿,本质上也是对企业没有感情,你不喜欢你的工作,你的工作也不喜欢你罢了。我倒是觉得,这群老职工,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是爱这家企业,有凝聚力,这反而千金不换。大家上下一心,集体主义在这里是可以给人快乐和幸福的。” 她不知道别人是否能感受到,但她可以,她感受到了真的幸福。 第六十二章 “这是非正式谈话,但是作为你的上级我一定要和你聊聊这件事。” 上司的双手放在桌上,两掌交握,神态严肃。左手边玻璃幕墙上的百叶窗从来没有打开过,内外上下所有人,都很满意于这种隔离。不光是偶尔上级不想被下级看见,也是大多数时候下级不想看见上级在干嘛。 关于上司关于同事,有时候我们一点兴趣都没有。关于大领导就更没有了,最好离我远点。 幸好她胆子大点,自信足些,并不在意自己实质上坐在领导对面,什么领导都行。场合只决定严肃程度,严肃程度决定dress code,其余内容只与她自己是什么人有关系。 她凝视着上司的眼睛,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有人说,”这词儿一出来就充满了捕风捉影的意味,“你在某家公司在酒店举办年会期间有一些不当行为。” 啊? 她问是哪家公司,上司翻了翻笔记,说出章澈公司的名字来。 啊??“不当行为?” “利益输送。” 这想想都好笑,她都不知道自己能给章澈他们公司输送啥,以及自己这么点点几乎无关的权力又能产生什么利益?给章澈介绍一个实习生算么?算啊,还给自己找了好几顿掐呢。“利益输送”,锦衣卫东西厂都不知道这个欲加之罪怎么加起,恐怕非要法国大革命的流氓才能知道怎么扣这个帽子。 必然不是这个事,如果是那时候的事,还能有什么不当?撑死了是自己和章澈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又觉得直接站出来说这俩人有不正当女女关系是不合适的——这又不得不说是一种不问不说的社会默许下的好事,虽然听起来简直是扭曲的,但你就是很难判断同性关系相比异性关系更不合宜或者更污糟,大部分人的态度既不正面也不负面,只肤浅而现实地看重长相与人品,少部分人就算持有负面态度,其本身的负面态度与大众近乎漠视的态度又使得他们觉得没法“站出来”指责其“肮脏下流”,甚至指责本身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件肮脏下流的事,最后全都归于沉默——只好另寻理由,粗浅地断定祁越都亲那个女人了,肯定还会给人家别的好处,因为他们自己就会这样做。 和美国觉得摘棉花一定是农奴不是机器奴有啥区别? 她知道自己和章澈的关系终有一天要在工作场合曝光见人,要被大家观察评判,自己心里倒无所谓。这个地方,有些人虽然嘴碎,但重情义,还护犊子,互相友好,看你就如同看兄弟姐妹,即便看不惯、照旧祝福;有些人则无论如何不肯放弃嚼舌根子的热爱,哪怕利益上共通之处很多,也依然坚持说、持续说、只到嚼得什么都不留、只剩下口水从牙缝里流出来为止,这种人,再好的东西也会嚼坏嚼烂:再说了,如今两个单位要合并,中间想要争夺的、盘算兴风作浪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到处都是,都不算她自己本身的光环,这一切已经足够被人议论、或者说,一切都足够被人议论了。 她是不在乎自己被人议论的,舌头、嘴巴或曰□□,长在脸上那是个人自由,用就更是个人自由。但是章澈。 最好不要把章澈牵扯在里面。 “方便问一下具体情况吗?我总不能这样自证其罪地说话。”她说,看上司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依然拥有信任。 上司正要开口,忽然敲门声响起,接着不等同意,就有综合办的推开门,说某位领导急事找。上司的嘴张开,想了想让综合办的先去,说自己马上就来,然后一边收拾文件一边对她道:“这样吧,咱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吃饭的时候再说?到时候好好聊聊。” 她说好,也知道这“好好聊聊”留有余地,有个很大的余地。 那倒是无所谓。她觉得什么都可以说,不但那时候在公务层面她完全清白——实在也找不到不清白的地方和手段!——对章澈的心也算基本清白,基本,嗯。 不“清白”那是后来的事。 只不过这件事她觉得暂时没有必要告诉章澈,毕竟也不知道是什么。 下午一边繁忙干活一边等待下班去吃饭的时间里,她思考了一圈自己的说话口径。事情当时是怎么发生的,她是怎么做的,中间她做了什么,实际上产生了什么影响,这影响到后来发展成了什么——什么?成了她的女朋友呗!——等等。等到晚上和上司在附近商场找了一个半室外的咖啡店一坐,她刚要说,开了一下的会心情突然放松的上司率先道:“利益输送,我是不相信的。但是他们说你和一位女士特别亲密。” 想来也不过如此,最后肯定是从这个点上开始“控告”和污蔑呗。 难不成以为自己不敢承认? 她知道要把章澈很好的保护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承认,事情就此可以变成自己的私事。于是坦坦荡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结论就是她从里面捞到的唯一好处就是自己的女朋友章澈,“人肯定是因为‘美色所迷’,但事情不是。” 上司听完,笑着打量着她,“我也听说,那位女士非常漂亮,仔细一问,才知道就是那天的主持人,可惜没看清。” 她于是拿出手机向上司展示照片,上司一副看八卦又看小情侣的神情欣赏个没完。 后来想想,对上司这么不设防也算胆子大,但那时候就情绪氛围都到了,也许八字天相,也许机缘巧合,她都觉得可以信任这个人。 上司看完了手机还给她,脸上欣赏而满足的笑容甚至渐渐向意犹未尽转化,两眼凝视着两人茶杯和沙拉上方的虚空,眨了眨眼,“其实——” 祁越以往从不曾觉得出柜是这么好的感受,可能这种感受本身完全可以特别好或者特别坏,端看回应,像上司这种回应当然是最好的,就因为这种好,她甚至完全放松到自觉可以接受上司说的一切话了。 一个人极端的坦诚,一个人极端的接纳,原本的许多距离也就顷刻消失,两人未必达成加缪想要的“同谋”,但是足可构建同盟的理解已经确立了。 “其实我一直,我很欣赏你。”上司转过来看着她,眼神放软放松,“我想带你走,你愿意和我走吗?” 这话乍听简直如同情话,但她的脑子已全然不往这头想了,只想到一点:往日,历任上司,无论官大官小,都喜欢自己、器重自己,然后在他们要走的时候都问自己这句话。 妈的,别眼前这个也要走? 她当然是想过许多次,从人性和发展的角度,从她作为一个人才发展相关的hr的角度,她都觉得自己的上司要是离职去一个制度更健全、运行更流畅、整体更尊重她的环境,是最好的,不要再在矬子里面当大个,累死了那简直。但是她也觉得上司不会轻易离职,甚或因为上司是一个在体制内成长的干部(感谢苍天大地,至少一直是国有企业,如果是别的,那从行政体制到企业经营还有更加水土不服的问题),可谓“从小到大”没有学会另外一种游泳方式,大概率不会也不敢出去寻找别的“泳池”或大江大河。 那这家伙应该不走啊? 不不不,不管走不走,怎么都要带走我?她可以理解,自己就像一件强大的武器,锋利,坚固,甚至不需要你总是拿着就可以自动瞄准完成任务,又很机灵,一点就透——她有时喜欢这个评价有时不喜欢,不喜欢是因为,有的事情啊,很难想吗?——这样的武器到下一个战场的时候,只要还忠于自己,那就等于一口气加一倍的战斗力,握在手里都能看到再下一个战场再高一级的身份,谁会不想要? 但只有她自己、也许还有章澈和几个了解自己的朋友知道,她是太有自主意识的一个人,跟随、认同、忠诚,在她这里不是一回事。像以前某一位嘴巴活似下水道井盖、打开来就要人老命的上司(一位男士,如一切刻板印象),当着她的面算计其他部门或者部门的其他同事就算了,甩锅也算了,撒谎也算了,还要伪君子当到底向她解释为什么自己要算计要甩锅要撒谎,伴随着口臭她实在有点受不了。还指望她念他的恩情?有什么恩情??忍你我都已经很辛苦了,看你台前幕后招摇撞骗的,还要我看得起你,你是多看不起我? 第101章 给她利益,给她钱,给她许许多多常人会觉得有价值的东西,也许都没有价值。眼前这位女士固然了解自己这一点,但…… “走?去哪儿??” 想那么多,不如直接问,不如让事情直接向前走,毕竟时间也在向前走,从来不等待任何人。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合并两家酒店?” “向上组建集团,搞酒管公司,是不是还打算轻资产?”甚或,开心的话还可以把总部设计为小微企业咧。 上司满意地点点头,“聪明还是你啊。我说,跟我走,实际上就是去组建集团,去从无到有。” 我要去开拓新战场了,你要和我去吗? 不及她回答,上司坐直了身体道:“一旦组建集团,按照现在的设想,许多功能向上收紧,组建各种类型的共享中心,比如hr,我们就组建hrsc,许多功能、岗位单体酒店就不再设置。要做这样的事,我就需要很强大的人才,而且一开始,可能什么都没有,没有coe,要我们自己从无到有去创造。