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长明天》 第1章 《日落长明天》作者:默山【cp完结】 文案: 前世今生,宿命奇缘 万人迷狐狸精最擅杀夫证道(?)男主 ——————————— 秋泓重生了。 他上辈子为了权倾天下而背弃师友,辜负爱人,最终被自己亲手带大的小皇帝逼上绝路,落得身后百世声名毁誉参半。 等这辈子睁开眼,本以为老天给了他回到最初,力挽狂澜,救国救民的机会。 谁知—— 怎么重生到了五百年后的现代? 故国倾覆尘嚣中,多少往事东流俱埋泥沙下。 前世爱过恨过纠缠过的人再次登场,但这回,他们不再是当年搅弄风云的帝王将相,而是一个个为挽救一场持续了五百年的阴谋而奔走的普通人。 在阴谋的尽头—— 天无长明。 标签:命运弄人 前世今生 穿越剧情 主受 古穿今 重生 第1章 红墙宫雪 天地苍茫一片,大雪皑皑纷纷。 朱红的宫墙下,五道天麟桥折着飞檐金光,映着冰面水色,托着呼啸而来的北风,与这座巍峨皇城一起被卷入了初冬的冰雪中。 直房里,一个左脸扣着半副面具的太监正坐在炉边烤火,火架子上摆着几个滋滋冒蜜浆的红薯。香甜渐渐飘散出来,引得旁边那位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小孩频频侧目。 “干爹,我饿了。”这小孩说道。 太监放下烟枪,扫了一眼自己那瞪着一双圆溜溜葡萄眼的干儿子,鼻孔出气,哼了一声:“才吃过早饭几刻,又饿了?” 小孩红了脸,不住地去望炉子上的红薯。 “赏你一个。”太监笑道。 小孩立刻扑上前,抓起红薯就啃,他吃得满嘴流蜜,倒不忘分自己干爹一半:“您也吃。” 太监轻轻地叹了声气,抽了口烟,吐出一片白白的香雾:“干爹不吃了,你多吃点,或许过了今日,咱爷俩……都要没饭吃了。” 小孩不懂,他抿了抿嘴上的蜜,看着自己的干爹出神。 怎么会没饭吃呢?上月刚过十一岁的王诀疑惑不解。 眼前这扣着面具的人可是中正司提督太监王吉,北都太宁城内廷里一人之下的人物,哪怕是放在外朝上,那些个鹤补绯袍的大臣也得对他毕恭毕敬。 当初在神宫局时,负责教养净身小太监的老师傅曾对他说过,若是谁上辈子修了天大的福气,遴选后就能被王提督看中,收入门下,将来去御前伺候。 王诀就是那个修了天大福气的人,他做了王吉的徒子徒孙,有了个人人都艳羡的美差。 所以,既然是美差,怎么会没饭吃呢? “呼”的一声,有人撞开了直房班门,三个轻羽卫出现在了门前。 王吉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身上的烟灰,悠悠问道:“他死了?” 站在中间的那位轻羽稍稍一颔首:“秋府已把消息送入中安门了。” 王吉抬了抬嘴角,再也做不出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了,他忽地捂住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凄然又扭曲的笑容来。 “秋凤岐,”他颤声道,“你怎么敢死?” 当—— 宫墙上,金钟哀鸣,孤鸦颂声。 太宁城上一次敲钟还是十六年前,明熹先帝驾崩时。这是国礼,自大昇立朝以来,只有两位臣子曾享过如此哀荣。 第一位是开国元勋李政,以“从龙之功”获封国公,死后加封王爵;第二位是太宗皇帝的母舅辜梦青,曾陪太宗皇帝御驾亲征九次,第九次时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而眼下,这是第三位。 秋泓,当朝帝师,长缨处总领大臣,辅佐天极皇帝十六年的宰辅之臣。 他死了,死在了秋天刚结束时的初冬,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 祝微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未亮,他仰面躺在床上哧哧喘气,只觉贴身中裤冰凉黏腻。 “皇上……”一个叫人柔肠百转的声音在枕侧响起。 江贵妃揽住了祝微的肩膀,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皇上再多睡会,陪陪臣妾。” 祝微长舒一口气,低头狠狠亲了一口江贵妃那莹白的酥臂,将旧梦抛之脑后,他笑道:“爱妃也醒得这般早,想必是昨夜还不够劳累。” 江贵妃掩面而笑,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羞赧,可讲出的话却叫人害臊:“皇上至阳龙体,嫔妾彻夜不得安眠呢!” 祝微摸着江贵妃柔顺的长发,和情一笑:“你惯会哄人。” 天极皇帝祝微今年已二十七岁了。 他过去也曾有段英俊潇洒,风姿卓越的日子,但那都随日渐发福的身体和被酒色掏空的内里而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的他眼下乌青,身材虚肥,半点不见昔日少年英姿。 怪谁?祝微一声嗤笑,又想起了昨日出宫探望那人时的情形。 和自己不一样,那人可是美人,是大美人,从年轻一直美到了现在,哪怕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也依旧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 ——不然,他昨夜又怎会做那样的梦? 祝微把江贵妃压在身下,拨弄着她小巧的嘴唇:“诺儿,上月你说要给家里求封赏,礼部和户部都没允,这月朕替你去说,你想要什么啊?” 江贵妃垂目一笑,故意道:“皇上疼爱臣妾,想给臣妾家人好的赏赐,臣妾念在心里,可若是被秋相知道了,那岂不是……” 第2章 祝微听了这话,瞬间沉下脸:“秋相秋相,朕才是皇帝,况且他病得要死,谁管他同不同意?” 祝微的话还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哀切:“皇爷!” “咚”!寝殿大门开了,一股寒风卷着细雪窜入帘帐。 王吉跪在外面,含泪一拜:“皇爷,秋相他今早去了……” 祝微一怔,尚没反应过来,他喃喃问道:“去了?去哪儿了?” 王吉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地砸在了天宝殿前的青石板子上:“秋相久病不愈,今早……咽气了。” 祝微张了张嘴,把“咽气”二字在喉间滚了三遍,这才意识到,他的老师,秋泓死了。 昨日出宫,秋府一片冷清。 秋泓的儿子们跪在游廊下,给祝微请安,称父亲病重,无法见人。 祝微背着手站在秋府家眷前,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秋泓的次子,秋云正的身上。 秋云正长得并不像秋泓,但秋泓那如今不在京中的长子秋云秉却不论是长相还是身段气质,都像极了他的父亲,尤其那双眼睛,更是如出一辙。 想起即将要被这样一双眼睛扫过,祝微下意识地腿一软,情不自禁要低头向先生认错。 可秋云正只是低声道:“父亲昨日昏过去前曾嘱咐孩儿,不见一切外客,但皇上不是外客,若您真要见父亲一面……” 祝微没答话,直接抬腿跨过门槛,前面挡着的人自动让出了路。 然后,他就看到了躺在病榻上的秋泓。 “他死了?”只穿了一件中衣,还坐在床上与爱妃戏耍的祝微怔然道。 王吉伏在地上,不再说话,他静静地等着,等着这个熬了十六年,终于能够亲手主宰大昇的皇帝发话。 可祝微却癫癫地笑了起来。 他一面拍打着床铺,一面仰头大笑,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 ——或许,对于祝微来说,还真是一件好事。 可紧接着,他的大笑就变成了声嘶力竭的悲号,滚烫的泪水冲出眼眶——这个刚刚还在笑的皇帝,突然又开始了哭。 “皇上,”江贵妃心有戚然,她小心叫道,“您保重龙体,不要过于哀伤啊……” 祝微充耳不闻。 他猛地站起,奔向殿外,把跪在门下的王吉吓了一跳。 “皇上,皇上您要去哪里?” 长风卷怒雪,红墙映飞琼。 这苍苍茫间,哪里还能找到那人的身影? 祝微涉雪而行,蹒跚走步,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个稚子幼童时,秋泓曾拉着他的手,陪他站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皇城中,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爬上台阶。 “先生,那是什么?”年幼的小祝微指着飞檐上一座瑞兽,脆生生地问道。 秋泓回答:“太子殿下,那是斗牛。” “斗牛?”小祝微叉着腰,挺着胸,“我要把它摘下来瞧瞧!” 秋泓那秀美的眉目间多了几分笑意,他和声说道:“殿下,屋脊兽是宫城的保护神,若是您把它摘下来了,它怎么保护殿下平安呢?” 小祝微绷着脸,似乎有些不高兴。 秋泓接着道:“那它又该如何保护臣的平安呢?” 小祝微这才缓缓展开笑颜,他“宽容”地说:“那就允许斗牛在上面待着吧!” 稚子童音犹在耳畔,可年岁却一晃过去了二十多载。 祝微呼出一口含着冰渣的冷气,这才发觉自己的脸上居然满是热泪。 雪下得更大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仿佛看到不远处的天华门前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官服的身影。 “秋先生?”祝微轻声叫道。 颀长瘦削的人听到了呼唤,慢慢转过身,偏过头——就像在经筵和日讲时那样,脸上戴着一副叆叇,他的目光透过镜片,沉静地注视着年轻的帝王。 风雪瞬间消散。 “先生要去哪里?”祝微伸出了手。 可那人却置若罔闻。 “先生为何不答话?可是又在生我的气了?”祝微不禁问道。 “北梁二十一帝,其中因笃信道学,屡屡开坛做法,以致天下民脂民膏尽被搜刮的是谁?”那人终于开了口。 祝微呆愣愣地看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时就答错了。 是梁厉帝,可当时无心问学的小太子却说是梁景帝。 秋泓手上拿着戒尺,却没有打他,只指着经史上的那段话冷声道:“今日把这一页背熟。” “我背熟了,先生,我背得很熟。”祝微慌忙解释。 “《昭王本纪》中将兴祖开国定为顺天而为之事,这是为何?” “为何?” “宣帝不肯就降身死京梁,激励得喻家军困守鹊山多少年?” “多少年?” “鞑克将军呼延拱在北燕、广宁两地大破宣军,采取的是哪种战术?” “哪种?” 祝微一个也答不上来,他立在风雪中,神思惶惑,一时竟不知眼前是梦还是真。 纷纷乱乱之际,他忽而记起自己在见秋泓最后一面时,那人拉着他的手说:“皇上……是个圣明的君主。” 圣明的君主…… 是在说我吗?风雪中的人叩心自问。 不,不是,他是祝微,晚昇君王,中州大地一十九朝中臭名昭著的昏君,一个来自心底的声音提醒道。 第3章 在秋泓死后的第四十八年,北都被破,又二十二年,国祚绵延两百六十五载之久的大昇彻底灭亡,自此拉开了一个长达半世纪的乱世。 北牧狼王,翠衫起义,旧都遗民,前朝复辟…… 数以千万计的百姓身死山河,飘零而亡。鲜血染就大地,刀兵屠戮生灵,九泉之下的亡魂仿佛都在为天极皇帝的昏庸而哀嚎。 而国破家亡时,那一抹绯红早已消失。 祝时元醒时心跳如雷,头皮发紧,他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看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却是第一次将那个出现在梦中的人看得如此清楚。 祝时元摸了摸身上,又是凉得发腻。 眼下差十二分钟到五点,外面的天还没亮。 床尾的笔记本电脑显示屏时灭时明,幽幽荧光映着桌上堆摞成山的史料书籍,借着这一丝微弱的光线看去,其中的《僖宗实录》和《僖宗皇帝起居注》格外显眼醒目。 在史料中,昇僖宗天极皇帝祝微昏庸无道,荒淫暴虐,滥杀无辜,在昇末广激民愤,以致农民起义、外族入侵频发,最终,他的孙子光裕帝祝榕亲手葬送了祝氏王朝。 《僖宗实录》记载,大昇第十五位君主祝微生于长靖三十三年四月初一,一个炎热的立夏。 当时,祝微的父亲祝颛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王爷。祝颛上面顶着两个哥哥,分别是太子祝颐和鲁王祝颂。 长靖皇帝祝旼最讨厌的就是自己这个懦弱又无能的小儿子,因而早早地给他封了王,丢出太宁城自立门户,只等加冠后就蕃。 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祝微三岁那年,北牧狼王南下,铁骑直逼北都,长靖皇帝御驾亲征,死于北牧布日格台吉之手,太子登基不到一月就落水而亡。随后寿国公李执开城门迎狼王,北都群臣俯首受降,祝氏宗亲不得不在所剩不多的忠臣良将的保护下南逃。 而就在南逃的路上,鲁王也死了。 于是,大昇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就这么落在了祝颛的肩上。 每每读到这里,祝时元都不由唏嘘感叹。 叹那大昇若是就此亡了倒也利索,可偏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祝家蛰伏京梁,南廷群臣竟在五年后带着大军还于旧都,赶跑了差点就要一统中州河山的北牧,让祝微的父亲重新坐稳了皇位。 当然,这一切并非祝颛的功劳,而在于他身边的一个人,一个曾如转瞬流星般短暂照耀过这个末代王朝的人。 秋泓。 秋泓…… 身影融于巍巍宫墙下,存于浩荡天地间。 祝时元仿佛感受到了烈风呼啸,嗅到了一丝紫檀木香。 那是秋泓,是考古学学生祝时元多年来的研究对象。 “秋泓……”研究者低语道。 床尾的镜子映照出了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颊,在不起眼的黑暗角落中,倒影里的人像有双几乎只剩一层黑雾的眼睛,和两对……针尖大小的白色瞳仁。 但很快,这双诡异的眼睛就恢复了正常。 叮铃—— 电话响了,祝时元狠狠一哆嗦,他抽出正在身下忙碌的手,划亮了显示屏幕。 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文野村,现在来一趟。” 祝时元看了看来电显示,立即小心翼翼地问道:“陆队长,出什么事了?之前的材料和笔录我都已经交给赵警官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冷淡:“昨夜村民举报,在你们保护发掘的洞口附近又发现了新的盗洞,文物局的人来看过了,说是和之前发掘的那一处墓地不属于同一时期,需要昇新文化研究所协助,诶,你是不是研究所的人啊?” “是是是,”祝时元连声应下,“我现在过去。” 说着话,他就要起床穿衣。 挂掉电话前,祝时元随口问道:“这个新墓经初步鉴定是哪个朝代的?” 对面的陆警官稀里糊涂地回答:“晚宣,啊不对,是那个……好像是晚昇。” “晚昇……”祝时元动作一顿,目光不由飘向了摊在床头的那本书。 《僖宗皇帝起居注》。 -------------------- 万人迷狐狸精最擅长杀夫证道(?)男主,主受,主要是剧情和搞事业,非1v1,攻是陆渐春,但他戏份好像不是很多 封建味浓,很难排雷,雷点实在很多,适合混邪观看…… 架空,所有的史料、书籍、政策、部分官职等等,全部都是我瞎编,作者文化水平有限(非常有限),切勿深究,切勿考据 现代古代两条时间线交织进行,章节标题就能看出来,有一定的玄幻元素,古代弱智权谋+现代弱智悬疑,涉及一个未来决定过去的时间悖论 铺垫比较长,最先出场的祝时元不是主角,男主大概第五章正式出场(前面也以各种方式出场了) 如果有宝贝看的话,点个收藏多多评论吧,你们的评论就是作者的更文动力,靴靴 ps:叆叇就是眼镜儿~ 第2章 追月望日 半月前,祝时元被导师塞进了研究所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项目中做苦力,日常工作无外乎和师兄弟们一起下地挖土。 他背后骂了几百句,当面却伏小做低,不敢出一声。 或许流年不利,也或许是祝时元纯粹倒霉,上周,他负责的一处发掘现场竟遭了盗墓贼。 第4章 那是一处晚昇时期的古墓,说新不新,说旧不旧,尤其是在梁州这种地方,遍地埋的都是达官显贵。而这一处的墓主人不过是个乡绅,若不是村民在开荒垦地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盗洞,谁会在意这乡绅的身前身后到底怎样? 祝时元心不在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把那“乡绅坟”中所剩不多的文物请入技术中心清理修复后,他便当这地方的工作结束了。 可谁知道,凌晨的一通电话,又把他叫回了发掘现场。 负责这一处被盗古墓的警官名叫陆峻英,是个因追查文物走私和连环盗墓案而从樊州来此出差的刑警。这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明明生了副剑眉星目,可却从来不笑,整日端着一张没有表情的俊脸,叫祝时元看了,总觉得自己上辈子欠了他条命。 眼下,顶着将出未出的太阳,陆警官正站在土坡下的田埂上,凉恻恻地盯着面前这位苍白细弱、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神态格外恍惚的年轻人。 “盗洞是在哪里发现的?”祝时元赶紧用讨好的笑容避开陆峻英来者不善的眼神,转移话题道。 “就在上次的竖穴旁边。”陆峻英冷冷回答。 祝时元不由哽住。 两个墓挨得如此之近,之前自己却没能发现,明显是未做好周边环境信息的提取,进而犯了大错,以致陆大队长披星戴月,耽搁了回樊州报道的行程,又在这荒郊野岭里熬了一宿。 为此,祝时元不得不赔笑道:“我水平不够,想着那就是位乡绅,墓室占地也不大,形制又只是个简简单单的竖穴土坑,里面仅有的文物都快碎成渣渣了,那个……” 陆峻英摆了摆手,把祝时元领到近前:“这个盗洞和上次的不一样,墓穴也深得多,我们赶来时,其中一个嫌疑人已携赃物潜逃,目前还在追捕中。文物局的人说,这个被盗的墓属于……” “晚昇。”祝时元接道,他蹲下身,打着手电往里瞧了瞧,“应该是个晚昇砖室墓。” “不对吧,”陆峻英皱眉,“我怎么听人家专家说,这是个晚宣时期的砖室墓呢?” “啊?”祝时元一脸迷茫。 正巧这时,研究所中和祝时元一起分管这一发掘工作的两个小师弟来了,其中个子较高的那位笑道:“师哥,这墓完全没有昇末时期的砖砌券顶结构,但是抬出来的又是很典型的昇代木棺,文物局的老师认为,墓主人的身份和棺里那位的身份,不一致。” “不一致?”祝时元收起手电,疑惑道,“都开棺了?” “不是你们开的,是嫌疑犯开的。”陆峻英在一旁幽幽说道。 原来,那三位胆大包天的盗墓贼不仅摸走了墓穴中的宝物,甚至还打开了这墓穴里的棺材,准备把尸骨上的陪葬也一并顺了去。 “那棺材里面的情况如何?”祝时元好脾气地问道。 陆警官瞥了一眼祝同学,淡淡回答:“棺材是空的。” “空的?”祝时元吃了一惊。 他急忙跟上自己的两位师弟,钻进了旁边刚刚搭建起的临时存放点。 棚中,几个年纪较长的老师已在忙着清理和加固了,他们的手边,正停着一具刻文华美、通体气派的大棺。 就是这具大棺,竟做了那小小乡绅的“邻居”。 祝时元先是心头一惊,随后赶紧戴好手套,打起手电,向内看去。 果真如陆峻英所说,这是一具空棺,里面既没有尸骨,也没有任何陪葬,除了内壁上纹路清晰的镌刻外,没有任何信息能让他一眼判断出棺主人的大致身份。 发现祝时元正探着头往里看,一位身材瘦小的文物局老师笑道:“同学,看出来名堂了吗?” 祝时元喃喃道:“晚昇时期,朝廷官员的棺木一般用油杉朱漆,椁则用土杉,可是这个看起来好像是……” “金丝楠木的棺材,至于椁,则是普通木头,墓穴被打开后,椁木已经基本烂掉了。”那位老师接道。 祝时元不说话了。 如果真的是楠木,又是晚昇时期的棺材,那曾经躺在这里的人到底是谁呢? 《昇典》有规定,凡朝廷一品官,方可由柏木制棺椁,除非特殊恩赐,哪个大臣敢逾制,用这种只有皇帝下葬才能用的金丝楠木? 也有,但不多。 比如,昇初时期,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开国元勋李政下葬时,用的就是高皇帝特赐的楠木。 除了李政,昇早期再没有谁有过这般殊荣。 直到中晚昇时期,先是宦官柄政,而后权臣当道,在礼制混乱之下,除了皇室宗亲外,不少大臣也开始偷偷以楠木为棺下葬。比如那位赫赫有名的权相高楹,他死时,长子主持葬仪,在没有大统皇帝的恩赐下,用楠木给老爹做棺椁。 当然,高楹等人之外,还有一位是名正言顺得了金丝楠木恩赐的。 那就是秋泓。 可是,秋泓死于天极十六年。在十七年的初夏,他的次子秋云正就已扶灵回乡,安葬棺椁于祖籍汉宜樊州府。 如今樊州少衡古城秋家祖祠后还竖着他的墓碑,上书“太傅兼太子太师秋忠懿公墓”。 据说秋泓下葬后的第十年,汉宜省农民起义爆发,悍匪关大锡杀入樊州城,当地的老百姓却自发挡在前来掘坟的起义军前,保护他的遗骨。 不过,秋泓那等权势滔天的大官在当时的平民百姓间是否有这样的好名声还有待商榷,但秋泓的墓的的确确在五百年来从未被人掘过。哪怕是后来少衡县闹山火,连秋家祖祠都被烧去了一大半,这座立在樊州城外的墓也未曾遭到波及。 第5章 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祝时元脑海里能想起的人,却只有秋泓一个。 “该不会是晚昇的哪个富商,偷偷买来用的吧?”祝时元的小师弟插嘴道。 方才和祝时元笑着说话的老师摇了摇头:“不像,这棺材的等级很高。” 祝时元立刻接道:“像朝廷一品大员的棺材,若是放去昇陵对比一下,兴许比皇帝的都大。” “没错,”那老师回答,“这个棺材和与棺材不匹配的椁木就足以说明,躺在里面的很有可能不是下面那座墓室的墓主人,而棺材,或许是后来塞进去的。刚刚我们初步判断了一下,底下的那座砖室墓属于宣代。” 祝时元若有所思:“晚昇时期民不聊生,到处都是人吃人的鬼事,这么一个棺材被草草塞进了一座宣代的墓室里,也有一定的可能性。或许,那棺材的主人生前也是个大官,结果,要么是正巧赶上了元和门之变,要么……就是赶上了大昇灭国,所以家仆将他匆匆葬下,只等将来时局稳定了,再寻良处……” 那位个子不高的老师笑了:“小同学,你写故事呢?” 早在本科,祝时元那关于秋泓和晚昇时期考古研究的毕业论文就被答辩委员会痛批成“文艺小说”,因此,他在研究所里还得了个“小说家”的绰号。 这几年他极力规避主观感情,把对秋泓的所有臆想全部藏在了被子里,可眼下一听这番调侃,祝时元一下子红了脸。 正在这时,另一个师弟探进了半个脑袋,叫道:“师哥,老板刚来电话,说m1出土的一个陶罐推翻了你之前认定的墓主人身份。” “什么?”祝时元一愣。 m1就是那座毗邻着这座出土了金丝楠木棺材砖室墓的“乡绅坟”,经检测鉴定,m1属于昇末新初,距今大概三、四百年。若真论起来,“乡绅坟”的墓主人和那金丝楠木棺的墓主人应该来自同时期,都属昇末,其间有没有联系,还未可知。 祝时元之所以判断那座竖穴土坑墓的墓主人是个乡绅,主要就是依靠封泥和墓志铭。 墓志铭上书:“中年,提乡邻筑堑,以御外寇。年已八十,犹好修书、纂乡史,为童子明智。” 这不是乡绅是什么?为什么一个陶罐就能推翻之前祝时元通过墓志铭所做的判断呢? 跟着师弟出了临时存放点,祝时元不由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师弟个子不高,长了一脸密密麻麻的雀斑,他拉过祝时元,挤眉弄眼:“你当时提取的时候,都没注意到那罐子里面装的是什么,罐子外面的花纹又代表了什么?” 祝时元办事稀里糊涂,哪里记得什么陶罐,兴许就连提取工作都不是亲手干的,因此,他不得不摇头:“装的是什么?” 只见师弟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阴根。” 祝时元一怔,脱口而出:“太监?” 师弟一挑眉:“太监。” “乡绅坟”里埋的居然是个太监?祝时元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 “今天下午老板要过来,师哥你啊,还是赶紧给自己想个开脱的理由吧。”祝时元的小师弟有些幸灾乐祸道。 祝时元摇摇头,没心思去想那事,他转身往回走,准备再去好好问问那位和蔼可亲的文物局老师,这尊极其逾制的金丝楠木棺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可不等挪步,一个祝时元绝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叫住了他。 “你过来!”陆峻英招手道。 祝时元硬着头皮走上前:“陆队长,怎么了?” 陆峻英揪过祝时元,把他塞上了自己的吉普车:“昨夜逃窜的嫌疑犯被捉住了,现在被堵在高速路口,你跟我去一趟,帮我们把他还没倒卖掉的文物包装起来。” 祝时元别无选择,但好在陆峻英并没有像研究所里的那帮老师同学们一样刻意刁难他,很快,两人离开了文野村,前往最近的高速路口,梁州东收费站。 在收费站外,陆峻英接到了同事打来的电话。而祝时元缩在后面,隐隐听出了不对劲。 据陆警官的同事说,那个昨夜盗取文物后逃窜的嫌疑犯,似乎是个疯子,他不仅讲不清犯案过程,也讲不清自己是谁,只一直在念叨一件事: 他撞鬼了,一个身穿大红袍的鬼。 直到祝时元亲眼见到这位发了疯的仁兄,他还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有鬼,棺材里有鬼,棺材里有鬼……” 陆峻英却觉得很有意思,他故意问道:“鬼长什么样子?” 那嫌犯登时睁大了一双眼睛,以一种叫人听了直觉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鬼,鬼穿着一件红袍子……” 祝时元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说,昨夜你开棺时,那棺材里是有尸骨的?” “不是尸骨!”嫌犯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是鬼,是鬼啊!他从棺材里,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祝时元嘴角微抽,默默退到了一边。 他学历史一年,考古三年,文物保护与修复三年,期间听到的奇闻怪事不下百件。毕竟,常在墓边走,哪有不撞“鬼”的? 但这嫌犯却越说越玄乎,他口中叨叨,像是被邪物附了身似的,不住念道:“有鬼,有鬼,棺材里有鬼,鬼要来杀我,鬼要来杀我啊!” 陆峻英斜着眼睛打量发疯的嫌犯:“那你倒是说说,这鬼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啊?” 第6章 嫌犯还真认真思索起来了,他答:“高,长得高,比,比我高,瘦,很瘦,还,还很白,白得像鬼一样……” “像鬼一样?”陆峻英默默接道,“你不是说撞鬼了吗?既然是鬼,又怎么会像鬼?” 这番论调让嫌犯大脑瞬间宕机,他木然说:“我,我问他是谁,他,他说,他叫秋,秋什么岐……” “秋凤岐!”祝时元一惊,倏地冲口叫道。 陆峻英诧异地看了祝时元一眼:“谁?” 祝时元顿觉尴尬,他扯了扯嘴角,小声回答:“晚昇时期的名臣,秋泓,字公拂,号凤岐。” “秋泓?”陆峻英表情茫然,他好像是在自己所剩不多的历史知识中搜寻了一番,最后怔然道,“他……死了得有几百年了吧?” “四百七十三年。”祝时元立刻回答。 “哦,”陆峻英恍若有所思,“你是说,那鬼自称自己是个四百七十三年前的死人?” 嫌犯张着大嘴,一脸呆滞。 祝时元却夺步上前,郑重地追问:“你见到的‘鬼’,真的说自己是秋凤岐?” 嫌犯愣愣地答:“他,他还给了我一枚玉佩,请,请我帮忙。” “请你帮忙?”陆峻英奇道,“请你帮什么忙?” “带他出去。”嫌犯耸瑟了一下,恻恻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陆峻英顿了顿,摆手让同事把人带走。 “文物都包装好了吗?”等安排好属下,陆峻英回头问道。 祝时元正捧着一枚玉佩,怔怔地站着。 “怎么了?”陆峻英问道。 祝时元举起玉佩,讷讷回答:“据说当年秋泓下葬时,棺中只陪葬了一把宝剑,一枚玉佩。宝剑是昇代名将陆渐春所赠,而玉佩则是天极皇帝赏赐的,上刻‘追月’二字。” 陆峻英眯了眯眼睛,他顺着祝时元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这枚莹润白皙的玉佩上镌刻着两个字:追月。 一个在旁围观的小警员见此,呵笑一声,讥讽道:“看来,那位秋大人并不怎么看得上自家皇帝,人家赏赐的东西,随手就送给了别人。诶,那宝剑呢,难道还带在身上?可见宝剑更珍贵些!” 这话仿佛说在了陆峻英的心坎上,让一向不苟言笑的他莫名笑出了声。 祝时元无奈地收好玉佩,心觉陆峻英是在嘲笑自己居然会轻信嫌犯的风言风语,他好脾气地说:“陆队长,我得把东西送回研究所,你们要是拍完照,留完档了,我就走了。” “诶,别急。”陆峻英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纸,“除了这些还没来得及出手的文物,刚刚那人在今早已经卖出了两件,根据他胡言乱语中的几句正常话,我把已经流入市面的文物特征写了下来,你回去自己比对。” 祝时元千恩万谢。 他捏着纸条,眨了眨眼睛,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人那因“追月”玉佩而突然只剩一层黑雾的眼睛。 第3章 阵前招魂 等来研究所的专车,一箱子文物悉数装好。 祝时元虽然心里很想把那枚玉佩私藏,但却不得不秉公写好编号,然后记录在案。 临走前,他忍不住多看了“追月”二字几眼,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个金丝楠木的棺材。 其实,这玉佩本是一对,另一枚名为“望日”,是昇代高皇帝祝璟与皇后孟氏的定情信物,此后百年,一直流传于昇代帝后之间。 直到天极皇帝把“追月”赏给了秋泓。 这事太过出名,被后来的臣子视为君王盛宠的典范,以致如今各地都有出土仿造样式。 比如,三年前,徽安县茅河乡的一个新代知县墓里,就挖出过和祝时元手上这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虽说秋泓的墓没有被打开过,众人无从知晓正版“追月”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根据近些年的考古研究看,想来和那些仿造的也大差不差。 若是去樊州少衡古城的秋泓故居或是秋忠懿公墓外走一走,那些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店里或许就能找到精美的“追月”周边。 想到这,祝时元摇了摇头,把方才嫌犯的胡言乱语甩到脑后,准备去技术中心看看那个装了太监“阴根”的陶罐到底是哪个。 现如今,发掘出来的昇代“太监墓”并不多,一来由于宦官多数身份低微,死时草席一卷,骨销人亡;二来则由于少数柄政弄权的宦官都未曾得到过好下场,往往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最后善始善终,并留名史册的昇代太监一只手就能数完,尽管这样,他们的墓也至今无人知晓在何处。 祝时元曾去过宣宁年间南录司都督文渡的文公庙,以及陪葬了昇穆宗的中正司提督太监冯运的墓。这两人的墓中都有一装着“阴根”的竹筒,昭示着故者生前的身份。 “乡绅坟”里的太监没有竹筒,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陶罐无甚特殊,普普通通,甚至丝毫没有晚昇时期精美陶器的外形。但却保存完好,只在边沿处有一点细小的磨损。 技术中心的师姐见祝时元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这盛了太监命根子的陶罐,不由揶揄道:“上午的时候,我们把里面的东西分离出来了,要不送你用?” 这话侮辱性极强,但祝时元也只是干笑了两声:“我不是尸体发掘方向的。” 师姐一挑眉:“那也别干站着,整天游手好闲的……老板说文野m1出土的那一摞文稿需要你修复整理。” 第7章 “乡绅坟”棺材里陪葬的手札也是祝时元认定墓主人身份的一个重要来源。 他跟随导师,走的是古籍修复研究方向,还在发掘现场时就初步查阅了墓主人手边的随葬文稿。 文稿上的内容多半是墓主人和亲友的通信,其中还有不少是他生前整理的乡史风俗,这恰恰和墓志铭上所写的生平契合。 但在发掘现场手忙脚乱,祝时元并没有认真阅读。而此时,在拍照留档和拆解书线的过程中,祝时元发现了一些关键信息。 “墓主人姓王?”他将纸页小心翼翼地摊开,看着一封书信的抬头若有所思。 一起处理文稿的老师也凑到了近前:“王什么?” 祝时元摇头:“只写了尊河王相公,没有姓名。” “不过既然有个姓,那或许能先做个推论。”祝时元又犯了“艺术加工”的老毛病,他说道,“晚昇的太宁城里可有不少姓王的太监,他们都是拜在王吉门下的干儿子。王吉被诛杀后,手下的小太监们有的因在‘反王’中立了功,继续留在天极皇帝身边伺候的,比如王诚,甚至在永昌年间做到了中正司提督的位子。还有一些因为年纪较小,或者牵扯不多的,都给发放到陪都京梁了。” “也就是咱们梁州。”这老师非但没有责怪,反而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 这给了祝时元接着说下去的勇气:“所以我猜,这个墓的墓主人应当是个被发放到梁州的王姓小太监,脱了籍后,在尊河乡安家,因上过内学堂,能识文断字,大概率人品也很不错,因此后来成了一乡乡绅。” 这样的说法不无道理,祝时元也很认同。他继续往下读,很快,又看到了另一关键信息。 《草鹤笔谈雅集》。 这位王姓太监在书信中恳请友人为自己的《草鹤笔谈雅集》做序! 祝时元霍然抬头,一时震惊不定。 《草鹤笔谈雅集》成书于天极、永昌之间,以讲述晚昇社会民生为主,时不时还会穿插些朝堂野闻和志怪故事,这部书和《天极闲集》、《鹊山笔撰》以及《漱园焚香小稿》等一系列文人笔记杂谈共同构成了研究晚昇时期社会状况的文献史料。 其中,《草鹤笔谈雅集》因在书里讲过不少明熹、天极两朝官员的秘闻,而被一些史学家认为,该书的作者或编者曾于明天之交在朝为官。但是,因《草鹤笔谈雅集》未曾有任何署名,所以作者到底是谁,至今也只有猜测。 倘若真的能通过这些发掘出来的文稿判断出《雅集》作者的身份,那也算是留名考古学史的一件好事。 祝时元一时心跳如雷。 也正是此刻,他忽然想起了《雅集》中所载的一个野史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永昌十一年,因断粮缺饷,燕宁总兵马挚揭竿而起,率领镇河、牧流堡两地的十三万驻兵南下,直逼北都城门。 永昌帝祝斓走投无路,准备一把火烧了太宁城,和马挚玉石俱焚。 紧要关头,皇帝身边的太监王诚出了个馊主意,称自己认识一位来自北疆幽离台的巫觋,能用尸骨为死者重塑肉身,回招亡魂。王诚向年少不经事的皇帝吐露出一则深宫秘闻,说当年的长缨处总领大臣秋泓死后,天极皇帝不许他入土为安,一直把棺椁偷偷停在安宁宫,至于秋元正送回乡的,只是衣冠而已。 口说无凭,王诚很快便为永昌帝找来了停在安宁宫密室里的棺材和自己认识的巫觋。 那时在己丑宫变中退位的天极皇帝还活着,王诚在他的私藏宝物中寻找到了一缕秋泓三十三岁时留下的头发,交给巫觋,用以重塑肉身。 就在大军兵临城下的关键时刻,满朝文武所期待的,居然是给一个已经死了四十多年的人阵前招魂,用他的威名来震慑叛军。 据《雅集》记载,这场塑肉身、招亡魂的活动非常成功,彼时“天地间阴风大作,云卷雾漫”,最后天极太上皇在看到自己老师三十三岁时的年轻容颜后,“惊惧倒地,吐血而亡”。但可惜的是,众人千盼万盼,却没等到秋泓睁眼,马挚就攻打进了北都。 祝氏宗亲再一次南逃,只是这回,当年保护祝颛和小太子南下又北上的秋泓,只是一个躺在棺材里的死尸。 永昌皇帝为抵御叛军而阵前招魂秋泓这事不知到底有没有发生过,正史里没载,但永昌皇帝对秋泓的怀念追思却被《实录》和后人编纂的史书中反复提及,不少野史笔记里也记录过这场宏大却结果不佳的法事,虽细节有出入,可内容都大差不差。所以,也有史学家认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等荒谬离谱之事或许还真发生过。 但相较于其他笔记,《草鹤笔谈雅集》中描述的故事更为有始有终。 据说,在北都被攻破后,祝家人逃到京梁城外时觉得带着秋泓的棺材太累赘了,于是随手丢在了林子里。而京梁行宫中有个太监因儿时受过秋泓的恩惠,不忍看他曝尸荒野,所以带着棺材,躲避战火,最后把人安葬在了西江江边,并日日祭拜,香火不停。 过去,祝时元只当这是个故事。毕竟,没有谁会去相信野史里的志怪传说。 可是,如今他挖出了一座坟,坟里躺了个昇末新初的王姓太监,这太监还很有可能是《雅集》的作者。 那他所载的故事,他所归葬的地点,以及他隔壁的金丝楠木棺,不就全都对上了吗? 第8章 对了,棺里还有“追月”玉佩。 祝时元一阵恍然,一阵惶惑。他恍然自己似乎窥探到了四、五百年前的真实一角,但又惶惑——那开棺拿了玉佩的盗墓贼难道真的撞见鬼了? 匆匆把自己的发现记录在案,祝时元飞奔下楼,准备再回文野村,好好把那墓室和棺材研究一番。 可正当下楼时,方才开他玩笑的师姐忽然叫住了他。 “小祝,你看本地头条了吗?”师姐问道。 作为研究所里的透明人,祝时元性格忸怩懦弱,办事糊涂,向来不讨人喜欢,很少和自己主动说话的师姐忽然叫住了他,这让祝时元有些受宠若惊。 “什么头条?”他赶紧问道。 师姐笑着晃了晃手机:“就是你们文野m1、m2的新闻,说是有个去小西江采风的美术生,在山里面撞了鬼。媒体闻风而动,立刻发现周边有两处古墓正在发掘,而且,其中有座墓里放的还是空棺。” “什么样的鬼?”祝时元下意识问道。 师姐捂着嘴一笑,对祝时元这副神情乐不可支。 旁边有其他人叫道:“就是你这个衰鬼!” 祝时元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又被人嘲弄了。但他此时没空思虑其他,脑子里只一门心思地认定了那棺材里躺的绝对是秋泓,因此也顾不得这帮笑得前仰后合的同学,只问同门借了车钥匙,一踩油门就往城外去。 文野村位于梁州东北角,正坐落在始固山的阴面。相较于前山的“龙兴之地”,这里从没发掘出过什么大墓。 但阳面就不一样了,昭王坟、长亭兴墓、齐烈帝陵等成千上万个大墓挨个排列,让每一个登顶始固山的人都有资格笑称,自己的脚底下踩着成千上万位王侯将相。 天色已晚,祝时元开车路过跨江大桥,从匝道拐入盘山公路,进而一头扎进崇山峻岭中。 暮秋冬初薄雾弥漫,温度降下后,山间盈荡起层层如细纱般的青烟。祝时元驾龄不长,遇到这种路况,总是心里发怵。 他减慢速度,打亮雾灯,在崎岖盘绕的公路上徐徐行驶。 不知为何,今日天气预报明明没雨,此时却又下起了蒙蒙小雨。水滴如断线珠子般砸在前挡风玻璃上,落下道道模糊的渍迹。 滋滋,滋—— 方才还讲着晚间新闻的车载广播忽然断了线,只留下刺耳的电流声和雨夜交相辉映。 祝时元突然开始害怕了。 他慢慢地松开油门,准备在前方岔口掉头。既然有“鬼”,那今夜就算了吧。 可正是这掉头的时候,祝时元还未来得及转动方向盘,就透过那被雨水模糊了的玻璃望见一道隐隐约约的身影。 这道身影穿着红袍,高高瘦瘦,和那盗墓贼口中的“鬼”一模一样。 霎时间,祝时元屏住了呼吸,他猛地踩下刹车制动。然而,那立在车前的“人”却在这时转了身。 咚!一声闷响,身穿红袍的身影随之倒地。 雨刮器刷刷轻摆,林木时不时应风而动,山间有候鸟起起落落,安静与嘈杂并存之间,一片树叶落在了引擎盖上。 祝时元浑身僵硬发凉,心脏提到喉头,一茬接一茬的冷汗顺着额角淌下,他那紧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住颤抖着,极度的恐惧在瞬间将他淹没。 ——祝时元并不能说清,这种恐惧到底是来源于撞了“鬼”,还是来源于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攒够下车的力气。 忘记了打伞,被细雨浇了满头的祝时元终于挪着步子,走到了车前。 两束车前灯映着虚无的黑暗,在这昏黄的光线之间,伏着一个“人”——祝时元姑且把他当做是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红袍,腰间虚束一条玉带,袍角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和石屑,但仔细看去,仍旧可见胸背上的坐蟒彩织。 “你,你是……”祝时元脚步一顿。 这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他长得很漂亮,秀丽的眉目间又带有几分英气,一双凤目沉静清正,哪怕是形容狼狈,也能看出气质中的矜贵和庄毅来。 祝时元一窒,竟看得发了痴,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 雨下得更急了,打得林叶沙沙轻响。 雨水顺着那人苍白的脸颊滑下,落在了他怀中抱着的一柄宝剑上。宝剑剑鞘花纹俊逸,剑柄上书“染春”二字。 祝时元脑中一嗡,虹膜缩如针尖,黑雾在眼中疾速扩散。 他虽不知那柄史料记载中说由燕宁总兵陆渐春亲手赠给秋泓的宝剑到底长什么样子,但他却读过陆渐春的诗: “来年剑定怒河谷,霞照兵戈尽染春。” 此诗写于明熹元年,当时的陆渐春还不是燕宁总兵,只是长亭指挥佥事,但因祝氏南逃,北地沦陷,文官武将悉数投降北牧,陆渐春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小指挥佥事因而得到了重用。 在当时,“来年剑定怒河谷”这句不算诗海绝笔的呐喊,成了南朝口口相传的名篇。 而那柄被带入墓中的宝剑,也是因陆渐春得彼时只是王府长史的秋泓赏识,所以相赠。 如今,这把传说中的剑出现在了祝时元面前,叫他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微儿?”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祝时元一诧:“你在叫我?” 第9章 那人撑起身子,仰头看向祝时元,神色怔然:“微儿,你不是微儿……” “微儿……”祝时元嘴唇翕动,颤声问道:“那你是……” 那人深深一俯,向祝时元行了一礼:“在下秋泓,秋凤岐。” -------------------- 秋泓(活人版)正式出场了~ 第4章 月下赠剑 秋泓是谁? 明熹、天极两朝帝师,最年轻的长缨处总领大臣,一个生时名震天下,死后名传百代的人物。凡是读过书上过学的,无人不听过他。 毕竟,从古至今,能在史书上落下一笔的,或多或少,都曾影响过这个世界。 而秋泓,就是其中功勋最彪炳春秋的那一类。 他生在穷人家,却能寒窗苦读。十三岁当了秀才,十四岁中了举人,二十岁就得了进士出身,被选入翰林院。 有人说秋泓命好,在翰林院的三年冷板凳刚坐完,就成了出关和谈的遣使,后来虽不幸做了辰王讲官,但随着长靖皇帝龙驭宾天,太子死了,鲁王也死了,叫他一夜之间从王府长史跃成帝师。随宗亲南下后,在陪都官位多悬的情况下,升职如坐火箭,一路直奔长缨处,开启了自己柄政弄权,把持朝野,上震天子下慑群臣的二十年。 可又有人说他命不好,因为秋泓死得实在有点太早了。 天极十六年冬,他故去时,刚过四十七。 昇代长缨处总领大臣,也就是大昇的相国,平均寿龄六十五,若是除去秋泓,还能再涨两岁。 因而后人不禁感叹,若是秋泓再活二十年,晚昇还会是那个模样吗? 但历史总有规律,并非一人之力能挽狂澜。在多数史学家看来,就算是秋泓活到七老八十,晚昇也未必能在他的手上欣欣向荣——顶多再续命几年而已。 可是,凡仔细读过秋泓生平的人都难忍唏嘘,毕竟,他点灯熬油,耗费心血,把已濒临绝路的祝昇重新送回中兴之景,可却依旧没能让这个已行将崩溃的王朝千秋万岁。 不知他在为祝微写下“天极”这个年号时,是否曾想过,期盼中与天无极的大昇其实永远都不可能实现? 后世关于秋泓的文献从未提到过这一点,因为,除了那些专门研究他此生功过的史学家外,民间爱好者们总是对秋泓媚上惑主,专权弄政,铲除异己,飞扬跋扈的故事更感兴趣。 这位名满天下时年轻,死时也很年轻的相国虽将衰败的大昇从死亡边缘拉回,但也确实没能留下一个清贵的身后名。 有人说他结党营私,迫害清流,还有人说他骄奢淫逸,男女不禁,以致几百年后的今日,仍有层出不穷的流言蜚语传出,比如,说秋泓的墓里陪葬了三百三十三只铜祖角器。 当然,流言终归是流言,哪怕是毁誉参半,秋泓也依旧是秋泓。 而此时,看着雨中窘迫仓皇的人,祝时元想到的竟不是那些个冠冕堂皇的盖棺定论,他心里忽地燃起了一把火,这火好似是能吞噬人的欲孽,将他仅存的几分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祝时元不知不觉间弯腰,不知不觉间扶住了那人瘦削的肩膀。 昨夜一梦,今日竟在面前相见。 梦里有巍峨的宫城、朱红的宫墙,还有经筵日讲中一身鹤补绯袍的人漠然而立。 那是梦,可眼下是梦吗? 这人冰凉的皮肤下隐隐有着温热,胸口也在轻轻地起伏着…… 他真的是秋泓吗?真的是那个死于四百七十三年前的秋泓吗? 祝时元痴狂地想道。 嘀—— 一声鸣笛打断了年轻人游离的思绪,有人被他横在路中央的车挡住了。 而这只穿着红衣蟒袍的“鬼”明显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他往下一缩,正好躲在了祝时元的怀里。 “喂!走不走啊!”后面传来一声怒骂。 祝时元没时间多想,一把抄起面前的人,把他和他怀里的剑一起抱了起来,塞进车后座。 “大晚上的还下着雨,堵在路当中干什么?”来车司机忿忿叫道。 祝时元连连道歉,一踩油门,掉头就走。 他把车开得极快,一双眼睛紧盯路面,丝毫不敢回头望,生怕对上那双来自于梦中的眼睛。 可就在即将驶离盘山公路时,方才一直沉默不言的人开口了,他问道:“此地可是……京梁始固山?” 祝时元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他刚欲开口,忽地就听后座上的人猛咳起来。 开始只是有些轻喘,但很快,轻喘逐渐变成急促的深咳,,那仿佛是什么破风箱里发出的嗡鸣,听得祝时元一阵心慌。他从后视镜中看到,那个自称“秋泓”的人已咳得直不起腰,没有血色的双颊也因缺氧而憋得通红。 霎时间,握着方向盘的年轻人再次虹膜猛缩如针尖,眼中黑雾弥漫。 滋啦!嘭—— 祝时元的视线还未移回,眼前突然一道强光扫过,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他猛踩刹车,急停在了弯道口。 雨夜,始固山脚,冷冷清清的路上车灯闪烁,映着淅淅沥沥的雨滴。 祝时元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了对面那因自己走神而不慎剐蹭到的来车。 此时,伏在后座上的人呼吸已变得很微弱,方才按着胸口的手也无力地垂在了座下,祝时元心一揪,冲下车,拉开了后门。 第10章 “你怎么了?” 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人自然无法回答。 一种熟悉的恐惧蒙上祝时元心头,他抖着手,想要把人抱起,但就在这时,一股大力推开了他。 “是你?”陆峻英惊诧道。 祝时元一点也没意识到陆峻英这话并非是讲给他的,这年轻人一面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陆警官,一面哆哆嗦嗦地说:“他,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陆峻英的额角上青筋崩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座上的人。这人身着大红蟒袍还系着玉带,因簪子断了,一头乌黑长发散在肩上,隐去了他大半张苍白的面孔。 “陆警官?”祝时元六神无主地叫道,“他,他是……” 陆峻英一言不发,从夹克内兜里翻出了一瓶缓解气管痉挛的口鼻喷雾,随后弯下腰,把那人的身子扶正。 不管是不是从墓里爬出的古代来客,方才几乎要一命呜呼的人很快在现代医疗科技的帮助下逐渐平复。他歪在陆峻英的手臂上,眼睫轻轻地动了几下,最后沉沉睡去。 祝时元站在一旁淋雨,低着头寻找托词。 “他就是嫌犯口中的那个红衣鬼?”陆峻英很平静地问道。 祝时元清了清嗓子:“我是在后山的公路上发现他的。” 陆峻英“嗯”了一声,他摸了摸这人的额头,说道:“有些发热,先下山找个诊所再说。” 祝时元刚要应下,就见陆峻英已利索地扯开了人家腰间的玉带,把那很有可能是文物的古董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了车座上。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扒掉了那人身上的大红蟒衣,只留下一件内衬。动作麻利的陆警官脱了自己身上的夹克,把人一裹,抱了起来。 走的时候,他还没忘记把剑带上。 “陆,陆大队……”祝时元呆呆地叫道。 陆峻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吉普,临走前,撂下一句话:“记得联系保险公司。” 雨在半夜时分终于停了。 梁州临水,一年四季雾气充盈,雨雪丰沛。作为关南平原上的几朝古都,西江泥沙冲刷两岸,更迭几代后,千年间的恩恩怨怨都被一洗而逝。 陆峻英坐在病床边。 床上的人睡着,领口微开,露出了锁骨下的一处浅浅伤疤。 隔壁床的大爷正在听深夜电台播送的感情节目,热线那头的女嘉宾哭得抽抽搭搭,但很快,热线结束,插播歌曲,一首深情又悠扬的调子徐徐响起。 