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同人] 别管,进忠公公有自己的节奏》 第1章 [bg同人] 《(甄嬛同人)别管,进忠公公有自己的节奏》作者:逗喵草【完结+番外】 简介: 【如懿传进卫cp<a href=https:///tags_nan/shuangchongsheng.html target=_blank >双重生小甜饼】 【全文完~撒花~】 【御前总管x御前宫女路线,坏水cp扶持自己的势力,杀翻大如!】 他人议论卫嬿婉时,总是带着鄙夷轻蔑,所以这卫嬿婉的“嬿”字,吐出的音调,也和“厌恶”的“厌”一般,令她心烦。 偏偏进忠,他的语调总是微微上挑,带着那么点勾人心魄。 嬿婉。 袅袅离人烟,此时最断肠,嬿婉。 标签:女频衍生 重生 甜宠 前世今生 双重生 第1章 前世今生 金钗刺进心口,进忠倒是未觉得有多疼,只是听着卫嬿婉口口声声的那些“恶心”,让他周身冷得可怕。 冻的心,险些碎了一地。 意识渐渐抽离,他分明整个魂都飘到了半空,却瞧着地上的“自已”还在挣扎。 边挣扎,边对卫嬿婉说着难以入耳的龃龉。 已经是鬼魂的进忠公公飘在半空,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明明,不想说这些的。 青楼女子取乐君上,这事闹大了总要有人来顶罪。 那错的是谁呢? 皇上吗? 天子怎会有错。 那…这顶罪的人就剩他和炩主儿了。 把炩主儿送出去顶罪,他舍得吗? 他怎可能舍得。 他明明猜到了。 所以,又如何会不肯用淬了毒的饭食? 又怎会在最后和嬿婉撕破脸皮,恶语相向? 他明明,心甘情愿。 只要她肯做做样子,他就心甘情愿,一如既往。 “卫嬿婉!” 【嬿婉。】 “你不得好死!” 【往后的路,没了奴才。】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您要自已护好自已。】 春蝉扶着的美人风姿摇曳,听了这些诅咒,也不知是为何,步子微微顿了顿,就连前一刻,那种除了心头大患的畅快,都被一抹丝丝的疑惑代替了去。 她,是一定要进忠死吗? 可这一点点的疑惑,到底是没掀起什么波澜,脑海深处,很快重新被一层迷雾遮盖,卫嬿婉好像犯了什么癔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进忠,一定要死! 只可惜。 她到底是没能护好自已。 缠在狮鹫身上的毒蛇被狮鹫甩下,没了这趁手的毒牙在半空冒着风险替她四处攀咬,狮鹫也很快被一群乌鸦聒噪的叨下九霄。 卫嬿婉喝下那碗鹤顶红,奇怪的是,原本已经被蕈菇汤侵蚀、腐朽不堪的神志,竟渐渐清明了起来。 过往的那些人、那些事,在她眼前宛如走马灯一般。 她亲眼瞧着自已,将金钗刺入进忠的心口,看着后者的眼神,卫嬿婉竟没来由的跟着一并疼了起来。 是了。 鹤顶红之毒,合该是这样肝肠寸断才对。 不知是不是这痛楚太过强烈,卫嬿婉脑海中那层如犯癔症的烟雾竟跟着消散了不少。 她突然纳闷了起来。 彼时的疑惑重新生根发芽,并迅速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她,为什么一定要进忠死? 别说什么皇命难违。 圣上最在乎他那点脸面。 只要她搬出进忠也是一心为了陛下着想之类的说辞,再加上那奴才往日处处周全的履历,本就理亏的陛下开口施舍个恩典,也并非不可能。 哪怕回不了养心殿,打发去个热河行宫,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可她并未这么做,反而一心想杀之后快。 这是为何? 难道是因为进忠害了凌云彻,她爱凌云彻不能自拔,所以恨毒了逼自已除了凌云彻的“罪魁祸首”? 怎么可能。 她卫嬿婉最爱的人,从来都是她自已。 亲娘她都舍得出去。 更何况是一个本就该死的凌云彻。 是…了… 凌云彻难道不该死吗? 她怎么可能放过凌云彻这么大个隐患? 她该在得宠后的第一时间就杀了他以绝后患! 怎么可能一次次的死保他,还日日带着老情人的定情信物? 她若当真这般蠢钝,又怎么可能从一个宫女,一路爬到皇贵妃之位?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凌云彻那点子“青梅竹马的思慕之情”? 卫嬿婉是没被爱过。 家人当她是从不抱怨的摇钱树,皇帝当她是个听话乖顺的玩意儿。 所以,她想守的其实并不是凌云彻这个人? 而是那份,她在别人身上求不到的“爱”? 那算爱吗? 那些在自已随时都可能被启祥宫折磨至死时,那些“哪个奴才不被主子打骂”、“忍忍吧,能怎样呢”的飘渺言语,那算爱吗? 如果这些都算,那进忠的爱,可比凌云彻更甚。 所以,她到底是犯了什么癔症? 瞧着攥着金钗,一字一顿对进忠说“恶心”、“阉人”、“凭你也配叫本宫嬿婉”的昔日自已,卫嬿婉只觉得心被挖走了一块。 然后。 她就瞧见了一个飘飘忽忽的虚影,长身玉立,站在眼底一片很辣的自已半步之遥。 第2章 她瞧见他说—— 嬿婉,往后的路没了奴才,您要保护好您自个儿啊。 卫嬿婉怔愣了片刻。 他人议论她时,总是带着鄙夷轻蔑,所以这卫嬿婉的“嬿”字,吐出的音调,也和“厌恶”的“厌”一般,令她心烦。 偏偏进忠,他的语调总是微微上挑,带着那么点勾人心魄。 嬿婉。 袅袅离人烟,此时最断肠,嬿婉。 痛。 卫嬿婉只觉得浑身骨血都跟着一起疼了起来。 原来,世间唯有这个该死的奴才,叫对了自已本来的名字。 第2章 恨吗? 庑房。 进忠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一抬眼,就是铺天盖地的锥心之痛,痛的他下意识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进保一边梳洗,一边喊他:“可快着点吧,今儿个高斌大人要同皇上议事,师傅吩咐了咱们机敏点儿,这可是在御前露脸的机会。” 瞧了眼被窝里那一团动了两下,又没了下文,进保一阵纳闷。 可真稀罕,平日都是进忠比自已勤快,今儿个是怎么了。 正想着,窗外一声闷雷把他吓了一跳,轻啧了声,进保小声抱怨道:“听这意思,晚上怕是要下大雨了,唉,今儿晚上这夜值怕是不好挨。” 进忠:“进保,帮我和师傅告个假。” 进保一愣:“……啊?” 进忠从不轻易告假。 对这个同在大太监李玉手下当差的同门,进保自认还算了解。 他深知这人无时无刻不是拼了命的往上爬,想来,此次也是当真撑不住了。 思及此,进保点了点头:“成,那你歇着,若是实在熬不住,待我下值回来再帮你去太医院讨两副药。” 听着进保关门离去,进忠依旧缩在被窝里不肯动弹。 起死回生,偏偏还是重来到了他俩初见这一天,这事任谁都是不会信的。 进忠起初也想过,什么炩皇贵妃,恐怕皆是他的黄粱一梦也未可知。 但,胸口处越发清晰的疼痛感,却一遍遍的提醒他,这不是梦。 是他真的重来了一回。 他不懂。 像他这种十恶不赦,合该下地狱的恶心人,漫天的神佛菩萨是打了什么主意,怎么就要让他重来一回? 莫不是怕上辈子他死的太轻松了? 哈。 他死的可不轻松。 毕竟,那位主儿口口声声说“要让他给凌云彻当花肥。 恨吗? 大抵是不恨。 毕竟,捅人心窝子的刀,从来都在最亲近人的手上,这话是他教她的。 舍弃别人保自已,这话也是他教她的。 卫嬿婉不过是按着自已的话,做出了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他为何要恨。 他这徒弟教的多妙啊。 只是。 多少还是有点怨的吧。 想起卫嬿婉凉透了的眼神,进忠扁了扁嘴。 她既恶心他这种人,那这辈子,他俩索性也甭见了。 扶摇直上青天的路,又不是非得她这一条,他本本分分伺候好她儿子,到时候得了新帝青眼,不也一样平步青云? 重来一回,他自是知道大阿哥、三阿哥会在孝贤皇后丧遗上失了圣心,启祥宫的那位自已作死,也连带着四阿哥断了前程,五阿哥死于附骨疽,十二阿哥随着继后被废,自然没了夺嫡的机会。 这么一来,能继承大统的,就只有炩主儿的十五阿哥了。 对。 一个激灵坐起身。 所以,为了自已个儿的青云路,他还不能放任启祥宫欺负炩主儿。 就算这辈子不见,他也得想法子把人捞出来。 就算捞不出来,至少也得让她在启祥宫吃饱穿暖,总不至于当真被磋磨死。 他可不是心疼卫嬿婉啊。 他只是舍不得这重来一回,他自已的那条青云路。 第3章 有什么好后悔的 卫嬿婉戳在启祥宫的宫门口发愣,她手臂上新伤叠着旧伤,举着的破斗笠根本阻挡不住豆大的雨点。 这算什么? 难道是她上辈子做了太多恶事,所以魂魄才被锁在这紫禁城里,入不了轮回? 可不对啊? 湿透的衣裳紧紧贴着身子,这刺骨的冷,该是一个魂魄能感受到的吗? 没办法,毕竟她是头一回死,没太多经验,也不知道一个正经鬼该不该有五感。 “樱儿!你个贱骨头发什么愣呢!娘娘生产不顺,没听见我叫你去请皇上过来!” 丽心的声音尖锐且刺耳,纵使是在这嘈杂的雨夜,也足够让卫嬿婉如遭雷劈。 樱儿? 启祥宫? 生产不顺? 她这是、起死回生了? 不会。 她恶事做尽,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得到自已? 卫嬿婉当然知道自已不是个好人。 可你问她知错了没,那她是万般不肯认的。 从她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座城不论对错,只论输赢。 她当初在纯妃宫里照顾大阿哥,却因一个天象相冲的牵强理由被贬去了花房。 她有错吗? 花房培育牡丹,她奉命去送,恰巧又遇上皇后暗暗恼了穿着同样姚黄牡丹衣裳的娴妃,嘉妃为了讨皇后欢心,便将与娴妃同路而来的自已带回启祥宫磋磨。 第3章 一晃就是五年。 她有错吗? 所以你看,在这紫禁城,论对错有什么意义? 手段用尽黔驴技穷就只能认输,这才是这场游戏的规矩,而她,才是守规矩的那个人。 可你问她后悔吗? …… 大多是没什么可后悔的。 毕竟,一个人只有求而不得时,才会后悔当初。 当女儿时她被娘亲和弟弟吸血,当宫女时任人欺凌,好容易攒了些银子可以让自已过的好一点,又因为什么狗屁的人事物再度跌落深渊,然后呢? 然后她当了贵妃、皇贵妃; 永琰,就算她不去动正大光明牌匾后面的遗诏,那个位置,也迟早是他的。 不然,狗皇帝又能指望谁呢? 你看,宠爱、名声、富贵,她所求的一切都达到了极致,那她有什么好后悔的? 可不知为何。 卫嬿婉突然就想起了自已走马灯时瞧见的那抹虚影。 啊。 那或许有一个吧。 难不成,是菩萨不好意思平白受她往生前供奉的香火,所以施舍给自已一个弥补遗憾的如梦幻境么? 到底是上辈子人精中的人精,卫嬿婉只惊诧了片刻,也就随遇而安了。 反正某个人说过,他做鬼也不会放过自已,既如此,她便既来之、则安之,等着幻梦消散,自已变成了鬼,也就能见着了那人了。 到时候好歹大家是相熟的鬼,也不怕迷了去地狱的路。 理清了思绪,卫嬿婉匆忙应了一声,旋即顶着斗笠飞一样的跑入雨中。 养心殿。 “站住!” 闻声,卫嬿婉不可控制的抖了一下。 是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进保的呵斥声让彼时本就胆小的她如坠冰窟,甚至都忘了回话,好在,紧跟而来的那句“你是哪个宫的”,倒是适时的提点了她一下,让她想起此行目的。 想起初见,进忠那人模人样的德行,呸,他倒装得挺像个好人啊! 在心底将颇为无辜的进忠公公骂了两遍,卫嬿婉心中的焦虑也渐渐舒缓了许多,连唇角都不受控制的挂着浅笑,只不过,下一秒,那本该出现阴柔且平缓的嗓音,未能如期而至。 “吵吵什么!” 李玉从养心殿快步而出,剜了眼进保,旋即将目光投在卫嬿婉身上:“是哪个主子打发你来的?”? 进忠呢? 没瞧见熟人,卫嬿婉惊的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莫名还有些生气。 而另一边。 李玉觉得自已好歹也是御前的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眼下,他怎么被个小宫女盯的有些发毛? 不是,他也没欠谁钱啊?这宫女这么哀怨的瞪他干甚? 不过眨眼工夫,小宫女已然换上一副焦急模样:“奴婢是启祥宫的樱儿,嘉妃娘娘生产不顺,不知可否请皇上过去看看?” 那脸变得。 和翻书一样。 李玉愣了愣,只当是自已看错了:“哟,皇上现在正和高斌大人议事呢,吩咐了不让打扰,要不,等高大人出来,我立刻去禀告。” 言罢,又瞧了瞧殿外:“进保,你送樱儿姑娘回启祥宫。” 进保轻“啊”了声,瞧着外面雨势渐大,也只能认命道:“是。” …… 依旧是那条宫道,依旧是穿着如同在脏水里滚过一般旗装的小宫女,不同的是,这回在她头上的油纸伞到底是没偏了半分。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进保只想赶快做完这倒霉差事,回养心殿复命。 “哎呦……” 卫嬿婉也是心不在焉,一时没留心脚下的泥水坑,一脚踩了进去,溅出来的泥水弄得伞下两人更加狼狈。 进保不着痕迹的蹙了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倒是被卫嬿婉那副委屈的快哭出来的神情吓了一跳。 不是,她怎么还委屈上了? 她不看路,自已可是平白受了她的连累啊! 苍天啊! 这群女人果然都是不讲道理的,回去他可要好好和进忠说说,现在的宫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哼! 卫嬿婉失神的看着脚下这滩子泥水坑,上辈子的一幕幕不断与眼前重叠。 同样急促的雨,只是身边的人走得却十分悠哉,甚至还有心思提醒自已面前的水洼,连推她绕水洼时,头顶的伞都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果然。 她是后悔的吧。 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下委屈的小脸,卫嬿婉目光灼灼的盯着身旁的进保:“公公,奴婢记得李公公身边,是不是还有个名唤进忠的公公?” 第4章 莫名其妙 进保一听熟人的名字,立刻侧了目:“进忠他晓得你?” 他怎么不知道进忠还和启祥宫的什么小宫女交好? 毕竟那家伙平素肯上心的,可从来只有宠妃宫里的得眼宫人。 卫嬿婉似听出进保语调中的惊讶,心中不由哂笑。 是了。 她怎么早没想到呢? 她从来都知道进忠是个有野心的,可当日她被额娘拖累,刚生下的璟妧被交予他人抚养,自已更是失了圣心被贬为答应。 彼时,已经是她第三次失宠了。 如果说第一、第二次,进忠未曾弃她而去,是看她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聪明人谁人不知再一再二,绝不可再三再四。 第4章 那时,她被如懿死咬着指使田姥姥谋害十三阿哥,眼看就要进慎刑司,是个人都知道和她撇清关系,诚如凌云彻和太后做的那般。 可进忠呢? 这个最有野心的奴才却在廊下跟她说“炩主儿别慌,奴才给您想办法”。 像他这种聪明人,怎么就没“舍弃卫嬿婉保他自已”呢? 现在想想,他那恨不得终日挂在嘴边的“一片真心”,你瞧,那傻子不是早就告诉过自已了么。 可她,怎么就没当回事呢? 悔。 可悔死她了。 偷偷咂摸着心中的苦果,卫嬿婉朝进保扯了个笑:“奴婢卑微,进忠公公怎会晓得奴婢,只是原先在钟粹宫当差时有几面之缘,今日瞧他未在御前伺候,有些好奇。” 进保似信非信的点了点头:“他今日告假了。” 卫嬿婉一愣,声音都跟着呼吸轻了两分:“告假?” “是啊,像我们这种御前伺候的可不比你们,主子随时有差事吩咐,随时都得候着。” 进保撑着伞:“一日三餐也没个定时,进忠从前就常常闹脾胃的毛病,可又不想告假让师傅以为是他躲懒,都是强撑着当差,今晨我瞧他便不对劲,从他口中说出要告假,想来也是病得厉害。” 卫嬿婉攥着下摆的指节都泛了白,一扭脸:“进保公公,奴婢惦记我们主子,先行一步回启祥宫复命,这段路劳烦公公了。” 言罢,也不顾进保,顶着斗笠“飒飒飒”就冲进了雨里,像极了被惊着了拼命扑腾的燕子。 进保:“???” 这群男男女女怎么一天到都晚莫名其妙的。 哼。 还得是他,一心只有当好差、涨月俸~ 次日。 待进保下值,天已是蒙蒙亮了,他没忘顺路绕去太医院,管当值的太医讨了两贴药,便呵欠连天的回了庑房。 只不过他没想到,昨儿早晨还病恹恹缩在被窝里不肯动弹的进忠,此时已穿戴整齐,坐在炉子旁边,喝茶。 对。 眼下一片乌青,双眼遍布红丝,一瞧就是昨晚上没怎么合眼,偏偏还在那儿喝着提神醒脑的薄荷茶。 进保:“?” 不是兄弟,你是不是有病? 想起手里面的胃药。 哦对不起。 你是真有病。 将药包放在那人身边,还没等进保说话,反倒是进忠先开了口:“昨日你当值……没什么事吧?” 想来师傅应当是打发进保去送的人。 上辈子在启祥宫,他临走前特意点了两句那儿的嬷嬷,好让嬿婉能在得皇上青眼之前好过些,这辈子虽没了他,不过嘉妃生产,想来那些奴才们也忙得顾不上她。 纵然金玉妍那伙该被千刀万剐的他暂时料理不了,可下面这群人,他是能说上话的。 他就不信,真金白银使下去,这群人还敢随意欺负嬿婉。 毕竟奴才嘛,哪儿还真能为了“忠心”这俩字,连银子都不要了呢。 进忠自是想到这点,才放心告了假。 进保给自已也斟满了薄荷茶,咂摸了一口:“能有什么事,左不过是往日那点差事,哦对了,启祥宫生产不顺,那边来了个小宫女请皇上过去,倒是朝我问了你两句。” 进忠脸上瞬间没了半点血色。 嬿婉她怎么会问起自已? 这辈子他可没和她有任何牵扯,难道重来一回,老天爷还不肯放过他? 就一定要让她意识到有他这么个人,然后再一次厌恶、恶心他?! 进保瞧进忠死白死白的脸,恍然大悟:“你……欠人家多少银子?” 进忠:“?” 进保嘿嘿一笑:“原来如此,我说那小宫女儿怎么暗戳戳的问东问西,原是想问你讨债啊~那你可得谢谢我。” 进忠:“??” 进保:“我说你胃病犯了,今日告假,还把你说得惨极了,我瞧她看着面善,想来不是个狠心肠,应当会宽限你两日。” 进忠:“……”那你这眼睛可瞎得可以。 进保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诸如什么“发了月俸记得快还了人家”、“你也不像缺银子的啊?”,只不过进忠的心早已不在这上面了。 他仔仔细细回忆了上辈子所有细节,确定自已在这个雨夜之前,从未与嬿婉有过任何接触。 怎么? 难不成……嬿婉在自已不知道的情况下,当真对自已有些印象? 想到这点,进忠没来由得欣喜了两分,可又立刻强压着自已恢复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他可不是高兴啊,炩主儿对他有印象,待来时她得了势,自已便更有可能被信任,去伺候十五阿哥。 对。 仅此而已。 而且…… 进保今日和嬿婉搭上了话,那他去启祥宫,便是有了由头。 瞥了眼喝茶的进保,进忠微微一笑,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单纯良善:“进保。” 进保:“啊?” 由衷拍了拍自已师兄弟的小肩膀,进忠:“你真是好样儿的。” 第5章 炩主儿?! 启祥宫。 嘉妃生子,整个启祥宫上下都忙活到凌晨,想来这阵子他们都得忙活着照顾刚出生的八阿哥,自然顾不上别的。 所以也未曾有人注意,卫嬿婉回来同丽心复了命后,人就消失了。 第5章 天刚蒙蒙亮,呵气连天的卫嬿婉悄咪咪绕到了启祥宫后门。 生前,她从没关心过进忠身子是否爽利,只觉得这人一有空就往她的永寿宫跑,未免有些太闲了。 眼下听了进保的话,这才恍惚想起,她怀璟妧时,正赶上如懿怀十三阿哥,狗皇帝信了钦天监,觉得自已千恩万宠的青梅竹马怀上祥瑞之子,所以天天耗在翊坤宫。 那时候,进忠下了值非但没找个地方喘口气,反而担心她嫉妒如懿专宠,马不停蹄的跑来自已这儿,哄着她吃这吃那。 瞧她乖乖吃完,又一溜烟跑回去继续伺候皇上。 眼底浮现出那人当时一脸无奈,拿耍小性子的自已没半点办法,只能偷偷往门外瞟了眼,确定没人之后,才委委屈屈、苦着张脸说的那句“奴才求您了”。 噗。 想到进忠明明是个奴才,可他往那儿一站,蓝底的袍子映着光,金色的绣花蟒纹愈发显眼,便平白给人一种压迫感。 自已对他向来多惧怕,所以彼时,她才没忍住在心底嗤笑了两声,心情顺畅了,也就卖了他个面子,乖乖喝了那甜到心里面的燕窝。 只是那时,她从未细想过,进忠用过午膳了吗?可是硬挺着饥肠辘辘,跑来哄的自已开心? 眼下她知道了,便再不能当做浑然不知。 所以,便拿了原先准备寄出宫补贴娘亲胞弟的银两,连夜去寻了还在四执库当差的春婵。 四执库里的人本就同她相熟,又有春婵担保,厨娘便乐得收了银两,许她用半宿的伙房。 只不过,到底做些什么让她犯了难。 四执库的伙房可不比她永寿宫里的小厨房,原本就是为了宫人吃口饭的地方,那些生前她熟知的名贵材料,自是一样没有。 扁了扁嘴,卫嬿婉一把拎起半袋子小米。 春婵在一边儿瞧她把半袋小米全部泡下水,眼睛都直了:“嬿婉,你……你要喂猪啊?!” 这是人能吃下去的份量吗?! 卫嬿婉一本正经的煮着米粥:“既然是三餐不定导致的脾胃不适,那我便弄个量大管饱的,叫他吃了一顿顶两顿,三餐定了,脾胃不就好了。” 春婵眨着清澈天真的眼:“啊?我怎么不知道凌侍卫什么时候竟患了这么金贵的病?” 凌云彻。 听到这个名字,卫嬿婉面色一沉:“我又没说是给他准备的。” 他不配。 他只配迅速和如懿死成一对儿,省的脏了她的眼。 重来一回,脑海中那层如癔症般的迷雾悄然散去,卫嬿婉现在只觉得自已这小脑袋瓜、无比清醒。 凌云彻可以放任自已在启祥宫被折磨整整五年,却舍不得如懿被金玉妍嘲讽两句话,哪怕他趁着年节,言辞恳切求如懿为他求个赐婚恩典,自已也不至于迫不得已自求生路。 可笑的是。 她求来了生路,这俩人却一个个会来事了。 就好像呀,那脑子突然长出来了,嘴巴也突然能说会道了! 她忘不了御花园,如懿求皇上为她赐婚是那般容易,也忘不了初承宠的那夜,凌云彻坐在宫道上,宛如她爹般“语重心长”的说教。 【娴贵妃娘娘那般聪慧,都免不了冷宫之苦!更何况是你!】 呸! 恶心! 这么一想,她更对不起进忠了,明明这俩虚伪至极的人让她恶心千倍万倍,自已却偏把这伤人心的刀,一个劲儿的往他身上捅。 想到这儿,卫嬿婉在春婵越发惊愕的目光中,又扛了一袋子小米上锅。 两个时辰后。 放了十足十红枣的小米凉糕闪亮出炉。 卫嬿婉兴冲冲的分了春婵一份,还让她用油纸打包一份给澜翠,后者捧着手中沉甸甸的份量,不由感慨,嬿婉,你出了宫,可千万别去做生意。 得赔死。 由于卫嬿婉主打“量大管饱”的小米凉糕份量实在惊人,她只得分了数份,皆用油纸包好,再一起放在个布兜子里,扛在肩上,小跑回了启祥宫。 正准备寻个空档溜进后门,却撞上了那个生前让她恨、眼下让她悔的人——进忠。 进忠依旧是那副与人为善的完美笑脸,与启祥宫的一个老嬷嬷正低语着什么,卫嬿婉站的远,也听不真切。 只是她远远瞧着,不由觉得想笑。 无论李玉还是三宝,亦或是孝贤皇后身边的赵一泰,仔细想想,这些首领太监哪个不是登高踩底的主儿。 碰见得宠的主子,说两句好听的,碰见不得宠或是和他们主子有仇的,说的话也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唯独进忠这个人精。 骨子里黑得流汤,可表面儿上也是一视同仁,对谁都端着那副挑不出错处的笑脸。 实在像一把刀。 纵然刀锋锋利、刀刃淬毒,可刀把儿上,永远裹着丝滑的锦缎。 奇怪了。 怎么这辈子她想到进忠、见到进忠,这嘴角的笑,就压不下来呢? 老嬷嬷看着进忠递过来的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进忠公公,咱们主子不过是看嬿婉姑娘眉目间有几分像翊坤宫的那位主子,想起来时,便爱为难她几分。” “咱们平时原本就不想为难嬿婉姑娘,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哭起来那叫一个我见犹怜,哎呦,您说我们怎么忍心再欺负她去?” 第6章 “都是做奴才的,主子有命,奴才只能奉命您说是不是?” “不过现在,既然您愿意帮嬿婉姑娘一把,咱们也不是拎不清的,您且放心,往后咱们在主子瞧不见的地方,必会帮衬嬿婉姑娘一把,不叫她受半点多余的罪。” 进忠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咱家也是成人之美,毕竟……咳,您也知道,进保鲜少在我面前提起什么宫女,若能让这位嬿婉姑娘少受些委屈,想来我那不成器的师弟在御前当差时,也能安心些不是?” 十分熟练的把进保拉出来卖掉,进忠与嬷嬷交待完,看似无意久留的颔首告辞,只是脚下这步子,却是一步三顿。 他想着,若能远远瞧见一眼那人,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他又怕,怕她见着自已,再与他扯上什么干系,最后…… 忆起上辈子那一字一顿的“恶心”,进忠微微吸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再无停顿。 只是还未等他走出多远,便察觉到身后隐隐有步子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眸底一黯,莫不是什么多事的盯上他给启祥宫送银子? 脚下越走越快,后面那人也跟得越来越紧。 旋即,进忠猛地驻足,转身,果然,身前便猝不及防的被个身影撞了满怀。 “哎哟!” 进忠:“!” 嬿……炩主儿?! 第6章 怎么不怕自己了? 卫嬿婉揉着被撞疼的鼻子,气鼓鼓一抬头,正好对上进忠慌乱的神色,还有微微泛红的脸颊。 只不过后者掩饰的极好,眨眼间就恢复了往日的纵容,轻拂了两下襟前,担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这么冒失,咱家一会儿可还要去御前当差,弄污了咱家的袍子,你可担不起。”x 哟? 哟哟哟? 卫嬿婉那双好看的杏眸眨了两下,心中突然浮出一个荒唐、却也合理的猜想。 她方才自然没漏看面前人眼底闪过的惊愕和慌张,如果是从前那个不认识自已的老狐狸,断然不会因为自已这一撞,就失了分寸。 他这反应,只有一种可能。 他记得自已,也记得,是自已亲手送他归的西,还有,他死前那句“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所以,他这是做了什么厉害的恶鬼,在她死后,把她的魂儿困在幻境里咯? 不然。 总不能真是菩萨眷顾她这恶人,让她重来一世,以了生前所憾吧。 虽然弄不清厉害鬼·进忠的目的,可一旦有了这层认知,卫嬿婉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上辈子是自已捅死的进忠,但她总觉得这人舍不得真害她什么。 你看。 他顶多是把她拉回那个雨夜,然后在这儿装不认识自已。 哦~ 是觉得自已上辈子对他冷淡至极,所以这一遭,也想让自已尝尝被人冷落的滋味? 还真……可爱的紧。 没办法。 比起一碗毒药一碗解药,还有终日不断的蕈菇汤,以及最后那一碗让她肝肠寸断的鹤顶红,进忠这报复手段在她眼里—— 就好像那小狐狸死后,变成了法力无边的狐狸精,明明动动手指就能要了仇人性命,然它偏不,偏要化作勾人心神的美人儿,绕着仇人转悠,誓要仇人爱上它之后,再弃人而去,让仇人也感受下它死前的“痛彻心扉”。 是嘛。 想玩这一出儿啊。 眼底爬上藏不住的笑,卫嬿婉眼波流转,眉角一挑,三两步直接凑到进忠跟前儿,一垫脚,两人便鼻尖挨着鼻尖。 卫嬿婉:“进忠公公,奴婢是启祥宫的樱儿,公公可有印象?” 进忠:“!” 进忠浑身僵硬,心脏几乎和呼吸一起停滞,可耳朵根儿,却和自已体内的血一起沸腾,红得发烫。 炩主儿这是……着魔了? 她、她她怎么不怕自已了? 把上辈子死前的一幕幕回忆了个一溜够,进忠这才强压下想旋转跳跃的心,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仔细听,声线还是能听得出有些颤抖:“启祥宫……樱儿姑娘,原来是你啊,这张脸,也难怪进保会念念不忘了。” 全然不顾一天内把进保拉出来卖两次是不是人干的事儿,进忠眼下只能僵着看似纵容的笑,在已经不怎么转的脑中整理着前因后果。 莫非,是炩主儿听见自已和嬷嬷的话,却又没听全,便以为是自已在为她行方便? 思及此,进忠微微颔首:“樱儿姑娘怕是误会了,咱家只是替进保来打点一二,就算要谢,你也合该去谢进保才是。” 卫嬿婉就看着他在那儿演。 别说她生前和进保没有半点纠缠,就是昨晚上,她们说的三句话也没从进忠身上绕开过。 不过“打点”? 想起方才的一幕,卫嬿婉恍然。 你看,她说什么来着,这个人啊,就算真变成了鬼,也舍不得害自已太惨。 知道她在启祥宫受委屈,就算犯倔不认自已,也要跑来让她过得舒服点。 …… 沉默了片刻,卫嬿婉淡然一笑,这么一看,凌云彻当真连进忠半分都比不上。 不。 凌云彻怎配和进忠比呢? 卫嬿婉眨眨眼,又凑近了两步,只不过这回没挨上他的鼻尖儿,她可怕把这小狐狸精再吓傻了。 第7章 卫嬿婉:“进忠公公才是误会了吧,樱儿可不知道您或者进保公公要打点什么,只是昨儿听进保公公说,您身体抱恙,奴婢才连夜做了些吃食,还望公公笑纳。” 进忠:“……” 怕。 他好怕。 他怕得一动不敢动,连眼都不敢眨。 他怕万一眨眼,这场梦就会醒。 卫嬿婉瞧面前人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头佛,眉头一簇,整个身子软软往前倒了过去,顺便把手中的布包强行塞了过去。 沉死她了! 终于塞走了! “呀。哎呦。” 计划得逞,卫嬿婉一边语气平平、音调中一片淡定、根本听不出半分波澜的“娇声惊叫”,一边在进忠怀里蹭了两下,才不情不愿的离开站定。 卫嬿婉:“公公莫怪,实在是因为樱儿昨晚上熬了一夜,困倦得很,公公,奴婢在这些小米凉糕里掺了红枣,红枣养气血,小米益肠胃,还望公公多用些,早日养好脾胃,才能更好替皇上办差不是?” 第7章 还能叫你这只狐狸跑了不成 皇上? 进忠勾了个自嘲的笑。 也是。 除非有求于自已,不然,炩主儿怎么会为他花心思。 这么久了,他竟还抱着这些有的没的不肯放手。 不过。 他放不下的,不就是这么个人么? 纵然被别人踩进淤泥,却偏要顽强的开出鲜活又坚韧的绚烂。 说来也怪,上辈子明明就是被这人一钗子送走的,可待他重新瞧见她,心里反而让一种莫名的自豪填了个满当。 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人,从个宫女一步步爬到了摄六宫事的皇贵妃。 看啊,嬿婉。 他们都看不起你,偏偏……就你最是争气。 审视的眼终是疲惫般轻轻阖上,布包中的红枣泛出丝丝清甜,这味道像是长了腿脚,沿着进忠的口鼻钻入他的心底,蛮横的搅乱了原本在那儿的一潭死水。 进忠动了动嘴唇,他可能想问“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还疼么?”,又或是想说“你大可不必为我操心劳神,只要你护好你自个儿,我便能好全了”,只不过,最终这些都化作他那若有似无的沉沉一叹。 炩主儿,你怎么就那么会拿捏他呢? 罢了。 反正上辈子都死在她手上了,重来一回,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呢? 再强调一遍,他不是心疼卫嬿婉,也不是被一袋子糕点哄好了,他只是为了自已的荣华富贵,毕竟重来一世,扶上十五阿哥这条青云路的节奏,放眼整个紫禁城,还有谁比他更通透呢。 既然无论自已帮不帮,他家炩主儿都会选择往上爬,那……他宁愿“施以援手”的这个人是自已。 毕竟,自已永远不会害她。 进忠:“樱儿,借一步说话。” 四下张望确认无人之后,两人七拐八拐行至偏僻处。 进忠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目:“眼下嘉妃得宠,你若想离开启祥宫,必得寻个主子问她开口要人,否则便再无他路,你可明白?” 进忠:“我师傅李玉是攀上了娴贵妃这条高枝儿,樱儿,你这张脸……敢不敢赌一把,若我帮你在皇上面前露了脸,你不止能离开启祥宫,说不准还能成个主子,而我、也有了向上爬的梯子,咱们各取所需,如何?” 此话一出,卫嬿婉便听明白了。 合着他以为自已送东西给他,是为了让他在狗皇帝面前提携自已? 怎么可能? 上辈子她享过了极致的乐,结果又如何呢? 终是苦乐相抵,一边千疮百孔,一边繁花缭绕。 这样割裂的人生,她不想、不愿,也不敢再来一次了。 卫嬿婉不由鼓着脸,像极了被发现储备粮的仓鼠:“谁说我要在——皇上面前露脸啦……” 咬牙切齿的话刚出口时,的确能称得上“气势滂沱”,可惜还没说几个字儿,卫嬿婉却越来越心虚,以至于到最后,奶猫叫唤一般没了声响。 她上辈子,不就是这样对进忠的么? 只有有利可图时,她才施舍般的朝他笑两下。 可即便如此,进忠依旧一次次帮她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心甘情愿。 死死咬着牙,卫嬿婉不懂,上辈子……自已的血怎么就那么冷? 无论是对进忠,还是对春蝉、澜翠。 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她就好像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一样,蠢事做尽,非但不自知,还乐此不疲。 卫嬿婉只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压抑着,叫她喘不过气。 没来由的,眼眶一酸,一滴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好巧不巧,正砸在了进忠的心上。 进忠当然不知道卫嬿婉是被上辈子的自已蠢哭的。 他先瞧着卫嬿婉眼眶发红,以为是他戳穿了她的心思,惹得后者不快,可谁想,下一秒,这人就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那眼泪,就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都止不住。x 瞬间从从容模式一键切换成慌乱无措,进忠额头上都浮起了一层虚汗,奈何,他又不敢上前拭去那该死的泪珠儿,他怕,怕自已这举动再让这位小祖宗厌恶。 只能一边急得围着卫嬿婉转圈儿,一边安抚般的轻声细语:“突然是怎么了?是我哪句话说错了?还是、还是伤口又疼了?唉……你别哭呀……” 第8章 卫嬿婉哪里管他,蹲在地上捂着脸一个劲儿的就顾着自已哭。 进忠:“不是、樱儿,你……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啊,是不是疼的受不住了?” 卫嬿婉:“呜呜呜!” 进忠:“啊?这么疼吗?要不、要不我背你去太医院?” 卫嬿婉:“呜嗷嗷嗷!” 进忠:“我当真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咱这样不行呀,算我求求你了,我扶着你去行不?” 卫嬿婉抽搭着抬起眼,瞟了进忠一眼。 也不知是哭畅快了,还是被进忠那副又无奈又委屈的模样爽到了,卫嬿婉抿着嘴,纯良无害的眼睛一眨一眨,趁后者愣神的功夫,直接拽过进忠的手背,全当这指节分明的手是一方帕子、狠狠在脸上蹭了两把,把眼泪鼻涕全都蹭了上去。 啊。 更爽了。 重新站定的卫嬿婉假惺惺拭着眼角不复存在的泪珠,不知是不是把脑子里的水都哭出来了,她只几个呼吸之间,便拟了个自已的小心思。 诚然如进忠所说,想要离开启祥宫,势必借狗皇帝的手。 可借狗皇帝的手,又不是只有入后宫这一条路。 思及此,朝进忠扬了个害羞的笑,卫嬿婉:“让公公见笑了,樱儿实在没想到自已能有幸得公公提携,这才一时激动,失了方寸,公公放心,若此事成了,樱儿断不会叫公公白忙一场的!” 看这人又哭又笑的,进忠除了无语,又能怎么样呢。 得了。 也别叫她难为她自已个儿,为了前程,还得硬着头皮拽着他的手犯难。 不着痕迹的抽回手,进忠又交待了两句,也就匆匆告辞了。 待那抹蓝消失在宫道尽头,卫嬿婉看着自已空空荡荡的手心,唇角勾了个势在必得的笑:“本宫……还能叫你这只狐狸跑了不成?” 嘿嘿。 第8章 真是她喵喵的晦气 进保觉得自已有时候,实在是看不懂进忠。 就好比,这人昨天喝了一晚上薄荷茶,今天又吃了一晚上小米凉糕。 不是兄弟,你是受了什么诅咒,这晚上就不能闭眼睡觉是吧? 不过好在,进忠这怪异的举动只持续了两日,便也消停了下去。 日子继续一天一天无聊的过着,直到进保发现,似乎每日回庑房,进忠都能带着点什么。 比如淋着桂花蜜的枣泥山药糕、清爽的椰蓉马蹄糕,最可恨的是,有一天他竟拿回了一碗冰! 那些碎冰装在瓷碗里,上面淋着用糖调了味的莓果浆,眼瞧着初夏将至,那碗冰饮别提有多勾人了。 进保眼巴巴的瞅着进忠,却瞧后者眯着眼,全然不顾自已这个大活人,一口一口挖光,方才如梦初醒般朝自已投来错愕的眼神:“哟进保,你什么时候下得值?” 进保:“……” 进保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进忠的错愕不像装的。 他是真没瞧见自已。 进保:“进忠啊。” 进忠:“?” 进保:“吃了这碗碎冰,以后要碎碎冰冰的啊。” 进忠:“??” 再说另一边。 进忠源源不断的银子使下去,卫嬿婉那小日子,可以说过得是十分滋润了。 嘉妃主仆仨忙着照顾八阿哥,压根也想不起有她这么个人,其他宫女太监也识相,毕竟谁能当真和银子过不去? 一个两个恨不得把卫嬿婉当财神供起来,什么活儿都不让她做,每天饭食也是先紧着她,甚至还有午后消暑的新鲜瓜果。 所以闲来无事的卫嬿婉便天天往四执库跑。 生前她为了争宠,研究琢磨了一些民间巧手又好吃的糕点,狗皇帝吗,平时山珍海味吃多了,这些偶尔不一样的“烟火气”,便会显得越发难能可贵。 彼时她只当这是个往上爬的手段,所以哪怕在小厨房亲手操弄这些精致的点心,内心也没有半分为心爱之人洗手作羹汤的甜蜜。 甚至有时候,永寿宫得了进忠的消息,说是陛下正连夜与大臣议事,她还要半夜三更爬起来亲自下厨,只为了加深自已在皇帝面前温婉可人的形象。 将绿豆泡进水里,卫嬿婉瞧着浮浮沉沉的豆子,不免想起生前她做这糯米绿豆糕时,春蝉在旁边满眼心疼,问她这事交给下人们便好,何苦要主儿您自已来呢? 那时她说什么来着? 嗨。 左不过是想着送去御前的时候,身上沾着些绿豆的清香,狗皇帝聪慧,想必能猜出这些都是她亲手做所,更念她的好罢了。 春蝉听后如梦初醒,一边赞她,一边却没来由得“噗嗤”一笑。 在自已不解的眼神中,那丫头才道:“主儿恕罪,奴婢只是觉得……主儿嘴上说得真真儿的,可身上的怨气,却是比鬼还重呢~” 然后。 愣神片刻的她也被逗乐了,主仆俩笑成一团,动静大了些,还惊动了偷摸溜过来给她递消息的进忠。 得知了前因后果,进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也不知是憋笑憋的,还是发愁她这不端正的态度。 可、可是,她天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一睁眼就得琢磨狗皇帝的心思,每时每刻还得跟着各种师傅练这练那,这日子给你你过不过啊!! 她有点怨气怎么啦! 第9章 气鼓鼓的卫嬿婉把泡好的绿豆捞出来,拿着重物发泄般使劲将其碾成豆泥。 只是。 压了两下,卫嬿婉眼神蓦地黯了下来。 她怎么就没发现…… 那时候的他和她们,多好啊…… “嬿婉?” 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春蝉扭过头,不由焦急了语气:“怎么突然哭了?” 她知道自已这小姐妹最近和御前的进忠公公走得近,莫不是、那太监为难她了?! 思及此,春蝉咬牙切齿:“我就知道那进忠对你是见色起意,要不,我……还是帮你去问问凌侍卫吧?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好歹也多条路不是。” 擦了擦眼泪,卫嬿婉赶忙道:“你说什么呢,我不过是想起了之前在启祥宫受的委屈,和进忠有什么关系,你可别冤枉了人家。” 春蝉似信非信的点了头。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 嬿婉在启祥宫受磋磨时,那个凌云彻什么都做不了。 说是认识了个贵人主子,可你倒是捞人啊? 捞不出人,银子也不打点,就会叫嬿婉忍,忍他个锤子!非得让嬿婉忍成一具尸体,才好成就他的深情是吧? 到时候他凌云彻能揣着悲痛欲绝的这份深情,被他那个贵人主子提拔,前途一片光明灿烂,可嬿婉又能落个什么? 落个痴情却苦命的名头吗? 人都死了,要名头有什么用? 进忠虽说看着阴恻恻的让人心里发毛,可嬿婉的日子却是实打实的好过了不少。 这么一看,进忠倒是比凌云彻靠谱多了。 …… 待糯米绿豆糕出炉,卫嬿婉照旧给春蝉留了一半,让她给四执库的大家分了,剩下的便小心装进食盒里面,盘算着进忠下值的时辰,快步往御花园赶。 “嬿婉?” 谁想天不随人愿。 卫嬿婉前脚刚寻了个阴凉隐蔽的地方,准备扎根等人,后脚人就被叫住了。 只不过,叫住她的声音,并非是她心中那个总是透着一丝精明的阴柔男声,反而是个充满憨味的。 一扭头,好看的眉不由拧在了一块儿。 果不其然——凌云彻。 呸。 真是她喵喵的晦气。 第9章 手疼了 卫嬿婉尚来不及后退,凌云彻便三两步小跑到她面前,可目光触及到她手上的食盒,瞬间不悦了起来,下一秒,竟直接上手作势要将其抢走。 凌云彻:“我不是和你说过,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安分守已,你那点小心思最好收一收,省得连小命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原先他听娴贵妃说,嬿婉最近貌似和一个御前太监走得有些近了,恐怕有什么不安分的心思,让自已得空多来问问。 毕竟,后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卫嬿婉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宫女,即便侥幸得了帝王恩宠,又能得意几时呢? 难不成(chen←大如发音),她还能一路得意到封皇贵妃么。 他原本是不信的,可托人一问,嬿婉还当真和一个叫进忠的公公互动频繁,没事便做些小糕点塞过去。 她真当别人都是瞎子,看不出她的野心吗? 从前他还傻乎乎的心疼她在启祥宫受罪,眼下看来,她哪里受了什么委屈,这不还有力气琢磨这些歪门邪道么! 卫嬿婉眼瞧食盒被抢,瞪着眼睛一巴掌就甩到凌云彻手背上,“啪!”的一声利落干脆,动静更是极大,在空旷的御花园中格外点眼。 凌云彻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人,毕竟在他印象中,卫嬿婉总是柔柔弱弱,需要人保护的样子。 卫嬿婉一把夺过食盒,也不顾手心传来的生疼,指着凌云彻的鼻子就开骂了:“凌云彻,你是不是有病?” 卫嬿婉:“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对着我指指点点?是,我从前拿你当个人,是我的错,可你也不能拿着我这点错处就天天跑来恶心我吧!” 卫嬿婉:“什么叫做奴才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已?你自已乐意一辈子窝囊没出息是你自已的事,可拉着别人硬叫别人也不许为了好日子往上爬,那就是作恶的伥鬼了!” 卫嬿婉:“而且照你这么说,咱老祖宗也别入关了,安分守已嘛!我怎么从前没看出来啊,原来凌侍卫还怀了这么大逆不道的心思呢!” 卫嬿婉根本不带怕的。 反正这幻境里厉害鬼·进忠说了算! 进忠把她困在这儿,平日都舍不得说她一句半句,凭什么凌云彻上来就对着自已阴阳怪气? 凌云彻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胸口起起伏伏,又因为肚里空空没什么墨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儿,一股脑的气血直往脸上涌,最后只能涨红得一张脸,指着卫嬿婉:“你、你!” 卫嬿婉:“你什么你?哦~你放心,下次宫人饭食里要是有海鱼什么的我铁定叫着你,毕竟谁有你会挑刺儿啊!” 眼瞧卫嬿婉扭头要走,凌云彻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把将人拽住,就算卫嬿婉不仁、可他不能不义,他难道还能眼瞧着她走进一条不归路吗! 只不过他平日总是提着刀,手劲儿本就大,一时又忘记控制力度,一拉扯,直拽得卫嬿婉脚下一个踉跄。 卫嬿婉吃疼的“哎哟”了一声,咬着下唇,眼眶都红了。 生前,她为了凌云彻和进忠翻脸,进忠再怎么生气,也只是狠狠的背过身子,自顾自的跑去窗边儿调整个几吸。 第10章 凌云彻算什么东西?! 咬牙切齿的卫嬿婉眼瞧后者没有放手的意思,也不忍着,索性直接将手中的食盒毫不留情的往他面门上砸了过去! “哐当!” 凌云彻:“唔!” 绿豆糕纵然被油纸小心包着,却因为坠地时被没站稳的凌云彻一脚踩上。 凌云彻显然也是恼了,竟下意识的将腰间的佩刀往上一提:“卫嬿婉、你闹够了没有!” “哟,凌侍卫好威风啊,当着值呢,却跑来欺负个宫女儿?” 只不过,凌云彻这刀还没提到一半,竟生生叫人压着胳膊给按了回去,进忠面儿上依旧挂着笑,可笑意不达眼底,倒是平白多了一分阴冷可怖。 凌云彻自然也认出了这人,冷哼一声,纵然心中不忿,却也不好真和御前伺候的人撕破了脸。 只不过,凌云彻自是不知,他那自以为牺牲很大的“息事宁人”,在进忠眼里却没半点作用。 盯着凌云彻的背影,进忠连他埋哪儿都琢磨好了。 只是。 一扭脸,瞧见身边气鼓鼓的卫嬿婉,眼里瞬间连半分阴狠都没了,这时候的炩主儿,一定是舍不得的吧。 进忠很想忍住。 上辈子她都要把他做凌霄花的花泥了,他与凌云彻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可纵使如此,心中的酸涩滋味还是一没留神,便从嘴里跑了出来:“你这眼光呀……呵~我倒是没别的意思,只不过你若想当这紫禁城的人上人,还是趁早和这种货色断了的好。” 唉。 他捧在手心里的炩主儿,怎么一碰见凌云彻,就变得满脑子情爱、是非不分了呢? 这回是他来的巧,远远瞧见这两人似乎在吵什么,刚凑近想偷听两耳朵,就瞧凌云彻竟还敢拿刀威胁她? 活腻了。 要不是有炩主儿保着他,自已有千百种法子让他变成人厌鬼嫌的模样! 卫嬿婉盯着自已泛红的手掌心,眨巴着眼,静静看进忠面儿上一会儿阴、一会儿更阴,一会儿恨不得雷雨交加,嘁哩夸嚓。 她记得,生前他也有过类似的神情。 便是那次,他劝自已,既然凌云彻已经是帝后之间最大的心结,不如用他再推一把皇上,彻底搬到皇后和十二阿哥。 那时她只说了句,凌云彻不能就这么死了,结果这人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没个好脸色道奴才只是这么一说,您舍不得就算了。 想起进忠那时候半跪在她脚边,耍小脾气的模样,卫嬿婉只觉得被凌云彻弄坏的心情再度好了起来。 有模有样的敛去笑,卫嬿婉伸手拽了一下进忠帽子上的翎羽,旋即把手心往他面前一摊,委屈巴巴的抬着眼看他:“进忠,手疼了。” 第10章 可不就是宝贝 被幼猫般水汪汪的眼睛瞅着,进忠呼吸一沉,他能怎么办呢? 两人之间的沉默只维持了半秒钟,进忠便抿了唇,好像个泄了气的球一般闭了眼。 他这辈子无论是想伪装的对她冷淡也好,恶毒也罢,可在卫嬿婉面前,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没有了意义。 再睁开眼,脸上已经习惯了一般露出无奈又心疼的表情,只不过这回,他小心握着卫嬿婉的衣袖,并未直接与她有肌肤接触。 将手捧在嘴边小心吹了吹,瞧后者得意的表情活像偷到腥的猫,便知道这人是不疼了,这才放了手,眼眉一挑,不咸不淡道:“好了,脚有事没有,用不用我扶你回启祥宫?” 刚才隐约瞧见她被凌云彻拽得绊了一下。 卫嬿婉挂着笑,整个人凑到进忠身边,十分放心的往那人身上一靠:“这还用问,当然要了!” 进忠整个身子都是僵的。 他搞不明白,为什么上辈子那么厌恶自已碰触的卫嬿婉,这辈子反而没了那些拘束? 等等。 难不成,其实上辈子……她……没有那么的讨厌自已? 如梦惊醒的进忠又飞速回忆了那个雨夜的所有细节,还真是! 他提出两人可以互相当个慰藉之前,嬿婉对他其实并不排斥。 如果不是他操之过急,那—— 有了这层认知,进忠内心深处的血,都恨不得沸腾到冒出代表恋爱的酸甜泡泡。 什么上辈子是这女人亲手戳死自已的,这种事无所谓,谁活在世上最后不得死一次啊? 换种说法,他可是炩主儿亲手送走的,凌云彻有这待遇吗? 赢麻了的进忠整个人都沉浸在“嬿婉一开始不讨厌自已”的蜜糖罐子里,全然没发现一旁的卫嬿婉,正一一副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他。 毕竟在卫嬿婉心里,进忠很像那种冷血漂亮的毒蛇。 这种蛇类捕猎时,总会先去试探个深浅,确定对方没有威胁,便当机立断的注入毒液,待猎物没有还手之力,才会一点点缠绕上去,等炫目的鳞片逐渐印满猎物的眼底时,窒息感亦随之而来。 算无遗策,一击毙命,从不失手。 可现在这条蛇,就戳在自已面前,乐得跟个呆头鹅一样,眼底嘴角明明就想笑,却偏强压着不肯表露出来。 这厉害鬼是当自已瞎,觉得她看不出来嘛? 开心就开心,忍着干什么? 哼,自欺欺人。 想拽拽进忠的耳朵让这条毒蛇别傻笑了,可卫嬿婉到底不够高,一垫脚,却又踩到了一坨软软的东西:“哎呦。” 第11章 她倒是忘了,包在油纸里的绿豆糕被凌云彻踩烂了,现在又被自已跺了一脚,她都不敢想这油纸里面得是个什么惨样子。 进忠闻声,顺着卫嬿婉的目光瞅过去,弯腰小心拾起油纸,得了便宜卖乖道:“给我的啊?” 卫嬿婉扁了扁嘴:“可惜吃不了了,回头我再给你做份新的。” 言罢,便想将油纸包拿回来。 谁料,进忠手腕一抬,直接把油纸包举过头顶,让嬿婉扑了个空,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初夏暖洋洋的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落下来,没了最开始的毒辣,反而多了分本就该属于它的温暖。 进忠举着自已的战利品,一本正经:“哟,想抢啊?” 卫嬿婉简直快被气笑了:“呸,你当是什么宝贝呢!” “可不就是宝贝?” 进忠忽然就软了声线,将手放下来,修长的手指挑开上面的麻绳,仔细将油纸包拆开。 卫嬿婉包得仔细,纵然被人连踩两脚,可里面却没什么不干净的,进忠用食指挑了一小块,一手拦着边儿上疯狂扑腾、喊着“脏”的卫嬿婉,一手义无反顾的将之送入口中。 糯米丝滑,绿豆清爽,两种食材用蜂蜜掺和在一起,蒸的绵软滑润,难解难分的缠在他舌尖,搅合得他心都跟着这味道一起乱了方寸。 卫嬿婉瞧那人就像偷到蜜的熊瞎子,眼睛都快乐得眯成条缝了,不禁歪着头纳闷:“有那么好吃呢?” 她这回倒是还没尝过味道,可好歹生前尝过不少,没觉得有多惊艳啊? 好奇心被勾起,卫嬿婉也跳着脚想挖一块,却被进忠“啧”了声拉开爪子:“掉地上还被踩过,你就别吃了。” 多脏啊。 卫嬿婉不服气的瞪他:“凭什么你能吃,我就不能吃?” 进忠无奈,她能和自已比吗,可还欲说什么,嘴巴却被人用手像捏饺子皮一样给捏住了。 卫嬿婉瞧进忠在自已“凶残的爪子”下,变成一副“嘟嘟嘴”的模样,清脆的笑声宛如山洪,瞬间充斥满了这一方小小角落。 趁后者没反应过来,卫嬿婉赶忙也挖了一块含到嘴里,那速度快的,小爪子都出残影了。 卫嬿婉:“好吃!” 不愧是她! 不过奇怪,明明材料都是一样的,可这糯米绿豆糕怎么比生前好吃了这么多呢? 难不成,四执库的食材比她永寿宫的小厨房还好? 那也不能啊? 进忠瞧这人笑嘻嘻的摇头晃脑,也没了脾气,他可不想扫了她的兴,两个人索性头挨着头,一起捧着个油纸包,一人一口将“绿豆泥”打扫了个干净。 午后暖阳,洋洋洒洒。 或许很久很久之后,卫嬿婉才会想明白,为什么都是经她手做出来的绿豆糕,偏偏那日的那一份格外好吃。 其实。 本就无关材料手法,无非是一起吃东西的人,合了她的心。 就好像现在她并未察觉,自已下意识想靠近进忠的模样,一如上辈子的进忠,毕竟那种想碰触心悦之人的心思,说破了天,大家也都是一样的。 第11章 搞什么啊 凌云彻失魂落魄的走在宫道上。 自打上次在御花园,他被卫嬿婉臭骂一顿,心里就好像缺了一块。 说不清楚,只觉得空落落的。 