我自己也不敢说我多懂酒店,我只能说我现在比刚来的时候了解了一些,但是不如你。” 她笑了笑,这倒是她熟悉的上司,永远谦虚,永远克制,也永远勤奋。 “考虑到一切可能的发展需求、工作任务和可能的挑战,我觉得你最合适,因为你一直有强大的领悟力、执行力,效率也非常高,我想不到的细节你能想到,也能自主做到,比很多人都强。要是没有你,我肯定完成不了后面的工作。” 说着,眼睛看进她的眼睛里,通道打通的瞬间,她看见的除了诚恳,就是真挚。 其实她也得承认,她对于上司别有一种怜悯之心,因为上司的善良坚定和坦诚。甚至于曾有一次上司和她很推心置腹地聊完别的话题,忽然感叹,不和你做上下级就好了。她诧异道为什么啊,我这么好的下级你还不要?上司笑了笑,不和你做上下级,才能好好做朋友。 能不能走到一起是运气,是机缘,相遇的时候珍重真诚以待,是个人的努力和选择。现在她想得开了,越发只在乎曾经拥有,毕竟值得去花费心力追求保有的东西,不但不多,也已经出现了。 她的一切梦想,归于一个章澈就够了。 “但是——唉。” 啊? “怎么?” 上司的眼神挪开去,拿着露营桌上的果汁,“一要组建集团,想要塞人进来的人就很多,说是让大家各自提各自觉得想要的名单,倒是保留了领导的面子,背地里打电话啊,这个也想进来,那个也想进来,还有专门打招呼要到我这里来的。唉,我倒是个hr的负责人,我感觉自己一点用人自主权都没有。” 咕咚。她几乎觉得自己能够听到果汁滑落上司那瘦削过度的胸腔里的食道的声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说起来无非皮囊包裹的血肉,横拉出来,肠子管子,也都一样,从人类怕死的角度来说,还会觉得恶心可怖,然而把脑子架上,那一堆滑腻的神经组织就能生出各种各样的想法,包括自己家的崽子就应该找个轻松容易的班上、只因为他是我的崽子,多烂不重要——好像自己死了崽子被人清算也不要紧似的,活不出什么好结果也无所谓,祸害了整个社会也无所谓,都无所谓,只要现在。 唉,倒也不如感叹父母之爱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人的生物性给所有人充足的能力去生育,但不一定能够抚养,人说起来距离畜生、纯粹的动物到底有啥区别? 每次听到这样的事情总要把整个吐槽走一遍,末了只有两种想法,第一,别人骂我也大概如此,即便未必了解我;第二,只有不了解我的人才会骂这样的内容,因为他们觉得我也不过是个关系户。 nevermind。 “唉,不管了,”上司放下杯子,“今天这个事——反正那个传言我是不信的,我现在看领导们的想法也是完全不相信,没有任何证据,营销那边都觉得好笑,有能力的人才会别人盯上,不过盯上你的人能力太差了。你的女朋友,姓——” “章。” “章台柳?” “对。” “她很美,请把我的话带给她,有机会咱们出来吃饭。我今天问你的事——” “我会回去,”她连忙接话,“好好考虑,后天,我会给你准确的答复。” 上司缓缓点了一个头。 回去路上,她开着车,像一切收到新offer的人一样盘算着offer的好坏。这当然是很好的机会,不考虑加不加薪但考虑可以脱离目前的麻烦事(特别是有时候可以被个别院校个别老师气得半死这一点),则简直是跳出去的最好的办法。反过来,从“考虑一切选择就考虑最坏的情况”,升职上去最大的不是要付出更多的精力、而是面对崭新的一无所有的事业,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以她了解这家企业的风格,已经固化轻易不能撼动、就是撼动也需要相当时间的文化——别说会不会有新人,不会有,有也很少,肯定会有许多人和自己一样从一线直接拔高上来,就算思想再先进,也肯定带着当初的许多问题,如同生来带有的先天不足。病根伴随着人一直从下到上持续蔓延,直到在各处都落地生根。 从零开始做事,从遗传开始患病,就此而言,很难说新的企业会不会做好。都不说像不像恐怖片《某种物质》,这种行为本质上没有啥差异。 此外,她也不怎么喜欢这种大家都把自己当作趁手工具的心理。 我是个人。虽然说这些说法也很难讲是否真的尊重了自己的意见。 但是你可以通过这个升职脱离眼前的鸡毛蒜皮,哪怕还会有很多新的鸡毛蒜皮。 但就此去做系统化的、更高层级的事情是不是更能发挥自己的实力呢? 发挥了,根本更进一步地被看见,被“赏识”,然后被进一步地套牢呢? 毕竟自己始终只把工作当一部分,甚至不是超过50%的那部分。除了报酬,工作要么给予自己责任感,要么给予自己成就感,任何满足都无法获得的话——如现在可以一眼看到的未来——就无法“对付下来”,就无以为继。 一眼望到的未来是这样,一眼望不到的未来,难说会不会是这样。跳槽就是赌局,升职也一样,幸好只是自己算自己的账。 快到家的时候她想的差不多,只有一个结论,“我只是想成为更好的人,和你一起。”她对章澈道。 第六十三章 章澈当初离开大公司创业,按照刘震云写《一句顶一万句》的风格,是不能说一定有因果关系、但本质如一的两回事。创业固然是被周淳“忽悠”的,但也存在着想要做点有价值的事的念头,毕竟如果工作只是为了钱,那么目的和价值的单一就会指数倍地作用在对工作的厌恶上,目的越单纯,工作越可恶,从监狱的看守到送外卖的小哥都一样。 所以,当许多机会的橄榄枝近乎是砸过来的时候,她却选择了周淳。论钱,这份工作当然更高些,但付出的统筹性劳动也更多更复杂,认真讲“划算”,肯定是不划算的,毕竟她完全可以从一家大企业到另外一家大企业去,工作内容差异不大,薪资大差不差,远离了原先的勾心斗角,折一折是划算的。但是,拿钱干活还可以贡献社会价值多多少少造福一方,这样的好事,只有周淳这个理想主义者这里可能有。 即便她如今也会偶尔觉得周淳的理想主义过度理想、周淳不理想主义的那一面又过度弥补轴对称似的现实主义(实际上也许应该说是一种小孩穿大人衣服似的现实主义),但她依然觉得他们的事业是有价值的,是伟大的,即便现在投200个项目有70%都失败,从他们手里转一道使得资金的价值进一步放大可以推动剩下的30%走向成功,就是善莫大焉。 只当放大器,也是一种贡献,比纯粹的资本游戏强多了。 这就回到了离开大公司的原因:做的事情本来就未见得多光彩,还要像明星上红地毯一样假装光鲜亮丽,背地里陪酒都算好的,很多龌龊只要能做啥都愿意只要达到目的——目的本身呢?一切的价值取向之根本,到底正不正确,合不合理,是否有益于全人类?就算不是全人类,是否有利于眼前的大部分人?都不回答,只关注利益。 她是后来才知道马克斯·韦伯、资本主义中的神性与价值湮灭等等话题,她倒是不赞成所谓清教徒伦理,不认为那是什么了不起的真有用的东西,但是她有自己的价值取向,她愿意去追求那些。 在这个价值取向中,她要追求更有价值、利于更广泛的人群的、在其中实现自我的工作,这样的自己,才是更好的自己。 所以,她支持祁越往上走。这甚至,无论从她的私心还是她觉得通俗的含义,按照目前的情况,都不能说过祁越是往上“爬”,明明是往上“走”。 于是她告诉祁越,去吧,我支持你。我不认为人是非要成为谁,没有那么多模板可以去抄袭、没有那么多榜样可以去成为,只有自己。人工作当然是首先为了自己生存,彼此双方固然优秀、家庭出身阶层教育什么都类似,也就都没有巴菲特所谓的巨大遗产可以继承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但是,工作也不是纯为钱,我如此想必你也如是,我们工作,也是在接触社会,寻找一种在社会更在自己心里的、整个生命里的存在感,这是社会规训,但我们不是十万分服膺。 第102章 “说起来好笑,遇到你之前我想的更多的是事业,心思也没放在寻找伴侣上。其实也不是说事业就是生活的全部,但遇到你之前生活的其他部分根本无人分享,没有分享就没有乐趣,自己的注意力和精力想如何就如何,结果变成工作狂。而现在,有了你,我觉得我的生活更——更平衡,明白事业只是成为更好的自己的一种道路,其实什么是好的生活的标准是可以自我调节的。我们既然除了自己的标准之外并不需要再满足什么标准,我支持你从心,只要你往上走可以更好、更强、更开心——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我就支持你去试试。要是以后不开心,我们可以换地方,不要紧。”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说一句“我养你”,即便知道祁越不需要。虽然觉得俗气,但是真的处于真心。 至于祁越后面是怎么感谢她报答她的,就不能笔之于书,只好留待想象和彼此发红的脸颊了。 祁越也和她讨论了往下怎么办,其实从她心里,觉得自己在人情世故上不如祁越,谈不上出主意,只能说听祁越说、一边听一边提提问题帮祁越码放。大方向上接受这个offer,但那“缺乏用人自主权”的话,就暂时让上司自己去想办法,这是上司应该有的诚意、应该做的事情,也是她静观其变的必须——她没有信息源,暂时也不打听为好,让他们去折腾,至少有一些尘埃落定之后再说。 打牌,轻易不要打明牌。谈不上下棋,就不要随便下场,少掺和,只做事。埋头做事做好事,有时就是一种独善其身。 偶尔她会觉得,祁越的工作固然繁琐,但谈不上幺蛾子多。她的工作现阶段谈不上繁琐,但是幺蛾子就开始多了,而且与来越有点危险的架势。 