陆峻英没听过这首歌,但他却因此而心情愉悦起来,听着隔壁床的大爷慢悠悠地哼着什么“前世爱恨成痴”、“今生昨梦难圆”。 睡在床上挂水的人轻咳了两声,在梦中蹙起一双好看的眉,似乎在对五音不全的陆警官表达抗议。 陆峻英眯了眯眼睛。 他是个很严肃的人,平常少有亲善的笑颜,因此嫌疑犯怕他,属下们畏他,可是此时,严肃的陆警官却像是琢磨出了什么好事一般,低着头,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 “你是……”陆峻英还没笑完,一个虚弱但明显略带防备的声音响起。 陆峻英浑身一定,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泠泠的凤目。 “我……” 他刚欲开口,就见好似转醒的人又阖上了眼睛,呼吸重归平稳。 陆峻英张了张嘴,有些遗憾地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这时,揣在他上衣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队里来的电话。 “陆大!”那头传来了一个兴奋的声音,陆峻英的属下,樊州市局刑侦支队二大队侦查员赵小立叫道,“流入市场的那两件文物已被追到了!” 陆峻英寻了处僻静的楼梯间,问道:“在哪里追到的?” “刚刚倒卖进旁边县城的古玩市场,买家是个从外地来的富商,方哥蹲点时觉得他不对劲,直接上去把人按下了,陆大,你猜怎么着?”赵小立的语气难掩激动,他笑着说,“那人和上月樊州博物馆失窃案有关。” “什么?”陆峻英微微一惊。 上月三号,樊州博物馆举办昇新两朝文化展,馆藏了多年的三份会试朱卷首次集中亮相。其中,最出名的学子莫过于长靖三十三年乙酉科二甲进士秋泓。 开展当天,为了一睹这位名臣年轻时的真迹,展馆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为了防止发生踩踏事故,博物馆第二日不得不限制入馆人数,以保证游客安全。 但谁知就在这时,乱子出现了。 先是发生了假火情,随后又有游客不慎触动警报,导致博物馆在下午两点半提前闭展。 本以为这就算结束了,可等到第二日清晨,管理员按例巡视所展文物时却发现,秋泓的会试朱卷丢了。 “是他买走了失窃文物?”陆峻英低声问道。 赵小立在那边回答:“是他经手过失窃文物,嫌犯坦白,就在这个月月初,他把东西转手卖给了一个收藏家。” “什么样的收藏家?”陆峻英追问。 “线上交易,根据他的描述,买家很谨慎,不光联系时的语音经过了变声,就连面都没露过。”赵小立说道。 陆峻英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渣,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好,等我回去。正好这边的案子要结了,咱们尽快回樊州。” 说完,他挂掉电话,快步走回了病房。 床上的人还睡着,吊瓶里的液体已快打完,护士进来拔针。 第11章 此时,云边熹微渐出,房下雨珠轻落,天要亮了。 陆峻英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了他随手丢靠在床头柜下的那柄剑上。 “能得秋先生赏识垂怜,是末将的荣幸,但眼下这局势……末将不得不走。”月下,一位身着戎装的高大武将低着头说道。 “并非是我赏识你,也不是我垂怜你,而是大昇需要你。”站在他对面的人牵着一匹白马,认真地说。 那个眉目间神色略有怏怏的武将抬起一双含着失落的眼睛:“若是大昇真的需要我,我父我兄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们为大昇而死,却要背负那般不堪入耳的骂名。” “世道会变的!”他对面的人提声说道,“就算是今天不变,明天也要变。大昇的江山虽已半边沦陷,可并非沉疴难起、无药可医。陆将军出身簪缨世家,当年也是随着高皇帝打过天下的,如今,你难道忍心看着生灵涂炭,江山倾覆吗?” 郁郁不乐的武将眼中逐渐有了一丝光,他喃喃问道:“可你真觉得咱们能守住这高皇帝打下的江山吗?” “为什么守不住?”他对面的人正色道,“天下是乱了,京城是丢了,可皇上还在,大半个江山也还在。当年俞中宗退守南庭,不也守了一百多年吗?我大昇一百多载基业,较俞强了不知多少。虽说跟着皇上南下的忠臣不多,但总好过那些留在北都迎狼王的卖国贼。可若是陆将军你现在走了,又和那些人有什么分别?他们把我中州沃土捧献异族,宁愿保全性命与家财,不愿以死抗争来守住我大昇国门与百姓。将军是奇才,是满怀报国心的忠贞之士,过去却一直埋没于乌烟瘴气的党争中。可若是今日将军能留在京梁,与我一起收缴匪兵,平定西南,助皇上坐稳江山,来日史书工笔,必有将军一页,将军的父亲和兄长……也定能留下一个人人称颂的身后名。” 深夜月色如洗,洒在当空仿佛明镜一片,盛着柳叶残花,笼罩着将军的肩甲一角。江水泠泠向东去,水中月似碎玉,嵌在湖光山色间,镶在飞阁流丹边。 这时,有鸟儿掠过水面,打碎了两人映在其中的倒影。 陆渐春一撩衣袍,从腰间解下了柄长剑,双手捧到秋泓面前:“多谢秋先生劝解,末将无以回报,如今就将这把剑送予阁下,当做信物吧。” 秋泓垂下双眼,淡淡一笑,接过了陆渐春的剑。 那是长靖三十六年,北牧南下,侵城掠地,攻入北都。 因父兄战败,身死边疆,长亭镇驻守指挥佥事陆渐春心灰意冷,在明熹皇帝祝颛匆匆于陪都继位这天,摘下缨盔,偷偷离开了京梁。 谁知还没来得及渡江,秋泓就追上了他。 没人知道十八年后,陆渐春被天崇道所害,战死广宁城时是否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但陆峻英很清楚,他从未后悔过。 屋外有滑轮床推过,吱吱呀呀的声音打断了警察的思绪。 他揉了揉眼眶,看着床上的人忽而低声一笑。 还真是,天可怜见。 第5章 涅磐重生 秋泓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敲打声吵醒的。 起初,他身上瘫软无力,除了耳边的一点点声音外,五感尽失,神智混沌。但慢慢地,秋泓想起,他死了,似乎已经死很久了。 很快,一缕光顺着缝隙泄入,泛着土腥味的烟尘扑面砸来,惹得秋泓不住咳嗽,他蜷起身子,抓住了伸到他脸边的镐头,摇摇晃晃地支起了上身。 也正是这时,他发现自己其实躺在一尊棺材里,这是他的棺材,因为“追月”玉佩还挂在身上,“染春”宝剑也放在身边。 可是…… 既然人已躺在棺材里了,为什么还能重新睁开眼呢? 撅了这座坟的人也无法理解。 秋泓刚要抬手挡住射来的光线,就听见几声凄厉的惨叫,他眯了眯眼睛,看到了三个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向后撤的盗墓贼。 “鬼,鬼啊!”其中一人眼一翻,晕了过去。 另两人拔腿就跑,毫不犹豫地丢下了自己的同伴。 秋泓被烟尘呛得再次咳了起来,他扶着棺材沿,想要跨出棺椁,可谁知这椁实在太高,见了空气又瞬间腐烂,秋泓一不留神,直接扑到了那晕倒在地的盗墓贼身上。 “啊!”这小贼一声抽噎,惊醒过来。 “鬼,是鬼……”他浑身战栗,胯下濡湿,瞪着秋泓吐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秋泓有些抱歉,他掩着嘴咳了两声,爬起身冲这人拱了拱手:“在下秋凤岐,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小贼端着手电瞪了他许久,最后惊叫一声,一跃而起,大喊道“果真是鬼!” 秋泓皱了皱眉,发觉此人口音古怪,衣着古怪,就连手上拿的“火折子”都很古怪。 “那是什么?”他怔怔地问道。 盗墓贼哪能回答?他捻神捻鬼,身子贴在墓壁上,一步一挪地向盗洞口蹭去。 秋泓叹了口气,他摘下腰间“追月”玉佩,放在了盗墓贼的面前:“这位小兄弟,可以拜托你带我出去吗?此地空气憋闷,我有些喘不过气。” 这下,那盗墓贼再也忍不住了,他嚎叫数声,扬手丢出手电砸向秋泓的脑袋,随后手脚并用,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墓室——临走前,还没忘记抓走那掉在地上的玉佩。 可惜这位仁兄吃人嘴不短,拿了东西就立刻逃之夭夭,留下被砸晕了头的秋泓扶着脑袋发怔。 第12章 等了不知多久,墓室里的手电筒忽然闪烁了几下,惊得刚缓过神的秋泓往后一缩。他仔细观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扶着棺椁探出身,拿起了那柄散发着幽蓝色光的神奇“火折子”。 这“火折子”摸起来冰冰凉凉,把柄上还有几个小小的凸起,材质很奇怪,秋泓从未见过。 他眨了眨眼睛,举着“火折子”照向四周,只见墓穴左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孔洞,能容一人通过。但墓室墙壁陡峭,洞口泥土湿滑。秋泓上辈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辈子自然也没什么飞檐走壁的本事。 等他抱着剑从盗洞中钻出时,一双手掌已被石砾磨得掉了层皮,十指指甲崩裂出血,红衣蟒袍被砖缝刮得稀烂,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散了一半。 秋相大人上辈子一世风光无限,哪里像现在这般狼狈过? 他伏在地上,咳喘了半天,被冷风一吹,顿时浑身打颤,双腿发软。 秋泓记得,自己死前病了太久,从天极十五年的夏天一直到天极十六年的初冬,才堪堪咽下那口不甘心的气。 十六年夏秋时,他已没有精力再管朝堂政事,整日睡睡醒醒,大多数时候,连汤药都灌不进去。尽管如此,那时依旧有流水般的奏疏送到他府上,天极皇帝的大事小情依旧会挨个过问他。昏沉中的秋泓无数次被从宫里来的中贵人叫醒,询问国策诸事,以便奏对祝微。 那时,偶有清醒的秋泓会想,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可是,人既然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再醒来呢? 难道,是老天垂怜,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秋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右手食指指腹以及无名指和中指之间有着很明显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但是这茧子却不算厚,只有薄薄一层。无名指指骨也没有因长期操劳而变形严重,只有一个小小的疤痕,那是他随祝颛南下逃亡时,由箭矢所伤。 秋泓一愣,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眼角未有细纹,颧骨上的皮肉尚未松弛,下巴也没有胡须。 这难道……是四十岁之前的自己? 秋泓愕然想道。 文野村的田埂上空空荡荡,夜风拂过,扎在最中央的稻草人带着一身落拓的破布条随之轻轻摇摆。 月朗星疏,冬晴景明。 秋泓走到田下溪边,俯身看向了水中的倒影。 那是一个眉目秀美、五官清正的男人,约莫也就三十出头,脸上挂着一道浅浅的血檩子,身上穿着一条沾满了泥灰的红袍。 这不是他秋泓又是谁? “你是什么人!”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呼。 秋泓回头,就见一个扛着画架,鼻梁上戴着一副“叆叇”的年轻人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 “在下是……”秋泓偏了偏头,看着这年轻人慢慢皱起了眉。 他意识到,不光那村子里的房屋看起来很奇怪,自己醒来后见到的人也很奇怪。他们的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短,口音蹩脚得很,听起来像是哪个地方的方言。 秋泓蓦地一凛,他失神问道:“我大昇……是亡了吗?” “什么?”抱着画架的年轻人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回答,“昇朝四百多年前就亡了,你是什么人?在发什么神经?” 秋泓张了张嘴,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惊得一阵恍惚。 对面的年轻人缓缓觉出了不对劲,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 “我……”秋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玉带,又看了看一直抱在怀里的染春剑,“我也不知,我是从哪里来的。” 那年轻人后退时被脚下的排水管道绊了一跤,在听到秋泓的话后,他忙不迭地爬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很快,警笛声传来,沉睡中的文野村被惊醒,渐渐地,薄雾散去,天要亮了。 哗啦!陆峻英拉开窗帘,把床上沉沉睡着的人惊醒了。 秋泓猛地坐起身,却又因头晕,软软地向后倒去。 陆峻英一把撑住了他。 秋泓身上破破烂烂的红衣蟒袍已换成了一件宽大的衬衫,原本沾着泥土和雨水的头发也在不知何时被人洗得干干净净,细细闻去,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秋泓在始固山上如鬼魂般游荡了一天,大雨浇得他浑身透湿,头脑发昏。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秋泓只记得自己似乎遇到了祝微。 可是此时,出现在身边的却不是他。 ——当然,怎么可能是他,祝微也是个四百年前的死人。 秋泓打量着这个装潢古怪的房间,略有些狐疑和戒备地看向身边那人。 “这里是酒店,也就是客栈。”陆峻英说道。 这是一个个子很高、宽肩长腿的男人。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的眼神间略有些沧桑,但这抹沧桑却不能掩盖住原本那俊朗帅气的剑眉星目。 有些眼熟,秋泓没由来地想道。 他前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凡读过的书、见过的人、经手过的事从未有任何遗失,但眼前这人他很清楚自己分明不曾见过,却偏偏给他一种难言的熟悉感。 “我叫陆峻英。”似曾相识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秋泓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面前这人看上去有些紧张,可他又偏偏想端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来,以至于叫人瞧着有些古怪。 第13章 这个神态,很有意思。 “我的剑呢?”秋泓问道。 “剑?”陆峻英立刻去拿,“在这儿,我给你好好收着呢。” 染春剑被他擦得一尘不染,镌刻在剑鞘上的两个字变得油光铮亮,一扫墓中阴气。 “多谢。”秋泓轻轻一颔首。 陆峻英看着他那副褪去了游移后只剩波澜不惊的神色,忍不住挑了挑眉梢。 也对,秋相当国柄政快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重生五百年后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这人为什么不好奇自己是谁? 陆峻英心底忽然一跳。 “你认得我。”秋泓开口道。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陆峻英倏地抬眼,原本严丝合缝扣在脸上的表情几乎要立刻崩裂,但随即,他就对答如流道:“没错,我认得你。” 秋泓扬眉看他。 “当年我曾是广宁镇中一小童,秋相随天极帝巡营时,我有幸远远窥见真容。”陆峻英很恭敬地说道。 “广宁镇中一小童?”秋泓咳了两声,竟掩着嘴笑了。 陆峻英不知他在笑什么。 “既然如此,那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人埋在京梁的荒山野岭了。”秋泓止住笑,说道。 陆峻英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座墓穴原本不属于你,你的棺材是被后人塞进去的。考古专家们甚至不会猜测棺材里的人是你,毕竟,秋忠懿公的墓依旧在少衡古城外好好立着呢。所以我想,没人能弄清楚这个谜团。” “原来是这样……”秋泓有些遗憾,他转而问道,“那你呢?你现在是谁?” “我?”陆峻英来了底气,他清了清嗓子,回答,“我现在是樊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二大队队长,如今在梁州办案,我姓陆,陆峻英。” “樊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二大队,队长,梁州……”秋泓重复了一遍。 这个头衔对于他来说,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梁州就是京梁,刑侦支队就是抓犯人的衙门,至于我……”陆峻英一笑,“相当于个捕快头头。” 秋泓顿时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他接着问道:“那你又是如何来到如今这个世道的呢?也是像我一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陆峻英摸了摸鼻尖:“六年前,我这副身体的原主在一次缉捕行动中牺牲,我上辈子死后再睁眼,便成了新主。” 秋泓“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原来,我是诈尸,你是夺舍。” 陆峻英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也没撒谎,六年前,“陆峻英”在一次追捕行动中不慎中枪,失血过多,性命危在旦夕,心脏停跳将近三十分钟。医生几番抢救,终于从死神手中拉回一条命。 只不过,这条命还是不是“陆峻英”的,那就不好说了。 “如今是哪朝?”秋泓又问。 “如今没有朝代,甚至没有皇帝,是新社会了。”陆峻英细细一算,回答,“现在是乙巳年,距离你去世,已过去了……四百七十三年。” “四百七十三年……”秋泓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茫然和无措,他不解道,“没有皇帝是什么意思?” 陆峻英很难说清,毕竟有些事情,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六年的他也尚不明白,又该如何给秋泓解释? “等你像我一样,过上一段时间,就知道了。”陆峻英只能这样讲。 他从自己没什么衣服的行李箱里翻出了两件勉强看得过去的外衣递给秋泓,又带着他熟悉了一下周边环境。 ——梁州市局招待所的标间客房。 陆峻英工资不高,又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从警队宿舍搬出后,就一直缩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可他一想到自己大概马上就得带着秋泓回樊州,心里顿时有些发怵。 虽说秋泓不是不能和他挤一挤,但只因多出的那人是秋泓,叫陆峻英不得不开始琢磨要不要换个宽敞点的房子了。 “此物甚好。”正在陆峻英思索的时候,秋泓忽然指着天花板说道。 他寻了根筷子挽起头发,身上穿着陆峻英那宽大到极不合身的衬衫,仰着头站在客厅中央,饶有兴趣地研究那盏正闪着橘黄色光的吊灯。 “那叫电灯,只要通电,就能照明。”陆峻英站在门边,按下开关,下一秒,灯便灭了,然后,再按一下,灯又亮了。 秋泓眼前一明:“若是五百年前有此物,当可避免不少走水之祸。” 陆峻英笑道:“秋相,电灯发明距今也不过二百多年呢。” 秋泓收回目光,又往窗边看去,但他只瞧了一眼,就立刻大惊失色地缩回了头:“怎么这般高?都快赶上仰江阁了。” “我住十九楼,并不算高,如今城里的楼房,不少都在三十层以上了。”陆峻英回答。 “三十层?”秋泓又小心翼翼地蹭回了窗边,他扶着窗台,向下看去:“跟睡在云端一样。” “这哪里算得上云端?等有机会了,我带秋相坐坐飞机,那才叫腾云驾雾呢。”陆峻英说道。 面对秋泓时,他一扫烦躁,反而颇有耐心地将这些现代化家居讲解了一个遍,甚至还拿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百科全书》和《家用日常大全》,送给秋泓。 可惜秋泓兴高采烈地打开,却又兴趣索然地合上。 第14章 “有一大半的字我都看不太明白。”上辈子学富五车的秋大学士憾然道。 “不妨事,”陆峻英找出一部字典,“繁简对照并不难,现代普通话和五百年前的昇代官话在整体发音上虽然有一定的区别,但交流却没有障碍。譬如秋相你,若是外人听了你讲话,只会当你是汉南某地的老乡,而不会把你当成一个五百年前的古人。” 秋泓是樊州少衡人,虽说在北都做了二十多年的京官,却始终带有几分乡音。尽管如今的少衡话和五百年前不甚一致,但到底出自同源。 “秋相有所不知,虽说五百年过去了,但记着秋相你的人并不少。”陆峻英忽然说道,“几年前我去过一次少衡秋公祠,里面香火不衰,秋相的墓前……也是花团锦簇。” “香火不衰,花团锦簇……”秋泓合上字典,浮起淡淡一笑,“大昇都亡了,我的墓前香火鼎盛又有什么用呢?” 陆峻英听了这话,不由沉默。 从醒来至今,秋泓问了许多,知道了他是谁,这是哪里,当今又是个怎样的世道。可除此之外,他却只字不提自己的身后事,就好似,根本不在乎一般。 他不在乎天极皇帝为自己哭了多久,不在乎哀荣如何备至,仿佛也不在乎子孙后代和国朝衰亡。 他只问,现在没有皇帝了,又是谁在治理天下?在这样的世道里,百姓们都能吃饱饭吗? 《百科全书》上没讲昇末乱象,更没讲秋家兴亡,但秋泓依旧看得很认真。 陆峻英终于忍不住了,他问道:“你想不想回少衡看看?” 秋泓翻书的手一顿。 很少有人知道,自从长靖三十三年离乡上京赶考后,他至死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少衡。 -------------------- 下章走古代线。 第6章 长靖三十三年(一) 秋泓上府学念书时,父亲秋顺九曾专门给他雇了个书童,以便照料生活起居。 这书童现如今不过十三、四的年纪,生得油头滑脑,还不如秋家门口养的黄狗踏实肯干。 秋泓的同年李语实时常讥讽,说他好歹中了进士,又入了馆,是人家见了都得喊一句“庶常老爷”的人物,再带着这么个臊眉耷眼的跟班未免有些不场面了。于是秋泓不得不自己花银子,又买了个能干的小厮。 小厮名叫李果儿,今年十五,人长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极其水灵,寡言少语的,说往东绝不往西。 这日日头稍落,李果儿背着自家老爷的书箱和包袱,蹲在城外驿站口,不住向南张望。 此时正值立夏时节,北都天气渐暖,道旁绿树荫荫,官道下游人如织,远处揽镜山上一片草木丰茂之景。 秋泓怕热,打发李果儿和书童铜钱儿去雇车,自己坐在驿站茶舍里躲清凉。 今年年初,京里闹了场大案,起因就是那知名江湖邪魔外教天崇道的掌教华忘尘被缉捕入京。这本是个好事,但谁知此人刚一入京,就溜出诏狱逃得无影无踪,随后又闹出了暗杀朝廷命官的惨案。秋泓刚入lt;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gt;官场,还不晓其中秘闻,只知人们称这场乱子为“莲花案”。 随着“莲花案”一起来的,是如今南边的天崇道动乱,不少往汉宜去的官道被封了路口,就连官员出差驰驿都很难配上马。 秋泓已在北都外等了一整天,也没雇来一辆车。 铜钱儿好吃懒做,在外面晒得大汗淋漓,回去端起秋泓的茶水就要喝:“老爷,咱们要不还是回去算了,等明儿了再来。” 秋泓倚在藤椅上打扇,皱着眉往外看:“天都要黑了?” “可不是嘛,”铜钱儿埋怨道,“现在外面哪里还有马夫愿意走南道,都说天崇道闹得凶,若是住上黑店了,脑袋都给砍搬家呢!” 秋泓皱了皱眉,用扇柄一敲铜钱儿的额头:“就先给你的脑袋挪搬家。” 铜钱儿一笑,又去撺掇李果儿:“你劝劝老爷,回去吧,我都饿了。” 李果儿只看着秋泓,不说话。 “罢了,”秋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走吧,赶在天黑前进城,免得被关在外头睡一夜。” 铜钱儿兴高采烈,上前为秋泓打帘:“老爷您慢些。” 正这时,驿站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福香观的女方士闯入了驿站,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恰巧一头撞上秋泓。 “哎哟!”铜钱儿大叫,“你这道姑,怎的这般不长眼?” 那女方士横眉一瞪:“人命关天的大事,容你这小厮多舌?驿丞呢?快出来!” 北都南驿驿丞张煦中午喝了顿酒,下午躺在后堂睡大觉,哪里听得见外面大呼小叫? 倒是有个驿卒,认得为首的坤道是福香观知客,于是上前搭讪:“这不是天清子仙姑吗?” 那道号“天清子”的年轻“仙姑”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银镯子:“快去让你家驿丞大人把这东西递到辰王府!” “辰王府?”驿卒大吃一惊,“怎么要去辰王府?” “让你去你就去,哪里来这么多废话?”天清子骂道,“性命攸关,若是误了时辰,到时候辰王降罪,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坤道讲起话极其蛮横,可驿卒却不敢回嘴,只嘟囔道:“小师父,往王府里递东西可是大事,就算是我家驿丞大人来了,也没法子……” “你……” “女师父,”不等那坤道发怒,旁边观战的秋泓插嘴道,“眼下天就要黑了,就算是要进城,也出不来,为何不等明日?” 第15章 “明日?明日上宵道人的命就要没了!”天清子瞪眼道。 上宵道人?秋泓一怔。 上宵道人是给永清公主养在福香观道长膝下的替身,今年还不到二十岁,这难不成是忽然得了急病? 可就算是得了急病,也得是递牌子进宫请太医,为何要跑去辰王府? 辰王祝颛前年自立门户,如今还未到就蕃的年纪,算来才十几岁,手上不仅没实权,还很不受长靖皇帝的宠爱,上宵道人的命与他何干? 旁人看来是如此,但秋泓略一思索,就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据他所知,辰王一小孩子,母妃早亡,出宫立府前就爱往福香观跑。若说他潜心修道,那也不是,毕竟福香观里都是坤道,辰王要是真的有心成仙,去福香观做什么? 秋泓冷眼打量那天清子,心中冒出了无数个念头,他先是把辰王默默揶揄了一番,这才慢条斯理地翻出腰牌来:“这位女师父,既然是人命攸关的大事,拜托驿丞怕是多有不妥,不如寻匹马,叫我手下这小厮赶在天黑前进城通禀一声,门卒们见了,还能通融通融。” 一见翰林院的腰牌,天清子立刻敛了神,正色道:“原是个庶常大人,多有得罪。” 天清子在皇城根做方士,见的都是达官显贵,自然清楚自己面前这位怕不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储相”,态度立即恭敬起来:“若是庶常大人愿意帮忙,那再好不过了。” 秋泓得了天清子“赏脸”,于是解下腰牌,递给了李果儿:“去,再拿上女师父的银镯子,先到詹事府找沈府丞。” 李果儿跟秋泓的日子虽不多,但已摸清了京城里的弯弯绕绕。 那詹事府的府丞沈惇正是辰王讲官之一,秋泓进翰林院时,他刚刚从编修一位升迁,在秋泓面前拿乔,给刚登科的小庶常来了个下马威,两人因此不欢而散。 天清子并不知其中门道,她愣愣地问:“沈府丞是什么人?” 秋泓一笑:“辰王殿下的教书先生。” 天清子顿时变了脸色。 在秋泓看来,既然辰王有事,那不如先找辰王的老师。虽说沈惇官位不高,但如今的辰王府里讲官也不多,能替祝颛说上话的,只有沈惇,以及如今的翰林院学士,长缨处大臣,秋泓的老师裴松吟两人。 自然,若是辰王祝颛出了什么幺蛾子,要对他负责的,也是这两人。 很显然,今日闹出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真,不等天完全黑下,沈惇就风风火火地挟着两个人赶到了驿站。 秋泓正在喝茶。 沈惇“啪”的一下把他的腰牌摔在了桌子上,又拎着李果儿的衣领往前面一推,怒气冲冲道:“秋公拂,你诚心的,是不是?” 秋泓诧异道:“沈公,这怎是我成心?” 这位长得有几分魁梧,全然不似个读书人的男子指着他,不顾福香观的天清子等人还在旁边看着,破口就骂:“老子在翰林院熬了六年,终于有了一官半职,你是想叫我明日就致仕回家,是不是?” 秋泓眨了眨眼睛,微微委屈:“沈公,遇上这事,我可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你,老师还不知道呢。” 沈惇一怔,指着秋泓的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秋泓起身,抖了抖袖子,冲那跟着沈惇一起来的人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跟这几位女师父去观子里瞧瞧,莫要耽误了。” 来的正是医局圣手余禀年,最擅给宫里的娘娘们接生。 天清子听此,立刻急匆匆地带着余太医走了,留下一脸错愕的沈惇和悠悠喝茶的秋泓。 不知过了多久,沈惇才憋出一句话:“你……没有告诉裴次相?” 秋泓笑了笑:“沈公要谢谢我吗?” 沈惇冷哼一声,一撩衣袍,坐到了秋泓对面:“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什么事?”秋泓故意问道。 沈惇脸一沉:“少跟我装蒜!” 秋泓幽幽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故意打听的,要知道,和我同年的李庶常自幼京城长大,其中弯弯绕绕,都是他讲给我的。” 秋泓也没撒谎,辰王爱玩坤道这事确实是李语实吐露的。那人素好打探小道消息,父亲又是如今的礼部尚书,深得长缨处总领大臣胡世玉信任,全家从上到下都是忠心耿耿的“胡党”。 李语实风流纨绔,跟在他身边的小狗腿曹争茂喝多了酒就喜欢羞辱秋泓这种寒门弟子,什么腌臜话都爱往外讲,一来二去,竟叫秋泓听出了不少门道。 沈惇嗤之以鼻:“就你机灵。” 秋泓轻笑:“我不过是看沈公你才华横溢、务实求真,是做大事的人,心中无比钦佩,想卖个人情,和沈公做朋友罢了。毕竟,真论起来,我还得叫沈公一声‘馆丈’呢。这次的事若是直接闹去辰王府,弄得朝野上下人尽皆知,对沈公仕途必定有影响。如今倒好,沈公来了,自有沈公的处理办法。无论叫不叫上面知晓,终归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沈惇斜着眼睛打量秋泓,见这人生得眉目秀美俊朗,气质清雅端正,原本凌人的气势也弱了三分,他抬了抬嘴角,语气渐缓:“公拂多大年纪?” “刚及弱冠。”秋泓回答。 沈惇比他虚长十一,却只早两期登科,虽说当年也是个少进士,但相比于秋泓却还是略逊一筹,想到这,沈惇心中又有些发酸:“你就是今年最年轻的那个进士?” 第16章 秋泓笑了笑:“李庶常才是,我比他大了一个月。” 沈惇哼道:“本朝最年轻的进士当是高修,登科时年仅十五。” “我自然不如高修聪慧。”秋泓恭顺地说。 沈惇冷笑:“在这京城里行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恭维一番的,你在我面前说高修聪慧,不是打我老子的脸吗?” 沈惇的父亲沈会和高修同年登科,因得罪了当时的权相高楹,而被外放出京,迄今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 胡世玉、郑秋良等人“反高”时,沈惇还是个小娃娃,没能乘一乘这趟东风。 因而他始终怀恨在心,一面看不上胡世玉圣眷正隆,一面又厌恶高楹的学生裴松吟在长靖皇帝身边谄媚献勤。 只可惜现如今,所谓“清流”只顾为自己博名,朝中循吏被压得抬不起头,能做实事的人屈指可数。 秋泓哪里不懂沈惇的意思,他笑道:“令尊虽只是一小小知县,但却深得一方百姓爱戴。要我说,三年后散馆了,在翰林院日日读史编书,倒不如去地方上,做点实事。” 沈惇抿了口茶,瞥了秋泓一眼。 这样的论调在当下朝中并不多见,沈惇一点也不觉得秋泓是真心表露,他嗤笑道:“若是来日真把你这肤柔骨脆的读书人送去蛮瘴之地做知县,怕是不到半月,你这条小命就得折在那里。听说了吗?江原土司王叛乱,天崇道横插一脚,斩了惠宁县知县的脑袋,皇上龙颜震怒,今早大朝会吵了一上午,也没决断出要派谁去平乱。” 秋泓低笑道:“皇上若是年轻二十岁,怕是自己就顶个总督的衔儿偷偷溜去了。” 沈惇一怔,旋即仰头大笑:“公拂,之前瞧你写的文章,觉得你迂腐不堪,没想到竟也这般有趣儿!” 秋泓摩挲着茶杯,笑而不语。 两人对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天清子便带着余禀年匆匆赶回。 妇科圣手余太医满头大汗,对着沈惇拱了拱手:“沈府丞,老夫医术有限。方才去时,那上宵道人就已因难产而力竭,几乎一尸两命。后老夫虽下针让那孩子平安生出,但上宵道人因产道崩裂而大出血,如今,如今怕是……” 沈惇沉了口气,点点头,没让余禀年接着往下讲。 秋泓轻轻一叹,重新坐了下去。 事已至此,沈惇也没什么好瞒着秋泓了,他唏嘘道:“公拂有所不知,那辰王殿下性情懦弱,儿时在宫里被今上训出了毛病,自己刚一立府,就沉溺酒色。这等乱子……不是第一次了。” 秋泓双目微垂,思索了一番,说道:“先前的孩子,都没留住?” “谁敢留?”沈惇眼皮一跳,他压低声音道,“太子至今无后,皇后又性情多疑,辰王要是小小年纪生出一窝儿子,别说儿子了,怕是他自己的命都要留不住了。” “可如今上宵道人的孩子生都生下来了,还能溺死马桶里不成?”秋泓皱眉道,“沈公不如直接禀奏陛下,好歹看在他娘可怜的份上,留那孩子一条命。” “公拂,上宵道人是公主的替身,这事本就不光彩不体面,传出去,要有损皇家颜面的。”沈惇神色略有些古怪地说道。 秋泓怎么不明白? 长靖皇帝祝旼,好战黩武,年轻时行为荒诞,刚愎自用,最看不上自己这个软弱不堪的小儿子。 现如今的太子祝颐马上而立,却始终无后,只因和长靖皇帝一样擅长马上征战而始终备受宠爱。 若是叫皇帝知道自己那懦弱的小儿子和一好生生的坤道搞到了一起,祝旼是会欣喜若狂,还是会觉得棘手难办?若是再叫朝中那帮言官知道了,又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真没办法了吗?”秋泓忧心道。 “能有什么办法?”沈惇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一个刚出生的小儿,还不知人间疾苦呢,何必受这遭罪?不如早死早超生。” “沈公,依我看,还是去福香观瞧瞧再说吧。”秋泓顿了顿,“其实,就这么养在观子里也没什么。上宵道人是公主替身,虽说犯了忌讳,但你我也都清楚那福香观是什么情况,里面的脏事可不止这一件,养个儿子罢了,你我不说,福香观把大门一关,又有谁会知道呢?” 沈惇眉头紧锁,仔细琢磨了半天,忽然觉得秋泓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秋泓站起身,用扇子掩着嘴,笑了笑:“沈公,太子如今都三十了,东宫里妃妾成群,可一个孩子都没有,不光没儿子,连女儿都生不下来。若说是妃妾自个儿身子不好留不住胎也就罢了,可大家有谁听闻东宫里的女人大过肚子?所以啊,能生就是能生,不能生,这辈子都生不出来。” 沈惇表情复杂,沉默不言。 “其实太子生不出来也没什么,过继一个就是了。但鲁王身体不好,生下来的儿子也都孱弱养不大,至今膝下只有一个体弱的郡主,按照礼法,将来过继,肯定是走辰王这一支。不然,皇后又何必如此忌惮辰王这么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和辰王之前那些没能出世的可怜孩子呢?”秋泓娓娓说道。 沈惇终于明白过来了,他不由坐直,看着秋泓沉下了脸:“秋公拂,你今日瞒过裴次相,专门叫我来,是不是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 -------------------- 这章有修改 第7章 长靖三十三年(二) 第17章 太子登基后必要过继一个儿子,虽说明面上没人提,但背地里大家早已开始寻摸,到底应当过继哪个了。 长靖皇帝是兄终弟及,太子祝颐没有叔伯,这就好办多了,将来就算是无后,也不会起什么大的纷争。 尤其是在病秧子鲁王随时都会一命呜呼,小弱智辰王没脑子关心国事的现在,太子唯独缺少的,就是一个姓祝的儿子。 此事在睿皇帝时期就有前科之鉴,只是过继给睿皇帝的宗室子入东宫前已随生母在外生活了十几年,到底养不熟。因而在秋泓看来,若是这个儿子,生下来就不养在任何宗亲的膝下,将来直接管太子喊爹,那就更好了。 只是这种事不仅在于人为,又在于运气。 恰好,如今运气已经有了,只差人为。 若是辰王祝颛和上宵道人的儿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养在福香观里,每天吸吸香火气。等来日长靖皇帝一驾崩,祝颐登基,沈惇一道折子递上,立马就能把这孩子顺理成章地接回去。 ——当然,是接回太宁城,而不是接回辰王府。 至于沈惇,免了来日或许有可能落到他头上的“残害宗亲”之罪,又解了祝颐的燃眉之急,他不升官谁升官?他不入长缨处谁入长缨处? 秋泓笑吟吟道:“我朝翰林,若是不幸做了亲王府的讲官,来日多半是要随着王爷们一起就蕃的。我想,沈公不是没有为自己将来谋划过,只是……至今尚未寻得出路。” 沈惇脸色微变,他被秋泓说到心坎上了。 “沈公有大才,岂能屈居王府做一小小长史,若是无法在朝堂上施展经略,想想我就觉得遗憾。”秋泓轻声道,“可若是太子青睐你呢?” 沈惇心中天人交战,他一面觉得自己不能对不起辰王,一面又对秋泓所言无比动心,一时竟忘了问,这般大的好事,秋泓怎么不自己揽了去? “罢了,先去福香观瞧瞧再说!”沈惇心一横,起身道。 恰巧这时,李果儿从外面跑了进来,满脸欣喜:“老爷,雇到车了!” 秋泓脚步一顿,定在了原地。 沈惇回身看他:“你要去哪里?” 秋泓苦笑:“先前发榜后丢了盘缠,没能回成家。所以前日我专门给馆里告了假,想趁着馆选后的这段日子回乡几天,不承想天崇道动乱,路上不好走,愿意往南去的马夫难雇,等了这么久,也没成行。” “既如此,那公拂就先走吧。”沈惇倒是善解人意。 秋泓眉头紧蹙,犹豫不决:“可是……” 沈惇心里发笑,面上却故意道:“我一人去福香观,也没什么大不了,现下天黑了,你若是再不走,那马夫可就要走了。” 秋泓狠心一咬牙,抬起头笑道:“算了,家什么时候不能回,还是沈公的事情要紧些。” 马夫走了,秋泓卸了包袱和书箱,把李果儿和铜钱儿打发回了翰林院,自己坐上了沈惇的马车,趁着夜色,前往福香观。 上宵道人的俗身原是个轻羽卫的女儿,因在皇家南巡时,替皇后挡过刺客一箭,而被收为义女,成了永清公主的闺中密友。永清公主三年前重病,这位郡主哀恸至极,自请去了爵位,来到福香观为公主修行。 谁知……修行到了辰王的床上。 沈惇站在屏风外,阴着脸瞧了一眼仰躺在床、已进气短出气长的女方士。 这本是个生得风姿绰约的美人,哪怕是一身道袍也难掩姿色。只可惜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却被产子折磨得形神俱伤,香消玉殒。任谁看了,都得道一声唏嘘,说一句可怜。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秋泓低声说。 这时,天清子上前,为上宵道人盖上了白布,一女方士抱过孩子走出里间,把那还未睁眼的小娃娃交到了秋泓的手上。 秋泓家中弟妹不少,母亲左支右绌时,他也会帮忙照看,因而在抱着孩子的时候格外得心应手。 “长得倒是真不错,小娃娃出来后一般都皱巴巴得像个老头儿,你瞧他,竟白白嫩嫩的。”秋泓把孩子抱到了沈惇面前。 沈惇背着手,不苟言笑:“大男人侍弄娃娃像什么样子?” 秋泓白了沈惇一眼:“怪不得你生不出儿子。” 沈惇立即长眉倒竖。 沈家也算世家,祖宗基业丰厚,只是传到沈惇这一代,便嫡庶不盛。现如今,县太爷沈会只有沈恪和沈惇两个儿子,至于沈惇,没有儿子。 他正妻生了四个女儿,如今正在怀第五胎,已近临产,据余禀年观察,还是女娃。 秋泓虚岁二十,中举那年议好亲的女子不幸病亡,以致至今仍没娶媳妇,不知生儿育女辛苦。倒是他家里亲兄弟堂兄弟成群结队,明明是寒门,却个个继承了他爹秋顺九的不思进取和游手好闲,在乡里乡外惹是生非,不如几个小妹知书达理。 秋泓原不在意儿子女儿的,可此时偏偏忍不住刺沈惇一句,叫沈惇气得七窍生烟。 “哎呀,生不出就生不出嘛。”秋泓呵呵笑道,“也让令夫人歇一歇,不要那么劳累了。” 沈惇冷哼一声:“等你生不出儿子的时候,你就说不出这番风凉话了!” 秋泓目前孤家寡人一个,哪管以后那么多,他兴致勃勃地捏了捏怀里小孩的胖脸蛋,笑道:“人命自有定数,该有的,自然就会有,求是求不来的。” 第18章 “你倒是替别人豁达。”沈惇气不过。 这时,站在一旁的天清子女方士忽然奇道:“诶,这小娃娃在秋庶常的怀里就一声不哭,方才旁人若是抱他,必得嚎上半天。” 秋泓笑了:“这是我与他的缘分。” 沈惇见此,顿时忘了自己方才“男人不要侍弄娃娃”的雄言,上前伸手:“我来抱抱。” 秋泓立刻递了过去。 可谁料这孩子还没接到沈惇手上,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吓得秋泓赶紧抱回去,叫沈惇离远些。 沈惇黑着脸,一撩衣摆,走了。 秋泓知道,他这是默许福香观养下这个孩子了。 “女师父,”见沈惇走远,秋泓交过孩子,低声道,“以后万万不可再去外面张扬着要找辰王认亲了。” 天清子脸一红,低头称是。 秋泓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碎银:“就当是福香观的孤儿养着,为了掩人耳目,不如就……记在我名下吧。” 天清子赶忙接过碎银,她并不知,这是秋泓攒了许久的盘缠。 “还有那只银镯子,也要收好。虽说如今辰王是要不得孩子,可保不齐以后会要,女师父千万要照看好了。”秋泓嘱托道。 交代完天清子,秋泓追上了下山的沈惇。 他笑道:“沈公为何不等我就走了?” 沈惇斜了秋泓一眼:“今日的事你为何要卖我人情,而不去讨你老师裴次相的喜欢?来日若是胡世玉退了,他裴松吟就是新一任总领大臣。你帮了他,到时候,好处也必定有你这个门生一份。” 秋泓抬了抬嘴角:“裴次相赏识我,我也很感激,可我这功名考来不止是为了做官,还为了些其他的。” 这话说得沈惇心底轻轻一动。 夜色已浓,山间微风习习,吹得初夏暑热弱了三分。 秋泓摇着扇子走在前面,留给了沈惇一个颀长清瘦的背影。小小的詹事府府丞看着小小的翰林院庶常,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浅浅的笑容。 他问道:“这会儿回去,想必城门已经落闸,跟我去我家的庄子上过一夜吧。” “那多谢沈公了。”秋泓笑着拱了拱手。 不过是初夏,沈家庄子里的冰鉴上已堆满了冰块。 沈惇刚给自己的祖父沈老太爷,也就是前国子监祭酒请过安,他来到客房,看着秋泓当着自己的面把衣服脱得只剩一件,然后靠在冰鉴边打扇,不由笑道:“胡世玉崇尚节俭,这两年翰林院冬夏两季的冰炭都减供了不少,等天再热些,有你受的。” 秋泓走了一路,热得两颊泛红,听完沈惇的话,他闷闷道:“自己一年收了不知多少冰敬炭敬,却要克扣穷学生的份额。” 沈惇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找了把更大的蒲扇,坐到秋泓身边为他打风:“算起来,胡世玉可是你的座主,馆选之后,你去他府上拜见了吗?” “去了。”秋泓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怎么不收你做门生?倒便宜了裴松吟。”沈惇又问。 秋泓淡淡道:“我们这一期,他只瞧中了李语实。” “李语实?”沈惇话中稍带不屑,“他祖上是寿国公的兄弟,自家这一支虽算旁系,但也跟着国公爷吃香喝辣,没事在家舞文弄墨也就罢了,何必来参加科考,徒占个名额,不如像他远兄,轻羽卫的李家兄弟一样,搞个荫官当当。” 秋泓歪在躺椅上,枕着胳膊看窗外天上的星星:“现在李尚书如日中天,自然想借着胡世玉的光,叫自家能读书的后生有个敞亮点的官身,毕竟,若是以后胡世玉倒了,不至于家门败落。” 沈惇眯了眯眼睛,看着秋泓道:“你倒是明白得多,比那些追在胡世玉屁股后头趋之若鹜的人强了不少。” 秋泓打趣:“沈公先前还瞧不上我,现在又夸我,当真是一天三变。” 沈惇这人脾气火爆,人却不坏,讲话直来直去,他道:“我先前是觉得你文章写得迂腐,为了进馆,只会中规中矩地讲些空话,讨裴松吟喜欢。” “可若是裴次相不喜欢,我就得被丢去京外或是上科道当言官,如此一来,又该如何进馆,如何认得沈公你呢?”秋泓当即坐起身,反驳道。 沈惇收起蒲扇,丢到一边:“你惯会讲些好听话。” “这怎叫好听话?沈公来日在朝中有了威望,若是见我被同僚们拉去中安门伏阙,可千万要手下留情。”秋泓开起了玩笑。 两人正互相逗趣,沈家的管事忽然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了。 “老爷,辰王府传唤。”管事神色焦灼。 沈惇心下一惊,面上却还如常,他问:“怎么这时候传唤?是出什么事了吗?” “傍晚城外一处酒楼有人闹事,五城兵马司把人逮了回去,都指挥一瞧,发现……”那管事顿了顿,“发现肇事的是辰王殿下。” “这孽……”沈惇张口就要骂,可却又不得不把脏话生生憋回去,他咬牙切齿道,“自从做了他的讲官,我这日子就没有一天安生的!” 秋泓也赶紧问道:“严重吗?难不成闹出人命了?” 管事一脸苦涩:“若是没有闹出人命,也就罢了,可谁料……死了个女琴师。” “女琴师?”沈惇气得面色涨红,“这是去了青楼啊!” 秋泓慌忙穿上衣服,对那管事道:“备车吧,想必都指挥这会儿已经在城门下等着了。” 第19章 说完,他又对沈惇道:“你也别急,辰王殿下性格怯懦,又没习过武,若只是失了手,那这事可大可小,重要的是,最后千万别弄得人家家里人跑去敲登闻鼓。” 沈惇这才回过神来:“说得是,也不知有没有闹到裴次相那里去。” 如今的长缨处大臣之一裴松吟算是鲁王、辰王的业师,但那两位,一个病病歪歪,一个混吃等死,本就不是读书习字的料儿,因此还身兼教导太子之职的裴松吟很少过问祝颂和祝颛的学问。 而祝颛那闯祸精,有了事,第一时间找的永远是沈惇。 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叫至今还没儿子的沈府丞时常恨铁不成钢。 “打架,喝酒,玩女人,学他老爹睡坤道,还睡出个孩子来,真是……” “诶,沈公慎言。”坐上了马车,沈惇仍忍不住埋怨,秋泓眼看着他要骂起当今皇帝了,急忙制止。 沈惇深吸了一口气:“还教训不得,话说得重了就哭,哪有这样的皇子?” 秋泓笑了笑:“反正用不着他承继大统,窝囊些,太子殿下也能睡得着觉。” 这话倒是没错,可就是苦了讲官沈惇。 祝颛生下来没娘,长这么大又很少得过长靖帝的疼爱,以致沈惇又当爹又当妈,简直苦不堪言。 他顶着一头官司,在马车行至城门下时,不等停稳,便撩衣袍跳下车,直冲等候在外的五城兵马司都指挥赵辙走去。 两人还没见礼,沈惇就先提嗓子叫道:“殿下人呢?” 赵辙赔笑:“沈府丞消消气,其实事也没多大,我问了,那女琴师是酒楼老板买来的婢子,孤苦伶仃的,殿下已花了银子赔了钱,人家也保证不往上闹了。” 沈惇才不管那许多,他一瞧到被赵辙护在身后的祝颛,就立刻气得吹胡子瞪眼:“殿下,上次您在麝香楼喝多了酒,非礼王侍郎家儿媳的时候,您跟臣保证了什么,您可还记得?” 这可是新鲜事,赵辙没听说过,秋泓也没听说过。 祝颛一见沈惇翻旧账,当即吓得腿肚子转筋,两股打颤。 这孩子看上去生得清秀,可因沉溺酒色,小小年纪就有了阳衰之相,个子还未长起,面貌已先萎靡,双眼下泛着乌青,活脱脱像个饿殍。 沈惇看着他这模样就来气,也不顾外人在场,口无遮拦道:“若不是臣拦着,王侍郎就要告御状到皇上跟前了!殿下,您先生我就一六品小官,王撰京是刑部侍郎,多大面子才叫你免去跪在皇上脚底下写罪己书?您能不能给臣省点心!” 不等沈惇的话说完,祝颛就已泣不成声。 秋泓不忍心,上前安慰道:“殿下,沈先生也是关心则乱,您千万别因此难过。” 祝颛难得听见有人和和气气同自己讲话,立马不分三七二十一,扑入秋泓怀中,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得寸进尺!”沈惇大声呵斥道。 秋泓无奈,只是有些心疼自己刚裁的衣裳被辰王殿下的大鼻涕抹湿。 “罢了罢了,今日是我不对,本就已经处理妥当,偏偏又把沈府丞请来了。”赵辙四处赔礼,“等明日,叫辰王府上再去给人家送点礼钱,这事也就过去了。” 沈惇憋了口气,把祝颛从秋泓怀里拽了出来:“先回府再说。” “正是正是。”赵辙赶紧恭送。 夜已经深了,再不息事宁人,难道要等天亮后,让出城的百姓们堆在这里瞧热闹吗? 可谁知,就在这一团和气的时刻,不远处骤然炸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缕黑烟遥遥升起。 第8章 长靖三十三年(三) 长靖三十三年四月初一,本是大昇二百六十五载春秋中平平无奇的一天,但因一个人的出生和一个人的死亡而在史册上划下了不轻不重的一笔。 