他明明是为了嬿婉好,怎么她就是执迷不悟? “凌云彻。” 熟悉的低哑女声从前头传来,凌云彻一抬头,不由一愣,自已竟不知不觉走回翊坤宫了? 如懿刚好炖了些滋补的参汤,正准备送去养心殿,谁知一出宫门,便瞧见心不在焉的凌云彻。 细细思来,恐怕又与那个卫嬿婉有关,心中有些不悦,如懿也没让惢心上前,反倒是自已快走了两步,将人喊住了。 惢心看着自顾自与凌云彻并肩而行的主子,右眼跳个不停。 如今主儿正得宠,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呢,凌云彻与主儿虽有冷宫的情分在,可他们这样……实在有些不妥,但她若去提醒,主儿也只会说“清者自清”。 唉。 没办法,她只能压下宫人的脚步,一行人皆是惴惴不安的跟在两人身后。 如懿听完凌云彻略带哀伤的抱怨,微微长大了红唇,两条细长的眉毛往上一挑,平白多了几分刻薄面相:“她真这么说的啊?” “是,嬿婉还说微臣……微臣自已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可若是擅自挡了她的路,便是作恶的伥鬼……” 原本还想把卫嬿婉诬陷他说祖宗不该入关的事说出来,可凌云彻到底是住了嘴。 这话未免太大逆不道了,保不齐就是株连九族的重罪,他好歹是个男人,有些委屈受了也就受了,万不能真把嬿婉逼得万劫不复。 如懿:“先前我不都和你说过,卫嬿婉的心气儿高着呢,别老想着她了,多想想你自已吧。” 海兰早和自已说过,曾亲眼瞧见卫嬿婉勾搭皇上,连青梅竹马都可以轻易背弃,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实在配不上凌云彻这一番深情。 见走在自已身旁的男人依旧意志消沉,如懿摆弄了两下自已的护甲,淡淡道:“只是你这回啊,可不要像上回那样整日喝酒、意志消沉,这样的傻事,做一次就够了。” 听着这些暖心的话,凌云彻扯了个苦笑:“娘娘教训的是。” 第12章 如懿摇着团扇:“这就对了,卫嬿婉都知道为自已打算,你也该学着为自已打算……御前侍卫,如何?” “御前侍卫?” 凌云彻有些不可置信:“微臣、是出自下五旗,这御前侍卫必须是满洲上三旗,我……不配。” 如懿:“凡事都有例外,御前侍卫是宫中侍卫最好的打算,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不等凌云彻答话,如懿又好似撒娇般执拗道:“不过啊,你得忘了那个卫嬿婉才成。” 忘了嬿婉? 想到那个明媚娇美的身影,凌云彻双眼似乎有一瞬的失神,可隐隐作痛的鼻梁骨,无不在提醒他,卫嬿婉指着他鼻子骂的一句又一句。 深吸了一口气,他若是还犹豫,岂不是辜负了娴贵妃娘娘的期望。 凌云彻:“谨遵娘娘教诲。” 如懿嘟嘴一笑:“这就对了嘛。” 再说另一边。 启祥宫。 眼瞧着八阿哥满月,各宫都送了满月礼来。 这满月礼原本都是中规中矩的挑不出错处,奈何金玉妍心气儿高,想着皇后所出的七阿哥前阵子满月,赏赐足足是正常的十倍,怎么到了她这儿,便得守着规矩了? 卫嬿婉在后院磕着瓜子,听着前面叮叮当当的动静,心里也知道,这是到了她离开启祥宫的日子了。 对了。 她记得今儿晚上,皇帝因着八阿哥满月会来启祥宫,而且是进忠陪着。 眼珠一转,卫嬿婉利落的从摇椅上坐起身,担了担手上的瓜子皮儿,燕子一样往小厨房飞了过去:“嬷嬷~嘉妃娘娘擦身子的姜水让奴婢送过去吧~” 嬷嬷自然不肯。 嘉妃娘娘今日本就在气头上,这要让她瞅见卫嬿婉,指不定要怎么折磨她来泄恨呢,要是嬿婉姑娘有了什么闪失,她们这个月的“贴补银子”怕是要没着落了。 卫嬿婉自然知道嬷嬷在担心什么,再三保证不会出事,才讨来了铜盆,往主屋去了。 一如生前的记忆,金玉妍本就因为丽心的话恼火,正巧瞧见了卫嬿婉,更是气不到一处来,把整盆滚烫的姜水全都掀翻在她身上。 收拾完残局,卫嬿婉看着自已一双手背被烫得红彤彤的,眼底闪过一丝诡计得逞的小得意。 她不是没发现,生前恨不得一有机会就往自已身上贴的进忠,眼下反而在刻意和她保持着距离。 你看,她只要稍微一凑过去,他就僵着身子往后退,上回更是,帮她吹手还隔着衣袖拉她,他俩前脚刚分完绿豆泥,后脚他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唰”的一下恨不得离自已二丈远,那速度,贼快。 气得卫嬿婉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搞什么啊! 虽然不知道自已到底在气什么,可她心里就是不爽。 进忠不是想躲吗? 她倒要看看他能躲到哪儿去! 眼下,卫嬿婉的小脑袋瓜完全被这股该死的胜负欲支配,全然没有留意旁边嬷嬷那一脸的生无可恋。 嬷嬷捂脸,嬷嬷无声哭泣,完了,这个月的贴补银子算是彻底玩完了。 啊!烦死了! 你们这些男男女女! 是夜。 皇帝一如记忆中留宿启祥宫,进忠随侍,可待屋内熄了红烛,却没在屋外瞧见卫嬿婉的身影。 和进忠面对面守夜的小宫女十分上道,朝耳房的方向给了两个眼神,小声道:“樱儿姐姐今日不小心惹了娘娘不快,被滚水烫着了,奴婢在这儿看着,您快去瞧瞧吧。” 烫着了?! 进忠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怎么不记得上辈子有这么一出? 难不成,那时候炩主儿故意遮掩,没让他瞧出来? 朝小宫女微微颔首算是谢过,进忠扫了眼,确认了四下无人,便顺着墙根快步往耳房走。 卫嬿婉根本没在房间。 她特意交待了今晚上值夜的宫女卖进忠这个消息,自已则是委委屈屈的坐在廊下,听见从前面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调整了下情绪,一秒落泪,开始低声抽泣。 第12章 别躲着我 进忠匆匆赶来,就瞧见卫嬿婉小小一只蜷在廊下,因着手背还泛着淡淡的红,她只能用手心不停擦着眼泪。 可怜兮兮的模样,让进忠差点以为自已又回到了那个和她初见的雨夜。 卫嬿婉垂着眸哭,却时不时偷偷抬眼,直到瞧见进忠的蟒袍下摆映入眼帘,才委屈巴巴的抬起脑袋。 她这回特意迟了半盏茶的时间才给自已涂的烫伤药,虽不至于落下什么伤痕,却也恢复不了那么快,以至于进忠瞧见的时候,她的手背还处于一种很惨的状态。 卫嬿婉装得奶凶奶凶:“你怎么才来啊,我手不方便上药,嬷嬷们也因着娘娘不敢帮我,你让我一个人疼死算了!” 一听这话,进忠总是挺得笔直的腰身,没半点犹豫就弯了下来:“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一会儿你怎么打我骂我都成,先让我瞧瞧,到底严不严重?” 卫嬿婉知道自已说的话就是无理取闹,进忠怎么可能知道她被嘉妃为难,而且他在御前当着差呢,就算知道了,总不可能抛下皇上跑过来吧? 可她就想朝他耍个小性子。 好像这样,进忠刻意疏离她带来的不快,能跟着消散点儿。 进忠当然也知道,卫嬿婉说的每一个字儿,连半分道理都没有。 第13章 可他乐意全盘接受。 你看,嬿婉怎么不找别人不痛快,就找自已的呢? 是不是说明,她现在能依靠、也愿意依靠的人,唯有自已。 两个心知肚明的人,怀揣着自已的那点小心思,默默陪对方演着戏。 从怀中取出方才问启祥宫嬷嬷要的薄荷凉油,进忠半跪在卫嬿婉身旁,将药油倒在自已手心,待药油温热了后,才仔细帮她又把手背上泛红的地方涂了个遍。 手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滑嫩,一如上辈子,他无数次触碰到的那样。 进忠低着头,根本不敢抬眼。 重来一回,他步步谨慎,就是为了小心掩盖他那见不得光的心思。 唯有如此,他才能留在她身边儿,还不至于让她厌恶了去。 虽说他不在意上辈子那只金钗,可若能叫嬿婉开开心心的登上至高的位置,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他连命都可以给她,现在不过是藏些心思,于他,怎样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可惜,身体上的本能反应,纵然进忠如何控制,还是被卫嬿婉瞧了个清楚。 卫嬿婉一脸纯良:“进忠,你手怎么这么抖啊?” 进忠尴尬的咳了几声,赶忙把手抽了回来:“哪有,别瞎说。” 卫嬿婉继续一脸纯良:“进忠,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啊?” 进忠一抖,抬手抚上耳根,的确热得发烫:“嗨,这不是天热得吗。” 好家伙。 你是真能找补啊! 卫嬿婉磨着后槽牙,索性手指一弯,勾着进忠的帽檐,把人拽到自已眼跟前儿。 瞧进忠想扭头避开,卫嬿婉直接捏住后者的脸蛋儿,双手往两边扯过去,硬是把一张清冷中带着几分阴鸷的俊脸,给弄得活像个傻笑着的大狐狸。 是啊。 狐狸。 这个人脸上总是似笑非笑像个狐狸,带着仿佛万事皆能独善已身的潇洒劲儿,可这双眼里,却含着欲望和野心。 只是可惜,自已和他上辈子的结局,便注定了他们的感情从相识的那一刻开始,就只能是一场盛大的倒计时。 不过好在。 他还愿意拉自已回来。 …… 不是。 为什么啊? 进忠,为什么啊? 上辈子,你明明是死在我手上的啊! 其实无论生前死后,卫嬿婉从未相信,这世上还会有人“爱”着她。 她也不信“爱”这么玄乎的东西。 皇帝对她可以爱,也可以一碗牵机一碗解药的折磨她。 凌云彻对她可以爱,也可以冷眼旁观她在启祥宫,五年过得连畜生都不如。 可进忠。 唯独他,这个唯一叫对了她名字的人,可以被她杀了之后,还和她心平气和的演重活一世的戏码。 你看。 他把她拉回那个雨夜,第二天就去打点嬷嬷了。 他都舍不得自已在启祥宫多受哪怕半日委屈。 从前卫嬿婉不信爱,如今,她信了。 她亲手杀了进忠。 却又因为进忠,重新把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的心意,从乱葬岗捡了回来。 唉呀。 可是这厉害鬼是打定主意,让自已先爱上他再抛弃自已复仇的。 呸呸呸,真是小心眼儿! 万一让他知道自已的心思,岂不是她就不能再呆在这儿了,要一个人过奈何桥了? 她可不要! 她得想办法赖在这儿,直到这个厉害鬼就算知道报复成功了,也舍不得放开她才成~ 只是。 卫嬿婉一个人想得挺嗨,全然没注意她在琢磨事情的时候,手里面总喜欢鼓弄些什么的小毛病又犯了。 从前是帕子或是珠珞,现在是进忠的脸。 进忠很无语。 这算怎么个事啊? 炩主儿捏他脸跟捏大饼一样往两边猛扯,扯够了,又像揉面团一样搓圆了拍两下,跟着继续捏大饼,虽然他没烦,甚至还挺开心的,可炩主儿这明显是有心事。 她上辈子一有什么烦心事,就喜欢这么折腾手边的东西。 被当面团揉捏的进忠实在没辙了,再让小祖宗这么揉下去天都亮了,可他也不敢直接碰她,只能鼓起腮帮子,让自已活像个生了气的水豚。 手中触感的改变,让沉浸在头脑风暴中的卫嬿婉下意识摆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卫嬿婉:“???” 进忠无奈:“我没寻着机会让你在皇上面前露脸,生气啦?” 进忠:“你放心,等过几日,御花园的花儿都开盛了,皇上定是要去的,嘉妃又是个人精,肯定也得去偶遇个几次,到时候,便是咱们的机会了。” 卫嬿婉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这人。 什么时候都琢磨这些事,真是一肚子坏水。 卫嬿婉义正言辞的板正进忠的脸,让他直视自已:“说什么呢,我才没想那个。” 进忠挑了挑眉,炩主儿的心事不是这事?那是什么?难不成,是上次和凌云彻不欢而散的事? 这酸味只要上来,那是轻易忍不下去的。 进忠冷冷一笑,阴阳怪气得:“我不是早和你说过,那个凌云彻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家现在抱着娴贵妃,已经是御前侍卫了,你啊,就别再惦记他了。” 卫嬿婉听得心不在焉,甚至有点气进忠瞎转移话题,还嘚吧嘚吧起来没个完。 第14章 索性直接打断了某人的碎碎念。 卫嬿婉:“进忠。” 进忠:“哟,我就这么一说,你急什——” 卫嬿婉:“别躲着我。”l 进忠:“么……” 进忠:“?!?!” 第13章 汝令堂的 进忠呼吸一滞,已然一片空白的脑海,突然冒出两个小进忠正在打架。 好进忠:“让她瞧出来了?怎么办,我该怎么解释我不是故意躲着她,我只是不想让她讨厌我……” 坏进忠:“哟,你如今是翅膀硬了,炩主儿的吩咐都敢不听了?” 好进忠:“你懂个屁,要是再让嬿婉厌恶了去,到时候你可别抱着我哭!” 上辈子雨夜的回忆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彼时,油纸伞下的卫嬿婉发觉他“意味不明”的心思后,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缩着脖子,眼中尽是恐惧嫌恶之色。 浑身是伤,瞧着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却宁可走进雨中,也不愿和他再有哪怕丁点接触的模样,让好进忠一锤子把坏进忠砸了个透心凉。 卫嬿婉眼瞧着进忠在听到她的话之后,眼底溢出惊讶与喜悦,却紧跟着被纠结覆盖,旋即,再度回归宛若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然后。 她便听那人强压着情绪:“你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可躲的。” 言罢,直接将卫嬿婉的手从自已脸上扯了下来,又站回廊下的阴影中,开始叨逼叨皇上的喜好。 卫嬿婉急了,这鬼油盐不进是吧?! 好好好。 这可是他逼自已的! 卫嬿婉:“行,反正你再躲我,我就去找凌云彻,你躲我一次,我就去找他一次!” 进忠:“?!”不是?! 从坟头里爬出来的坏进忠一榔头,又把好进忠锤进了土里。 卫嬿婉气鼓鼓的模样不像是假的。 毕竟,上辈子他看了太多她和各种人怄气的模样。 虽说这小祖宗是自下而上盯着别人瞧,可眼底透出的决绝劲儿,他可太熟悉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到底是进忠败下阵来。 沉叹了口气,进忠咬着后槽牙,把手从阴影中伸出来,捞过卫嬿婉的一双小手,放在手心轻轻捏了两下:“行,我不躲你,但你可不能去找那个姓凌的。” 卫嬿婉得意一笑,凌云彻,看在你这么好用的份上,等你死了,她还是会多烧点纸钱的。 是了。 卫嬿婉只是重来一回,看透了谁值得去爱,所以愿意疼着进忠,在进忠面前装个乖巧可爱。 就好比狮鹫乐得在心爱的人面前乖乖收敛爪牙,可知道收敛,绝不意味着这凶兽变得吃斋念佛爱吃素了。 炩皇贵妃的狠辣与手段,还有上辈子那些高高在上“贵人们”对她的嘲笑羞辱、轻视贬低,她从没忘。 要还的。 迟早,她要叫这群人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不过。 不是现在就是了。 卫嬿婉不安分的小爪子在进忠的手心中转了个圈儿,旋即,小指勾上进忠的小指:“我可不信,你刚才还信誓旦旦说你有什么可躲着我的,现在不也承认之前躲我来着?除非,咱俩拉钩。” 进忠简直哭笑不得:“成,都听你的。” 卫嬿婉轻了轻嗓子,一双好看的杏眸闪闪亮亮:“好,那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躲着我。” 进忠看着两人交叠的小指,无奈一笑:“行。” 卫嬿婉:“还要宠着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情呢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 进忠:“??” 卫嬿婉:“我开心呢,你就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呢,你就要哄着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面也只能见到我,这些要求不过分吧?” 进忠:“???” 进忠头一次觉得,卫嬿婉的嘴巴真利索,居然能嘚吧嘚吧这么多话,还不带重样的。 进忠挑着眉:“哟,那我岂不是得把你当皇上伺候着?” “那怎么成。” 卫嬿婉拽着进忠的手甩来甩去,说得十分坦然:“你哄皇上可不能比哄我上心。” 进忠:“……”你真是我祖宗。 得了。 谁让我命中注定欠你的。 他明白,卫嬿婉现在不排斥和自已接触,无非是没把他当个男人。 自已先前明里暗里躲着她、避着她,不正因为这个? 谁能告诉他,第一眼就喜欢的人,该怎么和她做个闺中密友? 这不是请等着折磨自已个儿么? 可。 卫嬿婉就是能拿捏了自已。 沉叹了一口气,进忠瞧着月光下喋喋不休和自已说这话的卫嬿婉,以及两人越握越紧的手,眼底宛如有块玉石沉甸甸的坠在那儿,百转千回出几缕微光。 他知道,自已不该再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也知道,这心思一旦生根发芽,除非身首异处,否则是断然铲除不掉的。 但他能怎么办呢? 只能压抑着,陪她呗。 等压不住了,自已再想辙吧,总不能让她发现了去。 唉。 真是个祖宗。 剜了一眼身边儿叽叽喳喳的卫嬿婉,看着这个全然不知自已心思烦恼的女人,进忠一个没忍住,伸出修长的手指,往那人眉心轻轻弹了个脑瓜嘣。 第15章 卫嬿婉:“???” 进忠:“我听嬷嬷说,今儿是你自已要去给嘉妃送姜水的?” 卫嬿婉有点心虚的吐了吐舌头,小脑袋一歪,在进忠肩膀上蹭了两下:“哎呀,我不是想着做戏做全些吗,我在她眼前晃悠这么一下,她便能想起启祥宫还有我这么个人,这几日一定加倍折腾我。” 卫嬿婉:“等到咱们见了皇上得了机会,我身上新伤叠旧伤,一来能得皇上怜惜,二来更可坐实嘉妃苛待下人,咱们这位皇上最好自已的脸面,巴不得天下所有人都打心底里觉得他是个不会犯错的圣人,你猜,他会不会恼了打了他‘圣人’脸面的嘉妃?” 进忠朝卫嬿婉递过去一个欣慰的眼神,眼瞧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把自已带着的伤药塞了过去,又交待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的回去守夜。 责罚既然避免不了,总要把折损降到最小才是。 卫嬿婉自然明白进忠的心思,不由想到,如果换成是凌云彻,他又会为自已做什么? 哦。 不对。 那个像被挑了虾线的弯钩虾,只会从一开始就告诫自已“安分守已”。 冷笑了声,卫嬿婉把伤药小心翼翼的揣好,一扭脸,却瞧见了不远处的树底下,面色比月光还要惨白的御前侍卫——凌云彻。 卫嬿婉:“……” 汝令堂的。 真是她喵喵的阴魂不散! 第14章 一次比一次骂得脏 显然。 凌云彻是将他俩方才的酱酱酿酿都瞧在眼中,否则,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好像个死人一样,只是站在那儿,就让卫嬿婉平白觉得晦气。 不过既然瞧见了,也不能装作看不见,卫嬿婉索性步子都不带挪一下,就这样隔着远远的,微微颔首,算是见过。 凌云彻见卫嬿婉似乎并未有前来与他攀谈两句的意思,心中焦急万分,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三两步跑到廊下,刚想伸手去拽欲走之人,可鼻梁骨处的隐隐作痛,让他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最后,不情不愿的缩了回去。 凌云彻拧着眉,压低着声音:“嬿婉,是不是那个太监逼你的?!你和我说,我去求娴贵妃,御前的人又如何了?!不过是一个阉人!” 卫嬿婉眼角抽了两下,心口宛如被什么尖头的物件刺穿了。 她不敢想,自已如今听别人非议进忠,心都这么疼,那上辈子,进忠临死时候听了自已那些话…… 她真该死啊。 凌云彻见卫嬿婉满眼的悲凉痛心,便以为是自已说中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怎会突然与我生分了,你放心,我这就和娴贵妃说去!” 如梦初醒的卫嬿婉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竖起浑身的毛,上辈子的皇贵妃就算重来一世,气盛时的凌厉之色仍叫人不自觉的畏惧:“你敢!我看谁敢动他!” 凌云彻被卫嬿婉的目光刺得一颤,膝盖下意识的想跪下磕头请罪。 卫嬿婉可不顾已经示弱的凌云彻,杏眸一横,眼底的寒意恨不得把面前这人扎个透心凉。 卫嬿婉:“凌大人如今当真是好威风,可我怎么记得,某人前些日子口口声声同我说,当奴才最重要的就是安分守已,怎么,几日不见,安分守已的凌大人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上三旗才能担的御前侍卫了?” 卫嬿婉:“哟,我倒是不知,凌大人什么时候还得了抬旗的上上荣宠啊?莫非…你也去爬龙床啦?” 凌云彻被卫嬿婉的阴阳怪气激得满脸涨红,又因为圣驾在此,他不敢声张,只能小声急道:“我全都是为了你好!进忠他一个太监,王钦折磨莲心的事你是忘了吗?!你跟他一路,别说能不能青云直上了,你……你不恶心?!” “可闭嘴吧你,太监怎么了?恶心什么了?” 卫嬿婉白眼已经翻上了天:“进忠和你我一样,大家都是奴才,谁比谁高贵?再说了,进忠天天哄得皇上高高兴兴,皇上听他说话就开心,月俸拿的都问心无愧,再看你呢?” 卫嬿婉:“你既是御前侍卫,你忠心的主子就该是圣上,可你现在张口闭口娴贵妃,怎么,你的俸禄是翊坤宫发的吗?” 卫嬿婉:“既为人臣,却偏心他人,是为不忠。” 卫嬿婉:“食人之禄,却不忠人之事,是为不义。” 卫嬿婉:“不忠不义之人,居然好意思腆着个大脸嫌弃忠心为君分忧之人,恶心的人,我看是你才对!呵,也是,不忠不义之人心都脏,所以看什么也沾上了你心中那些腌臜!” 卫嬿婉一顿噼里啪啦,直把凌云彻喷得破了大防一样,可她全然不顾昔日的青梅竹马已如锅底灰一般的面色,她,还在输出。 “凌大人没什么事,还是赶快回位置上当差吧,日后没事,不用再见。” 卫嬿婉往后退了两步,像看垃圾一样:“哦,有事也不用见,我嫌你恶心。” 言罢,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他,转头走了。 凌云彻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不明白,卫嬿婉是不是被那个进忠下了什么迷魂药,那、那可是个太监啊?! 她总不能是真喜欢上一个阉人了吧?! 还有,他被提拔,也是承了娴贵妃的恩,他多为娴贵妃考虑点儿,难道不是知恩图报吗? 怎么到了她嘴里,就变成不忠不义了? 第16章 而且。 嬿婉是真的决定和他断了吗? 怎么一次比一次骂得脏? 这次更是直接往他心窝子上戳? 为什么? 就因为他没帮她出启祥宫吗? 可是,他又有什么错呢?这本就不是他能办的事啊!他就不信,那个太监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抬眼,目光追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沉叹了一口气,凌云彻灰溜溜的回到自已的位置上,罢了,他能做的、能说的都说了做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往后的路,她爱怎么走便怎么走吧! 宫墙角落。 一个一直蹲在树丛后面的小身影悉悉索索得抖了两下,确定四下无人了,才像个小老鼠一样抬起了脑袋。 是个不过十四五模样的小宫女,也因为她身形瘦小,隐在树影里,竟无人发现了她去。 小丫头一脸震惊,哦~原来樱儿姐和进忠公公是这样的关系,爱了爱了! 她虽然刚来启祥宫没多久,可是非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那个傻大个侍卫看着呆呆笨笨的,还敢看不起宫里的公公,那公公又不是自愿当的公公,不都是家里穷苦活不下去了,才选的这条路吗? 怎么穷苦到他嘴里是什么恶心的事了? 她家里也没落了,也穷,她是不是也恶心了? 哼!傻缺侍卫坏! 樱儿姐平时温温柔柔的,刚才还帮她们穷苦人说话,樱儿姐好! 进忠公公和樱儿姐一起的,顺带进忠公公也好! 好人就该和好人在一块儿,傻缺侍卫还想挑拨离间,做梦去吧! 再说另一边儿。 回了耳房的卫嬿婉仍然气得像个随时都会炸的炮仗。 其实她也想过。 凌云彻现下的一举一动,会不会是厉害鬼·进忠故意弄出来迷惑她,就为了让她厌弃了凌云彻。 不过这想法也就闪了个火苗,便被她按死了。 毕竟。 这些话,凌云彻确实说得出来。 越想越气。 越气越替进忠委屈。 委屈到最后,卫嬿婉一猛子扎进被窝,咬着被子角儿,十分认真的开始盘算筹谋。 凌云彻背后无非是如懿。 呵。 真好笑啊。 她生前虽然知道这两个人绝对不清白,却没想到,这份情是从冷宫就有了。 哦。 那如懿天天在那墙头马上个什么劲儿呢? 自已放弃凌云彻便是背弃了青梅竹马的薄情寡义之人,她放弃狗皇帝,就是别人刚愎自用自私自利? 好。 好啊。 如懿,前世今生,咱们的账,索性就一次算个清楚。 第15章 有何苦衷? 几日后,御花园。 一如卫嬿婉生前记得那般,嘉妃碰见如懿,故意将自已拉出来折辱了一番,跟着圣驾到来。 一群人假情假意的寒暄了半响,直到进忠悄悄往她那儿递了个眼神。 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皇上瞧见她纤细手臂上的伤痕累累,又知嘉妃赐名她为樱儿,直接斥责了嘉妃,恩准了她叫回本名,离开启祥宫。 娴贵妃的目光,在皇上与卫嬿婉一来一回的答话中逐渐染上不安,她太知道皇上的性子了,这显然是对卫嬿婉生了兴趣,赶忙寻了个时机,插话道。 “皇上,嬿婉这个年纪,离宫归家也是好的,要不然皇上再给嬿婉许个婚,像……侍卫什么的,也好安慰她这些年,在宫里受的苦楚。” 苦楚? 卫嬿婉跪在地上,只觉得好笑。 生前她选了后宫这条路,一个刚得宠的小答应又无背景,便想寻如懿做个依靠。 谁想,凌云彻口中,最是温暖后宫的娴贵妃娘娘,却勾着天真却轻蔑的笑,问她“你在后宫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本宫都看在眼中,有何苦衷?” 噗。 瞧自已快得皇上青眼了,便巴巴的跑来,想把她打发给凌云彻,以绝后患,所以自已便是在“宫里受了苦楚”。 一旦自已成了嫔妃,这个威胁已然形成,那自已就是下作的狐媚,勾引了她的少年郎,所以便是“有何苦衷”。 合着自已在启祥宫受的苦,还能随着她如懿的心思,也跟着时有时无呢? 当真可笑。 皇上双手背在身后,并未接过如懿的话头,反而不紧不慢道:“如懿啊,朕瞧她还算是伶俐,可带到御前当个宫女,你觉得如何啊?” 进忠和卫嬿婉皆垂着眸,毕竟在他们这些人精眼中,皇上说这话显然是心意已定,没直接否了娴贵妃的提议,便是爱重她,所以给她了个台阶。 聪明人此时,便该顺着台阶借坡下驴,恭维一句皇上圣明。 偏偏。 翊坤宫这位聪慧的主儿听了这话,姣好的面容下生出一丝裂痕,但仍端着架子不死心道:“不如,问问嬿婉姑娘?” 旋即,也不等皇上开口,抢了话头:“卫嬿婉,你不必害怕,大胆说,是不是想让皇上放你出宫,许个婚?” 卫嬿婉抬眸对上如懿,她分明从后者眼中看出一丝迫切。 生前她为这提议犹豫了片刻,跟着便被进忠阴阳怪气的提醒,想到这儿,卫嬿婉不自觉的往进忠那儿飞了个安抚的眼神,跟着挺直了背脊:“奴婢自进宫以来,一切都是皇上的,奴婢,愿侍奉皇上左右。” 第17章 叩头谢恩,一气呵成,不带半点犹豫。 “好。” 得了想要的答案,皇帝自然开心:“进忠啊,带她到御前,好好教她规矩。” 进忠:“嗻。” 养心殿。 进忠将卫嬿婉领到暖阁,又差人送来了御前宫女的衣裳,一切准备妥当后,方抬手帮她理了理衣领:“我能为你做的可就都做了,往后,便要看你自已的本事了。” 卫嬿婉自下而上瞧着进忠,一副等夸夸的小表情:“进忠,你说我刚刚表现的怎么样?” 进忠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问,一时竟有些愣了神。 重来一回,她并未因为娴贵妃的提议犹豫,反而第一时间朝自已这儿看了一眼。 饶是他琢磨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卫嬿婉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等到夸夸,卫嬿婉自然不开心,她一不开心,就想把进忠那张脸揉成各种形状。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进忠:“!” 被卫嬿婉这举动吓了一跳,进忠连忙将那人的爪子捉下来,锢在手心,眼底少有的多了几分严肃,可说出的话仍是连宠带哄:“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别闹我了,小心让人瞧见,你这前程可就没了。” 卫嬿婉噘着嘴,显然是没怎么受用,只赏了他一个斜眼。 进忠觉得好笑。 怎么重来一遭,这小祖宗的脾气越发大了? 哦。 好像是他宠出来的? 那没事了。 进忠轻轻捏了捏卫嬿婉的手,循循善诱:“方才嘉妃什么下场你也瞧见了,皇子的生母又如何?还不就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在这紫禁城里,唯有得了咱们圣上的宠爱,且拢得住圣心,才算本事。” 卫嬿婉依旧没被捋顺了毛,不过看在进忠耐着性子教她东西,语气倒是稍稍放缓了些:“是,我都记着呢,倒是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我想听你夸我几句,这么难吗?” 她算是发现了。 对付这个人,就得直来直往。 这话你但凡想说得委婉一点儿,他都能给你略过去。 哼! 进忠一怔,心不在焉吗? 倒是有点吧。 毕竟过了今日,她就变成炩主儿了。x 后宫波云诡谲,他有上辈子的记忆,这一世只会更加缜密周全,可…… 想到前世,她拼死生育七公主时,那些撕心裂肺的喊叫音,他就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让卫嬿婉再受一次这些罪。 可惜。 没有如果。 他乐意,嬿婉断是不会乐意的。 将这些有的没的扫到一边儿,进忠强迫自已找回心智,强撑了笑:“是是是,你方才可是最得圣心的,咱俩往后的荣华富贵,便全仰仗嬿婉姑娘了。” “……” 卫嬿婉哪会瞧不出那个比哭还不如的笑,毕竟他俩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可还不容她问清楚,进忠便催着她去奉茶谢恩了。 撇了撇嘴,卫嬿婉也不着急,反正啊,他俩“往后的日子”,可长着呢。 养心殿。 将八分热的清茶恭敬奉上,卫嬿婉照旧提起自已曾在钟粹宫照顾过大阿哥,还与皇帝有过一面之缘。 只不过说到四执库时,却变了话茬。 卫嬿婉端着一副心疼之色:“恕奴婢多嘴,皇上您日夜为国事操劳,这衣裳都松了,可这宫里……却不是人人的心都最紧着皇上,奴婢当真觉得他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皇帝面色一冷。 如果说原先室内还有那么点旖旎,卫嬿婉这话一出,便是瞬间如临寒冬。 卫嬿婉自是能察言观色,见状,赶忙跪下:“奴婢说错了话,还请皇上息怒!” 掀了下摆,皇帝往椅上一靠,居高临下睨着这个自已刚“英雄救美”救下的战利品,到底还是愿意听她说上几句:“你何出此言啊?” “皇上明鉴,奴婢在各宫当差时,就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按说,这各宫的宫人都是得天家恩惠,理当为圣上尽心尽力,他们能伺候各宫娘娘主子,也是得了皇上恩典的。” 话至此,卫嬿婉歪着脑袋,摆出一副困惑的神情:“可……可奴婢怎么觉得,这有的宫人,对自已主子的忠心程度,反倒越过了皇上您呢?” 卫嬿婉:“就好比奴婢有个同乡,得了贵人举荐,在宫里好过了些,可奴婢前些日子碰到他,瞧他竟不感念陛下圣恩,反倒一直念着他贵人主子的好,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卫嬿婉:“他的贵人主子也是请了皇上的恩典啊,他怎能如此本末倒置?奴婢当时实在气恼,将这同乡骂了一通,现在瞧皇上您如此辛苦,只恨当时骂得轻了!” 言罢,更是奶凶奶凶的咬了咬牙,那愤恨劲儿,没有一点技巧,全是真情实感。 瞧着卫嬿婉义愤填膺的模样,皇帝不由在心中哂了一笑:“你倒是为朕考虑。” “那是当然!” 卫嬿婉抬了眼,十分认真:“奴婢笨嘴拙舌也说不清楚,可、可奴婢知道,奴婢的俸禄是皇上给的,所以奴婢无论在哪个宫当差都不敢忘了这宫里的主子,唯有圣上一人!” 皇帝快被卫嬿婉逗笑了,这宫女虽说粗俗了些,可说话倒是中听,便抬手让人起了身:“你倒是个忠心的,罢了,往后便跟着毓瑚吧。” 第18章 得了预期中最好的结果,卫嬿婉的嘴角差点没压住。 她何尝不知,眼前这位皇帝最不喜的便是粗俗二字。 生前,她能因一碗细粉燕窝和甜白釉失宠,如今,自能装成好像个掉钱眼里的大俗人,顺手浇灭皇帝的那点子欲望。 只不过。 她还得留在御前。 不然,岂不是不能近水楼台逗进忠了。 而跟着毓瑚成为皇帝的心腹,便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所以,她才费劲巴拉的表忠心。 一个没有背景,方便拿捏,说话中听又有点小机灵的奴才,谁不想要呢? 特别是,这个奴才还满心满眼都是自已。 呃。 等等。 她刚才在皇帝面前立的人设,是不是和进忠有点重复了? 无所谓。 大不了以后等她上位了,她养进忠呗~ 其实说白了,各宫奴才忠心自已的主子,这事儿也没什么不对。 但。 得看和谁比。 如果奴才敢把他对小主的这份忠心放在皇帝前头,这便是僭越,是罪该万死。 皇权最在乎什么? 大权旁落咯。 前朝后宫藕断丝连,如果让本就多疑的皇帝知道,他的后宫之中,竟有这么个“能人”,能叫奴才只认她而不认自已,你猜,这个“能人”,会落个什么好啊? 只不过,眼下还不是把凌云彻捅出来的时机。 她现在要做的,无非是埋个种子在皇帝心里,等日后这种子自已借着凌云彻和如懿那点子脏事生根发芽。 而她,又能借这个机会在皇帝面前博个好印象,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思及此,卫嬿婉赶忙俯身谢恩:“奴婢谢皇上恩典~” 第16章 他能怎么办呢? 养心殿前多了个御前伺候的宫女儿。 这事说来也新鲜。 你说皇帝瞧上这宫女了吧,可这宫女偏偏连最微末的官女子都没捞着。 但你要说皇上没看上这宫女,却又把人留在御前,还安排她跟在毓瑚姑姑身边儿做事。 各宫皆看不惯卫嬿婉,偏偏,各宫又不敢怠慢了她。 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卫嬿婉如今成了御前的人,万一哪天再得了宠幸,摇身一变变成主子,谁也不愿在深宫之中,平白给自已树个敌人。 但显然,进保并不这么想。 进保和进忠俩人隔着庑房的桌案,大眼瞪小眼。 进保:“今儿个又是嬿婉姑娘伺候笔墨?” 进忠:“对啊。” 进保:“不是,进忠你没觉着,自打嬿婉姑娘来了御前,咱俩在圣上面前伺候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吗?” 进忠:“对啊。” 进保:“……”不是,大兄弟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 这卫嬿婉怎么回事啊?!宫女难道不应该走后妃升职那条路子吗?!怎么跑他们这边呛行来了?! 现在都兴互相抢饭吃了啊?! 进保抱着脑袋,十分苦恼。 进忠瞧在眼里,爱莫能助。 真的。 因为他也纳闷,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怎么和上辈子有那么“亿点点”不一样? 皇帝“英雄救美”那天,他盘算着时机差不多了,端着盘点心正打算撞破殿内的一屋子旖旎,也好让皇帝顺势给嬿婉个名分。 可谁想。 他这人还没进去呢,卫嬿婉倒是蹦跶着出来了,也不说话,神神秘秘的勾了个坏笑,直接拽着他的胳膊,愣是把他给拖走了。 宫墙角下,攀附在红墙上的凌霄花开得正盛。 卫嬿婉和进忠凑成一堆儿,开始咬耳朵。 进忠捧着那碟子点心,心急如焚,所以压根没瞧见卫嬿婉罪恶的小爪子,已经往最上面的那块儿伸了。 进忠:“你怎么突然出来了?难不成皇上……没瞧上你?” 不能啊? 卫嬿婉一口咬在如意卷上,满口鲜香,好吃得紧,刚想让身边的进忠也尝尝,却瞧后者蹙着眉,沉着眼,嘴里面还不停叨叨着什么“没事,咱还有下次呢”“可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啧。 真是个劳碌命。 有点不爽进忠心里面只想复盘他的筹谋,卫嬿婉把手里面还剩一多半的如意卷直接塞到了进忠嘴巴里。 进忠:“唔唔唔?!” 卫嬿婉笑眯眯道:“放心,傅恒大人刚才来寻皇上议事,皇上吩咐了旁人不许打扰,有侍卫在门口守着呢,咱俩偷会懒不碍事的。” 进忠:“???” 咱俩? 卫嬿婉一片坦然,把方才里面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进忠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差直接晕死过去了。 得。 看这情形,他也不用再绸缪什么了。 他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瞅着卫嬿婉又要往糕点上伸的爪子,等她再度行窃成功后,把剩余的如意卷重新摆个盘,宛如没人动过一般:“行了,拿两个得了,一会儿皇上议完事,保不齐要赏些给傅恒大人。” 说来也怪。 他这辈子帮卫嬿婉,不就是想等着她得宠生下十五阿哥,自已趁着这股东风扶摇直上么? 如今却是怎么了? 皇上显然对她已经没了那种兴趣,可他怎么没有分毫青云路断的焦躁与恼怒? 第19章 然而。 不等他细想,卫嬿婉又把吃剩一半的糕点往他嘴里塞。 嗨。 甭管怎么着吧,悬在心尖儿最大的那块石头好歹是落地了,往后的路,且走且看吧。 被前所未有的安心包裹着的进忠也乐得和她闹腾起来,一扭脸,正好错开递到嘴边的如意卷:“哟,你偷吃被发现了可是死罪,别想把我拉下水。” 卫嬿婉:“呸,说的好像你刚才没吃一样!” 进忠:“有吗?小爷我可不记得了。” “哦~不记得了是吧~” 卫嬿婉悄咪咪的凑过去,抬了根手指,轻轻摩挲过进忠的唇,还黏在上面的糕点渣便被卷到了她的指腹上:“让我看看,这可不是你偷吃的罪证!” 进忠显然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方才卫嬿婉手指贴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酥了,眼眶一酸,如果不是强撑着,激得泪差点跟着出来。 不自然的咳了声,进忠迅速转过身,声音都变了:“好了好了,赶快回去候着吧,皇上一会儿要是见不着人,咱俩有几个脑袋也不够。” 言罢,提腿便走。 卫嬿婉好笑的看着那人,她自然感觉得到,贴上进忠唇瓣的瞬间,她指头下的人几不可查的抖了两下。 噗。 明明生前一有机会就过来占她便宜,怎么轮到他自已,就这么不经逗呢? 卫嬿婉的小脑袋瓜儿里,突然就冒出一个想法——进忠,就像个炮仗,只不过,是西洋那种玻璃做的。 虽说扔出去威力极大,噼里啪啦的能炸年兽,可本身却极其脆弱,这儿碰不得那不让碰的~ 思及此,卫嬿婉乐颠颠的跟了上去,好像个小尾巴一样黏在进忠身边儿,探着脑袋瞧他:“脸红啦?” 进忠目不斜视,身段儿挺拔:“瞎说。” 卫嬿婉:“明明就有。” 进忠:“没有。” 卫嬿婉:“有!” 进忠:“没有!” 叽叽喳喳的两人,好像夏日里的麻雀,连拂过他俩的风,都恨不得一起跟着轻快了起来。 第17章 什么东西啊?!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转眼,便要入秋了。 这两个月下来,进保为自已的前途愁得瘦了一圈儿,进忠反倒天天被卫嬿婉就近投喂,脸上多了几分红润,不再像从前那般清瘦得有些过分。 卫嬿婉却不知足。 毕竟进忠的脸揉起来,手感还是不太好。 得再多给他做点好吃的,最好,能把生前那一钗子扎下去的愧疚与悔恨全都填回来才好。 进保眼瞧卫嬿婉得空又准备往点心局跑,一双眼睛“唰唰唰”就盯住了身旁的进忠。 那些精巧的点心他也想吃,奈何进忠每次都小心收起来,也不拿回庑房,鬼知道他都是躲到哪儿悄咪吃光了! 嘤! 你们这些男男女女! 一个抢我前程,一个不让我蹭吃蹭喝! 都坏! 皇帝与朝臣议完事,习惯性的唤了声“李玉”,殿外的进忠听见了,忙不迭的进去回话:“皇上,您忘啦,先前您吩咐师傅往翊坤宫送赏赐去了。” 皇帝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伸手接过进忠递过来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茶香被激得刚好,温度也是他喜欢的八分热,心情便跟着好了两分:“倒是有这么回事。” 进忠陪着笑:“您看重娴贵妃娘娘,所以这翊坤宫的差事,师傅从来不交给奴才们,生怕奴才们一个不小心怠慢了贵妃娘娘。” 此话一出,皇帝按着太阳穴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借着这个由头,他倒是想起卫嬿婉曾同他说过的,这宫里有的奴才,忠心错了方向。 李玉。 是不是往翊坤宫跑得有些太勤了些。 纵然都是按自已的吩咐办差的,但他大可吩咐进忠进保去办。 怎么其他宫的赏赐,他都能差遣他人,唯有翊坤宫…… 帝王的多疑一旦被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在一旁的进忠瞧见着情况,心中自是了然,也不继续说话,只退到一旁候着。 其实自打那日,他从卫嬿婉那儿听了来龙去脉,心中的谋算便成了七八分。 嬿婉既然想从“忠心”这儿下手,他自然要寻机会让皇上意识到李玉和翊坤宫来往过密,从而让皇上自已对李玉生了厌恶。 唯有如此。 皇上才能从李玉这儿,想到当初提醒他“奴才忠心的主子只能有一个”的卫嬿婉。 你瞧,这一遭下来,提出问题的是嬿婉,可她也只是叫圣上发现了这个事儿,再没参与什么旁的。 而自已这儿呢,不过是交待实情的时候,顺嘴“帮师傅美言了几句”。 一个人挖坑,一个人浇水,怀疑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捅破的却是李玉和翊坤宫在圣上心中的位置,而他和嬿婉的手上,干干净净。 皇上微眯着眸,仿佛是有了什么定论:“卫嬿婉呢。” 听到这名字,进忠便知自已的谋算成了,挂着讨巧的笑:“回皇上,嬿婉姑娘瞧您与张大人议事有阵子了,便去点心局催着那边儿备些您爱吃的糕点。” “嗯,她倒是懂事,来御前的这两个月办事也利落。” 皇帝按着拇指上的扳指,突然没来由了一句:“今天热,让卫嬿婉一会儿往启祥宫送些苦瓜酿给嘉妃,就说是朕怕她中了暑热,记着,让她瞧嘉妃吃完,半点不准剩。” 第20章 进忠:“嗻。” 退出了正殿,正巧瞧见在墙角朝他招手的卫嬿婉,进忠瞅了眼依旧在一边儿翻白眼的进保,抱歉一笑,三两步的往殿角跑。 卫嬿婉见他来了,眼底的笑藏都藏不住,溢了满眼:“快看看,今儿个点心局多做了些双色马蹄糕,我——” “嘘。” 进忠摆着手示意她小声些,跟着把方才在殿内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卫嬿婉也是人精,立刻就明白了进忠的心思。 只不过。 她倒是没想到进忠和自已之间,竟默契至此吗? 可惜这碟子马蹄糕,喂不了进忠了。 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卫嬿婉眨巴着眼睛,还是从碟子里挑了个最大的出来,环顾了一下周围,确定没人注意他们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飞速塞到了进忠嘴里。 得意的看了眼被糕点塞了满嘴,又怕人发现,所以拼命往下咽的进忠,卫嬿婉噗嗤一笑,重新摆了个盘,将糕点送进去复命了。 晚膳,启祥宫。 金玉妍脸上的颜色,不比眼下这碟子苦瓜酿好看多少。 皇上的意思她再明白不过了。 平白给自已加了个苦瓜,不仅让卫嬿婉送来,还特意交待了务必吃完。 这明显是对她不满了。 可金玉妍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近来她是哪里得罪了皇上,难道是娴贵妃? 她最近也没惹啊? 总不能是因为卫嬿婉这贱蹄子吧? 圣心难测,但显然,卫嬿婉不包括在内。 皇上显然是因为进忠的那些话,动了提拔她的心思。 此举可能是有意,也可能是无心,毕竟咱们这位皇上,往日什么都习惯性的想平衡一下。 让她来给金玉妍送苦瓜酿,看似好像是皇帝在帮她出气,给她长脸面,实际上,却是想敲打李玉。 李玉要是纳过闷来也就罢了。 若万一他之后真不中用了,这一遭正好让六宫的小道消息传一传,也算让宫人们涨个记性,记住了这阖宫,唯有皇上一个主子。 待用完了膳,启祥宫自然不敢为难卫嬿婉,好言好语的将人送出宫门,末了,丽心还往卫嬿婉手里塞了不少金瓜子,说了些从前一同当差的情谊,明里暗里无非就是想探探卫嬿婉的口风,看嘉妃娘娘是什么地方惹恼了皇上。 丽心在那儿拼命找补,卫嬿婉只觉得好笑。 生前哪怕她封了贵人,金玉妍还不是一样看不起自已,如今自已还是奴才呢,她倒是上赶着示好了。 死进忠,原来他的差事这么好呢? 又不用费劲争宠生孩子,还能得各宫吹捧。 将赏赐收了,卫嬿婉只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口风?提点?那是半点没有。 啊。 拿钱不干事的感觉,真爽啊。 全然不顾丽心惨绿的面色,卫嬿婉盈盈一拜算是告辞,只不过路过距离启祥宫不远处的凉亭时,却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啜泣声。 “呜呜呜……樱儿姐走了,以后启祥宫就再没人帮我说话了……” “天天被贞淑姑姑打,还不让我吃饱饭……” “呜呜呜嗝……我干脆去御膳房吃个昏天黑地,再一头撞死得了,好歹当个饱死鬼……” “不行不行,我要是死了,谁帮樱儿姐和进忠公公画小人咒那个傻缺侍卫啊……” “万一我不咒他,他回来把樱儿姐和进忠公公拆散了,我岂不是平白多了一份罪孽……” “呜呜呜……” 卫嬿婉:“……” 什么东西啊?! 第18章 月色真美 凉亭内,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宫女正在那儿一边儿抹眼泪,一边儿拿鞋底抽打着一个针脚粗糙的布娃娃。 卫嬿婉垫着脚,小心在后面探了探头,只瞧布娃娃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大字——凌云彻。l 一个没忍住,卫嬿婉嗤笑出声:“你是哪个宫的?” “!”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小丫头魂都没了,连滚带爬的转过身,却不忘把布娃娃藏在屁股底下垫着,转瞬间,她便调整好了先前的惊慌失措,将头重重磕在地面儿:“奴婢是启祥宫的洒扫宫人魏佳茵,姑姑明鉴,奴婢今日休沐,奴婢当真没在躲懒。” 听了这名字,卫嬿婉倒是有点印象。 应该是她快离开启祥宫那会儿,这丫头才被调过去,打过几个照面,倒是没太多交情。 这样的小丫头,怎会记恨上凌云彻? 而且听她这话茬,她还知道自已和进忠的事? 卫嬿婉俯身将人扶起,两个人一照面,魏佳茵眼底一亮:“樱儿姐?!” 有的人自已淋过雨,便总想帮其他人打个伞。 卫嬿婉原本以为自已不是这种人,可偏偏瞧着这小姑娘和她眼底泛出的光,让她莫名有种瞧见过去自已的感觉。 她过去有进忠,那这个小姑娘,又有谁能去拉她一把呢? 左看右看。 啊,都没人啊? 那就自已吧。 卫嬿婉太知道启祥宫磋磨人的手段,索性将人拽着在凉亭并肩坐下,从胸口摸出进忠给的一小罐白药:“我现在在御前做事,已经叫回了本名,你大可唤我嬿婉。” 魏佳茵懵懵懂懂的点着头,也听话的任凭卫嬿婉卷起自已的衣袖,狰狞的红痕赫然印在她纤瘦的手臂上,月光之下,格外刺目。 第21章 轻啧了一声,卫嬿婉不由拧眉:“她们倒是下得去手。” 魏佳茵扁着嘴:“嬿婉姐你不知道,上回嘉妃去长春宫,结果马屁没拍好,反而被皇后娘娘训斥了,回来便开始发脾气,我又正好在殿前侍弄花草,便被她当了杀鸡儆猴的鸡崽子……” “哦?” 卫嬿婉帮她轻轻揉着药油,倒是来了些兴趣:“皇后娘娘不是像来与嘉妃交好么,训斥她,这倒是新鲜事了。” 听了这话茬,魏佳茵往卫嬿婉身上投过去一种很难以言说的表情。 那小眼神,就好像狼找到了狈,阴阳找到了太极,一颗想八卦的心、找到了句句皆有回应的嘴。 魏佳茵:“嬿婉姐!我就知道你上道儿!我跟你说,启祥宫的嬷嬷都嫌弃我年纪小,不爱和我说话,哼,其实我知道的可多了!” 魏佳茵:“你瞧,嘉妃虽然表面儿和皇后娘娘蜜里调油一样,可她的心气你也知道吧!她虽说生了八阿哥,可有皇后娘娘的七阿哥在上面压着,咱们这位皇帝又最在意嫡庶尊卑,处处对比下来,嘉妃还能忍?” 魏佳茵:“你可瞧着吧,嘉妃迟早会算计到七阿哥头上!” 卫嬿婉赶忙捂住小丫头的嘴,她算是知道那些嬷嬷为什么不愿意和这丫头八卦了,这一扒就是掉脑袋的风险,谁还敢啊? 严肃非常的剜了她一眼,卫嬿婉敲着这小姑娘的脑袋:“这话可不能乱说,被别人听去,是要大祸临头的。” 旋即,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实在想说,得小声些。” 魏佳茵点头如捣蒜,也跟着沉了声音:“嬿婉姐放心,我记住了,不过嬿婉姐,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进忠公公呢?他怎么没粘着你啊?你俩吵架了?谁的错啊?快和我说说呗!” 卫嬿婉:“……”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瞧着丫头当真是一副吃瓜看戏的嘴脸,卫嬿婉只想摇头:“你怎么知道我和进忠……” “嗨,这事儿还得从上回那个傻缺侍卫说起。” 魏佳茵得了话头,小嘴又开始叭叭,跟说书一样,把启祥宫偶然瞧见卫嬿婉单方面狂喷凌云彻,再到进忠偶尔来启祥宫给嬷嬷送打点的银子,他俩恨不得互相粘在对方身上不下来的视线。 听得卫嬿婉整个一个面红耳赤:“你…你可别瞎说!” 魏佳茵歪脑袋瞧着卫嬿婉这反应,突然开始捶胸顿足:“不是,你俩还没在一块儿呢?为啥啊?互相扯着对方你俩是有瘾还是咋地啊?” 还不等后者狡辩一下,魏佳茵直接伸手抵在她嘴巴上:“嬿婉姐你也别不承认,你俩要是已经在一块儿了,听到之前互相看对眼时候的旧事,不得回味着甜蜜一下,哪有第一时间就否认的?” 魏佳茵:“明显啊,你俩现在都安于现状,都在等对方捅破那层窗户纸,啧啧,嬿婉姐,我跟你说,进忠公公脸蛋儿正经不错呢,你可小心些,别扯着扯着叫人捷足先登了去。” 卫嬿婉被怼的哑口无言。 她不是不明白自已的心思。 早在她临死前瞧见那个虚影,操着不咸不淡的口吻跟她说“往后的路,奴才不在,您自已护好自已”时,她就明白了。 可你说那个玻璃做的炮仗,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怕。 她真的怕。 怕自已把这窗户纸捅破之后,那个死狐狸精当真抱着手臂,端出一副炩主儿,你终于上钩了的欠揍表情。 然后开始叨逼叨什么炩主儿您不懂了吧,这先前的一切啊,都是我诱惑您爱上我,然后再甩了您的节奏呀。 不行。 不行不行! 她绝对不能先服软! 卫嬿婉沉叹了口气,拍着魏佳茵的脑袋,满脸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语重心长道:“你还小,你不懂。” 魏佳茵:“?” 卫嬿婉:“以后,别喜欢小心眼儿的男的。” 魏佳茵:“???” 俩人又脑袋挨着脑袋嚼了会儿舌头,卫嬿婉听着魏佳茵倒豆子一般,一个个宫室的主子评价过去,这其中各个利害关系,竟当真通透。 听罢,直接朝魏佳茵送去一个佩服的目光。 魏佳茵特自豪——八卦,使人精神振奋,思维敏捷,勇往直前。 