她总是莫名地闻到危险的气味,像是遥远的地方下了雨于是闻到草地、某处房间着了火所以闻到烧焦,她固然没有那么清晰的思维,但是能闻到氛围。 比如今天早上走进会议室,不及推开玻璃门就觉得不太对劲,cto休假良久,怎么回来一天就突然召集开会?这家伙一向古板得近于恪守开会时间,与他有关尚且不喜欢开会、无关就更不出席,现在主要要求—— 一落座,站在一旁好像一直在等已经有些不耐烦的cto立刻起身,走到中间,把两手握着的文件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地往桌上一扔,“现在!大家都知道的,各级都是接上面压力,层层查账,层层抠钱,一分钱n瓣花,我想我一个搞技术的都知道了,在座的各位肯定比我还清楚!结果呢,我生病休假归来,力气都没恢复,一查账,嗯?我们投资了这么多项目——” 他左手捏着几张excel表的一角,在空中甩啊甩。 “这么多钱,这么多人力物力——” 右手又从文件堆里抽出几张纸,捏得更用力。 “就这么点成果?!就这么些东西?!” 啪!又往桌上一扔,脸也涨红,胸口起伏。她的视线随之落下,一看,纸上写的无非是对于正在孵化的项目们的市场调查一类的东西。 这人还做市场调查了?稀奇。她看一眼周淳,周淳面无表情,堪比一堵水泥毛坯墙,她和财务总监倒有好奇——虽然没有明着指责他俩,但也属于他俩的管辖范围——于是各自拿起文件来看。 说是市场调研,其实仔细一看只是大框架上有彼此关联的逻辑,其余都是从被孵化企业已知或者公开信息里截取的内容。说人家是码农,其实也颇有上纲上线的能力,第一个,a类问题,虚假宣传或者涉嫌虚假宣传,分析公开内容里什么东西是根本做不出来的;b类问题呢,指责人家套取资金,实际上啥事没干,说已经有好一段时间看不到实际产出只能以文字回答问询,倒很有体制内风气;至于c类问题,更显得是说α做β,根本对不上号:她看完觉得并不稀奇,但确实,这点成果实在不是个“东西”。 只不过从她的角度来说,对外宣传包装的暗含逻辑就是大部分时候自己说的一定比实际有的好,反过来内心的定位就是实际有的一定等而下之,这样潜意识里深刻存在的高下对比并不让她对此感到惊讶。心里不惊讶,脸上就没有表情。旁边的财务总监更是一向冷漠,cto见此,那股子理想主义的倔强上前来,怒火更盛,挥舞拳头拍着桌子喊道,“撤资!!必须撤资!!他妈的再这样下去招牌全砸了!!!” 她正在众多材料里发现一张有价值的,而且因为非常了解周淳当初找cto先于找自己、信任更甚——也就理解了那种相似的理想主义和对技术的清白的追求——于是专心看这张材料,这张上次给罗毅送礼的企业的材料。 他们干嘛了,他们是什么问题…… cto见众人特别是周淳毫无反应,转向财务总监,质问对方如何看待,又强调了一遍问题和危害,“你说是不是啊?”然而财务总监照旧不说话。 那肯定了,人家毕竟是财务,说话要十成十的证据。 “你不要这样激动,”说话的是罗毅,她从文件后面瞟一眼过去,看见那家伙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里的魔方,“就算这样,就算你主张的问题都是真的,都有问题,投资打水漂的概率很大,我们还是必须要把事情搞下去推下去,明白不?这个招牌能不能砸?不能砸。不光是事情的成果上必须维护这个成果看起来没有砸,而且我们自己也不能去砸它,为什么?因为无论哪一个情况,特别是后面那种情况,衙门不会感激我们止损、感谢我们维护招牌,它们只会抛弃我们,那就完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说到“看起来没有砸”的时候,她发现罗毅看了她一眼,她没理会,这时候话说完了,还是不罢休,直接把视线转过去看财务总监,“你说呢,震总?” 财务总监还是谁也不看,她有时候财务虽然面对着巨大的审计压力,审计也是个很好用的挡箭牌啊。 也许也是在等待周淳,但是周淳还是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我觉得现在争吵这些都没用,”末了,这位名字里带着“震”字但是一向文静沉默的男士开口了,“一切的基础是协议,约束协议的是法律,大家既然有这么多问题,请技术这边把所有问题发给我,我找律师咨询。找到各种可能的路径,我们再讨论。” 这时候周淳出来认可了,说还是要咨询了律师再说,“不然有的人好大喜功,不能轻易去打人家的脸,推翻一切情况。” 闻言,她看了周淳一眼,惊讶于这话的世故,看完,又惊讶于周淳的疲惫。会散了,她也回去,想离开这个混乱的场域。往外走的路上,cto先是和罗毅争执,争执不出个结果,又抓着财务总监说这样那样的问题,好像一定要把财务总监拉入自己的阵营一样。周淳沉默地向外走,罗毅则跟在后面,仿佛说教一般,喃喃着这样那样,哪怕只听到只言片语,她也能判断罗毅在支持周淳的观点,而且觉得应该更往哪些地方投点钱,以便抬轿子抬得更好。 花花轿子众人抬——等一下,罗毅怎么会沾染这些事情?以往这人油腻是油腻,世故是世故,但一向不喜欢衙门,从来敬而远之,不然也不至于这些事情都交给她处理,还有就是之前的事,那些酒和烟,酒和烟…… 她回到自己的隔间坐下,没关门,但是外面的声音也全然入不了耳了。 罗毅在袒护谁呢?逐利?难不成他参与了下面的投资?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时候她都觉得害怕,要知道从股权关系来说,他们全都只能持有眼前这家孵化企业的股权,下面的孵化企业一分钱不能有,否则不就是监守自盗了?那比花钱花的不对不好更严重,这和侵占公家的利益没有区别——她不知道法律上是否这样界定,但是从她朴素的经济学的理解就是这样——那是犯罪。 那几条烟,烧出来的烟雾都是利益、利益、利益,没有利益怎么会有这些事情?罗毅要么给了好处,要么帮了大忙,从她对此人的了解和感受来说,一定是利益,不可能是帮忙,他没有那么善良。 可是从现有掌握信息的角度,她没法知道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尤其是从公开层面。非公开层面,自己能接触到的地方全都会暴露自己,暴露自己不要紧,打草惊蛇才要紧。那怎么办? 她认识一些人,算不上神通广大,但似乎计策还不够完全,她需要—— “所以说,你想知道他们有没有不当往来?”夜里回到家,祁越听完了道。 “你先说我分析得对不对。”这时候她倒拉着祁越臂膀,毫不严肃。 “对也对,只是不能说百分之百对。” “为什么?” “世界那么大,总是有些意外情况的,暂时不能排除罢了。anyway,涉事的是家什么公司?” 她如实道来,“说起来也不是我们最主要的,也不是最出彩的,但是的确也一直获得支持,资金毫无问题。我也不能直接发起审计,我现在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去检测他们是否真的有问题。” 第103章 “唔——我去想想办法,也许有人能帮忙。” “真能?” “嗯。” 其实祁越从来不想暴露自己能,那些东西,最好少用。越用,且不说越证明自己不能只是前人能,越用就越不知道自己是谁,有多大能耐。与其说畏惧失败的结果,她更畏惧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掌控力才是安全感的基础,被保护不是。 说起来,她所继承的种种能力之中,有许多言传身教当初感受的时候不知道有什么用,现在却日益发现了已经存在于心里的宝藏。她善于交友,性格上既豪爽又仗义,既幽默又好奇。接纳一个人不容易,接纳了就会给对方一切的好,并且永远好奇对方的世界和经历。这样的性格和行为使得她几乎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哪怕并不会喜欢所有人。久而久之,因为肯帮朋友忙、又因为善于搜集记住了每一位朋友的所在和信息,有时候就当起中介,为别人介绍何事去找谁。她去真心实意的感谢,听到的都是“这是说什么话”“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之类更仗义的话,她才由此渐渐发现,原来托人办事,除了互相不断地欠彼此人情的无穷往还之外,还有这样一种仗义相挺的方式,而且其带来的效果远比金钱或者贵重礼物之流好多了。 请托请托,说到底还是要基础。广交路路朋友,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又不是每个人都是心里那个八环九环以内!不在内也可以在允许的范围内行个方便——于是她开始更积极地交往自己一定要打交道的人们,既然横竖都要交往,不如把单纯的工作对接纳入一些朋友关系啊。随着日积月累,她也像父母辈那样拥有了自己的一群靠得住的朋友,以至于在她心里住着十环的孔怡都忍不住感叹,你这个人啊,朋友多。 谁找我办事?哦,祁越啊!没问题,一点没问题! 找人去打听打听,去调查调查,总归可以。这些事情,她还办得到。有时她不免想——即便难免高傲——限制她的不过是信息差和机遇而已,如果抹去信息差,也让她到那些位置上,她想自己也一样可以接触那些人、震撼那些人、证明自己可以,甚至做得更好,并不需要其他的背书。 可惜不能,还做不到。 