出生的是后来的天极皇帝祝微,至于死亡的,则是曾经赫赫有名的天崇道圣女,白莫儿。 正史中有关白莫儿的记载并不多,远不如野史里那些个离奇的传说丰富多彩。 在由后世史学家罗誉所编著的《昇史》中,白莫儿被形容成一个“讹言惑群生,诡术诱愚民”的祸国妖女。 若只看她的所作所为也的确如此。 但显少有人知道,这位“乱世邪妖”死于当时一位尚还不起眼的亲王之手。 “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赵辙一路小跑,奔向爆炸处。 几个满脸硝黑的小兵拖着一身七零八落的盔甲,跪倒在赵辙面前:“回禀都指挥,城内五处分司爆炸,天崇道教众在南门聚集,已被缉捕十三人!” “天崇道?”赵辙大惊。 他来不及思考该如何保全自己的脑袋和乌纱帽,他急声问道:“大火可已扑灭?死伤多少?” “西城下的分司悉数被毁,如今伤亡尚未统计,粗算……应当有上百军士。”那小兵把头深深一低。 赵辙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当场昏厥,他哆哆嗦嗦道:“每日巡查,城内视检,都是怎么做的?我,我这颗脑袋,干脆直接送给你们当蹴鞠算了!” 那小兵沉默了半晌,用余光瞥了一眼缩在后面的辰王,怯怯说道:“都指挥,那帮天崇道教众是打着给圣女报仇的旗号来的。” “什么?”赵辙一愣,“什么圣女?” “就是……”小兵一咬牙,答道,“就是那个因辰王殿下而死的女琴师!” 第20章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瞬间五雷轰顶。 邪魔外道的圣女竟然在京城,而且不仅在京城,还伪装成了个出身凄苦的女琴师上了皇室宗亲的酒桌,和陛下的儿子一起把酒言欢! 这事若真传出去,不论是赵辙还是沈惇,都免不了罪罚。尤其是在天崇道造反肆虐的当口上,重则砍头,轻则充军。 想到这,沈惇脸色一白,冷汗如雨般淌下。 “沈公,沈公!”秋泓一把撑住沈惇,低声叫道。 沈惇狠狠一颤,猛地抓住了秋泓的手:“完了,我要完了。” “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些,”秋泓飞快道,“事情还不明了,难道沈公就要自己放弃自己了吗?那帮天崇道的人说,自家圣女死了,却没提圣女因何而死,说明他们或许也不知个中缘由。” 沈惇双唇紧抿,脸色青白,低着头不说话。 “先静观其变,等天亮了,带辰王回府。”秋泓说道。 此时,沈惇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头应下:“你说得对,一切尚未有定数,现在就想以后怎样,有些太早了。” 秋泓看了一眼赵辙,拉过沈惇,小声说:“沈公与都指挥不同,沈公的祖父和如今的大理寺卿可是同年。今日一案非同小可,陛下必然会请三法司会审,到时候,若是牵扯上了辰王,自会有人替公遮掩。” 沈惇何尝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祖父的同科,大理寺卿王一焕?他只是觉得今夜所有事都来得蹊跷,为何那边上宵道人刚刚生产完,这边天崇道就立刻与辰王扯上了关系? 难道,那邪魔外道一开始就是冲着祝颛去的?他们想做什么? 世人皆知,天崇道是当朝异端,四处行造反之事。可民间却多有传闻,认为天崇道乃是真理所在。祝天不仁,行自毙之事,当有仁人义士挺身而出,为苍生百姓立命。 这番谋逆之论自然会被朝廷追捕,尤其是天崇道所信奉的那个预言,即“乱世则亡,社稷将覆,此之谓也,其出一人,终乱世之乱”,意思是祝家马上就要亡国,乱世即将到来,只有一个天选之人,能为天下带来一个太平盛世。而天崇道的责任,就是找到这个人,用祂的命力挽狂澜,推翻祝氏王朝。 其实,前推几千年,这种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屡见不鲜,深信不疑的人层出不穷。但最后,又有谁真正找到了那个天降神人呢? 一百多年前,高皇帝祝璟率兵起义成功,在京梁荣登大宝时,也有这番言论在民间四起,说高皇帝乃是天命所归,自当还命于天,好永葆国祚绵延。 说白了,就是让祝璟用自个儿的命祭天。 高皇帝可不是仁人君子,让他拿自己祭天,还不如用别人的脑袋去祭他。 而后,这番言论在人头滚滚中销声匿迹,可时间一晃而过一百多年,流言竟又随着天崇道重新现世了。 起因是,天崇道中有一擅长卜卦算学的方士写了本书,名叫《天罡相术》,书中指明,那命定之人即将出现,祝氏王朝即将崩塌。 只是有一点很怪异,那就是《天罡相术》中言,道法契机不在当下,而在五百年后。 这是何意?没人能说清。 三年前,这位老方士被抓,据说在菜市口的行刑现场直接成仙,化羽归去,又引得无数人明里暗里对天崇道的论调信以为真。而他一死,圣女白莫儿便横空出世,自称自己是要与天命之人生生世世爱恨纠缠的下凡仙子,有她在,天命之人必将出现。 只是现在,白莫儿已经死了,天命之人出现了吗? 事实证明,“天命之人”还没来得及现身,天崇道就先自损三千。 秋泓没料错,五城爆炸,连带着之前的“莲花案”,长靖皇帝震怒,责令三法司会审。 大理寺卿王一焕立刻把辰王择得干干净净,并贿赂吏部尚书张闽将当夜陪着祝颛喝花酒的驸马都尉之弟陆沛以及轻羽卫千户仇善调出了北都。 女琴师本就是因几个公子哥意气用事,你殴我打,不慎被祝颛撞倒,磕伤后脑而死的。天崇道说她是圣女,难道祝颛、陆沛和仇善就知道她是圣女了吗? 谁让圣女不好好当圣女,偏要在酒楼里当琴师的?死了活该。 于是,被捕的天崇道左都护法甚至没能讨来白莫儿的尸身,最后不得不在公堂上大喊“国将不国”后咬舌自尽。随着他的死,南边动乱愈发严重。 盛夏之际,暑意正浓,菜市口外,人潮汹涌。 沈惇拎了一盒加了冰块的乌梅汤,从人头攒动的栅栏旁走过,向右一拐,进了翰林院。 这几日朝中大事不断,给庶常们授课的馆师往往自应不暇,更遑论来翰林院讲学了。 一来二去,搞得那帮本就心性不定的年轻人更不愿留在院里好好读书,一个二个,要么出去喝酒取乐,要么挤进菜市口看人砍头。 沈惇本没想着能在这里寻到秋泓,却没料,刚一进馆,就看到那人只穿着里衣在廊下躺椅上睡觉,双臂袖子撸得极高,露着一双雪白的胳膊,胸前还搭了个蒲扇,旁边的小几上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笔墨纸砚。 “我看李语实的屋里放满了冰鉴,怎么你这儿却跟个蒸笼似的?”沈惇笑道。 秋泓被热得不想说话,他睁开一只眼睛,去瞥沈惇:“我哪有他那般奢侈?若非入了馆能管食宿,想必我如今还在城外的观子里风餐露宿呢。” 第21章 沈惇失笑。 他知道秋泓家境普通,来京会试时一直住在鹤阳观里。汉宜的举子大多受同是汉宜人的大学士吴重山眷顾,因而鹤阳观下专门建了会馆,以便来往京城的学生落脚。 秋泓说他风餐露宿,完全是在夸大其词。 “诶,这不是前天馆考后的课业吗?你怎么写了这么多份?”沈惇翻看起小几上的书籍纸页。 秋泓有气无力道:“赵思同给了我二镮钱,要我帮他代笔,跟他交好的那几个知道了,都找上我了。” 沈惇立刻皱起眉:“这是什么风气?” 秋泓苦笑。 “还有,二镮钱就代笔,这价也太贱了!”沈惇随手看了两篇秋泓写的东西,忿忿道,“起码也得二两银子才行。” “二两银子?”秋泓当即笑着伸手,“沈公给我。” 沈惇无语,他放下了庶常们的课业,又埋怨道:“我都来这么久了,还给你带了两碗加了冰的乌梅汤,你竟连杯茶都不给我倒,真是人心不古。” 秋泓坐起身,用自己的盏子,慢吞吞地给沈惇倒了半杯:“这茶叶还是庄士嘉给我的,你将就喝。” 沈惇尝了一口就眉头紧锁:“一股艾片味儿。” “艾片清热醒脑,不然我都要被蒸熟了,还怎么给大家写文章?”秋泓夺过杯子,“你不喝我喝。” 沈惇絮叨道:“艾片性寒,喝多了伤身,你也少用些。” “啰嗦。”秋泓一手打扇,一手端着乌梅汤轻晃,听里面冰块相撞的清脆声响,“还是沈公对我好,不像那帮没良心的,自己出去喝酒,放我一人在这里搔头写诗。” 话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劲:“诶,无事不登三宝殿,沈公今日面色红润,中气十足,难道有什么喜事要来告知小弟?” 沈惇大笑,他拊掌道:“公拂啊,上次你说我生不出儿子,这不,昨日拙荆临盆,落地的,是个大胖小子!余禀年虽说是妇科圣手,谁知这回马失前蹄,误判了!哈哈!” 秋泓抱拳:“哎呀,恭喜恭喜,看来这是承小弟吉言了。” “你讲了个屁的吉言!”沈惇怒而回敬。 “诶,有辱斯文。”秋泓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小弟讲的,哪一句没有应验?”他抿了口乌梅汤,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道,“都说了是你家老爷子一封信的事,看你那日急头怪脑的,好像等不及秋后就要问斩的人是你一样。” 沈惇哼了一声:“你是不知我家借着王一焕的手给张大墩子送了多少冰敬。” 因吏部尚书张闽人生得矮小敦实,仿佛城门楼子下的矮墩儿,所以得名“张大墩子”。 沈惇向来看不上张闽的为人和做派,他心直口快道:“要是将来我身居高位了,定得好好治一治这帮一年收两回贡钱的酒囊饭袋们。” “这话还是等沈公真的身居高位了再说吧,如今讲出去,让张太宰听了,只会给你自己徒增麻烦。还不如趁着人家愿意收钱的时候,多讨讨人家高兴呢。”秋泓淡淡道。 沈惇惯不喜欢秋泓这副模样,他冷眼道:“依公拂的意思,那就是应当随波逐流,或是同流合污了?若是不迎合他们,那在这官场上就没得混了?” 秋泓一挑眉:“沈公这就是曲解我说的话了,与他们交好,又不是与他们一条心。真要与他们一条心,我还会坐在这里写这些高屋建瓴的东西吗?我早就把祖田家宅一卖,抬着银子去求胡世玉收我做门生了,何苦在翰林院的冷板凳上待着?” “祖田家宅?”沈惇嗤笑,“你家的祖田有多少?家宅又能卖出去几文钱?” “哎呀,”秋泓顿时脸一苦,“沈公既然知道我贫寒得很,不但不接济,还拿我打趣,非君子所为。” 两人笑了一通,把方才那番关于“张大墩子”的分歧忘到了脑后。 沈惇又想起一事来,他神秘兮兮地问道:“公拂,听说了吗?前几日贡院招贼了。” “贡院招贼了?什么贼去贡院偷东西?”秋泓奇道。 沈惇四下望了望,确定无人后,说道:“大理寺查了三天,没查出因果。我去拜见王一焕的时候,他们还在琢磨这事呢。听说,你们这一科的会试朱卷丢了几份,没过几天,又还回去了几份,如今,只有一张还未找到。” “会试朱卷丢了?”秋泓不解,“既然已经登科,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会偷这东西?这一科的考题又与下一科不同,就算是要参照,市面上流传得到处都有,偷出去又有何用?” “说得正是,所以王一焕也搞不明白。”沈惇继续道,“不过……外面倒是有些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 沈惇神色微敛,低声说:“《天罡相术》中说,乙酉年将出一位彪炳史册的逆臣。所以,天崇道要偷来这一科的会试朱卷,看看谁才是那个人。” 秋泓皱眉:“这是何意?既然彪炳史册了,又怎会是逆臣?《天罡相术》就是个记载淫邪奇巧的禁书,讲起话来前后矛盾。” 沈惇一摆手:“《天罡相术》是天崇道徒所做的推演论,称百年之内,必将临乱世,只有顺势而为,才是正道。而那位被《天罡相术》中提及的人,则是反其道行之,功勋能彪炳国朝史册,可对于天崇道所信奉的来说,自然就是逆臣了。” 秋泓听了不觉想笑:“谁能彪炳史册哪是一部推演论就能推演出来的?若是真能算无遗策,他们又怎会偷会试朱卷,去逐个批判,好研究一下谁才是经世之才?真是荒谬。” 第22章 “谁说不是呢,”沈惇自然也是这样认为,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事传到了皇上耳朵里,皇上一听,天崇道口中的逆臣,那不就是我大昇的功臣吗?所以啊,那份至今未找到的卷子,就落进陛下眼里了。” 秋泓心底一顿,他忽然意识到沈惇为什么要给自己讲这件事了。 见秋泓不说话,沈惇便知,他已经明白,于是呵呵一笑:“这就算是我还你的人情,要是来日你升了官入了处,可也别忘了我。” “这算什么好事?”秋泓摇摇头,“听起来荒诞不经。” “有的时候,荒诞不经往往也是个机会。”沈惇拍了拍秋泓的肩膀,“或许,将来你我还能携手共事呢。” -------------------- 树个flag 第9章 长靖三十三年(四) 这年的夏天格外长,从斩了天崇道十三名逆贼开始,北都就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要把其中每一个人的骨血都烤干。 翰林院内那些个细皮嫩肉的读书人整日在“笼里”听学,个个叫苦不迭。以李语实为首的几个庶常三天两头闹罢工,跑去裴松吟和吴重山这两个馆师的府上吵着要放假。 当然,这些人里并没有秋泓。这倒不是因为他安分守己,只是由于他日日要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写五、六个人的课业而不幸累倒了。 京城药贵,秋泓索性不吃,正好省了给那帮膏粱子弟们代笔。 沈惇来看过几次,但到了六月初时,北怀巡抚唐彻镇压天崇道动乱有功,沈惇成了遣使,被派去文山宣旨犒军。他一走,秋泓这里立刻冷清了下来。 好在同年中还是有好人的,这批庶常里年纪最大的庄士嘉倒是很关心他,隔三差五送些药来,偶尔还会帮着写些课业。 秋泓本以为日子就将这么过去时,六月底的一天,少衡家里忽然来了信。 收到信的是李果儿,他领着秋家来送信的这位亲戚进屋时,秋泓刚睡醒,头发也没梳,靠在桌子边等勤劳贤惠的庄士嘉给打洗脸水,在看到进门的是自家表叔时,还当是方才的梦没醒。 “哎哟,我的侄儿啊,怎么一年不见,竟瘦成这副模样?”秋家表叔何皓首一见秋泓,一下子泪水涟涟,扑上去哭道。 秋泓吓了一跳,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脑中登时一嗡,白着脸问道:“怎么了?是天崇道闹到少衡了,还是我爹娘如何了?” 何皓首来之前,受秋泓他爹秋顺九的嘱托,准备把境况往差了说,可此时一瞧秋泓病病歪歪的模样,一下子又心软了。 “我的侄儿啊,家里能有什么事,无外乎操心你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就是你爹他……”何皓首一顿,“你爹他让我给你送封信,叫你去趟潞州外祖家。” 秋泓怔住了:“去外祖家做什么?外祖母病倒了?” “哎哟,”何皓首一跺脚,心里把自己表哥数落了一通,他照实说道,“你爹他是这么个意思。” 秋泓更听不明白了:“什么叫我爹他是这么个意思?” 何皓首碍着秋泓一脸病容,着实不忍心骗他,于是说道:“是你那姨家二表兄,在潞州织造谋了份差事,这两年挣了不少钱。你爹就起了心,想让你那二表兄把自家的三堂妹许给你。算来人家家里和你外祖家一样,也都是樊州人,只不过前些年外出谋生。但你爹怕你不愿意,所以……所以写了封信,就说潞州外祖家出了大事,要你去照料照料。” 秋泓按着额头,半天才捋清二表兄的三堂妹是什么关系,他皱着眉道:“我爹净办些荒唐事。” 秋泓的亲爹秋顺九,一个少衡知名软饭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靠媳妇在富贵人家做奶妈婆子过营生,考了一辈子功名,至今连个秀才都不是。 但秋顺九不可谓命不好,他生在乡绅家里,虽称不上富庶,但好歹吃喝不愁。等亲叔败光了家业后,又凭借漂亮脸蛋,找了个能操持的女人,继续混吃等死。 然后,他就等来了秋泓,这个秋家祖坟上的青烟。 秋泓中了进士后,秋顺九并不安分,在少衡仗势欺人,还惹下了一个不小的官司,被知县大人在府衙里关了三天,最后看在他有个进士儿子的份上,小事化了了。 眼下又听到自己爹闹出了新乱子,秋泓顿时无语凝噎。 “我娘呢,不管他吗?”秋泓懒得提什么二表兄三堂妹的,他只关心秋顺九是不是真的跑去潞州提亲了。 何皓首是秋顺九的姑家表弟,傍着自己舅家生活,自然秋顺九说什么是什么,见秋泓问起,何皓首一脸为难:“于伯爷家给了假,你娘想着回潞州看看,你爹就……” “是我爹想去外祖家,所以才撺掇我娘告假回潞州看看的吧。”秋泓一眼识破秋顺九的诡计,他有气没处撒,“提什么亲,我娶谁要他操心?” 何皓首一听秋泓这大逆不道的话,赶忙跺脚:“哎哟我的侄儿,这叫什么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表叔!”秋泓头疼得很,“你赶紧去潞州跟我爹说,让他少作幺蛾子。” “可是……”何皓首一哽。 秋泓见此,心中登时一紧,他不可置信道:“我爹他不会已经提亲了吧?” 何皓首小声答:“你娘拗不过你爹,去找你二表兄提了,人家堂妹家里也算是读书人,祖上三代都是秀才,一听说侄儿你今年高中进士,还入了翰林,人家,人家当即就应下了……” 第23章 话没说完,秋泓忽然按住胸口,向后一倒,吓得何皓首振声大叫。 这一叫叫来了门外的李果儿、铜钱儿以及隔壁的庄士嘉,几人上去又是拍背又是掐掌心,总算叫差点厥过去的人顺来一口气。 等不明所以的庄士嘉听完前情后果,这个老好人也不禁笑了,他道:“公拂,不如你就告假回去一趟,娶个老婆再回来。我听说潞州涉山风景秀丽,夏季清凉,你正好去养养身子。” 秋泓坚决拒绝:“我不去。” 何皓首欲哭无泪:“那就得悔婚了。” “那就悔。”秋泓坚定不移。 庄士嘉在旁劝道:“你悔婚不要紧,一个大老爷们的,但人家姑娘怎么办?况且,男婚女嫁,迟早的事,哪有男子不想娶老婆的呢?现在不娶,以后也得娶,何必抗拒。” 秋泓也不知自己为何抗拒,或许他只是不想听秋顺九这个不靠谱老头儿的话。 可事已至此,不听也得听了,这个潞州,他恐怕还非去不成了。 “算了,那就让李果儿收拾东西吧,我明日告假。”秋泓闷闷不乐道。 何皓首感天谢地,同时还好好谢了庄士嘉,称赞他读书人讲话就是在理。 其实秋泓并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收拾,草草整理好行李,待告完了假,庄士嘉专门把自家京宅里的马夫和车架送予秋泓,又嘱咐他路上小心,不要对天崇道掉以轻心。秋泓谢过好意,收下了庄士嘉赠的盘缠,一行四人这才上路。 从北都到潞州,约莫要走十四日,若是再因天崇道动乱一事而绕路,少说就得二十日。 秋泓还病着,何皓首也不敢催促,只能慢慢往南走。等到了鲁阳境内,又遇上了关口巡检。几番折腾下,直到六月底,才走到潞州外。 潞州临西江支流孟水,两岸丘陵峻美奇秀,再往西南去不到五里路,就是闻名天下的涉山宝地。 秋泓的母亲舒氏舒平君,就是涉山人。 这地方钟灵毓秀,国朝一百多年间竟出过两、三个状元郎,秋泓入京赴试前,舒夫人还专门回了趟娘家,为他在文昌观里上香求高中。 幼年时,秋泓也跟着母亲去过两次外祖家,在他的印象里,潞州一片粉墙青瓦,远山如黛,薄雾如纱,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可等今日秋泓再来潞州,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与曾经的世外桃源相去甚远。 天崇道已先他一步在这里掀起了动乱。 何皓首做主,一行人歇在了潞州城外的驿舍客栈中。这地方还算安稳,有官兵把守,不似东边诸城,已被天崇道烧杀抢掠,搅和得不得安宁。 秋泓仗着有官身,和驿丞攀谈,得知北怀巡抚唐彻如今还在平湖,一时半刻根本无法赶来潞州。 “那现在怎么办?两怀总督难不成要看着百姓受难?”秋泓皱眉。 “百姓受难?”驿丞摇摇头,苦笑道,“百姓不跟着作乱就谢天谢地了,天崇道的那帮教众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一面用邪说蛊惑百姓,一面又摆出劫富济贫的样子来。若不如此,怎会连唐抚台都左支右绌?” 秋泓不说话了。 他老家少衡在汉宜,比不上文山、平湖等地富庶,却因那里与关南平原隔着两座大山而还算安定。自小以读书为业的秋泓虽也为了贴补家用,在少衡当地的大户宁城伯家里做过小工,但说到底,他并没吃过动乱的苦。如今看到潞州饿殍满地,流民四起的情形,他又怎能不心惊? 北都不过是烧了几把火,京堂们就雷厉风行地砍了十几个脑袋,连秋后都不必等,人头便咚咚落地。 可是,除了北都之外的地方呢? 当地官员们为了保全自己的家财不被天崇道夺去,哪一个背地里不与什么左都护法、右都护法狼狈为奸?就算是真的碍于朝廷追责,捉了几个天崇道门徒教众进衙门,过不了几日,也会寻个由头,偷偷放掉。 如此一来,哪有宁日? 驿丞见秋泓忧心忡忡,只当他是怕明日进不了城,于是说道:“不过我听闻,威山卫的陆参将要来了,没准儿啊,明天这帮作乱的天崇道就退回去了。” “陆参将?哪个陆参将?”秋泓问道。 “威山卫参将陆净成,原本只是个指挥使,今年年初西南剿匪时立了大功,荣升参将,如今督守长亭镇。”驿丞笑呵呵道。 秋泓听他这么一说,便想起来了。 今年年初,陆净成剿匪立功后,皇上还赐了他一子荫官。秋泓隐约记得,陆家那个被荫封的儿子叫陆渐春,今年刚过十七,年初就是他将天崇道掌教华忘尘缉捕入京的。可惜后来“莲花案”发,叫人忘却了这小将军的汗马功劳。 “所以啊,你们若是不急着赶路,就在此地多待几天吧,好歹安全些,等陆参将来了,天崇道自然就跑光了。”驿丞说道。 但这驿丞的嘴大概开过光,他说什么要来什么就不来,什么不来什么就会来。 这日晚间刚掌灯,秋泓正倚在床边看书,就听外面响起一阵刀枪剑戟的碰撞声,紧接着,楼下传来惨叫,是客栈的大门被人一脚跺开了。 秋泓一惊,放下书准备出门查看,却被何皓首拦下了:“你莫要伸头,我瞧着像是天崇道的人来了!” “那怎么办?”秋泓急道,“这是二楼,难道要跳窗不成?” 这话未说完,一旁的李果儿转头纵身一跃,竟真的跳了下去。 第24章 “这……”秋泓目瞪口呆。 看他踏实肯干,怎么危急时刻,竟抛下主家自己跑了? 何皓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看了看四周,一把拽下秋泓身上的腰牌:“这东西带不得,天崇道的人瞧见官家就动刀动枪的,哥儿你快去把腰牌丢了。一会儿人家上来,咱们就装作平头百姓,左右不过交些银钱消灾。” “快去丢了。”秋泓立刻对铜钱儿道。 铜钱儿擦着墙根跑了,秋泓又赶紧把书箱包袱里的路引和凭证藏好,而就在这时,客房的门被踹开了。 “哎哟,这里有个官老爷呢!”来的是个矮壮的癞头男人,一口烂牙,笑容猥琐。 看到他,秋泓不由后退了一步。 这癞头男人一手拎着没能溜出门的铜钱儿,一手提着把莲花刀,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借着烛灯的光,看清了秋泓的面容。 “这官老爷长得还挺水灵,比张坛主养的小倌儿都漂亮,不如回去侍弄我。”癞头男人调笑道。 秋泓神色微微厌恶,他冷冷回敬:“掳杀朝廷命官,是砍头的罪。” “砍头?”这相貌丑陋的男人大笑,“你看看有谁敢杀我们的头?” 说完,他不等秋泓开口,嘬唇为哨,顷刻间叫来了数个手下。 “把这几人带走,送到张坛主那里。”癞头男人吩咐道。 秋泓一介文弱书生,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一拥而上的天崇道门徒按下,更枉提何皓首和铜钱儿了。 整座客栈被一洗而空,上上下下,他们连厨房里的半只鸡都没有放过,成了天崇道逆贼的盘中餐。 等癞头男人把秋泓等人押送到分坛主张继宗手下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张继宗身上毫无匪气,反倒看上去有几分伟岸儒雅,他身着直裰,腰间还系着一条丝绸宫绦,和追随他的门徒们气质迥异。 “听说金十久抓来了一个小翰林?”张继宗随和地笑了笑,“就是你吧。” 秋泓病还没好,路上奔波半月有余,一宿没睡,此时憔悴不堪,被人一推,便扑倒在了张继宗脚下。 张继宗倒是很友善地扶起了他:“金十久那帮粗人不懂礼数,我和他们说了多少遍,他们也不听,真是对不住了。” 说完,张继宗冲自己的护法童子道:“把中堂里间收拾出来,让这位翰林歇一歇。” 此地就在潞州城中,看上去与大户人家的住处无甚区别,走在路上,又有谁能知道里面住着的是天崇道在北怀一带的分坛主呢? 张继宗又爱好字画,喜欢收藏金石,旁人看去,只当是个有功名傍身的乡绅老爷,决计联想不到天崇道。 秋泓过去总当那些天崇道教众凶神恶煞,百姓们见了都得退避三分,可这一日看到的情形又截然不同。他心底骇然,脑海中时不时就能回想起还在北都时,那些关于如何处置天崇道的高谈阔论。 胡世玉说要杀,要光明正大地杀,以此以儆效尤。 裴松吟又说要抚,毕竟这矛盾再激化下去,谁都得不着好。 独有沈惇告诉秋泓,天崇道能这么猖狂,跟杀不杀、抚不抚毫无关系,只要有百姓追捧,天崇道就能落地生根,枝繁叶茂。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跟在癞头男人金十久身边的,有不少是当地农户,还有一些,卸了家伙事,回去又能继续做小工,脸巾一戴,榔头一抗,劫富济贫,岂不是跟话本小说里行侠仗义的仁人志士一般了? 这就像是春风吹过的野草,就算是一把火烧过,来年便又能郁郁葱葱地生长,朝廷就算是要剿,也难以剿灭。 秋泓看着张继宗洗净手,为自己端来了一碗调羹和几个小菜:“鄙府粗陋,还请见谅。” 随后,他又点起一支熏香,放在了秋泓手边。 “多谢。”秋泓轻声道。 此时已无外人,张继宗也不再遮掩,他一笑:“不必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受到我的款待,毕竟,你可是在掌教那里榜上有名的。” 第10章 长靖三十三年(五) 这是什么意思?秋泓狠狠一震。 他知道,自己的会试朱卷丢到现在还没找回来,也就是说,如今那东西就在天崇道的手中,他们如何研判,如何推算,都不是旁人能控制了的。 那帮丧心病狂的天崇道门徒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连朝廷命官都敢掳杀,而自己也不过一个小小翰林…… “别紧张,”张继宗一眼看破了秋泓的心思,他笑道,“秋翰林肱骨之才,我们岂会滥杀无辜?” 秋泓脸色苍白,看着张继宗沉默不语。 张继宗无奈地叹了口气,唤来小厮,让他去城内请个大夫。 “秋翰林是读书人,年纪轻轻就高中进士,我等自愧不如。”张继宗坐下后,继续说道。 秋泓垂着双眼,淡淡回答:“侥幸窃名罢了。” “侥幸窃名”四字让张继宗大笑起来,他道:“秋翰林的文采可是数一数二的。据我所知,今年整个中榜,只有秋翰林一人出自汉宜,虽说会试排名不靠前,可却在殿试一跃二甲,还成功过了馆选,做了庶常。” 秋泓诧异:“张坛主还研究过今年的登科名录呢?” 张继宗笑着摸了摸长髯:“鄙人不才,今年年初也曾上京赶考,可惜名落孙山。” 说话之间,秋泓忽然发现,这人交领下的胸口上有一片若隐若现的红痕,看边缘,仿佛是印着一枚莲花金印图纹,瞧上去犹如血线缠绕,好不诡异。 第25章 如此邪性的人竟也是上京赶考的举子?这岂不意味着,朝廷很可能有天崇道培养出的官员?那皇上身边有没有天崇道的门徒呢? 想到这,秋泓心口一紧,脸又白了三分。 正这时,小厮去请的大夫回来了。 这是个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的老头儿,他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戴了顶能把双耳全都包裹进去的幅巾,腰背倒是挺得笔直,身穿一条打了补丁的道袍,挎着个药箱,刚抬步进门时,就看着秋泓“咦”了一声。 “秦方士,怎么了?”张继宗疑惑道。 这位姓秦的老头儿对着秋泓摇了摇头:“此人寿不永年。” 秋泓一皱眉,哪有大夫当着病人的面说人家活不久的? 但还不等秋泓开口,这老方士便接着道:“此人天资过弱,中气不足,日后也难成大事,难居高位。” 还说他日后做不了大官,就因为中气不足,这是什么道理? 秋泓移开了目光,没说话。 可紧接着,这老方士又说:“但此人将来兴许会有转生机缘,命难断绝,不可谓千年一回的奇遇。” 更离谱了。 张继宗听完,笑了:“秦方士,今日请您来,是想让您把脉看病,不是看相。” “哎呀,失敬失敬。”这老方士赶忙躬身赔礼。 其实秋泓这也不是什么大病,无非是北都酷热炎炎,他又水土不服,整日吃不下饭,伤了脾胃,等天凉些,自然就好了。 老方士把完脉,不再提什么“寿不永年”之类的晦气话,反倒又开始恭维秋泓长得好,能得贵人赏识了。 以前路过秋家大门的要饭方士也说过这类浑话,全家上下除了秋顺九以外没人相信,秋泓更不可能当真。他看着张继宗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问道:“张坛主难道准备留我在这里住一辈子吗?” 张继宗一笑:“秋翰林别急,其实今日请秋翰林来,是为了带你见一人。” 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没多久,一个身着襕衫、状似读书人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背着手,径直来到秋泓面前:“你就是秋公拂?” 秋泓向后一倾,对此人上来就要贴脸的举动敬谢不敏:“你是何人?” “在下……” “余泰之,宣阳书院的余先生。”张继宗先一步介绍道。 “宣阳书院,余泰之……”秋泓眉梢微动。 宣阳书院承涉安学派,是当朝长缨处大臣裴松吟的“娘家”,如今宣阳书院的掌事裴烝就是裴松吟的次子。 如此一算,秋泓作为裴松吟的门生,和眼前这位余泰之,竟还是同门师兄弟。 “幸会。”见了师兄弟并不热情的秋泓淡淡道。 余泰之摸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起了秋泓:“老师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老师?”秋泓面色不善。 张继宗作为天崇道的北怀分坛主,和宣阳书院中的讲学先生余泰之相熟,倘若再往上论,那就是和裴烝、裴松吟纠缠不清。 一个被朝廷严打的邪魔外道,竟与堂堂次相有关? 余泰之自然明白秋泓在想什么,他笑道:“今日是张坛主请我来,和宣阳书院没什么关系,秋翰林可不要误会了。更何况,我师承无心岛岛主,只是与裴二爷交好而已。” 秋泓不过刚入翰林,与刚拜的老师裴松吟见了不到三面。裴次相不苟言笑,谨慎认真,待他平平,但短短三面,秋泓也并不能看出什么。余泰之故意撇清关系,倒显得更可疑了,毕竟—— 这人的左耳耳垂上,还嵌着一枚小小的莲花金印纹身。 不过秋泓并没有挑明,他问道:“无心岛岛主,王栀?” “正是。”余泰之一点头,“王岛主久仰秋翰林美名,可惜几月前刚大病一场,差点一命呜呼,人都苍老了好几十岁,眼下还起不来身,没法亲自见见……秋翰林。” 秋泓笑了笑:“我今年登科,虽有官身,却无实职,至今还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王岛主威名远扬,为何会认得我?” 余泰之肃然:“秋翰林妄自菲薄了,若是你寂寂无名,天崇道又怎会把你的卷子拿走?” 一听余泰之提起此事,秋泓瞬间态度冷淡了下来:“在我看来,所谓《天罡相术》不过无稽之谈,王岛主是圣人之后的弟子,要是信那等言论,未免有些浅薄无知了。” “是否浅薄,是否无知,还要等查验后才知,”余泰之伸出了手,“秋翰林可愿意让愚兄看看手相。” 看手相?这是什么市井街头的奇耍把戏?秋泓坐着不动。 余泰之略略尴尬,他摸了摸鼻子,笑道:“秋翰林,其实你是与不是《天罡相术》中所说的那个逆臣,都无关紧要,天下大势,不是一人能改变的。” “你说得对,”秋泓没有否认,“可天下大势,也不是一人能测算推演的。” 这话说得余泰之一愣,张继宗却哈哈大笑。 可他还未笑完,外面忽然传来急报,方才押着秋泓来的癞头男人闯进了内堂。 金十久气喘吁吁道:“坛主,陆净成带兵进城了。” 正午时分,城门大开。 原本聚集在门下的百姓四散,一小队骑兵快马闯入。为首一位将军,远远看去,魁梧雄壮,气势逼人,正是陆净成。 他扬手一举,将个血淋淋的头颅示于众人面前,随后高声道:“此人就是天崇道北怀分坛总旗,在城外行淫邪之事,已被本将军斩于马下,城中天崇道教众见此,若再负隅顽抗,皆斩立决!” 第26章 话音未落,他身后士卒鱼贯而出,不消两刻钟,已把潞州城上下控制住了。 张继宗带着秋泓匆匆上马车时,余泰之已掩面离去。他是书院的人,自然不需回避。但张继宗就不一样了,虽说看上去整日吟诗作对,但手下却有百十号人追着喊“坛主”,他真叫陆净成逮了去,岂不是立马人头落地? 秋泓觉得好笑,他原本还当张继宗是个多禀气的人,不承想兵来了一样要跑路。 上了马车,张继宗笑道:“秋翰林不必担心,我在城外有一处宅子,坚如堡垒。” 秋泓泰然而坐:“我为何要担心?就算被陆参将捉去,我是朝廷命官,你是天崇道教众,要被杀头的可不是我。” 张继宗一抬眉:“秋翰林,你不会觉得自己还能脱身吧?朝廷命官和邪魔外道为伍,这罪名,你可担得?” 这话说完,秋泓瞬间变了脸色。 自己是如何被人掳到张继宗手里的,除了何皓首、铜钱儿之外,只有金十久知道。倘若何皓首和铜钱儿死了,那自己岂不是百口莫辩?张继宗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来日天崇道称秋翰林是自家分坛主的座上宾,到时候谁能为自己辩驳? 秋泓想到这,忽地来了一股力气。他猛地推开张继宗,错身夺步要跳下马车。 可张继宗虽也是读书人,动作却要比秋泓敏捷多了,他从后一把抓住秋泓腰上宫绦,把人往旁边狠狠一摔。 秋泓脚下不稳,脑袋登时磕在了马车横梁上,直叫他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而此时,远处已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快走!”张继宗急声命令车夫道。 车夫立刻甩鞭纵马,秋泓却忍着疼,往前一扑,抓过了那人手中的马缰。 张继宗只听一声马鸣尖啸,下一刻便人仰车翻。 秋泓摔得浑身剧痛,眼前发黑。他伏在地上,被溅起的烟尘呛得一阵狂咳,但来不及放松片刻,张继宗就又从后面扑了上来。 “什么人?”这时,一声清亮的高喝响起。 秋泓只听张继宗惨叫一声,旋即又闻见了一股腥甜的血锈味,他正欲回头,却忽然觉得身上一空,竟是自己被人单手抱了起来。 秋泓慌乱中想转身去看一眼张继宗怎么回事,可抱起他的人却用手掌挡住了他的眼睛:“死状惨烈,不要回头。” 说完,这人吩咐属下道:“把尸身拉走。” 几个小兵令行禁止,立即上前,抬走了张继宗死相可怖的尸身。 “别怕,”那人又说道,“陆某在此,会保护先生周全。” 他缓缓放下了手,秋泓也缓缓抬起了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高挑英俊的小将军,这小将军眉目锋利,目光如炬,一身罩袍披甲,腰间挂剑,手中执枪,简直是神采飞扬。 秋泓愣住了。 只可惜这小将军面色却很冷,他松开手,一抱拳:“在下威山卫陆净成参将麾下指挥佥事,陆渐春。” 历史上有关秋泓和陆渐春的共同记载始见于长靖三十六年,北牧南下之时。那年秋泓出京做遣使被困牧流堡,陆渐春则受命前去营救。 但鲜有人知,长靖三十三年的暮夏,两人已在山灵水秀的潞州城下见了第一面。 那时,年仅十七岁的陆渐春初出茅庐,挥舞着一杆长枪,驱退了作乱的天崇道众徒,从逆贼手中解救出了差点命丧黄泉的秋泓。 这一日,就仿佛是蝴蝶振翅,微小的余波在不知不觉中,撼动了大昇二百六十五载的历史。 当然,在这个余暑未消的午后,青涩稚嫩的两人谁也无法预料那波澜壮阔的未来。 “若不是你家小厮李果儿来报官,方才我怕是要把你当成逆贼一起砍了。”到了军营,陆渐春走在前面,秋泓追在后面。 这小将军步子太大,秋泓跟不上,一路踉踉跄跄。 “那我表叔呢?还有那个看上去跟个豆丁儿似的小孩呢?他们……” “已经被送去衙门了。”陆渐春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一瘸一拐的秋泓,“你伤到哪里了?” 秋泓浑身上下哪里都疼,尤其是左腿膝盖,走一步便像针扎一样。可他碍于面子,却忍着不说,摇头道:“就是磕到了,没伤着。” 陆渐春板着脸,直接上前弯腰要掀秋泓的衣服。 “诶诶诶,你干什么?”秋泓急忙向后退去。 陆渐春却一把捉住这人,不由分说地扯开了他的衣摆。果不其然,左腿往下鲜血淋漓,膝盖处正嵌着一块木刺。 秋泓白着脸,一声不吭。 “上来,我背你。”陆渐春在秋泓身前,弓下了背。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秋泓逞强。 但谁知陆渐春自作主张,一反手揽过他的腰,竟单肩把人扛了起来。 “我,我……”秋泓的惊呼卡在了嗓子眼。 他不是不疼,是不想在人前疼,秋泓一向要强得很,若是叫这小将军看出自己怕疼,那多丢人。 不过,这等想法在军医为他拔刺裹伤的时候,就瞬间消失殆尽了。 秋泓伏在桌上,疼得满眼泪花,死去活来,等药上好,伤布裹紧后他再一抬头,正见陆渐春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似乎在说“你们读书人就是娇惯”。 “伤口不要沾水,伤药一日一换。”陆渐春收回了目光。 第27章 秋泓小声回答:“多谢。” 两人正说着话,一人忽掀开帐帘,阔步走了进来,叫道:“问潮,人呢?” 陆渐春立刻起身抱拳:“参将。” 原来,这人正是他的父亲,威山卫参将陆净成。 陆净成一眼看见了秋泓和他那条伤腿,脸色微微一变,当即后退一步,行了个大礼:“是末将来迟,以致秋庶常受伤。” 这般隆重的礼遇叫秋泓眼皮一跳,他赶忙支着瘸腿起身:“参将言重了,我还未谢过令郎的救命之恩。” 陆渐春直挺挺地站着,倒不似他爹那般卑微。 也对,陆净成老将军在官场上混了数十载,年轻的时候也曾目空一切,瞧不起朝中那帮只会舞文弄墨、党争狗斗的文人,但时间久了,被折磨得久了,也就认命了。 毕竟,断粮缺饷,是真的会出人命的,没有哪个武将想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封弹劾奏疏下。 大昇虽武勋立国,可时至今日,重文抑武,但凡是个小小文臣,就能骑到武将头上吆五喝六。拜在一品官门下的武将尚且自称“走狗”,更何况陆净成这种朝中没有依仗,而此时又要有求于人的? 他恭敬地对秋泓道:“冒昧把庶常带到军中,其实是为了一事。” 秋泓撑着桌子,不解道:“什么事?” 陆净成从怀中拿出一卷长封,随后屏退众人,待帐中只剩他与秋泓后,再将那一卷长封展开,赫然是张已加盖了官印并有诸位主考官签字的会试朱卷。 只是这会试朱卷并不完整,中间撕裂,仅剩一半。 陆净成上前问道:“秋庶常,这可是你的卷子?” 第11章 莲花金印 秋泓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回答:“不是。” 这卷长约有一尺半,高不足半尺,边缘磨损严重,但因重新装裱过,而不显破旧。只是由于年代久远,纸页微有泛黄。 其中字迹是标准的台阁体,内容从破题、承题,到起讲、入手,最终至束股结尾,一气呵成。虽不算什么旷世之作,但也文采斐然,能登大雅之堂。 这就是现存于世的秋泓会试朱卷,原藏于樊州博物馆,现遗失不见。 陆峻英给他看的,则是博物馆的照片存档。 可秋泓说,这不是他的卷子。 “不是?”陆峻英吃了一惊,“怎么会不是呢?” 此时两人正坐在回樊州的车上,秋泓刚兴致勃勃地研究了一遍副驾驶座,在表示窗外景色移动过快会导致眼晕后,陆峻英翻出了同事发给他的照片。 “这是当年樊州博物馆的第一任老馆长专程从一位收藏家手里买来的,专家鉴定过,就是你的会试朱卷。”陆峻英说道。 秋泓一脸平静:“早在我登科那年,这张卷子就已经被毁,谈何收藏鉴定?” “什么?”陆峻英愣住了。 长靖三十三年六月二十八,陆净成带人抄了天崇道北怀分坛坛主张继宗的家,从他的家中翻出了秋泓那已被损毁了一半的会试朱卷。 当时秋泓骇然于这东西为何会随自己行千里,出现在潞州城内,陆净成的解释则是,天崇道需要以此为媒介,请门道中仙人来“鉴定”一番秋泓到底是不是那所谓的“逆臣”。所以,陆净成受上面示意,凡在天崇道中发现此类物品,一律销毁不论。 于是,在秋泓确认后,陆净成当着他的面,将那仅存一半的卷子烧成了灰烬。 张继宗死了,余泰之跑了,就连那个来把脉的秦方士也仿佛人间蒸发了。 秋泓就这么瘸着一条腿,带着依旧忠心耿耿的李果儿、铜钱儿,跟着表叔何皓首回了涉山外祖家,在父母的安排下,娶了姨家二表兄的三堂妹,邬氏邬砚青。 此后,会试朱卷失窃一案再未起过任何波澜,王一焕草草封了案,甚至没让此事在史册上留下只言片语。 “真是奇了。”陆峻英听完秋泓一番话,眉头不展,自言自语,“居然是他烧了,那樊州博物馆丢失的那件又是谁的?” 秋泓听到这话,淡淡一笑:“你请我回樊州,就是为了此事?” 陆峻英有些不好意思:“那倒不是,我只是担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会有危险。” “危险?”秋泓眉梢一扬,“怕我被歹人捉走,放进这个什么……博物馆里吗?” “这……”陆峻英语塞——他确实有这个担心。 “所以,这份伪造的会试朱卷到底是怎么丢失的?”秋泓问道。 “上月三号,樊州博物馆举办昇新两代文化展,展品中,就有这件文物。”陆峻英回答,“谁知展览不过两天,你的卷子……不是,这份卷子就凭空失踪了。” “放在以前,丢张卷子也很正常,但是现在,监控网络极其发达,安保措施也相当全面,而警方查了足足一个月,居然毫无头绪。直到……”陆峻英顿了顿,“直到那座墓穴被盗,其中一个盗墓贼将陪葬品转手时暴露,我们才很幸运,也很巧合地抓到了一个经手过这份卷子的富商。” “真是奇了,”秋泓眉梢微抬,“上月三号,这张伪造的会试朱卷被盗,而这月三号,我诈尸了。” “这月三号是农历十月十一。”陆峻英忽然说道。 秋泓一怔。 农历十月十一,他的忌日。 这仿佛在告诉秋泓,这个陌生的世上,有人知道他会来。 第28章 “人是在梁州被抓住的,但案子却是樊州办的。昨天我本来就应该和同事们一起回樊州的,不过……遇上你了,所以耽搁了一夜。”陆峻英边开车,边说道。 秋泓正低着头沉默不语,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你想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有一个重活一世的机会?” 陆峻英蓦地目光一凝,他迟疑了一下,答道:“没有。” “这世上哪有天降好事?人死灯灭,本就是万物常态,哪怕是话本小说写的借尸还魂、重塑肉身,都需要付出代价,更何况现实?”秋泓又问,“你真的没有想过吗,陆捕头?” 陆峻英双唇紧抿,一时难以回答。 “罢了,”秋泓按着额角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想不明白,或许还真是老天垂怜。” 陆峻英松了口气,自以为自己已蒙混过关。 和秋泓打交道着实是一件难事,放在上辈子,还是一件要命的事。 秋相心思深沉,城府莫测,昨天还和他谈笑风生的人,今日就能成为他手下的亡魂。武将还好,但凡能打胜仗的,只要卑躬屈膝些,总有路可走,但秋相的同僚们就不好说了。 明熹、天极朝的大臣们,除去那些为自己博名的言官,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战战兢兢地过日子,生怕哪天就成了“前车之鉴”。 想到这,陆峻英不由感叹一声,还好不是五百年前。 “你来之后,用了多久才适应这样的生活?”秋泓忽然问道。 陆峻英不是他,睁开眼后没有“故人”,自然得自己应付。但好在还有一副现代人的躯壳,不至于连个身份也没有,只能游荡山间,做孤魂野鬼。 “没多久,其实很快。”陆峻英回答,“按下开关电灯就能亮,打开手机就能联系千里之外的人,不过学开车着实麻烦些。” 秋泓偏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陆峻英心底有些发毛,他问道:“怎么了?” “你不害怕吗?”秋泓轻声道。 “害怕?”陆峻英笑了笑,“还行,因为我知道,只是世界变了,但家还在,我并没有走远。” 他醒来后养好伤,独自一人去了威山、燕宁,甚至是少衡,去看了在如今仍旧赫赫有名“陆将军破敌山”、沈家的“状元村”,在少衡,他还虔诚地给秋公祠里供着的秋相上了三炷香。 不仅如此,他还去了昇陵,瞻仰了一下上辈子高高在上,这辈子供人参观的各位皇爷爷。 在昇僖宗祝微的墓室里,他对着那幅摆在正中央的“僖宗头骨图”出神了足足半刻钟,直到旁边一位中年男人以一种极其轻蔑的口气讥讽道:“这猪崽儿还不如死在塘州呢。” 说完,人家还用手指弹了一把棺椁前的玻璃罩,非常有风度,举止很端庄。 那时,陆峻英忽然觉得,这世道,仿佛也不坏。 “其实算来,从天极朝前推五百年,正是俞高祖李薄征战天下的时候。我还小时,父亲就常常给我讲大俞四方大将镇守河山的故事,那时觉得五百年前并不遥远,弹指一挥罢了。就像现在,也是弹指一挥,连皇帝都没有了。”陆峻英缓缓说道,“祖宗的江山还在,哪里不是家呢?” 秋泓靠在一边看窗外的风景,听到陆峻英的话,他笑了起来:“你竟豁达。” “或许是因为……”陆峻英说了一半,又沉默了。 或许是因为,他上辈子一生奋战,却最终死于自己的忠良吧。 “陆捕头,”秋泓没有追问到底是因为什么,他道,“如果我帮你破了这个案子,你能带我去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吗?” 陆峻英心底狠狠一颤,他握紧了方向盘,双眼紧紧地盯着面前那条笔直的大道:“好,我也……我也正想去那边看看呢。” 得了陆峻英的这句应答,秋泓笑着开口了,他说:“陆捕头,你可知,‘莲花金印’吗?” 陆峻英正转着方向盘,准备进匝道驶出高速,猛地听到“莲花金印”四字,一下子变了脸色。 秋泓收回目光,继续道:“看样子陆捕头是听说过的,我本以为,天崇道掌教华忘尘一死,莲花金印就再也不会现世了,现在看来,是我想法简单了。” 陆峻英轻咳了两声:“我知道莲花金印是天崇道掌教的宝印,他曾用这东西在长靖朝掀起过一场大案,就叫‘莲花案’。” “没错,”秋泓点头道,“那年威山卫指挥佥事陆渐春捉住了天崇道掌教华忘尘,把人押解到了北都。可谁知此人在诏狱里还没关上一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轻羽卫全城缉拿,五城兵马司彻夜不眠,找了整整七天,也没找到华忘尘的踪迹。” “后来,这位据说会遁地之术的老方士在元和门下张贴告示,称自己要替天行道,杀尽朝堂上的奸邪。自那一日往后,每隔三天,就会有一个大臣在家中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一枚莲花金印。发现了金印的大臣,不出一日,就会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暴毙,他们要么失去了自己的眼睛,要么失去了舌头,并且,原本在家中发现的那枚金印则会离奇地出现在尸身口中。我记得,长靖三十三年足足死了七个朝廷命官,而后华忘尘销声匿迹,直到长靖三十五年底又显露踪迹,随后再次手刃三个朝廷命官,甚至包括长缨处总领大臣胡世玉。”秋泓不紧不慢地说道,“要不是胡世玉死了,那帮尸位素餐的蠢货怕是要等大臣们都死干净了,才能捉住华忘尘。” 第29章 陆峻英眉头紧锁:“为何要提起这个案子?” 秋泓幽幽道:“陆捕头,你没发现吗?方才你给我看的那份会试朱卷上,就盖着一枚莲花金印。” 滋啦!陆峻英一脚踩下刹车。 秋泓骤不及防往前一倾,但旋即被安全带勒住了。 车停在了高速外的路边,陆峻英再次掏出手机调出照片。 在秋泓的指点下,他在这张卷子的红印上找到了莲花金印的痕迹。 不明显,但仔细看,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轮廓。那似乎不是直接盖上的,而是用没有沾印泥的章子压出来的。 “天崇道……”陆峻英怔道。 天崇道,一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江湖旁门宗左,在昇后期发展壮大,最终在新代末年逐渐销声匿迹。 据史料记载,天崇道第一次出现于俞中期,定国大长公主监国时。其道义沿袭千年,无外乎“乱世则亡,社稷将覆,此之谓也,其出一人,终乱世之乱”。在千年中,不管中州大地归哪家,天崇道秉持此义,孜孜不倦地谋划造反事业。 所以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呢? 秋泓生在天崇道盛行的年代,曾亲身和天崇道中名望最盛的华忘尘和碧罗打过交道。可是,关于他们到底要什么这个问题,秋泓也说不清楚。 天崇道就像是盛世里蛰伏的鹰犬、乱世里冒头的野狗,他们浑水摸鱼,永远打着“替天行道,顺天而为”的旗号,做着投机倒把、造反叛乱的勾当。 可什么是顺天而为? 陆峻英看着那枚印在红章上的莲花纹出神,他摸着下巴,低声道:“天崇道已经消失近百年了。” “真的吗?”秋泓并不相信,“历朝历代,试图彻底根除天崇道的皇帝数不胜数,但没有一个人成功将这股阴风扑灭。有的时候,他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潜藏在世人无法察觉的地方。” 陆峻英神色微变。 秋泓倒是悠然,他看了看坐在驾驶座上呆怔不动的陆峻英,疑惑道:“这轿子为何不跑了?” “哦,我……”陆峻英慌忙收起手机,放下手刹,“我先带你去樊州市里。” 陆峻英的下属,二大队队员赵小立已在博物馆外等很久了。 这日樊州小雨,赵小立举着把伞,哆哆嗦嗦地站在萧瑟的风中,冲车窗里的人喊道:“陆大,您怎么不先回家?开一天的车,多累啊!” 陆峻英越过秋泓,放下车窗:“人约好了吗?” 赵小立正欲回答,却一抬眼看见了靠窗而坐的秋泓。这年轻人登时张大了嘴,把要说的话忘到了脑后。 秋泓也在看他。 “问你话呢?”陆峻英皱眉。 赵小立赶紧拉回视线,诚惶诚恐道:“约好了约好了,就在博物馆隔壁的餐厅。” 陆峻英摆了摆手,关上车窗,向地下车库开去。 对于自己的队员来说,陆峻英是个十足的怪人。他好像没什么亲朋,也没什么爱好,虽说与人为善,也算和气,但整日独来独往,身边从未有过除工作关系以外的人出现。 