卫嬿婉被她就差写脸上“夸我”的神情逗得笑出了声,便与她许诺,过两日就将她从启祥宫捞到御茶房,也算是报答她这一晚上的精彩分析。 两人告辞时,已是月上三竿,卫嬿婉难得心情不错,便悠哉悠哉沿着长街往庑房晃悠。 虫鸣,蝉声,微风。 “哒哒哒!” 啊。 还有个急匆匆往自已这边冲过来,满脸焦急的蟒袍公公——进忠。 卫嬿婉没来由的心底一暖,面儿上勾了个笑,月色真美。 第19章 得不偿失 进忠远远瞧见卫嬿婉,一路小跑就过来了,把人拉到一边儿,仔细瞧了两遍,确认手臂脸颊没半点伤痕,才松了口气:“你这么久没回来,我还以为启祥宫为难你了。” 卫嬿婉看了眼进忠手上捧着的食盒,便知道他这是办差途中绕道跑过来的,心底没来由的一软。 当初这人就是这样,匆匆跑去永寿宫,没呆两刻,又忙不迭的回去御前继续伺候。 用帕子擦了擦他鼻尖额头上那层薄汗,卫嬿婉抬眼时,正好对上进忠的视线,两人看了会对方,皆是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第22章 卫嬿婉的手指藏在帕子底下,狠狠点了点进忠的脑门:“笑什么笑,我脸上又没粘东西。” “还说我,你又在这儿笑什么呢。” 进忠任由那双作乱的小爪子在自已脸上胡作非为,也不拽她下来,只稍微弯了弯腰,让卫嬿婉不至于踮着脚够他。 卫嬿婉的手突然就顿了下。 两人交缠在一块儿的目光,就好像一个若即若离的轻吻,谁也不愿先抽身离去,可谁也没办法再进一步。 魏佳茵的话犹在耳畔,卫嬿婉的嘴巴张了张,偏偏就是发不出一个音节。 气得她直想跺脚。 呸呸呸! 说破天,自已有什么可怕的? 进忠还敢吃了她不成? 他要是敢端着劲儿说什么爱上再抛弃的话,别说阴曹地府了,就是下辈子她都不带理他的! 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思及此,卫嬿婉瞬间硬气了起来,一双眼睛透着皇贵妃时候的高傲:“进忠啊,你——” 进忠:“?” 卫嬿婉:“你——” 进忠:“???” 卫嬿婉:“你——你——你倒是快去办皇上吩咐的差事啊!” 进忠是眼瞧着卫嬿婉仰着她的下巴,从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哎、卡了个壳,气势弱下去三分,哎、又卡了个壳,又弱了三分,最后索性自暴自弃,捂着脸扭过身子不看他,只摆手让他去办差。 真可爱。 进忠无奈一笑,得了,这人最后还不是得自已哄。 将食盒放在一边儿,进忠扳着卫嬿婉的胳膊,将人扯回来,阴柔的声音好像吐着信子的蟒蛇,循循善诱猎物掉入自已的缠绕之中:“怎么了啊,咱俩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卫嬿婉捂着脸狠狠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谁叫你小心眼的!” 进忠:“???” 不是。 人不能,起码不应该一点道理都不讲吧? 进忠将卫嬿婉的爪子扯下来,为了防止她再度把脸埋里面儿不看自已,反手将一双小手锢在手心里面:“好了好了别气了,皇上明天吩咐我出宫办趟差事,回来给你带些宫外的新鲜玩意儿?” 像他们御前的人,偶尔也会得些出宫的差事。 只不过不同于毓瑚查这查那,他们多是按皇上的吩咐,去买些什么讨巧的民间玩意儿,哄宫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小主们欢心。 卫嬿婉垂着眸,有台阶不下那是王八蛋:“我要彩蝶轩的发钗。” 进忠脸不变色心不跳:“行。” 卫嬿婉:“还要瑞福祥的胭脂。” 进忠愣了愣:“好。” 卫嬿婉:“还有郭记的点心,陈记的簪花,刘记的酱瓜,王记的茶叶,赵记的果干,钱记的山楂酿。” “行,我的小祖宗。” 进忠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拉着卫嬿婉的双手放在他的心口:“不过你得凭良心说,这回,我不小心眼了吧?” 卫嬿婉被进忠奶狗一样的表情逗笑了,看在他荷包大出血的份上,大发慈悲:“勉强不算吧,啊、我还要孙记的面窝窝!” 进忠哭笑不得:“你这是打算让我跑遍整个京城啊?” “哪能呢,我这么心疼你!” 卫嬿婉眯着眼,一本正经:“顶多半个。” 进忠:“……” 翌日。 御前没了进忠,卫嬿婉连点心房都没兴致去了,皇上同张廷玉议完事,发现今日竟只有果茶备着,纵然觉得有说不出的不对劲,却也没心思分辨,喊了李玉摆驾翊坤宫。 卫嬿婉巴不得瞧不见皇帝,规规矩矩的恭送圣驾,谁料,没过多一会儿,李玉就急匆匆的又绕了回来。 瞧见卫嬿婉,像得了个救星,赶忙上前将一个出宫的腰牌塞了过来。 李玉:“嬿婉姑娘,皇上突然想帮娴主儿寻个玫瑰簪子,又不想要内务府呈上来的,说是嫌他们用的珠玉贪多贪足,失了韵味,可往常这些差事都是进忠去办,我实在也摸不准娘娘们的喜好,你看……” 卫嬿婉瞬间了然:“皇上什么时候要?” 李玉:“皇上说,午膳之后要同娴主儿去御花园赏花,大抵是那时候便要吧。” 哟。 可真是个好差事。 不仅要得急,要求还多,不仅得合了皇上的心思,还要兼顾娴贵妃的喜好。 这么个差事,李玉一句话就打发给自已了,办好了,是他择人有方,办不好,还有自已给他顶包。 呵。 也不知道他平日用这种差事为难了进忠几回。 走着瞧吧。 进忠吃过的亏,她迟早叫李玉连本带利的吞回去。 盈盈一拜,卫嬿婉将眼底那点子鄙夷藏得干净:“公公放心,这事儿便交给奴婢吧。” 出了紫禁城那四方红墙,透过马车帘子看繁盛的京师,卫嬿婉觉得自已整个人都好像活过来了。 生前她觉得宠妃不好做,勾心斗角,不是你害人就是人害你,活得心累。l 眼下她觉得御前宫女也不好做,提心吊胆,还要时刻揣度圣意和各宫动向,脑子累。 总结。 活在紫禁城,就得受各种累。 汝娘的。 这破差事她是一天都不想干了。 “嬿婉姑娘,到了。” 第23章 车夫是从宫城中跟着她一并出来的小太监,到了京师中最大的珍宝坊,小太监便牵着马匹去一边儿候着她。 毕竟是带着生前的眼光,卫嬿婉可太清楚如懿喜欢什么样的了,她就喜欢那种表面儿不显山露水,可内里全是奢华名贵的。 像极了如懿这个人。 表面什么都不强求,实则一样没少要。 没多久,卫嬿婉便选了一支由细小珍珠串成的玫瑰发簪,底下是一对金镶玉点缀的嫩叶,看着高雅,实则全是庸俗。 真般配。 付了银子,卫嬿婉刚要走人,却被门口一个摆着铁口直断的相师给吸了目光。 那相师掐着羊角胡,对着来算卦的书生:“嗨,这世上哪有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你以为是鬼魂回梦,叫你重活一世,却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那都是有得就有失,最后小心让你得不偿失啊!” 第20章 您别晕啊! 卫嬿婉被那句“得不偿失”吸引了注意,索性驻了足,在一旁垂眸听着。 书生一脸焦急:“可我和我娘子是两情相悦,哪怕她是厉鬼,我也心甘情愿被她困住!” 老相师白了他一眼:“这更麻烦,你以为老天爷真有什么好生之德?连天上的神仙都是拿了香火钱才办事,你凭什么觉得鬼魂困你在此世,就不用付出半点代价?” “代价?” 书生摸了摸自已消瘦的脸:“只要我们能一直在一起,我这条命都可以给她。” “你的命?你的命算什么?” 老相师拨弄着手中的铜钱儿,清脆的声响宛如葬礼上的丧魂钟,一下下敲在书生和卫嬿婉心头,砸得他俩有点头晕目眩。 老相师:“既然这界是鬼魂布下的,代价自然是鬼魂来付,你若是不愿意倒还好,那鬼也困不住你几日,下辈子顶多折损它一些寿数气运,但你若心甘情愿,只怕——” 老相师:“那鬼魂为了你,强挺着维系这阵法,到最后硬撑到魂飞魄散,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你……你说什么?” 书生吓得从矮凳上蹿了起来,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栽倒,多亏了卫嬿婉在旁边扶了他一把,又把人生生按了回去。 老相师瞧见卫嬿婉,也不慌,嘴角依旧挂着高深莫测的笑。 “且看吧,施法的鬼总有受不住的时候,不过它们聪明,断不会突然消失让你手足无措。” “八成,会装作先出个远门,再飞鸽一封,告诉你途中路遇不测,待你在梦中过完此生,也差不多接受它们再死一次的现实了,彼时,梦消云散,你该投胎投胎,它该销魂销魂,一别两宽,各不相欠。” 书生听完,哭得险些要抽过去,谁料,那相师突然从怀中摸出块墨玉。 相师捋着胡须,一脸真诚:“也是巧了,老朽年轻时曾于波斯游历,在那儿求得一种奇石,名为定魂珠,此物可定人三魂六魄,待你爱侣魂飞魄散之时,必有奇效。” “今日老朽与你有缘,便只问你要个结缘的银钱,不贵,三两而已。” “你若是觉得这普通玉石不方便携带,老朽这儿还提供加工服务,来、您上眼瞧,可以加工成扳指、朱钗、挂坠,手工费每种只需再额外加个二钱便是。” 卫嬿婉:“……”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果是生前,她定对这些鬼神之说嗤之以鼻,可而今,万一呢? 万一真让这人说中了,她下辈子岂不是在人世间寻不着进忠了,也是怪无趣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待书生付完银钱,卫嬿婉也鬼使神差的挑了个墨玉扳指,将这玩意在指尖把弄了两下,她只觉得这事儿自已得守口如瓶,绝对不能让进忠知道。 否则,那狐狸精不定怎么笑话她呢。 可惜。 卫嬿婉没瞧见,她这边刚走,那边便有几个官差紧跟着过来了。 为首的眼尖,一把拽住要卷摊跑路的相师:“好啊!刚出大牢,又卷土重来了是吧!来来来,和爷说说,这回你这玉又有什么功效了?是能破血光之灾啊?还是能保生产平安啊?” 相师一脸无语,他真是倒了血霉了,刚忽悠了俩傻子,钱袋子都没捂热,就又被抓了个正着! 呸! 下次出来,他得换个地方摆摊! 紫禁城。 回宫交了差事,偷得半日闲的卫嬿婉去了点心局,和已经在那儿当差的魏佳茵说了会话,盘算着时辰,差不多到进忠回宫的时候了,便同小丫头告了辞,捧着食盒回了御前。 只不过。 她这前脚刚到御前,后脚便瞧见已经候在殿外的进保,心中没来由的一慌,怎么回事? 进忠呢? 似乎察觉到卫嬿婉眸中的错愕,进保朝她使了个眼色,待二人凑近了,才听后者道:“进忠那儿出了些差子,今晚儿怕是要宿在外头了,师傅叫我帮忙顶他的班,顺便与你说一声。” 卫嬿婉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不、不会吧…… “嬿婉姑娘?” “卫嬿婉!” 被进保喊了两声,卫嬿婉才找回了魂儿,下意识摸了下怀里揣着的扳指,冰冰凉凉,像级了生前砸在她身上的那场雨。 深吸了一口气,卫嬿婉勉强撑了个笑:“成,我知道了。” 瞧她这比哭还难看的笑,进保扁了扁嘴,摸了个油纸包,不情不愿的往卫嬿婉那儿递了去:“给,进忠托人捎给你的。” 第24章 郭记的枣花酥,他可馋了好久了。 原本他想,这俩人天天把活推给自已,还指望他帮忙? 哼! 都给你们吃光喽! 可… 罢了。 他也不是瞎子,自然瞧得出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儿。 从前,他只觉得进忠虽然面儿上端着笑,但那笑到不了眼底,也任凭谁都走不到他心里面,这人啊,像极了一条冷血的蛇,悠哉悠哉的盘在那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咬你一口。 但自打卫嬿婉出现,他能明显感觉到进忠这条蛇多了几分人气儿,有时候天气好了,还会坐在窗边晒着太阳傻笑。 简直没眼看。 这紫禁城,每一个人都瞧不起他们这些阉人,觉得他们就该一辈子自卑自贱,一旦心态稍微正常一点儿,就好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但。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们就该阴鸷残忍、敏感肮脏,凭什么他们连被人拉到阳光下的资格都没有? 卫嬿婉出现之前,进保是不敢想这些的,但他眼瞧着进忠一点点从一条毒蛇变成一只奶狗,心中,不由生出一种老父亲的欣慰。 吾儿虽贱,其命甚好。 你们俩就好好的吧。 好好的让那群人瞧瞧,这世道,没谁就活该苦一辈子。 卫嬿婉捧着油纸,小心将其拆开,枣花酥的酥皮还带着微微的温度,想来是刚出锅,便被进忠包了去。 呆呆的瞅了一会儿,卫嬿婉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把油纸叠了回去。 进保纳闷:“不吃?” 啧,刚出锅的才好吃呢。 卫嬿婉噙着笑,故作无奈的耸了耸肩:“我等他回宫一起吧,要是不给他留啊,他那小心眼儿又得叨阴阳怪气得说我。” 进保一愣,旋即笑了:“你说的是,他啊,就是小心眼儿。” 两人守在外殿,半夜无聊,竟有一搭没一搭开始聊起了进忠小心眼的二三事。 什么刚当差的时候,有个花房的姑姑为难过进忠,结果混到御前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花房,把一排栽好的芍药都偷摸拔了,气的那姑姑两天没睡着觉。 还有什么,有次他想在锦鲤池边儿上涮两把手,结果被池子里的锦鲤甩了一尾巴水,他就天天跑那儿喂鱼。 两个月下来,锦鲤直接胖成了个球儿,吓得负责喂养的老太监连夜把那些锦鲤捞走换了新的,生怕叫皇上瞧见。 卫嬿婉越听越想笑,恨不得拿个小本本一件件都记下来,回头缠着进忠,挨个念给他听,再瞧他的脸由红变黑,由黑变绿~ 夜凉如水。 翌日,宫门早早便开了,皇帝还没起身,却瞧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了过来,见着他俩,赶忙道:“进保公公、嬿婉姐,李玉公公呢?” 进保:“这才几更天,师傅一会儿才来当值,出了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小太监:“是……是进忠公公,好像……好像说是都没气儿了!” “什么?!” 卫嬿婉一把捉住小太监的手臂,攥得后者呲牙咧嘴:“是真的,我眼瞧着给抬回庑房的!” 进保拉了一把卫嬿婉,面上同样的惨白一片:“你去吧,这儿……我守着等师傅来。” 卫嬿婉只觉得脑袋都是木的,她什么都没听见,除了进保那句“去吧”。 对… 对… 她得快点去找进忠。 他小心眼儿,他……自已让他带了那么多东西,要是……要是他回来没第一时间瞧见自已,肯定……是要耍脾气的! 看着卫嬿婉跌跌撞撞的离开,进保面色铁青的紧着拳头,小太监眨了眨眼,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额头上都跟着浮出一层冷汗。 他小心翼翼的蹭到进保旁边:“进保公公……你们,不会以为进忠公公……呃,去了吧?” 进保:“???” 进保:“不是都没气儿了吗?!” 小太监快哭了:“奴才一着急没说清楚,是玄凤鹦鹉!” “娴主儿不是想要只玄凤鹦鹉吗,进忠公公便替皇上出宫去寻了,结果早晨刚进宫门,那鹦鹉‘嘎’就没气儿了,进忠公公没办法,只能连鸟带笼子先给抬回庑房去了!” 进保:“……” 嘎。 小太监:“哎进保公公您怎么了?!您别晕啊!您快想想一会儿怎么和皇上交差啊~!” 第21章 丁点道理都不讲 卫嬿婉不记得她是怎么走到庑房的。 只记得她这一路跌跌撞撞,就连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宫道,也显得漫长冷清得吓人。 或许。 往日也是这般,只不过那时候,她身边总有个替她打灯笼的进忠。 昏暗的长街上,唯有晨曦破晓的几缕阳光,宛若施舍般散在那儿,这气氛铺垫的,可以说是相当到位了。 卫嬿婉推开庑房的门,屋内虽没点灯,可她还是一眼便瞧见了进忠床榻上,有个“人”叫被褥盖过头顶,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身体中最后一点儿力气也被尽数抽走,卫嬿婉只觉得头晕目眩,下意识便想去扶不远处的茶桌,可脚下一个踉跄,当真是一步都走不好,便连人带着一旁的矮凳一并被绊了去,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弄出好大的动静。 卫嬿婉一双手先着的地,手心被搓破了皮,细碎的伤痕渗出星星点点的殷红,真疼啊。 第25章 奇怪了。 明明只是摔了一跤,可她怎么觉得,竟比生前的那碗鹤顶红还让她痛不欲生? 是啊…… 她疼了。 进忠、进忠。 本宫摔得疼了。 你听到没有。 卫嬿婉睁睁瞧着床榻,她不信,不信自已都这般狼狈了,进忠还忍心不管她。 可她等啊等,等到眼眶都酸出了泪,也没等到床榻上的丁点动静。 “……骗子……骗子……” 泪砸进手心,杀得她伤口生疼:“进忠、你这个骗子!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本宫吗?!你倒是不放过我一个看看啊!” “死奴才!本宫疼死了,你还在哪儿看我笑话?!” “好啊、好啊,你敢看本宫的笑话,是谁给你的胆子!” 卫嬿婉颤抖着哭腔,却死命的忍着泪,不肯认输一般端着皇贵妃的架子。 好像这样,便能叫进忠气得哪怕变成恶鬼,也要从地狱爬回到她身边,叫她不得好死。 句句话恶毒,句句皆是爱。 卫嬿婉吸着鼻子,慢慢将身子蜷成一团,就好像生前无数次被灌下牵机药那样。 她记得,这样她便能好受一些。 她明明记得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身上的痛却减不掉半分? 恶毒的话还欲出口,可话至嘴边,却叫她摸到了个胸前的油纸包。 是……进忠给她带的枣花酥。 原本爽脆甜腻的酥皮,想来眼下也已经变得干硬噎口了吧。 你看,连糕点都是这样,错过了时机,便再回不去当初。 就好像她和进忠一眼,已经,回不去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卫嬿婉的胸口仿佛破了个洞,那地方,恰好就在她一钗子戳穿进忠胸口的位置。 没有撕心裂肺的疼,只是冷,冷得卫嬿婉五脏六腑都快被冻结了一般。 无限的空虚在心底蔓延开来,她像是被一片黑漆漆的云托着往天上飘。 就等着时间一到,从天而降,摔得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 那得多疼啊。 卫嬿婉像是再忍不住一般,把脑袋埋在手臂之中:“进忠,其实……其实我挺怕疼的……” “我……我还怕黑……” “还怕冷!” “还怕——” 你看。 我怕这么多东西呢。 所以你能不能,别丢下我? “炩主儿,您怎么除了奴才,什么都怕啊。” 托着卫嬿婉的黑云散了。 只不过,她没等到想象之中的粉身碎骨,反而,被进忠稳稳的接入怀中。 卫嬿婉连呼吸都跟着轻了,她隐约听到身后有声音,可又不敢回头,她担心这只不过是她想象出来、一碰即随的水中月,便硬是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但。 许是她哭得急了,纵然如何想压住抽泣,肩头还是抑制不住得一抽一抽,好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委委屈屈。 进忠哪里舍得呢。 他从来都舍不得的。 进忠一路风风火火的回宫,谁知那该死的鸟竟一命呜呼了,害得他又焦头烂额的折腾了好一阵。 原本想着打些水梳洗下再去寻尚未下值的卫嬿婉,可还没等他离开庑房多一会儿,便听房中传出好大一声动静。 待他折返,就瞧见卫嬿婉跌坐在地,双眼无神,面儿上挂满了泪痕。 “——” 进忠呼吸一滞,慌得连话都不顾上说,赶忙上前想将人搀起来,可他这脚刚迈进来,却听到卫嬿婉一字一顿的骂他,骂他是骗子,骂他不是说做鬼都不放过她吗,怎么如今却食言了。 眼底的慌乱瞬间被错愕占据,进忠面儿上再不复往日一成不变的从容,不为别的,只这一句,便叫他明白了,不止是他,他的炩主儿,也回来了。 可。 他不懂。 上辈子的炩主儿,对他应该是厌恶至极的吧? 否则,他何至于这辈子时刻揣着小心。 但现在,却告诉他炩主儿也是重来一回? 那,炩主儿先前对他说的什么别躲着她,还有他们这辈子的那些个过往,又算是什么? 无措、忐忑,种种情绪宛如蛛网,网着进忠这只飞蛾,叫他硬生生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可。 卫嬿婉却不会给他机会,叫他一直懵逼下去,积累许久的伤心掺杂着绝望,被那块枣花酥带着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就好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得进忠的心都跟着疼了。 管他娘的。 厌恶就厌恶吧,让他呆呆站在那儿,任由嬿婉这么哭,他又不是凌云彻,他做不到。 可谁想,他这一出声,卫嬿婉倒是瞬间收了声,只不过强压着抽泣的模样,叫进忠有些哭笑不得。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心疼和愧疚却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他能怎么办呢? 他只好俯下身,像上辈子那样轻轻拍着卫嬿婉的背,宠着哄着:“好啦好啦,别哭啦。” 背上传来的温柔触感,货真价实。 卫嬿婉心中的熊熊怒火,如日中天。 然后。 进忠就被深吸两口气的卫嬿婉一个返身,扑倒在地。 进忠:“???” 后脑勺着地的进忠有些晕乎,茫然无措的无辜眼神向上看去,就瞧见骑在他身上的卫嬿婉眼角还泛着泪,可脸上的表情却像极了发怒的猫,贼凶:“你、敢、装、死、骗、我?!我掐死你!!!” 第26章 进忠:“……” 不是。 人起码,至少不应该,丁点道理都不讲吧? 唉呀… 唉呀唉呀…要死… 第22章 急,特别急 卫嬿婉气鼓鼓的趴在进忠身上,任凭身下人怎么哄,眼皮都不想抬一下,也不起身,耍赖,硬着耍。 进忠忍着笑,稍微撑起了些身子,好叫赖在他身上的小粘人虫趴得舒服些,长臂一揽,将人小心拥在怀中,修长的手指绕着卫嬿婉垂下来的碎发:“不起来啊?那便让奴才猜猜,炩主儿这么大阵仗……是以为奴才死了?” 上辈子巴不得他死。 这辈子又舍不得他死。 当真是喜怒无常,什么人呐。 不过无所谓,他喜欢就好。 卫嬿婉自然听得出进忠话中强压着的笑,反正大家都摊牌了,她索性也不演了,不安分的爪子攀上进忠的腰身…… 然后。 往那人的腰窝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 “唔!” 听着从脑袋上传来的闷哼,卫嬿婉有种大仇得报的爽快,敢笑话她,活该! 进忠脸上的表情,就像被悉心养的猫挠了一下,看不出半点恼怒,只有满到快溢出来的笑:“哎哟,生气啦?您心疼奴才,奴才高兴还来不及,哪敢笑您呢?” 脑袋还埋在他怀里,卫嬿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她才不信! 进忠自然知道怀里面儿的人还没消气,也不着急,毕竟,他都哄了她两辈子了,对卫嬿婉的脾气拿捏得还是很准的。 进忠:“炩主儿要是不信,不然,奴才发个誓?” 进忠:“奴才想想啊,这么着吧,要是奴才敢笑话您,就叫奴才生生世世都死在您手上,如何?” 他俩之间最夸不过去的,无非就是那一钗子而已。 不过,他就是想叫她知道,那一钗子,他根本不在乎。 “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卫嬿婉抬了脑袋,恨得牙根痒痒:“你就是看准了我舍不得下手是吧,我不弄死你,你就能一直活着,生生世世长命百岁,老妖怪!” 进忠当真被这话逗笑了,生生世世,炩主儿刚才说要和他生生世世呢。 “好啦好啦,起来吧,地上凉。” 进忠抬了揽着人的手,想将卫嬿婉拉起来,却觉得手臂一沉,又叫她给按回去了。 卫嬿婉:“你别想糊弄过去,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进忠维持着美人在怀的姿势,十分熟练得摆出一张无辜的脸:“炩主儿,奴才当真冤枉,您想,奴才这刚回来,还什么都来不及办呢,怎么就叫您以为我死了?” 卫嬿婉瞪了他一眼:“我是说这事吗?” 不是这事? 那就是…… 还没等进忠捋清思路,卫嬿婉反而先开了话匣子,颇有种反正大家都摊牌了,你要是敢给我玩什么先爱再甩的戏码,休怪她手下不留情! 破罐破摔! 她可没什么怕的! 进忠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微睁,缓了好一会儿,才吸了口气,试探着捋了一下前后因果。 所以。 炩主儿是以为,自已是厉鬼成精,诱她爱上自已再弃了她,好报上辈子的仇。 刚巧今儿个出去办事,碰到个算命的胡乱说了一通,便以为自已“大限将至”,马上要“魂飞魄散”了。 进忠默默别开目光,揽着卫嬿婉的手轻轻颤抖。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卫嬿婉眼瞧进忠憋笑憋得脖颈上青筋都出来了,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小脑袋瓜儿嗡嗡作响,难不成…… 强行撑着自已摇摇欲坠的脸面,卫嬿婉:“你……你是人啊?” 不是厉害鬼吗?! “噗……” “噗哈哈哈哈~” 进忠从没这么笑过。 哪怕是上辈子,凌云彻变成小凌子,他也没这么开怀的笑过,毕竟那时候他知道,炩主儿心里有这个人的位置,哪怕他变成只抽了虾线的软脚虾,她该念念不忘,便还念念不忘。 他的笑,不是收敛着情绪,便是藏着刀。 进忠甚至都忘了,原来一个人笑,可以不因为诡计得逞,不因为利益纠葛,一个人笑,可以是单纯的觉得开心。 她这脑袋里,一天天的到底都装着什么啊? 她还觉得自已是狐狸精? 哎哟,我的炩主儿哟~ 进忠越想越觉得卫嬿婉可爱得紧,越这么觉得,嘴角的笑意便越止不住。 但显然。 卫嬿婉并不觉得自已可爱。 她现在,只觉得脸如火烧,如果可以,她很想挖个洞钻进去。 粉嫩的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红,笑、笑、笑,这人笑他奶奶个爪儿呀! 她不也是第一次死而复生吗?! 她觉得这事很扯,所以给这事找了个相对合理的解释,有错吗?! 啊?! 他笑屁呢?! 至于笑成这样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卫嬿婉咬牙切齿,她可太知道对付这种人应该怎么办了。 就好像上次进忠烧糊涂了,端着架子和自已哔哔赖赖煮姜茶也是有讲究的,她可不惯着他! 卫嬿婉手指一勾,勾着进忠的帽绳将人给拽到自已面前,如法炮制,一吻封唇。 第27章 世界瞬间安静了。 蜻蜓点水般的吻不过啄了片刻就离开了,卫嬿婉眨巴着眼睛,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瞧后者那张傻透了的表情,不由一笑,哼,进忠、你倒是笑啊! 笑不出来了啊? 那可该她了! 嘿嘿,玻璃炮仗,等死吧你! 找回场子的卫嬿婉用鼻尖蹭了蹭进忠的喉结,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她说话的时候,牙齿不轻不重的咬在上面,引得后者一阵颤栗。 卫嬿婉:“不错,这次没直接晕过去。”x 上回她用口帮他渡姜茶,结果没两秒,这人竟两眼一闭,干脆利落的晕过去了。 自然察觉到卫嬿婉强烈的报复心,可进忠脸上还是不受控制的爬上羞红:“别闹我了……” “不行。” 卫嬿婉瞟了他一眼,就好像上辈子一样,往他身上软软挨过去:“就闹。” 进忠:“……” 沉默片刻,进忠拔开怀中小坏兔子的碎发,终是忍不住在她侧颊上吻了吻,强撑着面子放狠话:“你自找的。” 卫嬿婉咯咯一笑,要是上辈子不了解进忠心思的她可能会怕,可这辈子,她还不知道这玻璃炮仗几斤几两呀? 不对。 等等。 卫嬿婉突然按住进忠不安分的大手,面儿上虽然带着笑,可整个人却透着危险的气息:“进忠,你是重生在什么时候啊?” 进忠心里好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甚至都不清楚了,也没过脑子,便如实答了那个雨夜的前一晚上。 卫嬿婉:“哦~~” 进忠:“……” 坏……坏了。 被轻易套出了话,进忠有些心虚,刚想给自已找补一下,可卫嬿婉已然利索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宛如一朵怒而绽放的芍药花:“所以你那时候,故意躲我是吧?” “还拉进保出来说事!” “这么想和我划清界线呢啊,进忠公公?!” 进忠:“……” 不小心把猫惹炸毛了,怎么办,急,特别急。 第23章 配说什么仙女 进保觉得,最近御前的气氛,有点紧张。 他倒不是说前阵子玄凤鹦鹉那事,毕竟进忠办事向来喜欢做两手准备,一只出了意外,安排好的快马便立刻飞出去取备选。 不仅顺利交了差事,他们御前的几个人还都得了赏赐。 龙颜大悦,说无论是今日这只会说吉祥话的鹦鹉,还是昨儿个卫嬿婉寻的那支玫瑰珠釵,都甚合娴贵妃的心意,你们,朕很满意。 按理说,这一切都好起来了对吧? 可进忠这一天到晚,却是愁容满面。 细的他也没问出来,只是隐约知道,进忠出宫办差那日给卫嬿婉带的东西,全被退了回来,现在还在他榻上整齐摆着呢。 进保摩挲着下巴,哦哟,吵架了。 进保发誓,他一开始是真的准备吃瓜看乐子的,可没过几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家人们,谁懂啊? 你同屋每天晚上什么话也不说,就坐在榻上摆弄那些礼物盒子,第一天摆成一列,摆了个一,第二天摆成两排,摆了个二,如此往复,现在已经摆到七了。 进保被折磨了七天,每天晚上等灯火熄灭,一个人影就坐在不远的地方,哀伤、幽怨,摆弄着那堆东西,时不时再发出点沉沉的叹息。 九月的天儿,却让进保如至冰窟。 阴冷阴冷的。 进保觉得自已离崩溃不远了。 终于。 在第八天,眼底一片乌青、精神都略显涣散的进保决定做点什么。 进保:“进忠啊。” 进忠:“……” 进保:“你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要不,你去帮嬿婉姑娘暖个床,成了就成了,不成、你好歹能死痛快点儿,你说是不?” 进忠没好气的白了进保一眼,继续哀伤且幽怨的摆弄那些礼物。 今天,进保依旧是失眠的一夜。 好。 好好好。 进保决定一计不成,再施一计。 进保:“嬿婉姑娘,借一步说话。” 卫嬿婉:“?” 进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进忠快死了。” 卫嬿婉:“??” 进保:“他今天一早高热不退,人都冒白烟儿了。” 卫嬿婉:“进保。” 进保:“啊?” 卫嬿婉:“今儿个是你我进忠,咱们仨一起当差,你说那个冒白烟儿的,正在殿里伺候皇上呢。” 进保:“……” 淦。 翌日。 进保:“嬿婉姑娘,借一步说话。” 卫嬿婉:“……” 进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进忠快死了,他刚去喂锦鲤的时候不慎落水,人现在还在锦鲤池子里泡着呢。” 卫嬿婉:“进保。” 进保:“啊?” 卫嬿婉:“进忠刚被皇帝差了和李玉公公一起,去给翊坤宫送赏呢。” 进保:“……” 淦。 翌日的翌日。 进保:“嬿婉姑娘,借一步说话。” 卫嬿婉:“……” 进保:“求你了,让我说完那个龟孙是怎么死的你再拆穿我。” 卫嬿婉决定做点什么,不然,她恐怕也要崩溃。 是夜。 第28章 下了值的卫嬿婉回了自已的庑房。 因着御前宫女本就少见,毓醐姑姑又是皇帝的奶娘,身份特殊,平日都在宫外的宅子里住着,所以偌大一排庑房,现在就只住着卫嬿婉一人。 四下明明无人,可这空气中,却平白多了一丝薄荷熏香的味道。 眉角一挑,说来,今日好像是某人休沐。 卫嬿婉当然知道自已这个气,生得是蛮不讲理。 上辈子她对进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重生一世,正常人不说杀回来报复,退一万步也会想着一拍两散,再不相见。 可。 她就是控制不住。 那可是进忠啊,他怎么能为了不搭理自已找那么多借口,他怎么敢的啊?! 一想起这茬,卫嬿婉的小性子便又上来了。 偏偏进忠还不哄她! 呃。 想了想进忠这几日委屈巴巴的神情,好几次想同自已搭话,却被自已一个眼神给横了回去。 卫嬿婉心虚的转了转帕子,反正、当下、眼巴前儿,他就是没哄着她! 推开自已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夜风拂过床榻上的帷幔,红帐被掀了一个角,显然,床榻的角落,正藏着别样“玄机”。 特别是,那“玄机”察觉到她进屋,竟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卫嬿婉也不着急,依旧装着瞧不见可怜巴巴守在床脚的进忠,在帷幔旁站定,然而,还没等她将人踹出去,袖子便被扯住了。 “炩主儿……” 一旁进忠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抬着眼睛向上瞧她,用比蚊子嗡嗡还小的声音道:“奴才真知道错了,您就绕了奴才这回成不?夜里凉,奴才帮您暖暖床好不好?” 卫嬿婉恨得牙根直痒痒。 她知道进忠是在装可怜,进忠也知道她知道自已在装可怜,可她就是该死的吃这一套! 上辈子就是这样,只要这奴才用这种怯生生的音调哄她,她就什么都能翻过篇儿去。 进忠自然没漏看卫嬿婉松动了的面色,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放松了些,他也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谁叫这小祖宗整整十日瞧他就跟看空气一样,再这样下去,他命都要没了。 虽然进保说的主意怎么听怎么不靠谱,但,好歹……试试呢? “哼。” 卫嬿婉瞥着进忠,突然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可就是这骄横的一声,却让进忠如获至宝,眼神儿里都透着雀跃,小祖宗终于肯搭理他了。 “奴才就知道炩主儿心疼奴才,奴才这就伺候您安置。” 言罢,便要上前去扶卫嬿婉的手,结果,却被一个指头按着头顶,生生给按到了床榻之中。 因着今日休沐,进忠并未穿着那身看惯了的蟒袍,只着了一件藏青的袍子,卫嬿婉指尖便顺着他的下颌滑到脖颈,再往下一扯,袍子上的盘扣一个个松开,素白的里衣便露出了一大片。 这下进忠本就灼热的身体,更烫了。 卫嬿婉勾着坏笑,俯下身子贴着进忠的侧脸,切,亲都亲过两次了,怎么玻璃炮仗的脸,还这么红啊? 真像酒水里浸过的果子,让她恨不得直接咬上一口:“你不是来暖床的吗,这还没开始暖,想溜啊?” 长夜漫漫,就好像他俩之间捋不清的纠缠羁绊,还长得很呢。 翌日。 神清气爽的进忠公公拇指上多了个墨玉扳指,逢人便端着身段儿,一边垂眸说话,一边摆弄那扳指。 别人要是没个眼力价儿,不开口问他这扳指是哪儿来的,他就逮着那人一直叨叨,直到听到他想听的,再笑得十分欠抽,故作神秘道:“仙女儿送的。” 明眼人都知道进忠公公这是碰上了可心人,是个人都巴不得上前攀谈几句,再说点讨喜的话,好叫这御前得眼的人能对自已留个好印象。 可。 唯独一人在一旁冷眼瞧着。 凌云彻将手按在刀把儿上,心底满是不屑,一个阉人,配说什么仙女。 莫不是什么烟花巷柳不干不净的女人,才会把一个太监当心头宝吧。 第24章 这嘴巴倒是厉害 许是凌云彻目光中的厌恶过于露骨,正被一群人簇着的进忠斜了这边一眼,旋即微微颔首,算是将那群人打发了,跟着,便往他面前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凌侍卫么。” 进忠依旧是那副叫人挑不出错处的笑,只不过凌云彻想起上次在启祥宫,嬿婉为了这个阉人和自已彻底撕破脸皮,便觉得这笑,怎么看怎么恶心。 几乎是下意识的蹙了眉,凌云彻不着痕迹的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进忠公公,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若是没有,还请公公不要妨了微臣当差。” “你这嘴巴倒是厉害。” 若是平时,进忠定要反唇相讥回去,诸如什么“凌侍卫好威风,咱们只是瞧你‘按时’出现在御前,觉得新鲜,这才过来问问你今日是不是没去翊坤宫问安”,不怼得凌云彻哑口无言,外加给他挖个大坑都不算完。 可。 进忠说了句不轻不重的话后,便眯着一双狐狸眼,悠哉游哉的交叉着手,在那儿瞧着凌云彻。 意外的没怼死他。 显然,凌云彻对自已的敌意来自于嬿婉,哈,就他还喜欢嬿婉呢,可惜了,嬿婉可没他想的那么喜欢他,但是不要紧,嬿婉喜欢我啊~ 第29章 一想到这儿,进忠眨了眨眼,哟,小凌子这不也挺眉清目秀的吗,难怪能讨翊坤宫的喜欢。 凌云彻被进忠这诡异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凉,握着刀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用力。 好歹他也是个侍卫,不管御前这位置得来的正当不正当,可察觉到威胁,目露杀意这点,凌云彻还是能做到的。 “你干什么!” 然而。 没等凌云彻下一步动作出来,便瞧个人影三两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凌云彻微微一愣,嬿婉? 看卫嬿婉眼底透出的担忧与焦急,凌云彻不由心头一暖,她还担心自已,果然,他就知道、都是进忠这个阉人逼迫她—— “进忠可是御前的人,你对御前的人拔刀,好大的胆子啊?!” 只可惜。 某人心中的所想所愿并未实现,卫嬿婉一把将进忠拉到自已身后,咄咄逼人的样子,当真像是动了怒,生怕别人动了她的宝贝一样。 凌云彻不懂。 当真不懂。 他不傻。 卫嬿婉三番两次和自已划清界限,他不至于不明白她是当真决定和自已断绝往来。 可原本他以为卫嬿婉是为了进皇帝的后宫,但她被调到御前快小半年了,竟没有半点要得宠的意思,反而和这个进忠越走越近。 他不懂,自已一个正常男人,竟在她眼中还不如一个阉人? 阉人算什么? 别说孩子,阉人甚至都无法人道,卫嬿婉怎么可能在他和进忠之间,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进忠? 压下眼底的困惑,凌云彻盯着进忠拇指上的扳指:“嬿婉姑娘误会了,我只是听说进忠公公得了可心人,想来恭喜而已,只是不知,这人出身是否清白。” 旋即,一双眼睛扫过卫嬿婉与进忠之间:“毕竟如嬿婉姑娘所言,您是御前的人,若沾惹什么烟花柳巷的,怕是不妥,也希望某些人,别傻兮兮的真心错付。” 卫嬿婉简直要笑死,她对凌云彻太了解了。 他对自已根本到不了情深几许的地步,他只是瞧不惯,瞧不惯自已竟把他和“一个太监”拉到同一水平去对比,最后他还“可笑”的输了。 所以他认定了进忠的扳指不是自已送的,还自以为是的在哪儿“推断”这人是什么来路,他还想提点自已呢? 可。 凭什么呢? 他凭什么瞧不起进忠呢? 不知为何。 卫嬿婉在这一刻,竟有种想把凌云彻也阉了的冲动。 阉了再杀,也是一样的。 危险的想法之所以危险,便是因为这想法一旦有了雏形,便再挥之不去了。 凭着上辈子知道凌云彻和如懿的“情谊”,还有出冷宫后,如懿送的那双靴子,她不说用凌云彻搬到如懿吧,赐凌云彻生不如死还是很简单的。 废了凌云彻,到时候再杀一个让皇帝厌恶的废人,易如反掌。 几息之间,卫嬿婉甚至都算好凌云彻埋哪儿合适了。 有了后手,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拽住不停扯她袖子、想让她别冲动的进忠,把他戴扳指的那只手怼到凌云彻鼻子前,当着对方的面儿,大大方方的和进忠十指相扣。 卫嬿婉:“进忠手上的扳指儿好看吗?” 卫嬿婉:“我送的。” 卫嬿婉想激一个人,有的是法子将刀精准捅到那人的软肋上。 不止要捅,捅进去还得转两圈儿才解恨。 凌云彻咬着牙,眼中更是盈着怨,末了,再未发一言,直接拱手告辞,转身往翊坤宫的方向去了。 卫嬿婉似乎还没解恨,对着凌云彻离开的方向空挥了一拳,结果一扭头,便被进忠拉到角落:“啧,他又没把我怎么着,你急什么呀。” 卫嬿婉:“???” 不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这不是上辈子他阴阳自已的话吗? 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点,进忠略显尴尬的轻咳了声,只把卫嬿婉的手小心握着:“我这不是怕他告到娴贵妃那儿,这种事,虽是可大可小,但保不齐娴贵妃为了帮他出这一口气,告诉皇上,咱俩就不好办了。” 因着王钦与莲心的事,皇帝禁了太监和宫女相好,这事儿还没过半年,若此时生出个什么枝节,保不齐是要被杀鸡儆猴的。 也正因此,他虽然炫耀那扳指儿,却没提卫嬿婉半个字儿。 卫嬿婉张了张嘴,自知理亏,也没狡辩,索性换了个方向,委委屈屈的看着进忠,只是这眼底,到底是藏不住笑:“可我就是瞧不惯他欺负你,进忠,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 进忠:“……” 小祖宗,您还可以演得更像一点儿。 他自然没漏看卫嬿婉眼底闪过的狡黠,他养出的花儿,想必应该是留着后手的。 只不过。 他不想让嬿婉再和后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有什么牵扯了。 你瞧,人真是奇怪。 上辈子他什么都没有,筹谋布局连眼睛都不带眨一眨。 这辈子,他得着全部想得的,却缩手缩脚了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得而复失。 毕竟。 他比任何人、包括卫嬿婉,都更珍惜眼前的一切……他绝不会叫人,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美梦破坏了去。 卫嬿婉不知道,她那一刀子,不仅捅穿了凌云彻脆弱的自尊,还顺道把进忠的一颗心,也给钉死在了她身上。 第30章 说实话,就在卫嬿婉冲出来的那一瞬间,进忠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可太怕卫嬿婉的下一句话,是警告自已别动凌云彻。 结果……他试图从卫嬿婉眼里找到哪怕一丝对凌云彻的留念,可找到的,全都是对自已的维护。 卫嬿婉永远不可能知道,在她坚定把进忠护在身后的那一刻,后者甚至都想跑到皇帝面前扇他大嘴巴子。 就是差不多这种程度的,癫狂到忘乎所以。 进忠瞥了眼四周,确认无人后,单手轻轻揽着卫嬿婉的腰身往自已怀里带了带,压抑着心中想去抽皇帝嘴巴子的冲动,小心翼翼在她的耳鬓磨蹭着:“你就别操心这事儿了,我啊……有的是法子。”x 卫嬿婉悄咪咪在心里面对比了下进忠和自已上辈子的绸缪手腕,虽然不太甘心,还是点了点头:“凌云彻可是娴贵妃‘心尖上的人’,小心别留下什么尾巴,叫娴贵妃捉了去。” 听了这话,进忠心中暖暖的,暖得他眼眶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不由在心中又感谢了一下凌云彻,如果不是他,自已怕是没机会知道,原来被嬿婉宠着、偏爱着,是这么幸福。 再说另一边。 全然不知自已头顶上的死兆星已经冉冉升起,凌云彻快步走在宫道上,他只想快些见到娴贵妃,诉说今日自已碰见的种种荒谬之事。 整个紫禁城,只有那一位才能真的理解自已,自已也只有在翊坤宫,才能真正得到片刻喘息与宽慰。 许是被这份焦躁搅得心神不宁,凌云彻一时没注意,竟在宫墙转角处与一个提着食盒的宫女撞了个满怀—— “哎哟!” 魏佳茵被撞的脚下不稳,连退了好几步,这才堪堪稳住手里捧着的东西,一抬头,就看见凌云彻傻不愣登的戳在原地,也不知道说句抱歉、或者伸手扶一下。 汝娘的【哔哔哔】【哔哔哔】他是【哔哔哔】木头【哔哔哔】还是脑残【哔哔哔】嘴巴哑了手也残废了吧【哔哔哔】! 在心中飙了一顿不雅言语后,魏佳茵这才稍稍缓解了情绪,皮笑肉不笑的瞧着凌云彻:“哟~这不是凌侍卫么,这么着急,是‘又要’去翊坤宫啊?” 凌云彻横了魏嘉茵一眼,便认出这是御茶房那个和嬿婉交好的宫女,呵,真是人善被人欺,眼下竟连个小宫女都敢阴阳他与娴贵妃娘娘的情谊了,荒唐、当真——荒唐! 冷冷瞪了魏佳茵一眼,凌云彻没回话,直接扭头走了。 魏佳茵:“???” 不是。 他有病吧?! 他还白自已?! 要不是她手里端的是送到翊坤宫的血燕,她真恨不得一食盒砸那傻缺脑门儿上! 第25章 真是俩傻缺 翊坤宫。 惢心远远瞧着往翊坤宫来的凌云彻,好看的眉不由拧在一块儿,真想让人把宫门关了。 这个凌云彻怎么一点都不知避讳? 有事没事便往翊坤宫跑,这算什么? 宫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翊坤宫,主儿怎么也由着凌侍卫胡来? “凌侍卫。” 于情于理,凌云彻都不该三天一登门,思及此,惢心先一步迈出宫门,将人挡在翊坤宫外:“李玉公公方才来过,说是一会儿圣上会来翊坤宫陪我们主儿用早膳,凌侍卫可是有事?” 言下之意就是你没事赶快走吧,别被圣上瞧见,你不要命,我们主儿还想活。 可凌云彻全然没听懂惢心言下之意,梗着脖子道:“是,微臣想和娴贵妃娘娘说两句话,是有关御前……嬿婉姑娘的……” 惢心眼底闪过一抹不解与诧异,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了会儿凌云彻,再次确认了后者当真没有离开的意思,才微微欠身:“那……凌大人且稍等片刻,奴婢去通传一声。” 凌云彻:“……劳烦。” 惢心不自然的神色,自然叫凌云彻看了去,唇角不由勾起自嘲的笑,他与娴贵妃娘娘之间的情谊,竟连惢心都无法理解么。 她们到底是不懂,什么叫知已。 听说凌云彻又来请安了,如懿自然高兴,惢心瞧这架势,只能试探着提醒道:“主儿,李玉公公不是说,一会儿皇上要来同主儿用膳吗?” “用膳,又如何?” 如懿戴着护甲,十分体面的坐在桌旁,笑得淡然:“惢心,清者自清,若本宫因为皇上要来,便打发走了凌云彻,反倒叫别人真以为有什么似的。” 惢心只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既然主子都这么做了,也只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出去请人了。 凌云彻进了内殿,赐了座,还未开口,如懿便端着笑,一针见血得:“又让卫嬿婉给你气受了吧?” “……让娘娘见笑了。” 凌云彻扯了个苦笑,摇了摇头:“嬿婉她……当真变了,娘娘您说,人心为何如此易变?” 如懿摇着团扇,嘟着嘴、嗔怨的看着凌云彻,语重心长:“不是人心易变,而是你之所遇并非良人,你可是忘了当初答应过我,到了御前,便要好好为自已打算,忘了卫嬿婉?” 凌云彻垂着眸:“娘娘误会了,微臣对卫嬿婉已再无情长,只是……今日在长街,碰到一个与她交好的御茶房宫女,结果那宫女对微臣和娘娘之间颇有微词,还……对臣出言讽刺,想来,应该是从嬿婉那儿听了什么。” 第31章 凌云彻:“微臣无法想象,从前那个温婉良善的同乡,怎么会一步步走到如此地步?” 闻言,如懿打着团扇的手突然顿了下,一旁的容佩察觉到她的情绪,刚想说些什么,却听门外来禀,说是御茶房来了人。 如懿与容佩主仆俩对视了一眼,后者了然一笑:“让她进来吧。” 魏佳茵虽是头一回来翊坤宫办差,不过该有的规矩,却丁点没错。 入了殿内,并不抬眼看主位,而是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眸跪在那儿,恭敬道:“奴婢请娴贵妃娘娘安。” 凌云彻瞧见来人,眉头一拧,扶在桌案上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如懿见了,更加确认,眼前这宫女,就是那个在宫道上出言不逊之人。 思及此,便并未叫起,而是随手捏了块糕点,伸了舌头卷着糕点底儿,一点一点细嚼慢咽着。 魏佳茵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食盒,她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纵然垂着眼,也能瞧得见殿内的一双男靴。 这不是刚刚撞她的凌云彻么? 哟。 娴贵妃这是为了帮他出气,所以故意为难自已呗? 魏佳茵在心中翻了个白眼,真是俩傻缺。 凌云彻看着魏佳茵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不由朝如懿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这眼神中带着几分窝囊,反倒叫如懿觉得憨厚可爱,看了欢喜。 只是这长时间不叫起,魏佳茵也没乱了阵脚,就举着食盒等着,敌不动我不动,来啊,耗着啊! 她可是从御膳房来,自然知道今日早膳皇上会在翊坤宫用,有本事你俩傻缺就耗到皇上来,看到时候你们是能继续浓情蜜意还是人头落地啊! 眼瞧这已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屋内还是寂静一片,如懿反倒有些坐不住了,悄悄朝容佩那儿递了个眼神,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旋即,就看容佩姑姑微仰着下巴,打开食盒,虎目圆睁:“御膳房不知道娘娘近来身子乏闷,最不想碰得便是这种甜腻的东西,还送这么大一盏血燕过来,是故意触娘娘霉头吗?” 魏佳茵:“……” 草(一种植物)。 这对主仆没完没了是吧? 魏佳茵依旧垂着眸:“容佩姑姑教训的是,此话奴婢一定转告给掌膳,叫他日后,万事皆要以翊坤宫娘娘的喜好为先,哪怕这血燕是皇上忧心娘娘身子不适,所以特意嘱咐赐下的,也要先来翊坤宫问上一问。” 还好。 她进来谨遵着规矩,请安过后,主子若没叫起,便不能多话,所以并未及时说明来意。 来呀! 互相伤害啊! 就你们翊坤宫天天在这叭叭叭的,显得你们长嘴了是吧? 容佩闻言,瞬间一噎,有些无措的看向如懿,如懿面儿上虽然依旧一片淡然,可微扬起的下颔,以及眼底闪过的晦暗不明,却还是将她的不满透露了个干净。 如懿:“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只不过太过伶俐,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 “哦?可朕怎么觉得,这丫头挺好的?” 寻声看去,皇帝面色不悦的踏入殿内。 他方才想给如懿个惊喜,便没让通传,谁想入了内,却瞧见凌云彻也不知避讳,就那么坐在如懿身边儿。 再加上容佩在那儿火上浇油,说什么如懿近来不喜甜腻之物,好像自已赏赐的东西是什么累赘。 一股无名火烧得皇帝简直想把这一屋子人都送去慎刑司。 恰好,这御膳房的宫女儿帮他把容佩给怼了回去,他不用亲自开口伤了同如懿的感情,还能瞧见容佩吃瘪的模样,这宫女,甚好。 眼瞧皇帝来了,一屋子人“哗啦”一下全跪了。 坐到如懿旁边的皇帝冷冷扫了眼跪着的凌云彻,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什么东西。 如懿自然觉察到皇帝的不满,原本被魏佳茵顶撞的她没等到皇帝为自已说一句话,反而等来了这种埋怨一样的冰冷眼神。 心中越发不快的如懿拧了眉:“皇上,凌侍卫是来同臣妾请安的,您如此这般,是觉得臣妾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当了?” 皇帝看了如懿一眼,自已这儿还什么都没说呢,反倒被她教训了一顿? 不是。 你一个后妃,殿内坐着一个侍卫,不知道避嫌二字是为何意吗? 按着眉心,皇帝只觉得心烦。 他与如懿本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合该是最了解彼此,最知如何宽慰彼此的存在,可为何,如懿三天两头便在他的底线上左踩一脚,右踩一脚? 