这天下班,她刚开车离开办公室,在车上听着广播,忽然电话进来,一看是上司。 最近这人在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进入组建集团的时间了。她的工作最近倒不是那么忙,甚至别有几分清闲,会怀疑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者暴风雨已经在附近下起来了,只是自己不知道呢? 要么就到雨里去,要么就永远不要去。要么给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机会以交换才智与劳力,要么别。等价交易,价码就这样,别扯皮。 “喂?” “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 “我现在——批复统一的编制我只有两个空余名额,但是,已经——” 以她的熟悉,她已经知道上司卡在哪里,简直想直接打岔问,是两个都没有了,还有只有一个了?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还要思考辞令?然而上司总归是个好上司,虽然死心眼,但无坏心眼,于是她只是报以一句鼓励性的“嗯”。 “已经、已经有人在塞人,”啊,这也不是什么好的安全的说辞啊! “嗯。” “你要不——你要是有什么办法,就想想办法。” 这算是说了点真有价值的话。 “唉——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有很多必须承担的责任,无处推脱也绝难假手他人,再难也必须亲自上场自己做。 那就自己做吧,谁怕谁呢,反正不会死人。 第六十四章 盛夏最好玩的活动是什么?是野营。章澈自己喜欢,但并没有买一套露营装备的需求——因为身边朋友有整整一套的人实在太多了。各种颜色的椅子,各种大小的桌子,碳炉、烤架、大大小小的天幕,只有两样东西统一,第一是露营车都一样大,第二是去露营的念头都一样热切。 不过相比她的那些朋友的露营都是吃吃水果的精致露营,她更喜欢和祁越的那一群朋友一起去,因为不但地方选的好、真的上手烤、还热闹,总是在笑。 这天,一群人有娃带娃、没娃烤肉,又在老水库附近找了个岸边,三下五除二搭好天幕生好炭火,落座,开始玩乐。负责烤的还是那几位——比如祁越和一位朋友那女儿奴一般的丈夫——负责吃的也还是那几位,比如许梦雅。至于她,负责玩笑,负责和大家聊天,负责回应许梦雅的玩笑话,负责在大家想要“集火”在许梦雅和老裴身上时配合许梦雅把火力集中到自己和祁越身上,反正,不喜欢被讨论的是老裴,祁越并不在乎。甚至朋友们问她俩在家谁是攻谁是受——这简直是新时代的“在家谁做主”——祁越也会笑着看她,由她回答。 那不然呢?就像说护肤说便宜又好看的衣服,难道和祁越说?在这些女性朋友里,祁越根本等同于一个男人。 她正和许梦雅还有小姑娘的妈妈说着保健护理与最近各自工作环境里连续剧一般的八卦(医美嘛大家倒是都持反对态度),小朋友们在周围跑来跑去,一男一女,未几男孩发出尖叫继而开始哭泣,男孩的舅舅问怎么了,男孩只是哭哭啼啼不答,女孩倒是主动过来说发生了什么,“鞋子里!鞋子里有——有沙子!” 暂代姐姐行使父母指责的舅舅立刻把外甥拉过来,“你再这样娇气,以后就不要再穿这种洞洞鞋出来玩了!”一边给擦眼泪,一边给倒沙子。男孩还是哼哼唧唧的哭,舅舅并不理会,“哭什么哭!这么点事情就要哭!” 众人笑道,哎呀舅舅好严格。 这位设计师gay道,“男孩子本来就要这样,之前放在我妈=妈那里,养得太娇气了,什么事情不好了、东西没有了就哭,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哭就给他,怎么得了?我就不支持,男孩子这么娇滴滴有什么用?” 那边女孩的父母也说,对啊,现在社会,小朋友娇滴滴没什么好下场,就是家庭背景非常好的也不行。 章澈只是听着,笑笑,不说话,那边祁越也是扁扁嘴点点头,认可非常似的。有娃的三位和准备要娃的许梦雅与老裴积极参与着话题的讨论,女孩的妈妈不断分享着这个电量十足的小朋友如何如何活泼积极超过一般男孩、又如何心思细腻遇到一些难过的事情是怎么突然就哭了,“小朋友觉得受委屈的点,你根本就不理解。” 这话一部分有道理,一部分谈不上道理,她一时间想起朱迪·福斯特还在青春期的时候说的话,“现在孩子的心情就像士兵——”说不定这代疫情生的宝宝长大了别的表现是否相似不说、不想和父母说话会保持一致呢? “小朋友的心嘛花样繁多,”祁越一手拿着夹子夹住牛排,一手捏着剪子把牛排剪成一条一条,一个一个分过去,最后一个到她,自己不吃,“但本质上还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心地干净。我觉得我们小时候也没有什么太特殊的教育嘛,还不就是父母按照他们的喜好带着我们出去玩,言传身教,此外无非该上学上学,该考试考试,我除了多看点书,大家都没什么区别,还不是一样好好的。” 许梦雅第一个拿到肉,于是第一个吃下肚有空闲接嘴,“你也知道你有‘多看书’,不然就和父母差不多了,你是有特异性的。” “我看书,也不能说就是因为看书就超越了父母,我差人家还远,人家退休工资都比我高。” 有人打岔进来说了一会儿退休工资的算法,如旧终结于“我们这代人的退休工资一定不够用还是要攒钱”的结论,又回来说孩子。女孩的妈妈对许梦雅说,总之啊你未来有了娃你们两个就会有一大堆要花钱要操心的事情,许梦雅说我未必有那么多要求我就让孩子自己成长,女孩妈妈笑道,那是你现在说,等有了就是两回事。 她正听得走神,正好祁越给她夹蔬菜,她一愣,反应微大,许梦雅立刻抓住击鼓传花的下一位,“说我,我可是懒习惯了的,你不看看这位,这位在这里,才是要求又多,带娃仔细的咧。” 这话没有明着说是祁越还是她,但祁越条件反射,“诶!我又怎么了,我还给你烤肉咧!你个没良心的——” “回答问题,啊,回答问题,难道你有孩子了,万一啊,我只是说万一,难道你就能让小朋友自由成长,就能甩手不管?” 祁越当然一边当烤肉师傅一边继续打着嘴仗,她却开始神游太虚。不说宠物,不说所谓毛孩子,如果真的有一天和祁越准备从妻妻进步为母亲,她们会是好的抚养者吗?社会压力的角度,她倒感觉不到什么障碍,只要祁越不觉得,学校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应该是问题,养育的角度呢?她们能把孩子养好吗?祁越对自己宠溺,对朋友宽纵,但是对同事下属等等都有些严格,甚至因为过于聪明而近于严苛,对孩子呢?会不会一边宽纵、一边又严格要求、一边又协助孩子希望孩子做到这些那些? 第104章 说起来,男孩女孩?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祁越和孩子的画面,甚至开始不着边际地想,啊,祁越和孩子,自己怀胎十月,生育宝宝,也许这个孩子是祁越的卵子,于是和祁越十万分相似,又或者是自己的——祁越一定会希望像她正如她自己希望孩子像祁越——十万分像自己,小一号的自己得到祁越的宠爱,那自己到底是应该欣慰,还是应该嫉妒…… 吃完饭,大家坐在水边,一概面对着壮阔宽广的水域发着呆聊着天。许梦雅坐在她旁边,正好祁越和老裴过去看老裴的车、配合别人准备挪个地方,许梦雅趁机问她当父母的问题,“我只是好奇。” 她转过头,看着许梦雅,又看看走远的各自的伴侣。祁越的身影依旧,虽然在一步一步地行走,但真的很像一棵树,挺拔,清净,干爽明亮。 “毕竟,从我觉得,觉得你们俩特别好,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许梦雅指一指祁越,“这么开心。” “是吗?”她几乎觉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我们还没想过,也没说过,但是我觉得,我也好,她也好,我们都觉得抚养孩子是重大的责任,必须要全力以赴,态度必需慎重,现在,我想她还是想做自己,想成为更好的自己,以这样的方式享受人生吧。等我们成为更好的人,觉得有余力去对一个好孩子负责任的时候,我们会去的。” 虽然说不恰当,但是把背后祁越陪着老裴向公路那边走的画面替换成湖水这边孩子爸爸带着女儿玩的画面,出现在她脑海之后,就挥之不去了。 基因不重要,教育才重要,我们不会指望孩子成为我们的什么人,孩子成为自己就好了。 许梦雅心满意足的笑笑,“我就知道,我会期待你们俩的这一天的,因为在我看来,你们是很好的父母。”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清凉,温柔,可以与之相比的也许只有爱人的轻抚。其实人出身如何,并不会减少或增多一个人即将遇到的苦难,如果不把所有的苦难拉在一个水平线上去比较谁更深刻或沉重、而只是观测他们在一个人生命里带来的影响的程度的话。有一个好的伴侣,并不会使得你免于一切抚养子女的磨难——比如说现在,外甥又在哭哭啼啼找舅舅了——但是好的伴侣会帮你分担,让你觉得一切都可以承受、可以接受、可以继续往前走。 如加缪所言,人生在世,最想得到的是和一个人达成同谋。 下午众人散去,她俩还送了两位没车又特别喜欢嗑她俩cp的朋友回家。