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马文才》 第1节 《人人都爱马文才》 作者:祈祷君 文案: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摔断你的腿。 望着眼前的会稽学馆,马文才终于想起了那魂魄无归的恐惧,以及曾被世人嘲笑诽谤的侮辱。 被坑的一脸血的马文才,坚决表示: 这一次,他一定要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娶了祝英台,拳打梁山伯,最后出将入相,升职加薪,登上人生巅峰! 等等等等,怎么梁祝情况有些不对? *** 祝英台:(郁闷)想我也是有才有貌,有见识有素质的四好女青年,不过就是爱脑补了点,他们怎么就把我当疯子呢? 马文才:(痛苦挣扎脸)她撞死在梁山伯坟前,我不过就是丢一辈子脸;把她娶回家去,我十八辈祖宗都要丢脸,是要还是不要,这是个问题…… 梁山伯:哦呵呵…… 【看文须知:】 本文不基于“任何”梁祝电视剧或小说,背景为南梁时期。 马文才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本文不拆历史cp,谢谢! 内容标签:重生 穿越时空 主角:马文才,梁山伯,祝英台,花夭 ┃ 配角:傅歧,褚向,贺革等 ┃ 其它: 编辑推荐: 重生马文才,穿越祝英台,本土梁山伯,背景南梁,作者不拆cp,但是不一样的马文才会有怎样不同的人生,看文尽知~ 作者祈祷君以一种全新的视角,给予了梁祝里另一位“牺牲者”最大的尊重,重塑了一位有血有肉的“浊世贵公子”形象。在《人人》一文里,代表“地方豪强”的祝英台,代表“士族阀门”的马文才,代表北朝军人的“花夭”,以及代表“寒门新贵”的梁山伯四人,无疑都是南北朝时代最杰出的年轻人,而四种不同价值观的碰撞,又会对那个时代带来怎样的“变革”,就让我们随着《人人》一文的展开,拭目以待~ =========== 第1章 楔子 梁朝时期,士庶天别,以九品中正制为晋官核心的出仕之路由士族阀门把持已久,梁帝萧衍为打破“上品无寒门”的局面,继位不久即下诏在梁国建立五馆,总以《五经》教授,置《五经》博士各一人,主持学馆教学。 至此,平原郡、吴郡、吴兴郡、建平郡、会稽郡建立郡学学馆,招引天下学子,不分贵贱,不限人数,教授《五经》及射策、六艺。 因五馆生为生徒授书,又供给饮食,教习之人无不是当时大儒,一时间,引寒门并仕宦子弟千余人就学。 然士族不欲天子突破门第限制选官,几年后,在士族的推动下,梁天子不得不重建国子学,下诏王公贵戚及门阀士族子弟入学,明经策试后入仕为官。 为稳固士族地位,区分寒庶才能,甲等高门士族及王公贵胄之中选最出为杰出子弟入学,于是乎,首届国子学学生人人出身高贵,文才济济,顿时名动天下,为天下学门之先。 自此,虽不限门第,五馆生中却士族日渐稀少,直至国子学大兴、生徒纷纷出仕,五馆中士族乡豪学子已十不存一,馆生多为吏门或寒门子弟,眼见即将沦为培养下级官吏的场所。 士族与天子的博弈却远未结束。 为重振五馆,天子再次下诏,征召当世大儒及经学世家与五馆游学开讲,并重立新规: 五馆之中,射策通明经者,即可除吏。每馆遴选最为优异者五人,不限出身,可升至京中国子监从师,天子亲临讲肆、授书开讲,谓之…… 天子门生。 卷一·五馆篇 第2章 故交之子 会稽山脚下的会稽学馆,这座昔日里清净安宁的读书之所,如今却是一片热闹的景象。 因有天子御令,为了尊重圣贤之地,无论士庶王公,学馆山门之前不可骑马乘车,于是从山门前一里开始,怀抱着束脩的学子和家仆们组成了一道长长的人龙。 从会稽学馆里最高的藏书楼明道楼上看下去,那些作为束脩的绢帛五颜六色,这长长的人龙看起来便也是五颜六色的,颇有怪诞之感。 可如今的会稽学馆里,却有不少人因为这怪诞的画面热泪盈眶,频频拭之,几近失态。 自天子钦定的会稽馆主,原任会稽学馆经学博士的贺玚病逝后,天下五馆之中,会稽学馆生徒最少,馆中好几位助教和讲郎自贺老馆主去世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这般人头攒动的景象,此时自是情绪激动,似乎已经见到了五馆复兴的时刻。 