在赵小立看来,这个坐在副驾驶上留着长发还穿着他家队长“招牌”灰夹克的男人,简直是陆峻英那如一潭死水的生活中的一个罕见涟漪。 秋泓自然猜不到赵小立脑子里冒出的想法,他有些闷闷不乐地问道:“现在的男子都必须剪短发吗?” 陆峻英还沉浸在秋泓忽然提起“莲花金印”带来的悚然中,听见他又开口,还以为要问出什么骇人的话来,谁知竟是要探讨发型。 “这个……”六年前坦然接受了板寸的陆峻英语塞,他答道,“也不是必须,现在自由,男子可以留长发,女子也可以剪短发。” “那方才那位小兄弟为何一直盯着我瞧?”秋泓穷追不舍,“我看起来像是刚诈尸的鬼吗?” “不像。”陆峻英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我……” “到了。”陆峻英停好车,将秋泓接下来的话飞快堵了回去,“走吧,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樊州博物馆。” 说完,他健步如飞地下了车,身后宛如被狗撵。 -------------------- 修改的过程中总觉得这章哪里怪怪的。。 第12章 恨与不恨 饭桌上,秋泓举着筷子,托着下巴,目光专注地盯着摆在正中间的那盘烩鱼。 陆峻英坐在一边,诧异道:“怎么了?” “无事。”秋泓摇摇头,放下了筷子。 赵小立坐在两人对面,嘴里塞满了饭菜,他含糊不清地问道:“秋老师不是樊州人吗?这是樊州名菜。” 秋泓笑了笑,没说话。 三人再见面时,陆峻英介绍秋泓,称他作为专程请来协助破案的专家,是某研究所的某老师,晚昇历史方向。 赵小立顿时肃然起敬,同时长舒一口气——看来他的队长陆峻英还是以前的那个怪人。 不过秋泓似乎并不喜欢“老师”这个称呼,他在饭桌上很矜持地只吃了两口,然后开始看窗外的风景。 赵小立喋喋不休地追问:“秋老师,您在哪里任教?” 秋泓友好地回答:“国子监。” “咳!昇新文化研究所的。”陆峻英拔高声音,压过了秋泓的“实话”,他随口说道,“就是之前那个糊涂学生的老师。” “诶,那是在梁州吗?之前文野村的墓被盗时,怎么没看到秋老师?”赵小立又问。 第30章 “啊,当时我在……” “出差。”陆峻英赶紧接道。 赵小立一笑:“我就说,研究所里的那帮学生们不靠谱,还得是老师亲自出马才行。在梁州查案那会儿,我们接到举报,说文野村东南角的山坡下发现了一处盗洞,与我们追查的走私案有关。当时陆大请你们的学生来清理现场,结果,清理了好几周,没过几天,隔壁又找到一个盗洞。原来啊,是旁边还有一个坟,结果那几个学生却没发现。” 陆峻英把菜往赵小立面前推了推:“吃你的饭,少在老师面前议论人家学生不好。” 秋泓倒是很宽和地说:“我的学生确实不好,请诸位谅解。” 赵小立干笑两声,看了看表,擦嘴道:“约的时间就要到了,李馆长怎么还不来?” 他话音刚落,包厢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下一刻,服务生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走了进来。 陆峻英立刻站起身。 赵小立忙介绍道:“队长,这就是樊州博物馆的馆长,李树勤先生。” 李树勤已年近七十,但因保养得当,看上去依旧风度翩翩。他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留着一把漂亮的络腮胡,读书人的气质中,还间杂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 “这位是……”越过陆峻英和赵小立,李树勤一眼看向到了稳坐不动的秋泓。 秋泓没答话,似乎是在等待陆峻英介绍自己。 但还不等陆峻英开口,李树勤已先上前一步,向秋泓伸出了手:“你好。” 秋泓看了看他递来的手,依旧稳坐不动。 陆峻英立即瞪了赵小立一眼,赵小立从善如流地握住了李树勤的手:“李馆长好,我是梁州市局刑侦二大队的队员小赵,那位是我们的陆队长,这位……” “我姓秋。”秋泓忽然站起身,冲李树勤稍稍颔首。 李树勤在听到这句话后,眼中竟隐隐迸射出了兴奋的光,他按捺住嘴角笑意,跟着一点头:“秋先生。” 四人重新坐下,李树勤翻出了博物馆的检修报告和安保资料。 “去年,我们刚刚进行了整个监控系统的升级,在经过调适和几轮演习之后确定,新的系统完全能满足现在的安保需要,尤其是重点要害部位的安全保障,比如展厅和修复室。”李树勤说道,“当然,这些东西我已经给陆警官介绍过了,这一个月内,我们也反复测验,却始终没能找出漏洞到底在哪里。文物丢失的那一晚,监控室照常运行,监控录像也显示如常,但最后技术人员却发现,录像带早已被替换掉了。” “内部呢?”陆峻英问道。 “内部……”李树勤笑了笑,“我们内部人员也筛查了很多遍,最后都排除了嫌疑。” 陆峻英点点头:“您继续。” 李树勤接着掏出了一份名录:“之前,樊州市局的领导找上我,让我对博物馆的捐赠人、合作人、赞助商进行一个整理归类,我做好了,今天,给陆队长看看。” 经手过“秋泓会试朱卷”的富商虽不是樊州人,却在樊州的古玩市场上淘来了这个宝贝。 樊州本地警方顺着梁州方面提供的线索,一路追查到了三个有明确注册牌照的古玩店,最终却在最后一个店家处失去了线索。 因为,这个店家是“批量进货”,而那份会试朱卷,则是在批量的货中,被店家当做假冒伪劣产品买来,用以做诓骗顾客的幌子。至于供货商,竟是一个小商品批发厂。 其间,没有一人能说清这份卷子的来龙去脉。 相关涉案人员审了三轮,到头来却因证据不足,全部不了了之。 从收到消息,到追查审讯,整整三天,可每当仿佛要抓住一丝线索时,线索就又会自己溜走。 而现在,陆峻英的手中掌握着一个关键信息。 莲花金印,天崇道。 名册上的人员已被樊州警方筛了一个遍,有嫌疑的早就被传唤调查过两次。李树勤很贴心,在后面皆有标注。 陆峻英从头看到尾,没多言,抬头冲李树勤一点头:“我们还是先去博物馆看看吧。” 从失窃至今,樊州博物馆已闭门一月有余,昨日刚刚恢复参观。此时游客不多,几人走入,都觉冷气森森。 一楼的13号展厅正是还摆在原处的“昇新两朝文化展”,一进门,面对所有人的玻璃展柜里挂着一幅来自四百多年前的画像。 画像上端坐一位身着坐蟒红袍的老者,这老者面容清癯,胡须稀疏,看上去少说也得有七十七。 秋泓端详了半晌,问道:“这位是……” “天极帝师秋凤岐。”李树勤回答。 “谁?”秋泓一脸迷茫。 “啊,就是昇天极朝长缨处总领大臣,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太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大学士,秋泓秋忠懿公。”李树勤面带敬意地答道。 秋泓也面带敬意地听完了李树勤的话,随后面带敬意地看了看画像:“真是好风采。” 陆峻英望向了天花板。 李树勤领着三人,继续往里走,樊州市局的相关人员正在会议室中等候他们。 “一会儿我们开会,你就在这里不要走远。”陆峻英小声嘱咐道。 秋泓看着李树勤的背影,目不斜视,声音却压得很轻:“这个馆长有问题。” “什么?”陆峻英一愣。 第31章 秋泓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树勤已为他拉开了会议室的门:“陆队长,请。” 吱呀,门阖上了,偌大的展厅中瞬间只剩下秋泓一人。 他静静地站在展柜前,随后,慢慢抬起头,看向了左上方那个悬挂在墙角的摄像头。很快,红外灯轻轻一闪,自动控制的摄像头转向了别方。 秋泓垂下双眼,把视线落在了面前的那盏花瓶上。 花瓶前的展签明确写出,此物属于天极年间的两汉巡抚梅长宜。在梅长宜死后,他位于信州府的祖宅被抄,家中子弟尽数充军,而这个花瓶从此流入市面,几经转手,最后被人捐赠给了樊州博物馆。 秋泓记得,梅长宜是他的门生,在那时,以梅长宜为代表的无数“南廷”臣党被人戏称为“秋狗”。言官弹劾,必称“秋狗”祸乱朝纲,威上作福,目无法纪。 既然,“秋狗”之一身后凄凉,那作为“狗主人”的秋泓身后又是如何? 秋泓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在空旷的展厅中踱步。 这里有昇前期农民起义爆发时留下的早期火炮遗存,有形制古朴简单的手铳,还有来昇西洋人留下的西洋钟。 最后,秋泓在一副叆叇前停下了脚步。 展签上说,这是他的遗物。 秋泓弯下腰,贴近玻璃,细细地打量起这副来自五百年前的眼镜——在阅读完《百科全书》和《家用日常大全》后,秋泓知道了这东西现在被称为“眼镜”。 只不过现在的眼镜和过去的眼镜大有不同,现在的眼镜有镜架和鼻托,但在五百年前,叆叇大多只是两个用绳子穿起来的镜片。 秋泓成为祝微的老师后,宫中的能工巧匠专门为他打造了一副有镜腿的叆叇,这才避免让秋老师讲学的时候,还得分出只手托着镜片。 而如今这副摆在展柜里的,大概就是他的第一副叆叇,一个潞州老工匠所制的劣等货,他只用了不到一年,镜片就被磨毛了。 后来这东西被他的小儿子秋云英拿去当了玩具,他也没再过问,而如今看来,秋家大概一直精心保存着自己的东西,以致代代流传。 “趴得那么近,你也应该配副眼镜了。”正在秋泓注视着展柜里的旧物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就见一位五官颇具攻击性的男人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高高地扬着下巴。 秋泓眯了眯眼睛,神色间带上了几分狐疑。 这人嗤笑一声,走到近前,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用两指夹着,递给了秋泓:“沈万清,北都民族大学历史系教授,樊州博物馆学术顾问。” 秋泓没接,他盯着这人看了半晌,脸上缓缓浮起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沈万清”一挑眉:“什么意思?” 秋泓笑了半晌,抬起头,轻快地说道:“你知道吗?一个人不管怎么掩饰,他的神态、他的一举一动,还有他的行为处事方式,都在不经意间暴露出这个人的身份。” “沈万清”脸上那副张狂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有的人啊,换了身皮,就以为自己能瞒住我,实际上,在见我的第一面,就把老底抖搂了个干净。”秋泓笑不可支,“沈公,我决计不是在说你。” “沈万清”,或者说,沈惇,登时脸色大变,他后退了一步,震惊地看着秋泓。 秋泓却长舒一口气:“果真,你也来了,你若不来,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沈惇还没从被秋泓一眼认出的骇然中回过神,他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会,会一下子看出来……” 秋泓一抬嘴角,不答反问:“还恨我吗,淮实?” 秋泓和沈惇之间的恨与不恨,一直是后世人津津乐道的一大谜题。 两人自长靖三十三年相识,到天极十二年沈惇去世,期间整整二十三载光阴,若是单用“恨”或“不恨”来形容,未免有些浅薄了。 同床共枕的夫妻尚有嫌隙时,同朝为官的政客又怎会没有龃龉? 沈惇已在“异世”醒来四年,他却仍然忘不了自己死前,令人飞马入京给秋泓送信,希望断气前能再见他一面的情形。 可那封信被人随手丢在了秋相公文如山的桌案上,和无数无关紧要的小事堆摞在了一起。 而等沈惇去世秋泓知道时,已是礼部奏定皇上,为故相选择谥号时。 与其说沈惇是抱恨而死,不如说是,抱憾而死。 所以此时此刻,他才会苦笑出声:“说那作甚?” 秋泓一笑,从沈惇手中扯过名片,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沈万清,大学教授,什么是大学教授?” “就是书院里讲学的老先生。”沈惇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劈手夺过名片,揣回了自己怀里。 秋泓失笑:“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沈惇理直气壮:“我不想给了。” 秋泓无语凝噎,他摸了摸鼻尖,转移话题道:“淮实,你今日来这里,是专程来堵我的吗?” 沈惇神色一顿,收起了方才被激起的一身气性,正色道:“你是什么时候从,咳,坟头里爬出来的?” “十月十一。”秋泓飞快回答。 “果真。”沈惇“啧”了一声。 “是几个小贼在那天把我的棺材打开了,你呢?也是八月十三吗?”秋泓说道。 第32章 沈惇低下头,沉默了半晌,回答:“四年前的八月十三,我在一个名为‘禄文玉行’的古玩小店中醒来,原主烧炭自杀。” “烧炭自杀?”秋泓奇怪,“为什么?” “不清楚。”沈惇摇头,“沈万清的父母在六年前去世,这个禄文玉行就是他父母留下的遗产。沈万清没有其余亲属,也没有来往亲密的朋友,他是个家财颇为丰厚的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秋泓自语道,“和问潮一样。” “什么?”沈惇没听清。 “没什么,”秋泓搪塞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我会出现在这里呢?” 沈惇眉梢微微一扬,缓步走近秋泓,压低了声音,反问道:“你说呢?” 秋泓笑而不答。 沈惇轻叹一声:“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各种古玩字画中的金印痕迹,皇天不负苦心人,我还真找到了不少。你猜猜,这些金印,都盖在谁的遗物上?” 秋泓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你,布日格,李岫如,还有陆渐春。” “除了陆渐春,其他人的,我都找到了。”沈惇说道,“在我写的奏本上,布日格的降表上,李岫如给李业延立的墓志铭上,以及,你的卷子上。” “这是……” “这是长靖三十五年的‘莲花案’告破时,被华忘尘鲜血浇了满头的人。”沈惇一字一顿道。 第13章 吾血咒汝 长靖朝的“莲花案”,曾在北都轰动一时。 据《昇史》记载,华忘尘,天崇道时任掌教,自称顿悟了天命,身负替天行道的大义,这人在教众面前表演了几次类似于腾云驾雾、招魂引仙等街头把式后,得到了信徒们的认可。 他自创天书,用一种旁人根本无法理解的行文写下了世道的运行规律——《昇史》的编著人罗誉大学士看过此书的一小部分刻本,他在《昇史·胡世玉传》中批注道,该书内容大概类似鬼画符,属于解释权独属于华忘尘的那一类“私人作品”,根本毫无内容和逻辑可言。 但就是这么一个神神叨叨的老方士,曾让长靖朝的十位重臣,不明不白地身死命消。 其中,就包括当时的长缨处总领大臣,胡世玉。 秋泓和沈惇依旧记得,那是长靖三十五年的一个艳阳天,初春晴朗,草木丰茂,看似一片生机勃勃之景,可实际上,朝野上下已人心惶惶了一个月。 因为,原本销声匿迹的天崇道掌教华忘尘又出现了。 两年前,威山卫指挥佥事陆渐春把此人捉入京城,这本是一件喜事,可谁料转眼间就酿成了一桩惨案。 最先死掉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李准,莲花金印直接出现在了他的饭桌上,随后,不到半天,他就溺死在了自己的脸盆里——胸口被人挖了一个大洞,嘴里塞着金印。 紧跟其后的是户部左侍郎孟启元,莲花金印被夹在了他送给长靖帝的奏疏上,由当日值守长缨处写浮票的吴重山扣了下来。但还不等大理寺的人追查,孟启元就于下朝回家时跌落御河而亡,他失去了自己的左耳。 再然后是同样跌落御河,并失去了的右耳刑科给事中郭玮,被剜去了眼睛但是是窒息而死的轻羽卫千户窦安…… 如此连死七人后,华忘尘消失,众人以为,这案子到此就算结了,可谁料,两年后,轮到了大昇的相爷,长缨处总领大臣胡世玉。 长靖三十三年李准和孟启元死时,多数人都还处于津津有味看热闹的状态。沈惇甚至专门提了酒菜,拿着他从王一焕那里收缴来的一枚金印,找秋泓庆祝李准这个谁不给他送银子他就站在天华门下骂谁的“贱”(谏)臣好死。 但渐渐地,人们发现,火要烧到自己头上了。 因为,除了自诩“替天行道”的天崇道外,还有不少人渴望观看这些贪官佞臣们咎由自取,比如,天下的百姓。 而华忘尘在他们心中,无疑是第一大侠,莲花金印就是行侠仗义的标志。 在当时,除了死掉的十个大臣外,还有不少朝廷命官都在自己家中发现了金印的痕迹,其中有些人甚至只是地方小吏,因而也很难说那些金印到底是谁留下的。但目的无外乎一个,那就是期盼着他们的命能被天崇道取走。 第二次“莲花案”风波足足持续了两个月,直到胡世玉没了双手,在家中口含金印暴亡,他的长子跪在长靖皇帝脚下以头抢地后,长靖皇帝方才勒令大理寺五天之内破案。 而就在第四天,去城外给吴重山夫人上香并顺便前往福香观探望辰王之子的秋泓和沈惇竟在无意间,非常巧合地撞见了藏身于天清子房内的华忘尘。 沈惇不幸被他削了一刀,秋泓得以脱身。 就在秋泓逃命下山时,遇到了上山为母祈福的轻羽卫镇抚使李岫如,为了能让李岫如入京报信,秋泓舍身被已挟着沈惇的华忘尘捉去。 这老方士一路逃往城外,却不慎在路上冲撞了来京和谈的阿耶合罕之子布日格的车驾。好在是李岫如和陆渐春带人杀来,把华忘尘扣在了元和门下。 华忘尘的脑袋被李岫如一把手铳打碎,鲜血迸溅而出。 死前,这老方士振声高呼:“五百载一轮回,五百载一覆灭,五百载一新世!今日,吾血咒汝!咒汝五百载后为奴!” 为奴?为什么奴?他也没说清,就在李岫如的手铳下死翘翘了。可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在场人众多,这个能“咒汝为奴”的鲜血不偏不倚,只洒在了五个人的身上。 第33章 秋泓,沈惇,李岫如,陆渐春,以及布日格。 沈惇沉声道:“你还记得吗?那部所谓的《天罡相术》中说,道法契机不在当下,而在五百年后。当时我们只觉荒谬,认为天崇道不过是要反朝廷,说什么五百年后之事?现在看来,恐怕不假。这几年中,我对天崇道邪说也略有研究,我发现,他们似乎认为,来自五百年后的人能够决定五百年前的历史,也就是所谓的契机,如果他们不能保证这契机发生,那么大昇将不会灭亡,自然,如今这个世道,也将不复存在。” 秋泓被沈惇绕得头晕,他一摆手:“罢了,不谈这个了,沈万清教授,你不请我去你的玉行里喝杯茶吗?” 沈惇张了张嘴,随后高傲地一昂头:“不请。” 秋泓眼睫一垂,叹了口气:“看来沈公是真的还在恨我。” 沈惇见他这副模样,额角一阵狂跳,下意识回道:“这叫什么话?” 秋泓幽幽道:“人都活了两世,大昇都灭亡了几百年,沈公还揪着以前的事不放,真叫人难过……” “打住打住!”沈惇拢了拢大衣,放软了语气,“我家玉行开在皇城根,现在可飞不过去,走吧,我请你去隔壁茶舍喝杯龙井。” 樊州博物馆旁的小茶室藏在一座私家园林里,环境倒是古色古香,又因建在江边,还有不少水榭楼阁,傍小山而立。 沈惇在看着秋泓把桌上的每一样点心都研究了一个遍后,凉凉地问道:“你知道这座茶舍原本是谁的宅子吗?” 秋泓正在闻盏子里的龙井茶,他纡尊降贵地点评了一句:“香气不够浓,品相有些一般。” 沈惇阴着脸,提声道:“这是当年你爹从我学生汪韫手里抢来的园子!汪韫告到了我门下,当时我已被革职回家闲居,你居然以他勾结代商为由,直接把人帽子给革了换上梅长宜!” 秋泓被茶水呛了个跟头,他掩着嘴咳了两声,竟兴致勃勃地打量起这间装潢古朴的茶舍来:“我记得当时我爹来信,说在樊州府里给我寻了处将来致仕养老的好地方,没想到就是这里,几百年过去,这园子居然还在。” 沈惇一瞪眼:“你还敢提?这明明是人汪家的宅子,你秋家抢了去,不仅不受罚,还倒打一耙!秋凤岐,你挨骂挨了五百年,真不亏!” “谁骂我?”秋泓正色道,“那汪庭中勾结代商走私在先,我革他的职理所应当。此人就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又小肚鸡肠,当年沈公你致仕回家时,他立即带着厚礼要投到我门下,我不收,他便撺掇兵科给事中弹劾我。我念在此人有几分才干,没有发作,可谁知后来他督抚两汉时居然偷偷跟代州那帮卖国奸商们搅和在一起。这种人,朝廷再留着有何用?况且,沈公你想明白了,是他先犯事被贬,而后宅子才被我爹买下的,这前因后果,你可别搞得颠倒了。” “你还有理了?”沈惇大怒,“汪韫人品如何,我看在眼里,你说他勾结代商,证据呢?当时朝中说你栽赃诬陷的人可不在少数!” “谁说我栽赃诬陷了?证据板上钉钉,难道个个都是我伪造的不成?”秋泓辩驳道,“汪韫是你的人,又是封疆大吏,你说他人品好,不过是想凭借着他,等我死了后好起复。可惜沈公没福分,竟连我都没活过,更枉提起复了。” “你……”沈惇一拍桌子,当即暴起。 正巧这时,来换茶水的服务生走到了门口。这小年轻怯生生地往里张望了一眼,战战兢兢地问道:“那个……两位先生,请问需要……” “不需要!”沈惇厉声道。 服务生忙不迭地走了。 两人沉默半晌,无言对坐,不知过了多久,秋泓先开口了:“都是之前的事了,且不论你我一睁眼一闭眼间几百年已过,就说当年,你死时汪韫也已死了两年,怎么还念念不忘呢?” 沈惇哼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 毕竟,秋泓也没说错,他留着汪韫就是为了等熬死秋泓后起复的,可谁知,身体倍棒的自己居然死在秋泓之前了,真是叫人愤懑不已! 秋泓见此,笑道:“淮实,你瞧瞧这窗外的江水,流淌几千年了,什么仇什么怨不能跟着江水一起去呢?” 沈惇依旧不说话。 秋泓只好叹了口气,直起身倒了杯新茶:“都怪你,激言烈语的,气得我胃痛。” 沈惇立刻伸手拿走了他的茶壶:“少喝龙井,寒性大。” 说完,又叫服务生来换黑茶,此事总算揭过不提。 两人在茶舍里坐了小半天,秋泓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说道:“我得回去了,人家小陆捕头还在博物馆里开会呢。” “小陆捕头?什么小陆捕头?”沈惇瞬间警觉。 秋泓一笑,起身就要走。 沈惇一把捉住了他:“你遇上陆渐春了?那个和你一起来樊州的警察是陆渐春?” 秋泓扬眉:“怎么?都过去五百年了,我还得跟陆将军避讳不成?” “不是!”沈惇急声道,“陆渐春有问题!” 秋泓脚步一定:“什么问题?” 陆峻英,或者说,陆渐春,草草开完了一场依旧没有任何建树的会议。他担心秋泓一人在外,因此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了同事的晚饭邀请,可出了大门,他却没能在展厅中找到秋泓的身影。 第34章 这座博物馆上下不过三层,不算大,而且晚间已临近闭馆时,游客稀少,但陆渐春走了两圈,仍旧没有看到秋泓。 人忽然焦灼起来。 这让他一下子想起明熹四年深冬的洳州反击战,秋泓在北上途中遇袭,后遭雪崩落下悬崖,生死不明,等再把人找到时,已去了半条命。 那几乎成了陆渐春的噩梦,哪怕是死过一回,又复生一次,陆渐春都没敢忘记在洳州时因自己不慎丢了秋泓而导致的严重后果。 尤其是此刻,樊州开始下起了小雨,没过多久,小雨变成了雨夹雪。 “问潮绝不可能是天崇道的人。”秋泓看着沈惇,神色漠然。 沈惇也冷眼瞧着他:“你果真还是那样,我一提陆渐春,你就开始和我不对付。” “因为我相信问潮。”秋泓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相信他,难道不相信我?”沈惇反问,“当初是谁把华忘尘捉入京城的,你难道忘了?还有,陆渐春死前,我是不是……” “我不想提当年的事了。”秋泓不留情面地打断了沈惇,“你说他是天崇道的人,证据呢?就凭你自己没有找到盖在他身上的莲花金印?” 沈惇忿然而起:“按你所说,陆渐春已借尸还魂了六年,六年中,他难道真的一直在安分守己地做个小小警察,丝毫没有怀疑过自己为何会死而复生?你敢说他没有像你我一样,立即想起华忘尘‘吾血咒汝’的诅咒吗?他陆渐春虽是个武夫,但不是傻子,他若是发现了,难道能忍住不追查?若是追查,我与他恐怕早就认识了。可你自己想想,他是否有提起半句有关天崇道的事?他不仅没提,他甚至没告诉你,为何他会如此凑巧地在樊州做警察,为何他又会如此凑巧地在出差梁州的途中和那三个盗墓贼撞在一起。” “盗墓贼?”秋泓眼一眯,“沈公,你怎知是三个盗墓贼撬开了我的棺材?” 沈惇一哽。 秋泓冷笑:“我可没有逼问你,是沈公自己跳出来承认的。” “我……”沈惇面色赤红,“我是为了你,你难道不懂吗?在我意识到死而复生一事很有可能与当年的‘莲花案’有关后,生怕将来若是你也借尸还魂,会被天崇道的人盯上。只有先一步找到你,才能,才能……” “才能如何?”秋泓反问。 沈惇瞧着秋泓那张冷脸,心中就闷气,他一捶桌子,骂道:“你现在在这里逼问我,却不知我为了找你耗费了多大的心血。有关你的身后事,不管是野史还是正史,我研究了一个遍!要不是我意识到你很可能没有落叶归根,你早就闷死在棺材里了!祝微那孙子真是恶事做尽!” 秋泓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沈惇沉着脸,说道:“沈万清躺在禄文玉行里的藤椅上咽了气,我醒来后,懵懵懂懂地出门,正对着我的是一个地铁站的指示牌,你猜,那个指示牌上写的是什么?” 不等秋泓说话,沈惇自己答道:“沈家坟!那一站叫沈家坟。” 时间过去五百年,北都城区一扩再扩,当年埋葬沈家人的山郊如今已成了繁华的大都市。 几十年前,为了修地铁,市政在撅了沈相爷的坟头后,非常好心地给他留下了一个牌子:沈家坟。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上辈子的相爷这辈子也只能蹲在自己的坟头上做买卖。 不过,对于秋泓等人而言,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葬在哪里,就会复生在哪里。 王侯将相们子孙后代绵延不绝,总有一人,能做他们借尸还魂的壳子。 据史料记载,陆渐春战死广宁城后,他的长子陆鸣焉扶灵回乡,将他和他的父兄一起,葬在了威山卫的陆家祖坟中。 陆渐春的墓志铭,还是秋泓亲手写的。 而如今的樊州市局刑侦队二大队队长“陆峻英”,却从未提过自己是从威山来,他更没有提过,自己为什么会在秋泓的老家樊州做警察。 秋泓不深究陆渐春的隐瞒,他只当此人或许还在为当年之死而心怀怨怼。 可谁知…… “我们的尸骨已在家乡的泥土里销做了尘埃,只有你,因为祝微,最后被人草草葬在江边,甚至不曾……落叶归根。” 所以我们有归宿,而你,是一个拖着前世躯壳的游魂。 沈惇没把话说完。 “问潮其实没有骗我,”秋泓也不知有没有听出沈惇的言外之意,他淡淡道,“问潮只是不愿告诉我而已。” “天真!”沈惇不屑道。 秋泓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自自己醒来后,陆渐春的反应确实很不正常。 他似乎在心虚什么。 沈惇看着他有些苍白的面色,哼笑了一声,讥讽道:“凤岐啊,你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怎么死一回,变得多愁善感、重情重义了?当初在长缨处和我党争狗斗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啊。” 秋泓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理沈惇的冷嘲热讽,淡淡道:“沈公,先不论其他,既然你已等到了我,又堵到了问潮,我劝你还是赶紧把自己做的事圆回去,以免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话音未落,沈惇原本得意的神色瞬间僵在了脸上。 -------------------- 前面小改了一些,把怪怪的地方改掉了! 第14章 走火入魔 这日秋泓离开茶舍时,天色已晚。按理说,这里距博物馆并不远,但很不幸的是,秋相大人刚一出门就迷路了。 第35章 他来时跟着沈惇,压根没想着记路,过目不忘的秋相自以为这樊州城还是当年的模样,岂料世道早已翻天覆地变了又变。 他先是绕着茶舍转了一圈,随后又往反方向走了两条街,在发现不对劲后原路返回,却又找不到最初拐弯的路口了。 傍晚小雨转雪,气温骤降。 秋泓裹着陆渐春宽大的外衣,站在江堤上,冻得浑身冰凉。 这时,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正盯着自己,蓦地转身,就见一个高高瘦瘦,柴禾棍似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秋泓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哎,小心!”那年轻人立刻伸手叫道。 原来,秋泓身后是一处损毁后未经修缮的栏杆,他若是再退一步,就要跌入漆黑的江水中了。 “你怎么来来回回走了这么多圈?是找不到路了吗?”那年轻人好心问道。 秋泓诧异地看向他:“你一直跟着我?” 这年轻人抬了抬嘴角,不算明媚的笑容勉强冲淡了几分他眉宇间那股特有的阴郁。 秋泓被这笑容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在某一个瞬间,他发现此人的眼睛格外恐怖。 那是一双不算大,也不算好看的眼睛,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但当这双眼睛望向秋泓的那一瞬时,所有眼白竟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层诡异的漆黑,好似是中了什么邪术一般,叫人不敢直视。 但旋即,这双眼睛就恢复了正常。 或许只是天黑眼花,秋泓怔然。 “你不认得我了?”年轻人载看到秋泓戒备的神色后,略有些失望。 秋泓看了他半晌,确实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人。 祝时元有些难过。 明明那一夜是他在始固山上把秋泓找到的,可为什么偏偏撞上了陆峻英呢? 他烦躁,焦虑,魂不守舍,甚至又多了几分自厌自弃。尤其是在因撞车而赔了同门一大笔钱后,本就入不敷出的生活,变得更加拮据了。 但是还有秋泓,祝时元在心里反复念道,还有秋泓。 在始固山“撞鬼”后的那个晚上,祝时元再次梦见了红墙宫雪中的绯袍男人,和上次一样,他梦醒时心绪不定,床褥又被浸得透湿。 耳边还回荡着研究所同学的讥讽,那一声声刺耳的笑意让祝时元看着自己的床单欲哭无泪。 如此过了三天,如此连换了三条床单,他最终悄悄地跟上了陆峻英和秋泓。 “你怎么会不认得我?当时,当时在山上,你明明叫我……”祝时元上前了一步。 秋泓被这个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眼底下还挂着浓重乌青的神经青年弄得有些毛骨悚然,他略有不解地问道:“我似乎……没有见过阁下。” 祝时元的双眼一下子被失望填满,他喃喃自语道:“没有见过我?你怎么会没见过我?我见过你,我在梦里见过你很多次。” 这是个疯人,秋泓在心里下了定论。 他摇摇头,转身要走,可谁料这疯人夺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祝时元痴痴地问:“你是秋泓,对吗?” 这句话让原本没把祝时元放在心上的人狠狠一颤,竟也忘了挣脱:“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认得你?”祝时元目不转睛地盯着秋泓,“这么些年来,在我梦里出现的人,不就是你吗?我当然认得你。” 秋泓头皮发紧,他本就不喜欢与人拉扯,可偏偏自己还挣脱不过这个好似大烟鬼的年轻人,因此只能勉强往后退走。谁料脚下一空,竟要跌下江去。 噗通! 陆渐春站在岸上,忽然听见下面响起一阵水声,可等追下去看时,水面只剩一圈涟漪。很快,涟漪消失,江面重归了平静。 远处游轮从跨江大桥下驶过,灯火一闪,旋即散去。 陆渐春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樊州博物馆馆长李树勤的电话:“不好意思,我可能需要调一下你们今天的监控。” 说完,他再次看向了幽冷沉谧的江面。 初冬的江水冷极,秋泓在掉下去的一瞬间就被冻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本在江边长大,水性不弱,可因猛地呛入冰凉的江水后慌了神,只顾向上挣扎,进而越沉越深。 但好在身边还有一个人。 祝时元看着瘦弱,力气却出奇的大,他一把捉住了秋泓的小臂,竟单手将人从水里拖了出来。 只不过,祝时元抱着秋泓上岸时,他已灌进了三大口水,胸口宛如填满碎冰渣,身上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稍一呼吸,就要伏地狂咳。 可祝时元的心却忽然放了下来,他听见一个声音告诉自己,秋泓不会再跑了。 秋泓不是不会再跑了,而是跑不了了。 祝时元刚将他从水里捞出来时他就咳得厉害,好容易把呛进去的水吐掉后却又止不住抽喘。他想起在梁州出门前,陆渐春给过自己一瓶药,就放在内兜里,可慌乱之中,他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药瓶。 祝时元有些怜爱地捧起了他的脸:“你还没有认出我吗?” 秋泓揪着胸口,说不清楚哪里在翻绞,他想要挣开祝时元的怀抱,却手一脱力,重新跌进了这人的怀里。 祝时元欣喜若狂,他抱着秋泓,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忘了我……” 第36章 这时,岸上一道手电强光扫来,有人在不远处高喊:“谁在底下?” 祝时元被吓了一跳,他一把捂住秋泓的嘴,把人拖进了桥墩下的阴影中。 秋泓被他紧箍在怀里的身体轻轻抽动着,祝时元本想温语安慰两句,可他忽然觉得捂着秋泓嘴的掌心一疼,竟是那人一口咬住了自己。这微弱的疼痛狠狠刺激到了祝时元的神经,他因而猛地一用力,掐紧了秋泓的后脑穴位,让这不停挣扎的人瞬间软倒在了地上。 祝时元抽开手,借着月光一看,已有满掌心的血。 一股浓重的腥锈味渐渐弥散开,让这脆弱又疯狂的年轻学生兴奋了起来。 他屏气凝神,在那下来查看的人慢慢走远后,居然低下头,舔了舔自己掌心的血。 有些发甜,有些发涩,祝时元愣愣地想。 秋泓再醒来时,身下已换成了不算柔软的床铺和有着一股霉潮味的枕巾,衣服还是湿的,头发也没干,他低低地吸了口气,胸口顿时一阵抽痛。 “你醒了?”祝时元的声音在秋泓耳边响起。 秋泓头脑发昏,眼前眩晕,却不得已在看到祝时元的瞬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你,咳咳……”秋泓用舌尖抵住上颚,他捂住嘴,闷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祝时元听到这话,顿时神色黯然:“我只是想带你走而已,毕竟,是我先找到你的。” “什么?”秋泓诧异。 这是一个破旧的小旅馆,墙皮发霉,床单发污,空气中还弥漫着烟臭味和尿骚味。 很显然,以祝时元的经济状况,他只能带着秋泓住在这种地方。 “真是抱歉,可我身上没有多余的钱了。”祝时元挤出一个笑容,“因为我不小心撞坏了同门的车,所以这个月和上个月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补助都没有了。如果我手头富余,肯定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秋泓听得一知半解,他忍下咳嗽,问道:“方才你说,是你先找到我的,什么意思?” 祝时元缓缓绽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你不记得了?在始固山上,你叫我‘微儿’。” 秋泓一怔,看着祝时元那张脸颊微微凹陷,双眼有些凸出的面庞,一时错愕。 那日他从墓中醒来,如游魂般在始固山里走了一天,最终力竭不支,倒在了路上。 昏过去前,他确实记得自己遇见了一个似乎很像天极皇帝祝微的人,可是当他再醒来时,出现在身边的却是陆渐春。 或许只是做了场梦,秋泓这样想道。 可眼下再提起那事,秋泓恍然忆起,自己的确见到了祝微。 那是一个眉目轩朗的少年,逆光站在斜风细雨中,在听到自己的呼唤后,稍稍错过身,还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简直和当年与他尚未生出嫌隙,尚未有过龃龉的年轻天子一模一样。 但是……眼前这人,又是谁? 他长得不丑,但也只是普通清秀,并且,这仅有的几分普通清秀也被眉宇间的畏缩和丧气所冲淡,只剩一副没有血色、状若躯壳的面皮,撑着那所余不多的一点体面。 活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这般样子,不论是和少年时的祝微还是成年后的祝微,都没有半分相像。 就算那晚秋泓认错,又怎会错得如此离谱? 见秋泓皱着眉不言语,祝时元失魂落魄地垂下了头:“你果真忘了。” 说完,他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知道你是秋泓,我知道你不是鬼,我知道你在西江江畔孤零零地躺了五百年,我每晚都会梦见你,我读过你写的所有诗文、所有书信、所有奏疏,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可你却,你却不记得我……” 秋泓张了张嘴,不可置信地问道:“那你是谁?” 祝时元笑了,露出了一颗虎牙:“我叫祝时元,是一个研究你的学生,我也是你的学生。” 秋泓一震,竟真从这个笑容中看出了几分祝微的神态来。 正如那年在草原上,年轻的天子对他说:“秋先生,我也是你的学生,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也是你的学生…… 这句话宛如魔音贯耳,让秋泓不禁向后退去,祝时元却扑上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肩膀,叫道:“这么多年了,你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为什么?你为什么选我?” “我为什么选你……”秋泓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仿佛看见,自己临死前,祝微坐在榻边,摩挲着他的脸颊,问道,“先生,当初你为什么选我?” 那番场景犹历历在目,惊得秋泓骇然无比。 他一把抓起桌上固定电话,用尽全力砸向了祝时元的脑袋,随后踉跄着下了床,冲到门边,想要逃离这个诡异可怕的年轻人。 可房门锁得实在很严,金属挂链牢牢地卡在滑槽里,秋泓哪里用过这种东西,他手忙脚乱地摆弄了半天,祝时元已捂着额头重新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他轻轻地问道。 秋泓一颤,把后背死死地贴在了门上:“你要做什么?” 祝时元有些懊恼,他自言自语道:“是啊,我要做什么?” 他只想着把人找回来,却没想过找回来后做什么。 关在家中养着吗?让这个上辈子叱咤风云的权臣这辈子一生囚禁在他的房里吗? 祝时元哪有这样的禀气?他懦弱不堪,为人做事处处胆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带走了秋泓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直到现在,这人也只是执意要面对面地见一见那个时常出现在梦中的人罢了。 第37章 而这时,秋泓又咳了起来。 他弯下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憋得通红,嘴唇却是青白。很快,秋泓有些站不住了,他“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喘息声也渐渐弱去。 祝时元吓了一跳,他束手无措地看着秋泓不断颤抖的身体,看着他呛出的血沫:“你,你等等,我这里有药。” 可就在他试图扶起秋泓,再去背包里找药时,秋泓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紧接着,这个方才看起来马上就要晕过去的人按住祝时元的脑袋狠狠砸向了地板。 “咚”的一声,祝时元的身体瘫软了下来。 秋泓倚门而坐,双手仍不住地发抖。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攒出几分力气,撑着门框,艰难地站了起来。 小旅馆走廊狭窄,光线昏黄,呛人的烟味让秋泓不住咳嗽,他扶着墙,好不容易挪到楼梯间,便双腿一软,顺着扶栏滑坐在地。 而这时,一声“吱呀”响起,有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秋泓想要挣扎起身,却一不小心脚下落空,差点摔下楼梯。 “秋先生?”一道声音在走廊那头幽幽响起。 秋泓一窒,刚要起身,却又眼前一黑,几乎一头栽下楼去。而就在此刻,一旁配电室的门后忽地伸出了只手,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别动。”一个略有些沙哑的男声命令道。 秋泓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感受到,有一人缓缓来到自己身后,一指在他胸前某处不轻不重地一点,竟止了原本停不下来的咳嗽。随后,这人揽着他,躲进了配电室。 “倏”的一声,感应灯灭了,祝时元走进楼梯间,却诧异地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留着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秋先生……”他一颤,忙向楼下追去。 脚步声渐远,刚刚那点穴止咳的功效也随之而去。 秋泓挣开身后的人,跌出配电室,扶着楼梯间的墙,弓身猛咳起来,而救了他的那位则静静地在后面看着。 等秋泓好不容易忍下胸口泛起的咳意,他才上前,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张方帕,递给秋泓。 秋泓抬起头,看向他。 这是一个长得相当挺拔,但打扮却很落拓的男子。 他留着一头似乎从来不梳的半长发,一侧刘海几乎要盖过眼睛。他穿着一件毛了边的大衣,里面歪七八扭地套了几条完全不搭的衬衣和毛衫。既不符合秋泓的古代审美,也不符合现代审美。 但是,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虽然不梳头发不刮胡子,但身上却有一股淡淡的皂香。气质也凛冽得突兀,虽然颓唐,但目光却很锋锐,眉宇间还有一点坚定。 所以,若说他像个乞丐,倒不如说他像个大隐隐于市的侠客。 只可惜现代社会没有侠客,叫这位仁兄失去了自己的最佳职业。 “天峦?”秋泓脱口而出。 可站在他对面的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见秋泓止住了咳,便直接上手揪住他的肩膀,准备把人带走。 “天峦,我……” “闭嘴。”这人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秋泓真的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然后,他就见这人稍稍撩开了大衣一角,露出了内兜中的一把手枪。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扫了秋泓一眼,说道,“和手铳属于一类,里面的弹丸打在身上,必死无疑。所以,秋相还是好好听话为妙。” 秋泓看着他,不说话,但也不动。 这人扯了扯嘴角,拔出手枪,对准了秋泓的额头:“上辈子你勒断了我的脖子,这辈子也可以换你试试。” -------------------- 祝某某:秋泓激推史同梦男一枚 第15章 幕后主使 天极十六年正月初八,著名江湖人士“封天大侠”李岫如在时任长缨处总领大臣秋泓的注视下,被南录司都督姜义勒断了颈骨。 姜义动手前,恭敬地说:“对不住了,缇帅。” 随后,毫无反抗之力的李岫如死在了诏狱中。 死前,他冲秋泓潇洒一笑:“来世再见了,秋相。” 然后,他们真的来世再见了。 “你要杀了我吗?”秋泓平静地问。 李岫如注视着他,在确定秋泓并不怕他手里的枪后,镇定地收了回去:“秋相的命贵重,我可取不得。” 秋泓笑了,但旋即又咳了起来,他用方帕捂住嘴,很快,就有血渍浸透出来。 李岫如皱起了眉。 “抱歉,”秋泓笑意未减,“弄脏了你的帕子。” 李岫如一把挥开他的手,直接上去捏住了他的下颌:“张嘴。” 秋泓试图挣扎,却被李岫如狠狠地抵在了墙上:“让你张嘴。” 说完,只听“咔嚓”一声,他竟生生卸掉了秋泓的下巴。 “唔……”秋泓登时痛出了眼泪。 李岫如漠然地往秋泓嘴里扫了一眼,随后又是“咔嚓”一声,非常周到地替他把下巴重新安了回去:“别在我面前装,我不吃这套。” 秋泓捂着嘴,疼得直吸冷气。 他承认,自己上辈子与李岫如确实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他不仅杀了李岫如本人,他还杀了李岫如的亲爹寿国公李执,害了李岫如的亲弟李峭如,以及李岫如的亲儿子李业延。 整个李家,几乎全都死在了秋泓手上。 也正是因为他,原本意气风发的轻羽卫缇帅李岫如成了见官就杀的“封天大侠”,他不光与秋泓作对,甚至与整个朝廷作对。 第38章 只可惜李岫如和秋泓纠结了一辈子,最后仍是死在了秋泓的手上。 那时的他已被逃去了塞外的天崇道一支小宗招拢,对《天罡相术》和“乱世则亡,社稷将覆”的预言深信不疑。因此,在最后关头面对秋泓时,他笑着说出了那句“来世再见”的话。 等来世再见时,就是我报仇雪恨日。 “嘭”的一声,李岫如关上了车门。 他从副驾驶前的储物盒里翻出了一副铁铐,将秋泓的右手牢牢地拴在了车顶扶把上。 “你要带我去哪里?”秋泓问道。 李岫如磕出一支烟,叼在了嘴里:“秋相什么时候变得话这么多了?我记得,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秋相上辈子可是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的。” 秋泓扯了扯手上的铁铐,在确定扯不开后,叹了口气:“世殊事异了,缇帅。” 李岫如冷笑一声,一脚踩下了油门。 他开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这车坐起来远不如陆渐春的suv舒适。至于李岫如,一个刚刚借尸还魂不到一年的“新鬼”,自然也比不上陆渐春车技娴熟。 秋泓被颠得七荤八素,他缩在副驾驶上,白着脸说:“我有点想吐。” 李岫如在一旁抽烟:“忍着。” 秋泓深吸了一口气:“我可能会吐你身上。” 吱——嘭!一个急停车。 但不知是因李岫如车技生涩,还是因这皮卡临近报废,在他踩下刹车后,轮胎竟冒出了火星子,随后,车头一转,撞上了道旁的路灯。 秋泓一扭头,如愿以偿地吐了李岫如一身。 “抱歉。”他哑着嗓子说。 李岫如虽面无表情,但秋泓却仿佛看出了他此刻想要一刀杀掉自己的心,忙忍着恶心,解释道:“我是真的忍不住。” “下车。”李岫如掐灭烟,打开了锁着秋泓的铁铐,把人连拖带拽地拉下了皮卡。 此时正是深夜,路上空无一人。 秋泓就这么看着李岫如大摇大摆地打碎了一家服装店的玻璃,从中翻出了两件没拆吊牌的新衣来。 “据说现在的路上会装一种东西,能清晰地记录这片区域发生的所有事情,就连衙门里的捕头都要靠这种东西追捕犯人。”秋泓靠在那卡在路灯下的皮卡上,好心提醒道,“或许明日你就要被抓进大牢里了。” 李岫如当街脱掉被秋泓吐脏了的外套,换上自己正大光明抢来的新衣,冷冷道:“你是指望陆问潮来捉我吗?” 秋泓一滞,旋即又笑道:“缇帅知道得很多。” 李岫如换好衣服,忽地上手一把掐住了秋泓的脖子:“五百年前,天崇道在秋相手下被重创,无数教众死于非命,《天罡相术》、教义经纶、江山舆图损毁不见,幸存的门徒守着华掌教那残缺不堪的预言坚持了上百年。如今,他们终于等到了我,你觉得,我会允许天崇道继续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吗?” “无头苍蝇?”秋泓一抬嘴角,“我看缇帅你现在才是无头苍蝇吧?碧罗死后天崇道一分为二,小宗逃去了塞外,大宗留在了中原。当初你叛逃,一路往塞外去,压根就没有和掌握着机要秘密的大宗留下任何联系。如今,难道你以为你就是那五百年后的契机吗?” 李岫如手上力道一紧。 秋泓闷哼一声,身体不得不向后微仰:“缇帅,你杀了那么多的人,难道就没想过放下屠刀……” “秋凤岐,”李岫如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秋泓,“你没资格对我讲这样的话。” 说完,他手一松,任由秋泓跌在自己脚下狂咳。 “封天大侠”居高临下,忽然一笑:“秋相上辈子何时像今天这般狼狈过?你说世殊事异,还真没错。” 秋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呼吸愈发沉重起来。 “只是我没想到,我死后不过十个月,你果真也死了。秋相,你权势熏天二十年,最后不也落了个如此凄凉悲惨的结局吗?”李岫如弯下腰,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秋泓,“我知道你不信神不信鬼,更不管死后洪水滔天,可你看,老天偏要给你开个玩笑,让你重新睁开眼瞧瞧,你的国,你的家,是如何一步步分崩离析,土崩瓦解的。” 秋泓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不过秋相的命还真好,这辈子你本该闷死在棺材里,却因沈惇和陆渐春的惦念而侥幸脱身。”