越想越心烦,皇帝索性转了话题:“罢了,朕听闻你近来身子不适,所以特意赐了这血燕给你调理身子,朕陪你用些,可好?” 如懿见皇帝并未打算宽慰她几句,反而避而不谈,好像他冤枉自已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索性起身,行了个礼,赌气道:“看来是臣妾言行有失,不仅妨了皇上的一番好意,还惹得皇上不高兴,臣妾知错,这便去寝殿闭门思过。” 言罢。 当真扭头就要走。 皇帝一脸懵,纳过闷来之后,不由怒急反笑,她还觉得委屈了?! “好,好啊!” 旋即一指跪在那儿的魏佳茵:“你、叫什么名字!” 魏佳茵不明所以:“回陛下,奴婢魏佳茵……” 皇帝:“李玉!封宫人魏佳茵为答应,赐居永寿宫!” 第32章 你不稀得陪着朕,朕有得是人陪! 走到门口的如懿听了圣旨,盈满泪水的眸子微微侧了侧,到底是没回头,死死挺着腰板,往偏殿去了。 魏佳茵:“???” 不是? 你们? 不是你们,有病吧?! 第26章 再没这番惬意了 魏佳茵被封为答应,赐居永寿宫,这消息传到卫嬿婉耳朵里,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进忠自然知道这小宫女和卫嬿婉交好,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去瞧瞧,御前这儿有自已帮忙照应。 永寿宫依旧是卫嬿婉记忆中的模样,纵然她已不是这里的主子,可这里的一砖一瓦,再见时,还是叫她带了那么一点感慨。 魏佳茵见她来了,便将内务府拨下来的宫女们打发出去,两人对了下前因后果,皆摆出一副“那俩傻缺有病吧”的神情。 卫嬿婉自然知道皇帝本性凉薄,后宫又多险恶,魏佳茵虽说是旗人,可与自已一样,家道中落,无依无靠,这一遭实在算不上什么喜事。 只是,小丫头倒是看得开,她将内务府送来的八珍糕塞了一个在卫嬿婉手里,自已则用双手捧着剩下的,像极了一只掉进了粮仓的小老鼠:“嬿婉姐,我不在意的,真的。” “你瞧,昨天我还是伺候人的奴婢,可今天皇上随手一指,我就变成了被人伺候的小主,你不觉得这事很可笑么?” “我到底是高贵还是低贱,自已却做不了主,必须得等着上头的主子施舍一个身份,可……凭什么呢?” “他指不指这一下子,我都是我啊。” 魏佳茵把啃剩一般的糕捧在手心,垂眸瞧着:“如果主子可以决定奴才们的命运,那我可不要当那个随便一指就被定义的奴才,我不止要当主子,我还要当那个顶尖儿的那个。” 异常凶恶:“我指死他们!” 倒反天罡。 卫嬿婉从来都知道魏佳茵是个敢想敢说的,却不想这小丫头这么勇。 看着魏佳茵,卫嬿婉只觉得好像看着从前的自已,从泥泞中摸爬滚打,却从来不信命,人人都看不起她,最后人人还不是得在她的永琰脚下三跪九叩? 她还真想看看,有了进忠的“自已”,到底能不能走到中宫的宝座上去。 思及此,卫嬿婉嫣然一笑:“你想好了?后宫争斗的苦,可远比你想的艰辛。” “吃苦?” 魏佳茵眨着眼睛:“那不是应该的吗?既想当人上人,总不能连风吹雨打都受不住吧?” 难道像翊坤宫那位,天天把和皇帝的少年情谊挂在嘴边儿,等着皇帝靠着这点子只减不增的情谊,给她找一辈子的台阶吗? 自已护不住自已,护不住自已的宫人,还指望别人护她一辈子,没出息的玩意儿。 “好。” 卫嬿婉掂量着手中的那块八珍糕,将其一分为二,拿了一半送入口中,目光灼灼:“我帮你。” 魏佳茵下意识要去接剩下的那一半,谁想,卫嬿婉竟一抬手,丝毫没有给她的意思。 魏佳茵:“???” 不是? 嬿婉姐难道不是要和我分了这块糕,意味着咱俩从此一体同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你不和我锁死,是还想和谁锁死啊?! 瞧着卫嬿婉有些不自然的神色,魏佳茵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你们这些男男女女真是够了啊! 是夜。 卫嬿婉回庑房时,已是月上三竿了。 魏佳茵新贵得宠,得封当夜便侍寝,许多地方难免仓促了些。 卫嬿婉忙着教她各种规矩,又要安排将春蝉和澜翠送入永寿宫,好让小丫头身边有两个信得过的自已人,一来二去的便耽误了下值。 想着既然已经晚了,索性便将侍寝完的魏佳茵送回永寿宫,嘱咐了好几句,她方才踏月回了庑房休息。 可这一推门,好家伙。 合该冷冷清清的寝室里竟然满室飘香。 案上摆着盛了鸡汤的砂锅,砂锅还热乎着,软烂的鸡肉一划便散,让一晚上除了半块八珍糕便滴水未进的卫嬿婉双眼放光。 原本歪在椅上潜眠的进忠听到动静,下意识便想起来,可还没等他动作,只觉得怀中一沉,茫茫然睁开眼,却见卫嬿婉一头扎进了自已怀里。 进忠哭笑不得,可手已经下意识的将人圈在怀里,又将下巴挨在卫嬿婉的发髻上,一呼一吸之间,满是清甜与心安。 人一安心,便容易困倦。 进忠知道魏佳茵封了答应,还赐居永寿宫,摆明了,那小丫头片子比对的,就是上辈子的嬿婉,他俩重来一回,这变故到底意味着什么,嬿婉又是如何打算,他都得仔细考虑。 想必,嬿婉也在心中各种盘算,可她不比自已,下了值便没什么事,她还得扛着这些心思,忙前忙后一晚上照顾那小丫头片子,劳心劳神劳力的…… 原本筹谋的心思全然断了,进忠一边咬牙恨不得刀了魏佳茵,一边拧着眉去了御膳房,使银子弄了些滋补充饥的汤食,一直放砂锅里用小炉子煨着。 等了一晚上,也在心中将各种谋划推演了个便,临近晨曦破晓,他才合了会儿眼。 眼下,环着卫嬿婉的安心一上头,被他强压了一夜的困倦,便好像潮水般奔涌着重新占领了高地。 第33章 进忠不觉又合了眼,紧了紧手臂,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昨晚上转得太多,导致现在不太清明了,他竟有一阵没一阵的,轻轻哼起了哄人好眠的小曲儿。 卫嬿婉:“……” 你别说。 你还真别说。 挺好听的。 闻着环绕着自已的薄荷香,怪了,明明是清心提神的味道,可她怎么好像也被传染了一样,打了个呵欠,眼皮直打架。 人一犯困,便什么都不想顾了。 卫嬿婉索性伸腿一勾,勾了个矮凳过来,半个身子窝在进忠怀里,半个身子倚在矮凳上,脑袋又往那人怀里拱了两下,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毕竟这一觉醒来之后,他们要面对的,便是那拨云诡谲的后宫。 可就。 再没这番惬意了。 第27章 争宠吗,不磕碜 自从魏佳茵得宠,赏赐就好像流水,止都止不住一般涌向永寿宫。 毕竟,永寿宫有战神“照拂”,还是俩。 依着上辈子的经验,卫嬿婉帮魏佳茵总结出一份清单,小丫头只管按照上面的技能一样样儿的学。 反正教习嬷嬷都是现成的,也不必学得太精,只需“略知一二”,等皇帝偶尔提起,能接茬说出个两三分便行了。 毕竟,璞玉非得自已动手打磨过,才知道珍惜。 皇帝,不就好为人师这口吗。 魏佳茵年纪尚浅,一双眼睛又透着清明,稍加指点,便能在她身上瞧见立竿见影的成长,小丫头嘴巴还甜,吹着捧着那些嬷嬷们,永寿宫一天天欢笑声不断,这样的好徒弟,谁不爱呢? 可惜。 整个紫禁城,还真有一个人不喜欢魏佳茵——进忠。 进忠不喜欢魏佳茵的理由,可以说是十分清晰明了了,谁让这丫头片子一有空就黏在嬿婉身边儿,师傅长、师傅短的叫着,把嬿婉哄得可高兴了。 哼! 什么“师傅~快来尝尝我新制的牛乳糕,圣上平日的茶点都是您打点的,您快帮我掌掌眼呀~”,还有什么“师傅您来听听,我这段曲儿是不是得压一下调子?”—— 她自已没嘴、没耳朵吗? 不会自已尝,自已听吗? 非得拽着嬿婉? 进忠在一边儿冷眼瞧着,心里骂得可脏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魏佳茵用天真懵懂、又聪敏好学的姿态拿捏着皇帝,永寿宫一时风头正盛,富察皇后倒没说什么,反叫这小丫头恭敬谦卑的态度哄得挺开心。 总比某些人,天天越俎代庖的好。 可如此一来,翊坤宫便算是彻底被冷落了。 海兰一天三趟的往她的好姐姐那儿跑,也不知在谋划什么,启祥宫倒是难得的安静,似乎阖宫对这位新上位的魏答应,还都在观望。 卫嬿婉在心中盘算着六宫动向,挚棋的手,将黑子落在棋盘,抬眸,看着认真琢磨棋面儿的魏佳茵,莞尔道:“如今你盛宠不倦,已然有些头鸟的意思了,眼下,该如何做?” 魏佳茵用手指盘着玉石棋子,仔细想了想:“拉拢各宫,壮大自身?” “哟,魏答应怎么学了这么久,还是只能瞧见面儿上那点子东西?” 然。 还未等卫嬿婉给个回应,却瞧春蝉引着进忠进了内殿。 进忠手上捧着个锦盒,显然是来送赏的。 这人也不行礼,将锦盒放下,便端着身段儿,往卫嬿婉身边一站,居高临下睨着两人的这盘棋局,旋即,朝卫嬿婉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下得不错。” 魏佳茵:“……” 就。 挺突然的。 不知为何,她在那一瞬间,突然特别想和进保抱头痛哭一下。 没辙,天天被这对男女闪瞎一双眼睛。 日常夸完卫嬿婉,进忠朝魏佳茵施舍了个眼神:“永寿宫既无背景,又不是拔尖儿的独宠,后宫之中,别人为何要被你拉拢去?” 魏佳茵有点不服气,“啪”的将棋子拍在棋盘上,杠上了:“那进忠公公有什么高见,不如说出来给我和师傅听听呗?” 狗男人,你不是想在我亲亲师傅面前表现吗? 来呀! 我看你能叭叭出什么~ 搁哪儿谜语人谁不会啊! 卫嬿婉哪里会察觉不到这俩人之间的火药味,可她实在搞不懂,干什么呀,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怎么你俩还掐上了? 将手交叉叠在身前,进忠轻蔑一笑:“别人能被你拉拢,必是看准了你能有利于他,永寿宫现在是风头无两,可谁知道能顺风顺水到几时呢?人家聪明的,有那工夫和你虚与委蛇,不如把心思花在现成的大树上。” “说起后宫现成的树,便绕不过长春宫的那位,富察家军功显赫,皇后娘娘儿女双全,又得皇上敬重,而让长春宫忌惮的,甭管你觉得他有没有资格,便都是这后宫中的另一棵树。” “翊坤宫仗着和皇上墙头马上的青梅情谊,自视甚高,惹了皇后不满还不自知,这两宫,也算是不死不休了。” 话至此,进忠不着痕迹看了眼身旁的卫嬿婉,瞧她竟也双手托着下巴,听得认真,不觉放缓了语气,说得更清楚了些。 “所以啊,咱们现在拉拢不到旁人,便只能仔细盯着这两宫,别让她们一家独大,或是一方突然崩了,得让她们互相成为彼此的牵制。” 第34章 “互有牵扯,就会有摩擦,有摩擦,就会留下错处,有错处、便是把柄,而这些把柄……那可都是消耗圣心的好东西。” “她们消磨圣心,咱们便有机会,将这些消磨下的圣心笼络过来,等时机到了,才是永寿宫该丰满羽翼的时候。”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道理从来都简单,只是常有人不自量力,以为自已是渔翁,却看不清时局,最后做了被连锅端的鹬蚌。 进忠的意思,便是叫魏佳茵先别着急有动作接触六宫,让长春宫和翊坤宫在哪儿此消彼长着,折服隐忍,方得长久。 道理讲完,进忠得意转着拇指上的扳指,炫耀一般,还特意往魏佳茵面前伸了伸:“怎么,你缠着嬿婉一个多月了,这些都没想明白?看来有些人啊,这脑子不灵光,再好的师傅也是白搭。”x 夹枪带棍。 十分明显。 卫嬿婉没好气的捶了进忠一下,这可是她徒弟,阴阳怪气什么呢? 魏佳茵也打蛇随棍上,水蛇一样就缠上了卫嬿婉的胳膊,朝进忠笑得无比灿烂。 “多谢进忠公公赐教,行了,皇上的赏赐您也送到了,我就不留您了~明儿个皇上要去甘露寺祈福,我特意求了恩典,让师傅今夜宿在永寿宫教我在宫外的规矩呢~” 言罢,又撒娇一样摇晃着卫嬿婉的手臂,还将脑袋蹭了上去:“师傅,咱们今儿晚上‘睡一张床’呗,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略略略。 有扳指有屁用,我能缠着嬿婉姐,你? 你值夜去吧你! 进忠脸都白了,站那儿半天没缓过劲儿,心里骂得更脏了。 不行,他得想个法子,决不能叫这死丫头越过自已在嬿婉心中的位置。 争宠吗,不磕碜。 第28章 可就在今日了! 甘露寺一行倒也没什么新鲜事,左不过是帝后上香,娴贵妃在后面嘟嘴垂眸,一副丧气模样,叫富察皇后看了烦心。 好在卫嬿婉提前安排过,魏佳茵三两步的跑去主持那儿,帮富察皇后求了一支签文,皇帝也觉得新鲜,便一群人乌泱泱去解了签。 结果自然不会有任何意外,上上好签,大吉大利。 魏佳茵又说了些吉祥话,富察皇后这才重新复了笑。 皇后开心,皇帝自然也跟着舒心,说答应魏氏,聪慧机敏,为人伶俐,升为常在。 一纸签文便换来常在的位置,海兰瞧在眼里,阴恻恻勾着冷笑,扭头便和自已的好姐姐说谁不知道魏佳茵那点小把戏啊。 如懿拨弄着护甲,淡淡道,拿签文做文章,品行低劣,这些做派就是告诉她们,她们也是不屑去做的。 又高贵了的姐妹俩相视一笑,也拿着自已的签文去找主持解签,结果一个赛一个的大凶。 魏佳茵瞧着那俩姐妹玄妙的面色,面儿上一哂,带劲! 可笑的是,圣驾回銮后,听闻愉妃海兰带五阿哥请安时,特意提了如懿因在甘露寺求得下下签文,日日神伤。 还说那签文有多狠绝,当真是做足了文章,想勾起皇帝的恻隐之心。 许是因为佛祖离得远了,皇帝的癔症便又犯了,当日就屁颠屁颠去了翊坤宫。 一时间,后宫风云变幻,竟又是翊坤宫一枝独秀了。 果真和进忠说的一样。 永寿宫就算一时风头无两,可又有谁知,能顺风顺水到几时呢? 好在魏佳茵得宠时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如今永寿宫门庭冷落,倒也没什么人故意去找麻烦,一大家子索性就蜷在那儿,每天吃饱喝足,开始精炼各种技能。 眼瞧魏佳茵沉的住气,卫嬿婉也是欣慰。 之前皇帝喜欢永寿宫,她去得勤些也没什么,毕竟她是御前的人,皇帝喜欢的、她得上赶着表现得更上心,才能立住她事事以皇帝为重的人设。 如今皇帝想不起永寿宫了,她也不便再去,更不能像上辈子的进忠一样,有事没事就提一嘴,这不请等着让皇帝识破她和永寿宫不清不楚么? 思及此,卫嬿婉不由愣了一下。 回想着那天,进忠在魏佳茵那儿对后宫的通透,她不信,进忠会没意识到,御前的人,在不合时宜时为不合时宜的人“美言几句”,究竟意味着什么。 皇帝多疑,一旦生了疑心,那老登可不管你后面藏着的到底是不是暗鬼,你这个人,便算是到头了。 进忠,这是在拿他的前途,帮永寿宫铺路啊。 转了转帕子,卫嬿婉猛地想起这两个月因着魏佳茵得宠,她好像已经好长时间没顾得上进忠了,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她歪了歪脑袋,那人……总不至于在阴暗的角落长蘑菇吧? 庑房。 卫嬿婉发现自已错了。 而且。 错的很离谱。 眼下虽刚十月,秋高气爽的,可入夜之后,凉意还是控制不住的往屋子里钻。 她的庑房分明烧着小炉子,上面照旧温着吃食,可……那个坐在窗边的那个身影,哀怨、忧伤,时不时还发出点沉沉的叹息。 十月的天儿,温暖的卧房,却让卫嬿婉如至冰窟。 阴冷阴冷的。 想来,若正在当值的进保瞧见此情此景,定要高歌一曲——卫嬿婉、你也有今天! 卫嬿婉仔细将门关严实了,挪着步子蹭到进忠身边儿。 第35章 没辙呀。 这人不说话,她也不敢搭茬。 进忠自然瞧见卫嬿婉了,其实自打看那人小心翼翼凑过来的时,他心中的气儿就已经消了大半了。 本来也没什么。 他哪里会因为卫嬿婉冷落自已一两个月,就真和她置气呢? 都是御前当差的,他会不知道忙起来的时候是真的脚不着地? 他心疼她还来不及,哪儿舍得生她的气? 他、只是、单纯、看不惯魏佳茵霸占了嬿婉的视线! 想起嬿婉冷落自已的原因,进忠面儿上又冷了几分,幽怨、哀伤、沉沉的叹息声,让原本温暖的室内,凭空填了几分寒意。 卫嬿婉一脸懵逼。 她当然不知道进忠对魏佳茵的怨念。 所以只当这人是因为自已这些日子没顾上他,在这儿闹脾气呢。 嘿嘿。 虽然和自已置气,可每晚上还照旧帮自已带宵夜。 言不由衷,真可爱。 思及此,卫嬿婉轻轻扯了扯进忠的袖子,摆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摇晃了两下:“生气啦?” 进忠抬眼瞧了她一眼。 把头扭一边儿去了。 没过两秒钟,又抬眼瞧了她一眼。 又把头扭走了。 又抬了下眼,只不过这回,眼底带着藏也藏不住的笑,一把将人扯进怀里死死圈住:“我哪舍得啊。” 卫嬿婉被逗得咯咯笑,进忠可太好哄了,你看,她就说了三个字儿,他自已就把自已哄好了。 两人腻歪着将夜宵扫荡干净,便开始盘算日后的打算。 进忠一边儿帮卫嬿婉按着太阳穴解乏,一边缓缓说着自已心中的盘算。 翊坤宫如今得宠,御前有李玉助力,侍卫里还有凌云彻可以随时出宫,帮忙明察暗访,身后又有愉妃和五阿哥,十月之后,可就是河北的痘疫了。 七阿哥薨逝,富察皇后一句不振,这着实不符合让两宫抗衡的布局。 所以。 眼下便要提前谋划,最好能提前拔除几个翊坤宫的助力,才能平衡。 比如。 凌云彻。 自打上回卫嬿婉在凌云彻面前护着他,进忠的“凌症”几乎已经好全了,这回的计谋,简直甩上辈子的“肚兜局”好几条街。 卫嬿婉听着进忠阴柔低沉的嗓音凑在自已耳畔,心中不由痒痒的,凌云彻会怎么落入瓮中,她其实没什么兴趣。 反正都是要死的鳖,谁关心他怎么进的锅呢? 装着伸懒腰的劲儿,卫嬿婉往后一倒,整个人靠在了进忠怀里。 熟悉的薄荷香袭来,卫嬿婉笑得贼兮兮的。 上回是她没经验,毕竟金龙有根可攀,她也不知道像进忠这样,跟个蟒蛇一样滑不留手的主儿应该怎样操作。 不过没关系! 不知道,可以学啊! 自打上回“长夜”过后,她搜集了不少啥啥图,现在,她整个小脑袋瓜儿里、被各种知识充斥着,满满当当! 贼兔子摩拳擦掌,她非得让这条蛇哭着求她! 等着瞧吧,一雪前耻,可就在今日了! 第29章 还它喵喵的是公平 进忠还在心中盘算,除去凌云彻的这一局还有什么不稳妥的地方,却没想到卫嬿婉突然往后一倒,一时重心不稳,俩人便拥成一团儿,直接栽进了后面的床榻。 “没磕着吧?” 软绵绵的床榻托着进忠,进忠则死死圈住卫嬿婉,生怕她被什么有棱角的东西碰着半点,抱着人左看右看,确定无恙后,这才吐了一口气,瞅了眼窝在自已怀里坏笑的小祖宗,不由无奈一叹。 进忠:“又琢磨什么呢?” 卫嬿婉当然不能说,自打上回“大败而归”之后,她熟读各种画本子,现在不说十拿九稳,也可以说是胜券在握! 毕竟,她还没瞧见过进忠意乱情迷时是什么样儿呢。 上回也是,自已被绸带蒙着眼,从头到尾,只有自已被看了个遍,这是不是不公平? 哼。 她今儿晚上,就办三件事儿,公平、公平,还它喵喵的是公平! 看卫嬿婉笑得贼贼的,进忠仔细一想,莫非……是想到了什么更能折磨凌云彻的法子? 呼吸一滞,一时之间,进忠眼睛都亮了,赶忙将卫嬿婉的手捧在手心儿里面,目光灼灼,语调异常深情:“嬿婉,你可是想到什么比阉了凌云彻更能恶心翊坤宫的法子?” 卫嬿婉:“……”??? 不是? 什么东西啊? 这人的事业心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重? 她俩,床上窝在一块儿呢,帷幔都下了,谈事业? 卫嬿婉险些一口气背过去,得了,她也看明白了,和进忠就不能弯弯绕,你就得像这样,揪着他的脖领子,把脑袋拽下来,往上亲! “——” 卫嬿婉的樱唇方一落在进忠唇上,突如其来的一吻,直接让后者浑身如过电一般,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面儿上如火烧般火热,进忠便恨不得将那带着微凉湿意的唇吞入口中,狠狠蹂躏。 卫嬿婉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样,不着痕迹的勾了个笑,手指往下划过进忠的脖颈,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他身上的蟒袍。 她从前是宠妃,现在是有丰富知识的前。宠妃,还拿捏不了一个奶狗了? 第36章 切。 小舌从唇瓣间探出来,先是沿着进忠的唇细细舔舐了一圈儿,继而便想叩开齿关,硬闯进去肆无忌惮。 两人呼吸交缠,早已失了最初的冷静,一片静谧中,也不知是谁吹灭了红烛。 黑暗袭来,卫嬿婉正摩拳擦掌准备施为呢,双手却突然被反钳到了背后,整个人就这么贴上了进忠的胸膛,跟着,便是疾风骤雨般的吻。 卫嬿婉心中一颤。 怎么…… 好像有点点不对劲呢? 高挺的鼻梁时不时摩挲过卫嬿婉滚烫的双颊,进忠的唇亦擦着她一段儿雪颈,不知不觉中,卫嬿婉早已被揉捏得浑身都软了,等她反应过来时。 为时已晚。 可怜的兔子一没留神,便被毒蛇将爪子缠了个结实。 卫嬿婉:“?!” 汝祖母的!!! 她怎么又没打过这条蛇啊?! 不是蒙眼就是绑手,敢不敢堂堂正正的来?! 敢不敢?! 翌日。 魏佳茵捧着自制的点心去养心殿刷日常时,正巧撞见了正当值的卫嬿婉。 小丫头瞪着眼睛,一个劲儿的往她眼睛那儿瞧,趁着四下无人,关切到:“师傅,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昨晚上哭过啦?” 卫嬿婉抿着嘴不说话。 见这架势,魏佳茵顿时毛儿都炸起来了,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压着声音、咬牙切齿:“谁?!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进忠那个狗男人?!我扒了他的皮——” “哟,魏常在,您不是要给皇上送茶饮么,怎么在这儿又说上话了?皇上可还等着您呢。” 然。 还没等魏佳茵的话说完,一个阴恻恻的目光就粘了过来,小丫头被进忠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抖了抖,气势瞬间就没了。 呸。 魏佳茵瞪了进忠一眼,又回身,小心翼翼帮卫嬿婉理了理耳畔的碎发,扭身入殿时,正巧和进忠擦肩而过。 魏佳茵面儿上挂着笑,眼里带着刀:“……”狗男人欺负我宝贝师傅。 进忠面儿上挂着笑,眼里带着刀:“……”死狐媚竟粘着我的嬿婉。 四目相对。 电光火石。 劈里啪啦。 “……” 除了一个人。 卫嬿婉全然没心情管那俩人之间的火药味,她垂着眸,仔细复盘。 她不懂啊! 上辈子老皇帝都被自已收拾得服服帖帖,怎么对上进忠,她就能连输两次呢? 还得学! 不然,下个药吧? 拨云诡谲的养心殿,只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的进保,老老实实踹手戳在原地,眼巴巴等着下值放饭。 …… 近来,紫禁城中不知是谁起的头,各宫上下,一个两个都跑去宝华殿求签祈福。 好像说是因着此次翊坤宫与皇上冰释前嫌,便是因那一纸签文,所以人人都想效仿。 如懿听海兰说起这事儿,唇角微微一笑:“这些人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海兰也笑,拿着个青果,用帕子捏着,也不说削个皮,直接往嘴里送去:“姐姐说的是,她们到底瞧不清楚,姐姐能与皇上重归旧好,是因着两心相许的情谊,签文不过是个托词,没有签文,还会有别的,只要皇上心中有姐姐,总能找到理由的。” 如懿对这话显然很是受用,两人说说笑笑,又是一片高贵的氛围。 “主儿、主儿不好了!” 然而。 没等她俩高兴片刻,便瞧三宝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慌张的声音都变了:“李玉公公方才差人来送消息,好像……好像说是凌侍卫对您心怀不轨,证据确凿,皇上盛怒,现在正差人来请您去养心殿对峙呢!” 如懿只觉得眼前一黑,好在身边的海兰及时扶了她一把。 作为一只被豢养在身边的忠犬,海兰自然要为她的好姐姐冲锋陷阵:“证据确凿?谁提的证据?这根本是无中生有的事,姐姐,谁拿的证据,就是做局的元凶!咱们绝不能放过她!” “请娴贵妃、愉妃娘娘安。” 海兰话音刚落,便瞧进忠挂着笑进来了。 依旧是挑不出错儿的打千儿请安,进忠垂着眸,恭敬谦卑,可眼底却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愉妃娘娘,这证据,是皇上亲自着人查证的,按您这说法,这做局的元凶……岂不是成了皇上?” 第30章 欢喜笑纳 养心殿。 因着事关皇家颜面,所以殿内只有帝后和随侍的几个宫人。 至于凌云彻,则是被压跪在殿外,身上血里呼啦的全是鞭痕,一看就是先前已动过刑,就等着娴贵妃前来问完话,便拖去处置了。 富察皇后一边帮皇帝剥贡桔,一边言语宽慰着,说什么想来娴贵妃也是不知情的,可,还没等她将这贡桔递过去,便听殿外传来如懿特有的,犹如被油烟熏过的嗓音—— “凌云彻是御前的人,事情还未有定论,你们怎敢如此!” 富察皇后:“……”她是不是有失心疯了? 皇帝:“……”就这还不知情? 瞬间。 殿内的气氛更冷了两分。 就连侯在一旁的李玉,都颤巍巍的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他虽知道娴主儿只是心疼他们这些下人,但,此时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对凌云彻摆出任何怜悯之心啊! 第37章 如懿步下带风,方一如殿,连礼都不曾见过,便急道:“皇上,您既疑心臣妾,又何必还传臣妾前来问话?” 富察皇后:“……” 皇帝脸都绿了,再严重的癔症也扛不住帝王的盛怒,随手抓了个茶盏,直接往如懿脚边砸了过去:“放肆!” “啪!” 茶盏碎裂的声音让一屋子人如临大敌,一个两个赶忙跪下:“皇上息怒!” 唯有如懿。 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不相信,前几日还与自已浓情蜜意,回忆年少时墙头马上的少年郎,如今竟会是这番模样。 眸中含泪,可她仍如高洁的梅花,直挺挺的戳在那儿,膝盖就是不肯弯一下。 皇帝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一个帝王,绝不会允许有人藐视皇权,不管这人是谁。 皇帝:“跪下!朕让你跪下!” 如懿仍梗着脖子不肯跪,好在一旁的海兰连拉了她好几下,否则,真不知皇帝会不会盛怒之下把她推出去打入冷宫。 跪在地上,如懿只倍感折辱,替自已,替凌云彻,替她和皇帝的墙头马上,越想越委屈,一字一顿道:“皇上,凌侍卫对您忠心耿耿,您只为了一些莫须有的原因,便将他打成那样,臣妾对您一心一意,却也要被您猜忌至此,臣妾不曾做过的事,绝对不认。” 富察皇后扶着皇帝,一边帮他顺气一边瞳孔地震,娴贵妃这是疯魔了不成?皇帝都气的砸东西了,她怎么还帮那个侍卫说话? 有没有脑子? 皇帝更是被气得喘不过气,原本他只打算将此事轻轻揭过,凌云彻左不过一个侍卫,他传如懿来,也是希望“处置掉凌云彻”这事,能叫她亲口说出来。 如此,便可轻易按住那些流言。 可如今瞧着,怕是不那么简单。 抬手让众人起身,皇帝坐在高位上,单手按着眉心,睨了一眼卫嬿婉:“你来说。” “是。” 卫嬿婉虽然平时总是笑得温温柔柔的,可眼下她却敛着神色,一副替皇上抱不平的模样。 其实最先也没多大点的事儿,无非是最近大家都去宝华殿求签,魏常在也凑热闹跟着去了,结果求了一签,上面说有求必得先有舍,想求宠幸,必得先成他人之美,造福一段儿佳话才成。 魏常在能有什么坏心眼儿呢,左不过是小孩子心性,高僧怎么说,她便怎么做,所以,便想去央皇后做主,皇室宗亲她说了也不算,那便帮有缘的宫人牵个线,也算是应了签文内容。 恰巧,皇上也在长春宫陪皇后和七阿哥,便一同当个乐呵听了。 富察皇后本就喜欢魏佳茵乖巧懂事,皇帝又乐得有人愿意为他花心思,帝后自然欣然应允。 只是,牵谁的线就成了问题。 也赶巧,长春宫中有个奉茶的宫女说,她有个在侍卫所的同乡,前几日听闻御前的凌侍卫家中意外走水,可这凌侍卫不担心金银细软,反而屡次冲入火海,抱出个箱子。 那箱子被火燎得黑黢黢,凌侍卫心急如焚,将锁撬了,结果里面,竟是一双做工精巧的靴子。 帮忙救火的侍卫瞧着,那靴子靴筒以酱紫暗云纹为面,用料像是宫中的,想来,大抵是哪个宫的宫女得了主子赏赐,所以做了这双靴子赠予有情人。 而且,瞧凌侍卫以身入火海,只为将这靴子平安带出来,想来两人,应当是郎情妾意。 如懿听到这儿面色已经有些不对了,当即要分辨什么,可海兰眼尖,一把将她拉住,微微摇头。 这靴子是在凌云彻府邸出现的,只要如懿不表露出什么,那便是与翊坤宫毫无关系。 如懿不由拧眉,自已的确送了双靴子给凌云彻,但,那又如何? 自已不过是想表达感谢,谢他在冷宫的诸多照拂,清者自清,她与凌云彻的情谊,岂容这样被人污蔑,为何海兰要拦着自已? 可瞧后者近乎于哀求的眼神,如懿还是将将忍下情绪,罢了,谁叫她与海兰姐妹情深,且先听海兰的,继续听听看吧。 卫嬿婉将如懿从愤恨到隐忍的神情看在眼中,下意识便往上位瞧去,果然,皇帝也瞧见了,那面色黑得,快和锅底灰有一拼了。 都不用卫嬿婉开口,皇帝自已便率先道:“娴贵妃,朕宣了凌云彻,想问问他靴子是谁人相赠,若此人身份清白,朕愿为其赐婚,可你猜,那狗奴才说了什么?” 如懿抬眸,端着不卑不亢:“皇上,您如此言语诋毁一个对您忠心耿耿的忠臣,怕不是要伤了侍卫们的心。” 皇上:“……”你发癫。 富察皇后:“……”别人问地你答天。 帝后显然都懒得搭理她了,富察皇后纵然再如何宽仁,却也不能忍自已御下的嫔妃状如疯魔。 富察皇后:“娴贵妃,你许是不知,那日本宫与皇上皆瞧见,凌侍卫听到靴子之事,立刻面色惨白,当即便跪了下来,还亲口说,他并无倾心之人,还请圣上不要听信‘谗言’,误会了翊坤宫的娘娘。” 海兰听了这话,眼睛都直了,心中更是恨不得扒了凌云彻的皮,世上怎会、有如此蠢钝如猪、不打自招之人! 卫嬿婉强忍着,这才没失态笑出声,只是继续道:“娴贵妃娘娘,皇上自然不会信一个侍卫,所以便命奴婢去查个究竟,那靴子奴婢瞧了,里面绣着如意凌云祥纹——” 第38章 “那又如何?” 海兰越听越觉得心慌,眼下再不反驳,可就不止是凌云彻觊觎后妃这么简单了,怕不是还要污了姐姐的清誉:“这吉祥图样随处皆可见,总不能因为暗藏着姐姐与凌侍卫的名字谐音,就莫须有的何患无辞吧!” 言罢,直接将自已随身佩戴的香包取了下来:“皇上、皇后娘娘,臣妾这香包上也绣着祥云纹样,难不成,臣妾也倾心凌侍卫吗!” 原本,海兰以为自已这番说辞下去,多少能转圜圣意,岂料话音方落,皇帝周身的冷意更掺着杀意,一双眸子暗藏腥红,明显是恼了。 卫嬿婉幽幽一笑:“愉妃娘娘,奴婢还没说完呢,如意祥云图样本就说明不了什么,奴婢想说的,是这双靴子筒口的缎子。” “这卉蓝锻边上盘着金线缠绦,奴婢去内务府问过,这料子半年之内,只有翊坤宫与启祥宫、钟粹宫领用过,奴婢继续盘查,才发现这祥云纹的针脚,与惢心姑娘类似。” 但。 若送靴子的人是惢心,凌云彻何须如此遮遮掩掩,大可趁此机会求了圣上恩典。 然而。 他口口声声求的,却是叫皇帝切莫对如懿有猜忌,显然,这靴子就算是出自惢心之手,惢心、也不过是个领命制靴的奴才而已。 惢心奉谁的命? 凌云彻维护的是谁? ——翊坤宫、如懿。 桩桩件件,无论拎出哪件,都足够叫皇帝震怒。 可皇帝到底还是顾念与如懿的情分,只当这事是凌云彻那个狗奴才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如懿若能开口将其处死,这事儿,便就这么过去了。 谁想。 他想给如懿体面,她却如此不知好歹。 愉妃的“辩解”,又恰到好处的提醒了他,惢心是奉如懿的命,想来,这上面的如意祥云图样,也是如懿默许的吧? 好! 好啊! 她上赶着和一个卑贱的侍卫暧昧不明是吧?! 咬牙切齿的帝王颤颤巍巍指着如懿:“你……可还有话说!” “皇上……” 起了杀心的帝王,其周身所带的压迫感不是假的,纵然如懿再如何人淡如菊,也还是会怕的。 再没了先前那般高高在上,如懿垂着眸,也不敢为凌云彻分辨了:“那靴子,的确是臣妾吩咐惢心所制,可那只是为了感谢凌侍卫在冷宫多次舍命相救,臣妾对皇上从无二心,皇上若执意疑心臣妾的清白,臣妾不知道该说什么。” 越说到后面,如懿的语调越是不稳,皇帝喘了两口气儿,红着眼瞪了如懿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想起她当初在冷宫吃的苦,心头一软,刚想缓和下语气,谁承想,又来了个幺蛾子。 如懿瞧皇上面色已有松动之色,她哪里当真肯割舍了凌云彻,那可是在这寒冷刺骨的后宫中、唯二能暖她心的人啊! 当即叩了首,目光直指卫嬿婉。 “皇上,据臣妾所知,卫宫人、不止与凌云彻是同乡,更是有自幼两心相知的情谊在,可卫宫人,你如今种种作为,强词夺理,硬要将凌云彻与本宫扯上干系,无非是想寻私仇,将凌云彻推入万劫不复,连青梅竹马的情谊都愿背弃,此种心思歹毒之人,实在不该继续留在御前伺候。” 卫嬿婉:“???” 不是? 你脑子进水了? 这番说辞,连富察皇后都听不下去了,平素端庄得体的皇后连连摇头:“娴贵妃,此事与卫宫人有何干系?她不过是奉命办事,彻查那靴子的来由罢了,有哪句话是‘强词夺理’?又有哪句话,是故意将你与凌侍卫牵扯上?” 富察皇后:“本宫且问你,靴子到底是不是你命惢心所制?这上面的,又到底是不是如意祥云图样?凌侍卫是不是从火海不顾生死也要保这靴子万全?难道嬿婉查到这些,隐瞒不报,才是对的?” 清者自清。 前提是,当真清白。 若这清白染着对与错交接的晦涩,哪里又能说是什么清白呢。 侍卫与后妃保持距离,本就是分内之事,说句不好听的,但凡能让这流言传出来,便是嫔妃与侍卫行为有所不当。 卫嬿婉也不傻,当即打蛇随棍上,跪在皇帝面前:“奴婢从前,的确因为同乡之谊,与凌侍卫走得近了些,不过,不知皇上可否记得,奴婢刚进养心殿时,曾于皇上您提过,奴婢有个同乡,得了恩赏,却不知感念皇上您,反而日日将他的贵人主子放在嘴边。” 卫嬿婉:“奴婢的这个同乡,正是凌云彻,奴婢当时就觉得不齿,此人食君俸禄,却不忠心为主,便当下与此人说清楚,断了来往,而今,又何来报私仇一说呢?” 卫嬿婉入养心殿侍奉,是半年前。 半年前。 正巧是如懿提凌云彻去御前的时间点。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就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歪在案几上捏着眉心,半年,他都不知道,如懿和凌云彻不清不楚的拉扯竟已有半年之久? 呵。 怒急反笑,皇帝微敛着眸,不知是说给自已,还是说给如懿听:“半年前,是你、亲自像朕举荐的凌云彻。” “前些日子,也是你、不知避讳,在翊坤宫与凌云彻同处一室。” “这靴子,又是你、失察让惢心绣上暗含了你俩名讳的图样。” “清白?好啊,既然你口口声声说的清白,朕便如你所愿,赐你们一份清白!” 第39章 旋即,皇帝看了眼自已身边的卫嬿婉。 自打上次,他疑心李玉与翊坤宫来往过密,便一直让宫人留意着,旁的也就罢了,今日这么丁点的时间,李玉都敢铤而走险给翊坤宫私传消息…… 眸底一冷,他可不敢忘太后当初,是怎么将先皇身边的苏培盛一步步收入麾下的。 卫嬿婉,人伶俐也机敏,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的忠心。 她竟因凌云彻不念皇恩,便与他一刀两断,此人,自已合该重用。 思及此,皇帝抬手指像卫嬿婉:“明日带凌云彻去敬事房净身,你亲自盯着,等他好利索了,便让他去翊坤宫伺候娴贵妃。” 卫嬿婉眨了眨眼,当即跪下接旨:“皇上放心,过几日,奴婢一定亲自将‘小凌子’送到翊坤宫去。”x 言罢,又朝如懿娇俏一笑:“到时候,还请娴贵妃娘娘,一定要欢喜笑纳。” 此话一出,如懿当下觉得天都塌了,两眼一黑,身子瘫软到海兰怀里,直接晕死了过去。 第31章 这么耍赖的吧? 敬事房内。 阴冷潮湿的环境里飘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卫嬿婉有些不悦的蹙了眉,用帕子掩着口鼻。 进忠在一旁瞥见了,十分贴心的递过去了一个香包,里面放着他常熏的薄荷香。 卫嬿婉捧着香包,就好像个捧着大米饭的小老鼠,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薄荷味让她安心,连带着一双杏眸中都透出了光。 要不是这儿人多眼杂,她非得把脑袋埋进忠怀里,这样便能将自已捂个严实,再不用闻这作呕的味儿了。 敬事房的小太监们瞧见两个御前的红人来了,皆是十分识相的退了出去,只道等行刑时再招呼他们便是。 卫嬿婉看着被五花大绑,宛如版上鱼肉般的凌云彻,只觉得可笑:“凌侍卫,几日不见,你依旧威风的很啊,都敢觊觎天子的妃嫔了。” 凌云彻惨白着一张脸,可仍端着宁死不屈的劲儿:“是不是你们……是你们……做局陷害我和娴贵妃娘娘……” 卫嬿婉与进忠对视了一下,皆是一笑。 怎么算陷害呢? 是给魏佳茵安排个签文,还是在凌云彻的宅邸放了一把火? 亦或,是那个恰巧瞧见了靴子缎面出自宫中,帮忙救火的侍卫? 再不济,是长春宫那个碰巧听说了这件事的宫女儿? 你瞧。 她和进忠安排的这些事,有哪一件能担得起“陷害”二字呢? 凌云彻完全可以不冲进火海,把他的宝贝靴子救出来,当然,他不冲,那个帮忙救火的“好心侍卫”也会替他冲。 只可惜。 凌云彻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又或者。 凌云彻在发觉事情闹大的时候,可以顺势求娶惢心,让整件事顺理成章。 不过,能在新婚夜冷落妻子,跑去书房抱着靴子睡一宿的“凌大情种”,自然是不会稀罕顺这个势。 清白? 清白个屁。 他俩口中的清白,恐怕是只要没生个孩子出来,便都算清白。 见二人眼中明晃晃的写满鄙夷,凌云彻竟没来由的生了一丝恼怒,他、凌云彻,娴贵妃娘娘的知已,凭什么叫这两个人,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瞧自已? 他们瞧不起自已,便是瞧不起娴贵妃娘娘! 他自已如何倒没什么,可,他怎能叫娴贵妃娘娘也跟着受辱! 伴着铁链锒铛的声响,凌云彻强迫自已摆出一个比他们还不屑的表情:“娴贵妃娘娘聪慧,你们且等着吧,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娘娘断不会放过你们这两个罪魁祸首——” “啪!” 然而。 没等凌云彻继续吠,进忠的巴掌已经甩了上去。 御前的人吗,平时当差碰见皇帝心情不好,掌嘴别人的活儿他们也没少干,所以手劲儿稍微大了一点点,把凌云彻扇得耳中一阵嗡鸣,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 “啪!” 眼瞅着凌云彻还想回嘴,进忠又一个巴掌甩了过去,这回可好,两边耳朵一起嗡嗡,谁也别嫌弃谁。 “凌侍卫,您哪只眼睛瞧见我和嬿婉陷害贵妃了?您要是有证据,咱们这就帮您去同传一声,要是没有……” 进忠不紧不慢理着袖口,微微上扬的声线透着几分寒意:“话……还是不能乱说的。”| 强忍着口中泛起的腥甜,凌云彻还欲再驳斥些什么,可瞧见进忠浮着青筋的手,又硬生生将话吞了回去,旋即,便将目光移到了卫嬿婉身上。 他和她,到底还是有点情谊的。 他不信,卫嬿婉能眼睁睁瞧着他受一个太监的侮辱。 可。 卫嬿婉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曾经那个会扬着明媚笑脸、朝他奔来的小姑娘,如今端着心疼万分的神情,捧着进忠的手反复察看,末了,竟来了一句:“你看你看,使那么大劲儿干嘛呀,都红了,疼不疼?” 凌云彻差点气晕过去。 进忠差点乐晕过去。 卫嬿婉捧着进忠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也未移开目光,只是幽幽来了一句:“凌侍卫,你跟在娴贵妃身边,娴贵妃又那么聪慧,想来,该是得着你想求的了吧?” 那语气,淡漠的像是道别。 只是,这告别的对象,不知是对凌云彻,还是,对上辈子那个被这段感情拖进深渊的自已。 第40章 抬眸,对上进忠关切的眼神,卫嬿婉眨了眨眼,旋即,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娇俏又明媚,还好,她最懂什么叫吃一堑长一智。 还好。 她这辈子紧紧抓着他的手。 思及此,卫嬿婉朝凌云彻那儿投去一个后知后觉的惊恐表情:“我倒是不知,原来凌侍卫毕生所求,便是当个太监啊~” “你早说呀,我帮你和敬事房说一声的事儿,何须还绕这么大个圈子?凌侍卫,咱俩好歹是同乡,这么点儿忙,本姑娘还是愿意一帮的。” 瞧着凌云彻由白变青的脸,卫嬿婉轻哼了声,也懒得再看这索然乏味的戏,便拉着进忠走了。 只是两人放一出敬事房,原本被卫嬿婉牵着的进忠突然反客为主,将人拉到无人处,死死搂在怀里。 卫嬿婉被锢得喘不过气儿,又好气又好笑的捶了一下进忠:“怎么了突然?” “没什么。” 进忠将头抵在卫嬿婉的脖颈那儿,声音贴着她的皮肤传出来,闷声闷气的:“心疼了。” 上辈子的嬿婉受了多少苦呢? 四执库和花房,启祥宫那段儿日子更是吃不饱穿不暖,人人都能欺负她,日日挨打,那时候,她应该见着凌云彻就哭吧,她应该也求他帮忙了吧,她应该……也尝过满腔希望,一点儿点儿的摔成碎片过后酿出的绝望吧。 进忠的话让卫嬿婉身子怔了片刻。 自已方才,不过是瞧见凌云彻那模样,有点伤感罢了,倒也不是为了凌云彻那个狗东西,而是为了上辈子那个傻不愣登的自已。 她没想到,进忠,竟连这丁点的不对劲都察觉了? 噗嗤一笑,卫嬿婉伸手,给了窝在自已怀里的进忠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都不在意了,咱不哭啦~” 进忠无奈抬了头,狐狸眼是有点泛红,可眼下干干爽爽:“谁哭了,你可别瞎说,我又不是你。” “我怎么啦?” 卫嬿婉不服气的踮起脚,俩人鼻尖儿挨着鼻尖儿:“也不知道是谁,上辈子一提凌云彻就像得了失心疯一样!” 进忠也不忿儿了:“哟,那还不是因为有人一天到晚拎不清,我一天天可劲儿帮她操心,她可好~” 卫嬿婉一噎,不过理亏归理亏,在进忠面前,她、永远不败! “你还敢挑我刺儿了?!信不信我不理你了?!回头就把你铺盖都扔出去!回去和进保挤一屋去吧你!” 进忠:“……” 不是。 人不能,起码不应该这么耍赖的吧? 第32章 我死之后的事儿 凌云彻被送入翊坤宫,听说娴贵妃娘娘哭得像死了亲爹一样。 卫嬿婉听了这话,白眼儿都快翻上了天,哪能呢,她亲爹死的时候,她只会在柱子上狗熊蹭背。 这阵子,皇帝纵然想起去翊坤宫,也全是抱着去看笑话的心态。 最后实在是看腻歪了,便随便寻了个理由,将凌云彻罚去了洒扫处。 据说,凌云彻领旨离开翊坤宫那日,娴贵妃娘娘还等皇帝走后,摔了筷子。 进忠听了这话,冷笑了声,背后耍狠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她当着皇帝的面儿摔啊? 翊坤宫彻底失宠,宫中风云涌动,十一月,河北痘疫蔓延至京师,好在紫禁城中还尚未有病例传出。 只是,再如何严防死守,每日那么多宫人出入,想来出现染疫也是迟早的事。 眼下,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大家心知肚明,却也只能装作不在意一般,能混一天是一天。 宫人们换上冬衣,卫嬿婉本来就怕冷,这个月份在殿外候着的时候,更是一看见机会,就往进忠那边凑。 她上辈子就觉得进忠那个毛领子看着暖和,虽说御前宫女的冬服也有毛领,可她总觉得自已的,没进忠的暖和。 这么琢磨着,卫嬿婉环顾了一圈儿,瞧着四下无人,便把冻得哆哆嗦嗦的手往进忠毛领子里一伸—— “!” 进忠这边刚送走傅恒大人,后脚就被脖颈那儿传来的冰凉触感冻得嘶了一声,扭过头,果然是卫嬿婉。 他能怎么着呢? 他还能把手伸回去,冰死她? 他可舍不得。 进忠面儿上没好气儿的瞧了一眼卫嬿婉,反手就把她的双手捧在手心,放在嘴边,小心呵了口气,一边帮她搓着回暖,一边道:“天儿越来越冷了,晚上的值我和进保来就成了,你早点回去歇着?” 远在另一边守着的进保,突然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 谁?! 是谁在算计本吗喽?! 卫嬿婉刚要说什么,却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跑到殿门口,对李玉道:“不好了李公公、宫里、宫里出痘疫了!” 得。 今儿晚上,谁都甭想跑。 御前的几人分别领了命,通传东西六宫的、安排艾叶苍术的、安排赶制香包的,一整晚,几人像级了在滚笼里上下翻飞的仓鼠,忙的焦头烂额。 翌日,魏佳茵来请安时,瞧见李玉不在,另外三人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儿哀怨,不由生出一种只有打工人之间才能明白的惺惺相惜。 李玉是御前大太监,忙活一晚上,第二天自然是要休沐半日的,剩下的三人能怎么办呢? 扛着呗。 第41章 用卫嬿婉的话就是,你会喜欢的,那种点灯熬油,仿佛下一秒就会猝死的感觉,简直让人着迷。 魏佳茵看着自家师傅眼下的乌青,正欲上前一起骂一骂压榨她们的狗皇帝,却突然听殿内通传。 听到通传,卫嬿婉一秒变脸,眨眼间,就从“谁都别来烦我信不信扇你大嘴巴子”的怨气冲天,切换成“皇上您有什么吩咐都可以和奴婢说”的温柔小意。| 魏佳茵到抽了一口凉气,打工人,哪有不疯的。 殿内。 往日只点龙涎香的养心殿,此时也换成了白术、丁香混合的驱疫熏香,皇帝按着眉心,显然昨夜也是没怎么歇息。 瞧见来人,便道:“李玉办事朕不放心,这事,便由你去办。” 卫嬿婉垂着眸子,规规矩矩应了声“是”。 自打她按吩咐嘎了凌云彻,皇帝对她越发信任,有些差事,俨然绕过李玉,直接交到她手上。 李玉还傻兮兮的,只觉得卫嬿婉是个会做事的,既然她办差稳妥,差事便都让她做,自已还能落得清闲,全然不知,他已经慢慢被排除于皇权的核心之外了。 皇帝:“七阿哥体弱,此次痘疫来得凶险,长春宫上下都要打点妥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此事,便由你去办。” 卫嬿婉表面:“是。” 卫嬿婉内心:【凸(艹皿艹)】 狗皇帝上下嘴皮子一碰,她可又交代在这儿了! 出了养心殿,卫嬿婉招呼魏佳茵入内侍奉,和进保交待了两句,便把进忠拉倒一边儿去了。 昨晚上她去盯着赶制驱疫香包,进忠则是穿梭于太医院和内务府,盯着艾叶与白术的准备,都没来得及说两句话。 眼下她又接了个麻烦的差事,恐怕这阵子更没什么机会碰面了。 四下无人,卫嬿婉十分顺手的捏起了进忠的脸蛋儿,上辈子琢磨事时,她手里总喜欢摆弄点什么,这辈子反正有进忠的脸供她揉捏,索性这习惯就没改。 眼瞧自已的脸又充当了帕子珠珞一样的角色,进忠心知肚明,小祖宗肯定在为方才皇上吩咐的事发愁呢。 听了来龙去脉,不由一起拧了眉。 当真,是个糟糕的差事。 上辈子,他们只知道七阿哥乳母先感染了痘疫,时间点,是在小年前后。 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不。 他们可不能把这事儿当成意外。 进忠沉着眸:“嬿婉,你且想想,七阿哥薨了,谁最得益?” 卫嬿婉思索了片刻,眼底一亮:“启祥宫。” 启祥宫的八阿哥自打出生便一直被七阿哥这个嫡子压着,一直以来也没被怎么重视,如果七阿哥没了,那年幼的八阿哥无疑会得到更多的青睐。 毕竟嘉妃可是说过什么,行四行八,是贵子,之类的疯言疯语。 进忠一笑,朝卫嬿婉递了个颇为赞许的眼神:“所以,你安排长春宫上下事宜,也不能忘了差人盯着启祥宫,还有,翊坤宫失宠是这辈子的变数,愉妃难说不会有所动作,故而这延禧宫,也得盯着。” 海兰。 想起这个女人,卫嬿婉不自觉的磨了磨牙,她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进忠的眼睛。 怎么好像这辈子,嬿婉对这个愉妃很是忌惮。 她上辈子连皇后都能搬到,总不能,最后折在愉妃手里吧? 不能吧? 五阿哥不是早早就没了么? 一个失了皇后靠山的妃位,已是皇贵妃的嬿婉,还不是轻松拿捏? 可…… 眼底沉了沉,进忠捧着她的一双手捏了捏:“要不,和我说说吧,上辈子……我死之后的事儿。” 第33章 到底发生了什么? 寂静。 养心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卫嬿婉如临大敌一般盯着进忠,小脑袋瓜儿里飘着几个字——狗男人想看她笑话! 她怎么说? 说一钗子戳死进忠之后,她癔症更甚,春婵不过是被容佩扣了一晚上,第二天回来身上丁点伤都没有,一看就是连逼供这道流程都没走,结果自已愣是迷之自信,一心想要将人除掉以绝后患? 她怎么想的呢? 春婵和她分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她俩一起干的那些黑活儿,春婵只要敢招半个字儿,自已一倒台,等着她的无非就是死后“有无”全尸的区别。 春蝉又不傻。 头发丝都没少一根,凭什么招供?活着不好吗? 结果自已灭口没成,春婵中途被海兰安排的人救走,成了最后搬到她的关键证人。 好家伙。 想起上辈子她就窝火。 什么鬼东西啊? 她前一秒还咬死不认呢,下一秒被按着给如懿缝制的经幡挨个磕个头,就吓得什么都认了? 别说经幡上那群人,就连制经幡的如懿,她们一个两个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她,更别说死了! 而且。 那经幡上竟然还有进忠和凌云彻。 不是? 凌云彻不是海兰送走的吗,和她有什么关系? 进忠…… 进忠才不会怪她呢! 敢怪,她就把他连人带铺盖都叉出去! 卫嬿婉悄咪咪的抬眼,飞速瞧了下进忠的表情,便将目光移走。 不行、不行不行! 第42章 这些事儿说给他听,自已后半辈子恐怕都得活在他的嘲笑里! 以后吵架,他都不用扯别的,就往哪儿一站,低眉垂眼的说上一句“就上辈子我死后,你办的那些事儿吧”,她就能直接惨败! 思及此,卫嬿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回握住进忠的手:“进忠。” 进忠:“?” 卫嬿婉:“你是不是想吵架。” 进忠:“??” 卫嬿婉:“再问你就和进保挤一屋去!” 进忠:“???” 所以,上辈子他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 长春宫近来有些惹眼。 自打卫嬿婉奉命来了长春宫查缺补漏,长春宫上下便如同铁板一块。 别说每日晨昏定省被免了,就连嫔妃想进长春宫给皇后娘娘问个安,都得先被规劝一番,那些劝不回去的,便拉到偏殿熏半个时辰的艾叶,再扭头去另一个暖阁熏半个时辰的白术,方才有资格踏入内殿。 所有宫人一律不准离宫,但凡有离宫的,回来都得先去无人的耳房自已个儿呆上三日,确保无恙,方才能继续伺候。 一般膳食有小厨房,新鲜瓜果都得带皮先在沸水中过过一遍,再去了皮儿奉入内殿。xl 衣物更是严格,所有衣物就在长春宫中取水洗净,晾晒后,还需放去库房熏一日艾叶,方供各宫人领用。 只不过如此一来,长春宫需求的艾叶与白术,便是其他宫室的三四倍之多,没过几日,便有流言从翊坤宫传了出来。 说中宫见娴贵妃失宠,便是一点儿活路都不肯给,眼下痘疫如此严重,竟还要抢了翊坤宫驱疫的药材。 甚至,连当初选福晋的旧事都被重新拎了出来,说皇帝原是准备将如意赠与娴贵妃的,若不是先帝拦着,如今的中宫,还说不准是谁坐着呢。 卫嬿婉听着这些流言,都不用细想,便知定是海兰捣鼓出来的。 如懿不想复宠吗? 她当然想。 只不过与其自已不体面的筹谋算计,哪有嘟嘴卖个惨,让别人为她冲锋陷阵来得畅快? 海兰,就是那个帮她拼命攀咬别人的恶犬。 流言传至长春宫,莲心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自打上次赐婚,她与富察皇后主仆俩早就是貌合神离,眼下,虽然嘴上说着是为富察皇后的贤明着想,可话里行间,却字字殷切,巴不得赶快将长春宫这块铁板卸了去。 端庄娴雅的女人坐在主位上,眼底透着不容置喙的果决:“嬿婉昨日曾问过本宫,七阿哥的安康,可是重中之重?倘若本宫因惧流言、为保贤名,撤了长春宫的种种规矩,日后万一七阿哥出事,本宫又是否会因此后悔?” 不知是否想到当日二阿哥的离去,富察皇后抚着心口,深吸了一口气:“本宫固然是皇后,却也是永琮的母亲,你难道……想让本宫拿永琮的安康去争贤名吗?” 莲心被问得一噎,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错愕,怎么……和愉妃娘娘估算的不一样? 不过,到底是皇后身边伺候多年的人,莲心立刻敛下情绪,未再多言。 这样又僵了几日,延禧宫终是坐不住了,海兰在殿内急得来回踱步,一日恨不得将叶心打发出去十多次,就为了打听帝后的动静。 然而。 每次叶心回来,都只能带给她满满的失望。 不仅长春宫不紧不慢保持着抗疫节奏,连皇帝那边儿都没有要摆驾翊坤宫的意思。 