唯有贺革立在明道楼上,眺望着远处的山门,不以为喜,反以为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馆主贺革想起的,自然也是父亲在世时学者生徒颇众的时候,但那时他们来却是为了父亲的名声,而不是天子许出的利益。 学文不是为了明礼正心,而是为了做官出仕,贺革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但无论如何,朝廷的决策不是他们这些儒士们能够置喙的。 忧愁过后,贺革依旧还是履行着馆主的责任,一边悉心吩咐各助教、讲郎安排好这几日考核之事,不必太过严格,吓跑了原本就准备来读书的寒门学子,一边又要求考核以德行和《礼》为主,如今有不少士族子弟也来求学,家学肯定是不会太差的,但如果德行有亏,骄气过重,在这寒门为主的学馆里,不免就会生出祸端。 这些助教有许多本身就是寒门出身,一些出身士族的助教和讲郎熬不住这几年的沉寂,早就纷纷求去,也有只挂着名,十天半个月也不来一趟的。 这些助教们很多没有经历过大事,平日里以学术见长,此时见馆主不但不喜形于色,反倒忧愁满面,原本的欢喜雀跃之心也慢慢收了起来,恢复了冷静,仔细地垂手听着贺革的吩咐。 就在贺革正在有条不紊的嘱咐着考核之道时,却见一书童打扮的少年匆匆而来,正是贺革的侍书小厮若愚。 若愚虽名“愚”,但和他的名字“大智若愚”一样,却是个心思灵巧的孩子,是以这几天求学之人太多,贺革便将安排在山门附近专门处理突发的事情,如果有没办法解决的,便来寻他。 这几日也多亏了若愚,许多虽然不棘手却麻烦得很的琐事全靠他机智化解,此时众人见若愚寻来,便知不是小事,立刻安静下来,眼见着他走到贺革的身边,附耳小声说了些什么。 话音未完,贺革已经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待到若愚说完,贺革点了点头,开口向众人说道: “吴兴郡马太守之子前来求学。” 贺革一开口,好几个助教“啊”了一声,和贺革一样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有一个更是脱口而出: “马太守之子?那个马文才?” 贺革和大部分人一样,也不明白这位幼时便有才名的儿郎为什么来会稽学馆求学。 即便不说马文才的名声,他的父亲是官居五品的太守,他的子嗣堪堪够上国子学的标准,这年头是个仕宦子弟都以入国子学为荣,马文才却来了会稽学馆,也难怪众人惊讶。 贺革是个沉稳之人,虽然一肚子疑惑,但还是对四周的同僚拱了拱手。 “马家乃我家故交,此子即是求学之人,也是故交之子,所以贺某要先行一步,诸位见谅。” 这些助教听到这等奇事,自然也想互相交流一番,贺馆主要去招待马文才,他们倒高兴,很是愉快地目送着贺革离开了。 正如贺革所说,马文才是故交之子,其祖马钧和贺革的父亲贺玚皆是山阴人士,少时曾一起求学,否则,即便马文才的父亲马骅是吴兴郡太守,这位馆主也不见得会去亲自迎接。 若愚是个妥当的人,知道在山门前将马文才直接带入馆主所住的小院太过扎眼,毕竟现在人人求学,其中也不乏出身不俗的子弟,为了避嫌,只好请马文才从侧门进来,此时正由另一位小厮若拙伺候茶水。 若愚是贺革的家人,从小接触过不少士族子弟,刚开始他提出请马文才走侧门入学馆时心中还惴惴不安,担心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认为这个提议是折辱了他,从而愤而拒绝,没想到他却很是自然地同意了他的建议,并且命令家中的家仆随从在山门外静候,只带着一个书童就跟着他从侧门进了学馆。 因为马文才会考虑家主的为难,护主忠心的若愚一开始就对这位士族公子有了极好的印象,爱屋及乌之下,也希望自家主人能够重视他。 等若愚跟着自家主人进了厅堂,还在门口,就已经看见那位马家郎正姿态放松地坐在案后读着一本《淮南子》的身影。 这《淮南子》还是上次馆主来了客人随手放在案后的,不知怎么就被这位少年拾起读了起来。 见到他在放松地读书,若愚就知道馆主对这位郎君第一印象肯定极好。 