李岫如直起身,理了理外衣,“但我不是他们,上辈子被你害惨,这辈子还要为你做牛做马。我恨你,我要你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说完,他拎起秋泓,把人重新塞进了皮卡中。 清晨,陆渐春坐在一家早餐摊前,看着对面那个被打碎了玻璃外墙的服装店出神。 赵小立嘴里咬着半个包子,也伸头去看:“队长,怎么了?” “没怎么。”陆渐春摇头。 赵小立随口问道:“诶,队长,昨天陪你来的那个秋老师怎么不在了?” 陆渐春没说话,目光依旧停在那家服装店上。 街角处商超外的显示大屏开始播送早间新闻,这里路口繁忙,行人来来往往,车辆川流不息,鸣笛声此起彼伏,其间还偶尔夹杂着几声谩骂。 陆渐春脑中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眉头紧锁,神色不展。 “队长,队长?”过了没多久,赵小立又低声叫道。 陆渐春有些烦躁了,可正当他欲发作,就听赵小立兴奋地说:“队长,樊州博物馆遗失的文物找到了!” 第39章 “什么?”陆渐春当即一愣。 说是有位来自海外的收藏家,通过某种不正当的渠道,得到了那份会试朱卷,在看到新闻后,决定无偿赠予樊州博物馆,物归原主。 李树勤亲自鉴定,确认回来的会试朱卷就是遗失的那一个。 寻回的过程过于一帆风顺,丢失的过程也过于奇妙坎坷。稍稍一理,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对劲之处。 比如,恰好经手过秋泓会试朱卷的富商也恰好经手了秋泓墓里的陪葬。 比如,樊州博物馆天衣无缝的安保措施下竟找不出一个潜入馆内的嫌疑人。 再比如,那个印在了红章上的莲花金印。 又比如,这份会试朱卷本身就是假的。 这一番折腾,似乎不是为了偷窃文物,而是为了引出一个人。 或者说,一些人。 陆渐春手一抖,他想起了监控中,那个与秋泓搭话的身影。 沈万清。 历史教授兼樊州博物馆的学术顾问沈万清,不,应当说沈惇,正翘着腿,坐在茶舍里,兴致缺缺地把玩着一个鼻烟壶。 樊州博物馆馆长李树勤坐在他对面,恭敬地问道:“沈先生,专家鉴定过,这个鼻烟壶就是昇新年间的,只是我不确定是不是当年您夫人用过的,您再仔细看看。” 沈惇哼了一声:“看着不像。” 李树勤略有些失望:“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就算是代代相传,也肯定会有不少遗失,沈先生,这已经是晚辈能找来的最符合要求的了。” “无所谓,”沈惇道,“一个鼻烟壶而已,不用在意。” 李树勤笑了笑,应和着说:“是是,一个鼻烟壶而已。” 沈惇瞥了李树勤一眼:“怎么样?官家人没怀疑你吧?” “没有。”李树勤赶紧回答,“东西既然找回来了,警察们自然万事大吉,他们也不愿有案子悬而未决。况且,沈先生您也知道,王盛嘴很严,他帮咱们找的都是自己人。不过……昨天晚上,不知为何,那位陆警官忽然查了下午博物馆内的监控。只是他临走前也没说什么,我想,可能是例行检查罢了。” “那就好,我……” 笃笃笃!沈惇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谁啊?”他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一个茶舍服务生探进头,小心翼翼地回答:“沈先生,有位客人想见您。” “什么客人?”沈惇把鼻烟壶随手一丢,直起身。 “一位警官,他说他姓陆。” “六个月前,我专门来了一趟樊州,在这里,我找到了陆渐春。”李岫如嘴里叼着一支烟,含糊地说道。 “他是个小警察,原本在这地方念警校,中途受了伤,休学了很长时间。”李岫如看了一眼身旁一言不发的秋泓,继续道,“这个人,外人看起来觉得他老实本分,做事规矩,除了工作没有生活,可实际上……” 李岫如卖了个关子,秋泓却不接他话,因此李岫如只能接着说:“可实际上,陆大将军一直在偷偷追查天崇道的事。而且,很难说,他到底是在追查,还是在……融入。” 秋泓看了李岫如一眼。 李岫如继续道:“秋相绝顶聪明,想必已经看出那所谓的博物馆失窃一案不过是一个用来引人注目的幌子罢了。不过,这个幌子很成功,你来了,陆渐春来了,我来了。你猜,还有谁也来了?” “所以你现在要带我去找布日格。”秋泓忽然说道。 李岫如轻轻勾起了嘴角,他看向秋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秋相,你说,若是布日格见到了你,会如何做?” 秋泓双唇紧抿,脸上隐有凝重之色。 李岫如转动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不过也不着急,我饿了,先吃饭。” 秋泓被车内的怪味熏得直犯恶心,他胃里阵阵绞痛,可又没有东西可吐,更吃不进去,只好坐在李岫如对面,疼得默默冒冷汗。 李岫如看起来像个乞丐,但身上现金却不少,他数出五张百元大钞,点了一桌子山珍海味,不顾秋泓难受,一个人吃得兴致盎然。 “怎么坐着不动?”李岫如甚至很好心地问道,“舌头疼?” 秋泓昨夜为了在祝时元面前示弱,故意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可惜他这招没能骗过善拆人下巴且有前车之鉴的缇帅大人。 李岫如凉凉道:“同样的招数不能用两次。” “至少第一次时骗过你了。”秋泓倒是不知悔改。 李岫如哼笑一声:“秋相,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秋泓歪在椅子上,声音有些发虚。 李岫如看了他一眼:“是吗?” “不然呢?”秋泓皱了皱眉。 李岫如上下打量起他来:“李语实说你是被男人玩死的。” “什么?”秋泓一瞬间以为自己没听清。 李岫如贴心地重复了一遍:“李语实,我那一堂五百年的堂弟,也是你同年,他说你是被男人玩死的。” 秋泓目瞪口呆。 李岫如生怕他知道得不够多,接着说:“就在他自己写的书里,说你夜夜招八男八女在府里伺候,不光精力殆尽以致人亡,还被弄得肠子流了一地。” 秋泓深吸了一口气,自我安慰道:“他过去就爱传些没影的事,谁会相信他写的东西……” 第40章 李岫如一摆手:“此言差矣,罗誉修的《昇史》里面关于你的不少内容就取自李语实之笔。毕竟人家可是你和一期登科的同年,知道得自然比我们这些入不了秋相大人眼的小喽啰多多了。” 秋泓不可置信道:“我活着的时候,李语实先是在怀南做盐官捞钱,北都城破时他爹在北廷当奴才,他在南边享清福。后来他爹死了,他回家丁忧,期满后几番托人送礼,请我帮他起复。我给他在鲁东布政使司谋了个肥差,他还不乐意,一心要回北都做京堂。后来他娘又死了,又丁忧,第二次起复还是靠我。若不是我,以他那花拳绣腿的水平,能做到礼部侍郎吗?这般厚待,他竟那样编排我。当初我杀你爹,他家可一点都没被波及到!” “所以他写的东西在后人看来才格外可信。”李岫如话锋一转,“你真的不是被男人,咳,玩死的吗?” 秋泓气得说不出话。 现在他不光胃疼,心脏也开始疼了。 李岫如却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几分前世浪迹江湖时的洒脱,他乐呵呵道:“秋相,这都是身后名,不必在乎。你不是说过什么‘不求百世流芳,但求问心无愧’吗?怎么自己看到后世了,反而在意起来了?” 秋泓沉着脸,讽道:“看来缇帅这几个月没少读书,竟连我在绝笔信里写了什么,你都一清二楚。” 李岫如被秋泓点破,脸上却不尴尬,他不咸不淡道:“秋相虽没留下一个清贵的身后名,但挂念着你的人可不少,如此看来,也不能不算是百世流芳。” 秋泓没说话。 “好了,吃完了,走吧,去见见那个不跪天子跪凤岐的天应王。”李岫如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站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诶,你跟着他去阿耶合罕部做遣使时,是哪一年来着?” “长靖三十六年。”秋泓答道。 第16章 长靖三十六年(一) 出关做遣使并不是一个好差,尤其对于像秋泓这样的翰林而言,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苦差。 好好一个成绩优异的庶常,散馆之后明明可以留下来每日读书修史,可却偏偏领了连鸿胪寺和礼部都不愿意干的位子,跟着阿耶合罕的三儿子跑去草原,和那帮北牧蛮人谈什么合作互市。 尤其是合作互市,布日格来京开这个口时,兵部本不乐意。 但是,兵部不乐意也没办法,国帑里没钱,太后又要修宫,南边天崇道乱作一团,若是再和北牧人打下去,怕是有昇一朝就要亡于长靖了。 于是,和谈开市就被刚刚接手了长缨处的新一任总领大臣裴松吟提上了日程。 不过,这份苦差又是如何轮到秋泓头上的呢? 年底散馆,深受吴重山喜爱的秋泓如愿以偿留在了翰林院,甚至官压工部侍郎家的大儿赵思同一头,被授了从六品的修撰。 可谁知,也正是那个时候,北都又出了“莲花案”的乱子。 秋泓和沈惇藏在福香观里的秘密因华忘尘而败露,长靖皇帝在震怒天崇道为非作歹的同时,还震怒了一下胆大包天的秋泓和沈惇。 长到三岁还没起大名,整日在观子里被人喊“猫儿”、“狗儿”的辰王长子皇帝长孙由祝旼亲自赐名“祝微”。他的生母上宵道人重还俗名,牌位入了王府,先是被抬成夫人,而后又追封了王妃,当年做公主替身在观子里修道和宗室子纠缠不清的往事立刻成了“王妃带孕为夫婿祈福”。如此一番操作下来,紧接着祝微就被塞进了辰王府,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小世子。至于天清子等一众受华忘尘一案牵连的坤道则被处死,秋泓和沈惇因此入了诏狱。 但不知怎地,长靖皇帝大发善心,在诏狱里关了一个多月后,沈惇因他祖父的运作先一步出狱,随后便飞快官复原职,甚至还火速晋升,从詹事府府丞变成了右春坊右谕德。 人家还真借此傍上太子了! 至于秋泓,外面没人捞他,里面没人管他,一个人在诏狱里病得吐血,最后,心地善良的镇抚使李岫如作保,把他送了出去。 只是那时,翰林院的修撰已变成了赵思同,原本没能留馆的同科三甲进士曹争茂捡了个漏,替补赵思同,做了正七品的编修。 那秋泓呢?秋泓做什么? 到了三月天气回暖时,他出狱,沈惇来见他,格外不好意思。毕竟,傍上太子这事本就在两人的预料之中,只不过,秋泓预料的是两人一起傍上,可谁承想,最后一步登天的只有沈惇一人。 但命运弄人,秋泓还能说什么? 他拖着还没好的身子,回翰林院收拾好了东西,在吴重山的照顾下,又住回了鹤阳观旁的会馆,好歹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这日沈惇来时,秋泓正坐在窗下看书,他在诏狱里一病俩月,瘦了个形销骨立,见沈惇来了,强打精神要起身,沈惇赶紧把人按下。 “昨日我去找裴相了,”沈惇开口道,“裴相告诉我,他会想办法的,毕竟皇上也没说要罢你的官。” 秋泓强挤出个笑来:“多谢沈公为我四处游走,只是吴次相都没办法的事,我也不强求什么了。” “这是什么话?”沈惇立刻道,“你年纪轻轻,难道要回乡赋闲吗?” “眼下我这个样子,也确实只能回乡赋闲了。”秋泓叹道,“回去起码能教教书,混口饭吃。如今在京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家里本就贫寒,拿不出多余的银子给我上下打点,还不如……” 第41章 “那怎么行?你起码得等到我……”沈惇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但秋泓却心知他要讲什么大不敬的东西出来,于是笑道:“那我可得好等了,陛下正值壮年,沈公也得再加把劲才是呢。” 沈惇摸了摸鼻子,只能叹气。 其实把辰王世子养在福香观里也无可厚非,毕竟祝颛和上宵道人的丑事也不是满朝皆知,秋泓和沈惇作为两个知情人,既没有残害宗亲,也没有在此时就按捺不住地勾搭太子。长靖皇帝又不傻,个中缘由,他稍一思量就能明白。若不是皇后疑心病重,祝颛不省心,太子生不出孩儿,秋泓和沈惇至于如此小心谨慎吗? 所以祝旼迟迟未发落这两人,一来念在他们在抓捕华忘尘上有功,二来又觉得他们也算忠心耿耿,且人又不笨,将来或许也能算是个栋梁之材。所以,在沈家三托四请,活动关系保下沈惇,又偷偷递消息给太子时,祝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今沈公高升,看来是皇上也动了过继的心思。”秋泓忽然道,“只是太子依旧是太子,皇上不好直言罢了。” 沈惇没答这话。 秋泓兀自继续道:“皇上虽然不愿好好一个孩子养在辰王膝下,但这事若提出来,百官中怕是十有八九都要反对。可等将来太子登基时,孩子已经大了,万一闹出什么礼仪方面的乱子,谁都不好收场。” 说到这,秋泓看向沈惇:“沈公原是辰王殿下的老师,不如去劝劝殿下。” “我?我如何劝?我只是……”沈惇话说了一半,就立刻明白了。 秋泓的意思是,让他去撺掇辰王,主动提出把孩子送到宫里养着,起码,要放到皇后身边才行。 “皇后娘娘是太子生母,自然会为自己儿子考虑,就算孙儿不是亲生的,养着养着,不就成了亲生的了?”秋泓支着头,懒懒散散地说道,“沈公要是再替太子办成了这事,将来太子还指不定如何器重你呢。” “不行!”沈惇一口回绝了秋泓,“我狠不下这个心。” 秋泓听了这话,顿时奇道:“沈公,当初你和我一起瞒天过海把小世子养在福香观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狠不下这个心呢?” 沈惇欲言又止。 秋泓一怔:“你该不会是教辰王殿下教出感情了吧?” 沈惇苦笑:“辰王虽不是个读书的料,又懦弱好色,但心地不算坏。我上进了两年,后来也就放弃了,索性带着他玩玩,教些人品做事什么的。辰王年纪小,爹不疼娘不爱的,我……” “你就做了他的爹。”秋泓接道。 “哎哟!”沈惇慌忙去捂秋泓的嘴,“胡说八道什么呢!” 秋泓咳了两声,挥开了沈惇的手:“我瞧沈公你就是这样,三年前刚去王府时左右看不顺眼,现在反而开始护犊子了。” 不养儿女不知做父母的感觉,秋泓的夫人远在少衡老家,他一个人在京城,和以前的光棍模样没什么区别。 秋顺九数次来信,要把邬砚青送到北都来和秋泓团聚,全被秋泓以没处居住为由推脱回去了。 因此,娶亲三年,秋泓无儿无女,也算半身轻。 只是,半身轻的人自然理解不了沈惇这种拖家带口的心境。 “也罢,不提那事了。”沈惇站起身,越过秋泓,替他打开了窗子,“你也不出门见见太阳,现在外面暖和,你不见太阳,身子什么时候能好?” “见了太阳我就要被晒晕过去,更好不了。”秋泓纹丝不动地躺着。 “这是什么理论?起来起来,久坐不好。”沈惇拖着身上好似没长骨头的秋泓下了躺椅,“跟我去揽镜山底下转转。” “揽镜山有什么好转的。”秋泓不情不愿道。 沈惇自作主张,叫来李果儿收拾房间,又喊来铜钱儿,一起上了他沈家的马车。 其实揽镜山并不远,就在城外运河口,离鹤阳观步行也不过两刻钟。 只是沈惇知道,若叫秋泓走去,他多半得晕在半路,所以专程叫了马车,甚至还好心地在车里备上了茶水和点心。 秋泓却当是沈惇深觉对不住自己,心安理得地受了,还对他带来的黑茶进行了一番非常刻薄的品评。 沈惇也不知,秋泓一个寒门出身的人,整日哪来这么多讲究,明明自己穿着旧衣裳,却要去看人家游园赏花的公子哥们打扮如何,还尤其喜欢欣赏那自大统年间兴起的“青娥风”,年轻男子整日膏粉敷面,簪花涂脂,不男不女,被之前的某位长缨处总领大臣怒斥为“诡异之徒”。 而就在两人刚到揽镜山下市集时,秋泓却对沈惇说:“那边有卖脂粉的,你也去给我买一盒来。” 沈惇大惊:“你买脂粉做什么?” 秋泓理直气壮:“我没见过,买来玩玩。” “脂粉有什么好玩的?”沈惇不可思议。 “我想玩,身上没钱。”秋泓拿扇子拍沈惇的屁股,“快去。” 沈惇站着不动:“男人买脂粉,像什么样子?” “男人买脂粉怎么了?”秋泓指了指那边,“你瞧,不少男人都在买呢。” “我不去。”沈惇很坚定。 “就当是给你夫人买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秋泓撺掇道,“你买两盒,一盒给我,一盒送给夫人,夫人指定心花怒放。” “我……” 第42章 “你且去排队,我上那边茶陵酒肆的雅间里等你。”秋泓有条不紊地安排道,“铜钱儿,沈才,你俩跟我走。” 还没来得及反驳一句的沈惇就这么看着秋泓把自家小厮也带走了,他看了一眼游人如织的脂粉铺子,仿佛要赴刑场般,大义凛然地去了。 茶陵酒肆就立在运河边,顶楼雅间正能望见南去的码头。 秋泓不需要付钱,自然是什么好的紧着什么来。他先是要了一壶碧螺春,又命沈才把楼里最好的琴伎请进屋。一番折腾后,连日心情抑郁的秋泓总算是高兴了起来,他靠在窗边摇扇赏景,兴致勃勃地等待沈惇。 而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群人欢声笑语着走上了楼。 为首之人叫道:“天字一号间不是说好了给我留着吗?怎么来了别人?” 守在门口的小厮忙答:“哎哟,这位爷,您昨日定的不是晚上再来吗?小的寻思着……” “情儿也去了?”那人立刻不悦道,“我不在,情儿怎能给旁人抚琴?” 说着话,他推门就走了进来。 这是个长得矮胖,面黑如碳的男子,穿着却是满身绫罗绸缎,远远看去,犹如一个五光十色彩瓷圆肚瓶。 秋泓一见他,就立刻笑出了声:“曹兄,怎么打扮得如此明媚?” 这个闯入人家雅间的,正是秋泓的同年曹争茂。跟在曹争茂身后的,除了一向与他交好的赵思同外,还有李语实、庄士嘉等人,他们都是乙酉科进士,其中不少,还是和秋泓一起入了馆的庶常。 几人看到秋泓,顿时一阵尴尬。 他们今日来茶陵酒肆,本是要给同年汪屏送行。 散馆后,汪屏被外放去了陪都京梁做官,这两日就要启程,一行人商量好了请他摆宴。来之前,庄士嘉提议叫上秋泓,毕竟关系也不差,在馆时,赵思同、曹争茂的课业甚至还是秋泓代笔的。可大家都是官场上混了三年的人,虽说念着同年情谊,但都觉得秋泓此时落魄,又是半个戴罪之身,真叫上他,将来惹出祸了,不好收场,最后只得作罢。 谁料,到头来,竟好巧不巧地又遇见了秋泓。 秋泓看破不说破,笑着把众人请了进来。 庄士嘉好声好气地解释:“公拂,今日我们要给季清送行,本想告诉你,不过都担心你病着,所以……” “季清要去哪里?”秋泓问道。 汪屏老老实实地回答:“去京梁,任巡漕御史。” “京梁也好,山清水秀的,兴许来日我还得投奔你呢。”秋泓笑着说。 汪屏是个嘴笨的人,听了秋泓的话,赶紧应道:“你要是来了,我肯定好好招待。” 李语实在一边凉飕飕地说:“人家用你招待吗?马上就要傍上太子殿下了。” 赵思同立即拱手:“说得是呢,要不是公拂有了更好的位子,哪里轮得到我做这修撰?” 秋泓只笑不言语,等着庄士嘉出来打圆场。 庄士嘉果真和稀泥道:“敬臻自己有了好官位,却还来酸别人,你上盐道,不比做京堂强?” 李语实一挑眉,越过庄士嘉,给秋泓倒了杯酒:“尝尝,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陈酿。” 秋泓忙道谢。 方才一番唇枪舌战本该就此揭过,可曹争茂却不依不饶,讽笑道:“公拂看起来憔悴了不少,想来为了过得舒坦些,是没少伺候李岫如那厮。” 秋泓一滞,脸上笑容缓缓褪去。 他知道,曹争茂此人与自己向来不对付。 三年前殿试,他因相貌一言难尽,自会试第五名落千丈。而秋泓,则从第二百三十三,一飞冲天,成了二甲第五,又因生得芝兰玉树,被裴松吟和吴重山一起相中,做了人家相国门下的学生。曹争茂自己呢?本以为凭借着和胡世玉同乡,有幸拜在了胡世玉亲信的门下,哪怕是只得了三甲也能入馆做庶常,可现在胡世玉死了,亲信作鸟兽散。要不是秋泓犯了事,翰林院编修一职能轮得上他吗? 曹争茂背地里就忿忿不平,如今秋泓落了难,他怎能忍住不讥讽两句? 只是那话说得太露骨,就连庄士嘉都不好上去打马虎眼了。 汪屏结结巴巴道:“曹,曹兄,你这讲得有点……” “有点如何?”曹争茂来之前就喝了二两黄汤,此时酒气上头,讲话更不顾忌,他扬声道,“我还说错了吗?他秋公拂可不就是仗着长了张好脸,在那些贵人的床笫间左右逢源吗?诶,敬臻,你不是也讲过这样的话?说他和如今的太子讲官沈先生不清不楚。” “我……”李语实自诩斯文体面,只喜欢背后论人长短,当面从不直接讲难听话,此时听到曹争茂供出自己,瞬间脸上挂不住,“我何时说过这番腌臜言论?” 曹争茂眼一瞪,方觉自己被背叛,立即大叫:“你还说他媚上惑主,用副好皮囊勾引皇上,所以才被点了二甲第五,我没那本事,因此沦落成了三甲第九十九!” “放肆!”几人还没来得及上去按下口出狂言的曹争茂,外面就响起了一声呵斥。 秋泓还只当是沈惇来了,因此舒了口气,指望这位大前辈能把这帮晚生震慑一番。谁知抬头看去,只见一面白无须的男子立在门口,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呵斥道:“哪里来的混账货,在这里编排皇爷?” 第43章 众人见到他,不约而同呼吸一滞,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这时,这人的身后慢悠悠地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没想到,我朝的翰林私底下是这样看朕的。” 这下,所有人都腿肚子一软,倒头就跪了。 原来,刚刚出言呵斥的乃是中正司提督太监尤芳,而那个自他身后走来的中年男子,正是当朝皇帝,祝旼。 第17章 长靖三十六年(二) 长靖皇帝祝旼今年已过五十了,他不似自己的祖辈生得宽额阔面,天庭饱满。祝旼是个瘦长脸,面皮却皙白,留着两撇淡淡的小胡,一双不算大的眼睛倒是颇具神采。 秋泓殿试时,远远见过祝旼一面,看得不真切,但也记了个轮廓,眼下再见,一眼便瞧了出来,这就是当今圣上没错了。 中正司提督太监尤芳站在一侧,斜着眼睛打量这跪了一地的翰林们。 祝旼背着手,目光扫视过脚下的每一个人,过了不知多久,秋泓等人的腿都跪麻了时,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方才出言不逊的是哪个?” 曹争茂一觳觫,颤巍巍地抬起头,跪爬上前,行礼道:“臣,臣乙酉科三甲进士,翰林院编修,关宁曹争茂,叩见陛下,躬问圣安。” 祝旼看着他,轻笑了一声:“朕记得你,你出身关宁驼帮,你父靠买官身,做了皇商,还带着你入了官籍,对不对?” 曹争茂哪里想到自己的出身能被皇帝陛下记得如此清楚?他不寒而栗,头埋在地上,颤声应道:“正是臣。” 祝旼移开了视线,不咸不淡道:“朕也并非留意你,只是殿试时你仪容不整,边写卷子边挖鼻孔,朕不得不看了你几眼。若是叫纠仪官瞧见,别说三甲了,你这贡士的身份也得被褫了去。” 听到这话,和众人一起把头埋在地上的秋泓差点笑出声。 祝旼这皇帝做得恣意随性是出了名的,倘若随意换个皇爷爷来,曹争茂怕是三年前就被人从大殿上抬回原籍去了。 而此时,得知了自己名落千丈之真相的曹争茂差点吓得当场尿失禁,他连哭带喊道:“皇上,皇上!方才臣失言,是,是因为喝多了酒,所以才……” 祝旼摆了摆手,转头对尤芳说:“叫李峭如带人来给曹编修拖出去,杖打三十,罚俸一年,逐出翰林院,外放做官。” “是。”尤芳应道。 很快,祝旼的贴身轻羽卫,镇抚使李岫如的亲弟弟李峭如来了,他领着三个随皇上一起微服私访的属下,上去架起曹争茂这个五彩胖子就走,留下还跪在地上的几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起来吧,地上凉。”祝旼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跪在他脚下的几人迟疑了一下,都慢吞吞地站起身,退到了一旁。 乙酉科的庶常里,庄士嘉、赵思同和被拖出去的曹争茂留馆,继续在翰林院修史,替长缨处大臣们写贺表和应制诗,李语实和汪屏外放出京,一个去怀南盐道,一个上京梁做巡漕御史。 他们的去处,包括秋泓的,祝旼都很清楚。 “前一日李道阳还在朕面前提起自家小儿马上就要出京做官,是你吗?”祝旼看向李语实。 李语实上前一步,施礼道:“正是臣。” 李道阳就是他亲爹,如今的礼部尚书,大宗伯。此人在胡世玉死后,飞快转投到了裴松吟门下,叫长缨处给李语实选了个转运盐使司里的肥差。虽实权不大,但胜在清闲又多利。 之前,在胡世玉、李道阳等人的运作下,祝旼非自愿地阅读了不少李语实的文章,他只能说,此人文采斐然,更适合去写话本小说,不适合在朝堂上为官。 当然,这话祝旼不会说出口,毕竟管盐嘛,好端端的肥差,让他去,去了就别再回京。 等问完了李语实,祝旼又问汪屏、庄士嘉、赵思同,等把一圈人了解了一个遍,祝旼端起了尤芳奉上的茶盏。 “谁是秋泓?”他问道。 在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秋泓一激灵,忙直起身,行礼道:“臣乙酉科二甲进士,少衡秋泓,躬问圣安。” 祝旼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秋泓心底一阵发毛。 过了半晌,坐在他面前的皇帝陛下才开尊口道:“把头抬起来。” 秋泓听话照办。 其实,若说曹争茂的酒后胡言全无道理也不尽然,殿试毕竟着重看脸,秋泓能从会试二百多名一跃而上,那就说明他长得确有过人之处。 祝旼低头看去,就见这人眉目清俊秀丽,气质端方雅正,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受了曹争茂羞辱的缘故,此时眼眶微微泛红,眼中还蒙了层薄薄的水雾,只是因身体不好,脸上血色并不充盈,瞧着还有些病恹恹的。 祝旼心里“啧”了一声,暗道,果真,若是没有过人之处,李岫如能七转八绕地叫李峭如跑到他面前替个萍水相逢的翰林说情吗? 秋泓倒是没猜出祝旼此时的心思,他毕恭毕敬地抬起头,又顺从地垂着眼,静静地等待君父的审视。 祝旼也的确在审视他。 每年登科的进士里不乏青年才俊,就比如刚结束的春闱,祝旼便听裴松吟说,靛南出了个十四岁的神童,文章写得相当不凡,祝旼微服一见,果真人生得稚嫩,学识却不浅,但因年纪过小,最终没被录取。 相较于他们,秋泓似乎也没什么特殊,但奇怪的是,无论吴重山或沈惇,甚至说李岫如,都免不了对他露出器重之意。而今祝旼见了,也终于明白了,这是因为,秋泓的眼里,藏了些其他的东西。 第44章 “诶,尤芳,”祝旼收回目光,“你看他长得像谁?” 陪伴祝旼长大的老太监尤芳赶紧眯起老花眼,仔细看了看秋泓,看完后,他“哎哟”了一声:“皇爷您别说,这瞧着有点像兴义郑相公呢。” 兴义郑相公?哪个兴义郑相公? 秋泓怔了怔,莫不是长靖皇帝刚即位时接替了高楹的前长缨处总领大臣,当今陛下的老师郑秋良? 他还年轻,入仕时郑秋良已故去近十年,但郑相与祝旼的君臣佳话倒是流传至今。那说秋泓长得像郑秋良,意思岂不是,长靖皇帝打算对着他思旧人了? “你可读过郑先生的文章?”祝旼问道。 秋泓规规矩矩地回答:“入馆后,读过郑相的奏疏。” “你以为如何?”祝旼又问。 秋泓顿了顿,俯首答:“郑相针砭时弊,洞见之深,我等自不如。” 祝旼笑了:“你好像很怕朕会看中你啊。” 秋泓慌忙跪下告罪:“臣说的是实话,没有藏拙的意思。郑相的《论田亩制度疏》、《论时经疏》臣都读过,其中所言,都是我朝时下面临的难题。但臣自小闭门苦读,少见地方百姓艰难,因而所有感想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不值一提。” 祝旼眯了眯眼睛,起身走到秋泓近前:“动不动就跪,起来。” 说完,他直接去搀人家的胳膊,吓得秋泓差点一跃而起。 “行了,今日春光盛好,朕不过是外出踏青,众卿家也不必拘束,各自去吧。”祝旼说道。 几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秋泓也想走,谁知祝旼却一把拉住了他:“你留下。” 听到这话,刚刚还在讥讽秋泓的李语实立刻向他投来了又同情又艳羡的目光。 皇帝亲自拉着你要说悄悄话,这不是圣眷正隆,什么是圣眷正隆? 可秋泓却心里打鼓,生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得到圣眷,就不慎触怒圣威,跟那曹争茂一样,被李峭如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祝旼却很随和,见人都走了,转头对秋泓道:“坐。” 秋泓犹豫了一下,倒是没矜持:“多谢皇上。” 祝旼打量着他:“你是个有野心的。” 秋泓脸一白,又要起身告罪,被祝旼按了下来。 “有野心也没错,只是野心不可用在歪门邪道上。”祝旼抿了口茶,把言外之意点明了,“替太子着想身后事,倒是不算歪门邪道。” 秋泓紧张出了一身冷汗。 “所以朕默许沈惇去做太子讲官,等太子继位了,自然会提携他。”祝旼一笑,“至于你,做太子讲官有些屈才了。” 长靖皇帝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看了出来,出谋划策的从来都不是沈惇,而是他秋泓。 “臣愚钝,不知皇上指的是……”秋泓大着胆子试探道。 “当初贡院失窃,数张试卷丢失,朕记得,最后只有你的没有找回来。”祝旼悠悠道。 秋泓头皮一紧。 可祝旼没有接着往下说,他转了话头:“阿耶合罕的三儿子布日格,就是那个诛杀华忘尘时,和你们撞到一处的北牧王子,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四夷馆住着,你可知道?” 秋泓之前虽在狱中,但也有所耳闻,他点头回答:“臣听说过。” “那你可知,他为何一直不走?”祝旼接着问。 秋泓立刻明白了,祝旼是要问自己封贡互市的事。 半月前,裴松吟联合一众朝臣,上表公疏,建议与北牧人和谈,以封贡互市的形式,维稳北疆,好以此腾出手来镇压南边的叛军和天崇道动乱。 但这事僵持了很久,始终没有结果。 一来因为更北边的阿斯汗国蠢蠢欲动,阿耶合罕的弟弟脱古思叛变,投靠了阿斯汗王也古达,二来又因朝中主战派甚多,不少人叫嚣着要犁庭。到最后,裴松吟等人的公疏只好留中不发,互市到底开不开,祝旼也没给出任何准信。 但年初时,燕宁总督方治中告病致仕,而后顶上的冯桂英是个瘸子里的将军,半辈子都没打过仗,更不懂如何练兵,若是让他和北牧来一战,不如祝家人直接收拾细软跑路,把北都拱手送给蛮人好了。 可如果要谈互市,总得有几分诚意,布日格都在京城里住了这么久,难道大昇就不愿派个遣使出去吗?况且,互市这事,也的确需要朝廷的人盯着。 但派谁去盯着呢? 按理说应当让鸿胪寺出人,但鸿胪寺各种推脱,礼部也装聋作哑,如今,这皮球总算是踢到了长靖皇帝的面前了。 “做遣使不是件容易事,若是做得不好了,兴许还会有性命之忧。”祝旼不疾不徐道,“你是翰林,将来入詹事府,进国子监,任职礼部,修典编史,然后等廷推,熬资历,入长缨处,再熬资历。或许啊,等你七老八十了,才能当上总领大臣。那时,不管是谁,往往都已经久居高位,看不见人间疾苦了。” 秋泓知道祝旼要说什么。 “不过,倘若你愿意,就不必在翰林院熬资历等九年考满,朕现在便授你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一职,由你做遣使,带行人司出关,为朕排忧解难。”祝旼和善一笑,“这是你老师吴重山为你选的路,朕也觉得,极好。” 他没有给秋泓商量的余地,去与不去,是两个极端。 去了,或许会死在塞外,不去,那就是继续以戴罪之身等着,将来或许外放出京,做个小官,也或许像秋泓给沈惇说的那样,回乡教书。 第45章 但若是他成功回来了呢? “其实,也用不了多久,一旦北边安定下来,朕就会立刻着人接替你,等你回来了,就进国子监,倘若功绩卓著,甚至可以直接入礼部任侍郎。”祝旼可谓是给秋泓画了好大一张饼。 秋泓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跪下谢恩:“陛下赏识,臣感激不尽。” 祝旼把秋泓扶了起来,贴心地问道:“手怎么这么凉,是身子还没好吗?尤芳,去把朕那条绣着鹤纹的大氅拿来。” “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祝旼没放开秋泓的手,反而拉得更紧了,“这次出关,各方仪仗不能有损我朝国威,你是国使,自然受得起。” 于是,出关做遣使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离京的日子选在四月初一,礼部匆匆忙忙,准备好了一众事宜。 秋泓来不及回乡告别父母,只能留下一封信,叫李果儿送去。 拜别了老师以及一些京城里的好友,前几日刚在茶陵酒肆里不欢而散的众人又齐聚一堂,这回,是给秋泓送行。 没了曹争茂,其余人谁也不敢对官最大的秋泓口出狂言,几人一番互相恭维,到最后都喝得醉意熏熏。 看起来一向薄情寡义的李语实临走前还哭出了声,说这一别,大家各奔东西,又不知来日要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 听到这话,众人心中都不免悲伤。 等快要起行的那日前一晚,秋泓一人回了会馆,铜钱儿正在隔壁睡得呼声震天,不过那懒汉倒是没等秋泓催促,就把行囊整整齐齐地收拾好了。 见到这番情形,秋泓站在院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叹气做什么?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高升呢。”这时,院中有一人出声道。 秋泓吓了一跳,等看清那坐在树下石凳上的是谁后,才抚胸舒了口气:“沈公,你二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沈惇凉凉道:“公拂大忙人,忙里忙外的,也忘了告知我一声,你不日就将离京。” 秋泓这才想起,自那天在茶陵酒肆里遇上祝旼,不得不甩开沈惇后,两人就再没见过了。 “我忙得头晕,沈公也要来责难我,真是叫人好心凉。”秋泓故意埋怨道。 沈惇见他倒打一耙,也不恼,反而笑了:“我是怕给你买的胭脂叫我夫人看去,以为我在外头养了外室,不敢领回家呢!” 说着话,他把那日在揽镜山下市集上买的脂粉盒丢到了秋泓的怀里:“拿去,带身上当个念想。” 秋泓失笑:“沈公怜我。” 沈惇冷眼瞧他:“你方才做什么去了?怎么这幅巾是歪的,宫绦也没系好?” 秋泓低头一看,顿时神色大窘,他笑了一下,回答:“陛下邀我去皇庄嘱咐两句,兴许是回来路上走得急,散开了。” “陛下?”沈惇微微不悦,“陛下还挺在意你,竟就这么舍得放你去塞外喝风,不怕人走半道被山匪劫去做压寨夫人吗?” “放心,陛下说了,若是路上真有什么,立刻叫还在京城的小陆将军追去。”秋泓说道。 这话不讲还好,讲了立马叫沈惇生气。 自去年年底“莲花案”后,陆渐春隔三差五就向沈惇打听秋泓近况,打听他何时能出狱,何时能官复原职。武将文官结交乃是本朝大忌,虽说陆渐春和沈惇两人官职都不高,但来日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免不了参上一本。 此时又听秋泓提那陆渐春,沈惇顿时不满:“我看你不如带着他去草原上放羊好了,别再回来祸乱朝纲了。” “沈公竟这样想?”秋泓故意哀叹,“真是人还未走茶就凉。” 沈惇冷哼一声,不言语了。 秋泓徐步上前,握住了沈惇藏在袖子下的手,他轻声道:“淮实,我就要走了。” 沈惇没说话,却反握住了秋泓那微微发凉的指尖:“过来,我给你把宫绦带子再系一系。” 这日是三月二十九,午夜勾月正明。 -------------------- 领导烙大饼 第18章 长靖三十六年(三) 从北都到广宁要五天,从广宁再到察哈尔台又要十天,路上行程算下,林林总总就要半个月。 秋泓启程时正值四月初一,是辰王世子的生日。可这时沈惇已入东宫任职,不好再进王府,因此谁也无法去看小世子。 等遣使的车驾到了广宁时,沈惇的信也到了,说小世子哭了三天,只因没等来去看望他的秋泓。这话说得人心里过意不去,为了安慰世子,秋泓专程在广宁城外的呼察湖边折了半枝柳条,托来送信的沈才带回去给小世子玩。 沈才回去后,直到出了关,秋泓再也没收到过任何人的来信。 不光是因为出关后通信多有不便,还因四月中旬塞外起了沙尘,一行人不得不在大卑山下的哨城落脚。 而这风沙一刮就是十天,叫哨城中的所有人和外面失去了联系。 秋泓每日忧心忡忡,登瞭望台数次,往北眺望。可惜这风沙一起竟遮天蔽日,连哨城背后的大卑山都被一并隐去了。 秋泓着急,属下们着急,随遣使回草原的布日格倒是不着急,他还劝导秋泓,好事不怕晚,好饭不怕迟。 这位生在草原,长在草原的北牧男人身材高大壮硕,有着自小风吹日晒养成的古铜色皮肤和一双如鹰般的眼睛、一脸浓密的络腮胡。 第46章 他告诉秋泓,布日格这个名字,在草原上意为“雪山下的金雕”,是世上最勇猛的鸟儿,是万鹰之王。 这日,下了瞭望台,“万鹰之王”操着有点口音但却很流利的大昇官话问道:“秋少卿,你的故乡在哪里?” 秋泓正坐在桌后看文牍,他随口回答:“少衡。” “少衡是哪里?”布日格是个很有求知欲的人。 秋泓的耐心却不多,他招手叫来铜钱儿:“去,给台吉讲讲,咱们家是哪里。” 布日格赖着不走:“秋少卿,你为何不能给我讲讲?” 从北都到哨城这一路走了多久,布日格就骚扰了秋泓多久,他用他们草原上特有的语调为秋泓唱曲儿,还特地采来呼察湖边的野花要簪在秋泓的官帽上。 这人过于殷勤,以致连秋泓的侍卫都觉出了不正常。 背地里,随秋泓一起出关的礼科给事中徐锦南和行人司司正张篆都说,此人绝对心怀不轨。 至于如何不轨?他俩也说不清楚。 秋泓只觉得布日格奇怪得很,毕竟,谈互市是他代表阿耶合罕提出的,可当一行人在哨城耽搁下来时,他却又不着急了。 这其中定有缘由。 想到这,秋泓从面前如山般的文牍中抬起了头,淡淡一笑:“台吉想听什么?” 布日格一撩衣袍,坐在了秋泓身侧:“在北都时,听人说秋少卿家在江南,据说江南美人都柔情似水,不知是否真如此?” 秋泓抬了抬嘴角,不冷不热地回答:“我家不在江南,在汉南,汉南女子泼辣又不近人情,哪里谈得上柔情似水。” 布日格的一双眼睛在秋泓身上身下打转,他笑道:“不近人情的美人儿,秋少卿说的可是你自己?” 秋泓一皱眉,严声厉色道:“请台吉放尊重些。” 见他这副模样,布日格顿时哈哈大笑。 正此刻,一个小厮匆匆走了进来,为秋泓双手呈递上一封密信:“少卿,这是广宁卫守备太监酆镇天遣人冒风沙送来的加急快函。” 秋泓接过,看了布日格一眼,自己走到一边的灯烛下,撕开了密信。 礼科给事中徐锦南上前,拦住了想要凑去秋泓身边的布日格:“台吉,今晚风沙弱了些,您昨日不是还提起要去苏勒峡里瞧瞧鹰吗?不如我们……” “慢着!”秋泓忽然扬声打断了两人,他转身看向布日格,举着信质问道,“我们不过是在哨城耽误了几天,为何朔城三部忽然西移?” “什么?”徐锦南也吃了一惊,“阿耶合罕拔军了?” 听到这话,布日格脸色微变,但旋即又露出了一个笑容:“秋少卿不必慌张,朔城三部西移想来是为了躲避风沙,没什么要紧的。” “躲避风沙?”秋泓面若冰霜,凛声质问,“若真是阿耶合罕带兵西移也就罢了,可据广宁卫来报,朔城三部如今已在令叔脱古思的麾下了。我虽没去过草原,但也清楚,两年前脱古思叛变,投靠了阿雅王的后裔也古达,还娶了也古达的孙女。你父亲气急败坏,立刻北征,谁知被也古达的阿斯汗国揍得落花流水。若非如此,你又怎会来北都提出和谈开市?” 布日格的笑容依旧灿烂:“秋少卿还真是博闻强记。” 秋泓没说错,要不是脱古思叛变,带走了阿耶合罕手下的精锐,这个并非出身阿雅家族的北牧王怎会派遣自己的儿子来北都对大昇皇帝俯首称臣? 他是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的。 “来人!把台吉及其随从全部扣下。”秋泓提声命令道。 哗!随行轻羽卫们立刻冲入房中,按下了布日格。 但就在这时,苏勒峡中骤然传来一声啸叫,紧接着,脚下大地震颤,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少卿,不好了,大卑山那头有北牧铁骑闯过风沙障,向哨城疾驰!”在瞭望台上轮值的小兵飞快回报。 秋泓一窒,脸上血色瞬间尽消。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书读了十几年,顺风顺水地考上进士,顺风顺水地做了翰林,本以为要顺风顺水一辈子,可谁知这一辈子眼看着就要交代在这座塞外小城里了。 “少卿,现在该如何是好?”比秋泓还没经过事的行人司司正张篆哆哆嗦嗦地问道。 秋泓缓缓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回答:“先把台吉扣下,顶着风沙后撤,起码……起码得先撤回广宁。” “可是……” “不对,”秋泓不等旁人反驳,当即意识到了问题,他按了按额角,摇头道,“把台吉留下,我们走!” 张篆和徐锦南对视了一眼,布日格在旁笑出了声,他道:“秋少卿,你可别慌了神,脱古思打来,把我丢下,一个人回去,难道你不怕你们的皇帝治罪吗?” 秋泓冷脸看向被轻羽卫压在地上的布日格:“台吉,若是我们死在了这里,你觉得,你们阿耶合罕部还能有活路吗?” 布日格眉梢轻动,没有说话。 “况且,脱古思要的是你爹的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秋泓说完,不与他废话,转身命张篆速去点人起行,徐锦南留下和自己一起销毁文牍。 阿耶合罕和脱古思内讧,本不关大昇的事。北牧若乱了起来,燕宁甚至可以学着那帮蛮人一样,北上打秋风。 可是,阿耶合罕偏偏在这个时候转向了大昇,他说要和谈,要开市,要遣使。 第47章 而在这一过程中,燕宁总兵瞿文宪送上京的密报始终未提脱古思一句,就好像这个阿耶合罕部的叛徒真的安分守己地留在了也古达的阿斯汗国一样。 但倘若脱古思准备反攻夺权呢?阿耶合罕会怎么办?放手他好不容易打下的草原江山当丧家之犬吗? 这个并非阿雅贵族后裔的北牧王到底想用和谈开市做什么?在朔城三部沦陷,苏勒峡铁骑奇袭的现在,恐怕已经很明确了。 他要大昇的遣使落入也古达手中,逼大昇出兵,帮他退敌。 “不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成为蛮人的阶下囚。就算真叫他们捉了去,也绝不能贪生怕死,让朝廷为难。”秋泓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得不强装镇定,在下属面前撑出游刃有余的模样。 礼科给事中徐锦南已经慌了神。 他是今年戊子科第一批被吏部铨选后授官的进士,和秋泓一样的年纪,出身又优渥,从没经过事,此时一听北牧人出尔反尔,还要拿他做人质要挟朝廷出兵,当即吓得两股战战,差点瘫倒在地。 他拽着秋泓喃喃自语道:“师兄,我还有父母高堂和妻子小儿,我,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张篆是吏部尚书张闽的侄子,自觉身份贵重,朝廷不会不管,所以在一旁安慰道:“也别太担心,就算是落到蛮人的手里了,我们作为来使,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哪怕是朝廷拖着迟迟不发,性命总归是无忧的。” “可如果阿耶合罕部被也古达灭了呢?”和荫官出身的张篆比,徐锦南好歹是个进士,更有眼界些,他害怕道,“阿斯汗国好战,也古达自封狼王,万一他们把你我推到广宁卫底下叫城,又该如何?” “当然是自杀!还能如何?”秋泓气骂道,他一手牵着马,一手拖着已几乎走不动路的徐锦南,忿然说,“真到了那步田地,我就拿着刀,把你们全杀了之后自杀。可现在还没到那步田地,你们就开始唱衰,真有骨气!” 听了秋泓的话,徐锦南“哇”的一下哭出了声,坐在地上便不肯动了。 秋泓气结:“你要留在这里,做北牧铁骑脚下的奴隶,我可管不了。你自己也说了,要是阿耶合罕部被阿斯汗国灭了,也古达可不是什么善人,到时候,你就去给他牵羊吧!” 徐锦南抽抽搭搭,止住了哭声,张篆赶紧推着他上了马车,转头对秋泓道:“少卿,广宁卫能送来这封加急快信,兴许说明阿耶合罕部尚有抵抗的余力。” 秋泓摇头:“我看未必,布日格在京城待了四个月,也要等陛下松口答应和谈开市,若不是瞿总兵自始至终没有探查出也古达南下的先兆,封贡这事根本谈不拢。不过我猜,阿耶合罕本人应该都没料到脱古思来得这样快,他们原本的预谋应该是先等咱们在那边安定下来,互市开后,好顺理成章逼迫朝廷出兵。现在脱古思突然来了,也不知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秋泓心里清楚,也古达兴许就是看着阿耶合罕忽然与大昇议了和,所以才动了歪念头。他只是不知,当初一口应下了封贡一事的长靖皇帝祝旼和长缨处有没有料到这一天。 如果他们料到了,那现在广宁的守关二镇牧流堡、镇河堡想必已加强防守,坐等草原角逐。 如果他们没料到,脱古思的大军一杀到,阿耶合罕就会趁此机会立刻往南潜去,到时候,别说广宁卫了,恐怕离京城更近的代州卫都要遭殃。 可张篆讲得对,广宁卫还能送来加急快信,不过,这不是说明阿耶合罕部尚有抵抗余力,这是说明广宁卫一代的防务加强了。 秋泓暗自对祝旼憋着气,在他看来,君父此举无异于把出关遣使当做弃子。 若是阿耶合罕部安安生生的,能开市自然是好,若是阿耶合罕部乱了,遣使不遣使的,都可以随手一丢。 当然,这就是君父,这也是做臣子的命运。 所以他选了自己,选了一个无根无基又有野心的人来做这个出头鸟。 秋泓在心中默默发誓,不论如何,他都要活着回去。 哨城的号角在身后响起,秋泓骑在马上,越过层层风沙,看到了城墙上猎猎翻飞的北牧军旗。 脱古思的大军到了。 呜—— 咚!咚咚!一声声鼓擂震彻天地,敲得每一个人都心中发慌。 秋泓把徐锦南从车上拽了下来,抛下了带的大部分行具,一行人轻装简行,冒着风沙向南而去。 张篆用面巾捂着嘴,在后面大叫道:“少卿,我们把台吉拱手送给了脱古思,若是阿耶合罕部赢了,岂不是会回来反攻倒算我们?” 秋泓被风沙呛得说不出话,他咳了两声,回答:“你觉得阿耶合罕能赢吗?” 张篆沉默了。 塞北的风沙愈演愈烈,若是没有广宁卫冒死送来的那封信,被风沙憋在大卑山口的一行人现在恐怕已是脱古思大军中的阶下囚了。 可是,就算有了广宁卫的来信,给了秋泓等人反应的时间,他们依旧被卡在了半路——也古达的先遣军从西边越过朔城三部赶到了。 戍边屯田的军户已被几个叛出阿耶合罕部的首领扫荡了一个遍,北长城边的数个军镇不堪其扰,其中军民拖家带口,往广宁卫下的牧流堡逃去,路上被风沙呛死的、因断粮而饿死的,还有走不动路而累死的老幼妇孺不计其数。 被秋泓派去送信的小兵往返三趟,三趟都因流民四起、官道被堵,而不得不返回。 第48章 等躲过脱古思的大军,在路上奔波了整整十天的遣使们疲惫不堪,却连个落脚歇息的地方都找不到,但好在是算算日程,再行一日,就要抵达广宁卫了。 秋泓依旧记得来时广宁春暖花开,城外呼察湖边绿草芬芳、花团锦簇,而如今被西来的风沙一吹,遍地皆是黄土,绿芽新枝也成了昨日黄花。 除去随行的轻羽卫,几个礼官都蹉跎得无比憔悴,张篆倒是因天生长得壮,看上去面色尚可,不似其余人一般形容萎靡。至于秋泓,他有口气撑着,精神竟比那几个武夫出身的轻羽卫都好。 但徐锦南苦不堪言,他原是个水灵灵的江南小郎君,如今却和路边的流民饿殍没什么两样,进牧流堡时,他已累得神色麻木,宛如走尸。 “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吧。”秋泓舒了口气,说道。 牧流堡千总张宁前一日在十五里屏阵亡,他的副手冯宽接替上位,如今正在北边督军。 当然,城中也没多少军能让他督了,之前阿耶合罕部的叛军首领如秋风扫落叶般,砍杀了一半去年方才征补来的青壮士兵,如今尚能作战的已被拉去填补广宁卫的空缺了,整个牧流堡宛如一座空城,只有门前施粥的粥铺下聚着不少人。 “这次北牧南下真是来势汹汹,好在广宁卫还能守得住。”张篆叹息道,“阿耶合罕怕是要完了,这次出关,简直是白跑一趟。” 秋泓沉着脸,一言不发。 何止是白跑一趟,还差点被布日格送去给也古达做人质,他们能及时脱身,多亏了广宁守备太监酆镇天的信和秋泓的当机立断。 只是不知,这一趟走下来,回了京,算是有功还是有过。 “罢了,”秋泓疲惫地说,“起码现在算是回来了,等后天到了广宁,我就给京里写信,让礼部派人来接。”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松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牧流堡外传来了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从马鞍上滚落下地。守城小兵急忙上前,把这人架起。 紧接着,就听这个形貌仿佛厉鬼的男人尖声道:“广宁卫失守了!” 第19章 长靖三十六年(四) 来的人正是广宁守备太监酆镇天。 他满脸是泪,抓着牧流堡千总冯宽的手哭道:“昨日,阿耶合罕的台吉降了脱古思,用诈敲开了广宁城的门。瞿总兵率兵迎击,不敌阵亡。总督遣兵来救,可来的竟是个没打过仗的御史,两个时辰不到,全军覆没啊!” 冯宽面如死灰,他双唇打颤,两眼发直:“这,这可如何是好?” 站在一旁的徐锦南听了,当即委顿在地,泣不成声:“完了完了完了,回不去了。” 秋泓还在强作镇定,他拉过酆镇天问道:“其余人呢?瞿总兵的副将和广宁卫指挥使王同之呢?” 酆镇天一跺脚,恨声说:“瞿总兵的副将吴行被脱古思俘了去,不到半日就投降了,指挥使王同之只顾南逃,哪里还顾得上城中百姓和其余军士!” 秋泓脸色煞白,身形一晃,旁边的张篆一把撑住了他,惶惶道:“少卿,现在可怎么办?眼下来看,广宁外的这些军镇,怕是都要做孤城了!” 秋泓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少卿,手上一没兵权,二没人手,他能怎么办?难不成,要他带着这么点人杀回去,逼退脱古思吗? “朝廷呢?你可知朝廷怎么说?”秋泓现下也只能寄希望于援军了。 酆镇天回答:“原本我们守着广宁好好的,谁也没料到布日格会投降,他一投降,阿耶合罕部的一大半首领跟着一起降了。瞿总兵以为,降也就罢了,总归是北牧人自己的事。但哪里知道,那布日格居然会佯装不敌,来广宁求援,骗我们遣使跟在他身边,要不是瞿总兵发现端倪,恐怕损失会更加惨重!” 