等到车上只有她俩,她刚说完一句“还是你朋友多”,祁越就顺势道:“是啊,朋友的消息也带回来了。” “朋友的消息?” “罗毅。” 她猛地从副驾驶座位上扭过身体看着祁越,“罗毅?” 祁越似笑非笑地把手机递给她,聊天记录里,齐齐全全地罗列着她们想要知道的信息,有没有交叉持股?有啊,不但是一开始她怀疑的送礼的那家,还有两家,在不全面调查的情况下。有些持股比例相当复杂,折腾了五六道手,最后才明确地关联到罗毅头上——这就坐实了通过对公手段涉嫌套取资金的嫌疑,至少他能做到。后面就更精彩了,还有私人交往的证据,照片佐以文字描述,什么罗毅住哪里,有时候在那个小区楼下外面唯一的一家茶馆的包间里见人,总是在那里见人,也不刻意躲着谁,前后脚进去,一起出来,每周六日总有一天总有一两次:详详细细的,给她一种自己在当侦探的感觉。 她刚想问祁越是不是找了个私家侦探,祁越就让她直接看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往下一滑,就看见一张新的照片,是罗毅没错,正走入茶馆。 “去看看?” 等到了地方,两人停在对面停车场正对着茶馆大门的地方。每走过来一个人,祁越就小心拍照,问她认不认识。她总要想想,“不认识。其实她们好多人我都不怎么认识,如果是派不怎么到我们那儿去的人来,我怎么会认识?” 祁越想想,“我觉得不会。这种事情知道的人一定越少越好,那一定是最重要的人知道,不会随便打发个手下的。”说着掏出手机,调整支架,对准了茶馆大门。 “可是咱们在这里守着,至多证明他真的和这些人有交往,通过复杂的交叉持股与个别公司存在合作套取资金的可能性,并不能证明他真的干了啊?” 祁越转过脑袋,“你们需要真的证明吗?” 她闻言一愣。 “我的意思是,当然,我们不能查人家银行流水,就算是用一般的外部审计,也不一定能够拿到100%的证据去证明他一定有问题,但是你们需要他一定有问题吗?你们,这家公司,需不需要?” “我们——” “你们不能,是不是?这些人——”祁越的手指一指手机,“确实可以给你说清楚他最近是不是被观察到较高的消费,甚至有没有去赌博,据说有,我还没细问,但是你们又不是要移送法办,恰恰相反,你们是不是要考虑控制影响呢?是不是要考虑,这件事万一被你们的‘资方’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如果现在都不知道,可以走正常的手续,合同也好,管理机制也罢,止损甚至挽回损失,至少在合规的层面让一切过去,我觉得,就过去算了。法办,谁也不好看。你们要做的是切割,切割完了把自己的手洗干净。” 她知道祁越一向是最有正义感的人,但这话说出来,她也毫不意外。毋宁说,她当然知道祁越现在是什么人、也能想象祁越以前曾经是什么人、更对未来祁越会成为什么人充满信心,但祁越迅速地把握事情的全貌并且做出决定,依然是快到让她惊讶的。她一开始想到的都是核算损失、控制影响,祁越直接超过这一切去釜底抽薪地想怎么一劳永逸,消灭问题,挖一个深深的坑,把过去和现在的问题封在铅板里,埋了,土地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是,就算照你说的这样处理,别的先不讲,”别的,至少目前以她所知,迂回地处理的路径是有的,“干净”不难追求,“我只有这些证据,一些接近于捕风捉影的猜测,我怎么逼迫他承认然后接受?甚至不说说服罗毅,周淳就无法完全被这些东西说服,难道我直接拉着他也来这儿坐着,看着罗毅干这些事然后抓现行?这也不是捉奸啊。” 祁越想了想,“嗯——你是觉得证据不够充分?” “我们现在证明的是,他有能力、有渠道、甚至刻意搭建了此类的渠道做这样的事,证明了‘他可以违规’,但是不代表他真的违规了,是不是还需要个证据?你觉得呢?我想要个结果,能证明——” 突然手机一震,新的消息又过来了,两个脑袋四只眼往手机屏幕前一凑,消息里说,此人有赌博的问题,上周差一点儿被抓住。 “差一点儿是什么……”她喃喃念着。 两人就在车上直接发着微信问对方,时间地点人数,赌头怎么进去的,怎么供的,怎么和他有关又不涉罪名的,等等等等。问完,道谢,两人都盯着眼前的茶馆大门,罗毅走出来,和一个她认识的孵化项目的创始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出来了。祁越立刻凑上去拍照,她则坐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的人。树荫里,罗毅一定看不见她们。但会不会感知得到她们的目光呢?不知道。 其实世上没有什么是完全不会被人发现的,对吧? 在祁越开口之前,她把曾经发生过现在觉得可能有风险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大概在心里记了一下,然后头也不转,“给我——不,我们,介绍个律师,你放心的那种。” 祁越点头,不知怎么来了幽默感,道:“我还以为你肯定有呢。” “你认识的,我觉得更放心点,我认识的都是些记者媒体的,现在看看,也不是多正道上的。” 祁越还想说什么,她想到了又说,“你说,我就算拿着这一切去说服了周淳,一起压迫罗毅,甚至用同样的方式告知这些涉事的孵化单位,一切损失都挽回,事情本身也不是‘对’的事,以后万一被人说出来怎么办?” “为什么会被说出来?或者你想想,他们为啥要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她耸耸肩,“我怎么——” “你要想,说出来只能证明他们自己犯法,是有多大的事,才能让他们觉得宁愿把自己供出去、也要非达成目的不可?我觉得,只要这些人未来不犯更大的事,就会闭嘴,任由此事烂在肚子里。” 她转过头,正好也碰上祁越的眼神,“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你们有问题。或者准确一点,周淳出问题。” 她感觉到了这里面一开始的幽默,和最后结尾处的黑色幽默——简直是一点都不幽默。 “走吧,回家,我给你介绍律师,捋一捋盘一盘,咱们看怎么办。” 第六十五章 夏天的八点多,是蓝夜时分。因为亚热带,这种蓝色似乎比琼·狄迪恩的蓝夜更浅淡更轻盈。祁越正和章澈在小区里散步,宽敞的消防通道这边走人,中间跑步,还有追着主人一起跑步的小狗。 第105章 树梢上的小鸟还在呼唤家人回去,章澈见了跟着主人飞奔的灰色泰迪,不由笑起来,“跑得还挺快。” “也不怕,腿给磨没了。”她说,完全无心,正想站在巨大的一丛的金银花墙前打量打量,章澈就被这笑话逗笑,轻轻打了她一拳。 “讨厌。” “我说别的小狗,也讨厌呀。”好像委屈巴巴的。 章澈见状,顺势刮她鼻子揉她头发,动作温柔,嘴上却是一点儿没饶,“可不是么,怎么能欺负别的狗狗呢?” 正好有遛狗的人路过,她想逗人家的大狗,大狗看了她一眼扭头就走,“可是别的大狗也欺负我啊。” 章澈顺手用食指点一点她嘴唇,“那你叫啊。” 简直不晓得这女人何以学得这么流氓! 走着走着,正从一片昏暗中转过弯道,光明从前面白炽路灯处照过来,手机响了,是上司的消息,“喂?” “马上上会。”语气快速和利落,可见的确是马上进会议室。 “嗯。” “想着还是和你通报一声,待遇是……” 她听着,而周围寂寂,只有山上蝉鸣、走过的邻居们聊天的声音,只有手心里章澈的体温显得真实。 大前天,上司已经奉调令成为组建小组成员了,开了会回来,赶上中午两人吃饭的饭点都晚了,一道走十几分钟去找煲仔饭吃。路上上司贼兮兮的小声地说,刚才领导问我了,组建得怎么样,我说如何如何,还有哪些岗位空着,“然后他说,哦,有个姑娘也想来你们这儿。我就壮着胆子问他,谁啊,能不能告诉我,我提前去了解一下情况,他说你认识,就说是你。” 她看着上司,那骨相皮相都不错、有些娃娃脸的面上,大有一份做贼得逞的笑意,“那挺好。” “证明你找的人还是行动快的。” 这话虽然是事实,但从人情世故来说,又好像不该这样感叹。能这样感叹,倒也证明了上司心中永恒的天真。 傻白甜,死心眼儿,某些时候作为下属作为干部也是好事。 她无可回答,只能笑笑。其实那天按“指示”去找人,她与人家约好之后,上电梯前思考了一下,到底是现在提前了五分钟就上去,还是等一等,完全掐点分秒不差?上去等吧。在意起人情世故来,倒是枝叶细节一个不错过地在意。上楼去,在领导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就在外面悄无声息地站着。里面说话的声音并不能听得清楚,细碎而嗡嗡,可见不但刻意放低,而且办公室也阔大。 四下看看,确定周围办公室的人都在安心办公,既没有谁要出出进进,也没有谁闲着聊天,有的办公室甚或没有人。 其实悄无声息地站在楼道里,目的也不怎么光明正大——至少照她自己的严苛标准——几乎觉得自己是一道影子,一个幽灵,很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还有三分钟,里面的人出来了,还有两分钟,她想了想,决定进去。 敲门,进去,招呼,介绍,她工作已久,很少再听到有人说是什么“你的情况我看了一下”,但是听到还是立刻懂得,然后开始介绍自己,说明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请求,自我的认知,未来的设计。 