果不其然,贺革眼神从马文才身上扫过,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待若拙提醒这位马家公子主人到了的时候,他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很恭敬的将这本手抄书妥当的放在案上,然后起身以晚辈之礼见过馆主贺革。 礼数之周全,即便是以精通三《礼》而名声在外的贺革也挑不出错来。 当贺革虚扶起行完礼的马文才,眼神再一次从马文才身上扫过后,除了眼光在他额间的额带上微微停了停以外,那“满意”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十分满意。 不提相貌,在这个年纪上接人待物丝毫不错,又有少年人少有的沉静稳重,便已经算是才俊了。 心中赞赏的贺革也不吝惜表达出自己的满意,他点了点头,喟叹出声。 “人中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第3章 人中之才 听到贺革夸奖自己乃是“人中之才”,马文才就知道自己的言行总算是没出什么差错。 和大部分轻视五馆的士族子弟不一样,马文才虽然也觉得五馆的教授比不上国子学,但五馆之中被任命的馆主,无一不是皇帝和天下士族公认的博学之士,有些更是教授过天子学问的先生,即便如今会稽学馆的馆主并不是以前名动天下的大儒贺玚,但其子贺革精通三《礼》,一出仕就曾是太学博士,连晋安王都曾是他的学生,马文才当然不会骄傲到觉得自己来五馆求学是“屈尊纡贵”。 事实上,他来会稽学馆也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求学或天子门生的名位。 早一两年,他就明白自己有今年入馆就读的时候,所以为了今日,他在家早就调查过许久,从贺革的喜好习惯,到贺革身边的心腹仆从,再到他的行事风格,都打探的清清楚楚。 就如他知道贺革不喜欢傲慢张扬之人,于是便在山脚下命令家仆静候; 他熟悉贺玚乃至贺革的字迹,所以他一入厅堂,便看出这《淮南子》的手抄本是老馆主贺玚的手迹,自然恭敬地阅读直到贺革到来。 至于如此小心地放好那本《淮南子》,除了他本来就爱惜书籍,大多还是因为这是贺革父亲的遗物,不敢露出一点点怠慢之意的缘故。 马文才为入学谋划已久,却没想到今年年初陛下却突然下诏弄出什么“天子门生”一事。 原本的他想要表现出的是“求贤”的目的,因为那是很容易赢得好感的。可诏书一下,如今的他却很容易被人误解成是“求名”、“求官”,为了不让贺革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沽名钓誉之人,他又要重新谋划一番。 马文才当然不担心贺革不会留他,无论是他的出身,还是两家的交情,贺革都没有拒绝他入学的理由,但他天性中有些追求完美,为了达到自己心目中的目的,他必须要给这位贺馆主留下最好的印象,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现在目的已成,马文才心里也就为之一松,露出少年人应有的羞涩之态来。 “那是中正大人的谬赞,贺伯父也如此说,实在让人惭愧。” “中正是不会随便妄言的,你幼年之时便得到如此的褒奖,难得的是还如此不骄不躁,马太守的家教甚是出众。” 贺革呵呵笑着,亲切地让马文才入座。 第2节 “人中之才”并非一句随便的夸奖。 马文才的父亲三十多岁上才有了唯一的儿子,又是正妻魏氏所出的嫡子,加之他出生后身体也并不强壮,马家上下对这孩子自然是宝贵万分。 马文才年幼时家人甚至不敢为之起名,怕有小鬼拘去,只唤小名“念儿”。 直到有一年,马文才的祖父,任着东海太守的马钧曾抱着尚是孩童马念儿赴一次内宴,恰逢新帝之后刚刚上任的扬州中正也在席上,这位中正见马念儿长得可爱,又和自家孙子年纪相仿,便抱来逗弄了几句。 谁料年幼的念儿对着这位长者应对自如,既无儿童被逗弄后的不知所措,又口齿伶俐逻辑清晰,顿时引起众人啧啧称奇。 这位中正也不知是真喜欢马念儿的聪慧,还是酒酣耳热,居然当场评价年幼的马念儿将来是“人中之才”,要给他赐名“马人才”。 “中正”的官职是为了区别人物,定立九品而设,以此作为吏部选官的重要依据,到了刘宋时期,中正品第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但吏部选官依旧还是以中正品第作为基础,到了梁朝也是一样。 所以中正不但地位尊贵,而且往往是朝廷二品以上高门大员担任。 当时的扬州中正张稷,若不是因为新皇登基需要选拔地方上的人才支持,不见得会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无论他因为什么原因要给马文才赐名,都没有人能够拒绝。 这是一种极高的殊荣,拒绝也是为自己招祸的行为。 官职仅为东海太守的马钧当然无法拒绝“马人才”这个名字,但这名字要真起了出来,这孩子日后就要处处遭忌。 马家几代谨慎,马钧便以这名字“褒誉太过,恐伤其寿”为理由,备下重礼求着扬州中正为孙子将名字改成了“文才”,于是马念儿从此便成了“马文才”。 “人中之才”成为一时美谈,可那时候马文才毕竟年纪还太小,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只有家中故交亲眷拿来不时夸奖一番。 马家只是次等士族,马骅也好,马钧也好,一生立足于“稳”,虽然也希望子孙成才,却不愿儿孙的名声凌越于王、萧子弟之上为自家招祸。 好在马文才虽然从小早慧,却一直少年老成,行事沉稳不似孩童,并没有因为年幼时候中正在酒席上的一句夸赞之言而飘飘然忘乎所以然,是以“人中之才”的名声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负面作用,倒成了他最好的保护伞。 掩饰他从小不似寻常幼童的保护伞。 在家人的眼里,他们家的“念儿”是生来就不同凡响的。 从两三岁起,他便能过目不忘,学起字来的速度远超一般儿童。 在很多小孩还在想着怎么偷懒玩耍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跟着祖父学习《五经》和《书经》,更是在极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书”之一道,坐在案后练习书法,常常一坐就是半天。 才华出众并不少见,难得是天赋异禀还能沉下心。 正因为他表现出好学恒心的一面,马骅才会对这个长孙爱不释手,哪怕是处理公事都带在身边,更有了后来中正评价的那一幕。 得到评价后,大约是为了衬得起这句评价,马文才更是敏而好学,从小便在族中乃至吴兴郡的同辈之中出类拔萃,只是为了怕他骄而忘学,家中不许外传他的名声。 但名声这东西是拘不住的,教导马文才的先生大多是大儒,师者互通,渐渐的,便连会稽郡和吴郡的先生们都有了些耳闻。 这样的少年,即便门第不高,只是次等士族,但毕竟三代为官,想要入国子学也不算麻烦,谁又想他会来会稽学馆呢? 不过想想年初天子下的那道诏谕,再想想外面由士族子弟和寒门学子组成的“人龙”,贺革心中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笑着揶揄一向谨慎的马家也不能免俗。 来了! 听到贺馆主终于提到了他来的目的,马文才心中一震,正色肃容道:“其实即便没有陛下的新政,小子也是准备今年来会稽学馆求学的。” “哦?” “贺公昔日以《五经》见长,我家与馆主家中又是故交,家中早有将小子送到贺公膝下求学的想法。” 马文才不慌不忙地解释。 “只是陛下立馆兴学,贺公门下生徒数百,诸多事务缠身,家中反倒不好将小子送来麻烦贺公。后来贺公病重,家父探望数次,回家后直言贺公为了这些学子禅心竭虑,只盼望他能够好生养病能少费些神便是万安了,更是打消了将小子送来的念头……” “马太守心地仁善,贺某替家父谢过马太守的关心。” 听到马文才提起自己逝于任上的父亲,贺革眼中也大是伤怀。 “只是马太守乃是吴兴郡的太守,吴兴学馆的沈馆主与我父亲齐名,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他父亲的身体并不算硬朗,任会稽学馆馆主时已五十有余。五馆大兴之时,馆中内外之事接踵而至,庶务学务繁杂,这位原本只是做学问的老人自然是心力交瘁。 再后来国子学重建了,原本士庶一体的学馆顿时士庶分别,士族子弟纷纷退学,寒门子弟自怨自艾,而这完全违背了五馆建立的初衷,着实打击了这位老人。 