秋泓一听,瞬间明白了过来。 什么封贡开市,什么出关议和,那是阿耶合罕的想法,至于布日格,他怕不是早就跟自己的叔叔脱古思穿上了一条裤子。 他知道单单用和谈互市根本拿捏不住大昇皇帝,他更知道自己的亲爹阿耶合罕早就大势已去,所以他才会不急不躁地和秋泓一起困守哨城。他等的就是脱古思的大军,等的就是来日反攻大昇,等的就是顺手取下燕宁一代的北方边镇,用以作为自己献给叔叔脱古思的见面礼。 好在是秋泓甩下他跑了,若是带着此人一起,怕是现在不光广宁保不住,秋泓、徐锦南、张篆等人的命一样也保不住。 布日格,在翰林院四夷馆里住了四个月,还真让大昇把他当成了一条乖顺的狗,可实际上,狼永远是狼,不把狼的脊梁打断,它就永远不知道归服。 “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广宁虽然失守,但牧流堡还在,”秋泓闭了闭眼睛,先把燕宁一代的防务图在脑海里过了一个遍,他说道,“朝廷不可能放弃广宁卫,五日之内,京师必有援兵抵达。到时候,如果我们能守住牧流堡,兴许还能与援兵里应外合,保下出关的三大峡口。现在还是先给镇河送信,看看那边情况如何。若是镇河在,牧流堡也得守住才行。” “守住牧流堡?”千总冯宽一听,顿时头大如斗,“眼下,整个牧流堡只有不到三千兵马,那脱古思可带着也古达的三万大军呢,如何守得住?” 秋泓气急:“守不住也得守,抛下一城的百姓就跑可对得起这身上的官服?今日我在此,牧流堡中一应兵马都听我调遣,凡有官身的,谁敢弃城跑了,捉回来格杀勿论!” 第49章 说完,秋泓看向酆镇天:“你是个有骨气的,没有跟王同之一起跑了,今日可要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守城?” 酆镇天是个太监,何时被人说过有骨气?他听到秋泓的话,顿时热泪盈眶:“秋少卿,就算是等不来朝廷的援兵,死在这里了,我也在所不计!” 两个官最大的都发话了,剩下的一众人谁敢不从?他们只能开辎重库的开辎重库,调兵马的调兵马,想方设法把四面漏风的牧流堡重新补上。 可眼下,不光人手不足,粮草也不足,就算是北牧人不来,牧流堡中这么多人也最多只能再撑三天,三天之后,弹尽粮绝,只能往南跑。到时候,运气好些,遇上大昇的军队,运气差些,恐怕就要沦为北牧人的骑奴。 而此时,众人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朝廷的援军来得快些,不要忘了他们这些留守塞外的军民。 这日忙了一天,直到深夜,城里城外才重新筑起防御工事。 秋泓在城墙下,用淘米水洗了把脸,就着搀着沙子的粟米渣渣咽了半个春饼。 已经回过神的徐锦南蹲在他身边,对着碗里的杂粮做心理建设工作,他一脸扭曲地问秋泓:“师兄,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咽得下去?” 秋泓靠着草垛坐下,揉了揉眉心:“咽不下去也得咽,总不能饿死在这里。” 徐锦南瘪着嘴,似乎又想哭。 秋泓看到他这副表情,不由笑了:“男子汉大丈夫,天天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徐锦南丢下粟米渣渣,扑到秋泓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师兄,我想家了!” 秋泓脑中绷着一根弦,但身体已累到强弩之末,他拍了拍徐锦南的脑袋,有气无力道:“要把我勒死了。” 徐锦南抬起头,含泪问道:“师兄,你不害怕吗?” 秋泓目光微微凝滞,没有说话。 徐锦南又问:“师兄,你不想家吗?” 想家?秋泓怎会不想? 他已离家三年有余,当初走时,父母叔伯、姨表姑舅一起,把他送上了码头,乡里乡外的亲戚朋友拉着他的手,嘱托着家长里短。 后来,他去潞州,在涉山成了亲,妻子随父母回家,至今便没再见过。 父母身体如何?妻子生活如何?秋泓一概不知。 他呼出一口气,仰头靠在草垛上,看着漫天星河,轻声道:“我有时,都怕自己忘了少衡是什么样子。” 徐锦南又被勾起了伤心事,他抹着眼泪道:“我家单传,到我已有四代,我要是死在了这里,那可真是古今第一不孝子。” 说完不孝,徐锦南又开始念叨起青衣河上的莲蓬,溯陵城里的花糕,和他娘亲手做的糯米团子。到最后,他已困得睁不开眼睛,却直起身,发誓道:“师兄,若是我们活着回去了,以后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秋泓失笑,他阖上了眼睛,听着城上的打更声,沉沉睡去了。 三更天时,敌军来犯。 先是号角声起,紧接着,数个烟火信在城外堡台升起,千总冯宽上烽燧观望,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大军。 “北牧来袭——” “北牧来袭——” 两声铿锵有力的传信在城墙上响起,枕戈待旦的戍卫们立刻披甲起身,拉弓搭箭,在城垛口严阵以待。 秋泓捡了把不算太重的长剑,带在身上,跟冯宽一起,上了北城最高的烽燧。 冯宽举着火把,指向远处:“牧流堡外一共三道堡垒,以前南下打秋风的北牧从未攻入过第一道,只是这些年来军费吃紧,常常断饷,最外层……还是俞代懿安年间建的。” 秋泓皱着眉看去,肉眼可见,冯宽所指的地方已有数处破损,别说拦下北牧人了,一个火炮打来,牧流堡都难以承受。 “不过,少卿既然决定直接炸塌这座堡垒,那我们也没必要……” “报!”冯宽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小兵奔上烽燧,跪地道,“少卿,千总,南城城门忽然打开,不少军民拖家带口南逃!” “什么?”秋泓脸色一变,“谁开的城门?” “一个方士。”这小兵顿了一下,“他给守城的老兵下了仙术,自称自己已预料到北关将破,大昇……” “大昇如何?” “大昇将亡!”小兵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秋泓额角一跳,脑海中瞬间冒出了三个字,天崇道。 他冲冯宽一点头:“千总且守住,我去南城看看就回。” 说完,他跟上小兵,骑上铜钱儿牵来的马,向南城而去。 此时,南城城下已聚集了一众军民,在这些军民的中间,有一秃顶老方士身着破衣破鞋,站在屯土上,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高呼着“社稷将覆”等话。 不用多想,就是天崇道的人。 “真要命,”徐锦南满头大汗,“天崇道不是只在南边闹动乱吗?怎么还跑到燕宁来了?” 秋泓面无表情地一点身边的小兵:“把他射下来。” “什么?”小兵吃了一惊。 “把他射下来。”秋泓冷声道。 小兵不敢耽搁,飞快找来弓箭,又请了军中准星最好的弓兵,可谁知那老方士好似后脑勺长了眼睛,忽地转过身,隔着人群看向秋泓。 “你是何人?”他振声问道。 秋泓一皱眉,催促小兵:“还不动手?” 第50章 那老方士又捶胸大笑,他指着秋泓道:“倒反天罡者终不为世道所容!” 啪!长箭破风,钉在了这老方士的身上。 秋泓冷眼瞧着那帮神色错愕的军民,厉声道:“把那被这邪道蛊惑,开了城门的士兵拿到我面前!” 话音未落,城楼上便坠下一人,直直地砸在了秋泓面前。 “倒反天罡者,终,不为世道所容……”这人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冲着秋泓说完这句话。 跟在秋泓身边的徐锦南头皮一麻,捂住了嘴。 “就是他了。”小兵低声道,“少卿,就是他开的城门。” 秋泓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定声道:“把这人的头割下来,传首四方守城将士看,谁敢违令,一个下场。” “是!”小兵抱拳应道。 呜—— 号角声再次响起,在这震彻云霄的锐鸣中,北牧人打开了牧流堡的第一道门。 “放火油!”千总冯宽站在高台上,振声高呼。 很快,有士兵抬来了辎重库中仅剩的十三桶火油,向下泼去。城门两侧埋伏的弓箭手一起探头,拉开了长弓。 前来“扫荡”广宁余波的北牧将领完全没料到牧流堡居然尚有还手之力,一时竟乱了阵脚,传令属下赶紧先退到门外。 可就在这时,本就年久失修的第一道堡垒中忽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嗡鸣,紧接着,碎石烂瓦如雨般簌簌砸下。 北牧士兵仰头看去,就见有小兵一路疾跑,离开了城头。那小兵的手里拿着一个火把,在俯身钻进闸门前将火把随手一丢,抛向半空。 下一刻,摇摇欲坠的第一道堡垒崩塌了。 浇满了火油的城池随着崩塌声起,燃出滚滚浓烟,最先挤进瓮城的士兵无处可逃,纷纷葬身火海。 “退!”冯宽再次下令。 第二道堡垒上的戍卫旋即收起弓箭兵器,躲进了最后一道门中。 天将亮时,北牧人终于在一片火海中,退回了十五里屏。 “少卿大人真是好谋略,居然轻而易举地逼退了北牧人的进犯。”千总冯宽自接任起就没打过胜仗,昨夜一战,简直令他扬眉吐气。 秋泓却依旧眉头不展:“昨夜能逼退北牧人是因为他们没料到牧流堡会还手,这一路上脱古思的手下烧杀抢掠,一向战无不胜。他们只是轻了敌,并非真的败于我手。”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场胜仗。”徐锦南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仿佛赢了这一战,回家就有希望了似的。 秋泓坐在烽燧值房里,看着面前的地形图和沙盘,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是读过兵书,但也仅限于读过,从未真正领过兵打过仗。 而昨夜,也的确如他所说,北牧人轻了敌,只当是来打秋风扫荡,以为能和以前一样,所向披靡。谁知秋泓精心设计,又不得不放弃了最外层的堡垒,这才勉强逼退敌军。 但是,三千人对三万人,赢得了一时赢不了一世,若是今日北牧人再来,秋泓也要黔驴技穷了。 正这时,一个守城小兵跑了进来,他捏着一封信,在屋里众人的脸上扫视了一圈,问道:“秋少卿是哪位?” 秋泓站起身:“怎么了?” 这小兵懵懵懂懂地说:“方才有斥候来送信,要我交给秋少卿。” “送信?”徐锦南先激动了起来,“难不成,是朝廷的援兵到了?” 秋泓直觉此事不对劲,他伸手拿过信:“哪里来的斥候?” 小兵回答:“他说他是广宁卫新任指挥使麾下的小旗,如今广宁已收复,大军正要往咱们这边来呢!” 一听这话,众人顿时高兴起来:“广宁卫若已收复,牧流堡就不是孤城了!” 秋泓打开信,扫视一番,信上内容和小兵所言并无两样,说的都是昇军已夺过广宁,回援牧流堡不日可待。 秋泓合上信,又问道:“那小旗说没说,新任广宁卫指挥使是谁?” 小兵想了想,回答:“好像是燕宁经略的副手耿项臣。” “燕宁经略的副手,耿项臣。”秋泓思索片刻,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等小兵走了,徐锦南问道:“师兄,哪里不对吗?” 秋泓眉头紧锁:“燕宁经略的副手的确是耿项臣,但年前时,我听詹事府的沈学士讲,耿项臣久病不愈,已准备致仕,只是长缨处和吏部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补上,所以他才一直没有卸任。如今……怎么突然成了广宁卫指挥使呢?” 吏部尚书张闽的侄子张篆听了连忙附和:“我也有耳闻,据我伯父讲,耿项臣五年前在平驹松城受过重伤,后来就不怎么上战场了。” 这一番话说得在座众人心里发毛,徐锦南讷讷道:“难不成,那斥候是北牧人假扮的?若真如此,那岂不是说明,广宁一代,已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了?” 秋泓面无血色,对徐锦南这丧气话不置可否,他烧了信,又勉强安慰大家别多想,先把城守住再说。 可是,谁能不多想呢? 牧流堡就是一座孤岛,要是真的四面被围,还不如就像秋泓说的那样,挨个自杀算了。 想到这,徐锦南原本的好心情瞬间没了,他一肚子苦闷,扭头就想对秋泓说,可一抬眼,却见秋泓脸色惨白地靠在沙盘上,额角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师兄!”徐锦南大叫,“你怎么了?” 第51章 秋泓刚想张嘴回答,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嘈乱,方才刚出去巡城的冯宽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不好了,北牧人又来了!” -------------------- 之后日更 第20章 长靖三十六年(五) 这一次,不再轻敌的北牧人没有给秋泓留下任何准备的时间。 先是一轮凶猛的攻城战,随后,两侧城门皆被破去,第二道堡垒很快塌为一片废墟。 辎重库里的火油燃烧殆尽,仅剩几台哑了口的火炮勉强能支持着前线。但没过多久,这几台火炮也落进了北牧人的手里。 秋泓只得下令紧闭城门,抓紧时间修建门下防御工事,然后带领精锐把守住两侧。 而正是这时,一道飞令传来,说是援兵到了,已在南门下。 冯宽听了,长松一口气,转头就要找人开城门。 秋泓心底一紧,喝令道:“不可!” “为何不可?”冯宽不解。 秋泓神色严肃:“前一日我粗略算过,朝廷若真有援兵来,必得先下广宁才行,可前日广宁才沦陷,就算是神兵天降,也不可能在两日之内就收复失地,如今来的,一定不是援兵。” “可是……” 轰隆!骤然一声巨响,打断了众人的话音,秋泓一直贴身带着的家丁铜钱儿忽然扑上前,一把推开了他。 紧接着,城墙上的横梁砸下,北牧已有先登兵上来了。 “千总小心!”提醒的话尚未说完,一支利箭已刺破了冯宽的喉骨,他身子一滞,栽倒在地。 秋泓满身烟尘,回头再看,自己方才所站之地已被横梁砸得凹陷,若不是铜钱儿赶来及时,他怕是要把命交代在此处。 “少卿!不好了!”远处响起了张篆的声音,他被秋泓安排去守南门,此时却慌不择路地跑来了东侧城墙。 秋泓看到他,脑中就是一嗡:“怎么不好了?” “守城的把总抗令,说少卿你把援兵锁在城外,是要憋死我们,他,他……” “他把人放进来了?”秋泓倒吸一口凉气。 张篆还未来得及回答,身后已响起了震天杀声。 果真,没出秋泓所料,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援兵,所谓燕宁经略的副手耿项臣不过是一个虚幌,真正的兵临城下的,是夺下广宁城后,假扮昇军士兵的布日格。 秋泓听到他来,脑中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瞬间断裂,他扶着墙一晃,差点一头摔下城去。 铜钱儿赶紧撑住他,徐锦南还在一侧喋喋不休:“是布日格,是布日格怎么办?他,他手下可是有脱古思的三万大军呢!难道,难道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秋泓只觉一口血顶在嗓子眼,他咬紧牙关,把血咽下:“布日格杀了瞿总兵,这是血仇,燕宁大军在,就不可能不为瞿总兵报仇。如今他来了牧流堡,想必,想必……” 秋泓讲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都不大相信自己即将要说的话。 他想宽慰众人,若是布日格来了,那昇军主力想必也会追着他来,可如果昇军主力已被北牧人全歼了呢? 而就在此刻,天角忽然响起一声哨鸣,紧接着,一簇烟火信遥遥升起,绯红的亮珠在牧流堡上空铺天炸开。 众人神色一怔,因为,那是威山卫陆家军的信号。 长靖三十六年的四月底,陆净成奉旨北上,与尚在京城的小儿子陆渐春一起,驰援燕宁。 五月初三,陆家军兵分两路,一路夺下广宁,一路追击布日格直到牧流堡外。 这一场血战足足持续了两天之久,布日格最终不敌,夹尾鼠窜。 但牧流堡中奋力抵抗的军民几近覆没,千总冯宽不幸阵亡,几面城门被破,两道堡垒塌陷。 到了第三日,如血潭般的战场才勉强被打扫出来。 傍晚,繁星初上,陆渐春提着剑,走进城下营房。 火头刚烧起灶,袅袅炊烟越过城头,吹散了前一日留下的兵戈腥锈。之前一直咽不下粟米渣渣的徐锦南蹲在营帐下,抱着一碗脸盆大的饭缸狼吞虎咽。 陆渐春被这江南小郎君的吃相震得小小一惊,他在徐锦南抬头前,收起了自己不大礼貌的神色。 “秋少卿好些了吗?”他问道。 徐锦南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起身道:“还是昨天那样,吃什么吐什么,高热也退不下去,张司正说,要不先送他回广宁吧。” 陆渐春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用剑柄挑开帐帘,弯腰钻了进去。 秋泓正躺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 前日陆家军刚到时,假扮成广宁守备的布日格已攻入南城。 秋泓提了把刀,在南城墙上见人就砍。其实那刀沉得很,他根本抬不起,可危急关头下,秋泓还真砍死了两个北牧人。 陆渐春找到他时,他已被两个北牧小兵逼入角落,差一点就要丢了小命。而就在这般紧要的关头,秋泓竟还在挣扎于扛起那把沉甸甸的刀。 陆渐春忽然觉得这人很有意思。 他很想问一问秋泓,如果那日没等来援军,他是会投降,还是会逃跑,亦或是原地殉国? 但秋泓没给他问的机会。 因为,在看到陆渐春的下一刻,秋泓的刀就瞬间脱了手,他顺着墙滑坐在地,晕了过去。 “郎中怎么说?”陆渐春问道。 铜钱儿正在秋泓榻边为他擦拭额头上的虚汗,听到陆渐春走了进来,忙起身答:“郎中说可能是累的了,烧退下去就会好。” 第52章 “可能?”陆渐春一皱眉。 铜钱儿挠了挠后脑勺。 整整一日过去了,秋泓不仅吃不下东西,也吃不下药,他甚至还把之前顺利咽下的粟米渣渣和春饼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里,全夹着血丝。 而昨天也仅仅只是止不住吐,今日又莫名起了高热,这穷乡僻壤的郎中检查了一个遍,最后认真地给陆渐春说,不如喝点马尿,他家小儿就是这么治好的。 若放其他哪个不招武将待见的文官身上,陆渐春倒乐得借此机会好好折磨人一番,可躺在床上的是秋泓,陆渐春不由郑重起来。 “如果明日还不见好,我就送信去广宁,请个太医过来。”他说道。 铜钱儿吃了一惊:“广宁还有太医呢?” 陆渐春抬了抬嘴角,拍了一把这小孩毛茸茸的脑袋:“好好照顾你家老爷吧。” 这日睡到半夜,秋泓被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惊醒。他蜷在床上躺了半天,忽然又觉想吐。 之前吃进去的东西早已被他吐了个干净,吐时腹中如有刀绞,他本以为吐完就好,可这一日汹汹而来的高热又烧得他水米不进,秋泓心里挂念着外面的战事,可他越想赶紧好起来,越是病得起不了身。 睡在床边上的铜钱儿听到了一旁沉重的呼吸声,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推开屏风,正见秋泓撑在榻边,嘴唇青白,额上布满了冷汗。 “老爷!”铜钱儿吓了一跳,上前想要扶起秋泓。 可秋泓却一把拨开他,伏在床头,呕出了一口血。 铜钱儿大叫一声,瞬间吓得六神无主,他抖着手抱起秋泓软倒下来的身体,哭嚎道:“老爷,老爷您怎么吐血了?老爷……” 秋泓看到枕边的血,也有些发懵,他怔了片刻,拍了拍铜钱儿的手,强打精神道:“小声些,别声张,我吐出来后好多了。” 铜钱儿哪里听得见秋泓的话,他鬼哭狼嚎道:“老爷,老爷您可不要死啊,您死了,太爷怎么办?老夫人怎么办?夫人怎么办……” 秋泓一手按着仍抽痛不止的胃心,一手去拽铜钱儿:“你,你小声些,别叫外人听见了担心……” 这话还未说完,“哗”的一声,有人倏地掀起帐帘,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 秋泓倚在枕旁,一抬头,正对上陆渐春的目光。 这小将军一眼看到了秋泓呕出的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上前推开碍事的铜钱儿,撩开被子,扯下自己的披风把床上的人一裹,不由分说地将他抱了起来。 秋泓大惊失色。 “陆,陆将军!”他手忙脚乱地搂住陆渐春的肩膀,本着千万别麻烦人的心态说道,“我真的好多了,你,你不用紧张……” 陆渐春置若罔闻,他走出营帐,一脚踹醒了在篝火堆旁打瞌睡的亲兵王六:“去备马。” 王六抹了把脸,愣愣地问道:“怎,怎么了?” “不对,”这时陆渐春又匆忙改口道,“去套马车,快点!” 靠在陆渐春肩头的秋泓刚想出口阻拦,可突然胃里又是狠狠一绞,他抓着陆渐春肩甲的手一紧,没忍住,一口血洒在了这小将军的脖颈上。 陆渐春烫得浑身一颤,却还强装镇定地说道:“我送你去广宁,广宁有从京里来的太医,你坚持一下。” 秋泓呕了两口血,已濒临昏厥,但在听到陆渐春的话后,还是提着口气应道:“陆将军……别担心。” 这一路秋泓昏昏醒醒,他意识不清,身上痛得厉害,偶尔能感觉到紧紧搂着自己的陆渐春和身后坚硬的甲胄,有时陆渐春会摸一摸他的额头,或是催促车夫再快些。 如此颠簸了不知多久,等到天亮时分,两人终于赶到了广宁城下。 守城的正是陆渐春的大哥,威山卫游击将军陆浮星,他远远看到自家小弟走来,怀里还抱了一个人,忙迎上前道:“你怎么来了?也不传个信?擅离职守可是重罪,这会儿陛下正巡城呢!” 歪在陆渐春怀里的人听到“陛下”二字,忽地轻轻一动,他原已昏过去好久了,此时又挣扎着清醒过来,可这清醒还没维持半刻,眼前便又黑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秋泓隐约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出什么事了?何人在城下大声喧哗?” 祝旼,大昇最后一个能提枪上战场的皇帝,在得知广宁卫失守后,不顾众文官阻拦,当即挥师驰援,带着寿国公李执、安国公宋符、章义伯崔猛、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何珍以及奉命北上的威山卫参将——现在已是总兵的陆净成一起,与燕宁总督冯桂英于府治会和。 在陆净成拿下广宁后,祝旼也随军而来。 皇帝出征,自然配备得齐全。 中正司提督太监尤芳得跟着,轻羽卫指挥使李据得跟着,医局掌事左天河得跟着,要不是朝中太子刚刚监国,长缨处总领大臣裴松吟走不开,不然,他也得跟着。 林林总总算下,长靖帝这一趟,几乎把整个朝野给搬空了一大半。 但好在是,皇帝御驾亲征,给原本疲软不堪的燕宁防务来了一剂猛药,让不过是个穷酸文人的总督冯桂英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他是个惯会伺候人的,见祝旼似乎对陆渐春送来的这位格外上心,立即也动了念头,非常慷慨地要腾出自己在府治的宅邸,让秋泓过去休养。 “还是留在广宁吧。”医局院首左天河说道,“他这病是积劳所致,不能随意挪动,得躺着静养。” 第53章 祝旼没理冯桂英,他问道:“那现下秋少卿可有性命之忧吗?” 左天河收起银针,为秋泓拢了拢被子,答道:“少卿年轻,养一养总会好的。” 一直守在外面的陆渐春松了口气。 祝旼还是那般不喜不怒的神色,他挥退众人,叫尤芳亲自去看着底下人煎药,自己则坐在了秋泓床边。 昏睡中的人眉心微蹙,脸色苍白,唇上还留着一抹淡淡的血迹。祝旼伸出手,替秋泓轻轻抹去。 秋泓不安地动了动。 眼下已是盛夏,但塞上早晚寒冷,秋泓病中畏寒,忍不住向身边的热源靠去。 祝旼抬了抬嘴角,手探进被子,握住了秋泓藏在其中的手。 秋泓是个读书人,虽说儿时跟着母亲在伯爷家里做过小工,但总归没干过重活。他那双只会拿笔的手生得莹润细腻,骨节纤细修长,摸上去,仿佛攥住了一块羊脂玉。 祝旼忍不住细细摩挲起来。 他顺着秋泓的手,摸向他的小臂,又顺着小臂,探到了被中衣覆着的腰侧。 而就在祝旼准备再往下时,有人疾步入帐禀报道:“陛下,斥候在城外三十里处,发现了北牧兵马的踪迹。” 祝旼“嗯”了一声,没回头去看陆渐春的表情,他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坐正身体:“知道了。” 陆渐春依旧维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陛下,众将们在中军帐等您的决断。” 祝旼抬了抬嘴角,起身一掸衣袍,说道:“走吧。” 陆渐春飞快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跟上了祝旼的步伐。 秋泓醒时正是下午,他高热已退,胃里虽依旧隐隐作痛,但身上已好受了不少,铜钱儿见他睁了眼,忙去请太医,太医施完针,又嘱托了一番不可劳心劳力,不可忧思过度的话。 一直守在帐外的徐锦南听到秋泓醒来,也进来探望,他贼头贼脑地看了一眼太医离开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师兄,你知道吗?昨天陛下在你床边守了半宿。” 秋泓正在喝药,闻言大吃一惊:“陛下?” 徐锦南啧啧感叹:“陛下御驾亲征,来前线督军,听说师兄你病了,专门请左太医为你把脉,还让尤公公看着小太监熬药呢。” 秋泓脸上一片空白,他怔怔地坐着,隐约记起,昨夜似乎是有一个人一直坐在自己身边。 “陛下临走前吩咐说,要是师兄你好些了,就着人送你回京,毕竟这里战事频发,也不安全。”徐锦南是个刚登科的进士,心里满是“舍身报君恩”的想法,又亲眼见到祝旼对秋泓无微不至的关怀,自己都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他道,“师兄,咱们陛下对你可真好,他还说,师兄你这回出关,虽开市一事没能谈成,却能领人在牧流堡血战,保卫我朝疆土,立下了汗马功劳,要让你直接进礼部任侍郎呢。” 秋泓端着药碗,不由百感交集。 他离开哨城时,心里还怀着对祝旼的怨怼,眼下却瞬间将那些“君父无情”的念头抛之脑后,只记得皇帝陛下在自己床边守了半宿,又听说一众边镇都被收回,恨不能和徐锦南一起抱头哭一通。 “师兄好好歇着,等你好了,兴许陛下也就凯旋了。”徐锦南欣喜道。 但这话仿佛一个魔咒,将此时已离开广宁的祝旼牢牢锁住。 十天之后,就在秋泓身体稍好时,塞外传来了长靖皇帝于乱军中死于台吉布日格之手的消息。 在见到那具满身血污的尸体时,秋泓的身上还披着那条绣满鹤纹的大氅。 -------------------- 好想知道我该怎么看发在文章里的弹幕呢?研究了半天,难道要一页一页地找吗?(╥_╥) 第21章 江山舆图 在首都博物馆的三层11号昇新展厅中,悬挂着一幅由晚昇知名书法绘画家廉昭所做的《定宗受降图》,描绘的是昇定宗祝颛于明熹五年还于旧都后,在北都城外接受北牧狼王布日格进献降表的画面。 在昇定宗的右侧站着他亲封的讨虏大将军陆渐春,左侧,则是一身红衣蟒袍的秋泓。至于祝颛的脚下,布日格正在顶礼膜拜。 后世有学者认为,这幅图画得并不准确,毕竟,廉昭生于永昌年间,既没见过定宗,又没见过秋泓、陆渐春和布日格,他作图,全凭想象。而且,据史料记载,彼时已经是个半残的布日格尽管受降,但依旧不肯以昇礼跪拜定宗皇帝,他腰杆挺得笔直,头也昂得极高,至于明熹五年尚未得到过任何蟒袍赏赐的秋泓则正值“辞官之争”,压根不在朝。 “所以说,这幅图画得实在是不如人意,叫人看了,只觉可笑。”一个高大健壮,身着西装,留着一把浓密络腮胡的男人抱着胳膊,打量着方才服务生送来的赝品,嗤鼻一笑。 秋泓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漠然地看着他收起画卷,来到了自己旁边。 “公拂,好久不见。”布日格文质彬彬地伸出了一只手。 秋泓坐着没动:“这是要干什么?” 布日格也不觉尴尬,他收回手,笑道:“真是天道好轮回,公拂,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与你面对面地坐着。” 说完,他看了一眼站在窗边抽烟的李岫如:“困于上辈子被自己亲手除掉的两个人之手,并不好受吧。” 秋泓扯了扯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按照沈惇的测算,他比秋泓早死四年,所以是四年前重生于现代的,而陆渐春则是六年前,李岫如是十个月前,那么布日格,兴许就是他们五人中,最早借尸还魂的一位了。 第54章 算来,此人应当已在这里生活了足足十八年。 “公拂,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吗?”布日格为秋泓倒了杯黑黢黢的饮品,他叹了口气,说道,“当初你与也儿哲哲串通,用一杯毒酒杀死我时,可有想过今天?” 秋泓淡淡道:“我向来只看当下,不看以后。” “公拂是务实的人。”布日格指了指杯子,“这叫咖啡,你尝尝,我保证,绝对没毒。” 秋泓也不推辞,端起来抿了一口,皱眉道:“跟药汤一个味儿。” 布日格大笑,又给他换了个杯子,倒上新茶。 这是一处建在有山有水好风景之地的拍卖行,装潢富丽堂皇,在秋泓看来,室内大概是“西洋番”风格,正厅吊顶挂着一个金灿灿的吊灯,地上铺着纹路繁复的地毯,倒是很符合布日格那浮夸自大的性格。 “这里是我为了等你,在半年前买下来的,原本一直用来举办一些展览和拍卖会。除了一层大厅外,就是我的私人住所了。毕竟,外籍商人也要有一处落脚的地方才行。”布日格摸了摸络腮胡,彬彬有礼道,“如果公拂不嫌弃,我也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房间。” 秋泓不理布日格,他转头问向李岫如:“上离丢了?” 李岫如指间只剩一个烟屁股了,但他仍旧津津有味地抽着,在听到秋泓的话后,这人漫不经心地回答:“你死后第二年,你的僖宗陛下就把陆鸣焉从上离卫撤回威山了。” 秋泓听完,有些闷闷不乐。 布日格却大笑起来,他说:“公拂,你死前算无遗策,可有算过死后不过几十载,家国就已灭亡?” 秋泓倚在沙发上,神色有些懒怠,他答道:“身前事我都无法全然控制,死后的事又能如何预料呢?我若真是算无遗策,会让你们这些宵小奸佞有可乘之机吗?会让天崇道那帮邪逆之徒死灰复燃吗?” 布日格眉梢微微一抬。 李岫如清了清嗓子:“秋相,你想清楚一点,现在是你在我们手上,而不是我们在你的手上。” 秋泓泰然:“那又如何?你们现在敢杀了我吗?” 布日格眯了眯眼睛,敛起笑容,抬手叫来了服务生:“去把我存在书房的那套昇刻本江山舆图拿来。” 听到这话,秋泓眼皮一跳。 江山舆图是什么? 是当年长靖皇帝战死广宁城外后,属下们从他尸身上找到的一部有古怪标注的大昇地图。 这幅地图只有二分之一,上面还有血渍污迹,很显然,是祝旼与人血战后,奋力抢夺来的至关重要的一半。 只是当时朝中一团混乱,大家忙着给长靖帝下葬,忙着让太子登基,又忙着给好不容易登了基结果死于溺水的新皇帝下葬。然后,北牧大军就打到了皇城根,大家又开始慌慌张张地跑路,所谓舆图,随手一丢,谁也没去关注那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直到半年后的某一天,完整版的江山舆图在天崇道中横空出世,众人才慌了神。原来,这东西竟是个造反利器。 至于布日格,当年他为找到舆图,南下时与天崇道女掌教碧罗搅和不清,以致洳州之战中被秋泓和碧罗暗算,一败涂地。 “图上一共标注了五处藏地,分别对应五行,金木水火土。”布日格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舆图,缓缓展开至秋泓面前,“据说,这幅舆图是天崇道中抚仙道人根据《天罡相术》所言的五行隐喻所做。金木水火土,分别对应一件从上古三圣临朝时期留下来的遗物,只要能寻得全部,就可得知谁才是那个‘终乱世之乱’的‘一人’,让五百年后的契机发生,让五百年前的一切照旧。” 说到这,布日格话锋一转,他笑道:“这都是老生常谈了,想必公拂当年已听过无数遍。只不过,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华忘尘既然已把我们送到了五百年后的世界,那就说明,天命之人迟早会出现,道法契机很快就要来了。” “天命之人?”秋泓抬眼看向这个异族男子,“你寻找天命之人,真的是为了让契机发生,让五百年前的一切照旧吗?” 布日格笑容一滞,但旋即,他又释然道:“公拂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想做什么。” 秋泓装作不懂:“你想做什么?” 布日格凑到了秋泓近前,他的身上有一股刺鼻的香水味,惹得秋泓连连皱眉。 “我想请公拂看看,这幅舆图所标注的东西,是否与真迹一致。毕竟……现在这个世道,只有公拂你看过当年那幅被焚毁的真舆图了。”布日格笑着说。 他将刻本推到了秋泓面前,但秋泓只扫了一眼,便飞快回答:“这是假的。” 窗边的李岫如听闻,也不由往这桌上看了一眼。 布日格面色微变,他恻恻说道:“公拂不再多看两眼了?” “没什么好看的,”秋泓收回目光,“假的就是假的,你如果不信,也大可顺着上面所标注的位置去找,看看到底能不能得偿所愿。” 布日格哼笑一声:“公拂真会开玩笑,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当年在看到舆图真迹后,默记于心,借当国柄政之便,一面大举剿灭天崇道,一面利用亲信在全国范围内搜寻能解读舆图的方法的事吗?” 秋泓也笑了,他反问:“你既然清楚,又何必来问我?我是不可能告诉你,这舆图该如何解读的,你直接杀了我便好。” 第55章 布日格嘴角微微抽动,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李岫如把烟头随手丢到了昂贵的地毯上,用鞋底搓灭了火星,他走到秋泓身边:“要不上刑吧。” 说完,这人不等布日格出声,抬手就要去拿秋泓。 “大胆!”秋泓忽地厉声斥道。 五百年的时间都过去了,可李岫如的手仍旧被他震得停在了半空,过了片刻,这位前轻羽卫指挥使轻轻一笑:“秋凤岐,你已经不是相爷了。” 布日格摆了摆手,示意李岫如不要添乱。 可秋泓却不依不饶地开口道:“缇帅,我再叫你一声缇帅。当年你爹李执叛主,为这狗东西开城门,定宗陛下还于旧都,杀他乃是顺应民意而为。当然了,你恨我,无可厚非,你要去做江湖浪荡客,也无可厚非,我甚至敬你是条汉子。可时至今日,你竟还和这帮混账货搅弄在一起,搞些神神鬼鬼的名堂,跟天崇道不清不楚,可真叫人失望。缇帅,你难道已经不记得你弟弟李峭如临死前给你留的信了吗?” “住嘴!”李岫如瞬间暴起怒道。 他一身落拓犀利的打扮,看上去仿佛能任人揉捏。当然,秋泓清楚,这个纵横江湖十几年,临死前也不肯给自己低一低头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倔驴。 寿国公李执因开城门迎狼王,被心软的明熹皇帝祝颛下令流放,而以秋泓为代表的“南廷”臣党却执意要杀他以儆效尤。两厢争执不下,最终以“南党”网罗“寿国公十三罪”赢下廷议,成功取了李执的项上人头。 但这一举,不仅让秋泓和李岫如结了仇,还得罪了一大帮与寿国公沾亲带故的文官,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洋洋洒洒写了几万字编排他的李语实。 可是,秋泓不是酷吏,没有诛人九族的爱好,李家也只斩了李执一个人,最后祝颛甚至看在当年李政与高皇帝携手打天下的情分上,还许了李岫如的大哥李岱如袭爵。 跟那帮因降北牧而全家获罪的大臣们相比,李家已算有个好结局了——如果李峭如和李岫如的儿子李业延没有死于非命的话。 “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活当下,都得往前看。”布日格生怕李岫如发疯,在自己的屋里头斩了秋泓,他笑呵呵道:“公拂,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你若是为我点明一条路,我保你下半生荣华富贵。” 秋泓嗤笑:“台吉真有意思,荣华富贵算什么?我上辈子早已享过了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日子,你要是真想让我帮忙,可以许点别的。” “别的?”布日格听出了松口的意思,他顿时欣喜若狂,“你想要什么?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能给你摘下来。” 秋泓一抬嘴角,他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可能需要一部书,不过,我不确定这部书现在是否还流传于世。” “你说。”布日格叫来服务生,命令道,“一字不落地记下。” 秋泓一顿,开了口:“那部书就是……” 嘭嘭嘭!秋泓的话没能说完,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一道闷沉的男声传来:“樊州警局,博物馆失窃案,请您配合调查。” 拍卖行中三人瞬间一怔,而就在这短暂的一怔后,秋泓猛地起身,一掌掀翻了方才布日格倒给他的茶水,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白瓷杯碎,那幅舆图已被浸湿了大半。 李岫如眼疾手快,就要按下秋泓,可秋泓像是久有准备似的,抓起一块白瓷碎片,就向他颈间划过,李岫如往后一躲,正给了秋泓可乘之机。 只见他不甚灵活地翻过沙发,向一侧落地窗跑去。 李岫如暗骂一声,抓起桌上的花瓶砸向了秋泓后背。 可惜不知是不是秋相上辈子积德,这辈子走运,一向百步穿杨的大内高手李岫如先生这回竟失了手,那花瓶好巧不巧地迎头撞上了玻璃窗。 一声清脆的碎裂结束,花瓶贴心地为秋泓在窗上开了个口子。 “别追了!”布日格压低声音道。 等在外面的两个警员已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其中一个还好奇地探头往侧面看去。 而就在这时,布日格开门了,他笑着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家里养的一只猫听到门铃,受了惊吓,撞翻了咖啡杯,越窗跑了。让各位久等,快请进,快请进。” 作为一个刚到樊州不足一年且正好撞上了博物馆失窃案的外籍收藏家,在此之前,布日格已被警方传讯很多次了。 而这次再上门,为的是结案。 布日格面带微笑地听两位警员陈述案情,又面带微笑地请来服务生打扫卫生,在得知那份丢失文物已被寻回后,布日格非常自然地长舒了一口气,他道:“只要找回来了就好。” 藏在暗处的李岫如轻哼一声,掀了掀眼皮。 待送走警察,李岫如缓步走出:“人还要找回来吗?” “不用了,”布日格不咸不淡道,“他已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很快,姓沈的就会找到他,他们会替我把事办好的。” 李岫如倚在窗边,又点起了一支烟,他徐徐吐雾,看着坐在沙发上收整舆图的布日格,忽然开口问道:“你真的信《天罡相术》的那套说辞吗?” 布日格抬眼看向李岫如,反问:“你已复生,难道不信?” 李岫如抬了抬嘴角,没肯定,也没否认。 布日格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座小山,在李岫如面前投下了一道深深的阴影:“当初你信,是因为你恨秋泓,想让天下乱起来,现在你信,甚至不惜与我这个仇敌合作,又是因为什么呢?” 第56章 李岫如夹着烟的手一顿,他直视布日格,以一种极其坦然的姿态回答:“因为我现在,依旧想让这个天下乱起来。” 布日格笑了。 -------------------- 作者杜撰的昇代年号表(按时间顺序排列):大统、长靖、明熹、天极、永昌、光裕,除了大统是长靖的哥哥之外,其余都是父子关系,以后前面添其他的了再补充。 第22章 天书刻本 在秋泓第二次差点被自行车撞到后,陆渐春终于找到了他。 半天前,在陆警官得知秋泓被一个状似乞丐的男子“押”进了一处古怪的拍卖行后,他来不及多想,立刻令赵小立带着搭档前去敲门,也正是这两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警察,给了秋泓一个出逃的可乘之机。 而就在秋泓漫无目的地走在樊州大街上时,看上去一向稳重沉静的陆渐春在初冬的寒风里顶着一头热汗,急匆匆地从马路那头飞奔而来。 秋泓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先气急道:“我让你在博物馆里等我,你去哪儿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万一你出了什么岔子,我该如何是好?” 秋泓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人居然敢对自己大呼小叫。 而陆渐春找了他两天,早已把“这人是我上辈子的大领导”等等诸多想法给抛之脑后了,他一把拽过秋泓,不由分说地打算把人塞上车。 秋泓却皱着眉躲开了陆渐春的手:“陆警官管天管地,管得有些太宽了吧?” 这冷冰冰的阴阳怪气刺得陆渐春一顿。 可秋泓说完,自己又笑了:“愣着干什么?开门啊。” 陆渐春赶紧上前,把自己找回来的这尊神请上车。 秋泓饶有兴趣地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调监控。”陆渐春答完,又生怕秋泓不懂,于是补充道,“就是一个可以记录……” “我知道什么是监控,你给我的《家用日常大全》里写了。”秋泓打断道。 陆渐春知趣地闭上了嘴。 两人不知沉默多久,秋泓又开口道:“那份伪造的卷子找到了吗?” 陆渐春“嗯”了一声,回答:“找到了。” “是那位叫李树勤的馆长偷走的吗?”秋泓继续问。 陆渐春一愣:“你为什么觉得是他?” 秋泓却又不说话了。 陆渐春只好答:“目前犯案的到底是谁,还不能确定。而且博物馆内部已经排查了很多遍,警方第一时间排除了所有内部人员的嫌疑,所以……” “所以,你就没有好奇过,为何一月之内的两起案子都与我这个五百年前的死人有关?”秋泓一扬眉,看向陆渐春。 陆渐春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秋泓则轻轻一笑,他问:“在我告诉你,那份伪卷上印有莲花金印后,你去调查有关天崇道的事了吗?” 陆渐春抿着嘴,过了半晌,才答道:“我还没来得及去查。” “那你知道我这两日都认识了什么人吗?”秋泓又问。 陆渐春本想搪塞过去,可他心底直觉自己根本无法欺瞒过秋泓,于是挑挑拣拣地说道:“一个从北都来的历史学教授,如今是樊州博物馆的顾问,名叫沈万清,我去见过他。” “还有呢?” “还,还有……”陆渐春额头一跳。 秋泓幽幽叹道:“问潮,你何必对我自欺欺人呢?” 哗!陆渐春猛地踩下了刹车。 上辈子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天极九年的隆冬,那时陆渐春从燕宁回京述职,秋泓正在朝中力主故相高楹平反一事,与“南廷”旧臣和“代党”闹得不可开交。 当时,在朝的陆渐春配合秋泓逼走了“代党”魁首许珏明门下的燕宁副总兵秦惟,换上了曾受高楹之子高修恩惠的张楼,以此成功力压“代党”,为高家平反。 一年后陆渐春接秋泓调动,驻守广宁,却因此而受天崇道残部影响,一朝战死。秋泓疑心病犯,认为这是“代党”报复自己的手段,并不惜在朝野上下清洗异己,闹得满朝风云。 这事沸沸扬扬地折腾了将近一年,最终以天极十一年九月,宁太后病逝,国丧开始而告终。 当然,这都是陆渐春的身后事了,时隔五百年,当他再次睁开眼,才从史书中读到了当年的只言片语和离奇传闻。 比如,有学者认为,陆渐春之死是秋泓一手造成的,而他在其后发了疯似的整顿朝纲,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攻讦政敌、排除异己罢了。 再比如,不少人都将陆家最后的败亡归因于秋泓为了独善其身而见死不救。 陆渐春没有能力重回五百年前,去看看那时的秋泓到底干了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等待秋泓的醒来,等待他在无知无觉中,透露出当年的真相。 不过可惜,现在的陆渐春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对面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行人车辆,忽然觉得后脊微微发凉。他很想问一问秋泓,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就是陆渐春的。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和秋相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陆将军清楚,秋泓或许在看到自己的第一眼时,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毕竟,吾血咒汝,他也在其中。 秋相是什么人?自己雕虫小技,如何瞒得过? 同样,秋泓也没有问为什么,他一向不喜欢逼问,更喜欢主动地坦白。 第57章 ——既然你陆渐春乐得费尽心机骗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陆渐春的余光瞥向了秋泓苍白的侧脸,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受伤了吗?布日格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秋泓不咸不淡道:“布日格,陆将军知道他是布日格?” 陆渐春张了张嘴,讪讪地咽下了想说的话。 秋泓懒得再和他纠结,闭上眼睛往后一靠:“给我找身干净的衣服。” 从前一日落入江中被那位“疯子”带走,再到出逃时撞见李岫如,不得不与布日格周旋至今,秋泓已整整两天没有合眼了。 当然,能不能睡觉是次要,他身上的衣服可是三天都没换了。 浸泡过江水的布料泛着一股潮气,陆渐春却闻不到,他奇怪地问:“这衣服哪里脏了?” 秋泓阖着眼睛不说话。 陆渐春只好无奈道:“出门时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你要是不嫌弃,我把我的外衣脱给你吧。” 秋泓睁开眼睛,扫了一眼陆渐春身上的那件深咖色夹克,有些嫌弃地收回了目光:“算了。” 陆渐春忽然开始怀念那个刚刚从坟头里爬出,尚未对这个世界建立起审美的秋相大人。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先带你回家吧。” 小小出租屋中,陆大队长的下属赵小立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一见秋泓,瞬间一跃而起:“秋,秋老师?” 陆渐春不等秋泓开口,先一步嘱咐赵小立道:“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待在屋里看好门,一会儿帮秋老师调一调浴室里的水温。” 赵小立乐得助人,他笑呵呵地说:“秋老师,我还以为您提前回家了呢。” 这话还没说完,电视中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来是赵小立看的鉴宝节目的嘉宾成功拍到了一件珍品。 解说专家兴致勃勃道:“这件复刻本最早应当是出现于五百年前的中晚昇时期,所拓印的书籍可能来自明熹年间,也可能来自天极年间,但再早不会早过长靖。只可惜原书本身已经失传,复刻本也并不完整,所以我们能看到的,只是原本书上所写的一小部分文字。 “根据这一小部分的复刻本,我们能粗略地判断出,原书既不是为帝王歌功颂德的,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市井话本,而是一个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的‘天书’,不少学者猜测,复刻本的原文与长靖朝名震一时的天崇道掌教华忘尘有关……” 秋泓静静地听着。 陆渐春觉出了奇怪:“天书?” 秋泓偏了偏头,目光紧紧地盯着电视里专家手中所举的复刻本,语气倒是很平静,他说:“这是江山舆图的离音密码本。” 陆渐春一怔。 秋泓看向他:“记得吗?离音密码还是你教给我的。” 长靖皇帝祝旼以死夺来的半幅江山舆图在北都被破后,几番失传,最终流落民间,最终被当时的两怀巡抚唐彻送到了秋泓手中。 这舆图不止是舆图,上面所谓的标注并不简单,绝非是按图索骥就能找到那五件“遗物”的,若是没有正确的解读方式,就算掘地三尺,也很难得偿所愿。 而就在秋泓大举得到舆图、追剿天崇道后,也曾试图令翰林院、国子监里的那一众大学士们研究如何破解这幅舆图,可惜从天极八年至天极十五年,都没能得到一星半点的进展。 直到天极十六年年初,李岫如被捕,天崇道小宗在代州以及塞外几地的最后几个分坛被彻底捣毁,天崇道大宗几近覆灭后,秋泓才从收缴来的一箱子古籍中找到了解读江山舆图的方法。 那就是早年陆渐春教给他的离音密码法。 而江山舆图的密码本,就是如今电视上所展示的复刻本原作。 那部赫赫有名的天书。 “你看的这是个什么节目?”陆渐春眉头紧锁,神色有些凝重。 赵小立不懂他为何会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时有些发怵:“队长,这就是樊州电台的一个鉴宝节目,本地电视每次打开都会轮播,那个复刻本已经在节目里挂了两天,之前一直没有买家,今天正好……” “挂了两天?”陆渐春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小立话中的关键信息,“你还记得这个复刻本具体是哪一天出现在节目里的吗?” 赵小立一脸茫然,他仔细回想了半天,才模棱两可地回答:“可能是前天,也可能是大前天,大前天咱们在博物馆加班,我没空看电视,但是等到昨天再看时,这个复刻本就已经出现在节目里了。” “那就是前天了。”