里面的人点然香烟,认认真真地听她讲。她也明白自己在被审视,也许和目的毫无关系,只是一种了解此人的评估。横竖,她要借别人的名,接受人家的背书,签字之前,人家合该了解透彻。 我能做,我也能做好。当时她是这样承诺的。得到的回复是好的,我了解了,我会建议,但是还是要看你们大领导的选择,要尊重他的选择权。 她明白,她懂得,怎么可能不这样说呢?就算有十成把握,也不可能张嘴就说什么“回去等我消息”,总得给自己叠甲。 也许往上走就是走进更多的阿谀和世故里,但留在眼前,不但有阿谀世故还有傻子疯子,无论如何相比而言,哪怕也未必知道一张白纸的未来到底有什么工作以及应该怎么做、也许路上还有很多荆棘但是自己连砍刀都没有,但是此时不争取,万事无从谈起。不说风浪越大鱼越贵,她只是想要看风景,高峰处,风景越美。 章澈问她谁的电话,她说是上司的。“都是这样了,按你们情况,难道不是已经板上钉钉?” “我觉得板上钉钉,她肯定不会,她要亲眼看到过会并且看见调令,否则不会觉得安全。”毕竟太在意。 又走了一阵,手机震动,一看微信,上司说,过了。 她回复,好。一如既往。这是她们过去的沟通模式,现在的沟通模式,可预见的将来和更漫长的时间之后的未来,她们都将这样说话。信任建立于人格层面相当程度的了解,成于共同经历的种种磨难,终于这一切之后最终这般那般的嫌弃之下的互相包容。很久之后,上司也换了地方,她也换了领导,她们依然是朋友,真的做到了上司所谓“不和你做上下级就好了”的那种“好”。 这都是后话,此刻,她把消息给章澈看了,章澈笑道,“哦,那以后我就可以管你叫祁总了?” “好的哟,章总。”往日,别的场合,与别人在一处,她绝不肯别人叫她总,毕竟不是,也没有官瘾——笑话! “那你,”章澈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她停下来,转身与章澈相对。 “以后岂不是变成大忙人?” 她笑,“现在我就不忙啦?” “现在你好歹——还能回家吃个饭。” “这话说的,到底是谁经常加班?” “那我也是回家加班呀。”口气像是撒娇,音量走低,好像还有点理亏。 不,亲爱的,永远不要理亏,永远不要愧疚,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那以后我也回家加班。陪你。” 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孩子气,然而没有孩子气相伴似乎又无法把心底的话说出口。章澈轻叹,接着搂着她的腰,“恭喜你,亲爱的。”然后把脑袋搁在她肩膀。天色已然黑了,风过林梢,沙沙树响,她不能说自己一生都在等待这一刻,但这一刻给她的平凡幸福,也丝毫不亚于第一次亲吻章澈的那一刻。时光并没有变得静止,只是我们的感觉被拉长。 改变命运的事,往往发生在人的无所觉察中。当时以为是平常,良久之后我们才理解它的重大。她已经忘记当初是哪一件事在上司眼里得到了认可,然后日积月累以有如今,差点要拿出老《三国》里那句“与公瑾相交”来形容——或许也可以,那既是形容自己,也是形容整个关系。周四,调令正式下发,上司尤其着急,对正在接手部门工作的新来的男领导说要祁越周五完成工作交接、周一到岗。那新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始终惋惜自己年少时没当成造反派于是变成恨国党的男士,看着祁越交接工作的清单,小眼睛生生翻了个看得出来的白眼,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她实在不想理会,甚至想因为低知识含量的恨国而扣他一个搞上下级对立的帽子。完全错误的认知自己关起门来闻自己的屁、孤“芳”自“赏”也就行了,非要散播出来,人到中年就图这么点个人价值的认可? 交接完,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昨天开部门会宣布的时候,那莫名其妙就在竞争里失败的大哥休假了,今天回来,那一群本来和他一个出处的姑娘们也像茫然无知一样什么都没告诉他。他走过祁越的办公室,看见祁越在收拾东西,才诧异的大声问道,你要去哪儿啊? 事后证明,人家也可以如法炮制,甚至后来还有更大的领导去责问她的上司,为什么你选了这个姑娘而不是那个小子?上司当然大锅回扣,说都是一样手眼通天的,我没辙。一脸无辜,实则完全隐去自己的通风报信。其实想想,这难道不是都有线索嘛?难道那位大哥还觉得自己十拿九稳?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遇到一个需要自己全力以赴的环境,人外人天外天,这个无穷地压制关系是永恒的。无往不利一定不是强权,恰恰是因为能力的优秀、态度的谦卑、做事的扎实。完全挑不出毛病的人不存在,但这么难以挑毛病已经足够。 当然事后的事后,她们才知道,“默默无闻”间,大哥的家里人也倒了。真是现实如小说,草蛇灰线啊! 她专心收拾东西,听见大哥提问,也不回答,觉得没有必要回答,甚至觉得回答了就有伤害他的嫌疑。说这是仁慈也好,说这是战胜者的傲慢也罢,没有差别。见她不答,大哥不知怎么好像反应过来,问的还是这句话,调门更好,语气也显出惊慌来。这时候路过的做薪酬的姑娘愣愣地说了一句,噫,你不知道嘛? 收拾未完,又去开会,俨然已经把她视作集团的人,开始参加工作会议。等到回来,众人基本下班,天色渐黑,她还要搬东西,章澈打来电话,说正好一起来帮忙吧,弄完了一起去吃饭,她说好。 第106章 等到章澈来,把轻的箱子给章澈,各种重的支架自己拿,走到楼下,走出老楼,忽然停下,回头一望。 这里有她的成长,有她从青涩到老练的蜕变,也有过她为了自己的原则、为了更多人的利益而坚持的事,有她遇到的麻烦和由此而生的种种责任、由种种责任而遇到的种种麻烦:有些留下了痕迹,或在氛围里、记忆里,或在她身上与心中,有些也跟着她走了,人走,职能走,责任和麻烦一块儿走。 也许生活无非如此,变化演进,兜转不休。然而不变的是,人想要做事,就走到做事的位子上去,不能等待。她始终觉得,自己既然生来有才能,就要积极有为。始终向外,始终照亮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于是她往前走去,心满意足的离开。 章澈当然为祁越高兴,甚至应该说,这种高兴不光是为爱人高兴,也带着感谢,因为祁越总是比她多一个心眼,想到了自己没想到的事情。因为祁越的建议她多做一点事,也许现在不知道会有什么作用,但是也许未来某一天,会成为很关键的影响因素。她相信祁越的眼光,非常相信。 那天周淳拿到了她收集的一切证据,想了一个晚上,凌晨五点给她发微信,说下午和罗毅谈话,就两位男士和她,让她做好准备,“你想做好的一切准备。”醒来她看了看,知道这是让自己主导谈话,于是回了个“好”,别的也不再多问。与周淳说的时候,她一边分析事情的现状一边陈述她目前知道的处理办法。幸亏之前有“监控系统”,数据一导,靠得住的律师一问——天知道祁越怎么会认识这种两臂大花女儿两岁火辣凌厉的律师小姐?她甚至不合时宜地想问祁越,你就没对人家动过心思甚至动过手?问我为什么,从色相的角度我都想啊。 说完,周淳沉默了很久,末了说回去想想。她说好。之前她认真设想了如何与罗毅谈话,然后盘给祁越听。祁越听完了笑,说这就是逼宫,“两廊刀斧手——” 她于是打她,“严肃点!” 两人依然在沙发上闹成一团,“哈哈哈哈哈哈我没说错啊!你要强势,你记得,你这个策略可以的,你只要保持仿佛有一群刀斧手弓箭手藏在暗处等你一声令下的强硬,并且最后真把你的刀斧手弓箭手喊出来就行。这种人啊,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你就要给他把棺材准备好,像什么武则天来俊臣,‘请君入瓮’是要真有瓮的哟!” 笑声渐消,她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与周淳同侧,背对大门。罗毅进来,坐在对面。罗毅老江湖,一看这警察审讯似的架势就知道事情不对。落座之后反而往后一靠,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她看一眼周淳,周淳没什么表情。她忽然觉得周淳活似张无忌,优柔寡断什么都好,自己虽然不是赵敏,但最好还是给他逼到一个份上去、逼到一条绝路上去,不然,永远有开倒车的可能。 于是她首先对罗毅展示了手机上的录音是开启状态,然后说今天找你来谈什么,怀疑你有什么行为,与哪家哪家孵化单位不清白,收人家的贵重礼物并拿出当时聪明姑娘拍的照片,长期与这些人有私下来往并拿出当时祁越拍的照片。 一边说,一边看对方的表情。罗毅眼睛不小,但是眼珠子转起来,依然有一种小眼睛觊觎他人的感觉,不但显得精于算计、而且城府深深。她以前不觉得,现在看人看多了,有时候也听祁越分析多了,觉得相由心生虽然原话指的不是面相、但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应该怎样相处的人也是广泛地存在的,比如罗毅此刻,让你只会想给他提供利益,以交换利益。