原本,她想着自已谋划的流言局一出,必能一箭双雕。 一来,能借着富察琅嬅最在意的贤后名声,卸了长春宫的守备,方便日后对七阿哥下手;二来,也能叫皇帝怜惜姐姐,想起他们二人青梅竹马的情谊,回心转意。 可谁料,竟没一个如她意的! 不成。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如当初姐姐被关冷宫时对她说的,她要坚强。 眼下,除了自已,姐姐再无其他倚靠了,她不坚强,难不成,叫姐姐一辈子都只能守着个贵妃的位置? 思及此,海兰理了理发饰:“叶心,去将五阿哥带来,本宫要带永琪去给他皇阿玛请安。” 叶心闻言,有些为难:“主儿,五阿哥眼下正在书房……” “啪!” 海兰当下怒目而视,重重拍了桌案:“是书房重要、还是姐姐重要?你竟连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了吗?” 当初,她为了救姐姐,连朱砂都敢吞,眼下,不过是让永琪少上几个时辰书房,那孩子本就是作为她和姐姐日后的仰仗,如果连姐姐都没了,这仰仗再优秀,又有什么用? 叶心见自家主子发了怒,也不敢多言,当下便退了出去。 只是…… 她记得,五阿哥昨日和她提过,师傅今日要考的文章,是要呈给皇上的……这…… 唉。 她们主儿什么都好,就是一碰到翊坤宫娘娘,便什么都不顾了。 叶心叹着气,前脚刚一出宫门,后脚一群侍卫乌泱泱就把延禧宫上下围了个水泄不通,都不容她缓个神,便瞧为首的那个蟒袍太监挂着叫人挑不出错的笑,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颔首。 进忠:“叶心姑娘,劳烦您通报一声,就说皇上有些事想问愉妃娘娘,所以打发了奴才前来问话。” 第34章 请吧~ 第43章 海兰一听来人是进忠,当即眉头紧锁。 倒不为别的,她当初在钟粹宫撞见卫嬿婉“含情脉脉”同皇帝回话,当下便觉得那丫头不是什么安分的,怕宫中出第二个背主求荣的阿箬,为保万全,便建议纯妃用天象之说将她打发了。 那个卫嬿婉,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了御前,虽未被收入后宫,可谁知道她到底是没被皇帝瞧上,还是本就没争宠的心思? 自已这么做,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纵然没有确切的证据,可若事事讲证据,姐姐的恩宠岂不是早被这群狐媚子分干净了。 虽然海兰觉得自已并没什么对不起卫嬿婉的,不过是让她去花房呆着,后面被嘉妃带去启祥宫磋磨,也是她自个儿不争气。 但进忠。 不知为何,每次她去御前请安,只要是这个太监当值,她就没在皇帝那儿讨到过好脸色。 一两次便罢了,次数多了,她自然是要查一查的。 可左右查下来,这个奴才身份干净,和各宫都没什么往来,顶多是往永寿宫去得稍多了些,可据说,他也从未在御前说永寿宫什么好话,甚至有时候还能阴阳几句。 所以,海兰一时摸不准这进忠到底是谁的人,又为何要和自已对着干。 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没来由的恐惧。 就算再如何不承认,可人性这东西,是万千抵赖不得的。 海兰喝了口茶缓了缓神,这才端着上位者的架子出了宫门。 进忠瞧见来人,也十分自然的打了个千儿,嘴上问完安,便准备开始办正事,可尚未等他开口,海兰反而率先发难:“公公这么大阵仗是做什么,皇上问话,还需要让人将延禧宫围了吗?” 进忠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哟,这是冲着他来的。 旋即,微微欠身,依旧挂着笑:“愉妃娘娘多虑了,可事关皇嗣,这些侍卫,也都是皇上的意思。” 皇嗣? 海兰有点糊涂,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怎么就和皇嗣有关了:“有什么话,你问就是了。” “是,那奴才就斗胆了,皇后娘娘的七阿哥体弱,这事儿,娘娘是知道的。” 稍微顿了顿,进忠仔细瞧着海兰的表情:“娘娘差叶心姑娘,四处散播流言,说中宫克扣翊坤宫的艾叶白术,是不是想借此,逼迫长春宫碍于流言卸了层层守备,方便您趁这次痘疫,谋害七阿哥?” “你说什么?!” 闻言,海兰脸上的表情当真精彩,恐惧、惊愕,但更多是,还是被诬陷的愤恨。 是啊。 谁被诬陷了不恨呢? 自打上回,他没从嬿婉那儿问出自已死后发生了什么,便多留了个心眼儿。 嬿婉不会无缘无故忌惮一个人,特别是,在他瞧着,毫无威胁的愉妃。 那便从这个人开始查。 谁承想,别的没打听出来,倒是叫他知道了一件旧事。 当初,原就是因为海兰的一句话,便叫嬿婉失了钟粹宫的差事,被打发到了花房。 进忠端着身段儿,垂着的狐狸眼中藏着阴毒。 愉妃知道嬿婉被带到启祥宫的那些事儿么? 想来,应该是知道的吧。 那她可曾后悔过么? 哟,那怎么可能呢。 她可能都不觉得,嬿婉受的那些罪,皆是因她而起。 她和她的好姐姐,不从长期而持续的累积过程,来看待因果积蓄的成果,却总爱在表面上,以断裂而孤立的事件夸大议论。 上辈子不就是这样儿? 她们觉得嬿婉抛弃凌云彻,是薄情寡义,她们怎么不瞧瞧,嬿婉为什么走这条路? 是谁把她逼上这条路的? 要不是海兰,嬿婉说不准还能跟着大阿哥出宫开府,做个掌事姑姑。 可她们会觉得是自已的问题么? 她们那儿会呢。 思及此,进忠轻勾了个笑:“哟,奴才这还没问两句,您急什么啊?” 海兰紧紧攥着拳头,强端着体面:“你要给本宫扣上谋害皇嗣的帽子,本宫着急难道不适情理么!何况,公公有证据么!” 证据? 进忠听了这个词儿都想笑。 您当初诬陷嬿婉“卖主求荣”“是第二个阿箬”,不也没证据? “咱们手里当然没有您谋害七阿哥的证据,毕竟,您这不还没成功卸了长春宫的守备么?” 进忠也不急,有什么说什么:“可皇上觉得,若事事都讲证据,岂不是皇嗣都要被像您这种心思狠毒的妃嫔害得凋凋零零了?” 虽然进忠也不知道“调调零零”是个什么词儿,但,这是圣上原话,他也不敢篡改不是。 海兰被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最后,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漏洞,言辞狠历:“公公还真是好谋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你说本宫谋害皇嗣是因为时机未到,好,本宫让叶心散布什么流言的证据呢!” 叶心办事从未出过错,她自然放心,何况,这次她们找的人是个洒扫处的小太监,就算查,怕也不过是大海捞针。 深宫中人多口杂,这流言的源头,哪儿那么好查。 进忠瞧海兰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特别配合,顿时摆出一副惊恐模样,那样子叫叶心见了,当下便觉得是被自家主儿说中了,又神气了起来。 第44章 叶心:“进忠!你当真好大的狗胆子,什么证据都没有,敢诬陷嫔妃!” 进忠都快绷不住了。 “愉妃娘娘您误会了,奴才只是惶恐,您难道觉得,咱们皇上要是没见到证据,会随便差奴才来问话?那不是成随便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昏主儿了?” “十三日前,有人瞧见叶心姑娘往洒扫处寻了洒扫太监小零子,之后,又有人瞧见小零子日日往翊坤宫跑,没过几日,便流言四起。” 一边儿说,进忠一边直了身板,面儿上,微敛的眼底全是冷寒:“小零子在慎刑司已经招认了,那些瞧见过小零子动向的宫人,也都在御前问过话了,愉妃娘娘,现在,可就缺您和叶心姑娘的供词了。” 既然是进忠提醒卫嬿婉盯着延禧宫,他自已又如何会不防备着? 从前叶心能顺利办差,无非是延禧宫不惹眼。 没人盯着她,她在阴暗的角落,当然能如入无人之境,随心爬行。 可你瞧。 但凡被人提防了,她那点子心思,实在太浅。 甚至,叶心收买小零子的时候,他的眼线和嬿婉安插的人还撞一块儿了,差点误会,互相给自已人再揍一顿。 海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剜了眼面色惨白的叶心,办事如此不小心,若是此回连累了姐姐可怎么办! “愉妃娘娘,皇上的意思,是水落石出之前,延禧宫上下都不得出入,至于您身边儿的叶心姑娘,奴才得按规矩,带她去慎刑司过一遍刑。” 进忠瞧这主仆二人没有要动弹一下的意思,索性比划了个请的手势:“叶心姑娘,请吧~” 第35章 钓到的还是条大鱼啊? 慎刑司。 血水混着地上的泥污被进忠踩在脚下,“啪嗒啪嗒”的,极其规律,阴冷的月光照下来,让这个敛着笑的人,活像是从地府归来的阎君。 今日是叶心进慎刑司的第三日,精奇嬷嬷们按进忠的吩咐,上来便是最重的刑罚,连续三日,想来,叶心的腿该是已经没救了。 进忠垂眸瞥了眼在刑具上昏死过去的叶心,似是十分满意的勾了个笑:“招了么?” 精奇嬷嬷擦了擦冷汗:“倒是个嘴硬的,公公,奴婢有点不明白,那小零子不是已经招了么?咱们何必还在这丫头身上浪费功夫?” 不紧不慢的掀了袍子,进忠往边儿上一坐,眼神晦暗不明。 为什么? 上辈子,嬿婉生七公主的时候,不就是这丫头一路将魏杨氏的丧报喊进了永寿宫,害得嬿婉产时悲恸,最后伤了身子。 可他这点私仇,哪能摆到明面儿上,只能端着个高深莫测的姿态:“愉妃娘娘毕竟是五阿哥的生母,皇上看重五阿哥,自然不愿他的生母有任何污点,所以啊,万一是有人冤枉愉妃娘娘,这事儿,不得查清楚些?” “那是……那是……” 嬷嬷刚想再附和两句,却听进忠又话锋一转:“可这话又说回来了,五阿哥再得看重,哪里比得过中宫嫡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呢?叶心总是不吐东西,皇上那边催得急,再这么僵下去,只怕您和我都不好交差。” “哟!进忠公公!” 一听这话,精奇嬷嬷连忙上前,毕恭毕敬道:“您平时总在御前伺候,定是比奴婢们更知圣心,还请您务必提点一二!” 进忠垂眸一笑,侧了头,在嬷嬷耳畔轻声低语了几句,话闭,精奇嬷嬷立刻会意,连连点头:“公公不愧是御前的红人,当真是好手段。” 起身颔首,进忠走到暗处,眼神示意了一番,两个嬷嬷便一盆冷水泼向了叶心。 叶心:“!” 被冷水惊醒的叶心下意识想喊,可连续三日的折磨,让她生生咬住了牙关,不仅没发出半点声音,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知道,如果让那群老刁奴发现自已清醒了,等着她的,无非是新一轮的刑罚。 与其这样,她不如装死,还能得片刻喘息。 可。 精奇嬷嬷们哪里瞧不出这小妮子的心思,彼此互对了个眼神,便按照进忠的吩咐开始闲话起了“家常”。 “别是死了吧?” “放心,有气儿呢,你说这小丫头也够惨的,她主子都把她推出来当替死鬼了,她还在这儿打死不认呢。” 什么?! 叶心紧闭的眼皮微微颤了两下,什么意思?!愉妃娘娘推自已当替死鬼?! 不……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精奇嬷嬷哪里还需要费力气对自已用刑!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丫头不知怎么得罪了御前的进忠公公,虽然愉妃娘娘已经认了,说是这丫头自作主张,找小零子散的流言,可进忠公公不肯放过她,只让咱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按规矩来。” “那这丫头岂不是要受满七十二道刑罚,之后还得推出去被乱棍打死?” “可不是。” “唉,也怪她自已个儿不争气,跟了个什么主子啊,听说那个愉妃娘娘从前不受宠,想必,这丫头也没跟她过过什么好日子,这好容易等她主子熬到了妃位,却又……” “自已识人不清,还巴巴得罪御前的人,这谁能救她?” 两人的话,叫叶心越听心越凉。 皇上看重五阿哥,愉妃母凭子贵,如果只是监管不力,没察觉手下宫人散播谣言,这种罪责于她、或者于皇上都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第45章 难怪…… 难怪她一进慎刑司,便通通都是最重的刑罚! 恐怕从一开始,愉妃就没准备保自已! 哈……可笑,当真可笑! 愉妃、愉妃! 从前她不得宠,自已跟着她吃了多少苦! 本以为同甘共苦过,她们主仆在这偌大的紫禁城好歹也算是互为依靠了,可转眼呢?! 是了…… 愉妃为了翊坤宫,连自已的亲生儿子都肯害,自已一个奴才,凭什么觉得能成她的依靠?! “我……招……” 角落处的进忠微微一笑。 你瞧,他说什么来着,叶心人有点小聪明,只不过在他面前,那点子道行还是太浅了,毕竟人心这东西,谁有他通透呢? 啧。 所以嬿婉上辈子到底怎么折愉妃手里面儿的? 他真是越来越想不通了。 不同于已经开小差的进忠,叶心气若游丝,可眼底却充满癫狂:“不仅……不仅小零子是愉妃让奴婢找的……还有五阿哥……二阿哥……” “!” 此话一出。 不仅是嬷嬷们,连进忠也跟着一愣。 哟,想不到,钓到的还是条大鱼啊? 养心殿。 海兰被侍卫押上来时,该到的,都到的差不多了。 因着此事事关已故的二阿哥,罪名一旦成立,便是诛九族的重罪,阖宫也不再避讳什么痘疫,纷纷被传召至养心殿。 此时各嫔妃皆是惴惴不安,生怕一个弄不好,再被平白牵扯上。 富察皇后死死盯着跪在下面的海兰,自打她得到消息,险些被愤恨激得晕死过去,此时,更恨不得将这毒妇扒皮抽骨! 卫嬿婉瞥了眼皇上和太后,两位也皆是面露寒意,不由有点为进忠担心。 她不知道进忠是用什么手段讨出了叶心的供词,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担心,她怕时间太过紧迫,让进忠没时间分辨供词的真假。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皇上一怒之下…… 根本不敢往下想,卫嬿婉不着痕迹的往进忠那边移了移步子,背在身后的手往旁边悄悄一伸,便将进忠的蟒袍下摆死死抓在手中。 好像握着点他的什么东西,感觉这人就切切实实的站在自已身边儿,她这颗心,才能往肚子里回落个几分。 进忠自然察觉到了卫嬿婉的不安,看到这人的小爪子扒上来了,唇角弧度深了两分,旋即,一直交叠在身前的手分了一只往身后,牢牢将卫嬿婉有些颤抖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放心。 小爷我什么筹谋啊。 我有的是节奏。 “愉妃。” 终于。 伴着从皇帝口中缓缓吐出的两个字,一场早已被注定下结局的审判,开始了。 第36章 臣妾、百口莫辩! 海兰怎么可能认罪。 散布中宫苛待翊坤宫流言事小,谋害二阿哥,孕中服用朱砂,两件事一件事关嫡子、一件事关皇嗣,只要认了,别说她自已,整个珂里叶特都得跟着遭殃。 保不齐,还会连累姐姐。 纯贵妃此时听的心惊肉跳,当即跪下,声线发颤:“皇上、臣妾当时的确和愉妃提起过永璋的布老虎破损,可、可臣妾当时只以为是她疼爱永璋,帮臣妾修补布偶而已,臣妾当真不知愉妃往其中塞满了芦花啊皇上!” 富察皇后强忍着泪,双手死死攥着:“当时永琏与三阿哥同住在撷芳殿,所以……根本不是宫人大意,让窗外的芦花飘进室内,而是三阿哥布偶中的芦花,要了永琏的命!” “毒妇!” 皇帝勃然大怒,一茶盏直接砸了下去,一瞬间,瓷盏碎裂的声音、纯贵妃喊冤的声音、富察皇后的呜咽声,声声混杂。 如果说海兰前一秒还在茫然这事到底是怎么被挖出来的,后一秒,这一盏反倒是把她的神志给砸回来了。 当即将目光投向进忠,口口声声意有所指:“皇上!臣妾没有做过!臣妾不知叶心是受了谁的蛊惑污蔑臣妾、臣妾也是五阿哥的生母,难道臣妾会忍心害别的孩子吗!” “你还有脸提永琪?!” 皇帝简直快被气晕了,提起永琪,更是目眦尽裂:“永琪是你亲生的,你连自已的亲生孩子都能坑害,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朕已命人把江与彬压入刑部大牢,这朱砂到底是不是你自已服用的,不日便能知晓!” 江与彬…… 这名字一出来,皇帝冷不丁的顿了顿。 当初如懿在冷宫被人下了砒霜,似乎也是这个太医诊治的…… 不知是不是被话赶话,皇帝突然跟开窍了一般,冷冷扫了眼坐在一边儿,从未发过一语的如懿:“如果当初朱砂是愉妃自已服的,那娴贵妃在冷宫的砒霜,是不是也有蹊跷啊?” 如懿目光一滞,好一会儿才在惢心的搀扶下傻愣愣的起身跪下:“皇上、臣妾……臣妾……” 看如懿支支吾吾的样子,皇帝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好在,卫嬿婉及时递了个茶盏过来,皇帝顺手抓了,直接往如懿眼前摔了过去:“怎么,是一切来的太突然,导致你还未想好说辞是吗!” “皇上!这一切和姐姐又有什么关系?!” 海兰瞧见这一幕,一边哭嚎一边将挡在如懿身前:“皇上明察,这一切、都只是叶心的一面之词,叶心是受人利用、故意诬陷臣妾的!皇上您既然连江与彬都要审、为何不将进忠一起送到慎刑司?!问问他是不是逼供叶心!” 第46章 卫嬿婉一听这话,杏眸微睁,顿时急了,却被进忠一个眼神,死死按了回去。 是了。 这里面和进忠有什么关系呢? 他表面与愉妃无冤无仇,去慎刑司查看亦是领了皇帝的命,愉妃眼下的说辞,在皇帝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开始逮谁咬谁了,这时候出头,几乎等同一边“啪啪啪”抽皇帝大嘴巴子,一边喷他是个蠢蛋。 果不其然。 皇帝都气笑了:“进忠是奉了朕的命、严查叶心,怎么,你是不是还要把朕也送进慎刑司,看看是不是朕有意要陷害你这个毒妇啊?!” 太后在一边被这场闹剧吵得头疼:“叶心那贱婢呢,带她上殿与愉妃当面对峙,事关皇嗣,这样吵闹下去像什么样子。” 精奇嬷嬷将人带上来时,叶心早已站不住了,整个人跪在那儿,浑身污秽,直惹得跪在一旁的如懿微微蹙眉,不着痕迹的往旁边避了避。 只不过,叶心一上殿便死死盯着海兰,如懿被海兰护在身后,此举,正叫她瞧了个清楚。 深吸了一口气,叶心觉得自已从前当真是蠢,她一个奴婢,出了事最先死的就是她,轮得着她去关心那些金尊玉贵的主子么? “太后,皇上,皇后娘娘,奴婢做的恶事,虽万死不辞,但还请皇上明察,奴婢所作种种,皆是奉了愉妃娘娘的命。” 叶心眼中,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坦然,纵然声音已因为身上的刑罚,变得若有似无,可其中的语调,却宛若千斤巨石,一颗一颗往如懿和海兰脑袋上狠狠地拍。 “有次二阿哥病重,愉妃在御花园放风筝给冷宫中的娴贵妃保平安,正巧叫皇后娘娘瞧见了,皇后娘娘以为愉妃是幸灾乐祸,便罚她在御花园跪两个时辰思过。” “愉妃由此记恨皇后,之后便吩咐奴婢寻来大量芦苇花,就连二阿哥薨逝之后,也是由奴婢去撷芳殿,偷偷将三阿哥的布老虎寻来烧掉,毁灭证据。” “之后,愉妃孕中问太医江与彬要来朱砂,自已服下,以此来证明当初下毒谋害玫贵人腹中之子的真凶并非娴贵妃。” 海兰眼中尽是不可思议,她不明白,叶心怎么会进慎刑司用了点刑,便把她出卖的这么彻底! 蠢! 当真是蠢钝如猪,叶心难道不明白她与自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 这样什么都认,怎么不想想若自已倒了,她又能落到什么好下场! 果然、奴才就是奴才,待她再怎么好,也比不上她与姐姐! 叶心伺候海兰多年,自然能读懂她眼底的愤恨,不由勾了个冷笑,进忠说的没错,这群主子,哪里会真关心她们这些做奴才的生死呢? 愉妃现在觉得恨了? 她怎么不想想,自已跟她这么多年,得过什么好处? 她当初被贵妃针对,她受的罪自已一样没少挨。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哈,荣耀她半点没沾着,现在却想让她一个人抗下所有折损? 凭什么?! 思及此,叶心重新回忆了一下进忠的交待。 愉妃服用朱砂,朱砂来源是太医院的江与彬,此事属实,刑部自然有的是法子让江与彬开口。 只是,谋害二阿哥一事,物证没了,就要看人证。 人证是自已,愉妃不一定会认罪。 前面有个阿箬背主求荣的例子,愉妃可以有千万种说辞攀咬,比如说她被人收买,故意诬陷。 如此,便只有让愉妃自已认罪。 进忠的话让叶心觉得可笑,不由反问,认了便是重罪,愉妃怎么可能认? 谁想,进忠摩挲着手背,笑得从容:“愉妃,最在乎的是什么?家族荣耀?五阿哥?” “她啊,最在乎的……是翊坤宫的娴贵妃啊。” 进忠的话,宛若月光下的毒蛇,一边展着身上绚丽的花纹,一边优哉游哉吐着信子,循循善诱:“愉妃谋害二阿哥,这娴贵妃……到底知不知情?知情不报,可也是重罪……” “就算娴贵妃不知情,盛怒下的皇上……又怎么分辨呢?” “只能把娴贵妃打入慎刑司,叫她把你这些罪过也受一遍,她不改口,那才算是可信。” “但你这些罪过……呵,愉妃舍得让你承受,又如何舍得让娴贵妃受上半点呢?” 一番话说下来,叶心眸底恨意更甚,只是依旧未松口。 进忠也不着急,只是扬着笑,眼里再带着些许关切:“叶心,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假若愉妃不认这个罪,你、你的族人,你们何辜啊?” “凭什么你们要替愉妃承担罪果?” 叶心闭着眼,并无什么底气:“若愉妃认罪,我的族人能平安么?” “平安?那得看皇上的意思。” 进忠直着腰身:“但,若皇上肯放过你的族人,想来他们日后,定会衣食无忧。” 良久。 叶心缓缓睁开了眼,眸底,再无犹豫。 一如现下。 叶心的目光越过海兰,落在她身后的如懿身上。 瞧啊,这懵懂的表情,可真无辜。 虽然叶心瞧不上像进忠那样的阉人,却不得不承认,有句话他说的很对,祸不及他人,前提是惠不及他人。 若此人是最终的得利者呢? 她又凭什么只在得利时出现? “皇上。” 第47章 叶心将目光转回高高在上的皇帝:“二阿哥薨逝之后,愉妃曾偷偷去冷宫见过娴贵妃,只是当时奴婢并未近身,不知两位说了什么,但,假若愉妃是像娴贵妃通报此事,娴贵妃、便是除奴婢之外的第二个人证。”x “叶心!你好歹毒!本宫事后、从未去见过姐姐!到底是谁、是谁让你这么说,诬姐姐清白的?!” 情急之下,海兰一时脱口而出,只是话方出口,却眸底一滞,糟了! “事后?” 皇帝冷冷一笑:“什么事后?是你谋害永琏事后吧!来人!” 一声令下,御前侍卫纷纷进入内殿,皇帝本就因为凌云彻一事对如懿失望至极,如今,又知道她或许早知道永琏无辜枉死,却知情不报,包庇珂里叶特那个毒妇。 失望堆叠成入云大厦,终于在此时全数倾覆。 皇帝:“把娴贵妃压去慎刑司,无论用什么刑罚,务必要让她吐干净!” “皇上?!” 淡了一个时辰的菊,眼瞧火烧到了自已身上,如懿终是坐不住了:“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您如此不信任臣妾,臣妾、百口莫辩!” 第37章 凡尘烟火的味道 皇帝看着如懿,没了情谊加持,乌拉那拉氏的面孔,只叫他看了厌烦。 百口莫辩? 冷笑了声,皇帝坐回龙椅:“真的吗?那太好了,是喜事啊。” 旋即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将人压下去:“乌拉那拉氏自认辩无可辩,包庇珂里叶特氏谋害皇嗣,罪无可赦,现褫夺封号,废为庶人,终身幽居冷宫。” “皇上!此事与姐姐无关、真的无关啊!” 海兰也不傻,她当然瞧得出皇帝眼底的决绝。 帝王的宠爱虽然如烟花一般转瞬即逝,可帝王的恨、却漫长的很,宫中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如果今日姐姐带着帝王的厌恶被废冷宫,日后新人不断,皇上哪里还会再记起姐姐的好?! 恐怕,姐姐就真的再无未来可言了! 思及此,海兰缓缓阖了眼,一行清泪流下:“一切……一切皆是……” “皇上。” 就在海兰磕磕巴巴,就是不想说出那句“一切皆是臣妾一人所为”,恰巧,刑部传来消息,说江与彬招了,无论是当初海兰手里的朱砂,还是如懿手中的砒霜,皆是为了帮娴贵妃娘娘出冷宫,设下的局。 卫嬿婉眨着眼睛,在心中算了算时间,连半天都没有,江与彬居然招了? 刑部那群人,还真不是吃干饭的啊? 然。 就在众人的目光都盯着愉妃和如懿时,进忠反倒趁人不备,偷偷拉过卫嬿婉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个“惢”字。 惢心? 卫嬿婉瞥了进忠一眼,瞧后者垂着眸,一副老谋深算的狐狸样儿,突然没来由的想打他。 所以又是他的手笔? 这人怎么这么会掐算人心啊? 如果江与彬不招,那当时唯一在娴贵妃身边侍奉的惢心,便会是下一个查问对象,而且这事还牵扯到二阿哥,就算他没参与,谁又能保证到时候不会往他身上分什么锅呢? 何况,太医院对砒霜与朱砂之类的取用盘查格外严格,就算江与彬在记录上做了手脚,但雁过留痕,倘若无事也就罢了,真的东窗事发,这假又能经得住几轮查证? 呸呸呸。 真烦这种业务能力过关的同僚! 进忠瞧自已手中的小爪子被主人冷不丁的抽走,纳闷抬眼,哟,小祖宗怎么生气了? 暗戳戳的凑到卫嬿婉身边儿,进忠压着声音:“好了好了别气了,再怎么着,我上辈子不还折你手里了?我哪有你厉害呀。” 谋算人心。 却算不准心上人的心思。 唉。 自已合该栽她手里。 看进忠故意摆出那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卫嬿婉没好气的偷偷捏了他的腰窝一把,惯会装可怜的,难怪自已怎么都斗不过他,下药都不成! 看来下回,真得打晕绑了! 小情侣在皇帝后面甜甜蜜蜜,可皇帝眼前,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海兰坐实孕中服用朱砂,谋害皇嗣,二阿哥一事就算她再如何咬死不认,也早就失信于皇帝。 而且继续挣扎,除了让如懿被自已连累成“知情不报”,也再无证据翻身。 毕竟,谋害二阿哥,的确是她的手笔。 一切,就在珂里叶特氏的认罪中,划下最终句点。 富察皇后在海兰认罪的同时,再受不住打击,晕死过去,一时之间,整个奉先殿乱成一片。 翌日。 圣旨下了。 皇上念珂里叶特氏生育五阿哥,不忍加极刑,赐珂里叶特海兰自尽,珂里叶特诸子,凡年十五以上,皆戍极边。 宫人叶心杖毙,但念她揭发愉妃有功,不累及其族人。 太医江与彬与后宫私相授受,革去太医院一切职务。 乌拉那拉氏御前言行无状,降位为嫔。 此事一了,启祥宫的嘉妃却坐不住了。 贞淑见嘉妃愁容满面,当真不解:“主儿,中宫如今病着,翊坤宫彻底失宠,五阿哥被生母连累,再优秀也没了夺嫡的可能,皇上虽未怪罪纯贵妃,可到底是因为三阿哥,才让珂里叶特氏有了可乘之机,皇上心里,恐怕还是会有所介怀。” 第48章 “眼瞧着高位嫔妃,就您一个得宠,膝下又有两位阿哥,您怎么还如此闷闷不乐呢?” 金玉妍拧着眉,心中没来由的烦躁:“本宫当然知道,可正因如此,本宫才不安。” 此事下来,最得利的人就是她。 从前便罢了,毕竟幕后之人是她自已。 可如今。 突然如懿海兰、外加一个苏绿筠全倒了,她不敢想,若此事是人为,那这个人的手腕,可比自已狠多了。 但。 这幕后之人,为何让自已得利? 是想借皇上的多疑,等他日后纳过闷来,对自已起疑心,还是……亦留着后手等着算计自已? 金玉妍越想越烦躁,却实在捋不清楚个中关系,只能让贞淑吩咐下去,启祥宫上下,哪怕是条狗,近来都得把嘴闭严实了,什么都别说,什么也都别去打听,省的招惹了什么惹不起的祸患。 平静的日子便这样过着,七阿哥平安熬过了小年夜,除夕后,痘疫消退,富察皇后的病也渐渐好转,一切,似乎都随着回春的那阵暖风,跟着欣欣向荣了起来。 某日。 养心殿。 “臣妾觉得嬿婉处处周到,若非是她在痘疫期间,妥帖打点长春宫上下,让臣妾安心养病,臣妾断然是好不了那么快的。” 富察皇后闲闲落子,端庄一笑:“皇上既觉得李玉与翊坤宫过从甚密,嬿婉对您又忠心耿耿,不如将她提上来,也是好的。” “嗯。” 皇帝夹着黑子,睨着棋盘,亦落子道:“可此次珂里叶特氏一事,进忠办的确实利落,朕是想着,借此将他提上来。” 闻言,皇后便知晓皇帝心中已认定了提拔的人选,可,卫嬿婉当真是帮了自已不少。 垂眸想了想,皇后又落了一子:“既是皇上用人,当然还是和顺皇上的心意最要紧,可臣妾想着,嬿婉在长春宫忙前忙后,总要赏些什么。” 皇帝轻笑了笑,夹着黑子的手突然朝富察皇后勾了勾,富察皇后眨着眸子,将头微微侧过去,帝后二人耳语了一番,皆是没忍住掩面而笑。 富察皇后眼底的笑,当真是藏也藏不住:“嬿婉当真如此说?” 皇帝亦是无奈:“是啊,简直俗不可耐。” “臣妾倒觉得不然。” 富察皇后从榻上起身,盈着笑,施施然施了礼:“皇上,臣妾也想借嬿婉的这股东风,同皇上讨个赏赐。” 所以。 卫嬿婉所求的赏赐,究竟是什么呢? 进保看着倒手足足多了一倍的月俸,差点没给卫嬿婉磕一个。 是了。 打工人图什么? 当然是——银子了! 痘疫凶险,阖宫宫人实在辛苦,在卫嬿婉三天一暗示、两天一阴阳、一天一殷切目光的攻势之下,皇帝大手一挥,御前的三只,月例翻倍。 富察皇后亦顺水推舟,借痘疫一事,彰显天家恩惠,并以祈福为由,帮各宫宫人把年底的年礼涨了涨,一时之间,阖宫都洋溢着名为“加薪”的纯粹快乐。 连带着,让素来压抑的紫禁城,都或多或少,多了那么一丝丝,凡尘烟火的味道。 第38章 所求皆如愿 三月,不同于上辈子帝后皆沉浸于丧子之痛当中,眼下,宫中人人喜气洋洋,正为了过阵子的东巡忙得不可开交。 李玉因着翊坤宫的关系,被打发离开了御前,随便领了个闲差,而今御前总管的头衔,便落到了进忠头上。 进保与卫嬿婉明面儿上是领了副总管的职位,可这仨也是心知肚明,总管太监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看卫副总管的眼色。 没了李玉,御前亦不能少了伺候的人,所以进忠便安排了两个小徒弟跟着他,这俩小太监也是机灵的,上值没几日,便将御前的“职权”分布摸了个透彻。 皇帝是要时时刻刻敬重的。 师傅和吗喽师叔是要常常孝敬的。 至于师娘。 偶尔是可以凌驾于上面这仨的。 然而。 命运的镰刀,永远不会因为怜惜你尚沉浸在“顺遂”的美梦之中,而放弃挥舞割下。 伴着三月末的一场大雨,七阿哥薨逝。 一如上辈子那般。 那天,整个紫禁城上空,充斥着压抑、悲恸,还有,无可奈何。 卫嬿婉难得出现在宝华殿。 她上辈子倒是来的勤快,不过,上辈子用她的话便是,佛前一跪,不求真心相待,只求荣华富贵。 如今,她没什么求的,只是平静的跪在蒲团上,看着面前的佛像发呆。 七阿哥的薨逝没那么多波云诡谲,就是偶感风寒,因着体弱,病情急转直下,太医院都没来得及会诊,说没便没了。 疲惫的阖上眼,她在长春宫严防死守的那段日子仿佛昨日。 七阿哥是个乖巧的奶娃娃。 襁褓之中的他,不像其他阿哥那般成日哭嚎,他只是安静的睡着,偶尔醒了,还会睁开好奇的眼睛,这边瞅瞅、那边瞧瞧,偶尔看见入内室的卫嬿婉,还会对着她笑一笑。 可。 他即便躲过了小年夜,却依旧逃不过命中的死劫,莲花台座上的金身佛祖们掐着释迦五印,好像在嘲笑她这不自量力的凡尘蝼蚁,竟当真妄想改命。 卫嬿婉拧着眉,心中不忿,她也不是当真要帮七阿哥。 第49章 不过是皇帝吩咐了,她便当个差事做完了。 谁想那孩子生得挺好看的,她有空没空的,便多看了两眼。 谁想,这两眼,还真叫她看出了一点点感情。 后面在长春宫的严防死守,有多少是出于私心,她也懒得去分辨了。 可…… 如果七阿哥的命运改不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所有人,都逃不出原本的命运。 富察皇后,是不是仍会薨逝于此次东巡? 进忠呢? 许多年后的进忠,是不是还会死在热河行宫? 她自已,是不是亦要被牵机药折磨多年,最后,死在那碗鹤顶红下? 逃不掉的命运就好像一双手,扼着她的脖子,想将她拽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x 卫嬿婉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蒙着她双眼的手,带着她熟悉的薄荷香,打断了她越发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进忠悄没声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等卫嬿婉扒拉开自已的手,再端着笑,掀了暗红的蟒袍跪在她旁边儿,双手合十,故作神秘的喃喃念叨着什么。 卫嬿婉到底是禁不住好奇,往进忠那边伸了伸脑袋,谁想,这人竟好像不愿让她听着一样,反倒往远处挪了挪。 卫嬿婉:“???” 满脑袋问号,卫嬿婉不死心的又往进忠那边探了探,结果,后者又挪走了。 卫嬿婉:“……” 小脾气上来了,她今儿,非得听着这狗男人在叨逼叨什么! 探。 挪。 探。 挪。 最后,卫嬿婉就这样把进忠逼到大殿一角,跟着,一猛子扎进他怀里,来来来,有本事你再躲一个我看看啊! 进忠瞧着卫嬿婉劲儿劲儿的小表情,没来由的一笑,抬手,熟练的卷起她鬓角的碎发,修长的手指卷着乌黑的发丝,就好像缠绕在凌霄花上的小蛇。 进忠:“嬿婉。” 卫嬿婉:“嗯?” 进忠:“我不会死的。” 进忠俯身,往卫嬿婉的发丝上轻落了个吻:“我不是说过,要是敢笑话你,便生生世世都死在你手上,你又舍不得让我死,所以,我不会死。” 他哪里会不知道卫嬿婉在想什么,毕竟,他都这么看着她两辈子了。 卫嬿婉躺在进忠怀里,抬眼瞧着这个自已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也不知在琢磨什么,突然,眼神一变,一爪子就拍他脑门上了:“说!你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笑话的我!” 进忠:“……” 不是。 这个是重点吗? 瞧她恢复了往日的精神,进忠敛着笑,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好啦,御前还等着伺候呢,我就不陪你回庑房了,进来诸事繁琐,咱们也不能全甩给进保不是?” 卫嬿婉用鼻子“哼”了一声,今儿晚上本就是进忠进保当值,要说躲懒,也该是进忠。 没好气的瞪了眼自已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卫嬿婉随手理了理进忠歪到一边儿的帽绳,却突然瞥见莲台玉座上的佛像,垂眸思索片刻,她来都来了,不如顺便拜一下吧? 进忠纳闷瞧着前一秒还帮自已整理仪容的卫嬿婉,下一秒,直接一爪子甩开他,跑到蒲团上,虔诚一拜,也不知求了什么。 偏偏,等他问的时候,小祖宗两眼一眯,跟上辈子他送她的那只兔子一样:“想知道吗?” 进忠哂了个笑:“想。” 卫嬿婉眨了眨眼:“做梦都想吗?” 进忠瞧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已心口,无比真诚:“做梦都想。” 卫嬿婉:“那你继续做梦吧。” 进忠:“???” 不是??? 这人怎么这样啊?! 没人知道这俩那日到底在佛前求了什么。 除了,莲花玉台上掐着法印的佛祖。 两人在长街分开时,四月的风吹过一旁的迎春,倒挂在上面的金钟花随风微荡,恰巧挡住了两人回眸互望的视线。 隔着那一抹樱黄,两人皆轻勾了个笑,十分默契的在心中重复着佛前所求。 卫嬿婉:“愿进忠。” 进忠:“愿嬿婉。” 卫嬿婉:“多喜乐,常安宁。” 进忠:“所求皆如愿。” 第39章 好看吗? 四月初八。 一年一度的沐佛节本是宫中盛事,然而今年正赶上七阿哥薨逝,富察皇后实在无心这些琐事,所以便由纯贵妃草草操办一下了事。 璟瑟公主见皇额娘如此悲痛,实在担心,可放眼宫中,又当真想不到能和谁去商量一下。 嘉妃么? 启祥宫近来足不出户,也不知在避讳什么。 皇祖母? 得了,她怕是又会搬出什么大道理,说是皇额娘自已不中用,中宫合该有中宫的样子。 父皇近日一心忙着东巡…… 璟瑟在脑内把后宫众人挨个捋个一遍,突然眸底一亮,带着人就往永寿宫去了。 阖宫之中,似乎只有永寿宫的魏常在没事总喜欢往长春宫跑,再加上自已与魏佳茵年龄相仿,也算是个能说话的人。 是夜。 长春宫内,璟瑟寻了个理由,硬是将成日以泪洗面的富察皇后搀到了院落之中。 四月的傍晚,风已带着丝丝暖意,富察皇后刚刚坐定,便听素练通传,说是永寿宫的魏常在来了。 第50章 闻言,璟瑟手中的帕子和她的心一样,皆是紧张的悬了起来,不过好在,富察皇后纵然眸中无光,可身为中宫理应照拂后宫的责任感,还是叫她习惯性的开口:“让她进来吧。” 魏佳茵是迟了一会儿才福身在富察皇后面前请安的,被叫起的瞬间,小丫头和璟瑟互对了个眼神儿,两小只从彼此眼中看到“一切顺利”,心下皆是松了口气。 跟着,左不过是闲话家常。 只是,往日富察皇后多少能搭个几句,而眼下,却是魏佳茵和璟瑟说相声一样,一唱一和,富察皇后只是勉强仰着笑,在一旁静静听着。 或许。 她也未能真正听进去吧。 璟瑟眼眶发酸,在她看来,皇额娘的魂儿好像已经随着弟弟去了,现在长春宫的,不过是个躯壳。 魂儿都没了,那这个躯壳的离去,不过是早晚的事。 魏佳茵偷偷握上璟瑟的手,扯了扯她,这才叫后者回过思绪,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紧了紧,像是互相给彼此鼓劲儿,跟着,深吸了口气,面儿上的神情,像极了年末准备应对夫子考问的学子一般。 魏佳茵打了个哈哈,突然没头没脑的说起自已老家有个说法,说是沐佛节这天,亡故家人的魂魄,会化作宵烛回本家探望。 那些作恶多端要下地狱的,只能化作小小一只,而那些福泽深厚、来世享福的,便会化作好大一片,萤火聚集得越多,说明来世越美满。 璟瑟公主眼瞧富察皇后听了这说辞,眼底那一片死灰募地燃起了一丁点儿的光,赶忙接话道:“魏常在这话说的蹊跷,四月初,哪儿来的宵烛?本公主记得,宵烛多是出现在夏日。” 富察皇后揪着帕子,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只是看向魏佳茵的眼神,像是溺水中人,死死拽着最后的那根稻草。 魏佳茵拍着小胸脯,笃定非常:“臣妾可没瞎说,公主您想想,沐佛节本就是佛祖诞辰,若是出现那些符合时节的虫儿鸟儿,那儿能显出是佛祖神迹呢?” 璟瑟看似不屑的甩了甩帕子,还想说什么,却十分夸张的“惊呼”了一声,旋即,连带着声音都颤抖了:“皇……皇额娘、皇额娘!” 演技。 十分逼真。 富察皇后顺着璟瑟的目光,往角落瞧去,只见一抹微弱的荧光,正趴在一盆姚黄牡丹上。 宛若被鬼神牵着身子,富察皇后颤巍巍的起身,拨开素练想搀扶她的手,从最开始缓着步子,到后来越发不受控制的足下生风。 姚黄牡丹上的萤火虫似是感觉到了富察皇后的接近,随着一股夜风,振翅而飞。 起先只是小小一只绕着富察皇后,随后,便是越来越多的萤火自那片花丛中纷舞而起。 月光洒下,整个长春宫与这些萤火,宛若救赎一般将富察皇后笼在中心。 “皇上驾到!” 是了。 永寿宫筹谋,怎会不与卫嬿婉商量。 卫嬿婉早就在心中算好时辰,引着御驾前来,正巧让皇帝瞧见面前如真似幻的一幕。 随驾的众人皆像进保一样,呆呆张着嘴巴瞧着眼前一幕,自然没人瞧见,本该随侍皇帝左右的卫嬿婉,悄悄凑到了进忠身边儿:“好看吗?” 上辈子。 她和进忠筹谋用萤火虫引皇上往永寿宫,只不过那时候,他们俩一个提着心想法设法引圣驾,一个吊着胆惴惴不安盼复宠,明明是他们俩的手笔,却偏偏就他俩没心思欣赏这犹如璀璨星河一般的月下萤火。 怎么想怎么亏得慌。 进忠将目光移到卫嬿婉脸上,瞧这小祖宗恨不得把“夸我”俩字写脸上了,眼角眉梢荡开笑意:“好看。” 也不知他这话,是说萤火,还是说卫嬿婉这个人。 五月。 富察皇后因着那日萤火,或多或少解了心结,父母之爱子,无非是愿他们平安顺遂。 这辈子既没母子缘分,若能知晓永琮下辈子福泽深厚,也多少算是个安慰。 眼看富察皇后逐渐振作,皇帝自然喜不自胜,将永寿宫魏氏升为贵人,还赐了一封号“令”。 无子得封贵人,还赐了封号,这事儿说出去都新鲜,可更新鲜的是,令贵人晋升没过两个月,便被诊出有了身孕。 帝后觉得,这是近来难得一见的喜事,索性喜上加喜,想将永寿宫的位份再晋一晋。 可如此一来,慈宁宫反倒坐不住了。 一个宫女,不到一年,不仅跻身嫔位,还得了封号,饶是她安排庆贵人,伺候皇帝多年,也不过是个贵人。 皇帝本就不满太后在他身边安插妃嫔,这么一来二去,更惹得皇帝不满,索性大封后宫,阖宫皆升了位份,就连翊坤宫,都跟着沾光,被重新抬回了妃位。 至于钟粹宫,纯贵妃本就是贵妃,虽未晋封,却也得了协理六宫之权,帮富察皇后分担些琐碎杂事。 如此一来,算是堵了慈宁宫天天叭叭叭的嘴。 可太后哪会瞧不出皇帝的心思,自已不过说了两句他不念旧情,只爱新欢,怕是会伤了后宫妃嫔的心,他便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这是故意作给她看呢? 思及此,太后敛着神色,看来,眼下自已遭皇帝忌讳,那么,她安插在皇帝身边儿的那几枚棋子便不宜再动。 可。 皇帝身边儿,总得有人帮她探听着。 第51章 何况近来前朝有消息递过来,说是科尔沁部想求取大清的嫡公主。 她已经远嫁了一个女儿,自已的恒媞,绝不能再受远嫁离乡之苦。 轻捻着手中佛珠,太后忽而勾了个笑:“福珈,去取些延禧宫生前喜用的香料,再差人去翊坤宫,叫他们主子过来——就说哀家,有东西要赐给她。” 第40章 十分体面 自太后偷偷召见如懿,翊坤宫竟当真如死灰复燃,重获盛宠。 此事蹊跷,别说进忠和卫嬿婉了,就连进保都觉得当中怕不是有什么猫腻。 起先,不过是太后随口寻了个理由,让皇帝陪她在御花园走走,而后便是偶遇为皇帝祈福的如懿。 如懿闻声旋身而起,藏在她披风下的蝴蝶翩然,纵然不比冬日那般让人心醉,到底也算是心思。 自打那日之后,皇帝就像着魔了一般,连续半个月,日日宿在翊坤宫,最后,连五阿哥都被允许养在翊坤宫。 一时之间,后宫势力重新洗牌。 富察皇后贵为中宫,又受皇帝看重,可自打七阿哥薨逝,身子到底是大不如前,眼下颇有些有心无力之感。 钟粹宫的纯贵妃在皇后之下,算是位份最高的妃嫔,手中又有协理六宫之权,看似最为尊贵,但架不住三阿哥资质平平,大阿哥养在她名下,却也未见皇帝能多几分偏爱。 启祥宫的嘉妃虽有行四行八的四阿哥与八阿哥,但到底是外族女子,四阿哥再有出息,又能翻得起什么浪花。 再往下,便是重获盛宠的翊坤宫了。 娴妃虽然嘴上说着对皇帝没有任何谋求算计、只有墙头马上的一片真心,可用太后的谋划复宠,拿太后给的迷香固宠,翊坤宫,俨然与太后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也就新来的宫女瞧不清局势,自认寻了个得宠的主子,每日各种奉承话哄着如懿,心中盘算等富察皇后那个病秧子归天了,自已主子便是下一任的皇后,到时候,自已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至于惢心。 如果说江与彬与海兰出事前,惢心还算是个忠仆,可自打上回在奉先殿,如懿眼睁睁看着珂里叶特氏认罪,却自始至终未帮她辩解半分,惢心的心,便凉了一半。 后来,珂里叶特氏自尽,而如懿,却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肯去见,甚至在珂里叶特氏被赐死的前一日,还在自已面前戴着护甲、抹着眼泪,口口声声说她未曾想过,海兰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她都不认识的模样。 惢心并未从那话中听到半分昔日的姐妹情谊,反而寻出一丝责怪的意味,顿时觉得好笑。 那晚,惢心做了个梦。 梦中,她为了证明如懿清白,自愿去慎刑司,可精奇嬷嬷来翊坤宫带她走时,如懿却静静坐在红木椅上,连身都未起,只伸出手,怜悯施舍一般淡淡道,说她会尽快查明真相,接自已出慎刑司。 尽快。 有多快呢。 快到她只是断了腿,而不是没了命。 惢心从梦中惊醒,却未有虚惊一场的庆幸,她只觉得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日后,翊坤宫真被人陷害,自已、一定会是这个下场。 毕竟,坐在椅子上送自已进慎刑司这种事,娴妃当真做得出来。 那一刻,惢心只觉得心中好像有团迷雾散了,她头一次深深怀疑,如懿、值不值得自已为她如此拼命。 恰巧翌日,宫外传来消息,说是江与彬在被遣返归乡的途中,不慎落水,溺亡了。 江与彬当初,好歹是冒死帮如懿出冷宫的人,可如今听闻他的死讯,如懿依旧人淡如菊,甚至说了句什么,他自已选的路,落得如今这般下场,想来,也不该有什么悔意。 惢心当下紧了紧握着茶盏的手。 她不敢问,如懿口中江与彬选的路是什么路? “招认”罪责的路吗? 可江与彬招的,难道不是事实? 一个帮过她的人死了,她甚至不说帮江家寻回尸身,好生安葬,却在这觉得江与彬把她供出来是一种背叛,背叛者的下场,便是死得其所。 终于,惢心另一半的心,也凉透了。 当夜,惢心在小厨房发了把火,烧得她右手落下连片可怖的伤疤。 她知道,翊坤宫的主位就好像菟丝花,缠上谁、便得端着娇弱无所求的姿态,将那人的精血吸食干净。 除非自已废了,不然,她不会放过自已这么好用的忠仆。 果不其然。 自打自已干不了活,那伤疤又天天在如懿面前晃悠,没过几日,惢心便寻了个自已伺候不力的由头,自请离开翊坤宫去书库领个闲差。 娴妃,连留都没留她一下。 惢心离开翊坤宫那日,用手掂量着娴妃递过来的荷包,想来,也没多少银子,唇角浮了个笑,抬手,将荷包扔进御花园的一口枯井之中。 自此之后,紫禁城,又少了个被癔症折磨的人。 五月中旬,科尔沁部使节入京,如上辈子那般想求娶大清嫡公主。 消息传至后宫,太后连忙召了如懿前来商议,毕竟,她们有约在先,自已帮如懿复宠,如懿、则要想方设法打消皇帝送恒媞远嫁的念头。 彼时,太后与富察皇后已是剑拔弩张。 今日太后送自已封贵妃时,先帝赏赐的珍珠领约给皇后,当做为璟瑟准备的嫁妆,明日皇后亦拿出一对彩金鸳鸯,说是送给恒媞带到蒙古的礼物。 第52章 两宫各不相让,皇帝周旋其中,头疼不已。 如懿挂着聪慧的笑,吹了吹慈宁宫的香茶,故作神秘说朝中老臣并未劝到点子上,太后您不仅要让朝臣们力陈下嫁恒媞长公主的益处,还得您自已开口,说要许嫁恒媞。 如此一来,富察氏一族明白嫁女的好处,便会给皇后施压,皇后又素来以全族利益为重,如此,只能顺从。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好像不过喝个茶的功夫,她们便轻轻松松决定了璟瑟的命运。 如懿甚至还提前去了趟长春宫,对着富察皇后阴阳怪气什么,公主既然承天下供养,合该为大清尽心尽力,何况,太后已有一女远嫁蒙古,皇帝是不会让太后手下,有两个蒙古部族的女婿,所以,此次远嫁科尔沁部,璟瑟本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眼看富察皇后越发惨白的面色,如懿唇角笑意更甚,突然风轻云淡的来了句,还好自已无儿无女,倒是不用经历皇后这般,与儿女生离死别。 言罢,施施然的起身,迈着胜利者的步伐,缓步走出长春宫,全然不顾身后颓然倒下的富察皇后,和整个陷入混乱的长春宫。 富察皇后病危。 御前更忙了。 今儿个进忠陪着皇帝上朝,富察富恒显然也是因自家姐姐一事被气着了,字字殷切,说什么大清国富力强,开国便是马上定的天下,科尔沁部不过蒙古一部族,哪有让嫡公主远嫁的道理?! 若大清只能像乌拉那拉氏所言,靠牺牲女子才能安定天下,他这做臣子的,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富察富恒的话很明白,就差把科尔沁部狗日的不知好歹,不如臣带人灭了丫的,这种略显不雅的话,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儿喊出来了。 皇帝下了朝,按着眉心烦恼。 如懿对皇后大不敬,已被他勒令禁足翊坤宫,可他不得不承认,如懿分析的,与他心之所想,竟是分毫不差。 他不可能眼睁睁瞧太后一党势力扩大,但富察皇后…… 璟瑟,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了…… “皇上,令嫔娘娘来了。” 进忠的通传,打断了皇帝的思绪,想到魏佳茵明媚活泼的笑脸,苦闷许久的皇帝挥了挥手:“让她进来吧。” 待魏佳茵入内,进忠识相的退至殿外候着。 卫嬿婉从他小徒弟那儿接了茶盏过来,瞧人出来,便顺手递了过去,悄声道:“如何?没叫皇上瞧出什么吧?” “放心。” 进忠垂着眸,虽然眼底满是不屑,却不得不承认,魏佳茵是个有用的:“你那徒弟,鬼机灵一样,有她在一旁劝着,富察氏的人情,永寿宫算是稳妥收下了。” 是了。 后宫争斗,哪可能像上辈子一样,随便喝个茶、发个誓,便替皇帝把储君给订下来了。 简直跟闹着玩儿一样。 皇帝最忌惮前朝后宫有所牵扯,可忌惮,反而说明此招虽险,但最有用。 富察氏自然知道后宫之中,乌拉那拉氏凭着自已早些年与皇帝两心相许,处处与皇后作对,前阵子,更是借着公主和亲一事,让皇后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富察富恒听说自家姐姐因忧心此次和亲一事,缠绵病榻,更是心急如焚,若非顾虑皇帝不喜后宫与前朝过从甚密,他恨不得杀到长春宫,让他胞姐清醒一点。 富察家满门荣耀,忠心耿耿,就算璟瑟不嫁,有他这个舅舅在,放眼朝堂便无人能撼动他们富察一族! 上辈子已是皇贵妃的卫嬿婉深谙其中门道,如今重来一回,自然不会放过早早将眼线安插下去的机会。 不得不说,御前红人这身份,可比上辈子的后妃好用太多了。 后妃要避忌的太多,而她或进忠,随便出宫送个赏、传个话,一来二去,只要有心,那些臣子的府邸上,少不了想巴结他们的人。 毕竟,皇帝若有个什么心思,谁不愿先得个信儿,好做准备呢? 若此次永寿宫能帮璟瑟公主留在京城,加上先前沐佛节一事,想来,永寿宫不说搭上富察氏的东风,好歹也能彼此留个印象,他日,便多个筹码。 翌日。 圣旨下了。 璟瑟公主和亲科尔沁部,但公主不必远嫁,而是将公主府建在京郊,由科尔沁部入赘驸马。 听说,科尔沁部的使节一听这话,瞬间脸色都变了,不过,却被富察富恒用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乖乖领旨。 禁足中的如懿听闻这个消息,只觉得天旋地转,容佩赶忙将人搀住,奈何她又是个直来直往的,没什么过脑子的习惯,便想什么说什么道:“早知如此,娘娘您还不如像太后提议,将姮悌长公主嫁过去,左右是留在京城,现在反倒叫永寿宫白白捡了这个便宜。” 如懿面色一僵,沉着眸轻轻剜了容佩一眼:“皇上最痛恨别人干涉他的选择,此次永寿宫擅进谗言,改了原本决定好的远嫁一事,日后,自有她的苦果。” “娘娘!” 然。 尚不及如懿帮自已找补完,便瞧三宝匆匆入内:“娘娘,听说永寿宫一语点破璟瑟公主不必非要远嫁蒙古一事,皇帝龙颜大悦,不顾太后反对,已将令嫔晋为妃位了!” “什么?!” 此言一出,连容佩都端着一脸不可置信,赶忙瞧像如懿,好像在问,娘娘,这就是你说的“苦果”吗? 第53章 如懿脸色青白不接,脑内眩晕感更甚,终于熬不住一般双眼一闭,柔柔软软靠在了容佩怀里,十分体面的晕了过去。 第41章 出息劲儿吧! 富察皇后是在璟瑟和魏佳茵的簇拥下,得知公主不必远嫁,公主府就修在京师。 而且富察家在前朝,压根没打算牺牲璟瑟来换荣耀,富察富恒托人送进来的原话是,乌拉那拉氏欺负璟瑟,是当他这个做舅舅的不在了吗?! 一时之间,富察皇后又惊又喜,甚至因为富恒的话、有些怀疑,她一直强压在自已身上的责任,还有那些所谓富察氏的满门荣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得了癔症一样,觉得自已这个皇后必须做得如履薄冰,才能保住富察家的荣耀? 她用得着吗? 富察家,合该是她的底气,而不是她的枷锁。 思及此,一直吊在富察皇后心头的那一口浊气,就好像一面被狠狠砸烂的镜子,散得连个渣都不剩了。 富察皇后紧紧拥着璟瑟,即便公主早已及笄,可在她眼中,璟瑟,还是那个喜欢黏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另一边。 翊坤宫也不是白晕的,许是迷情香的功劳,如懿被诊出一个月的身孕,皇帝不愧是“大清赘婿”,为了给未出生的皇嗣面子,只能顺手解了翊坤宫的禁足。 一切好像都在遵循上辈子既定的命运,可一切、又仿佛冥冥之中有了些许变化。 七月。 就在众人欢天喜地准备东巡的前几日,富察皇后某日睡得早了些,次日,便再没起身。 