秋泓接道,“买家是谁?你知道吗?” 赵小立挠了挠后脑勺:“匿名买家,我也没注意……” 匿名买家,首先排除布日格,因为他很明显不清楚如何解读江山舆图,也不知秋泓要找的那部书到底是什么。 当然,也不会是就在秋泓面前站着的陆渐春,或是前一日刚刚见过面的“沈万清”先生。毕竟,在上辈子,这两个人全都死于秋泓发现天书能够解读舆图前,就连秋泓本人都没能活着将舆图中潜藏的秘密全部找出来,他们又能如何得知?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知道那部残缺不堪的复刻本有什么用呢? 秋泓默默地挑了挑眉。 此时,陆渐春终于发现,他的秋相大人有些过于镇定自若了,就好像那部复刻本是他本人挂去节目里给人下套的一般。 第58章 “当初,你是如何发现华忘尘的天书能够解读江山舆图的?”陆渐春问道。 秋泓洗完了澡,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听到这话,他眼角轻轻一动,答道:“猜的。” “猜的?”陆渐春上辈子把秋泓奉若神明,将眼前的人看做是整个大昇最算无遗策的天才,而靠“猜”来做决断,着实不像他的作风。 秋泓却淡淡道:“你死之后,凡是从天崇道收缴来的东西,我都会试着离音。” 陆渐春神色一凝。 “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给我留下一言半语而已。”秋泓像是在叙述一件小事,他笑了笑,接着道,“没想到,还真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陆渐春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方才我回想了一下,当年帮我破译的人都有谁。”秋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道,“除了我和秉儿他们之外,还有长缨处的汪屏。只是他并不清楚我要他们破译解读的东西是什么,更不知道那些文字来源于何处。但是……” 秋泓说到这,神色有些发暗,他低咳了两声,说道:“但是那个时候,为了防止这事在朝臣之间流传,我特地找了已经致仕的庄士嘉和师相来帮忙。庄士嘉一心避祸,几番推辞,只随意看了看我送给他的一部分复刻本原文。” 秋泓顿了顿:“不过,我死前为了防止这部书的原作和复刻本全都落入天崇道余毒的手中,曾令秉儿亲手将其中一部分送给师相。” “你是说吴重山?”陆渐春接道。 秋泓不说话了。 吴重山,秋泓的房师,明熹、天极两朝的长缨处总领大臣,为人谦和有礼,刚正不阿,从不屑结党营私之事。 也正是因为有他,在明熹帝还于旧都后,以秋泓为首的“南党”和以沈惇为首的“北党”才能勉强和平相处。 但很快,吴重山也受不了两党之争了,几番推拉下,他最终致仕而去。而就在这位“老好人”离开不到两年,秋泓就斗倒了沈惇,成为天极一朝的实际掌权人。 秋泓虽然干过“反裴”这等欺师灭祖的事,但他对吴重山还是相当不错的。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吴重山不似裴松吟,没有吃里扒外,和邪魔外道纠缠不清。 只不过,后世学者们普遍把裴松吟和吴重山甚至于沈惇都归纳到同一类人里,那就是“秋泓受害者协会会员”。 “吴重山做官,奉行明哲保身,他虽没什么大的雄才伟略,但向来对国朝忠心耿耿。”陆渐春没和吴重山打过什么交道,但此人风评一向极佳,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吴重山会做出什么恶事来。 秋泓倒是接受良好:“老师他家族庞大,若说是后世中有谁从我与他的通信里发现了什么,也未可知。” “后世?”陆渐春微微皱眉。 秋泓轻轻一点头:“老师也是汉宜人,倘若现在的樊州府治与五百年前无甚差别的话,从少衡十一码头往南再行半天的路,就是老师的祖籍关阳县了。关阳县离我家……不过百里地。” 陆渐春思索片刻,答道:“明日我得回趟梁州取证,不过我可以让赵小立留在这里,等我之前申请的假批下来后,再跟着你回少衡……” 但陆渐春这话刚说了一半,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随后,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推开了方才赵小立外出买饭时没有关紧的门,这男人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凤岐,临走前我说什么来着?那陆问潮是不是不可信?” 不过可惜,沈惇没来得及得意完,就正对上了陆渐春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 那个……胡世玉是秋泓座主,就是乙酉年主持科举春闱的主考官,也算秋泓的老师,只是没有收他入门下。吴重山是乙酉科的同考官,是录了秋泓的人,所以是秋泓的房师,但因为同乡避嫌所以也没有收他入门下。真正收秋泓入门下的是乙酉科的副考官裴松吟,他也是秋泓入馆后的馆师,这个从来没管过秋泓的人才是秋泓正儿八经拜过的老师…… 作者也不懂历史,就。。这样浅浅地安排一下叭。。 还有,如果有人看的话,能送我点收藏、评论和海星吗(伸手)~ 第23章 离音密码 明熹六年,在祝颛刚回北都坐稳太宁城里的皇位时,沈惇的亲信,兵科给事中王泽曾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三万字的奏疏,用以弹劾燕宁总兵陆渐春贪污军饷、贿赂朝官、擅作威褔。 彼时脱古思才带着布日格的妻子天应王夫人也儿哲哲入京朝拜献降没几天,边事尚未安定,广宁一代依旧流窜着大规模的北牧残兵。而因“辞官之争”赋闲了大半年的秋泓刚刚出仕,正半真半假地与明熹皇帝拉扯,忽然一道折子参了他门下的陆渐春一本,以致他不得不向“北廷”示好,并妥协明熹帝的旨意,为曾为贰臣的沈惇做证,平息“南党”对他的弹劾,以此作为交换,来保全陆渐春。 也正是那之后,明熹、天极两朝的“南北之争”正式拉开了帷幕。 正史中没有记载沈惇是如何看待陆渐春其人的,但野史和他自己的笔记中倒是写了不少。 比如,那部作者疑似是某王姓太监的笔记《草鹤笔谈雅集》,就曾借“北廷”重臣谢谦之口,表达了沈惇对陆渐春的厌恶,称他“分明凤岐相公门下走狗,却俨然人上人矣,见大冢宰(沈惇),只行辑礼,未尝拜送,太宰怒甚。” 第59章 此后沈惇几番调动,试图用自己的表兄施文昶顶掉陆渐春,但直到他本人被秋泓赶走,这一谋划都没能成功。 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恩恩怨怨了,秋泓觉得,就算是记仇,也没必要记到现在。 但很显然,沈惇和陆渐春似乎不这么认为。 陆渐春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惇,稍稍一点头:“沈教授。” 沈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里不得不感慨,还得是新社会,别说什么跪拜了,就连辑礼陆渐春都不会给他,不往他的脸上招呼一拳,恐怕还是看在秋泓的面子上。 “陆警官,既然你还有公务,那我就不在贵府久留了,因我耽搁了这么久,真是抱歉。”秋泓客客气气地说。 陆渐春目光一沉,还想要说些什么,秋泓却先他一步继续道:“东西我给你留下了,就在卧室,陆警官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说完,他看向沈惇:“我们走。” 沈惇立刻让出了一条路:“我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陆渐春还没想清楚,秋泓一个刚刚“活过来”不到七天的“古人”,是如何飞快学会各种联络工具,背着他找上沈惇的,就眼睁睁地看着秋泓跟着那人出了门。 等下了楼,沈惇洋洋得意道:“凤岐,之前我的话,没说错吧?” 秋泓的头发还湿哒哒地贴在脸上,他向沈惇伸出手:“我让你买的簪子呢?” 沈惇认命地从怀里掏出一支他刚从文玩店里买来的桃木簪,嘴里却仍忍不住道:“姓陆的看似是个好人,实际上背地里不知做过什么勾当,你离他远些是应当,免得将来出了事,引火上身。如今把我叫来就很好,起码能看着他……” “淮实,”沈惇的话说了一半,秋泓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还想不想知道布日格的手里到底有没有江山舆图了?” 这话一出,沈惇瞬间噤了声。 “我怀疑,在那部抚仙版江山舆图被你销毁后,天崇道曾按照记忆,复原过一版新的舆图。”前一日在茶舍中,当自己多日来的计划被秋泓点破后,沈惇闷声说道,“这次盗走文物确实是我所为,但不光是为了找到你,也是为了找到江山舆图。” “你觉得舆图现在在谁手上?”秋泓问道。 沈惇双手交叉抵着下巴撑在桌面上,他思索了半晌,才缓慢开口道:“天极八年,两怀总督唐彻在一伙倭匪的手里缴获过一批江山舆图的复刻本,他们声称这东西是从北边流传出来的。因此,我记得你曾令陆渐春在燕宁一代大肆搜查,凡发现类似的物品,一概销毁不论。” “但当时在北边找到的舆图多半是假的,或是残缺的,唯一的真品在天崇道掌教碧罗的手中,而明熹元年,她就将舆图送给了我。”秋泓微微蹙眉。 “就是碧罗!”沈惇神色有些难堪。 接替了华忘尘的天崇道掌教碧罗,一个西域女子,据说生了副如天人般的好相貌,在华忘尘被杀后,她力排众议,稳坐掌教之位。 当时,坊间多有流传,说这位碧罗掌教是草原三王子布日格的妻子也儿哲哲同父异母的姐姐。在秋泓暗中勾结也儿哲哲,准备毒杀布日格时,碧罗曾受秋泓诱导,在关外纠集了一众阿耶合罕部的老将,试图搅弄草原风云。 但是那时,天应王夫人也儿哲哲已飞速勾搭上了布日格的叔叔脱古思,并在也古达死后,带着大半个阿斯汗国向大昇称臣了。因洳州之战落下了残疾的布日格则为了能在草原站稳脚跟,转而投靠秋泓,并在他的安排下,缉拿北上的天崇道小宗,除掉碧罗。 留在南边的天崇道大宗走投无路,一面逃命,一面在秋泓的穷追猛打下带着余部在夹缝里生存。 彼时大宗小宗早已决裂,更斗不过朝廷,只好转而投向不过是强弩之末的倭匪,打算与倭匪一道,共谋大业。 可惜的是,明熹六年,正是大昇悍将满朝时,没过多久,秋泓的心腹,兵部尚书兼两怀总督唐彻就捣了这邪魔外道的黄龙,不仅夺了江山舆图的真迹,还烧毁了倭匪手中的一大批复刻本。 不过,碧罗北上时有没有随身带着那部她曾进献给秋泓的江山舆图呢?如果有,那这部舆图流落到了哪里? “史书记载,永昌十一年,马挚造反,也儿哲哲和布日格的儿子阿颜克也顺势南下,当时他打的第一座城却不是已经被马挚洗劫一空的北都,而是同州。我查过同州安义县县志,县志上写,阿颜克在这地方待了足足三个月,在这三个月中,他手下的士兵四处勘探,除了打仗,什么都干,甚至,还试图帮农户锄地。”沈惇意味深长道,“很显然,碧罗死后,江山舆图到底还是落到了自己妹妹的手中,不然,后来中原怎么会乱成那个样子?” 秋泓听完这一番话,久久没言语。 在临死前的那两年,他已意识到了很多事情即将偏离自己的掌控,比如天极皇帝,比如他手下的“南廷”秋党,再比如也儿哲哲。 那些人和事缠绕着他,让他在弥留之际也无法安心地咽下一口气。可是,当他于五百年后真的看到这一切时,秋泓忽然又了然了。 历史大势,哪里是他能螳臂当车的? “不过啊,国朝亡了之后,军阀混战将近五十年,可见那所谓的江山舆图也没什么大用,也或许是,阿颜克压根就没看懂舆图上写的东西。但可以肯定的是,江山舆图真迹的复刻本就在也儿哲哲一脉的手上,不然,大新皇帝也不会一继位就将阿颜克的三个儿子全部赶尽杀绝。”沈惇感叹道,“至于杀完人找没找到舆图……我倾向于没找到,因为后来的史书、野史里都没记载过大新皇帝寻找那五件遗物的故事,所以我猜……” 第60章 “江山舆图至今还流传于也儿哲哲的后代中。”秋泓接道。 沈惇笑而不语。 也儿哲哲一生虽嫁过不少人,但却只有阿颜克一个孩子。 那么,她的后代,不也是布日格的后代吗? 茶舍里香烟袅袅,窗外黄昏沉沉。 沈惇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凤岐,我上辈子败在了做事不够缜密上,但这辈子,我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那份伪造的会试朱卷,明天就会物归原主,但前提是,你得帮我一个忙。” 他无需开口,秋泓已知这忙是什么了。 既然陆渐春来了,自己也来了,那已经死而复生十八年的布日格没有理由不来,若是他来,他会不会带着江山舆图来呢? 事实证明,他还真带来了。 “你确定布日格给你看的舆图,和当年唐彻找到的舆图一模一样?”此时,在秋泓坦然讲完自己与布日格的会面后,沈惇立马忙不迭地问道。 “八九不离十吧。”秋泓戴上了沈惇专门为他配的眼镜,铺开了一张地图,他按照五百年前的古称,以昇代天极年间的疆域,重新绘制了四方边界。 昇代疆域最盛时在两朝,分别是太宗皇帝祝霖的大乘年间以及世宗皇帝祝殷的宣宁年间。到了天极朝,长靖时期的武勋衰落,繁盛转瞬即逝,秋泓一死,那个被满朝悍将们打下的江山就飞速四分五裂了。 沈惇站在旁边看秋泓伏身写字,心底忽然一阵唏嘘,他叹了口气,说道:“时间都过去五百年了,这所谓的五件遗物,还会安然存放在原来的地方吗?” 秋泓边写边答:“不好说,但有一件,兴许还在。” 沈惇微微吃惊:“你当年难道已经找到这五件之一了?” 秋泓直起身,点了点地图最中央的位置:“就在这里,舆图上有一句标注,‘剑载八方斩幽魂,神母犹在天意存’。以标准的昇韵作为蓝本,同时采用离音法将每字离出两音,再根据华忘尘的天书将其重新编号,最后得出的两个字是‘稷侯’。” “稷侯?”沈惇低声念道,“南梁大将军,稷侯王苍。” “没错。”秋泓点头,“这是我当年凭借天书残本解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谜底。” 秋泓得到天书底本时,已近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他耗费心血和精力,最终也只破译出了那五件遗物中的一个,稷侯剑。 “相传稷侯剑曾在一次大战中承接天怒,引雷唤风,并在握柄上留下了一道裂纹。那次大战的所在之处正是赫赫有名的平阳谷,也就是……”沈惇的目光落在了秋泓手指的位置上,“也就是现在的同州百龙渡口。” “日出东方,草木生长,稷侯剑属木,而王苍也恰恰死在了东征的路上。”秋泓一抬眉。 沈惇想起了在同州安义县掘地三尺的阿颜克,一下子恍然,他立即问道:“你难道已经找到稷侯剑了?” 秋泓看着铺陈在桌面上的地图,许久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沈惇急不可耐。 秋泓淡淡一笑,答道:“所谓稷侯剑,几千年中,失传数次,若是按照舆图上标注的位置,自然找不到。不过,我当年很容易就解出了这个谜底,你猜,是因为什么?” 沈惇心里忽地一咯噔,仿佛猜到了真相。 果真,就听秋泓缓缓说道:“在五百年前,稷侯剑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染春。 梁州东收费站下口外,陆渐春坐在车中,静静地望着后视镜。 等了不知多久,一个身穿格子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的中年男子拉开了他的后车门。 “不好意思,久等了,久等了。”这中年男子略带歉意地说道。 陆渐春一点头,从副驾驶下拽出了一柄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剑:“这就是染春。” 那中年男子顿时眼前一亮,他接过剑,当即拆开检查了一番:“你确定不假?” 陆渐春反问:“你说呢?” “不好意思,是我多言了。”那中年男子失笑,“之前你问我的问题我已帮你找到了答案,你可以去樊州关阳县看看,那里或许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没有过多寒暄,这男人带上剑,很快下车离开了。 依旧坐在车里的陆渐春默默注视着这人走远,他抓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在轻轻发抖。但没过多久,这位一向波澜不惊的警察便平复了下来。他拉动手刹踩下油门,方向盘一转,朝着樊州方向离开了。 樊州下了一天一夜的冻雨,街旁绿化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秋泓恹恹地靠在车座上,听着车顶稀稀疏疏的滴答声,等候沈惇冒雨前去为自己买药。 待那人裹着一身寒气,捧着热水钻进后座上时,秋泓已快要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给,这个是止疼的,这个是消炎的。”沈惇呼出一口白气,“你这老毛病得去医院看看,免得像上辈子一样,英年早逝。” 秋泓没理会沈惇,他很专注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药片,随后说道:“这玩意儿像是大统先帝赏的仙丹。” 沈惇一愣,旋即大笑:“你入仕时都什么时候了?还见过大统赏的仙丹呢?我都没见过。” 秋泓认真地说:“我最后快病死的时候,秉儿到处求医问药。和秉儿同科的庶常杨学缙是大统朝长缨处大臣杨松的重孙。这个杨学缙为了巴结秉儿,从杨家弄来了不少这种东西。” 第61章 沈惇听了这话,不由真诚地问道:“那你吃了吗?” 秋泓咽下“仙丹”,仔细想了想,回答:“好像没有,因为我记得净儿把杨学缙打出去了。” “真是你的好儿子。”沈惇凉凉道。 秋泓笑了起来:“沈公这话听着一股醋味儿。” “哪有醋味儿?”沈惇正色,“我平生最恨唐彻、谢谦那种天天嚷嚷着要生儿子的人!” “那是那是,沈公自是这样的人。”秋泓赶忙说道。 沈惇沉着脸,把热水瓶往秋泓怀里一塞,自己钻进了驾驶座。可他摆弄半天,却不发动车子。 秋泓在后坐着,奇怪道:“这东西也和马一样有脾气,不顺毛捋一捋就不跑吗?” 沈惇憋着一口气,他转头问道:“你为何会那般相信陆渐春?” 秋泓被这问题问得愣住了,他不解:“我为何不能那般相信陆渐春?” “罢了,”沈惇摆摆手,不耐烦地转过身,“我看那姓陆的迟早得给你迎头一击。” 说完,他终于发动了车子。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距樊州市区不到十公里的少衡古城,秋泓的家乡。 -------------------- 写得好绕。。 ps:离音密码取材自最早出现在东汉时期的反切注韵法~ 第24章 拂庇天下 有人专门考据过,认为秋泓祖上并非少衡县人,而是夷中土司王吉布的后代。在高皇帝时期,他祖宗被李政的手下捉去当了壮丁,后来才定居少衡县的。 不过,是不是土司王的后代并不好说,但秋家三代清贫确实不假。 秋泓的高祖梁准为了不随祖上从军,托人花钱买关系脱籍,凭借自己的好相貌做了大小姐的上门女婿,生下来的孩子全随娘家姓秋。 但大户人家的富贵也不长久,宣宁年间两汉闹水灾,秋家衰败,梁准的大儿子,也就是秋泓的曾祖秋闻三便带着一众家眷搬出了樊州城,来到了少衡县。 好在是秋闻三的弟弟有本事,不光自己考中了举人,还为秋闻三的二儿子,也就是秋泓的祖父秋谌说了个秀才家的好亲事,从此让秋家成了少衡乡绅。 可惜的是,秋泓的亲爹秋顺九压根不是个读书人的料,在叔叔赌光家业后,他便和自己的曾祖梁准一样,凭借漂亮皮囊,娶能干女人,靠媳妇给勋贵家奶孩子生活。 甚至说秋泓,在小的时候,都曾帮他爹在宁城伯的庄头上放过牛。 “因为你,那些修祠堂的家伙,恨不能把秋家祖上十八辈全部查清楚。”沈惇站在门槛前,回头对秋泓说道。 秋泓正支着头欣赏那座正对着他的四柱三门五楼牌坊,牌坊正面刻有“御制”、“长靖乙酉科进士吏部尚书秋泓”、“太傅太子太师”以及“太师”等字样,反面刻的则是“敕造”、“镇江侯定国将军秋慕兰”、“少保太子太保”以及“太保”等字样。 沈惇立刻说:“那是光裕皇帝给你立的。” “光裕?”秋泓没听说过这个年号。 “南昇皇帝祝榕,永昌帝祝斓的小儿子,也就是天极的孙子,在京梁被屠后自己跑了出来,领着一帮大臣在信州登了基。每天的口头禅就是‘倘若秋相活着,我必还于旧都’。不过这小子确实挺有种,带着一帮残兵败将在阡南的大山里足足撑了二十年。”沈惇说道。 秋泓收回了目光,神色不悲不喜:“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他都被打进阡南的山窝窝里了,我就算是活着,难道还能带着他一路北上吗?给他十个陆渐春王竹潇都不顶用。” 沈惇失笑。 秋泓接着问:“那背后刻的是谁?” 沈惇神色一顿,随后回答:“你的小孙女,云正的小女儿,祝榕手下那帮残兵败将的统帅。她战死阡南狄砀山后,新代天寿皇帝为其忠心所感动,也为笼络故昇旧臣,所以令少衡地方官给她建了个牌坊。但因战事刚定,百废待兴,政府没钱,所以……就和你挤一挤了。” 秋泓一怔,看着牌坊上刻的“秋慕兰”三字微微出神。 沈惇飞快揽过秋泓:“走吧,去里面看看。” 说完,他冲角门处的工作人员一点头,如同回家一般,轻车熟路地领着秋泓越过了排队买票的人群,迈过了秋家祖祠的门槛。 在祖祠的前院中,立着一棵已有四百二十二年树龄的参天银杏。初冬之际,银杏灿黄的叶子落了满地,仿佛一层薄薄的鎏金,每一片都盛着从枝干缝隙中倾泻而下的几缕微光,让人不禁去想,四百年前的这里,是否也是如此。 这日不是周末,但秋家祖祠里却游客不少。越过人群,一个站在银杏树边的年轻人看到了沈惇,立刻迎上前:“沈叔叔,你来了。” 沈惇拉过秋泓,介绍道:“来,认识一下,秋绪。” 站在对面的人扶了扶眼镜,温和一笑:“你好。” 秋泓神色微怔,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个清秀瘦削的年轻人,笑容腼腆内向,眉宇间掩不住文气,最重要的是,他长得竟有些面熟。 像秉儿,秋泓讷讷地想道。 沈惇把秋泓往前推了推,笑着说:“小秋是秋泓的第十八代孙,在秋家祖祠、秋泓故宅和秋泓墓被开发为旅游景点后,他一直负责文化宣传和各项交流活动的开展。” 秋泓木然地点了点头,视线却无法离开秋绪的那张脸。 第62章 “也别一直盯着人家看啊。”沈惇拍了一把秋泓,又冲秋绪笑了笑,“这是我朋友,和你一样,也姓秋,来少衡古城采风,我带他随处转转,你忙你的。” 秋绪正被秋泓看得发毛,一听沈惇的话,立刻如蒙大赦。 待他离开,沈惇压低声音道:“这是你家长房的后代,看出来了吗?” 秋泓怎能没看出来?秋绪的那双眼睛简直和自己的长子秋云秉一模一样,其中那清亮又柔和的目光让秋泓难以抑制地去想,他死后,他的秉儿怎么样了? “当年秋姑娘战死狄砀山后,她的堂弟,也就是云净的长子秋传芳被俘,在夷中城就义了。当时云净还活着,被天寿皇帝以修史为名请到了北都,但或许是因年事已高,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云净在北都不过半年,就去世了。”沈惇说起故国旧事,不免叹了口气,他道,“后来,你家二房三房先后绝嗣,只剩当初云秉的子孙们因祸得福,在乱世结束后,回到了少衡,以务农为业。只是……有新一朝,秋家再无人入仕。” “因祸得福?”秋泓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沈惇没再说话,他领着秋泓跨过仪门、天井和庭院,越过古戏台进了廊庑。 廊庑一侧的墙上挂着一些碑刻和书画,其中大部分是秋泓的,还有一少部分是他的孩子们的。 “‘度马怒关外,渴饮残阳血。虏尽鸟飞去,月折珠桂沉。’这是秋姑娘的诗。”沈惇见秋泓在一块石碑前伫立不动,于是说道。 秋泓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倒像正儿,比我会作诗。” 沈惇笑了:“走吧,进去看看你的牌位。” 两人出了廊庑,越过摆放着秋泓塑像的拜厅,从拜厅后那个被封死的古水井旁走过,进了宗祠最后一道寝厅。 在寝厅内,正前方是香阁,香阁正中央竖着神主,上书“皇昇秋忠懿公之神位”,后面正对着的是秋泓身着朝服头戴梁冠的画像。两侧,则是摆放着秋家列祖列宗牌位的埳室,其中不光有因秋泓上封三代的秋谌、秋顺九,还有秋泓的儿子秋云秉、秋云正、秋云净,孙子秋传芳、秋传泽,包括他的孙女秋慕兰等。 “据史学家考证,这里原本是你们秋家的私塾,在你死后,云正主持修缮,改成了一个小祠堂,刚刚外面的几进院落,都是因二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而重修的。还有后面你的墓地,也是……” 沈惇见秋泓看得认真,好心为他解释,可谁料自己的话还没说完,就听秋泓忽然提声叫道:“忠懿!” 这一嗓子着实吸引了不少游客的目光,沈惇吓了一跳,急忙拉他问道:“怎么了?” 秋泓一脸不可思议:“给我的谥号是忠懿?” 沈惇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旋即便大笑起来:“哎呀,凤岐,没想到吧!” 秋泓上辈子身居高位多年,早已练就了不论何时何地都能处变不惊的本事,但此时此刻,他见“忠懿”二字,依旧忍不住义愤填膺。 倒不是说“忠懿”是什么恶谥,而是自前朝大齐著名权奸阴玄林之后,士大夫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把这两个字埋到了地底。 简而言之,不是权奸,谁用“忠懿”? 沈惇看着秋泓那副七窍生烟的模样只觉好笑,他幸灾乐祸道:“你不是不在乎身后名吗?有必要这么生气吗?哎呀,都过去五百年了,你看看那炉子里的香火多旺,要是你真坐上去,肯定得吃香火吃到撑死。” 秋泓面色不善地讥讽道:“瞧沈公这话说的,不知沈公的谥号是什么?” “我……”沈惇立马横眉倒竖,“你还有脸提!” 他死在秋泓前头,秋泓能不知道他的谥号是什么吗? 沈惇死的时候,正是“南廷”秋党们如日中天的时候,执掌礼部的可是跟着秋泓一起北上南下过的徐锦南。这位徐大宗伯自己本事不大,但特别擅长投机倒把,他一见沈惇死了,便知“北廷”要完,于是当即拍板,拟定沈惇谥号为“文介”。 最重要的是,票拟送到天极皇帝手里,天极皇帝也没反驳,竟真让曾经高居长缨处总领大臣之位的沈相大人领了个排名倒数的谥号。 不过,沈惇虽死了,“北廷”臣党可没死绝。沈惇的大哥沈恪纠集了一众心腹,领着户部侍郎谢谦、两怀巡抚仇昆等人上表公疏,称故相沈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身后事绝不能被这般折辱。 按理说,当时天极皇帝祝微年纪已经不小了,这种小事他自己决定就行。可不知为何,这人收了公疏就留中,众人等来等去,不得已拐弯抹角地请人去求秋泓。秋相“宽宏大量”,当即同意去皇帝面前说情。 结果自然是,秋泓苦心力求,祝微勉为其难应允。随后,徐锦南就把“文介”换成了“文肃”,勉勉强强,说得过去。 当然,最重要的是,人家“北廷”臣党和沈家还得谢谢咱们秋相大人呢。 事实如何,并未可知,这只是史书一角而已。秋泓是否真的在借此机会,拿捏“北廷”臣党,尚无定论。 不过看沈惇吃瘪哑火,秋泓却心情大好,把什么“忠不忠”、“懿不懿”的立刻抛之脑后,他慢悠悠地晃到众神位前,从免费领香处抽出了三炷香,非常认真且虔诚地擦了擦供桌上的浮灰,把三炷香插在了香炉里,然后轻声说:“不孝子秋泓,谨以香表,祭扫神前,伏惟……尚飨。” 第63章 沈惇站在他身后,神色有一瞬松动。 岁月永远向前,时间奔波不息。 樊州城外碧玉江几番改道,无数匾额碑文扑倒,坟上茔茔草长,血脉虽还在流淌,故国却早已倾覆。 而那个在外漂泊五百年的游子,终于在这一日,回家了。 天阴沉沉的,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房檐上落下,汇聚在天井中的水塘里。 秋泓上完香,两人穿过廊庑,继续往后走去。 秋家祖祠依山傍水而建,风水极佳。走出后门,沿着新修的林间栈道行上半个小时,逐渐两边地势高起,前后左右分别一座山岗,中间平,还有条抱腰而过的小河,远看可谓是腰缠玉带,四象方位。也不知当初为秋泓墓选址的是司天监哪位仁兄,竟把规格提到了亲王级别。 “听说当年你死之后,民匪关大锡打来,把神道碑都折了,可不知为何,他最后又放弃了。”沈惇笑道,“诶,你说,要是当初关大锡真把那棺材掘出来了,结果发现是个空的,史书会怎么写?” 秋泓一挑眉:“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或许就是在掘坟之前得知了里面埋的是个空棺,所以才放弃的。” 沈惇仍是不解:“但不管是不是空棺,你当初可是风光大葬,就算尸骨不在里面,一应陪葬肯定在。追月和染春跟着你,其余下墓的锅碗瓢盆、金银珠宝总不能也跟着你吧。关大锡就是个土匪,他跟你没仇,掘坟定是为财,又不是要开棺鞭尸。” 秋泓轻轻一笑,他意味深长道:“淮实,你怎么知道,这人不是为了开棺鞭尸呢?” 这话说得沈惇一怔。 神道尽头,赑屃驮碑,十三祭坛,依次向上。 碑头满铺如意云纹,碑上阴刻了秋泓生平。在这座墓志铭后,是须弥座上望天吼,旁边竟还有座不大不小的池塘。池塘旁紧跟着一座仿木式牌楼,却不是左昭右穆之制,当中只有秋泓一人的墓表,不见他的祖父、父亲以及四个儿子。 但形制却很一丝不苟,顶是九脊顶,椽瓦滴水的屋脊上有鳌鱼和葫芦,横枋中雕刻着行蟒与双狮,以及犀牛望月、麒麟行空等。 很显然,当年司天监为他建园时逾制了。 秋泓站在神道上,怔怔发问:“等我这辈子死了,能把我塞进底下的那口空棺材里吗?” 沈惇失笑,两人慢慢走近,看到那牌楼底下花团锦簇,周围还摆放着不少祭品和祭文。 “七天前是你的忌日,来这里的人不少。”沈惇拍了拍赑屃的脑袋,动作很不庄重。 秋泓兴致勃勃,已默认这些花儿果儿都是给自己的了,于是凑近了挨个欣赏。 “诶,这是我吗?”秋泓从一束花中翻出了一张形似贺卡的双面画,画上有一身着官服的人像,眉目俊美无双,身姿风华绝代,旁边缀着一行字“忧国为公,拂庇天下”。将这画上下翻转,还能见其中颜色各异的亮片水晶随光闪烁。 沈惇嗤之以鼻:“小姑娘爱搞的东西。” 秋泓却爱不释手,他自言自语道:“赠秋忠懿公……我就是秋忠懿公,这东西我能拿走吗?” 沈惇对秋泓瞬间良好接受“忠懿”感到无比嫌弃:“你不觉得这个画得过于美化你的形象了吗?” “什么?”秋泓看向沈惇。 沈惇即刻住嘴。 随后,秋泓又从另一束花中抽出了一封长信,信头上写:“凤岐相公收。” “写给我的。”秋泓面带微笑地拿着长信在沈惇眼前晃了晃。 沈惇哼笑:“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什么东西都扑上去看两眼。” 秋泓对沈惇的话不屑一顾,他怀着后人到底会如何评价自己的好奇,展开了长信。 很快,在读了两行之后,秋泓满眼惊愕地抬起了头。 沈惇仿佛预料到了一般,大笑起来,他看着秋泓故作镇定地合上长信,将这不知是哪位才女的大作重新放回了花束中。 “如何?”沈惇乐不可支。 秋泓含蓄地评价道:“像李敬臻写的。” 这话说完,两人忍不住一同笑了起来。 -------------------- 就是流麻和史同女写的同人文~ 第25章 秋公故邸 或许是因白天淋了雨,也或许是因秋泓完全不似他表现出的那样对身后事漠不关心,这日没到晚上,他上辈子因伤落下的咳喘又犯了,夜里就起了高热,吓得沈惇在他身侧半宿不敢合眼。 秋泓本就喘不过气,又咳得停不下来,憋得惨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沈惇摸他额头滚烫,想把人弄去医院,可秋泓陷在床上死活不愿起身,到最后,沈惇只得日夜不离地守着。 但幸好现代医药见效快,秋泓断断续续地烧了一天,第二日清晨微微亮时温度终于降了下来,只是咳嗽声缠绵不断,听得沈惇心焦烦躁。 他坐在床边,看着睡梦中的人时不时含糊呓语,忽然想起上辈子秋泓还是个小翰林时,两人常常睡在一处,点着蜡烛,谈家国大事,谈天下兴衰,谈现在与未来。 那时的秋泓年轻,聪明机敏,又刚入官场,处处顺着脾气暴烈的沈惇,把人哄得五迷三道,以致沈惇晚年时都忍不住怀念两人初识的那段日子。他们会在运河边打马,会去揽镜山上踏春,还会在茶陵酒肆里喝得酩酊大醉,踉跄而归。 那样的日子过于久远,以至于沈惇都有些记不清,他们之间的裂纹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出现的。 第64章 秋泓翻了个身,睁眼看到了坐在旁边打瞌睡的沈惇,他咳了两声,说道:“不用守着我。” 沈惇从半梦半醒中惊起,上去摸了摸秋泓微凉的额头,松了口气:“仔细想想,就你这身子骨,上辈子居然能活到四十七,也真不容易。” 秋泓用手背盖着眼睛,哑着嗓子笑了两声:“沈公还好意思说我?当初是谁准备熬死我起复,结果到头来被自己儿子气死了?” 沈惇一听这事,立马怒道:“哪壶不开提哪壶!秋凤岐你真是提壶大师!” 秋泓用被子蒙住头,边笑边咳。 沈惇一巴掌拍在了他腰上:“起来吃药。” 秋泓慢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身,一抬眼,正看到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扇面。 扇面上写“碧水出燕宁,旌节揽故山。长弓惊雁影,天马下南关”一诗,最后署名“秋凤岐”。 “这……”秋泓有一瞬凝滞,“这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难道是我写的?”“哗”的一声,沈惇拉开了窗帘,刺得秋泓一时睁不开眼睛。 “六年前,你的这副书法作品流入市面,当初叫价高达九万。”沈惇瞥了秋泓一眼,“后来为了把这玩意儿买来,沈万清可是费了不少金银。” 秋泓一哂,但旋即反问:“沈万清?沈公的子孙竟如此在意我吗?” 沈惇瞪他:“闭嘴。” 这地方是个三进小院,与老城墙下的秋泓故邸比邻而居。 三年前少衡古城刚被开发时,沈惇先一步占了这个宝地。近些年,有学者考证称,实际上的秋家故邸并不在如今的位置,而在沈惇买下的这座小院附近。 秋泓听说后,立刻爬上小院后的阁楼,煞有介事地四面指点了一番。 沈惇本以为他能为那帮学者的推测来个盖棺定论,可最后才发现,原来这人早就记不清自家大门朝哪边开了,此时的“指点”,完全是信口开河、胡诌八扯,只得无奈把人从阁楼上拽了下来。 沈惇问:“你的故居修建得挺漂亮,你要不要去瞧瞧?” 秋泓想了想,随后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去。” 沈惇心知这是为何,但他也只是顺着说道:“反正不是五百年前的老房子了,去了倒没什么意思。” 秋泓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沈惇盯着这人有些散乱的头发问道:“你不梳头吗?” 秋泓充耳不闻,过了许久,他才怔然回答:“这里或许还真是我家故邸,虽然我已说不清那个小院到底在哪里了,但是我总记得,儿时站在天井中,恰好能越过屋檐,看到远处山尖,就像……站在这里所看到的风景一样。” 沈惇上前一步,顺着秋泓的视线望去,果真,屋檐那头,有一座隐匿云雾中的陡峭孤峰,山尖如被斧斩刀削,一侧光洁如璧,壁上有一剑状飞来石,与晨起时初升的太阳遥相辉映。 那是少衡山的主峰,在这座主峰下,是奔流不息的碧玉江,而那被大江大河冲刷出的深谷就叫凤岐峡。 因此处四条长河汇入形成碧玉江,所以自古便有“四水归凤岐”的美称。 “青山如此立万年,能见证人世间多少风云变幻?当年的繁华,也不过转瞬而逝,最终只剩一个空空如也。”秋泓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却多了一丝血色。 “凤岐,其实你也不必太在意……”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这话,秋泓一愣,看向沈惇,沈惇也跟着一愣,但随即,就听外面响起了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 “沈叔叔,”秋绪叫道,“东西我带来了。” 秋绪今年二十三,和秋泓去世那年的秋云秉一般大。 他今年刚刚硕士毕业,脸上稚气未脱,在面对沈惇这样的长辈时,免不得有些拘谨——尤其是,沈惇的身边还有一个总是盯着他看的怪人。 “坐,别拘束。”沈惇说道。 秋绪飞快避开了秋泓的目光,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用布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书盒:“沈叔叔,您说的东西,我为您找到了。” 沈惇接过书盒,打开包裹,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里面存放的东西。 那是一部装订线已全部断开的昇刻本书,封面上有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华忘尘。 “知道这是什么吗?”沈惇笑着问道。 秋绪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这个书盒一直存放在爷爷的床下,我小时候翻出来看过,看不懂,还被爷爷骂了一顿。” “爷爷?”秋泓似乎对“华忘尘”没有丝毫兴趣,他追问,“你祖父还健在?” 秋绪抿了抿嘴,回答道:“六年前,在我十七岁时去世了。” “那你父母呢?”秋泓又问。 “小秋的父母在他刚出生时就不在了,小秋是被祖父祖母养大的。”沈惇在一旁接话道。 秋绪有一说一:“我上大学时,祖母也不在了,后来念书的学费,有一半都是沈叔叔资助的。” 秋泓哑然。 照常来说,若是祖上曾为官做宰的,后代们想必都会过得不差,起码书香传家,哪怕改朝换代,也能谋得个一官半爵。 沈家便是如此。 据沈惇说,虽有昇一朝沈家败落了,但因家学还在,到了新代末年,族内竟还出过不少救时的大官。再后来没了皇帝,世道日新月异,沈家也跟着一起蒸蒸日上。尤其是沈家坟被平了后,那新建起的高楼就像是坟头上冒的火箭,直送子孙后代们平步青云。 第65章 可秋家呢? “听爷爷说,打仗那几年,族内有子弟经商,但没赶上好时候,又不愿发人横财,最后赔得血本无归,客死他乡。也有去参军报国的,只是最后都没能活着回来。”秋绪说道。 很显然,他一个小辈,对于那些往事也不太清楚,唯一明白的,就是五百年前威名赫赫的相爷传家至今,只剩他一个独苗了。 沈惇在旁阴阳怪气:“所以说啊,当年生了一堆儿子有什么用?” 秋泓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似乎对秋家此景早有预料:“这中州大地的历史几千年,没有哪个姓氏能千年不断,传载至今,再煊赫的王朝都会衰败,更何况一家一姓呢?” 秋绪看向秋泓,忽然被这人眼中深藏的悲怆狠狠一震。 他是?秋绪怔住了。 沈惇没再说话,只默默展开了这部藏在盒中裹在布里的天书,他看了一眼秋泓,秋泓心领神会地一点头:“就是这个。” 秋绪忍不住问道:“沈叔叔,这书到底讲的是什么?为什么我完全看不懂?” 沈惇一笑:“这是长靖年间天崇道掌教华忘尘所著的天书,明面上称是记载了世道运行规律的仙文,实际上,则是解读江山舆图的密码本。而且,有不少天崇道中人称,书里还藏着一个能够揭露万事万物本源的神话故事,只是,没人能看懂。” “这是那个复刻本的原作!”秋绪立刻接道,“沈叔叔,怪不得您要我留心那个在节目上买走了复刻本的人!” “没错,”沈惇一点秋绪,“聪明。” 秋泓却微微皱眉,他看向秋绪,神色有些严肃:“你也知道江山舆图?” 秋绪一滞,下意识想要去瞧沈惇的脸色。 “是他告诉你的?”秋泓没给秋绪求救的机会,他凛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不是沈叔叔,是我……” “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沈惇打断了秋绪差点冲口而出的话,他笑了笑,企图敷衍了事,“不过你放心,不该知道的,一样都不知道。” “你是在报复我吗?”秋泓毫不承情,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秋绪茫然无措地站起身,不知自己帮沈惇做事有什么错。 毕竟,他祖父一生清贫,没给他留下多少遗产,后来能得沈惇帮助,在少衡立足已是万幸,不过是替人找些东西,跑跑腿而已。沈惇一没有让他把传家宝物送给自己,二没有指使他干违法乱纪的事,如今做的这些,只能算是知恩图报。 但秋泓却生了气。 沈惇忙给秋绪使眼色,令他出去转转,谁知秋泓直接开口,语气不容置喙:“你给我留下。” 秋绪一定,真的站着不动了。 沈惇额角直跳,他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道:“虽然你我不能独善其身,可不代表我没能力保护小秋安全。他就是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 “可他是秋家人!”秋泓忽然拔高了声音,他看着沈惇,一句一顿道,“沈公,你敢说你没想过,若是我魂归故里,落叶归根了,如今会是谁?” 沈惇一窒,没料到秋泓居然点破了这事。 他一时慌乱无措,拉住眼前面若冰霜的人,连声道:“孩子还在这里,你说这些做什么?” 秋泓拨开他手,脸上冷笑:“我还当沈公是什么大善人呢,重活一世,竟能做出资助学生的好事。原来,里面另有乾坤诡计。” 听了这话,沈惇也来了气,他愤懑道:“你这叫什么话?小秋家境不好,连学都上不起,你我也算世交,我帮他,有何不对?” “世交?”秋泓忍不住讥讽,“当初你可是口口声声称,要与我老死不相往来的,我死后,你们沈家想必是拍手称快呢吧。” 沈惇一听这话,不由嗤笑:“便是拍手称快又怎样?你那般歹毒的人,害我至深,死了不正好!” 两人说话口无遮拦,一旁的秋绪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死了活了的,又是什么世交? 可气昏了头的沈惇哪里还能顾得上他,这人一想起自己上辈子晚景凄凉,就忍不住破口大骂:“姓秋的,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满脑子想的都是别人!我生怕有人害你,又是苦心谋划,又是暗中保护,你呢?动不动就诘问我,动不动就责难我,我是什么冤大头吗?依我看,你就该家破人亡,就该断子绝孙!就该让你知道,什么叫害人害己,什么叫报应不爽!” 秋绪脑中嗡嗡直响,他正欲上前拉住沈惇,叫他别说了,但还不等自己开口,就见方才还好生生和沈惇对骂的那人忽地弯腰咳了起来。 他脸上血色褪尽,眼圈倒是一片赤红。沈惇一惊,方觉自己失言,赶紧上去相扶。 但秋泓咳喘起来便难停住,他伏在沙发把手上,又把早上吃进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沈惇趁机支走手足无措的秋绪,自己又是好言哄劝,又是端茶送水,他好声好气道:“四年来,我追查天崇道,寻找莲花金印,收集江山舆图的信息,哪一件事都是亲力亲为,都不敢把小秋推到台前去……当然,也有你所言的那个原因,可说到底,他是你家的孩子,他又,又长得和你有三分相像……” 秋泓好容易止住了咳嗽,他沉默地倚在沙发上,听沈惇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 第66章 这人说:“两年前有次,小秋差点就要撞破我所查的事,非要追问出个三七二十一,我好劝歹劝,把他蒙骗住了。你非说我是在报复你,我若真报复你,何必那样爱护他?” 见秋泓不答话,沈惇过了一会又说:“小秋性格内向,真让他去做出头鸟,岂不是要他的命?我可做不来那种事。” 秋泓抬眼看了看沈惇。 沈惇立马关心道:“好些了吗?何必跟我生这闲气,气大伤身,你说你这身体怎么能好?” “沈公,”秋泓打断了沈惇的话,他道,“你说害人就是害己,可我什么时候真的害过你?当年哪一次,不是你自己选的路?我顺着你给我的路往下走,又有什么不对?” 沈惇语塞,等了半晌,他忽然自嘲一笑:“凤岐,你敢说你一次都不曾对不起我吗?你敢说你没有因当年的事怨恨我吗?你敢说你从未利用过我分毫吗?” 第26章 长靖三十六年(六) 当年哪件事? 两人没点明,但都心照不宣。 这一切的起因,正是秋泓从关外回北都后,不幸沦落成辰王府长史一事。 那时天已入秋,塞外战事焦灼,长靖帝的棺椁刚被扶送回京,朝野上下一片混乱。 以长缨处总领大臣裴松吟为首的“主和派”力求要重修和谈开市一事,其中激进者甚至声称此番北牧南下全属遣使之罪,要下他与徐锦南等人入诏狱。 而以兵部尚书潘肃为首的“主战派”力主维护长靖先帝遗志,坚决不撤回燕宁一代的十万援兵。 两方相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 而太子祝颐就是在这一派乱哄哄中,匆忙登了基。 北都入秋后,天便有些凉了。秋泓穿着一身薄薄的直裰坐在马车里,时不时冷得打寒战。 他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天将将黑下,沈惇才从天华门下出来。 这人披着满身寒气,钻进了马车,搓着手道:“你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没提前给我个信儿,我好去城外接你。” 秋泓是跟着长靖帝棺椁一起回来的,只是路过高门店驿站时又犯了旧病,不得已停了三天,才勉强起身赶路。 祝旼的死本就让他精神备受打击,谁知还没入京城,又听到老师裴松吟竟纵容门下治罪自己,差点一病不起,折在路上。 沈惇一见秋泓满脸病容,当他不过在为前途发愁,于是宽慰道:“皇上刚继位,眼下也算百废待兴,不会轻易处置大臣的。” 秋泓的膝上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氅,他看着那大氅已有些毛边开线的领口,淡淡问道:“如今皇上是想打还是想和谈?” “这……”沈惇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今的皇帝祝颐,似乎只继承了长靖先帝那年轻时顽劣好动的性格,却没继承他好战的铁血以及年纪渐长后的稳重与睿智,此人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为自己的皇后购置珠宝。刚刚荣升国子监祭酒的沈惇还是皇帝名义上的老师之一,可他全然劝不住自己的学生,裴松吟不得已令外帑接济内帑,来满足新帝的私欲。 “陛下年纪也不小了,外面闹得这么凶,他难道没有任何表态吗?”秋泓又问。 沈惇重重地叹了口气:“公拂,依我看,陛下的意思是,这仗大概不必打下去了。” “什么意思?”秋泓放在膝上的手一紧,“难道真要和谈?先帝御驾亲征,死在了布日格手底下,这是何等国仇?难道皇上就不恨自己的杀父仇人吗?” “公拂,你先别着急。”沈惇安抚道,“先帝在位时,军饷如流水般发下去,可先帝自己最后却落得个身死边疆的凄惨结局。朝中不少人都说,边防须得整饬,这兵不如不养,养了反倒给国帑增添难处。” “一派胡言!”秋泓忿然,“那些主张和谈的人就没想过,北牧会如何狮子开口,要我朝割地赔款吗?今日赔出去一块,明日赔出去一块,等后日,就把整个燕宁送出去。如此一来,不如直接迁都回京梁好了……” “哎哟,慎言慎言!”一向口无遮拦的沈惇被秋泓这一番话吓得要去捂他嘴,“公拂,理是这么个理,但话却不能这样讲。” 秋泓气得狠了,心口突突直跳,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朝野上下,竟没一人想为先帝报仇,真是叫人寒心。” 何止是无人想为祝旼报仇?整个大昇上下,怕不是都在庆幸那长靖皇帝只是死在外头了,而不是丢在外头了。 毕竟,死了好说,那是殉国,大臣们哭一哭了事。龙椅嘛,谁坐不是坐?这个死了,换一个不就行了?祝氏宗亲成千上万,死了一个还有一堆,不愁后继无人。 但若是丢了,那问题就大了。好在是祝旼有成年的儿子,若真是到了那种关头,太子起码能名正言顺地监国。可若是没有成年的儿子,如今朝野上下怕是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所以,这些个明面上为祝旼哭丧的大臣们,背地里不知怎样说他好死。 沈惇就是其中之一。 长靖帝死了不过半月,他就从一小小的右春坊右谕德升国子监祭酒,要不了多久,令他兼掌翰林院的批文就会下来,到那时,沈惇入长缨处,就将板上钉钉。 但前提是,裴松吟得看得上他。 那么,如何让裴松吟看中呢? 这就不言而喻了。 “沈公,如今这一战绝不能半途而废。”秋泓眉头紧锁,神色严肃,“我在塞外,曾亲身和布日格打过交道,见识过他的手段。他绝非你退一步,他便也跟着退一步的人。若是现在我们和谈了,来日就将一发不可收拾。眼下,亲近国朝的阿耶合罕部已转投脱古思,也古达的阿斯汗国大军压境,率军打仗的都是好战分子,他们恨不能学着柘木儿王一样,一路打到鹊山脚底下去。更何况,现在天崇道动乱愈发严重,不少势力竟已渗透到了广宁卫,要是我们这个时候忍让,布日格难保不会勾结天崇道,一路杀到皇城来。” 第67章 秋泓所言沈惇不是没想过,可长缨处大臣的位子就放在那里,他若不坐上去,有的是人会挤掉他坐上去。 “沈公……” “你不必说了,我会好好考虑的。”沈惇烦闷道,“现在这朝堂上不止这一件糟心事,公拂你刚回来,还有所不知,陛下这才继位不到七天,就已嚷嚷着要选秀,要修宫,还要给太后和太皇太后开坛设醮祈福。不仅如此,他还三天两头往宫外面跑……之前做太子时也没这般跳脱,为了劝住陛下,我已是焦头烂额了。当初还笑郑兴义被先帝折腾得要命,如今倒换成我自己了。” 曾经一心要做太子讲官的沈惇自然不会想到,极有主见的祝颐不是软弱无能的祝颛,不会唯他命是从,更不会乖乖听老师的劝导。 秋泓见沈惇这样说,也不言语了,他心知自己无法在此处得到支持,因而也不强求。 