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她停下她的一阶段进攻,战场布置好了,你来吧,进来踏这地雷阵。 罗毅冷笑一声,视线在两人脸上扫了扫,开口就指责两人这是捕风捉影,“照你们这种说法,你们这种判断,我也好,你也罢,”看着周淳,“咱们去谈以前的合作的时候,是不是都算不当的往来?我们是什么企业,怎么这种话都说起来了?周淳,你说。” 说着,身体前倾,左手手肘往桌上一搁,章澈几乎疑心要是有个条凳他就要把腿搁在凳子上,“想当初,你怎么把我拉进来的?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其实蛮想转过头看周淳的表情,但不便改变姿势好像自己有什么立场和态度上的动摇。何况也许,周淳全无表情,内心翻江倒海,依然面无表情,不是因为无法表达,不是一定要克制,而是因为内心的道德感已经在质问自己,一切情绪,都无法突破自己的责难的高墙。 罗毅应该是了解他的,所以一直翻旧账,把当年的理想主义全部拿出来,一样样摆好,再把今天对现实的妥协一样样摆出来,逐一对比,交叉对比:不止是男人骚包起来就没有女人什么事,男人翻旧账道德上抨击人也是丝毫不差的,何必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得呢。 “罗总,”等到罗毅刚说完什么几近于指责周淳“初心全无”的话、留下一个也许在两个男人看来震耳欲聋的沉默时,她觉得时机不错于是出声打断,“我想澄清一下,我们不是捕风捉影,如果我们只有你和谁见面的证据,我们是不会有动作的。我们有别的证据,比如——” 人名,案情,处罚时间,还未完全认定的涉案金额,“您看。” 原来人的面色变白,是真的可以这样明显的。 变了性质的沉默间,是周淳伸出手,拿起手机,关闭了录音。她偏头一看,看见周淳受伤的表情。 他右手放在桌上,本来似乎想要撑起手肘,又仿佛毫无力气,只好放着。 “罗毅,咱俩认识这些年——”沉默。 “我希望你,能照着我们说得这样处理。这是我们找的一条大家都可以没事的路。事情走到这一步,我觉得没有谁想谁不想,我们只是只有这条路走。你可以吗?” 沉默。 然后那边点了点头。 “谢谢。” 她刚想拿起录音继续,周淳伸手阻止了一下,“你说得那些话,我听见了。我想说一句,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有理想,我不认为我每一步都是按照那种设想走的,但我从来没有遗忘我的目标,我永远朝着它前进。有的时候我是在走弯路,我知道,我要的不是路上都那么漂亮,我要结果,我要那个最好的结果。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和努力,最后得到好的结果,绕路可以,我绝不放弃。” 她看着罗毅,罗毅看了看周淳,眼神又移开去。 “现在看来,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而你从来没有认同。” 说完,他拿起手机,打开录音,示意她继续。 等到说完,等到罗毅我认同有些不当的事情发生并且愿意接受这样那样,等到先是罗毅后是周淳离开会议室,她才把录音笔从自己西装袖口里拿出来,按下关闭。 哪怕并不应该,她想,正如祁越说的,有比没有好,否则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也别相信谁是真君子,不好说的。 总有太多的事情,在男人那里,不如他们所谓的尊严和面子重要。 第六十六章 祁越病了,从周四下午开始就在家躺着。到了周五,也没有什么好转的架势。据她自己说,周四上午坐在办公室,整个人面前有五个制度、两个招标、二十个人的微信对话没有回复,但人非常疲倦、发冷、头晕脑胀。 不是没有想要工作的动力,而是那种头晕,她觉得自己真的一点都坚持不了了。 想必是阳了,回来的时候说。章澈其实不忙,但是祁越总是怕她忙,所以只是给她发了条信息——大概也不觉得自己这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就这么自顾自请了病假晕乎乎地开车回家——她呢?干脆忙到忘记看手机,是先发现手环没电、才发现没看手机光顾着审核材料,已经下午四点。 唰唰唰干完事,一边回去一边给祁越打电话,祁越那边还接,声音略低而疲惫,但还有来有回地和她讨论了晚上吃什么。 我叫外卖,你别麻烦。她说。 火锅。祁越说。 火锅外卖? 昨天洗好的菜还放着呢,放到明天就坏了。 她说好,当然好,几乎觉得那时祁越说话的声音简直和放到明天整个蔫下去的生菜叶子一样。 祁越当晚八点半就吃了药睡着了。她一开始就想请假不去,祁越说不要为了我耽误你。她忽然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双关,几乎要下意识地说一句“我已经一辈子耽误在你这儿了”,但是忍住,先把困得冒泡的祁越安顿下去睡,然后自己盘算一圈,觉得还是请假不去。 不然还找不到理由呢,明天他们要开的会,说来和自己也无关系,让律师和财务总监还有周淳去慢慢扯吧,横竖合规的问题和法律的问题自己掰扯不过他们当中任何人,乐得跑掉。 当然更乐得在家照顾病号,遂一道睡到九点半,她先醒来,很久不做早餐,今天难得重操旧业。这段日子以来不是赖床就是像个树懒一样挂在祁越背后看祁越做饭,找到东西不难,做好也不难,就是用心太多,生怕给祁越的不好吃。 第107章 于是傻而小心地问祁越好不好吃,祁越闻闻咖啡,大口咬下去半个三明治,然后诚实地说,味觉退化,吃不出来,“幸好还知道饿。” 她只好笑着叹口气。 好不容易在家休息一天,虽然彼此都时不时有电话进来说工作,但也都礼貌识趣地知道病号的存在而及时挂断。祁越坐在沙发上,她问祁越想干点什么,打游戏?病狗说不想,“脑子不好使。” 她又心疼,又觉得可爱。“那干点什么呢,笨笨?” “看电影?” 两个人都不是第一次看《普罗米修斯》,当然即便如此还是觉得好看。因为心态放松,打扰的电话也不觉得打扰,甚至时不时还吐个槽。祁越虽然病着,自述脑子不好使,嘴皮子并不饶人,譬如塞隆出来的时候要说“平胸”,女主看见救生舱的怪物时要说“章鱼”,等到工程师被吞了的时候要说“人兽”。 她要被这调皮和懒洋洋的语气笑死。 放片尾字幕了,两人都懒洋洋地不想动。祁越窝在沙发里,浑身无力,整个人动也不动,眼神都有些呆滞。她本来手里拿着桃子要喂祁越吃,见祁越这副样子,凑上去问祁越感觉如何。 “没什么,就是重感冒,需要休息。”祁越说,“和你工作日赖在家里,很愉快。”说罢还笑笑。 见祁越还有点力气开玩笑,也不知怎的,她看见之前送祁越的小礼物——现在两个人都喜欢时不时买些细小甚或无用的小东西给对方当礼物,她给祁越买的是一辆小小的木制玩具车,不过成人手指长——放在桌上,就随手拿起来,凑上去,放在祁越腿上,轻轻地滑来滑去。祁越也由她如此,脸上挂着疲倦的笑,眼睛里全是爱。 如若不是此时,这与调情甚至诱惑何异? “还知道夸我呢,可见病得不算十分严重。”她笑,“吃点什么?” “吃——” 吃什么没说完,祁越一骨碌起身,去厕所呕吐起来。结果当然是吃清淡的汤面,起床三个小时之后又睡午觉。她睡不着,也就做家务。收拾罢了进去一看,祁越睡得香甜,睡得近乎毫无表情。 她忽然入迷,忽然呼吸都与病人同步,于是轻手轻脚把自己放进床里,靠过去,趴着打量祁越。从眉毛的形状与稀疏看到眼角——双眼皮自然天成,叠在一起的弧度显得优雅——再从眼角看到耳朵。 耳垂小巧,耳朵也小,祁越自己就取笑过几次说不够自己一口吃。她倒是啃过几次,那种柔软只存在于自己的唇齿间,要是用手捏,其实也算硬的…… 鼻子——想起来立刻伸出手指摸了摸,好像真是狗似的——发热,还得病一病。被谁给传染的啊? 呼吸平静安稳,只是眼皮轻轻动一下,你做梦吗?梦见什么? 你说两个人要是可以梦一个梦该多好?只是与之相比,梦中的甜美走进现实,哪一个更好? 多好看的一张脸,不能说多帅气多好看,但是于我,是不可取代的。我甚至开始止不住地幻想,在面对她的时候幻想,如果我有个孩子,像祁越,该多好?小一号的她,一天天长大。人的确不是非要有孩子,我也从不认为自己的基因就非要传递,可我竟然甘愿起来。 我甘愿为你,因为我爱你。 忽然间她想起自己的许多过往,想起以前曾有的不遂顺,不光是情感上,也有生活上事业上,人生走过的一切坎坷和因之而生的一切委屈,通通涌上心头。虽然过去也不是没有快乐过,但这一次,这一次我如此真实地感受到酸涩。如果没有今昔对比,过去当然不会显得这样刺目,走的路太长早就学会吃掉它们然后忘记它们。但我遇见了你,我才想起,原来我还受过这么多委屈。 因为你爱我,你给了我你的爱,我才放开一切防备,任由自己卸下盔甲,在你怀里做回小孩。 我们可以当一辈子彼此的小孩,直到老去。忽然明白林忆莲《至少还有你》里,恨不得一夜白头是为什么。怕来不及,怕不能尽有此生,不如就一下子过完此生。 不,我不怕,因为你。我会和你一天天地过下去,直到老去。 老了你会是什么样子呢?你会在哪里长出皱纹呢?你的皮肤先从哪里开始松弛呢?你的眼睛会不会——你的眼睛会一如既往的,我相信。 很年轻的时候我感受不到这首歌到底多动人,现在我懂得了。我明白为什么这首歌让我想哭了,因为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纯粹彻底的爱总是伴随着疼。 