与上辈子不同,今世的富察皇后走得十分安详。 放下了所谓富察氏的荣耀,看宝贝璟瑟找到了的归宿,仿佛随着胸口那口浊气的消散,她心中亦没什么遗憾,便也不再执拗的留在人间了。 东巡推迟,皇帝悲痛不已,举国哀悼。 翊坤宫中,容佩小心搀着并未怎么显怀的如懿在内殿走动,主仆俩悄声耳语:“娘娘,听说今日,皇上又因孝贤皇后丧仪之事,贬责黜革了好几位大臣,甚至还有赐死的。” “皇上要各省官员为孝贤皇后哭丧三日,一般的军民,还需摘冠缨七日,不准嫁娶作乐,看似对孝贤皇后深情一片,可实则却不然。” 如懿轻笑了声,话语间透着只有她最了解皇帝的迷之自信:“孝贤皇后恐怕做梦也想不到,皇上此举,不过是借着情深的由头,找机会肃清那些有意结党的官员罢了。” 容佩闻言,刚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却又纳闷道:“可娘娘,前几日皇上还斥责了大阿哥和三阿哥,说他们于孝道礼仪,未克尽处甚多,连带两位阿哥的师傅、与他们交好的大臣,都跟着遭了殃。” 如懿面色僵了僵,丰满的下颔不自然地往上扬了半分:“大阿哥、三阿哥身为庶子,皇上从未将他们列入储君的人选,中宫薨逝,他们无哀慕之诚也是情理之中,怪只怪孝贤皇后平日只关心嫡子,失了一个皇后母仪天下的职责,眼下两位阿哥,不过是无辜受过而已。” 容佩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可她平日只顾着锻炼手劲儿,宫中这些弯弯绕她哪里盘的清楚,只能似懂非懂的点头:“娘娘说的是。” 九月。 因孝贤皇后丧仪,推迟两个月的东巡终于被重新提上日程。 只是此回,后位空悬,养在纯贵妃膝下的大阿哥和三阿哥又同时惹了皇帝厌恶,一时之间,阖宫都将目光瞄准了此次东巡,纷纷想借此机会,抬一抬自已的位份。 魏佳茵已有六个月的身孕,故而此次,永寿宫众人均留在紫禁城,皇帝看重此胎,还特命御前的卫嬿婉留下,务必确保龙胎不出任何意外。 而与之相对的,翊坤宫反倒得了恩典,特许一同东巡。 一时之间,宫中众人皆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如懿自是乐在其中,能与她的少年郎一同游山玩水,受万民敬仰,这样好的机会,她怎肯呆在宫中? 皇帝与她心意相通,大抵也该是这样想的吧。 但。 果真如此么? 庑房内,进忠难得乖巧的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一旁削梨子的卫嬿婉。 哎哟。 可别伤着她的指头。 哎! 留神留神! 纵然进忠一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可嬿婉让他乖乖坐那儿,他也不敢吱声,只能在旁边急得干瞪眼。 好容易等小祖宗把刀放下,进忠长舒了口气,赶忙将她的手拉到眼前,仔细翻了好几遍,确认无恙后,才小心的拢在手心,生怕她心血来潮再削点什么,再这么被吓两次,他得折寿。 卫嬿婉好笑的看着进忠:“我又不是没干过这些事,瞧把你吓的。” 虽说这些事多是御茶房伺候的,可她又不是真的一窍不通。 瞧自已削出来兔子一样的梨子片儿,卫嬿婉抬手就塞进忠嘴里了:“我削个梨子你都担心成这样,娴妃有着三个月的身孕,皇上还真忍心让她跟着舟车劳顿。” 说来也是奇怪。 你说皇帝不知孕中辛苦吧? 他知道把永寿宫留在京中,还派御前的人专门照顾着。 可你说他知道孕中不易吧? 他把翊坤宫带在身边儿。 简直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第54章 进忠垂着眸,虽然不敢确定,可他这些日子揣摩来揣摩去,也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嬿婉,你记着阿箬吧?” 翊坤宫侍女,背主求荣,一路被抬到慎嫔的位置上,看似得宠,可其他人不知道,他一个御前的人,还不知道慎嫔从前是怎么“侍寝”的? 卫嬿婉闻言,不由拧了眉:“你是觉得……皇上现在待娴妃,就好像当初待慎嫔?” 表面宠爱,暗地责罚? “娴妃到底是在孝贤皇后跟前,说了她不该说的话。” 进忠一边儿说,卫嬿婉一边儿抽了手往他嘴里投喂梨片儿,前者嚼着梨子,甜得心里跟沁了蜜一样。 进忠:“咱们那位皇帝天天这也顾忌、那也顾忌…嚼嚼…想罚娴妃,又生怕别人戳他脊梁骨,说他不顾少时情谊,何况娴妃还有着身孕…嚼嚼…” “哦~” 卫嬿婉拖着侧脸,这么说,倒也解释的通。 噗,那还真可怜了翊坤宫,眼下,恐怕还巴巴儿的跟那乐呢。 可这么一来,进忠的差事就不好当了。 娴妃又不知皇帝因孝贤皇后一事记恨上她了,东巡时候势必日日往前凑。 他们这位皇帝不想见她,又不明说出来,其中分寸的拿捏和劝退的法子,岂不是全叫进忠一个人头疼去了? 进忠看卫嬿婉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扯了扯她的衣袖,自已明儿个就走了,这祖宗不好好瞧瞧他,在那儿琢磨什么呢? 卫嬿婉瞪了进忠一眼,思路被打断还是有点不爽的,可她又不想把手抽回来,只能任由他牵着,嘴上没好气道:“干嘛?” 进忠眨着眼。 想开口,却又有些犹豫。 好像这话,不是他能奢求的东西。 可。 自已伴驾东巡,一走便是三两个月啊。xl 嬿婉能不能……稍微想他一下啊? 卫嬿婉瞧进忠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纳闷的把头凑了过去:“进忠,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我……” 进忠十分努力的张了张口,可末了,还是没问出来,只能瘪着嘴,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闷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哦~” 卫嬿婉虽然猜不透这辈子狗皇帝的心思。 可进忠。 在她面前早就像白纸一张了。 笑眯眯的贼兔子攀上毒蛇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上面:“你真没话要问我?” 进忠:“……没有。” 卫嬿婉:“真的没有?你这一走少说也得三个月呢。” 进忠:“……” 卫嬿婉忍着笑,抬头,迅速在纠结的进忠脸颊上轻啄了下:“想你,天天想你行不行?” “!” 进忠只觉得心脏漏跳了好大一拍,旋即,一把将人死死锢在怀里,眼底丝丝缕缕沁满了笑,恨不得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嘚瑟起来昭告天下——嬿婉说了!她天天想我!x 卫嬿婉瞧他那欠儿欠儿的表情,控制不住得手心直痒痒,出息劲儿吧! 第42章 逼疯了多少人啊? 东巡的仪仗浩浩荡荡,送走了皇帝,卫嬿婉和魏佳茵这俩天天在永寿宫吃的饱睡得香,可以说,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虽说皇帝吩咐,宫中上好的补品都先紧着永寿宫,可公主府那边,仍会时不时送点滋补安胎的药材过来,璟瑟偶尔得空,还会入宫来永寿宫小坐片刻。 每每这时候,卫嬿婉就偷摸把皇帝最宝贝的茶叶翻出来,众人在院子里围炉煮茶,吃着春蝉澜翠亲手做的糕点,看着王蟾耍宝讲笑话,一大家子嘻嘻哈哈闲话家常,最后笑成一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一晃,小半个月便过去了。 自打进忠离开紫禁城,卫嬿婉就天天扳着指头算日子,她是不知道圣驾走到那儿了,可进忠怎么也不传个信儿给她? 这么久了,总不能一个飞鸽传书的机会都没碰上吧? 从床榻这头儿轱辘到那头儿,卫嬿婉一伸手,往日总趟在那儿的热源没了,眼下,倒是和她心里面一样,空落落的。 “……” 进忠身上常年不换的薄荷香,虽然人走了,可味道或多或少还沾了些在上面。 卫嬿婉抿了抿唇,手腕一勾,便将某人仔细叠放整齐的被子全裹自已身上了。 天儿冷了,她多加层被子而已。 没别的意思。 真的。 终于。 一个半月之后,卫嬿婉收到了进忠的第一封信。 鸽子落在鸽房,水都没来得及啄一下,就被卫嬿婉一把拿捏,着急忙活的开始拆信卷儿。 幸亏鸽子不会说话,不然,累死累活的信鸽保不齐骂得比进保还脏。 飞鸽传书的信卷一般不大,巴掌大的字条,上面撑死写不了几个字,可饶是如此,也叫进忠写得密密麻麻。 卫嬿婉瞧着字条,不由心中腹诽,这人的字,意外挺好看的,干净、利落,像极了他这个人…… 这个人…… 不是? 这个人是有什么毛病吧?! 仪仗走了一个半月了! 一个半月! 四十多天啊! 好容易来个信儿,结果全是东巡时各宫的动作?! 许是怕被半路拦截,进忠写得十分隐晦,可大抵意思卫嬿婉倒也能明白。 第55章 什么翊坤宫跟着东巡没落着半点好,反而因为舟车劳顿导致龙胎不稳,隐有小产先兆。 可皇帝非但不垂怜于娴妃,反而字里行间阴阳怪气,怪娴妃体弱,身为妃嫔,却连龙胎都护不住。 娴妃哪里听得了这话,当下和皇帝翻脸,结果自然是被训斥一番,直接由水路被送返回宫,闭门思过。 启祥宫沉寂许久,眼看翊坤宫恼了圣上,纯贵妃又不得宠,似是快要坐不住了。 眼下,得让魏佳茵务必小心避忌娴妃这胎,否则,若娴妃小产,金玉妍就是拼了她那条命,也得把这脏水泼到永寿宫头上。 卫嬿婉咬牙切齿把字条看完,气得都快笑了,好好好,这人走之前跟自已演什么情深戏码,现在一篇传书、洋洋洒洒全是公事! 真烦啊! 这种卷王同僚! 咦? 然。 正当卫嬿婉准备将这封传书烧了灭迹时,却发现在一侧,尚有一行小字,不细看怕是要忽略了去。 进忠写阖宫动作的时候,能瞧得出笔锋利落,一顿一提、半点不带犹豫,可这行小字,却扭扭捏捏,似是斟酌了许久,有些字的尾巴处还能看出停顿太久的墨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嘶。 卫嬿婉倒抽了口凉气儿,不过转瞬间,她便觉得脸如火烧,赶忙抬手将脸捂着降降温,还能顺便掩住她唇角抑不住的笑,哼,当真是酸得牙疼。 再说另一边。 娴妃是由进保押送回去的,毕竟,进忠作为御前总管,皇帝身边儿也离不开他。 只不过,进忠送走了翊坤宫,一个人袖着手往那儿一戳,心好像也跟着层层荡开的水面儿,一起飘回了紫禁城。 不知他的传书嬿婉收到没有。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瞧见自已最后添上去的那行小字。 进忠沉着眸,突然有些后悔。 倒不是说他不想卫嬿婉。 他怎么可能不想。 他差不多是从离了紫禁城的那一刻,就开始在心里蓄积思念,仪仗甚至都不用走出京城,他心里面儿的念想就泛滥成灾了。 可。 他怕自已拿捏不好其中的分寸。 万一呢? 万一再像上辈子那样,惹嬿婉厌烦了呢? 一想到上辈子那个雨夜,进忠就忍不住眉心紧拧。 要是他没把自已那点心思说得太过直白,嬿婉后面,真不见得有那么恨他。 所以。 重来一回他处处藏着掖着,就怕一不小心把心里面儿那些见不得光的情爱露得太过。 假如嬿婉再像上辈子那样厌他恨他,他真怕自已挺不过去。 唉。 早知道就不写了。 进忠越想越后悔,要不是此时信鸽已经飞走三五日,他真想把鸽子打下来,重写一封。 不同于进忠这边的愁云惨淡,紫禁城倒是忙活得很。 顺水行舟自然一路畅通。 进保跟着船,不过半月就回了紫禁城。 将人小心送回翊坤宫,瞧娴妃平安踏进门槛儿的瞬间,进保瞬间连退了五六步,好好好,大家都瞧见了啊!她进去了!平平安安的进去了!再小产可不关我事儿了啊! 卫嬿婉是眼看着送完娴妃的进保,恨不得用飞的、蹦哒着就回养心殿当差了,彼时,正捧着皇帝的宝贝茶叶的她不由在心中感叹,娴妃到底、逼疯了多少人啊? 第43章 小祖宗生他气了 进保近来的差事当得十分轻松。 毕竟皇帝不在,翊坤宫禁足,如何保住龙嗣又是太医院操心的事儿,他每天一睁眼就去养心殿,搬个小凳和卫嬿婉对着嗑瓜子。 永寿宫为了避忌惹上翊坤宫那尊扫把星,所以自打娴妃一回宫,全员主打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卫嬿婉没地方可去,只能天天和进保在养心殿摸鱼。 进保一边儿嗑瓜子一边儿和卫嬿婉告进忠的黑状,诸如什么今天有个小宫女儿看上他了,明天有个姑娘给他递香包啦,后天还有那种胆儿大的,直接摸黑就往他屋里面闯,御前总管吗,总有人上赶着巴结。 卫嬿婉越听眉角扬的越高,末了,“啪”的捏碎了一把瓜子。 进保“叭叭叭”的嘴,瞬间没声了。 因为他觉得,卫嬿婉捏碎的好像不是椒盐瓜子,而是进忠的脑袋瓜子。 十二月,圣驾回銮。 娴妃的胎,十分意外的没出任何意外。 细想倒也说得通,宫内的都避阎王一般避着翊坤宫,宫外的金玉妍再如何手眼通天,可她的人和心腹都不在紫禁城,再怎样也只能鞭长莫及了。 进忠是伴驾一起回的御前,刚伺候完皇帝安置,方一出养心殿的门,便瞧见卫嬿婉“唰唰”往他这儿甩眼刀。 进忠:“?” 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边儿的进保,进保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开始眼观鼻、鼻观心,试图把自已存在感降到最低。 进忠:“???” 一脑袋问号的进忠小心翼翼凑到卫嬿婉身边儿,很明显,小祖宗生他气了。 可。 为什么啊? 该不是那封信吧…… 坏了坏了。 他就知道,自已真不该多写那一句! 进忠委屈得眼角都染着一层水雾,抬手死死拽着卫嬿婉的衣袖一角,生怕她一袖子打掉他的手。 第56章 两人就这么无声的站着,过了好一会儿,进忠见卫嬿婉似乎不准备甩开他,心下顿时松了两分。 还好。 深吸了一口气,眼角泛红的他声音低哑,又带着舟车劳顿的疲倦,可仍是耐着性子,软声软语的试探:“我那信,是写的欠妥了些,我保证没有下回了,你别和我生气,饶我一次,成不?” 进忠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像是害怕卫嬿婉对自已生出哪怕丁点的厌恶,只能惴惴不安的揣着一颗心,偷偷看她的表情。 然后。 进忠就瞧卫嬿婉,从最开始的不想搭理他,到听着他有些沙哑的嗓音、没忍住露出的一丝心疼,再到他提起信卷内容时的莫名其妙。 御前的人,最拿手的莫过于察言观色,可进忠只觉得自已这色观的,还不如不观。 唉。 他连狗皇帝的心思都能揣度得八九不离十,却永远猜不透卫嬿婉的心。 难不成,不是因为信?x 卫嬿婉白了一眼身边的人,小眼神落在进忠的腰间,干干净净,看来香包什么的是没收下。 算他聪明。 “哼。” 没好气的掐了一把进忠的手臂,卫嬿婉垂着眸,其实她知道,进忠不可能收那些物件、也不会当真放人近他的身,只是,这种被人窥视自已私藏珍宝的感觉,实在让她不爽。 她不爽,还不能耍点小脾气啦?! 可。 不爽归不爽,她总不能因为这些没来由的飞醋,就眼巴巴的让进忠干着急,铁人也有累的时候啊。 虽然不知道小祖宗到底因为什么生的气,可进忠瞧卫嬿婉愿意搭理他了,瞬间又乐开了花。 月光落下,进忠在暗处拉着卫嬿婉的手,兴冲冲和她讲东巡中碰见的奇闻轶事,全然忽略了一旁侧着眸的卫嬿婉,压根没怎么听进去。 贼兔子侧着目,将目光在进忠脸上转了个圈儿,最后,落在他隐于毛领之中的颈子上。 是好看。 难怪有人敢惦记。 不成。 晚上回去就把他扒了,她可得好好瞧瞧这人身上,到底有没有小姑娘留下的印子。 可怜。 此时的进忠,尚且对今夜下值,自已将要面对的事情一无所知。 想来,如果此时他知道卫嬿婉生气的真正原因,进保,应该是瞧不见明天的太阳的。 翌日。 进保看着自已被排得满满当当的当值日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全然无视了进保惨兮兮的小表情,身为幕后黑手的进忠倒是在一旁神清气爽的哼着小曲儿,让你告我黑状,该。 同一时刻,永寿宫内。 魏佳茵对明显被欺负了一宿的卫嬿婉已经见怪不怪了。 真的。 从她没怀这胎开始,自家师傅就致力于在床榻上倒反天罡,可眼瞧她这胎都快落地了,天罡呢? 反了吗? 默默叹了一口气,魏佳茵不由担心,自家师傅这天罡,别是等她肚里这崽长大成人,都反不成吧? 谁承想。 还真就让魏佳茵这乌鸦嘴给说中了。 年末,永寿宫的龙胎平安落地,接生姥姥眉开眼笑得出来报喜,说是个哭声嘹亮的小阿哥。 皇上龙颜大悦,为九阿哥赐名永琰,并且特许九阿哥可以养在永寿宫。 永琰两个月的时候,翊坤宫也得了个阿哥,只不过与永琰相比,十阿哥哭声便显得孱弱得多,不知是不是娴妃孕中郁郁寡欢的缘故,十阿哥生下来都没挺过满月,便没了气息。 皇帝知道这消息,未对翊坤宫说什么安抚的话,反而落下一句,十阿哥天生体弱,去了也罢,省的费尽心力将他养大了,再让你平白尝受子女生离死别的痛苦。 蜷缩在雪狐皮中的如懿眼睛睁了睁,不可思议的抬头盯着皇帝,许久,竟来了一句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久相投。 新琴纵然音色优美,可终究比不过他用惯了的旧剑。 但是,这绝非新琴之错。 皇帝看着如懿,一字一顿,他从未将任何人与孝贤皇后相比,并非是新琴一定比不上旧剑,而是在长期的陪伴中,旧剑所承载的情感,是永远无法被新琴代替的。 如懿,你竟从未懂过朕。 自那之后,皇帝便再未踏足过翊坤宫半步。 永琰周岁,后位依旧空悬未定。 前朝压力不断,那些老臣们一个两个都说后位空悬,于朝纲不利,皇帝冷眼看着以讷亲为首的一众臣子,直接点了讷亲去平定金川战事,还说什么既然众卿这么关心朝纲,不如都去金川上个战场吧。 朝堂之下,瞬间鸦雀无声,没人再敢提后位半个字。 永琰两岁时,皇帝晋了纯贵妃为皇贵妃,暂管宫中事宜。 金川战事不利,讷亲没什么统军的本事,却因出身高贵刚愎自用,惹得主帅张广泗越发不满。 将帅不和,前线溃败,皇帝一怒之下斥责讷亲只会推卸责任,太后尚来不及为他说两句好话,前朝便传来消息,说讷亲已被皇帝革职发配了。 同年,富察富恒接替讷亲统兵金川。 永琰三岁时,小家伙已经可以十分熟练的在进忠头上作威作福了。 有什么办法呢? 毕竟,卫嬿婉偏心永琰。 进保瞧着进忠脸上,甚至还称得上“新鲜出炉”的小巴掌印,差点没忍住小跑去永寿宫,当场给九阿哥磕一个。 第57章 自打孝贤皇后丧仪,大阿哥被皇帝训斥,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出宫开府后,咳疾越发严重,终是没能熬过这个冬日。 消息传到翊坤宫,这么说吧,就连永琪的伤心程度,都比如懿高上不少。 永琰四岁时,他的富恒叔把大小金川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宫里来了几个新人,其中有个蒙古的巴林氏,天天咋咋呼呼的,以至永琰每次瞧见她,都摇晃着小巴掌想上去抽两下。 同年,皇帝晋了令妃与嘉妃为贵妃,又念及翊坤宫的娴妃抚养五阿哥有功,特赐玉钗一对。 得封贵妃,启祥宫终于坐不住了。 五阿哥有个“好生母”,再优秀也注定翻不出什么浪花,如此,无论是才学还是能力,便只有她的四阿哥可堪大用了。 嘉贵妃与四阿哥积极与朝臣宗亲走动,却不料有人已经捷足先登,玉氏的礼刚送到諴亲王府上,諴亲王福晋后脚就将这事捅到了皇上面前。 显然。 是受了高人提点。 皇帝最忌讳皇子结交党羽,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便代表皇权已有示弱征兆。 皇帝哪里会容得下有人有心分他的权,即便这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过转日,便是雷霆之怒倾覆而下,嘉贵妃被贬为庶人,连带着四阿哥、八阿哥都被打发出宫,各自开府,非召不得入宫。 玉氏忙不迭的和金玉妍划清界限,这消息传到启祥宫,万念俱灰的金玉妍甚至都没能熬过年下。 永琰五岁时,已经能拿弹弓打鸽子了,而且,百发百中。 每次小阿哥带着王蟾往鸽房跑,鸽子一听那“哒哒哒”的小碎步,便应激了一样疯狂扑腾,一边扑腾,一边骂得贼赃。 然而。 骂骂咧咧的鸽子并没有什么好下场,挨个被永琰收拾了一遍之后,寒香见入宫了。 皇帝迷恋寒香见,并且用他的一举一动告诉阖宫,原来真爱一个人,不是什么狗屁的送她进冷宫,而是把天下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她面前去。 众妃雨中跪求纯皇贵妃做主,三阿哥得知此事,不顾纯皇贵妃反对,自告奋勇去冒死进谏。 结果可想而知。 雨中的永璋呕出一口鲜血,纯皇贵妃也因此一病不起。 蒙古来的那位巴林氏如今已被晋为颖妃,颖妃和上辈子一样,在回廊下气势汹汹的怼天怼地—— “臣妾不得不说出心里话,反正隐瞒皇上是错,直言犯上也是错,那就请皇上任意责罚便是。” “皇上,你如此为情乱智,会伤了蒙古四十九部的心,会让咱们怀疑一直仰赖的天子是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 皇帝直接一巴掌甩她脸上了:“你们巴林只是四十九部其中之一,不是蒙古四十九部都听命于你们巴林部!用不用朕派兵去巴林部,问问巴林王,他是什么时候统一的蒙古啊?!” 令贵妃在一旁看着,她能怎么办? 当然是和皇帝一起出主意,应该如何讨宝月楼的欢心了。 都是出来打工的,谁还能真把狗皇帝当夫君啊? 永琰六岁时,寒香见为了寒部,纵然再不情愿,还是接受了皇帝,赐封号为容。 皇帝圣心大悦,晋帮他出谋划策的令贵妃为皇贵妃,摄六宫事,位同副后。 同年,三阿哥与纯皇贵妃先后薨逝。 至此,那些看似好像有无数分歧、无限可能的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走到了同一个尽头,迎向它们无法避免的“结局”。 寒来暑往,时间,终于来到永琰十六岁——上辈子,进忠死在热河行宫的那年。 第44章 可就痛快了 进忠觉得卫嬿婉最近有些不太对劲。 特别是入夏之后,恨不得一天逮他八百多遍。 这么说吧,自已就不能离开她的视线,一旦他消失超过一盏茶的功夫,你就瞧吧,要不是皇帝还有口气儿,她都恨不得把皇帝掀了,到养心殿的龙床底下看他是不是在那儿躲着呢。 十分极端。 啊? 皇帝怎么了? 嗨。 皇帝吗,谁不追求个长生不老啊。 自打諴亲王将四阿哥走动宗亲朝臣一事捅到皇帝面前,皇帝就好像中邪了一样,开始时不时吃一些道土奉上的金丹。 做不到长生不老,还不能延年益寿么。 可那些道土又有什么真本事呢? 无非是什么都略懂一些。 炼丹之术? 贫道略懂。 吃伤了? 无妨,医术贫道也略懂。 医死了? 没事,风水贫道也通的。 埋了以后成了冤魂? 太好了,驱邪可是贫道老本行啊! 恨不得从你出生到入土,他们一条龙全包了。 令皇贵妃哪会不知道这些,可皇帝喜欢,她哪里拦得住呢。 只能多找些道土,今儿个奉一些补血的,明儿个进一些益气的,后儿个再让这两种丹药在皇帝体内互相克制一下,日积月累好几年,皇帝就只能躺床上哼唧了。 其实进忠也不是不知道卫嬿婉在担心什么,算算日子,大抵他上辈子的死期,就是最近了。 可眼下皇帝病重,别说南巡了,他天天恨不得都不离开养心殿,就算他想作死,老天爷都不给他这个机会不是? 对此,自小和进忠没大没小的永琰放下手里面的新型火枪,拍了拍他的肩膀,阴阳怪气:“进忠啊,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也该懂点事儿了,别什么都叫我嬿婉姑姑替你操心。” 第58章 进忠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心里送了这死孩子一记白眼。 提起九阿哥,进忠对他的评价,和对他娘那是一模一样——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他娘当初就是黏着嬿婉的狐媚,这小子更是变本加厉,每次嬿婉一到永寿宫,俩狐媚恨不得贴她身上不下来。 偏偏,这死孩子还挺争气。 诗词歌赋,兵法谋略便不说了,就连一些机巧器物他都能信手拈来。 只不过永琰和其他人有点不同。 别人七岁还玩泥巴呢,他七岁已经会做袖箭了,还把袖箭上沁了毒和金钗捣鼓到了一块儿,给永寿宫和卫嬿婉一人一支,说是防身。 别人九岁用燧石顶天了打个火,他九岁时候用火石搓了个燧发枪出来,愣是比军中的鸟铳好用不少,平定准噶尔时,这种枪还立了大攻。 不是。 谁家好孩子七岁做毒箭、九岁披一身军功啊? 死孩子还当着嬿婉的面儿,叭叭跑到他跟前儿,说进忠啊,你知道火枪的原理吗?你知道咱们现在的鸟铳有效射程不过二十丈,哎对、就你站的那儿地方,咱们的鸟铳都不一定打的死你,但是小爷做出来的燧发枪就不一样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进忠在心里骂得可脏。 一来二去,永琰年年都能搓点新玩意儿出来,皇帝便特许他跟着九门提督,专门提升京师军备。 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统领满、蒙、汉军八旗步兵和京师绿营,能得皇帝特许,和这种人物搭上线,显然,永琰已经和太子的位置,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了。 军备升级的清军别说蒙古,都恨不得打到沙俄老家去了,蒙古四十九部服服帖帖,半点不敢造次,连带着宫里面儿那位颖妃也从怼天怼地,变成现在的安静如鸡。 宗亲那边,他和嬿婉多年布局,早就收拢得差不多,不说九成,起码也有半数以上都与永寿宫交好。 永琰自已又争气,除了五阿哥之外,和其他皇子混得极好,这些皇子背后不同的资源和势力,自然也被整合进了永琰一派。 永寿宫早年便通过富察家暗中接触京中世家权贵,如今,皇子宗亲,世家朝臣,地方势力,这些权力慢慢交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稳稳当当罩在乾清宫正大光明牌匾的后面。 进忠实在想不出来,就眼下这局面,谁敢动他呢? 卫嬿婉何尝不知。 可世间有许多事,是不能按常理论述的。 毕竟如果按常理,她和进忠这时候合该在地狱里下油锅呢。 为了求个安心,卫嬿婉只能每天不厌其烦的盯着进忠。 走路怕他摔着磕到脑袋一命呜呼,伺候皇帝怕他手抖把药汤扣皇帝脑门上被拖出去乱棍打死,用膳怕他噎死、喝汤怕他呛死,就连沐浴,都怕他在澡盆里打个瞌睡溺死咯。 进忠前一秒还好端端泡在澡盆子里,后一秒就瞧卫嬿婉“啪”的推开门,不管不顾的把他从澡盆子里拽出来,扑到他怀里听他心口突突的跳。 他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一次次从将人按在怀里,一遍遍抚着她的脸颊,用一个湿热的吻,稳稳当当的告诉她,自已活着呢,活得好好儿的。 好在,这种日子没持续太长时间。 因为。 进忠,真出事了。 永寿宫。 魏佳茵好容易逮着自家师傅,正准备将人扣下,好好煮两壶茶说说话,却见王蟾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皇贵妃、嬿婉姑姑,出、出大事了!” 闻言,坐上的两人互看了一眼,永琰离京督查江南水患,过几日才能回京复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莫不是是掐准了永琰赶不及回来? 魏佳茵拧着眉,却仍端着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安慰王蟾:“别急,慢慢说,有本宫在,宫中还能有什么大事。” 最大的事,左不过也就是国丧了。 “是、是五阿哥!” 王蟾擦着额头渗出来的冷汗:“五阿哥趁着进忠公公去太医院,在长街上把人绑了,说他私通翊坤宫的娴妃娘娘,直接把人关押进慎刑司受刑去了!” “什?!” 卫嬿婉瞳孔骤然一缩,起身的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使劲闭眼稳住心神,再睁眼,强行让自已冷静下来的卫嬿婉抚着心口,与一旁同样惊愕的魏佳茵互对了个眼神,五阿哥是疯了么? 别说她俩了,就连已经被赏过一轮鞭子的进忠都觉得匪夷所思。 面前的五阿哥居高临下,十分满意的瞧着浑身血污的进忠,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串佛珠,脸上神情平静,可说出的话,却透着一股子疯癫。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五阿哥边说边笑,掀了下摆,半跪在进忠面前,和这个男人平目而视:“我养在翊坤宫,翊坤宫的娘娘是个什么货色,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可能不疯呢,你说是不是,进忠公公?” “说你私通翊坤宫,我知道,皇阿玛当然不会相信,可无所谓,皇阿玛信不信、我都是他儿子,是皇子!为了皇家体面,为了保我这个皇子,他只能选择处置了你,毕竟——” 话至此,五阿哥眼底温度骤降,他抬手死死捏着进忠的下颔,声色俱厉:“你只是个奴才……” “可就是你这个奴才,当初一手逼死了我额娘!” 第59章 狠狠将进忠的头甩到一边,五阿哥一脚踩在他的心口上:“进忠公公当真好手段啊,几句话,便叫叶心背叛我额娘,我能有今日,可以说,也都是你所赐!” 进忠简直快听笑了,怎么五阿哥和他娘一样,都喜欢平静的发疯呢。 心口的伤渗着血,五阿哥的靴子踩在上面,锥心之痛倒有几分像上辈子嬿婉的那一钗子。 许是因着鞭刑,进忠那把阴柔的嗓子如今低哑了几分,可其中游刃有余的语调,却是改也改不掉:“五阿哥,您杀了奴才又能如何呢?” “别说奴才什么都没做过,您平白生出事端,就算皇上为皇家颜面保了您,可您往后又要如何在皇上面前自处?” “退一万步,哪怕奴才当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当诛灭九族的腌臜事,您,也动不了嘉亲王不是?” “嘉亲王。” 五阿哥冷笑一声,佛珠串儿砸在手中,玉石环佩的清脆声伴着他阴鸷的声音,如同催命的丧钟,在进忠耳畔响起。 “我本就没想过动他。” “九弟命真好啊,他初封就是亲王,可我呢?所有教习先生都说我天资聪颖,可额娘却叫我一再藏拙。” “额娘为了翊坤宫死了,我养在翊坤宫,可进忠公公,你知道乌拉那拉氏是怎么说我额娘的么?” “她说,我额娘就是争胜之心太重,才会误入歧途,每天也不教导我,就让我抄佛经、陪她作经幡,时不时便叫我别走我额娘的老路,平白惹人憎恶。” 话至此,五阿哥已然丧失理智的眸底,闪着十分纯粹的厌恶,连带着声色都跟着癫狂了:“我额娘这辈子最大的歧途就是认识她!我以为乌拉那拉氏会看在我额娘为她而死的份上,对我好、为我争,她若如此,我必扶她稳稳坐上中宫的位置!可她呢?!” “九弟已经是和硕嘉亲王了,而我,还只是个贝勒,我拿什么和九弟争?啊?” 五阿哥深吸了一口气,没错,他是争不了什么。 可他不服。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就合该受这些窝囊气?! “我是动不了九弟,但我可以用刀子捅他的心窝啊。” 五阿哥原本阴鸷的脸上,又重新挂上瘆人的笑:“进忠公公,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下手吗?” “你当初逼死我额娘,你本就该死。” “而你死了,御前的嬿婉姑姑就会伤心,她伤心,永寿宫就会跟着伤心,永寿宫伤心,九弟又怎能痛快得了?” 长舒了一口气,五阿哥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进忠的脸,似是在欣赏自已儿时猎到的蟒蛇,逃得在快又如何?花纹再会迷乱人眼又如何? 还不是被自已一箭穿心,钉死在凌霄树下。 “九弟不痛快,我……可就痛快了。” 第45章 早上辈子就明白了 卫嬿婉来到慎刑司时,五阿哥正在关押进忠的牢房外自斟自酌,他的亲信守在慎刑司外,直接断了永寿宫偷天换日的念头。 五阿哥瞟了眼卫嬿婉,和她身后的捧着梳洗物件的小太监,唇角一哂:“嬿婉姑姑来的真晚,我还以为凭你和进忠公公的‘交情’,得到消息还不得第一时间就杀过来兴师问罪。” “五阿哥说笑了,进忠好歹是御前总管,如今为了您和皇家体面舍了性命,圣上赐他干干净净的走,也算是格外施恩,五阿哥不会不许吧?” 卫嬿婉偏头示意了下,两个小太监会意,将东西放到牢房里,恭敬的退了出去。 五阿哥见状,也用眼神让亲信们退出去,旋即起身,与卫嬿婉擦肩而过时,眼里沁着平静的疯:“永寿宫向来好手段,不过嬿婉姑姑放心,我有的是耐心等你们告完别,再一刀刀把他身上的肉剐下来,省得你们弄些假死的药,那我……岂不是就成了笑话。” 紫禁城里什么玩意儿最烦人? 一个平静且肯动脑子的疯皇子。 伴着五阿哥的疯笑与牢门关闭的锒铛声,卫嬿婉俯下身,仔细查看进忠身上的伤势。 那些鞭痕皮开肉绽,有的甚至深可见骨,卫嬿婉死命咬着牙,握成拳头的手心叫指甲深深嵌入其中,似乎只有十指连心的疼,才能让她维持神智不至于崩溃。 如果她崩溃了,进忠,更没有活路了。 似乎感受到脸颊传来温柔的触感,已经昏死过一轮的进忠挣扎着张开眼,果然,嬿……炩主儿。 其实进忠一直把自已的感情分得很清。 你看,上辈子他知道卫嬿婉不乐意自已喊她名字,所以哪怕自已情深再浓,在心里,也只会称呼她为炩主儿。 这辈子虽然磕磕绊绊,可他俩总算是互许了情谊,自已便跟着在心中将称呼改了,嬿婉,多好听啊。 可如今。 如今,已经不方便再这么叫了。 毕竟,她是来杀他的。 双手被铁链悬吊在半空,进忠抬头,瞧着自已映在卫嬿婉眼底是那个虚影,随着她眼底的泪水盈满,从清晰、到模糊,即便虚弱非常,可进忠却还是柔着嗓音哄她:“好啦好啦,别哭了……” 习惯性想抬手揉揉卫嬿婉的脑袋,可手臂一动,连带着铁链锒铛的音色,冰冷无比的告诉进忠,别妄想了。 做不到了。 进忠愣了片刻,自嘲的笑了两声,上辈子他教她的,炩主儿学得不错,眼下,自已便再给她上一课吧。 第60章 就当,是上辈子,补他没来得及教的那些。 “炩主儿……”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从进忠口中飘飘悠悠的落到卫嬿婉耳中,他都不用说后面的,卫嬿婉便知道这人在打算什么了。 果不其然。 进忠垂着眸,让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只是跟交代后事一样,仔仔细细道。 “五阿哥为了替珂里叶特报仇,一定要奴才死,皇帝为了保全皇家颜面,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也是赐奴才死,那么炩主儿您说……谁去请这个旨,赐死奴才,才对您最有利的?” 就像上辈子。 水玲珑的事东窗事发,总要有个替罪羊。 那这羊是谁,由谁去宰了这只羊,才对永寿宫最有利呢? 进忠抬了眼,眸底,没了这辈子被卫嬿婉小心暖出来的那些爱意,有的,只剩她再熟悉不过的阴骘与算计。 “炩主儿,只有您了,您杀了奴才,才能坐实忠心皇上的美名,皇上越信任您,您便越安全,五阿哥如今自毁前程……永寿宫与您又交情匪浅,您只需办完这件事,静等着嘉亲王上位便成了……” 卫嬿婉看着进忠,听着他说的话,字字句句,无非是上辈子他教她的,舍弃别人保自已。 可是进忠。 她重来一回,难道是为了重蹈覆辙吗? “进忠。” 卫嬿婉小心翼翼捧着他的脸颊,生怕自已动作大一点,牵扯到他身上的伤,她很想扬个洒脱的笑,可看着进忠身上的伤痕累累,这笑扬到一半儿,便再没了下文,说话间,只剩下混杂着哽咽的委屈。 可她又不想让进忠在最后,记住的是她那张哭花了的脸,多丑啊。 所以。 进忠就瞧见卫嬿婉捧着他的脸,又哭又笑得:“我不和你说上辈子你死之后的那些事儿,是怕你笑话我。” “你想啊,你要是知道我被皇后做的经幡吓得什么都招了,咱俩以后吵架,你就往那儿一站,阴阳怪气的来一句,我都不稀得和你吵,就你上辈子干的那点儿事吧。” 卫嬿婉学进忠的小表情学得贼像,那端着劲儿劲儿的神情惟妙惟肖,可进忠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想干什么? 卫嬿婉、你想干什么?! 意识到不对的进忠刚要开口,却被卫嬿婉一把捏住了嘴巴,一如当初在御花园,他们俩凑在阳光下,吵着被凌云彻踩烂的绿豆糕到底该不该一起吃时一般。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可。 纵使盛夏的阳光再如何耀眼夺目,终究,照拂不到阴湿的地牢。 卫嬿婉看进忠这副瘪着嘴的模样,破涕为笑:“进忠,你教我舍弃别人保自已,可这条路,我上辈子走过了,走不通的……我被牵机药折磨了十多年,最后被灌了一碗鹤顶红,去母留子。”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她便不会再走。 既然走不通,她索性换一条。 她卫嬿婉从来不后悔自已所选择的一切,上辈子无人扶她青云志,她便踩着进忠踏雪至山巅。 这辈子她累了、乏了,只想腻着进忠,好好在山脚下喘口气。 “进忠,你记不记得,你还教了我另一件事。” 舍了别人保自已。 这是自已对进忠。 可调过来呢? 进忠舍了自已保了她,这又算什么? 可不就是上辈子,叫她丢去乱葬岗的,爱一个人的心思。 “这回,你便看着我走吧。” 在进忠额前落下一吻,卫嬿婉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角,旋身离去。 只留下,被铁链死死禁锢在原处的进忠,腥红了双眼,像极了一条垂死挣扎的蟒蛇,无力又无助:“嬿婉……卫嬿婉!卫嬿婉!!” 地牢之外,慎刑司之中,五阿哥已将酒斟满,余光瞥见从地牢走上来的卫嬿婉,便知自已的复仇,已成了一大半。 可。 尚不等他开口,却见卫嬿婉抚弄着指甲,十分自然的坐到了他的对面,身段儿气场,全然不像个御前的姑姑。 反而。 与令皇贵妃有几分相似。 饶有趣味的扬着眉角,五阿哥像是给自已壮胆一般,仰脖饮尽杯中酒:“嬿婉姑姑可有话对我说?” “自然是有的。” 卫嬿婉抬了眸,眼角眉梢透着柔情万种,可她眼底,却润泽着一份任谁都忽视不去了轻蔑:“珂里叶特氏谋害端慧皇太子,这罪状,是她亲自认的,无论叶心供不供她出来,都是事实。” “谋害嫡子,珂里叶特氏本就该死。” 五阿哥沉默了片刻,又为自已斟了一杯酒:“嬿婉姑姑是想与我讲道理么?我倒是不知,这紫禁城,什么时候是讲道理的地方了?” 阴谋算计。 你死我活。 这才是这座红墙下面的本色。 道理? 道理是最不要紧的。 “嬿婉姑姑,您也别怪我,您不会以为,九弟平日嘻嘻哈哈,便真是什么好心肠的主儿吧?” 似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五阿哥放了酒盅,可他想不明白,卫嬿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凭什么让自已畏惧。 微微眯了眸,五阿哥一边审视卫嬿婉的动作,一边一字一顿道:“九弟如果想放我一马,怎么当初构建势力时,唯独将我排除在外?无非是其他几个皇子与我相比,资质平平,与其拉拢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不如拉着那些好操控的。” 第61章 “而我,便是最适合当他们的假想敌的人,毕竟,天下还有什么比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更能凝聚人心的?可您说,假若日后,他们不需要我这块磨刀石了,我能是什么好下场?” 永琰登基,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无他。 毕竟假若身份对调,自已会做的比这更绝。 眼下,皇阿玛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要么,他认命当了这块磨刀石,等一个清算。 要么。 鱼死网破。 恶心他们一把。 哈……想在他身上磨刀,他又怎么可能乖乖听话,不叫他们付出点代价? 进忠。 这个人,可太合适了。 想起进忠那张带血的脸,五阿哥只觉得浑身舒畅,眼底又癫狂闪烁:“乌拉那拉氏咳疾越发严重,左不过就是这几日了,可她还想清清白白的离开人世?” “凭什么我额娘死得那般惨烈,乌拉那拉氏却能安然离世?清白两个字她不是说倦了吗?好啊,我就让她死都不能清白!” 他想帮他额娘报仇,可手里都是些什么牌呢? 一个害了端慧皇太子的额娘,一个如同被弃天天神经兮兮的养母,一个被各种孤立只能垂死挣扎的皇子身份。 他为了这个仇,注定只能走上这条路。 既然老天对他不公,他就让对手不宁! 然而。 看完五阿哥的这出独角戏,卫嬿婉突然勾了个笑,抬手抚上自已的发髻,上面,是永琰送她的那支金钗:“五阿哥这么明事理,便再好不过了。” 是啊。 紫禁城,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这事儿—— 她可早上辈子就明白了。 第46章 凭什么啊? 卫嬿婉头上的金钗,是永琰七岁那年他自已捣鼓出来的。 金钗镂空,里面藏着一支沁了毒的袖箭,袖箭的机关连着金钗的上面那朵小小的金钟花。 毒吗。 是卫嬿婉刚刚在永寿宫重新淬上去的,十分新鲜。 五阿哥纵使眼疾手快,可袖箭仍是射中了他挡在面门的手背上。 麻痹的感觉顺着手背迅速蔓延,眨眼间,他便感觉整条手臂都仿佛被无数条小蛇缠绕着,动弹不得。 恐惧、错愕,可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五阿哥按着往出不断渗着暗红毒血的手背,被自已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背脊发凉:“你难不成……想杀我?你疯了?杀一个皇子、你不会还以为自已能得什么善终吧?!” “可五阿哥,没有你,整个皇宫有谁还会在意被处死的人,到底是不是进忠呢?” 至于善终。 没了进忠,自已考虑善终做什么。 卫嬿婉将金钗放下,面儿上挂着笑,凉薄的声音却带着森然的寒意:“皇上他老人家现在自顾不暇,总不能爬到乱葬岗去,翻翻扔出去的尸首是谁吧。” 其他御前的人? 还不都是和永寿宫用的同一条舌头。 五阿哥只觉得呼吸正一点点变得急促,他强撑着桌沿起身,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他当然知道卫嬿婉、或者永寿宫,是不会坐视不管自已宰了进忠。 所以,他趁九阿哥离京,带着亲信入宫,将慎刑司围了,防止她们随便用个死囚换进忠得以升天。 所以,他让人只放卫嬿婉一个人进来,永寿宫的人一律打发走,就连那两个一起跟来的宫女,都被他的人遣走了。 所以,他准备亲手剐了进忠,以防他诈死。 一介女流,未带刀刃,又只身一人,五阿哥觉得自已堵死了她们所有的路,他甚至都能看到,九弟回京得知一切后,那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扭曲到狰狞的滑稽模样。 可。 谁能想到卫嬿婉她不要命? 为了个阉人,想着和自已同归于尽? 纵然他再如何不相信,身子上的知觉却是越来越少,他眼睁睁看着卫嬿婉抬手掩唇,轻笑了声:“五阿哥,你自已说的,紫禁城,不就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地方?” 言罢。 卫嬿婉缓步上前,她瞧着五阿哥脚下一个踉跄,半跪在她面前,那一双眼睛,仍然死死的盯着她。 多像啊。 多像上辈子的自已啊。 厌烦那些告诫自已只能安分守已的聒噪声音,出身微末,便一辈子都该卑躬屈膝,好像他们除了弯下脊梁,就再一无是处了。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权势荣耀不能像他们俯首? 那些,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么? 所以,她斗到了最后。 只是未能真正稳住心性,操之过急想将永琰扶上皇位,棋差一招,她认。 如今,五阿哥,又有什么不能认的? 在这儿撕心裂肺的乱吠什么呢? 抬手点着五阿哥的额心,卫嬿婉嘴角噙着一抹让人看不分明的笑:“看在你我本是一种人,我……便再教你一个道理。” “你可以斗,可斗到最后,诡计筹谋功亏一篑就得认命,穷途末路黔驴技穷、就要认输。” “……” 五阿哥吊着自已最后的一口气,认输? ……好啊,如果他认命认输,那这个命……大家就一起认啊! “咣当!” 用尽自已最后一点力气将桌子掀了,门外的亲信听到动静,鱼贯而入,旋即,皆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忘了动作。 第62章 “杀了她……杀了这女人、还有里面的狗奴才!” 一个都别想活! 五阿哥的亲信们终于如梦初醒,刀剑出鞘的争鸣声,响彻整个慎刑司。 然而。 卫嬿婉是聪明人。 聪明人,怎么会当真做蠢事呢。 舍弃自已保进忠这事儿吧,她能做得出、却也并非完全甘愿赴死就是了。 毕竟上辈子死过一次了,她还是挺怕疼的,如果可以,赴死这事儿,还是让别人来吧。 皇子在皇帝病重时,带着亲卫入宫本就不合规矩,现在在皇城里面,亲卫还敢亮家伙,这事便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令皇贵妃带着侍卫赶到,正巧将这伙人逮了个现行,吵吵闹闹的慎刑司,被血冲刷了一遍,终于迎来了这场闹剧的终局。 五阿哥死了。 私带亲卫持刃,意图刺王杀驾、逼宫谋逆。 嗨。 紫禁城不就是这么个地方么,如果不能改变一个事实,自会有人帮它伪造一个假象。 毕竟史书该怎么写,从来都是胜者说了算。 五阿哥“逼宫”一个月后,先帝驾崩,宗亲朝臣自正大光明匾额后取出遗诏,毫无例外,皇九子继位。 新帝登基后不久,翊坤宫便死了个太妃。 听说这太妃死之前异常疯癫,披头散发的谈不上一点体面,只一个劲儿的抓着伺候的宫人,说着什么墙头马上、什么少年郎,最后,被她的贴身大宫女不耐烦的甩开,骂了一句您对先帝那么深情,先帝驾崩一个多月了,怎么没见您去陪葬啊?! 这话被翊坤宫的掌事姑姑听见,连甩了那宫女两嘴巴,可有什么用呢,当夜,翊坤宫的娴太妃就去了。 娴太妃死后,洒扫处又死了个太监,隐约听闲话的宫人说,好像是叫什么小凌子的。 可。 谁又在乎呢。 进忠在宫外的宅子里养了两个月,终于等到了慈宁宫的召见。 哦。 不对。 进忠已经死了,五阿哥“逼宫”那天,死在乱剑之下,现在入宫的,是一个名叫蒋进忠的商人。 据说,这商人在波斯机缘巧合下得了块定魂珠,觉得当真是件奇珍,所以特意入京,想进献给太后。 你瞧。 谁敢说这是事实还是捏造出来的假象。 慈宁宫。 已是太后的魏佳茵抬手挥退伺候的宫人,进忠倒是不见外,只袖着手戳在那儿,眼底藏着说不出的情绪:“你师傅呢。”| 他那日被锁在慎刑司,只能听到外面厮杀的动静,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能猜得出,卫嬿婉必定是想豁出去走一步险棋。 杀了五阿哥。 再激怒他那些亲卫随便砍几个侍卫,最后,让永寿宫给他安个谋逆的罪名。 五阿哥谋逆,皇上看到死成一排的侍卫,还会在乎是谁先动的手么?又有谁还会惦记这场意外之中,死了的那个“御前总管”? 可。 万一没成呢。 五阿哥哪有那么好杀,万一他没死,或者他手下有机灵点的,及时喊停呢?又或者,乱剑之中,有人伤了她呢? 进忠不敢去想后果,他甚至不知道,卫嬿婉怎么就选了这条路了。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这小祖宗怎么偏偏学他学个没完了? 上辈子学他心狠手辣也就罢了,好歹能护住她自个儿,怎么这辈子为情乱智这种蠢事,她也学? 万一有什么好歹—— 进忠只觉得手指尖儿都跟着他那颗心一起冰冷了起来,好像身体里的血都因为他这想法一并被冻了起来。 他这辈子宁可被千刀万剐,也不愿意让卫嬿婉冒哪怕半点风险。 可。 就在他强迫自已动一动早被疼痛麻木了的脑子,想想还有什么法子时,牢门外的动静小了。 进忠尚来不及反应,便被一个黑影套上个麻袋,直接打晕了过去。 他再睁眼,人已经被运到京郊的一间宅子里。 留在那儿帮他治伤的,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城外大夫,大夫只晓得有个人模狗样、声线阴柔的主儿抱着只鸽子,付了他几锭金子,让他帮忙替自已医治,其余一概不知。 紫禁城眼下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楚。 进忠只觉得自已头疼欲裂,他知道,自已不能去打听紫禁城的半点消息。 他能活着离开那儿,至少说明,起码五阿哥栽了。 皇子谋逆,这可是件大事,自已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打探消息,除了节外生枝的添乱,起不了丁点作用。 可。 明白这个道理是一回事,控制不住自已焦躁的心是另一回事。 毕竟,世间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呢? 一天等不到卫嬿婉平安的消息,他便焦躁一日。 就连医治他的鸽大夫都劝他,忧思不利于伤势回复,您说,万一您担心的那位啥事没有,你最后却落下个病根,人家想下个江南、走个漠北、闯个西域、爬个天山,大好河山啊,您呢,只能在后面用汤药吊着一口气儿。 说到这儿,鸽大夫还十分嫌弃的摇了摇头,tui了一口,跟着道,您也不想被人家一脚踹了吧。 鸽大夫的话宛若有什么奇效。 进忠身子倒是好了,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等到了国丧、等到了新帝登基、等到了宛若冷宫一般的翊坤宫里那位太妃的死讯,却始终没等到卫嬿婉的任何消息。 第63章 进忠不傻。 他从来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怎会不知这意味什么。 可他不能信。 他一日日用鸽大夫的话麻痹自已,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得活着,好好活着,否则嬿婉以后想去个什么地方,自已不能陪着,那得多扫兴啊。 他不能让他的小祖宗有任何机会甩了自已。 终于。 他等到了宫里来人。 不是卫嬿婉,不是进保,甚至不是他那两个徒弟,而是一个眼生的小太监,拿着慈宁宫的腰牌,恭恭敬敬的同他说,蒋先生,慈宁宫传召,您随奴才来吧。 眼下的慈宁宫再无外人,进忠早在这两个月的等待中,熬得心神俱疲,也懒得去在乎什么狗娘的规矩,去他娘的请安,金安个王八,他只想见到嬿婉。 可魏佳茵却拿着帕子捂着面,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进忠只能死死盯着她,心底燃起的希望,就好像坟场上升起的太阳,即便洒下来的光,只能照亮一株茁壮成长的坟头草,他也只能执拗的揪着那点光不放。 毕竟。 魏佳茵尚未开口,他也不得而知什么噩耗。 许是被盯毛了,魏佳茵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像一旁的香炉瞧过去:“哀家走到现在,才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别离,没有长亭古道,也没有劝君更饮一杯酒。” “就只是在像今天这样,和往日没什么区别的清晨,有的人,永远留在了从前。” 言罢,她挥手让候在一旁的春婵送上一只锦盒。 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卫嬿婉亲笔的字条。 魏佳茵似是不忍再看,将头侧到一旁,故作悲戚:“师傅说,她给你留了东西,想让你往后哪怕没有她,也要好好活着——” “太后。” 春婵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拿到东西就冲出去的进忠,只能哭笑不得的打断了自家被戏精上身的主子:“进忠公公早没影了。” 魏佳茵一愣,看着空荡荡的殿内,恨得牙根直痒痒:“他不会是发现师傅其实屁事没有吧?不能啊,难道哀家方才演得、不像死了师傅那么悲痛吗?” 总不能他俩真有什么心有灵犀吧?! 凭什么啊?! 自已和师傅都没有! 春婵看了看屋外大好的日头,突然没来由的想笑,好像一口上辈子就蓄积在自已心头的郁气,终于随着这么好的天气,全数消散一般:“谁知道呢。” 