只不过,秋泓没想到的是,在他回京前,尚能据有一席之地的“主战派”在长靖帝入殓后迅速土崩瓦解。而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向上递了一道请战的折子。 没过三天,兵部尚书潘肃以“错估战情,延误军机”之罪被下了诏狱,“主和派”竟把长靖帝御驾亲征战死边塞的过失栽在了这个忠臣的头上。 也正是这一日,依旧虚挂着鸿胪寺少卿之职的秋泓接到了调令——任辰王府正五品长史,即刻随辰王出京就蕃。 王府长史是什么官职?一个屁用没有的幕僚!而且还是祝颛这种蠢货的幕僚。 对于翰林院诸人来说,若是被指去做了藩王长史,这辈子仕途就算是走到尽头了。他们将再无升迁之路,再无出头之日。毕竟,国朝一百多年,就没有一个能造反成功的藩王成功入主太宁城,他们不是在藩地上惹是生非,就是混吃等死。做祝子祝孙的幕僚,无异于当个行尸走肉。 而三年过去,当初那个在青楼喝花酒的软蛋祝颛依旧没有丝毫长进。 王府上下匆匆忙忙收拾东西之际,他忸怩在秋泓身边,追问沈惇近况:“沈先生他为什么不能陪我去藩地?” 秋泓精神不振,坐在廊下呆怔出神。 他明白,祝旼死了,那个许给他的光明前途也跟着一起死了,可他却没想过,到头来,自己的结局竟会是如此窝囊。 “秋先生,秋先生?”祝颛别的不行,脾气却是真的好,他叫一遍秋泓不应,便叫两遍三遍,“秋先生,你说沈先生会来送送我吗?” 秋泓这才回过神,他木然回答:“我也不知道。” 得知被指去做辰王长史后,他先是找了自己的老师裴松吟,可拜帖还没送入门房,就被管家以“相国政事繁忙”为由请了出来。随后,秋泓又去找了吴重山。吴重山是老好人,无非说些宽慰的话,但却不顶任何用。秋泓走投无路,把昔年好友、同窗访了一个遍,可到头来,事已成定局,这个长史,他已非做不可了。 而就在秋泓心灰意冷时,沈惇兼掌翰林院的旨意发下,他入长缨处,也已成定局了。 这时,秋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惇到底选了一条与自己背道而驰的路。 辰王出京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一,在那之前,他要先入宫拜见太皇太后以及太后,还要拜别自己的兄长,新帝祝颐。 等一切礼成,一切东西收拾妥当,辰王就可以去藩地上快活逍遥一辈子了。 再也没人能管得了他,想要多少美女姬妾,就能有多少。想玩什么坤道,就能玩什么坤道。 整个王府都为此洋溢着愉悦的气氛,辰王更是欢天喜地,恨不能赶紧插上翅膀,转眼就飞去千里之外。 正在牙牙学语的小世子祝微也很快乐,因为那个把他从小抱到大的秋泓回来了,而且还能陪着他一起,出京就蕃。 祝微举着布老虎,赖在秋泓的怀里不愿下地,奶妈婆子追在旁边,要给他换上入宫朝拜的新衣。 “世子还小,怎么非得跟着王爷一起进宫?”秋泓心不在焉地问道。 一旁为祝微梳洗打扮的侍女低声回答:“奴婢也不知,但王爷说,是太后娘娘想要见见孙儿。” “太后?”秋泓忽地心中一紧。 这又不是太后的亲孙儿,她见干嘛? “是呢,”那侍女一面为祝微正衣冠,一面答道,“王爷还说,太后娘娘兴许想把小世子留在身边养几年,等长大些了,再送去藩地上。” 秋泓一愣,他猛然意识到,这不正是自己当初为沈惇出的主意吗? “我才不要!”正这时,趴在秋泓怀里流口水的小世子叫道,“我要和秋先生一起!” 秋泓抱着祝微的手一顿,他不顾祝微脸上的口水还没擦干净,转身疾步走向王府前厅。 祝颛正在那里兴致勃勃地选衣裳,他一见秋泓来了,急忙迎上去:“秋先生,昨日沈先生给我回话了,说等出京那日,一定会来相送……” “殿下,”秋泓凛声打断了兴奋的祝颛,他质问道,“您怎么能允许太后把小世子留在宫里养着呢?” 祝颛一愣,茫然道:“为何不能?” 秋泓严声厉色地回答:“殿下,您觉得,如今把世子留在京里,以后他还能回到您身边吗?” 祝颛仍是一脸茫然。 秋泓耐着性子,开口道:“如今皇上已年逾三十,可膝下无一子女,来日若是议起国本,该当如何?” 第68章 祝颛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左右——他自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秋泓继续道:“国本乃是国朝延续之本,不早早定下,各藩地势必人心浮动。可皇上至今无子,若要立太子,就得从旁过继。王爷您是陛下的亲弟弟,世子又是陛下的亲侄儿,如今年幼,若是送去宫中,和陛下亲近了起来,日后可还会认王爷您这个爹?” 话说到这,祝颛总算是明白了过来,他“哎呀”一声,瞪着祝微张大了嘴:“那,那秋先生,现在该怎么办?我,我已经答应母亲了,这,这……” 秋泓缓缓吐出一口气:“王爷莫急,臣且问您,想把世子养在身边的,可是太后娘娘?” 祝颛慌忙点头。 “那这事是太后娘娘开口提的吗?”秋泓又问。 祝颛又是一阵点头。 “如此,那就好办了。”秋泓稍稍放下心,他对辰王府总管道,“给宫里递牌子,就说殿下思念祖母,要带着小世子先去拜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祝颛迷茫。 秋泓一字一句地教他:“太皇太后不是先帝生母,且过去与先帝生母孝仁张皇后多有龃龉,当初先帝要立如今的太后为皇后时,太皇太后又竭力反驳,可见这婆媳关系也不算和睦。王爷若是不想自己的孩子认他人做爹,不如就利用这层关系,去太皇太后面前哭诉。王爷千万不要说自己如何应允太后,就说是太后威逼,不得不答应留下世子。但王爷爱子心切,又不忍与幼子分离,所以想请太皇太后宽宥几年,让自己在京城多住一段时间。如此一来,太后又能时常见到孙儿,王爷也不至于舍下幼子。” 祝颛如听天书,他讷讷道:“可是,秋先生,我并不想在京城多待几年。” 秋泓简直要被祝颛蠢死,他压着脾气回答:“王爷,让您这么说,不代表结果会是这样。陛下刚登基,就令鲁王与王爷您就蕃,若是您此时提出要留下,陛下绝不会应允,反而会不惜一切手段让王爷您赶紧出京,到时候,太后便没理由要留下世子了。” 祝颛还是不懂,秋泓只得再教一遍。 等好不容易教得一知半解了,他又放心不下,一路跟着祝颛和祝微走到皇城根,再嘱咐了一遍,这才目送辰王领着世子,拿了牌子进宫。 秋泓在外等得焦灼,且这会正值散衙,六部官员三两成群地出天华门。秋泓不过是在外站了半刻,就先后遇上好几个同僚。 “公拂?”正这时,沈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秋泓站在辰王府车驾旁,身上还挂着辰王府的腰牌,一瞧便知他是陪辰王入宫的。 沈惇脚步微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微有窘色。 也是,自从秋泓沦落成长史后,他们二人就没再见过面了。沈惇正如日中天,哪里能顾得上秋泓这一小小王府幕僚? 秋泓见了他,神色却很平静,他稍稍一颔首,应道:“沈大学士。” 沈惇见旁侧无人,拉过秋泓,低声问:“辰王可是九月初一出京?” 秋泓“嗯”了一声:“殿下说,沈公那日也要相送。” 沈惇面上难堪:“那日要廷议,我恐怕走不开,这事……还得拜托公拂你去和殿下说说。” 秋泓一点头:“沈公放心。” 沈惇见他神色有些不对,不由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不年不节的,王爷今日入宫做什么?” 秋泓抬了抬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之前太后娘娘要王爷把世子送去宫里养着,王爷连日伤心得连饭都吃不下。今日不得已,递了牌子进宫去找太皇太后说情,想请陛下宽限宽限,不要这样急着推王爷出去就蕃。” 这话还未说完,沈惇就瞬间变了脸色,他惊道:“公拂,你这是何意?” 秋泓却一副不解的模样:“我能有何意?我不过是在宫外等王爷回府罢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仍带着严丝合缝的笑意,可沈惇却是在此时第一次发现,秋泓那双漂亮的眼睛有多无情。 -------------------- 祝旼虽然死了,但年号一般都是次年再改,所以这几章还是长靖~ ps:我已经存稿到86章了!⊙︿⊙ 第27章 长靖三十六年(七) 那日沈惇拉着秋泓讲了很多话,他说,做王府长史只是一时,来日他肯定会想办法把秋泓调回京城。 又说,就算是回不了京城,等他入了长缨处,也能帮秋泓在外谋个体面些的一官半职。 紧接着,沈惇又提起了是战还是和的事来,他说,若不是你那一纸奏疏,裴松吟不会大怒,也不会把你丢去辰王府。但不论如何,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话说到头,沈惇到底还是表露了真心,他委婉地告诉秋泓,辰王世子寄养宫中是太后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若是辰王执拗,还请他好好劝劝,这毕竟是国本。 秋泓听完,幽幽叹道:“我虽名头上挂了个辰王讲官的职位,可到底不是殿下的老师。殿下怎样行事,我如何劝得住?况且,父子连心,我看到殿下那个样子,也多有不忍。” 沈惇面露难色:“公拂……” “我今日能做的,也只有站在这里吹着冷风等候殿下出宫。”秋泓颇有些无奈,“若是太皇太后应允,那自然是好。毕竟,如果陛下知道了要责罚,受难的还是我。沈公,我也有我的难处。” 第69章 沈惇不说话了,也正是此刻,仕途一路顺风顺水的他开始觉出了一丝风雨欲来之意。 有些事情,恐怕要脱离掌控了。 “沈先生!”就在两人四目相对时,祝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他抱着祝微,快步走到沈惇近前,激动道:“沈先生,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沈惇笑容微僵,他拱手作揖:“拜见殿下。” “免礼免礼!”祝颛兴高采烈,他放下祝微,双手拉住沈惇,欣喜地说,“沈先生,方才太皇太后拉着我说了好久的话,还说定要劝劝陛下,放微儿和我一起出京呢!” 沈惇脑中一嗡,抬起眼,正对上了秋泓。他只见秋泓弯腰抱起祝微,冲自己浅浅一笑:“沈公,九月初一那天你既有事,不如就在今日与殿下好好叙叙旧吧。我带着小世子,先回王府了。” 说罢,他向祝颛行了礼,带着祝微,上了马车。 当夜,新帝祝颐在太后宫中大发雷霆,他不等天亮,就把沈惇等一众大臣传入天宝殿觐见。 当然,觐见归觐见,再议也议不出什么结果。 毕竟太皇太后所言也算委婉,她只说辰王世子还小,怎能离开父母生活?又说皇帝还在壮年,国本之事也不必太早定下,若是来日有了亲生子,辰王世子该如何自处? 这一番话先是给生不出孩子的祝颐戴了个高帽,又戳中了朝中某些迂腐老学究的心。一时间,议论此事的声浪竟盖过了要燕宁撤军议和的风头,倒是给还在北塞的陆净成等人赢得了一个继续追击的机会。 但沈惇入长缨处一事却就此耽搁了下来。 让太后开口留下辰王世子一事是沈惇提的,他借了秋泓的主意,又自诩了解辰王,可谁料到,等他开了这口的时候,秋泓却站在了辰王身边。 那人从不是庸庸碌碌之辈。 不是让他去做王府长史吗?那他便好好做起了这个长史,他是辰王的人,他为辰王谋事。 沈惇下了廷议,顶着一头官司,来到辰王府前。 辰王府的门房小厮还认得他,上去热络地叫:“沈先生来了。” 沈惇问道:“秋长史在吗?” 那小厮不知是不是受了秋泓嘱托,沈惇话一出,他便立刻答道:“秋长史病了,这两日一直在房里躺着。” 沈惇心中暗道,谁知是真病还是装病,可面上却不得不说:“那还是劳烦通报一声,我有要事须得面见秋长史。” 小厮犹豫了一下,道:“沈先生,并非我不愿通报,只是之前王爷也说,让秋长史好生歇着,毕竟再过几日,就要出京了。” 其实说来秋泓还真不是装病,前些日子他急匆匆地赶路回北都,回来后又摊上下放去王府当长史这种破事,身子本就没养好。只不过,病是病了,倒不至于见不了客。他嘱咐门房小厮回绝沈惇,完全是因为懒得见这人罢了。 就比如徐锦南,此时正在秋泓的房里和他说话呢。 见进来通禀的小厮来去匆匆,徐锦南好奇道:“师兄,那沈大学士是如今陛下跟前的红人,怎么想起来找你了?” 秋泓半躺在铺了狐裘的圈椅里,正懒懒地拿着徐锦南送他的千里望看天,听到这话,他笑了笑,答道:“沈大学士有个天大的忙等我去帮他,我若不松口,他恨不能在外面站一宿。” 徐锦南不解:“师兄,不就是要留辰王世子入宫养着的事吗?现在外面闹得满城风雨,哪里是师兄一句话能解决的?” “谁说不是呢?”秋泓笑道,“那沈大学士以为辰王殿下对我言听计从呢,我说一句话,殿下就会立刻照办。可实际上,我也不过是王府中一小小长史,就连后院的采买都能对我吆五喝六。” 徐锦南听完这话笑了:“师兄不必自谦,如今这王府里谁不说师兄的好?等来日去了藩地,师兄就是王府的总督管了,虽说仕途上很难再有什么建树,但日子肯定不会差了。” 秋泓神色淡淡,没再说话。 正这时,在外院玩耍的辰王世子祝微跑了进来,他不过三、四岁的年纪,正是活泼跳脱时。一见秋泓就拱进他的怀里,撒娇道:“秋先生,想出去!” 小孩刚长齐幼齿,话还说不利索,他扑在秋泓身上,抓着秋泓的袖子左右摇摆。 徐锦南逗祝微道:“世子,秋先生病了,臣陪你出去好不好?” “不好!”祝微脆生生地回答,“我要秋先生!” 秋泓无奈地笑了,他抱着祝微起身,问铜钱儿:“王爷呢?你去给王爷通禀一声,就说我带世子出去转转。” 祝颛向来不管事,秋泓说要带自己儿子出门,那就带出门好了。辰王殿下心大,见到谁就相信谁,这位据说和沈先生交好的秋先生又长得那么漂亮,总归不能把祝微拐走罢。 秋泓自然不可能把祝微拐走,他只是特地绕去了后门,以便躲开在前面围堵自己的沈惇。 之前替秋泓跑腿回少衡送信的李果儿也已回了京,他套好马车,又从秋泓手里接过祝微,安顿完世子后,再扶自家老爷和徐老爷上车。 祝微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兴奋道:“先生,要去看大运河!” 秋泓把他从窗上拽下:“世子还知道大运河呢?” 祝微歪着小脸,认真道:“娘亲讲的。” 祝微口中的娘亲并非上宵道人,而是辰王妃宁氏宁采荷。自从祝微被接回王府后,就是她在教导小世子。 第70章 秋泓顺着祝微的话问道:“王妃还给世子讲了什么?” “还有……”祝微玩起了秋泓腰上的宫绦带子,“还有,还有……还有铜镜湖里的游船!” 辰王妃宁采荷是挖藕女出身,原属怀南人,被人牙子卖到了京城,先是跟在祝颛的奶妈身边当小丫鬟,因长得漂亮,被祝颛瞧中,诞下一女,虽没成活,但还是封了侧妃。后来王妃陈氏难产而亡,宁采荷便被扶了正。 宁妃心地善良,待祝微极好。只是王府中的日子不比在福香观自在,祝微日日闹着要出门,今天好不容易得了恩准,坐上了秋泓的马车。 这小孩趴在秋泓的腿上,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秋先生,想划船!” 秋泓把祝微抱进怀里,以防他乱跑:“划什么船,不安全。世子下去问问赵嬷嬷,看她许不许你划船。” 祝微立刻皱起了小脸。 赵嬷嬷是他的奶娘,又是宁妃入府时的教养婆子,一向极为严厉,祝微听到秋泓提起赵嬷嬷,顿时萎靡。 徐锦南觉得这小孩可爱极了,他逗道:“世子,不如一会儿咱们甩开赵嬷嬷,臣带着您偷偷溜走,把秋先生留下来应付他们,如何?” 祝微正在吃手,听到徐锦南的提议,他还真思考了起来。 秋泓笑斥道:“净出馊主意,若是世子落了水,到头来可是我担责。我看爬山就挺好,一会儿我在车里坐着,你既然有劲儿没处使,就带着世子爬山吧。” 徐锦南一脸苦色:“师兄,你快饶了我吧。” 两人正说着话,车已行至揽镜山下。 待停稳后,赵嬷嬷接过小祝微,低声道:“奴婢瞧着大运河边人太杂,世子不如就在这里转转好了。” 这里有什么? 一个光秃秃的山,山脚下几个光秃秃的大石头。 祝微看了一圈,立刻张开嘴,放声大哭。 “世子世子,”秋泓赶紧哄道,“大运河边人挤着人,若是有谁冲撞了世子,那可如何是好?” 祝微哪里听这话,他泪水涟涟,不停说道:“要划船!要划船!” 赵嬷嬷把脸一沉,柳眉倒竖:“世子,您千金之躯,要是有什么闪失,别说奴婢了,就是秋先生徐先生,还有王府里的娘娘和王爷,都得跟着一起受牵连。万一将来陛下责罚,要杀秋先生的头,世子该如何是好?” 祝微被赵嬷嬷唬得一愣,他抱着秋泓的脖子,怔怔道:“秋先生不要死。” 秋泓苦笑不得:“先生不死,世子快别哭了。” 说罢,他又去劝赵嬷嬷:“世子想去铜镜湖,那就去转转好了,有我看着呢,不会出事的。” 赵嬷嬷半推半就:“先生既然这么说,那可得瞧好世子了,世子顽皮,千万别在人群中走失了。” 秋泓连连应下:“有我抱着呢,不会走失的。” 祝微今年三岁半,他生得圆嘟嘟胖乎乎,挂在怀里沉得像个秤砣。 秋泓抱着他走了不过一里地就有些受不了,又换徐锦南来抱,徐锦南还没走出一里地便累得气喘吁吁,如此再换赵嬷嬷和跟随在侧的大伴太监抱,等众人都抱累了,只能放小世子下地乱跑。 正巧这时,祝微又起了游湖的性子,他可怜巴巴地看着秋泓:“想划船。” 秋泓身心俱疲,暗道自己以后绝不能生出这等烦人的小孩。 而徐锦南已被磨得没了脾气,他顶着秋高气爽天里的一头热汗,叹气道:“师兄,我瞧那边有个石舫,不如上去转转好了。” 这石舫原是个酒楼,和铜镜湖上的水榭楼阁相连。只是那里茶水昂贵,菜品珍奇,秋泓这等穷人自是没机会上去的。 徐锦南见秋泓还在犹豫,当即自掏腰包,说道:“放心放心,我有钱得很,定不会叫师兄破费。” 秋泓大窘,但此时他也渴得要命,只得跟着徐锦南上了石舫。 这石舫果真气派,里里外外建得是雕梁画柱,正厅前还有伶官们唱戏。 徐锦南出手也很气派,尤其是碍于辰王世子在场,开口便要这酒楼里的天字号上房雅间。 但谁知今日天字一号竟已有了贵客,徐锦南乐得省钱,由小厮带着,寻了处临湖的房间坐下。 秋泓身上本就不舒服,眼下总算是能舒了口气,他放祝微下地乱跑,令赵嬷嬷等人看着,自己则坐在窗边和徐锦南喝茶。 可这祝微似乎天生就是麻烦精,两人那边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这边就听赵嬷嬷忽然大叫:“世子,世子你跑去哪里了?” 秋泓猛地站起,推开屏风,见外面除了祝微的大伴太监外,空无一人,赵嬷嬷已循着那皮猴溜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真是不叫人省心。”徐锦南跺脚道。 秋泓皱眉:“我去那边瞧瞧,你在这里守着,免得一会儿世子溜回来后找不到人。” 这日天好,揽镜山下铜镜湖边本就游人如织,这石舫酒楼内更是人声鼎沸。 秋泓从楼上找到楼下,里面找到外面,眼里全是来来往往的艺伎和雅客,哪里还有祝微的影子? 而就在这时,下面戏台上忽然一片哗然,原来是翻跟头的武生不慎摔下了台子。 看客们有人讥笑,有人担忧,前厅中很快乱成了一团。 正是这乱成一团的时刻,秋泓找到了挤在人群中瞧热闹的祝微。他长松一口气,上前就准备捉住这不听话的小孩好好教训一番。可不料没等他上前,这小孩就一溜烟,顺着人潮跑上了船头。 第71章 船头有人垂钓,此时恰上钩了一条大鱼,众人连声庆贺,祝微也想伸头去看。 秋泓见他离这石舫的船舷太近,急忙高声叫道:“小公子快回来,小心踩空。” 这话还未说完,秋泓就见祝微弯下腰,试图捡起那垂钓者放在地上的长杆。而眼下,船头舫间人潮涌动,这长杆正正好被一人踩在脚下。祝微一拿不当紧,竟叫踩着这杆子的人一趔趄,歪倒向铜镜湖中。 噗通!只听一声巨响,水面涟漪轻动,一道莲花般的波纹缓缓散开。 “有人落水了!”小厮高喊。 秋泓并未看清到底是谁落了水,他只顾冲上去,抓着顽皮捣蛋的祝微往船舱里走,边走还边教训道:“世子也太不听话了,方才若是掉下去的人是世子,臣该当如何?” 祝微趴在秋泓的怀里,呲着牙傻乐,他手指向后面,笑嘻嘻道:“落水的人微儿认得……” 秋泓只当祝微在讲胡话,可就在他绕过人群,准备上楼时,一列轻羽卫突然闯进石舫。 为首之人正是镇抚使李岫如。 第28章 长靖三十六年(八) 纯皇帝祝旼的太子祝颐,登基还不到一个月,就因偷偷出宫落入铜镜湖呛了凉水而不幸英年早逝,时年不过三十一岁。 最重要的是,祝颐膝下无子,后继无人。 这个连登基大典都没来得及办的皇帝,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在了大昇风雨欲来之际。 在祝颐死后的第三天,因燕宁总督冯桂英误传军机,以致总兵陆净成及其长子陆浮星孤身入敌深处,损失惨重。 很快,也古达的先锋军布日格扭转颓势,一路长驱直入,再次攻破广宁卫城关。 又三天,燕宁府治沦陷,同州、翟州、安州依次落入北牧人之手。 尚还有还击之力的陆渐春领着残破的陆家军不得不顺代州而下,以撤退包抄之势回援京师——这就是和谈的下场,布日格兵临城下了。 初秋北都风沙极大,城外黄土漫天,遮云蔽日。 北牧狼王的大军越过风沙,直逼京畿,不出一天,天策军大败而归,紧接着,曾被誉为“抗虏神兵”的五军营在庐涯桥被打得抱头鼠窜,自此,元和门紧闭,禁军再无一营出城迎敌。 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鲁王祝颂浑身发抖,他一闲散王爷,一月之内,先死父亲,再死大哥,自己被赶鸭子上架,成了执掌乾坤的准皇帝。 旁人来看,这本是天降好事,可祝颂生下来便先天不足,在得知北牧大军即将打进京城,自己要做救时皇帝后,他先是厥过去两次,醒来就是与大臣们一通推诿,最后由中正司提督太监尤芳架着,在太后和太皇太后的瞩目下,千不情万不愿地坐上了龙椅。 裴松吟领着长缨处大臣们跪在底下,称呼“陛下”。 “本王,本王不是陛下!”祝颂崩溃道。 吴重山安抚祝颂:“陛下不必惊慌,于情于理,陛下都当荣登大宝。” 祝颂两眼一翻,又想闭气,尤芳在旁狠狠一点他的风池穴,并大叫道:“陛下!” 祝颂一激灵,坐直了身体。 “陛下,”裴松吟上前禀奏,“如今北牧大军逼城,各地援军一时半刻难以赶到,京师危在旦夕,诸多事宜,都须陛下拿定主意。” 祝颂哭丧着脸,应答道:“全,全凭诸位定夺就好。” 裴松吟脸上神色未变,他从袖笼中取出一本奏疏:“陛下,这是请求和谈的折子。” 这话话音未落,天宝殿外突然响起一声怒喝,众长缨处大臣就听有人在外叫骂道:“都这种时候了,还要议和,真是我国朝之耻!” 裴松吟一怔,但他还未来得及做何反应,一伙人就已奔进大殿,怒气冲冲道:“裴老贼,你自己把自己的家眷家财连夜送出京城,可有管过城中的其他百姓?” 叫骂之人正是潘肃的属下,兵部左侍郎杨示忠,他虽是个读书人,却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此时往裴松吟身前一站,宛如一座小塔。 就听他当着鲁王的面斥责道:“那五军营、天策军是打不赢北牧人吗?根本不是!五军营的总兵官可是当年随着纯皇帝一起出征过建中和平驹的,现在竟连区区狼王先锋军都拿不下,分明是尔等国贼克扣军饷、贪墨成性所致!” “这,这是栽赃污蔑!”裴松吟还没开口,另一长缨处大臣王斐就先坐不住了,他指着杨示忠道,“你当着陛下的面污蔑我,可有证据?” 杨示忠愤然:“你们把潘尚书下诏狱时,可有讲过证据?” 说完,他扬手就是一拳,砸在了这人的脸上。 一见杨示忠动了手,跟随他来的“主战派”也纷纷情绪高涨,挥拳上阵。 坐在上面的鲁王再也忍不住,当即眼一翻,心安理得地厥了过去。 中正司提督太监尤芳左支右绌,一边令自己的小徒弟去找轻羽卫,一边又推旁边战战兢兢观战的吴重山上去劝架。 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天宝殿里打起来的消息飞速传遍六部,还不等轻羽卫赶来,参战的人就先多了一倍。 刚刚谒陵回来的沈惇也被裴松吟的门生拉进了战局,赶来拉架的李岫如、李峭如兄弟俩被一众文官压得抬不起头,因人生得矮小肥胖,吏部尚书张闽不幸被人当成了脚墩子,屁股上狠狠挨了好几下。李语实的爹,礼部尚书李道阳,和赵思同的爹,工部侍郎赵敛一起,被人挤到角落里一通猛揍。 第72章 杨示忠仗着人高马大,揍完王斐揍裴松吟,揍完裴松吟揍大理寺卿王一焕,最后被比他又高了一头的刑部侍郎王撰京削了脑瓜。 只可惜,如此酣畅淋漓的一仗,当秋泓知晓时,大家已在“打扫战场”了。 他站在天华门下,看着鼻青脸肿的沈惇一瘸一拐地出来,差点没笑出声。 “如何?北牧退兵了吗?”秋泓讥讽道。 沈惇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他一撩衣摆,竟一屁股坐在了石狮子的须弥座上。 秋泓叹了口气,从袖笼里翻出金创膏来:“抬头,我给你擦擦,沈公如此英俊一张脸,可不要破相了。” 沈惇长吁短叹:“真是荒谬,真是荒谬啊!” 秋泓阴阳怪气道:“我瞧着你们‘主和派’打起架来都挺英勇的,怎么就主和了呢?” 沈惇无话可说。 他被秋泓搀着,慢吞吞地移出了太宁城,等走到自家轿边时,沈惇忽然开口道:“公拂,我想办法,把你留在京城吧。” 秋泓一怔,旋即淡淡一笑:“如今朝野上下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沈公如何说把我留在京城,就把我留在京城?” “可是……” “明日我就要出京了,以后便不知何时能再见,沈公自己保重吧。”秋泓一拱手,竟是认认真真地行了个晚辈礼。 沈惇一时惘然,他本有一肚子话要对秋泓说,但眼下,却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怔怔地问道:“公拂,你难道不想在这危急关头报效家国了吗?” 秋泓看他:“如何报效?在这乌烟瘴气的朝堂里报效吗?等你们拟定出割地赔款的条约后,再送我去和那帮蛮人谈判来报效吗?亦或是学着老师那样,在你争我斗中明哲保身,当个甘草宰相,听人恭维吹捧来报效吗?我不愿过这样的日子,我宁愿回去,宁愿在少衡的山水间庸庸碌碌一辈子。” 这话说得沈惇哑口无言,他叹了口气,答道:“公拂保重。” 九月初一,辰王出京。 鲁王因病没来相送,太后称要照看鲁王,也没来,最后只有太皇太后遣了贴身的太监,并派御前侍卫李峭如一路护送祝颛离开北都。 一行人不紧不慢,第一日歇在了兰台,第二日歇在了定州,整整三天,也没走出京畿府的辖界。 当然,既然是就蕃,那也不必着急。 祝颛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他一路上激动无比,尤其是再一想到他的封地岷州,一个素有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美名的好地方,就更加喜不胜收。 而出了京,秋泓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前往岷州必得经过汉南,经过汉南他就可以浅浅绕道回家,兴许还能得祝颛恩赐,顺路带上父母和妻子一起。 秋泓强迫自己忘掉当初高中进士时的雄心抱负,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看似美满幸福的下半辈子,可接受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有时觉得海阔天空,可有时又禁不住自怨自艾。 就这么在路上走了七天,一行人即将行出京畿府时,一伙逃窜出京的流民冲撞了辰王的车驾。 他们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浑身发凉的消息。 北都,沦陷了。 长靖三十六年九月初五,在纯皇帝祝旼死后的第五十九天,固若金汤的京城被布日格攻破,安国公宋符战死,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何珍投降,寿国公李执临阵倒戈,开元和门迎狼王。 太宁城顷刻大乱,太皇太后上吊而亡,悼宗祝颐的皇后跃下天麟桥自杀,鲁王祝颂被尤芳和李岫如架着,从地道仓皇出逃,留下满宫的太监婢女沦落为北牧人的掌上玩物。 以李执为首的大昇臣子跪地受降,前兵部尚书潘肃在狱中咬舌自尽,他的属下,左侍郎杨示忠跟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拼死抵抗到了最后一刻,两人一起,落得个万箭穿心的结局。 慌不择路奔出京城逃命的裴松吟被布日格的手下捉回太宁城,庄士嘉在翰林院里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无数典籍书卷。 当然,还有不少人幸运地逃出了京城,比如大理寺卿王一焕、工部侍郎赵敛和他的儿子赵思同、礼科给事中徐锦南以及他的好友行人司司正张篆等。 但更多的人,比如裴松吟、李道阳、张闽、王斐等等,等等,都或自愿或被迫地,成为了北牧的降臣。 九重金宫高门开,荡荡铁骑入旧都。千人万语泪流尽,枯骨成山赴前朝。 秋泓没有见过狼王入城和北都被破时的惨状,他只听说,当时天麟桥下浮尸堆积,大运河上鲜血淋漓,有人叩首称臣,有人虎口逃生,还有人纵身一跃。 坐在主位上的祝颛一脸呆滞,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离开京城七天,家就没有了。 父亲死了,大哥死了,那二哥呢?那个待他一点也不好的母亲呢? 还有宫里那些个尚未出绛的妹妹们呢? 祝颛是个天生的富贵闲人,脑子装的都是金银珠宝和如花美眷,他浑浑噩噩地活了二十年,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国破家亡的这一天。 而眼下,一向没有主见的祝颛只会拉着秋泓的手,哭着问道:“秋先生,怎么办?怎么办啊?” 秋泓抱着祝微,一时也六神无主。可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满屋的人都在望着自己,所有人的眼中含着骐骥,仿佛在说,无论如何,听秋先生的准没错。 秋泓深吸了一口气,提声问道:“护送殿下出京的轻羽卫有多少?” 第73章 李峭如站出来回答:“不到五十人。” 秋泓又问:“配给殿下的王府戍卫呢?” “不到一百人。”李峭如答道。 秋泓粗略一合计,说道:“留下二十人,就在卫所内保护殿下,剩下的,凡身上带有武器军械者,随我北上。” “秋先生!”祝颛大惊失色,他扑过去一把抓住秋泓,“秋先生,北都都没了,还北上做什么?咱们还是快快逃命要紧!岷州,咱们赶紧去岷州,不是都说岷州地势天险,有重崖关守着吗?咱们赶紧过去就好。” 秋泓正色道:“殿下,咱们是跑去岷州了,可若是北牧人一路南下,打到岷州怎么办?殿下难道要再往南跑吗?去靛州,去阡南,再不济,跑去琼崖和金莱吗?” 祝颛嗫嚅:“可是,可是我害怕……” “殿下不必怕,”秋泓放缓了语气,“臣也并非自不量力,要带人上去回击北牧,臣只是听说,鲁王殿下已逃出京城,臣打算回去迎他,再探一探,沈大学士等人如今身在何处。” 祝颛一听秋泓是要回去找沈惇,当即就松了口,他拉着秋泓,语无伦次道:“秋,秋先生一定要回来,要好好地回来,还有沈先生,还有二哥……” 秋泓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安慰祝颛道:“殿下放心,臣心里有数。” 整个辰王府,因不设宾辅,秋泓就是此处最大的官,一干人等听他调令。他清点武器军械,整顿随行轻羽卫和王府戍卫,最终挑出了二十三个人,留下照看辰王及辰王家眷。 而他自己,则带上李峭如和剩下的一百人,骑上快马,北上迎鲁王。 从祝颛停歇的焦州出发,快马加鞭,不到一天就能抵达京畿府第一卫,宝成。 几天前,辰王府一行人路过宝成县时,沿途虽有流民饿殍,但治安还算稳定。可当秋泓带人北上迎鲁王时,宝成已乱得乌烟瘴气了。 知县不知去处,县衙被流民洗劫一空,县中富户早就携家眷南逃——北都被破的风声已传遍京畿府了。 正是在宝成,秋泓遇到了第一批逃出京城的大臣,其中不光有徐锦南、张篆、赵思同等官职不高的翰林或工部、大理寺的闲差,还有不少戊子科的进士,这些学生大多正在观政,未被吏部铨选,因此成了北牧人手下的漏网之鱼。 徐锦南一见秋泓,顿时声泪俱下,他哭道:“师兄,大昇要亡了!” 秋泓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快住嘴!” 徐锦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先是说起了那日布日格大军压境,五军营和天策军在城外全军覆没的惨状,又说起了北牧人攻城,斩下了和五城兵马司一起守门的轻羽卫指挥使李据。 一听自己的叔父李据死了,跟在秋泓身边的李峭如脸色就是一白,他追问道:“我爹呢?我大哥和二哥呢?” 见李峭如问起自己的爹,徐锦南沉默了。 李峭如的爹,正是鼎鼎大名的寿国公李执。二百年前,李执的祖宗李政可是曾随高皇帝祝璟南征北战过的开国第一功臣。勋贵之家,与国同休。而开城门的李执,还真让这国跟着他一起休了去。 李峭如面如死灰,他含泪道:“我爹,我爹怎能做出这样的事?他怎能做出这样的事!” 徐锦南除了叹气,别无他言。 秋泓却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千户如今跟在辰王身边,就是辰王殿下的忠臣,更何况,千户还有两位兄长呢。方才徐贤弟不是说了吗?昭义伯虽失踪不见,但镇抚使可是一路护着鲁王殿下逃出来了,你们兄弟二人立的是从龙之功,不比当年征战天下的李公差。” 李峭如止住哽咽,心中无比感激秋泓。 毕竟,谁都清楚,秋泓此番不顾性命也要北上寻找鲁王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他们能护着鲁王一路逃去陪都京梁,护住西江以南的大半江山,来日便可徐徐图之,不管北伐能不能成功,大昇正统还在,祝昇就不算亡。 而鲁王祝颂体弱多病,膝下无子,来日必定兄终弟及,那个张口闭口“秋先生怎么办”的辰王迟早有一天会坐上皇帝宝座,而他那被秋泓一手抱大的儿子祝微就是太子。 到那时,秋泓是谁? 帝师。 此时此刻,没人会忤逆秋泓的话,徐锦南和张篆等人乖乖领命,清点出跟着他们一起出京的新科进士,再将名单呈给秋泓。 李峭如则在宝成设卡,拦住溃败南逃的士兵,五人编一队,留军待用。 到了这日晚间,北边传来消息,说一伙散兵在昌州见到了鲁王。 第29章 长靖三十六年(九) 从出逃至今,鲁王已两天水米未进,他面容憔悴,两眼呆滞,眼看着出气长进气短,人就要不中用了。 尤芳跟在他身边,身上的袍子褂子早就跑得七零八落,头发也散了一半,随行的太监宫女死的死,丢的丢,如今只剩下一个还算强健的嬷嬷,能勉强服侍左右。 保护鲁王出逃的李岫如身上挨了三刀,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但仍坚持守在门边,戒备巡查。 这是一处破破烂烂的农房,八面漏风,家徒四壁,尤芳从里找到外,连口粮食都看不见。 服侍鲁王的王嬷嬷叹道:“老百姓们本就吃不起饭,如今仗一打起来,岂有宁日?能跑的,早就跑了。” 尤芳直叹气,往日随侍左右的徒子徒孙都被他留在了太宁城,他忽然也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跟着鲁王一路南逃。太监而已,哪里不是国和家? 第74章 但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因为,外面又响起了喊杀声。 鲁王一哽,浑身抽搐起来,他断断续续地叫起了爹娘,眼看着就要背过气去。 尤芳来不及照顾他,跟着王嬷嬷把人拖起,套上马车,就要启程。 而正在这时,一支飞箭当空袭来,擦着尤芳的头皮,钉在了马车横梁上。 “啊!”王嬷嬷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李岫如回头看去,就见一身披甲胄,发梢间缠绕着数个长辫的北牧将军纵马而来,一见这狼狈不堪的几人,他顿时放声大笑。 “快看!这里有几个待杀的猪崽儿!” 这话话音未落,一列北牧轻骑从林中跃出,迅速围拢上前,将鲁王一行人圈在其中。 李岫如拔刀出鞘,严阵以待。 可是,单凭他一人,又如何拿得下这上百个北牧轻骑?李岫如知道,这条路,自己已走到了尽头。 “别,别杀我们!”可突然间,尤芳尖叫起来,他双股战战,声音发颤道,“这,这是大昇皇帝,你们,你们不要动手!” 李岫如一惊,正欲呵斥尤芳,而此时,对面那北牧将军却笑着开口了,他问:“那你是谁?” 尤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奴婢是中正司提督太监……” 啪!林间梢头,一声脆亮的箭鸣,打断了这句自述。 李岫如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尤芳就已软倒在了他的脚下——脖子上插着一支箭翎。 “大胆逆贼,叛我王师,还敢在此讹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林子那头响起。 李岫如眼前一亮,转头看去,就见自己的亲弟弟李峭如披盔戴甲,端坐马上,悠然自得地看着那北牧将军。 而李峭如的身后,竟是整整齐齐的昇军将士。 难道……援兵来了? 孤身纵深的北牧将军心中也闪过了这道奇异的念头。 其实,如果此时他再多做半刻的思考,就能明白,眼前这人不过虚张声势,所谓的昇军援兵根本不可能在此时抵达昌州。 但李峭如气势逼人,他身后的士兵们披挂整齐,那训练有素的模样,竟叫敌人忽地想起了在广宁卫对上陆家军时的惨况。 北牧大军停在了北都,布日格的先锋一时半刻也不可能纵深至此,若真的是昇军援兵…… “撤!”那北牧将军一声令下,轻骑徐徐退去。 李岫如也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地。 “哥!”李峭如跳下马,一把撑住了李岫如。 这时,一人从那看似整齐有序的昇军士兵后快步走出,来到了鲁王祝颂的面前。 “陛下,陛下?”秋泓急声叫道。 李岫如强撑着一口气,说道:“他快不行了。” 秋泓皱了皱眉,可看他神色却不像是在担心鲁王的性命,而像是在忧心这人倘若死了,谁来下遗诏。 这时,跟着秋泓来勤王的徐锦南问道:“陛下之前在太宁城里可已登基?” 王嬷嬷摇头:“陛下尚未来得及登基,布日格就兵临城下了。” 秋泓把晕过去的鲁王扶正,镇定道:“既然之前没登基,那就现在登基。” “张司正,”他叫道,“去把群臣众将请来,即刻叩首朝拜。” “是。”张篆应道。 紧接着,徐锦南寻来一块黄色的绸布,给鲁王祝颂披好,又找出笔墨纸砚,草草写好诏书。 等一切安排妥当,众臣三跪九叩,随后,大昇的第十三位君主,昇德宗祝颂在昌州城外的这间小小农舍外,继位了。 就在继位的这一天,祝颂便一命呜呼,在死前短暂的清醒中,祝颂下旨,传位其弟,辰王祝颛。 那个半月前快快乐乐出京就蕃的小王爷,最终要做乱世里的帝王了。 七天后,焦州卫,府治指挥使府中。 指挥使王竹潇立在秋泓的桌案前,静静等待秋泓写完调令。 他沉声道:“秋先生,我们真的要放弃整个北俞省吗?得中原者方能得天下,要是中原都放弃了……” 秋泓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许久没说话。 这才区区七天过去,焦州卫就已成了战事前线,北牧人越过北都,已侵吞掉整个京畿府,很快,他们就要越过孟水,直逼北俞了。 祝颛还没从“我要做皇帝了”的喜悦中醒过神,他们就又要开拔动身,继续南下了。 “起码,得先把陛下送到京梁再说。京梁朝廷虽官位多悬,但六部完备,我已令李千户快马南下,着令京梁各部准备好陛下登基的事宜。只有先把皇位稳住,才能再谈抗敌的事。”秋泓说道。 王竹潇清楚,这话没有错。若是那皇位空悬一天,内廷就会猜忌一天,各地藩王就会蠢蠢欲动一天。尤其是在当下,北都已经沦陷,一大半的文官武将都跪在了狼王脚底下称臣,若是皇帝不赶紧去京梁登基,明确正统,外面敌人还没打来,里面宗室就先乱了套。 “广宁卫失守后,可还有陆总兵的消息吗?”秋泓忧心道。 王竹潇摇头:“燕宁已全部沦入北牧人之手,总督冯桂英半月前就被俘了,陆总兵和他家大公子音信全无,我只听说,小陆将军一起回援京师,但……” 但看京师惨状,怕是小陆将军也凶多吉少了。 秋泓按了按额头,一时沉默。 “秋长史……”王竹潇叫道。 第75章 因辰王还没行登基大典,秋泓自然还是辰王府长史,外人虽不好跟着祝颛和祝微一起叫他“先生”,但明眼人都清楚,如今这个南迁的朝廷到底是谁说了算。 王竹潇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虽不算老,但已生得沧桑憔悴,下颌上一把枯草似的短髭,两眼眼梢低垂,满脸的苦相。 当初,他也是长靖初年名震一时的武状元,只可惜空有一腔杀敌的愿望,却没处施展才华,在中原焦州这处安定的卫所碌碌十几年,到头来,成了华发满头的老将。 而如今,他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只是不承想,竟是国破家亡时的用武之地。 “秋长史,”王竹潇恭敬地叫道,“给末将整顿出一万人马,末将必能从孟水这头,反攻回去……” “王将军,”秋泓打断了王竹潇的话,“方才文山的唐抚台送来信,称民匪关振已经杀进了樊州城,此人受天崇道帮助,蛊惑民心,接连拿下了两汉、两怀数座州府。若是如今我们把精力放在反击北牧人上,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关振和天崇道钻了空子。到那时,现有的江山坐不稳,还拿什么还于旧都?” 王竹潇不说话了。 秋泓安抚道:“王将军,我知道你怀才不遇多年,渴望建功立业,待等陛下登基后,我立刻请旨,封你为两俞总兵,总领北伐之事。” 王竹潇一怔,大吃一惊,随后撩衣就要跪:“长史之恩,末将无以回报……” “诶,王将军,”秋泓赶紧起身扶起他,“将军是长辈,哪里能对我行此大礼?眼下南廷正是用人之际,将军之才,该当做顶梁柱才是。” 王竹潇感激涕零。 夜已经深了,秋日霜寒露重,秋泓踩着廊下积水,送王竹潇出门。 “你吃晚饭了吗?”刚把人送走,一个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 秋泓吓了一跳,脚下打滑,差点从台阶上跌下。而坐在墙头的人眼疾手快,纵身一跃,抓住了他的小臂。 “李镇抚使?”秋泓松了口气。 他连日来精神紧绷,被李岫如这一吓,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李岫如眯着眼睛看他:“如今跟陛下南下的轻羽卫里我最大,你给我升个指挥使当当。” 秋泓怔了怔,随后扶着凭栏坐在了廊椅上,他笑道:“李镇抚使应当找陛下说去,我有什么本事给你升官?” 李岫如抱着刀,居高临下地打量起面前这人。 秋泓眉目生得秀丽漂亮,但却不显女相,五官英挺清俊,尤其此时,坐在廊前灯下,平日里的凌厉和冷绝被一扫而空,还平白多了几分温柔出来。 李岫如忽然轻蔑一笑。 “怎么了?”秋泓抬眼看他。 李岫如讽道:“等来日你拜相,顶着这副面皮,可要惹出不少闲话来。” 秋泓扬眉:“我这面皮如何?” 李岫如仍旧抱着刀,但嗤笑不语。 秋泓道:“你伤还没好,前一日连站都站不稳,这会儿倒有闲情逸致跑到墙头上坐着,早知你有劲没处使,我就应当派你去京梁,留你弟弟在身边,他可比你听话懂事多了。” 李岫如皱眉,似乎对秋泓的这番话极不满意。 秋泓说完李峭如,又问起沈惇:“前几日我一直没得闲,今日正好见了,少不得问问李镇抚使,当初出京前,可有见过翰林院的沈大学士?” 李岫如不答反问:“你问他做什么?” 秋泓坦然回答:“我与沈公一向关系亲密,但至今未得他的消息,不免忧心他近况如何。” “你担心他?”李岫如哼笑,“之前瞧你都快把他整死了,如今又来说关心,真是好笑。” 秋泓沉下脸:“李镇抚使这是何话?我与沈公君子之交,就算有时政见不同,也从未生过嫌隙,你这样说,可是在挑拨离间。” 李岫如大笑:“挑拨离间?秋长史真会开玩笑,依我看,那沈惇就算是死了,你也未必会为他掉一滴泪。” “你……”秋泓顿时不悦。 如今,不说那祝颛身边的人了,就是那些逃出京城追随辰王的大臣们,都不敢在面对秋泓时如此嚣张,更何况小小轻羽卫? 可这李岫如,依旧狂放不羁,对着秋泓大放厥词。 他说:“沈惇当初给皇帝出主意,让太后开口把辰王世子抱进宫里养着,不是你从中作梗,叫太后挨了太皇太后的骂,又叫沈家一下子从炙手可热变得门可罗雀的?” 他又说:“你带人去迎接鲁王,到底是对他祝家皇帝忠心耿耿,还是瞅准了自己的升迁好机会,把鲁王当成了辰王登基的垫脚石?” 最后,李岫如弯下腰,贴近了秋泓那张漂亮又无情的脸:“姓秋的,你知不知道,皇帝落水那天,我在石舫上看见你了?” 秋泓浑身一震,登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岫如勾唇一笑,他抬手轻轻抚过秋泓的脸颊,低声道:“当初你在诏狱里,装病骗我,给我下套,我可一直铭记在心呢。” 说完,他直起身,扬长而去。 秋泓呆坐在廊椅上许久,直到穿堂风刮过,直吹得人心口发寒才瞬间清醒过来。 而正在这时,铜钱儿忽然急匆匆跑进后院,他一见秋泓便高声叫道:“老爷老爷!老家来人了!” 秋泓的老家,汉宜省樊州府少衡县,就是那个悍匪关振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的地方。 第76章 连日来,秋泓操心的事多,连饭都顾不上吃,脑子里自然也没时间担心樊州府治被关振破了,自己的父母亲人该当如何,而眼下,铜钱儿突然告诉他老家来了人,秋泓瞬间血凉了一半。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那关振与天崇道关系错杂,若是被他知晓少衡秋家里有人给朝廷卖命,他岂会放过自己的一家老小? 想到这,秋泓脑中嗡嗡作响,他倏地起身,也不顾铜钱儿接下来说了什么,只一路疾走,来到卫所门前,那里停着一辆马车,守在马车前的正是秋泓的表叔何皓首。 “侄儿!”何皓首一见秋泓,顿时大喜,他扑上前拉住秋泓的手,满眼含泪,“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 秋泓怔然:“我能有什么事?” 这时,马车车帘从内掀开,一中年妇人探出身,欣喜道:“水儿,是水儿吗?” 秋泓本不叫秋泓,他儿时用名秋水,只因舒夫人生他那年少衡县发了大水,于是文化有限的秋顺九大笔一挥,给自己的长子起了这样一个格外“浪漫”的名字。 只是小水儿年纪愈大,文化水平愈突飞猛进,秋水这么一个从戏折子里取来的名字便入不了他的眼了,因此在进府学的第二年,他自作主张,给自己改了个更“诗意”的名字,秋泓。 但秋顺九和舒平君可不管水深水浅,水窄水广,如今的二甲进士、南廷帝师在爹娘那里,依旧是水儿。 就看舒夫人自己提着裙摆下了马车,拉着秋泓的手上下看了一番,最后哭道:“怎的瘦了这样多?可是病了?先前李果儿送信回来,说你要出使塞外,娘在家担心得不行。前些日少衡闹流寇,老家的人全跑光了,娘和爹赶紧收拾东西投奔你,谁知又说北边在打仗,要往南跑,可娘就想见见你……只是走到一半,先是遇上动乱,又得知京城丢了……” 秋泓这才舒了口气,他问道:“家里只来了您一人?” 这话话音没落,车帘便又被人掀开了,里面怯怯地露出半张脸,正是秋泓三年前过门的夫人,邬砚青 第30章 长靖三十六年(十) 邬砚青比秋泓小了四岁,当初过门时,还不到十六。 她在娘家不受喜爱,人生得瘦小,也并不漂亮,如今在秋家三年,那张瓜子脸倒是丰润了起来,杏眼水灵,看上去也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清秀俊丽。只是她胆子依旧很小,也不爱见人,跟在婆母舒夫人身后,只敢用余光去看自己名正言顺讨来的夫君秋泓。 舒夫人倒是话很多,一会儿讲起秋泓那不靠谱的爹生怕被儿子关着,半道上跑去潞州寻欢作乐,一会儿又讲起秋泓那几个如今借住在舅公家里的弟弟如何顽皮。 直说到夜已经深了,才安顿睡下。 月下梢头,更声未起。 这日凌晨,一道从代州传来的急报敲开了秋泓的房门。 他匆匆披衣起身,接到了陆渐春那穿千山过万水,千辛万苦送来的紧急军情。 追随祝颛南下的臣子们齐聚一堂,在传阅了这则急报后,却都沉默不语起来。 作为这里最位高权重的两人,大理寺卿王一焕和工部侍郎赵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决定权推到了秋泓手上。 王一焕委婉道:“我等在京城时就不涉军情政务,如今陛下信任公拂,还是公拂来决断吧。” 秋泓看向王竹潇。 王竹潇也眉头紧锁,过了半晌,他才忧心忡忡道:“如今陆家军有一半被困代州城,四面都是北牧大军,就算是救,也难办。” 半月前,离开燕宁顺代州而下准备回援京师的陆渐春被脱古思的草原十部堵在了半道。不得已,陆渐春只能先屯兵代州,见机行事。 但谁料,北都被破,北牧人倾巢而动,从燕宁到整个京畿府一线飞快沦陷。 眼下,代州犹如孤城,在四面楚歌中艰难支撑。 陆渐春的亲兵王六,就是这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突破了重重包围,把军情一路送到了焦州卫。 此时此刻,他站在人群之后,听着他们冷冰冰地谈论着陆渐春和陆家军的生死存亡,却一句话也搭不上。 “整个焦州卫的精锐不到五千,余下的人马还得在北俞构建防线,以免北牧人杀来时我等一溃千里。若是能调文山的兵过来……” “唐彻的手下动不得。”秋泓即刻打断了王竹潇。 王竹潇愔然。 唐彻的手下的确动不得,有他在,关振流匪尚能压制得住,若他不在了,南边的叛军怕是顷刻间就能形成燎原之势。 可没有唐彻和他手下的三万文山兵,秋泓他们又要拿什么去打进重重包围,解救困守代州的陆渐春呢? 但如果不救,难道要放陆家军在代州自生自灭吗?这等寒众将心的事,任是谁也做不出来。 “去请陛下。”秋泓忽然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 虽说没人点明,但大家早已心照不宣地认定,自己如今追随的新主是个只知享乐的草包皇帝。既然是草包,那就做个人形印章便好,何必来参与大事决议,给自己添堵呢? 因此赵敛笑道:“公拂,陛下此刻大抵还没睡醒。” “请陛下过来,眼下倘若真的要救陆将军,得陛下帮忙才行。”秋泓说道。 王一焕不解:“为何……需要陛下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