我很幸运,怕来不及的时候,我可以抱紧你。 宝贝,我爱你。 她在心里轻声说着,然后吻了祁越的额头。谁晓得祁越就此醒了,迷蒙的眼睛睁开看着她,笑着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亲亲你。” 哑着嗓子的大狗笑了笑,“不怕我传染你?” 她又凑上去吻着祁越的额头,“可我已经在这里了,不是吗?” 我已经在这里,在你身边。也许我一直等待一个对的人来爱我,而一个对的你也在等我去爱你,然后我们在这里。 后来,黑夜白天,日升月落,春去秋来,眨眼已经是又一年的秋天。这一年里,说要离婚的薛澜的确离了,离得干干净净,除了自己给自己买的衣服,连丈夫送的珠宝首饰都没有带走,居然反向净身出户。众女友诧异,只有章澈不觉得,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觉得有这么一天挺好。另外一个觉得挺好的人竟然是薛澜的儿子,孩子愣了愣,想了想,觉得也好,觉得他妈妈应该是一个非常闪耀的,当然应该去继续闪耀,自己“男子汉”一个完全不在乎谁照顾自己,不需要照顾,至于他爹——“啊?” 怎么想也是当爹的比较可怜。 唐蕾倒是没离婚,虽然形成了事实上的分居。没人去想事实分居到底多长时间会构成离婚、异或还有没有这样的法律条文可以依靠,先分开,分开看看生活会不会变好、感觉会不会提高,甚至更深刻地想一想,彼此是彼此生活的基石、锦上添花、还是快乐源泉?彼此的一切问题,是不是彼此造成的? 上一次章澈给唐蕾打电话,听说人家去法国休假了。休假?休假!让我离开他和他的那一堆事情。然后劈里啪啦地吐槽自己家的男人和男人这一类生物。 章澈在电话这头笑,祁越从电话里听到唐蕾说了一句,“和你说也没用,你家里就没有!” 章澈于是笑得更开心。 当然也有幸福的部分,比如李玉霏居然真的和小男友结婚了,章澈本来有意劝阻,谁晓得李玉霏见到两人的停顿和沉默,立刻补充一句,“你放心,我公证了。” 也不光是钱,可是除了钱又有什么是真的可以收回的呢?不要思考,不要衡量,因为不能衡量也不值得太多的思考,爱就投入。 两人去参加了婚礼,草坪婚礼,鼓掌的时候最起劲掌声最大声。看着两人手挽手,看着李玉霏的幸福和英俊男孩脸上的骄傲,她们两个好像最能感同身受。其实爱何必要选对象?一定要种种规则和预设条件的恐怕未必是真的爱情,爱情是那种选择的副产品,是那种选择的装饰。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渴望,那你是幸福的,是幸运的,是燃烧过的人生,是尽有的人生。 祁越那群朋友里,有人娃渐渐大了,一边考虑换大一点的房子,一边安慰生命里第一次接触与好朋友因为升学而别离的小女儿;有人开始准备养娃,先从养自己开始,但是心态又放得宽松自然,全无紧迫,倒也好,从生娃开始就松弛,后面养娃也有希望健康顺利。 当然更多——这一点上祁越总是取笑他们,大家也彼此取笑——不是在加班,就是在跳槽。就是离职变了自由职业,还是画图画出颈椎病。 安心搞事业?并不算安心,只是也没有别的麻烦可以搞。一度有些朋友现房买到手,立刻进入装修的麻烦,还不如去搞事业的麻烦。 章澈依旧留在她的位置上,周淳一度脑子抽抽,说给她期权,她哭笑不得,说价值不大——这种企业又不会上市,上市了反而不好操作——又笑周淳,怎么合规又忘了,位置又忘了,只剩下初心了? 她从未告诉过周淳自己还有那份录音,但也没必要拿出来,强大的武器都是藏着的,她也不需要它来威慑谁,所以最好永远藏着,永远不用。 周淳笑笑,挠头,十分真诚地感谢了她这么久以来的工作。她一愣,不及细想,只是从心底冒出来一句话答道:“我也有我的初心啊。” 我也真的不是为了你。 只是幸运的志同道合罢了。 只有祁越加倍忙碌。升职之后她的工作难度和强大远大于过去,责任跟着走,麻烦也就几何倍增加,渐渐越来越理解到“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的重要性,遇到困难,第一件事都是想办法,先维持住感性与情绪的停滞去思考,哪怕生气也能一边生气一边想办法。但是人不可能一直当高压锅,情绪不会永远不滑坡。总有一些事情让人不可忍耐、又不得不接触,久而久之情绪来到低谷的时候,整个人都只想置身浓稠的黑暗中,消失,隐没,甚至情愿自毁。 第108章 她觉得自己曾经走在这样的路上。然后章澈出现了,她所等待的爱情出现了,爱情的存在又让眼前遇见的一切麻烦远小于过去的曾经。只是因为爱着一个人,一切都可以忍耐。 因为爱着一个人,我还向往着一个未来,我还要走过去,我无所畏惧,我有整个余生。 这不能算是童话的结局,因为时间并不会停止,它总是向前发展。生活也许不是顺利的,也可能不会太不顺,它无非细水长流,在我们每次的划桨里都变成一条过去之路不可追、往下又无限宽广的河流。值得我们去欢呼的,总是每一次走向幸福并且被我们抓住的转折,那些遇见,那些相逢,那些牵在一起的手。 作者有话说: 跋·忠于那当初 也许在读者特别是只在晋江看的读者会觉得,这人好久没写。我也这么觉得,写《喜相逢》的时候,特别是开始,两个短篇写的人不怎么“得劲”,于是觉得好像有很多力气没用——好像写作是一种瘾,一种必须要干点什么的生命核心的冲动。写着写着,觉得好长。但等一稿截稿了校对,看着看着又不觉得长,好像远不如我的生活漫长,甚至在校对的时候觉得读起来很幸福。 夜里回到家里才有时间校对个三章,浓稠的蓝色的夜晚啊,四下寂然,我感到一种柔和的温热的海水似的幸福,也许因为写作这件事比我的工作幸福多了。 《喜相逢》是我个人的一些记录,又不完全是,这竟然达成了我的创作初衷——说“竟然”,是我一度在写作的半路上担心自己走丢了,结果校对觉得,也没有。毋宁说我想写一个反映真实社会工作的故事,现在的故事,靠近我的故事,从我的经验去提炼的故事,有自己的感慨的故事。而现在呈现的,是生活,甚至更多的是生活的截面、片段。故事不能写完我所有遇到的坎坷,有的不能说,有的说了也没有意思,那与垃圾的纯吐槽也没有区别,我不喜欢,那样还不如去看垃圾短视频,我不能生产这样的东西。现在这样子,基本达到了我的创作目的。虽然有些材料因为中间有一段摆着没写也没动(事实证明按照现在的生活状态就必须一鼓作气写下去),最后放弃或者改换使用方式,使得最后呈现的作品节奏并不一致、不如一开始的设想,但这不重要,《喜相逢》依然是《喜相逢》,我很满意于最后的收束,“这不能算是童话的结局,因为时间并不会停止”说起来是灵机一动写出的话,也是我这个人之为我、我的生活走到那一刻所必然出现的一句话,是这个故事、这本堪称生活的截面的小说会出现的必然的结尾。 之所以这样设计,是因为两个方面的创作初衷,第一是尝试写现代故事,第二就是相对省事,因为写完《上穷碧落下黄泉》之后,除了创作的疲劳,工作的难度也指数上涨。我于是想要选择了轻松一些的主题、材料信手拈来的主题,觉得这样会比较好完成。 谁晓得难度依旧,甚至痛苦加倍。因为工作过于繁忙(如此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只能每天写1500余字。伴随着每天的疲劳、其余工作事务充塞心灵和意识的疲倦,写这1500并不容易。有时候因为精力不足而注意力涣散,有时候又稀里哗啦写很多,真像那漫画,创作构思如怀孕,写完了就是生下来了,中间的生产就是创作过程。然而创作过程远比生个娃时间长多了。 因为过程太过痛苦,有时候甚至忘记前文是不是已经使用了这份材料、记忆和想法,由此更觉得繁忙焦虑、痛苦加倍。真是到了校稿阶段,才发现写的依然不错,有的地方甚至读来让自己觉得有趣多了。完全符合一开始的想法。好像心里有一块磁石,一直吸引着自己,一路走啊走,一直沿着自己想去的方向。 多像创作喜剧,其实喜剧也不会比别的作品轻松,喜剧反而更难。 我一开始只想写个20万字,中间也一度觉得情节推动得不快。后来渐渐觉得就这样写,顺着写,把材料恰当地用完就行,不要在乎其他。它是我关于生活的许多思考,零碎,杂糅,像公众号每周更新的内容。随水漂流,也奋力划桨。 当然,一切小说里总有作者的某部分,一切爱情故事里总有写作者内心的某个原型,我很满意于喜相逢的名字、概念和实际上章澈和祁越相爱的故事。在写作这个故事的过程中,准确地讲从《上穷碧落下黄泉》结束的夏天到现在,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我个人无论生活还是事业经历了很多事。遇见某些人,进入某些事,放开某些人,再投入某些事。蛇年新年时王菲的《世界赠与我的》特别给我感动,甚至听着听着落泪,特别因为那句“给我一场空/又渐渐填满真感情”。 也许到这个岁数,到此刻,特别能接受活着只是为了每一个分分秒秒、每一个此时此刻,为了每一个虫鸣雷霆、月光晚星,每一份折磨,每一份收获。因为那些痛苦啊,获得才显得特别满足。 我很喜欢《喜相逢》,把它送给你们。希望你们也会喜欢。我在下一篇小说等你们,写什么呢?还是写把刀吧!竟然对出世入世、人性变化有很多新的思考,为什么不呢? 我等你。 2025.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