第47章 时辰到了 卫嬿婉的宅子落在城东,宽敞雅致,隔壁就是一间糕点铺子。 新帝仁孝,念及伺候先帝的嬿婉姑姑与太后情谊颇深,特许了熬到年头、得以出宫的卫嬿婉每逢初一、十五,皆能回宫探望太后。 进忠拿着字条找到这座新宅时,卫嬿婉正坐在小院儿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原本,早在把人套麻袋运到宫外那天,她就想趁乱去鸽大夫那儿看一眼进忠,可还没等她这便装换上身,就被魏佳茵生生按住了。 早已是皇贵妃的魏佳茵,眸底闪着当初她俩初识时那种,一看就不太对劲的光,明显泄私愤一样跟她说,师傅,您难道不想看看进忠那厮以为您出了什么意外,天天惶惶不得终日,成天失魂落魄是什么模样? 一旁的进保闻言,眼底也泛出诡异的光,连带着他新养的鸽子,都跟着兴奋的扑腾翅膀。 卫嬿婉本想说,她可舍不得让进忠这么熬神熬心,可魏佳茵却拍着她的肩膀儿,一字一顿,师傅,想想你倒反了十六年都没反成的天罡。 卫嬿婉:“……” 淦。 所以。 当进忠一脚把她家院门踹开后,面对朝思暮想的人,卫嬿婉反而显得有些心虚。 这、这可不能怪她啊! 实在是这个人平日太会惹众怒—— 然而。 进忠哪会给卫嬿婉找借口的空档。 三两步将人从地上拽进来,一把捞过她的腰身,直接死死箍在了怀里。 卫嬿婉只觉得自已快被这人给拦腰勒断了,小拳头刚想砸上去,却猛地感觉脖颈那儿一凉,不是、这个死狐狸精怎么上来就放大招啊! 双眸认命般的一闭,卫嬿婉都不用看,就能想到此时此刻,把脑袋埋在自已脖颈间的进忠,那双湿哒哒的狐狸眼里,一定是盈满了委屈。 成吧成吧。 这次算她错了还不成吗。 思及此,卫嬿婉吸了口气,双臂一抬,也紧紧回抱着她的小狐狸精,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进忠:“好啦好啦,别哭啦。” 谁想。 那个死狐狸精还拿腔拿调上了。 进忠哽咽的嗓音透着衣料飘了出来,瓮声瓮气的:“……就没了?” 卫嬿婉眨巴着眼睛,一脸真诚:“啊……没了。” 将脑袋挪开的那一瞬间,进忠眼底的泪便干了,再抬头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失魂落魄、什么惶惶不得终日,他扬着眉角,忍着不断上翘的唇角:“耍我耍了这么久,就抱一下,太敷衍了。” 卫嬿婉:“???” 进忠:“道歉呢?” 进忠:“忏悔呢?” 进忠:“痛哭流涕呢?” 进忠:“起码的态度得有吧?” 卫嬿婉微微一笑,眸底坦诚无比:“进忠啊。” 卫嬿婉:“不要给我得寸进尺。” 第64章 小情侣不服输的对视了两秒。 以进忠忍笑将人重新拥回怀抱告终。 往后的日子,进保偶尔会领了慈宁宫的懿旨,来给卫嬿婉送些赏赐。 每每这种时候,进保都会在小院儿里,用一种称得上哀怨的目光,死死盯着已经功成身退的前。同僚。 进忠不在,卫嬿婉又得了恩准出宫,御前总管这个差事就落到了进保头上。 可进忠那俩徒弟还没摸清新帝的习惯,只能辛苦打小看着新帝长大的进保、日日强打着精神,没日没夜陪新帝熬鹰。 新帝登基,要处理的事情繁杂琐碎,进保和新帝就这么熬着,熬到最后,甚至都有点魔障了。 不得不说,那种点灯熬油处理政务,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的感觉,真的很令人着迷。 每每进保以为自已下一秒就要升天,可眼一闭、一睁,不仅没死成,新帝还在旁边眼巴巴盯着自已,说进保啊,别愣着了,快给富察大人看茶啊,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儿呢。 生不如死的进保,头一次有了离宫的念头,宫门走不了,哪怕在冷宫墙角刨个狗洞呢! 对此,小两口只能默默去旁边的糕点铺,取些进保平日爱吃的茶点,让他多吃点几块儿,实在不行打包带回去点儿,毕竟有了力气,才能更好的当值不是。 进保:“……” 不是? 你俩也能算个人? 然后把装好的糕点,全数卷走。 寒来暑往。 进忠和卫嬿婉的糕点铺子越办越好,可偶尔,俩人也会有点小争执。 好比新一季的糕点应该用什么内陷儿,铺子里面应该摆什么花儿,进保又来发牢骚了该轮到谁把他和他的鸽子一起踹出去,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进忠哪能真和卫嬿婉吵呢,他只不过是想借着这由头,双手一叠,沉着眉眼轻飘飘的说出那句:“我都不惜的和你吵,就上辈子我死之后,你干的那些事儿吧。” 每每此时,卫嬿婉都会臊得脸颊通红,小拳头攥得咯吱直响,偏偏又像个哑了火的炮仗,说不出一句词儿,那小模样,进忠百看不厌。 惹完再哄,哄着哄着,手脚便不安分了起来,再哄两下,进忠索性长腿一伸,关了糕点铺子的大门,把人桎梏在自已和门板的方寸之间,唇齿相交,随着喘息声逐渐加重,这人啊,也就成功被他哄到床榻上去了。 这法子初期可谓是百战百胜,屡试不爽,不过很快,进忠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卫嬿婉更新了战术。 一瞧他袖手往那儿一戳,卫嬿婉就随便找个凳子坐着,背脊直挺挺的靠在椅背上,双手一伸,好像被铁链吊着一般,眉目之间满是悲痛:“嬿婉……卫嬿婉!卫嬿婉!!” 十分入戏。 臊的进忠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黑历史吗,谁没有似的。 春去秋来。 又是一年冬。 小两口吃完年夜饭,索性窝在床榻上,说着从前的那些事。 有这辈子的,也有上辈子的。 可多数,是卫嬿婉一边儿啃着糕点一边儿叭叭,进忠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抬手卷去她嘴边儿的糕点渣,再送到自已嘴里,很甜。 卫嬿婉歪着脑袋看一旁吃了蜜一样的进忠,突然没来由的笑了。 她这么聪明,怎么上辈子就没发现进忠这个宝呢? 她这么聪明—— “咣!” 除夕,城外寺庙的钟声一声声敲在她的心尖,宛若,催命的丧钟。 她怎么这么聪明? 【你以为是鬼魂回梦,叫你重活一世,有得就有失,小心最后让你得不偿失啊。】 再来一次,不该都像进忠那样,以为自已是重活了一回么? 【可我和我娘子两情相悦,哪怕她是厉鬼,我也心甘情愿被她困住!】 怎么偏她,觉得自已是被什么厉害鬼拉入了幻境呢? 【你凭什么觉得鬼魂困你在此世,就不用付出半点代价?】 【且看吧,施法的厉鬼总有受不住的时候,不过它们聪明,断不会突然消失让你手足无措。】 “师傅,您不想看看进忠那厮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天天惶惶不得终日,成天失魂落魄是什么模样?” 原来。 不是进忠啊。 【待你差不多能接受它们死了的现实,彼时,梦消云散。】 【该投胎投胎,该销魂销魂,一别两宽,各不相欠。】 原来,编织出这张网,网住进忠的厉害鬼,是她、卫嬿婉啊。 “咔嚓。” 宛如镜子碎裂的声音响起,卫嬿婉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进忠,只剩一片迷雾之中,飘着一个浑身黑衣的无常,手中追魂幡轻轻扬了两下—— “鬼魂卫嬿婉,你的时辰到了。” 第48章 岁岁长相见(完) 三途川,奈何桥,还有开了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卫嬿婉不得不承认,地府的景,还挺别致。 戳在卫嬿婉身后的鬼差总共有两位,一黑一白。 黑的一脸凶神恶煞,白的一脸阴阳怪气,也不知是不是近年来,地府的差事越来越多,反正一黑一白,都没什么好脸色。 厉鬼网住生魂,让其不得投胎,代价,便是维系不住法阵的厉鬼销掉三魂六魄,从此世间,无论天上地下,便再无“卫嬿婉”了。 第65章 卫嬿婉垂眸看着三途川中、自已魂魄的倒影,果然,还是那幅被牵机药折磨了十多年的狼狈模样,除了那双眼睛,谁还能认出,自已曾经,竟是差一点主宰了那座紫禁城的皇贵妃呢? 记起一切的卫嬿婉扯了个笑。 她还是恨的。 恨虚伪的皇权。 恨她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恨那个各有其所、各安天命,只能安安分分浑噩度过一生,否则就是十恶不赦的狗屁人间。 可一如既往,她从没后悔过。 她所作的一切,皆是遵循了当下的本心,何须像皇后那般,至死都在惺惺作态的矫情呢? 但唯独。 在她漫长且煎熬的岁月中,有一个人,让她总觉得亏欠,以至在他死后的那么多年里,这个梗一直压在她心上,让她没彻底痛快过片刻。 所以,她和鬼差订了交易,让她网住那人的生魂,哪怕只有一场幻境,若能或多或少偿还一些她欠他的,让自已能好受些,也就够了。 可。 鬼差又不是进忠,哪能什么都顺着她呢? 黑白无常当然不同意,但卫嬿婉管它们那个? 一翻手腕,卫嬿婉端起生前皇贵妃的架子,施施然将其搭在熬汤的孟婆脑袋上:“你们之后什么流程,本宫不按章程来便是了,反正办不成差,又不是本宫交不了阎君给的差事。” 黑无常:“……” 白无常:“……” 孟婆:“……”别的不说,龟孙你能先把爪子从我脑袋上拿下来不? 然而。 梦境再美,终究还是会醒的。 卫嬿婉看着四周升起点点荧光,便知这是自已的时辰到了。 也行吧。 至少,她多少还了些欠进忠的。 也至少,进忠不用看到她这幅狼狈模样,否则,那死奴才还不知道会怎么嘲笑她。 能再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相思煮余年。 进忠,愿我们来世再见吧,希望再见面时,你我之间,不会有这么多恩怨是非了。 啊。 对不起。 她卫嬿婉,已经没有来世了。 “卫、嬿、婉!” 可。 人间都没那么多如意的事儿,何况地府呢。 被网了许久的进忠,一只鬼飞一样过了奈何桥,颇有种敢挡老子、老子就和你们同归于尽的架势,直直往卫嬿婉身边儿冲了过来。 黑无常:“……” 白无常:“……” 这年头,收魂的活是越来越难干了! 俩鬼差能怎么办。 只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给这对苦命鸳鸯留出足够的地方。 卫嬿婉的魂儿已经消散得差不多只剩一个虚影了,每一点飞散的荧光,仿佛都是一桩她难以忘怀的过往。 这其中,关于进忠的,又有多少呢? 卫嬿婉不知道,她只知道,再见到进忠,看到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她到底还是哭了。 从眼眶发酸,到泣不成声。 从挺直了腰身等待魂飞魄散,到终是受不住煎熬,她一如很久、很久之前那般,跌跌撞撞的一头栽到进忠怀里。 她活得好累啊。 没有进忠,她活得好累啊。 进忠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祖宗,卫嬿婉、你真是他祖宗,用他的那点子爱,铸成一把杀他的刀,还他娘的刀了他两辈子! 一辈子不够,还得用魂儿牵住他、绊住他,让他以为自已当真得上天垂怜、终于求到他所求的,他这儿还咧着嘴傻乐呢,那边一刀子就扎过来了,告诉他,他们俩,再无来世。 什么人啊? 卫嬿婉,你还能算是个人吗? 可他能怎么办。 他又能怎么办。 进忠从第一眼看见卫嬿婉,便满心满眼都是她了,他不知道自已应该记住这人的好,还是铭刻这人的恶,可终归,他不愿忘了她。 他只能搬起小祖宗的脑袋,小心翼翼用指腹擦掉她的泪,一遍遍唤她的名字,炩主儿、卫嬿婉……嬿婉。 从字字不舍,到声嘶力竭。 别丢下他。 别再丢下他了。 进忠的那些话,语调很轻、也很委屈,可声声调调就好像一把利刃,一刀一刀、不偏不倚直插在卫嬿婉心口。 卫嬿婉看着进忠,伸手想碰碰他的脸,但就连这点子事,她都做不到了。 “对不起啊……进忠,对不起啊……” 荧光更甚,连虚影都维持不住的卫嬿婉强撑着心中最后的执念:“下辈子、你学聪明点儿呀,别再被像我这样的人,耍了一世又一世……” “……” 进忠怔怔看着她,末了,认命一样嗤笑了声。 “那怎么可能呢。” “卫嬿婉,我碰见你,哪有吃一堑长一智这么一说。” “我在你面前,从来都是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 正在魂飞魄散的卫嬿婉一个没忍住,被他逗得笑了,心中执念断裂的声音,随着她最后的虚影,如烟消散在这片石蒜花中。 漫天遍野的荧光缓缓失了踪影,只有最后那唯一的一点落在进忠额间,好像在说—— 进忠,你下辈子,要开开心心、长长寿寿的啊。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可没人问过进忠,他要长生吗? 第66章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的开心长生,他只要她。 白无常在一边儿冷眼瞧着,突然没来由、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那个女鬼,也是命好。” 黑无常抬手扬起锁魂幡,下一秒,进忠指间,那个在幻境中、卫嬿婉送他的墨玉扳指,突然散出漫天光华,那如青天朗日般的光,甚至照亮了整个地府。 黑无常咂舌:“哟、定魂珠?” …… 三十年后。 江南。 “小姐,少爷不是飞鸽传书,说了他今日就回来么,要不您进屋里等?您放心,只要少爷一回来,老奴一准儿跑着进去通知您!” 卫嬿婉是江南卫家的小姐。 这卫父卫母老来得子,所以对这唯一的女儿格外宠爱。 卫嬿婉七岁那年,在路边捡了个小乞丐回来,听说,是家道中落,从京城逃难到这儿的。 卫嬿婉执意要将人留下,怎么说都不听,甚至不顾自已一身光鲜的绸缎,直直抱上了满身泥污的小乞丐。 卫父卫母也没辙,只能将这小乞丐留下了。 结果谁想一拾到梳洗,嘿,这孩子真好看! 咱嬿婉真有眼光! 卫父问了这小乞丐的名字,蒋进忠。 行。 人生得俊俏,名字寓意也好,嬿婉还喜欢,不如就留在身边,当童养媳……不是,当个义子。 进忠刚开始还有点拘谨,无论是对卫父卫母、还是卫嬿婉,总是毕恭毕敬得,透着一股疏离。 毕竟,他们是自已的恩人。 对恩人,合该尊敬。 可。 进忠也不知道是触动了卫嬿婉的哪根筋,他端着这恭敬态度还没两日,就在卫嬿婉哭天抹泪中,举手投降了。 卫嬿婉耍赖一样在他房中哭得梨花带雨,一双大眼睛盈满了委屈:“进忠你是不是讨厌我?不然你怎么总避着我?!” 他……他哪儿能呢! 那日在街头,自已瞧见这光鲜的小姑娘,在阳光底下笑得那么好看,自惭形秽的他正想躲进一旁的巷子里,却被卫嬿婉一把捉住。 小姑娘好像寻到了什么宝贝,硬是把进忠从阴暗的巷子里拽到了阳光底下,卫嬿婉眼底闪着让人着迷的光:“你等等,我们是不是见过啊?” 他们之间,好像随着这一句话,便纠缠在了一起。 进忠手足无措,可看她哭,他心都跟着疼了起来,只能轻轻握着卫嬿婉柔嫩的手:“我……我没躲着你……” 小姑娘似乎十分满意进忠的接近,轻了轻嗓子,一双好看的杏眸闪闪亮亮:“好,那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躲着我。” 旋即,伸出小拇指,径自缠在了他的小指头上。 “还要宠着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第一时间出来帮我!” 骄纵。 蛮横。 却无比熟悉。 进忠只觉得心头漏了一拍,张了张嘴,他的那双狐狸眼中宛如被砸下了一截玉石,沉甸甸坠在眼底,折出百转千回的几点微光。 乌扇一样的睫毛下,流华的眼沉着笑:“……你开心,我陪着你开心,你不开心,我就哄着你开心,永远都觉得你最漂亮,梦里也只见到你,行不行啊?” “我的小祖宗。” 时光飞转。 如今,卫嬿婉已是及笄的年纪,她和进忠的婚事自然也就被提上了日程。 可卫老爷子不知又抽了什么疯,非要进忠跟着卫家的商船,去广州凌家谈成一笔他自已都拿不下的生意,才肯放心将女儿交托给他。 卫嬿婉自然不肯,可卫老爷子不管。 坐地上撒泼打滚也不管。 就要进忠去,从凌老二手上,拿到一份地契。 那块地皮,卫老爷子看中很久了,偏偏凌家老二不放手,正好,养子千日、用子一时,这事儿,就交给进忠去办了。 进忠端着笑将这事儿应下,一边儿安抚着从未和他分开那么久的卫嬿婉,一边儿又理了份与自已同去广州的名单。 不过三日,不仅事事周道,还将下广州的船队打理得井井有条。 当真有几分少东家的味道。 月余。 好消息便随着信鸽传到了卫府。 虽然不知道进忠用了什么手段,可凌老二到底是同意了割爱那块地皮,船队大抵这个月初十,便能回卫府了。 所以,才有了开头那幕。 卫嬿婉不顾管家劝阻,就硬要坐在门槛上,扳着自已的指头:“他不是说初十回来吗?!过了昨晚上子时就是初十了,现在都日上三竿了,他怎么还不回来!说话不算话、骗子!大骗子!” 老管家欲哭无泪,小姐呀,您可以不讲道理,但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 “咴——” 伴着马儿的嘶鸣声,两人就瞧街口一阵骚动,进忠风尘仆仆的翻身下马,三两步跑到卫嬿婉面前,气儿都没来得及喘匀。 显然。 他是抛下商队,下了船便一个人先行一步,就怕这小祖宗担心。 可。 卫嬿婉哪里是一般的小祖宗呢。 她鼻子一酸,眨巴着眼睛,泪就滚下来了。 卫嬿婉一边儿哭一边儿在进忠怀里挥着拳头:“你说的初十、可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这么慢?!” 第67章 进忠哭笑不得的把卫嬿婉从怀里挖出来,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泪珠:“你……咱们不能一点道理不讲吧?” “就不讲!” 卫嬿婉咬着牙,气鼓鼓的瞪着他:“你想怎么着?!” “怎么着?” 进忠一把将人按死在怀里,狠狠在她耳畔,一字一顿道:“宠着你呗,我还能怎么着?” 卫嬿婉与进忠大婚那日,卫老爷子和卫夫人那是又哭又笑。 笑的是自家这无法无天的丫头片子终于嫁人了,日后有人被她祸祸,他们老两口就能功成身退了。 哭? 哭是喜极而泣的! 进忠在江南的朋友很多,卫嬿婉也有不少闺中密友,大家赴约而来,满面欢喜,只是,有位酒量不好的主儿,隐约,是叫什么进保的。 那日,进保和新郎官儿喝的天昏地暗不说,末了,还抱着几只信鸽爬主桌上跳舞去了。 你说说,这可像什么样子! 好在,最后被春婵、澜翠,这俩卫嬿婉的密友,按着头给拽了下来。 洞房花烛。 进忠睨着怀中累坏了的卫嬿婉,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头,瞧熟睡中的人没好气的“哼”了声,旋即,又把脑袋往自已胸口钻了钻。 这世间,轮回循环,岁月流转,红尘从未止息,连同,他们之间的缘分。 “嬿婉。” “嗯?” “我终于,娶到你了啊。” 卫嬿婉感觉环着自已的怀抱紧了两分,她眼睛都没睁一下,只是唇角扬了扬,笑着哼了一声:“出息吧。”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完】 还有番外篇,不要走开哟~ 第49章 番外篇 小黑篇 ——世间,哪有什么定魂珠呢。 大家好,我是黑无常,是地府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吗喽。 大家也知道,无常吗,主要工作就是引渡亡魂,再送这些亡魂去阎君那儿排队领号投胎。 可钱难挣,那啥难吃,世间总有不愿跟我去阎殿的鬼魂,理由更是奇奇怪怪。 比如被奸人所害誓要报仇雪恨的,还有什么江山社稷尚未造成大业、暗恋太久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更夸张的是,还有什么追话本儿没追到结局、一定要留在人间看完结局的。 你说这些鬼魂是不是没事找抽? 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勾魂工作任务紧、担子重,我们也很不容易的好嘛! 咳,不好意思,一时之间,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这平日呢,都是我和小白搭伙勾魂儿,小白比较温柔,他一般就和冤魂讲道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那种,如果实在说服不了呢,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扛着镰刀上了。 可最近,小白迷上了西方的什么玩意儿,好像是叫什么“磕西皮”。 嗨。 你瞧瞧,地府工作多的,把我家小白刺激得神经都不正常了。 小白上工摸鱼,勾魂的工作就全压在我一个鬼身上。 我翻了下生死簿,今儿个工作轻松,只要去收个皇贵妃的魂就完活了。 可谁想,这叫卫嬿婉的鬼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主儿,你说好好投胎不行吗?她不,她非得站在奈何桥前阻塞交通,这鬼来鬼往的,影响多不好。 我没招啊,只能和姗姗来迟的小白商量了下,同意了这鬼的条件。 反正,魂飞魄散的是她自已。 入定,阵成。 我闲的无聊,就在旁边磕小白递过来的瓜子,顺便看看这冤魂的梦。 这一看不要紧,他俩甜的哟~ 当真甜的我牙疼。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 他俩现在有多甜,等到那女鬼魂飞魄散的时候,不就有多虐吗? 瞬间。 我不快乐了。 我和一边儿的小白抱怨,小白一脸淡定,和我说这很正常,在西方,这叫你磕的西皮“币意”了。 我心情更沉重了。 可我能咋办? 我就看着啊,越看越心疼,看到最后,我做了一个违背阎君的决定。 我磕的西皮决不能币意!!! 如果他俩币意了,不就显得我本就苦逼的吗喽命运,更加辛酸了吗!!! 凭什么啊?! 打工人已经够苦了!!!我磕个西皮,我西皮还得死这么惨?!! 所以,世上哪有什么定魂珠呢。 我用法力帮那女鬼聚住了魂,保住了魄,再送他俩进轮回前,还特意嘱咐孟婆,让她在他俩的孟婆汤里多放点糖。 毕竟他俩上辈子的苦,吃的够多了。 阎君知道了这事儿,当然很生气。 生气咋了? 牛逼他把我开了啊! 阎君当然不敢。 毕竟开了我,谁给他勾魂儿去? 所以他只能拼命压榨我,现在每天,我都有勾不完的魂儿。 日了狗。 迟早反了这个暴君! 呸! 好了,不说了,打工人,打工魂,我要去勾魂了! 【完】 完结了! 补点设定: 一开始就准备埋的线,就是嬿婉姐是厉害鬼,进忠是被网住的普通生魂。 第68章 嬿婉姐吗,天大地大我最大,她嘎了进忠之后肯定不得劲儿,但又细说不出来,她不痛快,她就要让来勾魂的鬼差不痛快。 鬼差就和她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不听,她阻塞奈何桥的交通,鬼差本来上班就烦,只能答应了嬿婉姐的要求。 但假如进忠已经走轮回了,这迷阵就做不成了。 你猜怎么着,进忠还真没入轮回,他就等在轮回井前面,就等,干等,等卫嬿婉下来骂她,但他也知道,估计他是骂不出什么,但他不管,就等。 然后进忠就像扑棱蛾子,一下被嬿婉姐的迷阵网住了。 嬿婉姐呢,入了阵就忘了自已才是幕后boss,毕竟做这个阵耗的是她的魂魄,魂魄不完整吗,所以得忘点啥,但是如忘,会在隐约之中察觉到点什么。 比如她不像进忠觉得自已是重生,觉得是厉害鬼进忠网住的她,比如她会碰见那个假算命的,比如假算命的说的话。 其实都是对她的提示,可她没想起来,最后的最后,才恍然大悟。 黑无常就在旁边嗑瓜子顺便磕磕cp。 结果它萌上这对cp了,开始还呲大牙乐呢,后来发现,啊不对啊,我磕的cp这是要be啊?! 黑无常接受不了,黑无常准备帮个小忙。 白无常早就发现自已搭档的想法了,所以小白才会在最后,说【那女鬼,也是命好】。 因为小白知道没有定魂珠,小黑只是借着这个由头,私自帮他俩一把。 就好像剧里面进卫cp跟得了癔症一样,嬿婉姐就非要在那个时候嘎进忠,二创们就各种找由头,在戏外帮他们he一样。 第50章 番外篇 三世篇1 进忠最近总是做一个梦。 梦里面儿,他是个御前的太监,帮衬了个宫中受欺负的小宫女。 自已一路扶着她爬到了皇贵妃的位置,结果呢,她一边说自已恶心,一边一钗子送自已去了轮回。 刚进地府的时候,他当然很气,硬是蹲在奈何桥前面儿不肯走。 他当时就一心想等着这个“卫嬿婉”下来,好好骂她一顿。 可他等着等着,隐约发现自已没那么气了。 嗨。 其实仔细想想,自已也挺多地方做的不对的。 比如第一次见面,自已要是没说那些浑话、没吓着她,是不是最后,他俩也能有个善终? 她舍不得凌云彻就舍不得呗,凌云彻和皇后不清不楚的,能蹦跶多久呢?早晚不得被皇上处置了? 自已和她置什么气,气得她都要和他一拍两散了。 啧。 可她生气的模样还挺好看的。 利用就利用吧,她利用自已,不正说明她还离不开自已么? 你看,她一旦翅膀真硬了,不立马一钗子送走他了。 多干脆。 进忠琢磨这事儿的时候,自已都有点瞧不起自已,怎么这么没出息呢? 可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又想通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炩主儿拿捏人心的手法相当厉害。 她都把自已送走了,自已还对她念念不忘呢。 自已都这样,那狗皇帝还不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也行,至少炩主儿能得着尊荣权力,他也就放心了。 孟婆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她兢兢业业熬了半辈子的汤,怎么老了老了,还得被个恋爱脑在身边儿精神攻击呢? 这脑子放西方,那边儿的精怪路过都得呸一口。 然后进忠就被鬼差打发到了远离奈何桥的轮回井前面儿。 进忠看着大片大片血红色的石蒜花,想着自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双手合十,求神拜佛,希望它们能保佑他的炩主儿一辈子平安。 谁想,求着求着,自已就被一道白光、揪着耳朵,硬生生给拽走了。 这,便是他的第二辈子。 重来一世,他忘了自已是怎么在奈何桥上、用恋爱脑攻击孟婆的,只以为他得了上天怜悯,重活一回。 这回,他心中还憋着对卫嬿婉的那口气,所以故意避开她。 可。 或许是那个叫西方精怪路过都想呸一口的脑子作祟,他想起炩主儿上辈子在启祥宫受的苦、身上大片小片的伤,还有那双随时都泛着泪、盈着委屈的眼睛,他便什么气儿都没有了。 再后来,炩主儿和他上辈子中的记忆有些不一样。 他俩越走越近,合着,炩主儿也是重生的。 不仅如此,炩主儿这回,还时时刻刻偏袒着他、爱着他,给他美得,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结果。 还真他娘的不是真的。 他想骂卫嬿婉不是人,一辈子也就算了,怎么还带回手刀的?! 刀他也就算了,怎么还把她自已搭进去了?! 她怎么能这样?! 她怎么就不知道,自已要的从来不是别的,他只希望她能好好的活着,被万千尊荣包围的活着,无忧无虑、肆意欢心的活着,其他的,有就有,没有他说什么了? 他都被她送走了,还在地府求神仙帮忙关照关照上面儿的她呢,他还真能恨上她? 可。 看她在自已怀里哭得那么惨,他就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说让自已下辈子聪明点儿,别再被像她这样的人骗了。 哪能呢。 第69章 她以为自已没反省过吗? 他都反省两回了,可每回的结果还不是一样? 逗她开心仿佛已经成了印在他魂魄里面的习惯,他和她说,我碰见你,从没吃一堑、长一智这么一说。 从来都是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 她隐约是笑了。 然后。 漫天遍野的血红石蒜花,就只能陪着他哭了。 万幸。 一旁凶神恶煞的鬼差也是个多愁善感的,似乎是看不过去了,扬了手里面的追魂幡帮他把卫嬿婉的魂魄重新聚成了一堆儿。 他看着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已身上时,眼底有惊又有喜,就好像回到她还是小宫女时候那样,抱着他开心的笑、喜极而泣的哭,可总算,是没了哀怨忧伤、离别苦涩。 然后。 进忠就醒了。 这梦太真实了,以至于他耗费了好半天,才找回了神,从床榻上挣扎着爬起来。 摸了一把自已眼角,竟然湿漉漉的,想起梦里那个和嬿婉一模一样的“炩皇贵妃”,他不觉心中微堵。 如果,这梦是他和嬿婉的前世…… 狗皇帝、最后把他的嬿婉害得那么惨?! 翌日。 进忠还是决定上甘露寺拜拜。 如果这梦是他胡思乱想也就罢了,如果当真是他和嬿婉的前世,他可不想叫嬿婉想起来。 没必要让她想起来伤心。 可谁想,这半路,却被个山羊胡的算命先生给拦了下来。 那算命的捋着小胡子,一脸高深莫测:“这位少爷,老夫瞧您印堂发黑发红,恐怕是被什么孽缘缠上了。” “这孽缘跟了您两辈子,此世又缠了上来,恐怕——” “真的?” 进忠一脸淡定截断了相师的话:“她缠稳了吗?” 相师:“???” 相师被进忠这话问的心里直犯嘀咕,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江湖骗子了。 他这套话术对那些一看就玩得很花的富家公子,那是一骗一个准儿,怎么这位的反应,有点怪呢? 他怎么听着,这位还隐隐有点儿期待? 不确定,再看看。 相师定了定神,在进忠“殷切”的目光中,装模作样掐指算了算:“缠稳了,少爷,您要是想解这桃花劫,老夫这儿有上好的——” 进忠:“为什么要解?” 相师:“???” 进忠:“再者,什么叫孽缘呢,一段因缘没有善终,怎么就是对方的错了,难道小爷就没有不对的地方?” 相师:“???” 淦! 什么恋爱脑?! 相师拧着眉,轰苍蝇一样摆了摆手,去去去,别影响爷骗下一个傻子! 进忠摇了摇头,挥手唤来家丁,虽然不知道这相师什么来头,可万一叫嬿婉知道他们今日的对话,难免多心。 万全之策,还是赶出城吧。 相师:“???” 不是。 家人们,谁懂啊?! 出摊儿出的好好的,怎么就碰上个恋爱脑?! 淦! 【待续】 第51章 番外篇 三世篇2 卫嬿婉最近也总做一个梦。 梦里,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差点杀穿紫禁城的皇贵妃。 呃。 虽然最后她被俩傻子按着给一堆经幡磕头,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蠢吧,可到底是自已做过的,除了有点羞耻,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其他情绪。 然后,她在被牵机药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十多年里,总会不停想起一个人,一个奴才——进忠。 她说不清自已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虽然她当初一钗子送走他的时候,她觉得自已是除了个心头大患,可出了行宫的门,她心里就空落落的不太对劲。 本该畅快的心,好像随着时间推延一点、一点的累上沉重,特别是回到紫禁城、回到那个被四方红墙围起来的牢笼,目光所及,竟皆是他的影子。 暖阁的琴他拨过,烧了。 他帮她理过的衣裳,划烂丢出去。 妆匣里但凡他碰过的,全部砸烂。 可。 纵使如此,卫嬿婉也没觉得自已的心,真正畅快到那儿去。 她就这么被那块石头压着,一直到她喝下那碗鹤顶红。 后来,来了个鬼差引她去地府。 卫嬿婉看着孟婆递过来的那碗汤,突然手腕一抖,直接将碗摔在了奈何桥上。 心头压抑的感觉越来越严重,卫嬿婉觉着,她要是就带着这股子不明不白的情绪投胎,下辈子保不齐二十不到就得愁得生出皱纹,她可不要。 既然心口这石头是因为她杀了进忠,那她便拉着他重来一回。 大不了,这回她不杀他了。 哼。 她可不是心疼进忠。 她只是,不想下辈子愁容满面罢了。 鬼差当然不会允许她做这些离谱的事儿,可,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卫嬿婉想做得事,什么时候退缩过? 魂飞魄散? 哈。 人间那么苦,那么不公平,谁愿意去谁去吧。 可入了阵,她就全然忘了自已是怎么在奈何桥上作威作福了,只当这是进忠那死鬼弄得把戏,就想让自已也尝尝上辈子他的痛。 第70章 (ˉ▽ ̄~)切~~ 幼稚。 她还拿捏不了他么? 果不其然。 这人嘴上拿进保说事,想和自已拉开距离,可自已一提凌云彻,他就彻底破了防。 不情不愿的小模样,真可爱。 后来,她渐渐想明白了。 进忠哪怕变成厉害鬼困着自已,也不愿让她受丁点委屈,哪怕死自已手里一次,还愿意护着她,他这样,大抵是因为他生前一直挂在嘴边儿上的那句——“一片真心”吧。 原来。 这世间,还真有“爱”这东西。 想明白这些,卫嬿婉只觉得心头那股蓄积已久的郁气稍稍舒缓了些。 直到那日,她出宫办差,被个老骗子一番话诓了二两银子,回宫便以为进忠魂飞魄散了。 得。 刚刚消散的郁气一股脑又压回心头,甚至比原先还厉害。 好在。 虚惊一场。 她是在进忠抱住自已的那一刻,才真切体会到,为何说“虚惊一场”,是世上最美好的词儿。 也是这一刻,她想,原来自已对进忠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是憎、也不是恶,而是那种怕软肋被人发现的焦躁。 所以。 她才会那么着急除去他,没了他,自已就不会被谁捏住弱点,可没了他,自已亦没再畅快过一刻。 可。 不对啊。 进忠不是软肋吗? 怎么这个软肋天天各种意义上压得她没法翻身?! 软肋就该有软肋的样子! 然而。 十六年一晃而过,她不仅没把天罡倒反过来,还愕然发现,自已当真弄颠倒了一件事。 厉害鬼,不是进忠。 是她才对。 记忆恢复,她的时辰到了。 卫嬿婉错愕了片刻,与进忠生前死后的一幕幕,好似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倒退而走。 这些记忆,化作点点流萤,飞散到这片忘川,最终没了踪影。 她忘的东西越来越多,可唯独执拗着记着一件事,自已刀了进忠两辈子,那人、不会生气吧? 没在阴暗的角落里,长蘑菇吧? 然后。 进忠的鬼魂就飞过了奈何桥,冲到她身边儿。 看这样子,应该是兜兜转转找她很久了。 她本来没想哭的,但也可能是被进忠宠出来的吧,只要在他面前,自已无论想干什么,都不用太顾及后果。 果然。 这人一如既往的会哄他自已。 之前自已好歹还说了三个字,这回,她只是掉了两滴泪,他就又把自已给哄好了。 还软着声音逗她笑呢。 (ˉ▽ ̄~)切~~ 拿捏。 心中最后一点执念散了,她也渐渐没了意识,只是她最后想着,如果下辈子还能在人间遇上进忠,那这人间,倒也显得不那么苦了。 啊。 对不起。 她没下辈子了。 然后? 然后她就稀里糊涂的回来了。 她一睁眼,就看见进忠捧着她的脸又哭又笑,唉,真是,鬼差们都看着呢,她也不好意思让他一个人在这儿跟个神经病一样,只能勉为其难,陪着他一起。 卫嬿婉醒了,窗外的日光撒进卧房,照得她整个人,连带着心都跟着暖融融的。 这梦很真实,如果当真是她和进忠的前世,那…… 那她绝不能叫进忠想起来! 毕竟,自已在最后,可是和进忠说过第一世自已最后做的那点蠢事,虽说黑历史他俩都有吧,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丫鬟见卫嬿婉起身,赶忙上前帮她梳妆,对着妆匣挑发钗的时候,想起来了个话题,便随意说了一嘴:“听说少爷早起去了趟甘露寺,还把一个算命的赶出了城呢。” “哦?” 卫嬿婉描眉的手顿了顿,也不知在心底盘算了些什么,或许,是相熟了三世,早对彼此了如指掌,她直觉进忠如此行事,定然有鬼。 勾了个笑,卫嬿婉以手掩面,与丫鬟耳语了几句,不过半个时辰,那算命的就被五花大绑的“请”到回了城。 卫嬿婉是在自家酒楼,偷偷见的这相师,听了他说了来龙去脉,不觉哑然。 看来,她还是晚了一步。 进忠,应该是都想起来了。 不过。 这人也太无可救药了吧,好歹、好歹挣扎一下啊? 毕竟自已刀了他两辈子呢。 (ˉ▽ ̄~)切~~ 他超爱。 心情一好,卫嬿婉面儿上的神情也跟着明媚了两分:“你既算得出那位公子有两世的孽缘,不如,也帮本小姐算算,若算得准了,本小姐重重有赏。” 相师眨了眨眼,心中小算盘敲得飞起。 以他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面前这位无论身段、气场还是容貌皆是上乘,而且衣着光鲜,珠钗华贵,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像这种世家女子,左右不过是想听些关于姻缘的。 但。 他总觉得这位小姐眼底隐约透着些凌厉,不像是那种会沉溺情爱的主儿。 嗨。 管他呢,博一博,骡子变马车! 思及此,相师捋了捋自已的山羊胡:“这位小姐,老夫看您瑶光聚顶,灵气逼人,当真是人世少见,在朝必为帝后,在野亦为人杰!” 第71章 卫嬿婉扬了扬眉,哟,算得挺准,她上辈子,离皇后的位置,可不就差一步么。 相师见卫嬿婉面色并无不耐,心中顿时有谱了,哎嘿,他猜的果然没错:“但小姐,老夫观您眉宇间隐含煞气,应当是被一个压了您两辈子的脏东西缠上了,恐怕今生,还会被这东西压在身下,翻身不得!” “正巧,老夫早些年在波斯游历,得了些许宝物——” 卫嬿婉嘴角抽了两下,翻身不得? 突然想起梦里自已翻了十六年都没翻过来的天罡,尚不等相师说完,便甩了甩帕子:“赶出城去。” 哼。 算的什么玩意,一点都不准。 相师:“???” 不是。 你们这群有钱人是不是有毛病?! 以后他再也不给这群人模狗样的主儿算命啦! 淦! 然而。 什么是命运呢。 就在老骗子在城门楼底下,指天誓日发毒誓时,一辆马车停在了他身侧,有个人模人样的主儿掀了车帘,颇为好奇的来了一句:“先生那牌子上写的可是铁口直断?既如此,不如帮本公子算算?” 老骗子瞪了眼马车,指着那公子就来了一句:“算个屁!你养鸽子去吧!” 旋即,拎包走了。 只留下车中无辜的李进保,揣着无辜的手手,将无辜的目光移向自家车夫:“他什么意思啊?” 车夫:“……”不知道啊。 进保:“他的意思,是不是本少爷养鸽子能开运啊?” 车夫:“……”不知道啊。 进保:“走,去鸽市!” 车夫:“……”老李家啊,完犊子了。 【待续】 第52章 番外篇 三世篇3 卫嬿婉哪会心甘情愿被某人压在身下,压两辈子都不得翻身呢? 所以大婚前几日,她便偷摸去找了一趟进保。 进保与她和进忠,儿时都是念一个私塾的同窗,可以说,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 那会儿,他们私塾的先生不爱别的,就爱留功课。 每天都有,至少三份。 但凡少交一份,那就是一份手板。 所以他们仨就分工合作,一人写一份,晚饭后再到卫家的酒楼碰头,互帮互助,不磕碜。 只不过彼时,都是进忠帮着卫嬿婉把她那份儿也抄了,卫嬿婉则在旁边儿,一边儿帮他打扇子,一边儿随手捏个糕点往他嘴里送。 虫鸣声伴着晚风徐徐而来,进保? 进保就在一边儿看着这对狗情侣,一边儿感受冷冷的狗粮在他脸上胡乱的拍。 所以当他听了卫嬿婉的计划后,应得十分爽快。 让你俩当初在我面前秀恩爱! 打起来、打起来! 翌日。 进忠看着自已面前,明显都浑浊了的酒盅,心情也是十分复杂。 进保啊。 得亏上辈子你不掺和宫里的那些你死我活。 进保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往怀里摸了两下,不由面色一变,坏了,卫嬿婉给的软筋散还在,反而是他怀里那包给鸽子调理肠道的药没了。 呃。 “进忠,这个事儿,我可以解释。” 进保这孩子,主打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进忠听完,简直哭笑不得。 怎么他的小祖宗,无论哪辈子,都这么不老实呢? 按着眉心,进忠突然眸底顿了顿,对,他又懂了。 说不准,这其实……是嬿婉的乐趣呢? 你看。 嬿婉在梦里面是御前宫女,也不存在和谁宫斗争宠,所以,她一闲下来,就喜欢和自已斗智斗勇。 但他俩,又不存在什么你死我活,只能在这些事儿上争个高低,也算是种……情趣? 捋顺了逻辑,进忠瞬间乐了。 既然嬿婉喜欢,那他便陪她。 …… 卫嬿婉接到进保信儿的时候,进忠已经被五花大绑扔他那院的卧房里了。 兴致勃勃的卫嬿婉进去隔着帷幕,瞧见歪在榻上的进忠,出来就给进保比划了个大拇指。 沉浸在马上就要倒反成功这股子兴奋劲儿中的卫嬿婉,甚至忽略了进保临走时,那句意味深长的“保重”。 室内。 进忠似乎还留着上辈子的喜好,在他身上,除了能嗅到好闻的薄荷香,其余香料一律入不得他的眼。 还挺挑剔。 卫嬿婉坐在榻边儿,拖着半边脸颊,饶有兴致瞧着自已的“战利品”。 她上辈子不是没给这人下过药,还是特意找包太医要的九香迷魂散呢,结果……结果不提也罢。 所以这回,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决定换个人。 “呵~” 卫嬿婉用手中团扇轻轻挑起进忠的下颔,她就不信,有九香迷魂散和五花大绑的双重保障,这狗男人还能翻天了不成。 今儿晚上,她就要找回宠妃的场子,谁都拦不住她! 可。 就在卫嬿婉灭了灯,落了栓,兴致勃勃双腿跨坐在进忠身上,准备解人家盘扣时,却突然没来由的一抖。 那种不详的预感,和梦境中,她每每倒反失败时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 就在卫嬿婉寒毛都竖起来的瞬间,进忠悠哉游哉睁开他那双好看的狐狸眼,眼底根本没有半分被算计的震惊,反而嘴角的笑弧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哟,嬿婉,你这是干什么呢?” 第72章 进忠略带沙哑的声音直接拉响了卫嬿婉脑海中的警报,坏、坏、要坏! 然而。 贼兔子上了贼船,哪儿那么好下来呢。 进忠身上的麻绳形同虚设,行动自如的他,仿佛就等着贼兔子自投罗网呢! 男人伸手,直接把卫嬿婉的双手反剪在她身后,双手被束,卫嬿婉几乎咬牙切齿,狗男人!又是这招! 温热的气息吐在卫嬿婉颈侧,进忠启唇含住她白嫩的耳垂,细细啃咬摩挲:“祖宗,咱下回下药找个别人吧,进保,真不行。” 耳畔传来的湿润感,让卫嬿婉眸底也跟着染了一层水雾,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颤着声音,强撑着气场:“你——你混蛋——” 进忠原本没存着折腾她的心思,可听到这句嗔怪中带着些许娇媚,当即将人搂得更紧了:“你这可属实是冤枉人了,下药的是你,捆人的是你,怎么最后,反倒变成是我的不对了?” 进忠话中带笑,轻轻吻住卫嬿婉的唇畔,瞬间将贼兔子剩余的痛骂和娇喘吞进喉中。 卫嬿婉想哭,她的手又被狗男人拿锦带给捆了,想到自已接连五次败果,贼兔子无处发泄的郁闷,只能全数喷像面前这个罪魁祸首:“你还敢挑我刺儿啊?!” 分明是义正言辞的痛斥,可这声音到了进忠耳朵里,却成了宛若莺啭燕鸣般,钻到他心里,钻得他骨头都酥了。 “哎哟,你瞧我像有那胆子吗?” 这话说的倒不违心,进忠瞧着贴在他怀里生闷气的卫嬿婉,白皙的脸颊上因为怒意晕着两团轻绯,仿佛雨后芙蓉,透着股楚楚可怜的娇嫩。 进忠揽着卫嬿婉的腰,抬了手指在卫嬿婉脸上轻轻游移,指尖先是落在她额前,顺着秀挺的小巧鼻梁一路往下,最终停在两瓣花似的粉唇上:“嬿婉……” 本就不服气的卫嬿婉正磨牙呢,进忠的手指就送上了门,贼兔子心中邪念横升,张开小嘴,直接啃了上去。 十分形象的诠释了什么叫兔子急了,那也是会咬人的! 指尖上出纳来的温热触感,让进忠面色泛起潮红。 与上辈子不同,这辈子……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身下几乎立刻出现的变化让他顿时僵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操着最后一丝理智,进忠准备将手指抽出来,虽然离他们大婚没几日了,可礼数总不能坏。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 卫嬿婉显然不这么想。 她咬得正起劲呢,进忠的手指却想跑? 算上梦境里的那一世,他们相识都快三辈子了,卫嬿婉哪儿会不知道进忠在避讳什么? 已然被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冲昏了头脑,卫嬿婉现在只想逆着进忠来! 你不想? 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能耐不想! 卫嬿婉呜噎着,将粉嫩香舌从唇间探出头,沿着唇线舔舐了一周,擦过进忠的手指,又慢悠悠的收了回去。 进忠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好像整个人都身在云端,左右……上辈子逾越的事儿他干的还少吗,就算不行周公之礼,他也有的是法子教训这个不怀好意的贼兔子。 衣衫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喘息声时不时从帷幔中飘出来,似欢愉似隐忍。 卫嬿婉被进忠吻得晕晕乎乎的,又听那阴柔的声线如同润玉一般,在耳畔徐徐萦绕,一时间,竟有些目眩神迷,双眼也怔怔的,可爱的紧。 进忠眸底一黯,微微眯了眯眼睛,这祖宗哟…… “嬿婉……” “啊?” “我对你,从来是经不起勾引的。” 卫嬿婉:“???” 什么东西啦?! 卫嬿婉尚来不及反驳,忽然整个人便被进忠一把捞起,翻过身子便掷进了锦茵绣褥堆中。 进忠的身躯随即覆上来,外面的月亮不经意将月光洒进室内,旋即,赶忙拉了周边儿的云朵将自已遮在了后面。 长夜漫漫。 翌日。 卫嬿婉带着浑身的怨气、去李宅捕杀进保时,后者早就有所准备,今儿个一早,便说要去山里寺庙还愿。 卫嬿婉“哦~”了一声,转头就去了进保的鸽房,拔毛!给他都拔光咯! 鸽子:“咕咕咕?!”我请问呢?! 【完】 第53章 番外—鬼界篇1 【小情侣没投胎的时候,在鬼界打工的欢乐日常~】 黄泉路,奈何桥。 不同于人间生机勃勃,地府四处都是邪气妖氛,阴鬼夜啼,走两步便能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鬼叫声。 鬼界吗。 自然不能与人间相比。 因为鬼界,是真的有活阎王。 鬼界,只会比人间更卷! 活阎王规定,所有幽魂想重入轮回投胎都得排号,排不到号的幽魂,不想去地狱集中宿舍的,也可以在鬼界买个房。 有三途川沿岸的叠拼河景大别墅,也有靠近轮回井的高等四合院,您要是想选个经济实惠的呢呢,还可以考虑地府中心的密集高层,虽说景色不如前俩别致,但好歹离菜鬼驿站近,清明重阳这些日子,您上面亲友烧的东西,可都要在菜鬼驿站领取! 进忠上辈子死的仓促,家里也没有其他什么亲人。 卫嬿婉就更惨了,永琰虽说被立为太子,可皇帝命长着呢,只要他在一日,紫禁城有谁敢祭拜卫嬿婉呢? 第73章 从前就进忠自已一个,吹吹轮回井的阴风也就罢了,可如今多了个窝在自已怀里的卫嬿婉,他哪里舍得让炩主儿跟着他一起风餐露宿。 不过,好在阎君他是个活阎王,看了眼进忠的履历,二话没说就给他俩在忘川旁边安排了个大宅,房租,就用工钱抵账。 然后。 卫嬿婉就炸毛了。 阎君吗,主打的就是一个阴间。 最近几年六界死的生灵有点多,六道轮回本就没那么多投胎名额,这下投胎通道就显得更加拥挤了。 所以活阎王就想了个法子,让那些买不起地府房子,又暂时排不上号投胎的冤魂都去各处打工。 比如,某个装逼剧里的大反派,觉得自已门面不够霸气,他就跟阎君申请,让阎君派一些幽魂在他家门口那颗枯树的树杈子上飘,你看,现在他家门口的气势就很足嘛! 但是这冤魂一多,本就不太好管理,碰上那些不听话的,很有可能中途溜号,比如溜到深山老林成个精、闹个鬼,危害人间。 阎君可忍不了这个,毕竟这些事儿闹到上面,上面是要扣他年底绩效的。 进忠因为有御前总管的经验,所以就被活阎王安排管理这些外出打工的幽魂。 幽魂出差跑龙套,他作为冤魂总管,也得跟着确保这群鬼魂不出差子。 卫嬿婉自然不满这种三天两头儿见不着进忠的日子,可阎君管她那个呢,难得碰上进忠这么个工作能力强、办差利落的,简直比从前那些鬼差好不知道多少倍! 必须盯着他往死里用! 然后。 卫嬿婉就在一次进忠出公差回来,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一张脸,更累得白了两分,连那双狐狸眼下都显着明显得乌青后,彻底炸毛了。 这不是欺负人呢吗?! 进忠都变鬼了,是仗着鬼累不死,就往死里压榨他是吧?! 鬼眼睛底下都能看出乌青,这是什么阴间故事?! 卫嬿婉咬牙切齿,小拳头紧紧攥着,后槽牙磨得咯吱响,直接把累得鬼影都虚了两分,就差没魂飞魄散的进忠轰去了卧房,自已则是正了正发钗,气势汹汹的往阎王殿去了。 然后? 然后活阎王看了卫嬿婉的简历,大手一挥,好!这个也是人才!快!别让她跑了!给她安排去孟婆那儿去帮忙! 卫嬿婉:“???” 地府吗,不止有寿终正寝的鬼魂,还有各种枉死的冤魂。 这些冤魂不愿意投胎,就聚在奈何桥前面堵塞交通,从前阎君没办法,只能让黑无常扛着镰刀去装模作样的恐吓,吓住几个是几个。 如今有了卫嬿婉这朵共情能力贼强、并且句句情绪价值给满的解语花,疏通冤魂的工作进展的异常顺利。 这回。 换进忠炸毛了。 因为成宿成宿不回家的主儿,变成了卫嬿婉。 进忠能怎么办? 他只一趟一趟的往奈何桥那边儿溜达,也不用干啥,他就袖着手戳在卫嬿婉后面儿,死死盯着那些和卫嬿婉叨逼叨起来没完的冤魂。 好容易劝完一批,进忠委屈巴巴的凑到卫嬿婉身边儿,半跪在那儿,拉着她的手,自下而上瞧着她:“你今儿个……能回来了吧?” 然。 还没等卫嬿婉开口,旁边熬汤的孟婆倒抢了话头:“哪儿能呢,嬿婉丫头一会儿还有八批鬼要劝呢。” 让你这个恋爱闹之前天天搁奈何桥上攻击我啊! 大仇得报的孟婆说完这话,也不管进忠是什么神情,哼着小曲儿继续熬汤去了。 卫嬿婉朝进忠递了个抱歉的笑,伸出手,强行把进忠耷拉下去的嘴角往上提了两分:“要不,你先回去?” “……” 进忠哪能笑的出来呢,他将卫嬿婉的手扯下来,就这么捧在掌心之间,垂着眸不说话。 他自然知道卫嬿婉不愿他一个人辛苦,可同样的,他也看不得卫嬿婉没日没夜的熬着。 但,他又深知她的性子。 这人从前当宠妃那会儿,之所以学什么都快,那是因为她对什么都豁得出去。 昆曲月琴,骑马射箭,哪样不是需要些时日的功夫,可她没日没夜的练,那股子不肯服输,看似柔弱、内里坚韧的性子,不正是他最欣慰的? 所以,他纵然心疼,也不愿说扫她兴的话。 只是不愿归不愿,辛苦也是真辛苦,从前进忠没资格说,可如今他有资格了,心中那股拧巴的劲儿就越发压不住了。 卫嬿婉眨巴着眼睛,她哪会不知道进忠在寻思什么,这人……啊,不对,这鬼,怎么这么可爱呢? 忍着笑,卫嬿婉俯身侧头,在进忠脸侧轻轻啄了一下,待后者如梦初醒一般打了个激灵,才噗嗤笑起来:“要不,你就在这陪我吧?碰见那些说不通的,你就上去打它!” 进忠拧巴的心,瞬间被卫嬿婉蜻蜓点水般的吻给捋得顺顺的,将卫嬿婉的手捧到唇边,狠狠在上面亲了一下:“我都听你的。” 卫嬿婉抽回手,摆出个没眼看的表情:“出息劲儿吧。” 可。 这俩鬼正隔奈何桥头冒粉红泡泡,突然跌跌撞撞的来了个小鬼差:“嬿婉姐姐,有个鬼魂不肯投胎,还说什么本宫是皇上亲封的皇后、你们敢碰本宫、即刻绞杀,现在正在三途川那边闹腾呢,您快去瞧瞧吧!” 第74章 卫嬿婉:“……” 进忠:“……” 这是,熟人啊。 第54章 番外—鬼界篇2 进忠和卫嬿婉赶到的时候,如懿正梗着脖子,操着她那永远沙哑的嗓子,在奈何桥上撕心裂肺的喊着“凌云彻”。 听着这名字,进忠眉间仍不自觉的拧了拧,下意识伸手揽住卫嬿婉的腰身,颇为强硬的把人往自已怀里带了带。 好像当真怕桥上那位,再把阴魂不散的凌云彻给嚎过来。 万一那狗玩意儿不知好歹纠缠他的嬿婉,他可不得把人护好了。 进忠这动作不算小,自然惹得周围看热闹的鬼魂纷纷侧目,卫嬿婉小脸一红,她和进忠都是在别人瞧不见的地方腻歪,从来也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过什么亲密举动。 呃。 梦里面儿的进保不算人。 如今突然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卫嬿婉反倒有点儿别扭,但她也不想挣开,毕竟,谁不愿意在喜欢的人怀里多赖一会儿啊? 所以,进忠就只能瞧着卫嬿婉将脑袋埋得低低得,身子却一个劲儿往自已怀里贴,活像只急着找避风港的小麻雀。 心头一暖,进忠差点乐得再死一回,他横了眼周遭吃狗粮的冤魂:“看什么看,再看,小爷下回便给你们统统安排些‘好差事’。” 冤魂:“……”(▔皿▔)凸! 再说另一边。 奈何桥上,孟婆一脸的生无可恋。 好容易桥上那个恋爱脑走了,这儿又来了个即刻绞杀的癫婆,不是,说好的公务员待遇呢?! 还能不能让她安安静静熬汤了啊?! “是你……” 瞧见来“人”,如懿那两条刻薄无比的眉毛微微上扬,立刻端出中宫的架势,可她纵然挺直了腰板,奈何没有了比别人高一段儿的马蹄底儿,如懿小老太太一样的身子骨儿就算再怎么挺,也比身段儿高挑的卫嬿婉矮上那么一截。 看热闹的鬼魂瞧着如懿一个劲儿的挺她那后背,跟死鱼打挺一样,一个两个皆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瞬间。 奈何桥畔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如懿自然听到这些窃笑,当下冷下一张脸:“炩贵妃,你坏事做尽,如今,也算是报应不爽——” “哟。” 卫嬿婉按住进忠,径自走上前,与如懿平目而视:“我是报应不爽,可高贵如您,还不是与我这恶人落到同一个地方?” “你——” “我什么?” 卫嬿婉也不惯着她,死都死了,谁还愿意受她那份窝囊气阿! 直接断了如懿的话茬,拿着帕子掩了掩面:“我死了好歹能帮阎君分忧,哪像您呐,生的时候一无是处,死了也不安生。” “!” 如懿被噎得一愣,她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的羞辱,当下气得身型不稳:“本宫的确做不到像你一般、一味的只知道献媚讨好,丝毫不顾皇上清誉!” “您今天既然想把话挑明了,我也不介意同您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说一说,也省得您执念未消,非要戳在这儿有碍观瞻,脏了鬼魂们投胎的路。” 许是被进忠宠出来的,卫嬿婉眼下可受不得半点委屈,面对如懿,更是盛气凌人的步步逼近。 反观如懿,竟有些畏惧的往后退了半步。 卫嬿婉冷笑了声,她一直觉得如懿像是有什么大病。 别人对她低声下气、伏低做小的讨好她,她便端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可,但凡别人对她没个好脸色,或者分毫面子不给她,她反倒上赶着对人家客气起来了。 听说当日白蕊姬以为自已的孩子是如懿害死的,拿鞭子杀去翊坤宫抽她,如懿怂得跟个鹌鹑一样,只会缩着脖子往后躲。 呸。 欺软怕硬。 算什么东西阿。 “您口口声声说我只知道魅惑君上,可皇后娘娘,我倒想问问您,后妃如果不争宠,那入后宫是为了什么?” “后宫的职责,不就是为皇家开枝散叶?后妃不争宠、不争子嗣,一个两个都和您一样,日日与皇上不对付,就顾着自已的那点子自尊,梗着脖子让皇上难堪,惹皇上心烦,说句不好听的,翊坤宫的月俸,您拿着难道不心虚么?” 如懿被卫嬿婉说得脸色越来越惨白,可后者管她那个? 大家都是鬼,谁比谁高贵啊? 卫嬿婉索性眉角一样,凑到如懿眼跟前,居高临下瞧着她:“还有,您不会以为您做过的那些事儿,容佩不说,便没人知道了吧?人在做,天在看,阎君那儿可记得清清楚楚~” “您口口声声对皇上一心一意,和凌云彻之间光明磊落,清白二字您都说倦了,可,您怎么还帮凌云彻做枕头呢?” 如懿像是被戳中什么弱点一般,瞬间面相都变了。 如果不能高高在上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她还怎么去审判这满是“肮脏算计”的宫闱。 如懿:“本宫何时——那枕头,是容佩亲手所制!” 卫嬿婉:“呵,茂倩翻出来的靴子是惢心做的,枕头是容佩做的,可您怎么不想想,没您的吩咐,惢心会做这双靴子么?没您的默许,上面的如意祥云图样,惢心会绣上去么?” 卫嬿婉:“枕头的容佩的针脚,可里面的杭白菊,不都是您亲手挑选的?” 卫嬿婉:“主子有命,奴才奉命,照您这么说,我生前做的那些恶,也没有一样的亲自动手的,可怎么一桩桩一件件该是我的、不该是我的罪孽,您都算到我头上了呢?” 第75章 卫嬿婉:“合着您拿我这儿平账呢!” 卫嬿婉骂得越爽,如懿的面色便越惨淡。 <a href=https:///tags_nan/ta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唐朝民风够开放吧,高阳公主送辩机的定情信物就是枕头,后来此事败露,辩机当即被处死,怎么到了大清朝,皇后给男人送枕头,反倒成了清清白白了? 清白在哪儿啊? 是不是只要他俩不搞个孩子出来,便都算是清白? 这么说,她和进忠也是清白的咯? 奈何桥上单方面吊打得火热,三途川畔看热闹的幽魂也是叭叭得一片沸腾。 其中,不乏有两个气质出众的,一个端庄大气,气度华贵,一个虽说瞧着有些唯唯诺诺,却也是柔情小意。 这俩位生前,何尝不是不死不休呢。 柔情小意那位刚下来时,端庄大气的那位还时不时阴阳讽刺上两句,可日子久了,也不知是不是地府那片石蒜花的作用,鬼魂在地府的日子越长,会慢慢消磨记忆,但人吗,多多少少会有自已的执念,有自已的拧巴。 阎君给这些拧巴起了个统一的名字,叫内耗。 等什么时候冤魂的内耗治好了,放下了全部的执念,也就该是投胎的时候了。 端庄大气那位生前应当也是富贵人家,来了地府后,香火便未断过,住最好的地段儿,享最惬意的鬼生。 温柔小意那位香火虽不及前者,却也能说的过去。 这两位到底算是熟人,不管是针锋相对,还是互扯头花,总算是有个打发日头的去处。 嗨。 天大的事儿,命都没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乐意内耗了。 “眉姐姐,您说甄姐姐这儿媳……” “咳。”l 端庄大气那位轻咳了一声,略带不满的横了眼旁边的温柔小意:“这分明是皇后的侄女,与嬛儿有什么关系。” 温柔小意那位掩唇笑了笑:“那也该是纯元皇后的侄女,毕竟,她二位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嫡出。” “照你这么说,那合该是嬛儿养子的儿媳,嬛儿挑的儿媳,可没这么神经。” 俩人你一嘴我一句,没过多久,又开始了互扯头花。 徒留在一旁,根本没眼往奈何桥上看的某个人,用帕子捂着半边脸,在无声的呐喊——你们可不要瞎嗦啊!我呜啦啦啦氏可没有这么丢人的皇后啊! 第55章 番外—鬼界篇3 如懿到底还是去投胎了。 没办法,毕竟卫嬿婉怼得太狠了。 据当日在奈何桥畔,嗑瓜子看热闹的冤魂说,嬿婉姑娘那一句句,简直是直接往她心窝子上戳。 什么,一天天的就会拿着“皇上清誉”做幌子! 凌云彻被怀疑偷了嘉贵妃的肚兜,你在哪儿叭叭“万一因为嘉贵妃的事,打死了个侍卫,这事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会传成什么艳闻轶事,毁了皇上的圣誉”,怎么到了水玲珑这儿,就直接要把自已“即刻绞杀”了啊?! 皇上围湖取乐,这事民间顶多是个传闻,但是说白了,也只是个传闻,您可倒好,直接要处死贵妃,这不是立马坐实了皇上围湖狎妓? 再说了,是死一个侍卫对皇上的清誉影响大,还是死一个贵妃啊?! 之后还说什么鬼的自已逼死凌云彻?! 天煞的你清醒一点! 逼死凌云彻的是您的好姐妹,和她有什么关系?! 而且怎么凌云彻就成了您的家事了呢?您是生他了还是和他结发为夫妻? 退一万步说,你当真是为了皇帝清誉,可流言的源头、皇上那头你不去劝,反而在这人拼命想绞杀贵妃,你是真在为皇帝着想,还是在为你自已从来得不到的官瘾着想啊?! 还有之后游船上面,你打发走了水玲珑,问皇帝“还不回行宫吗”。 皇帝怎么说的? 说“朕缓一缓自会回去”。 啊结果呢? 结果您又来了一句“皇上是在生臣妾的气”。 不是。 您前面那句话的目的,是问皇帝回不回行宫,皇帝也告诉你了,不是不回,是等会就回,您可好,就非要让他现在回去! 这不就和当初醒酒汤时候一样,不能等会喝,就一定得现在喝! 怎么了? 您是把皇上当狗子一样训犬呢是吧? 是什么很新的服从性测试是吧? 说到这儿,复述当日情景的鬼魂喝了口茶,畅快得直拍大腿:“你们是没看见,那什么狗屁皇后当时的脸色!瞪眼吊楣的,活像个无能狂怒的小老太太,还梗着脖子说什么‘皇上与我年少便相识相知,我们之间的情谊,又岂容你随便揣测’!” 一边儿吃瓜的鬼闻言,差点被一口瓜呛着:“所以,她还以为自已是上面儿那位的真爱呢?” “可不是。” 另一个吃瓜鬼也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得:“上面儿那位多爱她啊,眼泪独独给了她呢。” “啊对对对,眼泪给了她,可子嗣和储君的位置都给了别人。” “还有深情和一百多首悼念的诗,全给了他前妻。” 仨鬼叭叭到这儿,旁边的另一桌鬼魂也凑了过来:“这才哪到哪儿啊,后面的才叫精彩呢!” 卫嬿婉无视了如懿的无能狂怒,甩了甩帕子,继续怼她,说您之后又说了什么呢? 哦,说了“皇上不止一次拿孝贤皇后与臣妾相比,臣妾无以再辩”。 第76章 首先,首先哈,皇上应该是拿你和孝贤皇后比,毕竟只听说过女儿像母亲的,没听说过母亲像女儿的是不? 您也别太拿自已当盘菜了。 其次,您辨什么了? 你从头到尾,不就在那儿讽刺皇上写诗深情吗? 人家婉嫔整理皇上悼念富察皇后的诗词,你又是怎么说的? 再者,你自已当皇后当得什么鬼样子,你自已心里没点数吗? 就说婉嫔。 富察皇后在位的时候,婉嫔好歹能侍个寝,您上位了呢? 好家伙,专宠的时候不说把机会平等的分给后妃,等寒香见入宫专宠,婉嫔去您宫里,说她已经六年多没侍寝了。 您说什么了? 妃嫔多年未侍寝,这本来就是中宫失职,您可倒好,非但不安慰,反而说什么秋凉时节说这些丧气话,当真叫人心凉。 不是。 您脑子是不是有什么病病? 富察皇后在位时倡导节俭,再看看你? 天天十个手指头不够戴的! 问题是,你那指头,它也不好看啊? 矮胖短粗,还带着那么大的绿翡翠,有没有一点点审美了请问? 还有。 最后和皇帝对峙,你口口声声说“舒妃对皇上是真心爱慕的,可皇上从一开始就假借坐胎药,避免舒妃有孕,以至于十阿哥体弱,不治早夭,舒妃也跟着绝望自焚”。 不是。 合着你知道舒妃的死是因为对“皇上绝望”啊? 那她后面挨的嘴巴子怎么说? 就,纯帮忙平账的呗? 你还好意说皇帝薄情寡性,自私虚伪? 愉妃,你的好姐妹,当初被查出来有谋害十三阿哥之嫌,被皇上关押进慎刑司,连你身边的容佩都来问你要不要去说说情。 结果呢? 你说“本宫去了也是惘然”。 惢心,也算是对你一心一意,结果呢? 人要被押去慎刑司证明“你”的清白,你可倒好,精奇嬷嬷来带人的时候,自始至终您高贵的腚就没离开过椅子,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腿断了! 大阿哥,你一边儿说着“永璜刚过世,本宫不想耀眼夺目”,一边抹着大红嘴唇,戴着大红花,穿着明黄的贵妃服制。 一边儿对公主说公主享天下之养就该为天下倾尽心力,一边儿又说“永基呢,将来就做一个尊贵的王爷”,你恶不恶心?! 要论薄情寡性、自私虚伪,谁比得过您啊?! 还有,请不要企图用重情重义、不想宫斗的表面,来掩盖你蠢钝如猪的本质! 瞧瞧太后当初被污蔑与太医私通,人家是怎么说的? 直接气势拉满,质问那个指证她的宫女,说“你伺候本宫,不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倒日日留心哪位太医的手搭了本宫的手,这些情景,若是放了旁人是看都不敢看的,为何你连枝叶末节都这般留意?如此居心,实在可疑”! 再看看您呢? 当初被诬陷进冷宫的时候说了啥? 哦。 臣妾百口莫辩。 然后还真就不辩了。 怎么着,您是在这儿扮演五千年前就灭绝的大鲨笔呢,您真是心善啊,为了物种多样性竟做出了这般牺牲! 你以为自已是山间青松,有着不争不抢、看淡人间的傲骨,殊不知你所作种种,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低劣的纸菊,只有形似,毫无内在! 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组合拳下来,再加上周围鬼魂眼神中,藏都不稀罕藏一下的嘲讽,从来都觉得自已是世间独一份绿梅的如懿,哪里受得了如此大的落差感,脚下不稳,一脑袋栽进了忘川之中。 进忠瞧着打了胜仗一般,昂首挺胸回来的卫嬿婉,不由眨了眨眼。 他从前,只知道嬿婉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说出最和顺皇帝心意的话,却不知原来小祖宗怼起人来,也这么刀刀见血。 嘶。 猛然想起上辈子他和嬿婉唯一一次争吵,那时候,小祖宗没说几句,便要和他一拍两散。 这么想想,应该……只是气话吧? 否则,凭嬿婉怼人的功力,哪会那么轻易放过自已。 你瞧,最后她送走自已的时候,说的话多扎心。 这么说,至少那时候,她心里……或多或少,是有他几分位置的吧? 嘿嘿。 孟婆十分鄙夷地看着又在冒粉色泡泡的进忠,淦!这恋爱脑什么时候能去投胎啊?! 你们这群男男女女,真是够够的了! 【完】 第56章 番外篇 倒反天罡篇 【时间线:春节过后,御前三只加薪,进忠升职为御前总管,甜饼日常一发完结~】 二月。 虽说除夕已过,可早春的天儿还是有些冷。 特别是刚下过雨的晚上,阴湿的北风在紫禁城的宫道长街上那么一卷,足够叫人打上几个冷颤。 进保一脸茫然,他觉得好不容易早下值一天的自已,现在应该在暖和的被窝里,而不是和卫嬿婉,拎着棍子蹲在宫道的拐角。 卫嬿婉搓了搓手,三更过后,天更冷了,冻得她手都有些发僵。 但是她不能放弃。 毕竟这时候回去,那她前半宿岂不是白蹲啦?! 进保看卫嬿婉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他能咋办? 继续舍命陪君子呗。l 第77章 他是不知道这俩人到底在搞什么,但卫嬿婉前阵子在长春宫得了皇后娘娘青眼,在御前讨赏时,没求别的,反倒是请皇上把他们仨把月例银子涨了,这可是天大的人情,他不还岂不是说不过去。 更何况,蹲进忠,顺便把人敲晕绑了,这要求也没多过分。 只是不知今日出了什么岔子,原本早该下值的进忠,这都月上三竿了,却始终不见人影。 他和卫嬿婉在这儿吹了半宿冷风,吹得他都有点晕头转向了。 终于,就在这两只快要冻死的时候,进忠提着灯笼,隐隐出现在长街的那头。 李玉因与翊坤宫过从甚密,被打发离开御前领了个闲职,眼下,他便成了皇帝身边儿的太监总管,成天跟着皇帝忙东忙西。 这不,皇上刚与大臣议完事,他送走了大臣又伺候皇上安置,这才能将剩下的差事交到新调来御前的两个小太监,自已忙不迭的回庑房合会儿眼。 只是不知道这么晚回去,会不会打扰到嬿婉休息,不然,他去找进保凑合一晚,左右明儿早晨是他当值,早起点也没什么—— 然而。 尚不等进忠琢磨完,就听前面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动响,旋即,就见进保提着棍子跳出来了,然而,还没等他这棍子敲下来,却听墙角那儿又飘来一声“哎呦”。 两人皆是一愣,进忠一脚踹开进保,灯笼也扔在一边儿,一把将晕死在墙角的卫嬿婉揽在怀里,抬手抚了下额头,贼烫。 进忠不由拧眉,刀子一样的眼神死死剜着进保:“明天再找你算账!” 言罢,打横将人抱起,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去太医院,请包太医来!” 自知理亏,进保连忙点头,提着灯笼小跑着就去了。 太医院。 包太医今儿个值夜。 一晚上都没什么事,让摸鱼的包太医十分开心,眼看就要下值了,刚想要不温点小药酒,暖和暖和身子,回去时,顺便再去市集上吃碗热腾腾的鸡汤小馄饨,撒上葱花,再点上两滴香油,哎呀,这生活,美滋滋~ 可。 他这美好的幻想,就被匆匆赶来的进保,十分无情的、击碎了。 加班,哪有不疯的。 包太医跟着进保一路小跑,等到了庑房搭完脉,算了下时辰,约莫馄饨摊儿也该收了。 包太医很受伤、很无助,但是他深谙后宫生存法则——痛苦不会减少,只会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脸上。 所以,为了减少他心中的苦痛,他只能忍痛大手一挥,帮卫嬿婉开了一剂狠药。 无他,唯苦劈叉尔。 包太医和进忠信誓旦旦,大总管您放心,这一贴药下去,嬿婉姑娘保准药到病除,约莫正午前后就能退热。 送走包太医,又督着进保去上了值,进忠将屋内炉子扒拉过后,这才放心去煎药。 待药煎好,回来却见卫嬿婉因为发热,把被子捣推到一边儿,又许是因为没被子觉得冷,整个人正缩成一团儿在角落里蜷着,委委屈屈、可可怜怜。 进忠整个人都不好了。 三两步上前将药放在床头,将人扒拉回来,又把被子给她裹了个严实,想了想,索性直接连被带人搂在怀里,等卫嬿婉不哆嗦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进忠看着汤药不断往出涌的热乎气儿,双眼有些发直。 不是。 这小祖宗到底想什么呢? 半夜带着进保蹲他? 还带着棍子和麻绳? 啊? 进忠没好气的轻轻弹了下卫嬿婉的额头,还是烫的厉害,瞬间又心疼的紧了紧怀抱。 待药稍凉些,才轻声软语的贴在卫嬿婉耳畔:“嬿婉、嬿婉?醒醒,喝了药再睡吧。” “……” 本来就迷迷糊糊的卫嬿婉正晕乎着呢,之前又热又冷的,好容易来了个舒服的靠垫儿,不仅温度刚好,还软软乎乎,她才睡踏实没多一会儿,却被喊起来吃药,一时间,难免想耍个脾气。 进忠眼瞧着卫嬿婉睁了睁眼,瞥见自已后,又一个猛子扎回了被褥,还把脑袋给蒙起来了。 哟。 您真可是我祖宗。 “好啦好啦,躲也没用,快来把药喝了吧?” 一边用勺子搅和着汤药散热,进忠一边把被子掀开个角儿,省得某人像昨儿晚上把自已冻晕一样,这次再给自已闷熟了。 “不喝。” 卫嬿婉闷声闷气的,像极了上辈子他拿红枣燕窝粥哄她时那样。 进忠也不恼,将药碗放到一边儿,真像哄孩子一样从袖中摸出了个蜜饯:“乖。” “不乖!” 卫嬿婉从被子缝儿里瞧见蜜饯,脑袋都炸了,他还真把自已当小孩了?! 一想到自已的绑人计划落空了,卫嬿婉整个人都沉浸在四度反攻失败的悲伤情绪中。 整个人一点道理不想讲。 毕竟。 谁连跪四把排位赛,还能心平气和的讲道理不是。 进忠能怎么办呢? 只能哄啊! 万一小祖宗把自已烧傻了怎么办? 下半辈子谁养活…… 他来养,好像也不是不行? 微微摇了摇头,把自已这可怕的想法打出脑袋,进忠一手捧着碗,一手沿着被子缝儿往里钻,想把某只贼兔子从被褥里挖出来。 第78章 “嗯……嗯!” 可谁想,也不知道碰哪儿了,手指拂过的地方柔软非常,被褥里的那人又是一声娇喘,吓得进忠赶忙将手抽出来,一时之间,室内的气氛瞬间旖旎了两分。 被褥中的卫嬿婉用力咬着唇,可方才进忠碰过的地方宛若灼烧一般,又涨又麻的感觉不可抑制的从胸口涌上来,蒙着被子实在难以呼吸,索性露了个脑袋出来。 因着高热不退,卫嬿婉两只眼睛湿润润的,再加上先前那么一闹腾,睫毛上就好似盈着泪珠。 进忠面儿上控制不住的爬上红晕,可念在小祖宗生病的份上,只能软着声音耐心哄骗:“我帮你试过了,这药一点儿都不苦,包太医说喝了中午就能退烧,咱多少喝点?” 卫嬿婉不知是烧的还是燥的难受,从被褥中钻出来的她宛如得了片刻喘息的鱼,小嘴艰难的呼着空气,那模样,叫进忠心疼坏了。 啧。 都病成这样了,还耍性子呢。 小心将人扶正,进忠用勺舀了些许汤药,送到卫嬿婉嘴边儿,谁想,卫嬿婉只喝了一口,瞬间翻脸了! “这、这什么药啊?!这么苦!” 旋即,又缩回了被窝,严丝合缝的那种。 进忠无语。 再这么耗下去,他耗得起,可他真担心嬿婉那小脑袋给烧傻了。 思及此,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单手提着碗喝了半碗,另一只手不容反抗的将被褥掀了,捉住卫嬿婉的胳膊,将其反剪在背后,强迫她面对自已,跟着,用口将汤药渡了过去。 卫嬿婉当然不肯喝。 使尽了全身力气挣扎,半碗药,撒了得有一小半。 进忠“啧”了一声,眉心微蹙,抬手将嘴角,方才被卫嬿婉咬破的血渍擦了,眼看又要拿碗再来一口! 卫嬿婉脸都白了,那玩意是真苦啊!能把人苦劈叉的那种苦啊! “不、不不不不——唔、唔唔——” 两人唇齿相交,可卫嬿婉实在不想再咽那药汤子,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贼兔子居然想反过来撬开毒蛇的嘴,硬是把汤药给顶了回去。 莫名被呛了一口汤药,进忠咳了几声,看着捂着嘴,如临大敌的卫嬿婉,进忠简直快被气笑了,连带着语气都阴冷了两分:“不喝?” “不不不不喝!”卫嬿婉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坚决! “……” 进忠深吸了两口气,口腔中苦涩混杂着血腥味,一直在勾搭他内心深处最原始的肮脏事儿,他可舍不得这个节骨眼儿上欺负嬿婉,她生着病呢。 认命一般将药碗放在一边儿,进忠哄着人躺回床榻,又给她掖好了背角:“行,那便先不喝了,我再去煎一贴,这回多加些冰糖进去,要是一会儿你这热还退不下去,便得乖乖喝了,成不?” “嗯嗯嗯。” 一听至少逃过眼下的一劫,卫嬿婉立刻点头如捣蒜,乖巧、听话。 然而,天不遂人愿,待进忠第二贴药煎回来,卫嬿婉额头的温度,丝毫没有降下丁点儿的意思。 两人,又开始了拉锯战。 这不行啊。 进忠端着药碗,一筹莫展,末了,只能叹了口气,正路走不通,他能怎么办? 只能走歪门邪道了啊,不然,还真由着这祖宗闹腾不喝药? “嬿婉……” 进忠眉梢微动,大手不老实的摩挲在卫嬿婉的腰身上,惹得后者哆嗦了两下,捂着嘴巴的手立刻改了地方,可早被进忠探究个遍的身子只这两下,便仿佛燎起了一把无源之火,烧得她口干舌燥,目中晕眩。 溺水的鱼,本能还是求生。 就在卫嬿婉被逗弄得惊喘出声时,进忠看准时机,赶忙渡了一口药汤过去。 卫嬿婉:“???” 什么鬼东西啊?! 苦药下肚,卫嬿婉忍不住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可她面上潮红丝毫未消,一双清凌凌的杏眼此时越发迷蒙,当真没什么杀伤力。 进忠反倒像是寻到了什么乐子,原本一把阴柔的嗓子如今低沉的可怕,那声音在卫嬿婉耳畔徐徐回荡,此时,卫嬿婉就被他压在榻上,两人挨的极进,甚至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眼神倒是挺凶的……嗤,真可爱啊……” 进忠一开口,火热的鼻息拂过,卫嬿婉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不止是耳后那一块肌肤全酥了,身子也跟着动弹不得了。 断断续续的嘤咛夹杂着娇喘细细回荡,直到那碗苦药汤子见了底。 翌日。 包太医的药果然管用。 一贴半下去,卫嬿婉立刻好利落了。 只不过,魏佳茵看着卫嬿婉哭红的眼睛,抬头看了看永寿宫的房梁,仔细揣摩了一下用词儿:“师傅,要不,您就认了吧?” 别挣扎了。 何苦地呢。 卫嬿婉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桌面上:“我、我还就不信了,我还当真奈何不了他了?!” 言罢,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头脑风暴。 魏佳茵在一旁瞅着,默默把面前的糕点往自家宝贝师傅那边儿推了推,折腾一晚上,师傅肯定饿了,没事,多大点事啊,吃饱再战! 大不了再被反扑! 再扑再战呗! 【完】 第57章 番外篇—梦境篇 【时间线:七阿哥薨前,痘疫前夕,忙晕过去紫禁城打工人进忠的梦~】 第79章 打工人,哪有不疯的。 近来宫中痘疫横行,进忠被狗皇帝吩咐着干这干那,连熬了三四个夜没合过眼,终于在一个晨曦破晓的时候,两眼一闭,“砰”的一声,直直往前一栽。 一旁的进保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把人扒拉着翻了个面儿,不知道是不是平日被小情侣伤害多了,进保拍进忠的脸跟扇他大嘴巴子似的,那声音,贼响。 进保:“进忠、快醒醒!别睡!还有好多活儿等着咱俩呢!你睡了我可怎么活啊!” “啪啪啪!” 进忠许是被拍疼了,嘴巴嘟囔了两句,进保好奇的把耳朵凑过去,想听听这人说了什么,结果—— 进忠:“……还好,嬿婉在长春宫……不用……像咱们一样、四处奔走……” 进保:“……” 进保沉默了片刻,扇他大嘴巴子的手——更、狠、了! 进忠被扇得飘飘忽忽的,只觉得自已,好像做了个梦。 …… 涂山素来是狐妖的地盘,凡人不敢踏足,却不代表狐妖们不会溜出来玩耍。 进忠和进保都是刚化形的小狐狸精,对长老们说的“险恶人间”涉足不深,故而,对“人”这种十分脆弱且寿数极短的玩意儿很感兴趣。 得空,这俩货就开始研究怎么从涂山溜出去。 一日,终于让他们寻了机会,俩崽子二话不说,头都不回,一个猛子便扎进了这红尘纷乱的人世间。 涂山脚下,便是大安的国都——盛京。 进忠、进保化作两个青衫小哥儿,顺利混进了城门。 盛京繁华,两只崽子也乐得这儿看看、那儿瞧瞧,特别是进保,你就和他逛吧,一逛一个不吱声。 一会儿看到花折鹅糕走不动道儿了,一会瞅见水盆羊肉口水哗哗的,末了,进忠实在没拉住,孩子一个猛子,直接抱着烤鸡摊儿上的一整刚出炉的烤鸡啃上了。 进忠:“……” 进保啊。 你是不是忘了,人间东西,都需要银子买的。 他俩出来的匆忙,自已上那儿弄银子去? 然。 正当进忠满脸绝望,在“自已跑路”和“卖身赎傻师弟”两个选项中反复横跳时,突然下颔被一个纤细的手指捉住,跟着,脸被强行扭了过来—— “噗,好俊秀的小郎君。” 映入进忠眼帘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 按理说,只有他们狐狸精魅惑人类的份儿,进忠从未想过,自已作为一只合格的狐狸精,竟还会有被人“拿捏住”的那一天。 眼前人的一颦一笑,都那么合他心意,一见钟情,好像自已会喜欢上这个人,就该是刻在骨血里的习惯。 卫嬿婉瞧进忠直愣愣的眼神盯着自已,也不怕,倒是新鲜,歪了歪脑袋,头上朱翠环佩相撞的声音叮当作响:“瞧傻啦?我那么好看吗?” 闻言,回过神儿的进忠赶忙移开目光:“抱歉,唐突姑娘了。” “姑娘?” 卫嬿婉眨巴着水汪汪的杏眸,更乐了:“你……不知道我是谁啊?” 大安国富民强,放眼整个中原,哪个藩国敢不来朝,而她,便是这大安唯一的皇女。 她上有诸多兄长,叔伯无数,作为大安开国以来,唯一出生的女孩子,卫嬿婉从小便被各方势力各种没边儿的宠溺。 可以说,白天招猫,晚上逗狗,京中纨绔,她排榜首。 盛京是个人都知道皇女卫嬿婉横行霸道,上个月在长街与春香楼的花魁凌云彻“一见钟情”,更是当众宣布,这花魁、她要了。 瞧瞧。 百两黄金才有资格得见一面,春香楼的花魁,人家这位皇女说要便要。 卫嬿婉来了兴致,又把脸凑得近了些,她原先只是瞧着这两人眼生,所以一路跟着。 结果还没跟两步,就瞧见那个稍微丑点儿的奔着烧鸡就去了,结果这个俊俏一点儿的,直接一脸要哭的表情。 她可太喜欢了~ 这委委屈屈,小狗一样的表情~ 所以没忍住,上前摸了一把,你别说,手感真不错! 而且。 他不知道自已是谁~ 思及此,卫嬿婉从怀中随便摸了一锭金子出来,灵巧的手指转着金锭,目光直往身边儿的进忠身上飘:“这账,我可以帮你付,可相对的,这往后的一个月,你得日日陪着我。” 进忠一听,不由一笑,别说一个月,他陪她一辈子都成。 毕竟。 人类的寿数,短的可笑。 他别的没有,唯有时间,多的可怕。 全然不知这些的卫嬿婉见这人的笑里,透着一股没来由的宠溺,按说,她在宫里被人宠惯了,眼下,无论是谁对她怎样好,她都该习以为常了,可唯独这个人。 这个她头一遭见到的陌生人。 她就是觉得,哪怕自已亲手杀了他,他做了鬼,依然会义无反顾的宠着、护着自已。 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让卫嬿婉深深陷了进去,她甚至有短暂的失神,要不、自已去央父皇赐个婚呗? 也不算什么难事! 被自已荒谬的想法吓了一跳,卫嬿婉赶忙将金子塞到进忠手上:“你且先安顿了你这朋友,妥当之后,我府上的人会去接你。” 言罢,心慌意乱的小公主头也不回的跑了。 第80章 进忠瞧着小姑娘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没了影,面儿上笑意更重了两分,真可爱。 “啪!” 然而。 还不等他回味一下卫嬿婉那个足以撩他心弦的笑,进忠只感觉桌子一震,抬头,就见一个剑眉星目,身着华服的男人正居高临下,投过来的眼神透着鄙夷。 凌云彻恶狠狠的瞪着进忠:“唔?!!” 可。 他都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儿,就瞧俩暗卫蹿出来,拎着个麻袋把人给套走了,没过一会儿,其中一个又折返了回来:“小公子,奴婢名唤春蝉,等您安顿好朋友,跟奴婢走就成。” 一直沉浸在吃鸡之中不可自拔的进保,终于回了神:“啊?进忠你要去哪儿啊?” 那地方有好吃的没? 进忠:“……” 吃你的吧,话这么多。 是夜。 公主府。 卫嬿婉百无聊赖拨弄着面前的古琴。 今天父皇破天荒的把她教训了一顿,说她最近做的太出格,好歹是大安皇室,怎么能当街和个花魁私定终身? 这不成了笑话? 虽然别国敢笑就灭国吧,可,咱也得稍微讲点道理不是? 父皇不是真的怪你啊,但那个凌云彻,跟被狐狸精吸了气血一样,你啥眼神儿啊! 啊! 朕的子民还能把他选成花魁,朕的子民都是啥眼神儿啊! 想起老父亲捶胸顿足的模样,卫嬿婉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儿。 她能看上凌云彻? 她只是瞧不上那人做作的姿态罢了。 她大安国富民强,那傻帽儿天天隔那儿悲春伤秋个什么劲儿? 每次游街,都摆出一副被时局所迫、被逼无奈的脆弱感,偏偏盛京的男男女女还吃他这一套,都瞎了吧。 大安逼迫他什么了?! 去领几亩田自已耕地不也能活!自已舍不得春香楼里的锦衣玉食,又嫌弃花魁这身份下贱,什么傻缺玩意儿! 可。 她又不能真把这人宰了。 到底是大安子民。 所以,只能想出这么个奇招,她只放话,不光顾。 那春香楼可不是什么吃素的,老鸨只认银子,自已这么一搅合,达官显贵不敢得罪她,皇亲国戚又卖她面子,凌云彻就算是花魁,恐怕往后,也只能无人问津了。 干吃饭,不赚钱,老鸨能忍? 对自已,老鸨当然是敢怒不敢言。 但是对凌云彻,可就不一定了~ 最好不给他饭吃! 还要让他日日举着烛台守夜! 父皇连她这点心思都猜不透,还凶她,哼! 越想越气,从没受过半点委屈的卫嬿婉眼眶一酸,泪水就盈在哪儿了。 这便是进忠入内室后,瞧见的情景。 这一幕,险些叫他心都跟着那眼泪,一起坠到地上,碎成一片片儿的。 三两步上前,他小心翼翼隔着衣袖,捧起卫嬿婉的手:“怎么了这是,怎么突然哭了?” “进忠?” 看清眼前人,卫嬿婉又被那股子没来由的安心感裹了个严实,泪水再止不住一般,一整个人扑到他怀里,抽泣着发脾气:“你怎么才来!我被我爹骂了,骂得可惨了!你还让我自已呆着,你故意想看我伤心难过是不是?!” “是是是,都是我来晚了。” 将人从自已怀里挖出来,进忠也不恼卫嬿婉这些不讲道理的责难,抬手将她的泪珠儿小心擦了去,一双眼睛透着真:“别哭了行不行……我……心疼。” 什么东西最撩人? 刚刚入世,还不知人间险恶的狐狸精,小心翼翼捧到你眼前,他最纯粹的一颗心。 破涕为笑的卫嬿婉不知自已是怎么了,可就是越看眼前这人越喜欢,真奇怪啊,明明长着一张精明的脸,可怎么眼底又透着憨憨傻傻的真挚? 真想亲一口! 就一下! 他不会这么小气吧? 只不过,卫嬿婉凑过去的时候,进忠反倒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 “你躲什么?” 被人忤逆,卫嬿婉难得没生气,反而耐着性子,捉着进忠的手来回摇晃:“你害怕我?” “!” 怎么可能,进忠胡乱摇着头:“不怕,但——” 但他不是人啊。 卫嬿婉就那么歪着脑袋,静等下文,可谁想,这人但了半天,也没但出个所以然。 不耐烦的戳了戳进忠的脸颊:“但什么,你倒是说啊?” 进忠实在找不出什么说辞,毕竟他只看过人世间的书,没真碰过人世间的情,没辙,只能梗着脖子:“也得……顾及礼法。” 卫嬿婉:“???” 什么比父皇还古板的老古董?! 逆反心理瞬间就上来了! 原本她只想亲亲脸颊,这回直接拽着进忠的衣领,往上一提,唇齿相交,口中甜腻的味道,还有卫嬿婉柔软的小舌,瞬间絮乱的气息直接让进忠乱了分寸,丹田一股热流淌过—— “嘭!” 就真·露出了狐狸尾巴。 卫嬿婉:“……” 进忠:“……” 看着几乎能将两人包裹起来的大尾巴,卫嬿婉瞪着眼睛,小脑袋瓜儿一时没反应过来:“……狐狸精啊?” “嘭!” 当着卫嬿婉现原形的进忠,说不慌乱是不可能的,可比起心底的慌乱,他更怕,怕卫嬿婉因此恶心他、甚至后悔那个吻。 第81章 错乱之下,逃避,便成了这狐狸最后的避风港。 看着消失在自已面前的进忠,卫嬿婉感觉着前一秒还停在自已手心的温度,正慢慢消散在这长夜之中,这感觉,似曾相识。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进忠的温度,慢慢在自已掌心流失,然后,他……再没出现在她往后的人生。 他们,再见不到了。 意识到这点,卫嬿婉眼底的泪这回盈都不盈了,杏眸微微一眨,泪珠儿便顺着滚落下来,砸到地面儿。 只是这一回,再没人俯身在她身边,轻声道“好啦好啦,别哭啦”。 盛京中,不久便起了新的流言。 说是最受宠的皇女近来日日以泪洗面,疑似和花魁凌云彻被不名人土套了麻袋、拖入暗巷中暴揍一顿,以至容貌尽毁有关。 卫嬿婉听了这流言,笑都懒得笑了。 她现在没空管什么狗屁凌云彻,她只想知道,自已是不是真的……再见不到进忠了? 也因着公主府没动静,坊间便更觉得流言可信,一个两个,传得有鼻子有眼睛,听着可真了。 当然。 也叫进忠听见了。 他到底放心不下卫嬿婉,所以平复了几日,便又回了盛京。 哪想,一回来,就听着个让他如同历雷劫般痛苦的消息。 进忠即便在狐狸中,也算是聪明的,不过几息,便捋出了一条合理的解释。 所以…… 嬿婉第一次见他,便如此亲昵,是因为心上人的脸伤了?而自已的相貌,又与那个“凌云彻”颇为相似? 心中五味杂陈。 进忠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使劲抠着背后的墙面儿,直到温润平整的指腹被磨出了血。 十指连心,这种刺骨的痛感能让他清醒,否则,他不确定自已一怒之下会做点什么。 他不怕报应。 不怕废了一身修为。 但。 他如果伤了凌云彻,嬿婉会伤心吧。 想起那日,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琴前面儿,哭得可怜兮兮也没人安慰的样子,进忠只觉得自已一颗心,都跟着被人揪住了。 替身……便替身吧。 她开心就成。 左不过是个脆弱的凡人,自已就算陪她一辈子,于他漫长的岁月之中,又有多久呢。 自嘲一笑,进忠叹了口气,人间,真险恶啊。 …… 卫嬿婉再见到进忠的时候,整个人恨不得飞过去。 将这个狐狸精死死抱着,卫嬿婉感觉着进忠比自已略高的体温,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小公主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谁给你的胆子!进忠、谁给你的胆子离开我的?!你哪儿都不能去、哪怕你死了、你的魂儿也得守着我!” 进忠垂眸看着卫嬿婉,心中酸涩不已,只不过是张脸,便能叫嬿婉如此念念不忘,她……那么喜欢那个凌云彻? 抬手勾了缕卫嬿婉柔柔软软的发丝,进忠隐去眼底落寞,勾了个笑,调整了一下语调,尽量让自已的音调贴合凌云彻的声线:“行,我守着你……只守着你……” 卫嬿婉:“???” 话是好话,可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欠抽? 瞧出卫嬿婉眼中的疑惑,进忠有点尴尬:“……学的不像?” 不能吧? 他还特地去春香楼瞧了。 虽然没见到人,可隔着窗子,也听着那个凌云彻悲春伤秋来着,就是这个声啊? 卫嬿婉一时没反应过来:“学什么?” 进忠抿了抿唇,眼中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卫嬿婉感觉,如果他有耳朵,现在一双毛茸茸的狐狸耳肯定也是委屈得耷拉着。 进忠:“……你不是喜欢那个凌云彻,既然我像他,我……不如学得更像些,你也好多点宽慰。” 卫嬿婉:“???” 什么东西啊?! 这狐狸一天天的都想什么呢?! 他家那边流行的话本子,都是鬼故事是吧?! 卫嬿婉无语。 只能伸出手指三根,十分郑重的将自已的想法,原原本本解释了一遍。 听完卫嬿婉的解释,初来乍到的狐狸精瞬间找回了眼底的光。 用卫嬿婉的话,就是如果他脑袋上有耳朵,那此时,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该是兴冲冲的竖起来,摇来晃去,叫人心痒痒的,恨不得终日拉着揉弄一番。 突然一下子。 卫嬿婉瞬间理解了商纣王的感觉。 笑嘻嘻的蹭到进忠身边儿,卫嬿婉勾着他的手臂:“那你以后……还走吗?” 这世间,或许有险恶,却亦有真心。 轮回循环,岁月流转,汪洋肆意,山川静寂,红尘未曾止息,连同,进忠笑看依旧如昔般明媚笑着的卫嬿婉,将人勾至臂弯中,俯身在她耳畔,郑重的那句—— …… “进忠!你别死啊!” 进忠是被进保哭坟一样的哀嚎声吵醒的。 许是刚从梦境回到现实,有些恍惚的进忠愣了半响,才一个猛子起了身,拍拍身上落雪,便提着灯笼往长春宫走。 他欠她一句话。 他得马上说给她听。 不然,她那么爱使性子,又该不乐意了。 进保:“……” 不是,所以剩下的差事呢? 第82章 我请问呢?! 吗喽的命也是命啊!! 【完】 第58章 番外—现代篇(全文完) 卫嬿婉最近在和蒋进忠闹分手。 其实用他俩共同好友——春婵小姐姐的说法,远没到分手那么严重,只不过是嬿婉气不过,所以带着他俩共同养的兔子离家出走了而已。 对此,同样属于共同好友范畴内的澜翠小姐姐擦了擦冷汗,怎么她觉得,离家出走这程度,其实也挺严重的。 至于起因,无非是卫嬿婉的初恋、那个叫凌云彻的狗玩意儿回来纠缠她,赶巧不巧,她拒绝的几次还都被进忠撞见了。 春婵一边儿喝着冰美式,一边儿哒哒哒的疯狂敲代码:“进忠也是,问都不问,上去就给了凌云彻一拳头,嬿婉拉都拉不住,后面儿嬿婉还和我哭,说姓凌的抱上总裁小情儿大腿,万一那个小情儿给进忠穿小鞋怎么办。” “?!” 澜翠绿了一张脸,惊恐看着已经进入名为“加班哪有不疯的一起都毁灭吧”模式的春婵:“姐姐,这是可以说的吗?” “这有什么。” 春婵眼下一片乌青,只有毫无感情的嘴角,在显示器的蓝光下,熠熠生辉:“牛逼他把我开了。”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春婵敲完一段代码,又干了杯中美式:“嬿婉这边还眼巴巴担心进忠呢,那位可好,揍完凌云彻就开始阴阳怪气嬿婉,还说什么‘行了,知道你舍不得他,我又没下狠手,你瞧瞧你哭什么’。” 澜翠是眼瞧着一边儿的进保,离她俩越来越近,最后,捧着一袋子瓜子,特别自然的加入了进来。 进保:“啊?可你俩说的怎么和我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啊?” 春婵横了一眼他:“进忠和你怎么说的?” 进保歪着脑袋想了想:“他说,嬿婉不要他了,他要去扇霍总大嘴巴子,顺便把霍总那个小情人和凌云彻的关系全抖出来,他不好过,就谁都别活。” 春婵:“……” 澜翠:“……” 春婵:“进保啊。” 进保:“啊?” 春婵:“@#¥@&%*%¥#,进忠他不知道老娘这个项目就是和周如懿她们公司合作的吗?!他能不能等老娘这个项目交了再弄这些幺蛾子!老娘加班了三个月!三个月!” 春婵:“小心眼的男的都去给老娘死!” 澜翠和进保看着已然进入暴走状态的春婵,不约而同抖了两下,顺便,将目光默默移向今日请假的卫嬿婉的工位。 嘤嘤嘤,这俩祖宗快点和好吧! 另一边。 卫嬿婉从便利店买了点兔粮,她走得仓促,忠忠的粮和砂都没带。 哦。 忠忠,她和进忠养的那只黑白花兔子的名字。 想起进忠,卫嬿婉没好气将手中的三明治摔回货架。 人吗。 谁没个眼瞎的时候啊。 大学时候,凌云彻因着和卫嬿婉是同一个城市考到京城的,所以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块儿。 不过,卫嬿婉很快就瞧出来凌云彻似乎有些窝囊。 往好了说呢,是知足常乐,往坏了说,就是对未来毫无规划。 每每卫嬿婉找他说毕业之后的事儿,他不是打哈哈岔开话题,就是推脱说毕业之后的事儿谁知道呢,现在咱俩一起开开心心的,不也挺好。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点道理卫嬿婉还是懂的。 她原生家庭并不算好,重男轻女的爹妈,扶不起来的弟弟,所以她打小就知道自已拿主意。 毕竟,家人也指望不上。 她毕业,是一定要留在京城的。 这是她切割原生家庭的第一步。 所以,当她看清凌云彻不求上进之后,也干脆利落的和他说了分手。 分了之后,她倒是像甩了个包裹,毕业顺利拿到了不错的offer,也按部就班的留在了京城。 进忠,是她实习期间遇到的。 这人是她入职那家——紫禁科技有限公司,霍总的秘书。 人长得清爽,利落能干,天天西装革履的,倒也像个人。 之后,他俩倒没那么多弯弯绕,不过是有天她加班忘了时间,一抬头,外面已经是瓢泼大雨了。 叫不到车的卫嬿婉在大厦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正打算豁出去了冲进雨里,突然就被进忠拽住了手臂。 那人瞧着她,玩味一笑:“我送你啊?” 卫嬿婉面试的时候,最后三面的面试官里就有进忠,所以对这人也不陌生,但,或许远不止如此。 一般人都会对上层身边的人有点畏惧,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俩前世有什么瓜葛,卫嬿婉就是天生不怕进忠。 这感觉,就好像上辈子进忠欠了她很多很多钱,你说,天下哪有地主怕佃农的说法? 卫嬿婉也不知道自已脑子是不是抽了,那一瞬间,真就被这感觉牵着鼻子走了。 她并未甩开进忠的手,反而没好气儿的白了他一眼:“那你还不快去开车,怎么,想让我和你淋去停车场啊?” 这话说完,进忠都愣了。 可没过几秒,他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眼底没有丝毫不快,反而有种找了很久、终于将人找到,名为失而复得的踏实感。 “行,我的小祖宗。” 暧昧,告白,搬家,卫嬿婉和进忠之间顺利得离谱。 第83章 有时候,春婵甚至怀疑,他俩是不是上辈子太虐了,就那种,黑白无常都看不下去的那种,所以投胎的时候,往孟婆汤里“哐哐”给他俩放糖,所以,这辈子他俩才能这么蜜里调油。 进忠不是不知道凌云彻。 自打卫嬿婉搬去和他住的那天,他就在翻卫嬿婉从前的相册里面儿发现了。 不过卫嬿婉也没掩饰什么,毕竟,谁没瞎过呀,她就不信进忠在她之前,还没个前女友什么的。 结果话一出口,进忠脸色瞬间就变了,从来在自已面前游刃有余的主儿,竟意外把脸别到了一边,还假模假样的咳嗽了两声,起身煮宵夜去了。 卫嬿婉一脸问号,第二天问了和进忠打小一起长大的李进保才知道,原来,在她前面儿,进忠还真没女朋友。 卫嬿婉:“???” 纯、纯情大狗狗? 不是。 他那脸、也不像啊?! 你瞧瞧,这就叫人不可貌相。 可以说,进忠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卫嬿婉。 也因着如此,卫嬿婉总是自以为是的觉得,她肯定能在各个方面拿捏死进忠。 比如,床上。 可惜。 天罡没倒反成。 进忠这人虽说没经验,可“天赋异禀”啊! 卫嬿婉红着眼睛找春婵的时候,后者心疼归心疼,可心里面儿,反倒没什么“意外”的感觉。 就好像,他俩早八百年前,就十分热衷于“倒反天罡”和“把天罡再顺过来”这码子事上,并且,乐此不彼。 一晃。 两年就过去了。 进忠婚都求完了,俩人就剩找个项目不多的时候,把证一领,蜜月一度,谁想,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凌云彻竟然回来了。 具体情况,卫嬿婉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人,是被竞品公司的周如懿挖到京城的。 周如懿,和她们公司的总裁,卫嬿婉及进忠的顶头上司,霍乾隆,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心思活络的卫嬿婉自然知道,凌云彻她能不得罪,就别得罪。 她在项目部,霍总就算想为难她,也好歹得顾及项目总监——富琅嬅的面子。 可进忠就不一样了。 万一凌云彻和周如懿蛐蛐两句,进忠就是霍总怒气的第一受害人。 她可舍不得。 对。 她就是舍不得进忠因为她,受哪怕半点委屈。 结果。 这人揍也就揍了,最后还过来在她面前阴阳怪气,什么东西啊!? 她俩在一块儿这么久,连这点默契都没有?! 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越想越气,卫嬿婉一怒之下,抱着忠忠,拉着行李箱,趁进忠被霍总扣在公司加班的时候,直接摔门走人了。 连假都是叫春婵帮忙请的。 从便利店出来,卫嬿婉抬头看了眼天,方才还晴空万里,不过几分钟,便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儿也跟着落了下来。 只不过,这回,再没个人拉她一把了。 冒雨冲回了公寓,卫嬿婉扁着嘴,没来由的委屈溢满心口,索性也不想坐电梯,就一节一节迈着消防通道的楼梯往上走。 许是小时候学过跳舞,卫嬿婉的步子很轻,轻的,连楼道中的声控灯都探测不到。 外面儿狂风暴雨,卫嬿婉心里面儿也没阳光到哪去。 可。 就在她还差一层,就到她住着的十三楼时,却意外,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打电话。 阴柔暗哑的声音回荡在楼道中,卫嬿婉嗓子一噎,鼻头跟着有点发酸,什么呀,都几天了,才来! 打电话的人自然是进忠。 鬼知道那天他回家,看到凭空消失的卫嬿婉和兔子,一瞬间眼前只有天昏地暗,人差点没过去。 他发疯了一样找人,可卫嬿婉电话关机,微信拉黑,他连夜跑去春婵澜翠家找人,就连进保家他都没放过。 可他能想到的,卫嬿婉自然也能想到。 多亏了靠谱的春婵,直接一个电话,让进保按住发疯的进忠,再把卫嬿婉和自已说的,担心进忠打了凌云彻,那人会和周如懿蛐蛐,周如懿再在霍总枕头边儿煽阴风点鬼火,进忠以后还有好日子过,的信息摆他面前,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进忠看完,当下脸都白了,他捧着春婵的手机,在进保家把那条信息看了一晚上。 据,事后进保描述,进忠是真不当人啊,你说他就坐我家客厅,也特喵的不开灯,手机白光一照,他就跟个鬼一样!我半夜去卫生间,吓了我五六七八跳! 自知理亏,进忠也只能等卫嬿婉气消了再说。 可。 卫嬿婉第二天就请了年假。 十五天啊。 他都不知道没有嬿婉的这小半个月,他要怎么熬。 以至于天天上班,他都忍不住想扇霍总大耳光子。 都怪你。 要不是你找什么狗屁的小情人,嬿婉也不至于和他闹分手。 每每想到这儿,进忠眼角就忍不住的泛酸,要不是还在和合作方谈合同,他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唉。 嬿婉要是真不要他了,这几个狗日的,一个都别想好过了。 “好的刘总,您放心,合同的事我一定和霍总转达……您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第84章 卫嬿婉悄没声的撑在楼梯拐角,托着下巴看背对着自已打工作电话的进忠,说起来,进忠的身段儿真好。 总裁秘书吗,和其他公司老总对接的时候,多少都会有些下意识的谄媚讨好,所以,腰身都会弯一些。 偏偏进忠,无论和谁,都是那副运筹帷幄的德行。 腰杆更是挺得笔直,好像任谁都不能越过他一样。 哦不对。 他求自已吃东西的时候,通常都是半跪着的。 哎? 他手里拎着的保温桶里面装的什么啊?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么? 他这是帮霍总买的晚饭? 啊。 那他吃晚饭了没啊? 思及此,卫嬿婉不由将目光往上移了移,旋即,好看的眉头便搅在了一块儿。 怎么自已才离家出走几天,这人就瘦了这么多啊? 和其他总裁不同,霍总因着情人不断,身边儿又有进忠这么个尽职尽责的秘书,所以狗老板的胃口一向十分健康。 但是进忠的胃就不太行了。 毕竟,无论公事私事,老板一个电话,进忠就得随叫随到。 也因着此,霍总身边儿秘书换了好几茬,唯独进忠,和岸边高耸的望夫石一般,屹立不摇。 先前她俩住一块儿时,卫嬿婉就没少做些小点心往这人嘴边投喂,没辙,霍总给进忠的项目不是加急就是难以公关,这人有时候虽然人回家了,可魂儿还得黏在笔记本前面儿。 每每这种时候,卫嬿婉都恨不得一碗鹤顶红药死狗老板,但进忠反而抬手搂着她,把脑袋贴在她额头上,哄着她说自已忙点好啊,他忙一点儿,项目部的人就能少改几版方案,她也能跟着轻松点儿。 卫嬿婉简直哭笑不得,这人就是这样,恋爱脑,没救。 “好的刘总,那咱们下周见面再详细敲定一下合同。” “您客气了,能和您合作,才是我们的荣幸。” 挂了工作电话,进忠长舒了一口气,看着逐渐变暗的屏幕,他的心也跟着手机上的光,一点点黯然了下去。 其实,嬿婉住的这地方挺好找的。 确切的说,卫嬿婉离家出走那天,那仨家里没有,进忠立刻就反应过来,卫嬿婉应该是来这儿了。 毕竟,这公寓是嬿婉和他一起买的,只不过,交房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装修。 地段儿和配套都是他看好的,本来原先,是他准备掏钱的,可卫嬿婉执拗的要和他平摊。 他也没说什么。 反正,他连人都是她的,大不了,往后找机会骗她说自已中了彩票,再把这钱光明正大的打她卡里。 平分中奖的喜悦吗。 多合理。 他又不缺钱。 霍总虽然狗,可薪水给的一直十分到位。 只是。 知道归知道,进忠也摸不透卫嬿婉消没消气,所以即便来了,也不敢敲门,只能蹲在墙角,眼巴巴的等着。 希望嬿婉出门的时候,瞧见自已惨兮兮的样子,能软一软心肠,赏自已句“哼”,或者“滚”也行。 她总不至于,连理自已一下,都不想吧…… 想到这儿,进忠没来由得哆嗦了一下,紧跟着,胸口就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一样,冷得他浑身骨血都跟着叫嚣了起来。 卫嬿婉眼瞧着进忠一手抚着心口,一手撑着墙边儿,慢慢往下倒,吓得三两步上前,一把稳稳搀住他的手臂:“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 全然没想到卫嬿婉会悄没声的出现在自已身后,进忠倒抽了口气,许是这口气儿夹杂了卫嬿婉头发上沾着的香味,前一秒还撕心裂肺的感觉,下一瞬,连个渣都不剩了。 “……嬿婉。” 进忠死死扯着卫嬿婉的衣角,委屈巴巴的瞧着她,平素干练的嗓音柔顺下来,跟猫爪子一样,一下下挠在卫嬿婉心尖儿上:“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更不该怀疑你,我发誓、决不会有下次了,你……别不要我……” “……” 卫嬿婉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抬手“啪”的一下打掉这人的爪子,冷着脸拿钥匙开了门。 可。 都没等进忠再说什么,门里面儿就传来她压着笑的声音:“还不进来,你等我自已收拾行李呢!” 闻言,进忠眼底都亮了,忙不迭的小跑进去:“来了来了!哎呦,小祖宗快放下,我来我来,你那儿提的动这个啊,这个也我收拾,你去喝点红枣燕窝粥吧,喏,我怕你没吃晚饭,特意帮你熬的~” 保温桶里,那些被卫嬿婉舀得浮浮沉沉的红豆若有灵性,恐怕都会跟着啐上一口—— 呸! 恋爱脑! 真可怕!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