而后他的父亲身体越发沉重,直至一病不起,因为学馆而费尽心力,也并非是虚言。 马文才善于察言观色,见贺革心防已经卸下大半,立刻继续加强他的好感:“贺公病逝之后,馆中学生罢读回乡者不少,家父心中一直心忧着会稽学馆之事,好在贺伯父继任馆主,家父才算放心。” “至于贺伯父所问,为何不让小子在吴兴学馆就读,一来是为了避嫌,家父是吴兴太守,小子入读吴兴学馆,自然处处受到优待,家父认为这样违背了让小子入学馆读书的目的,对心性上的磨练也会有所欠缺……” 马文才笑了笑,这是家世上的优势,他不必细说,贺革也会理解。 “二来,小子在家中学五经,与《礼》上总是有些不得精髓,五馆之中,会稽学馆尤善《礼》,所以家父才又又起了我将小子送来伯父门下就读的心思,只是前几年伯父刚刚继任馆主之位,家父怕烦劳到伯父,便督促小子在各郡之中游学,吸取各家之长,免得太过愚笨,一来让贺伯父受累,二来来日也不会给贺公及贺伯父丢人。” 他又露出惭愧的表情:“实不相瞒,家中年初就已经准备好将小子送来,只是小子在吴郡耽搁了一阵子,等到准备动身时,陛下却下了那道诏书,家中反倒犹豫了……” 古时候拜师乃是大事,士族子弟游学,或者在家中私学,即便先生再多,也不见得都会“拜师”,先生也不见得会收为弟子,只不过有师徒情分,却不见得有师徒名分。 越是亲熟,越是谨慎,否则好生生的孩子送来,没有养成俊才,说不得要羞见故人。 马家对“拜师”如此慎重,不但是对马文才负责,也是对贺家门风负责,是以贺革不但不会生气,反倒有被尊重的感受。 “马兄怕是担心我误会你家将你送来,只是为了谋个前程。也是,以他的性子,或许为了顾忌我的感受真不会送你来……” 听到马文才的一番话,贺革对这位成年后并不常来往的故交已经起了极大的好感,称谓上也从“马太守”变为了“马兄”,自然可见心情之变化。 贺革笑着捻了捻颔下的胡须。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呢?你难道不担心我也误会你只是为了前程吗?” “小子为什么要担心呢?” 刚刚还有些羞涩的马文才此时笑得坦荡:“三世不至五品之族便要除士,小子的祖父是散骑御使兼任太守,父亲是太守,到了小子这代,若不能官至高品,就要落得下品士族的下场。小子身在士门,又并非天生灼热,为了家中前途努力谋划,又有何不对?” “更何况,小子若有幸拜在贺伯父之下,必定不能堕了贺公的名头,如果不是这样,家中又何必如此慎重?” 马文才表现出少年应有的意气风发。 “既然小子当得起这样的名声,自然就要有与之相称的才德,五馆之中取优异者入京,小子若不能入京,才是对故交最大的侮辱。既然如此,小子为何要担心贺伯父误会小子只是为了前程?” “小子不怕贺伯父误会……”马文才的话掷地有声。“小子来,求贤,求学,也求名!” 这样的马文才,让原本对他就生出欣赏之心的贺革顿时动容,大声喝采。 “说的好!” 第4章 入室弟子 九品中正制,自魏晋时起成为门阀垄断和保证门第不败的权柄,行至现时,即便改朝换代、连年动乱,依旧还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寒门得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想要让士庶无别,而是迅速将自己改换门庭,通过各种手段将自己变为“上品高门”。 正因为有了太多因战乱兴起的新士族,士族门阀们于是又生出许多辨别“门第”和官职“清浊”的办法,以保证自己的地位依旧高高在上。 “断士”,成了许多次级士族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 九品之中,一品乃是圣人之位,无人一品遂成虚品。 二品乃是帝族和高等士族所垄断,称为“灼然”,如琅琊王氏、兰陵萧氏这样的门阀,父、祖均为八公或王亲,累世公卿之后,便是真正的天生贵胄,灼然二品。 其余品级,只要不是二品,统统都是“下品”,只不过从三品到六品门第,依然还算是士族罢了。 到了七八九品,便已经是庶族,无人授官也不会认领,几乎是废品。 像是马家这样家中三世以上为五品官职的士族,在梁国被称为“次门”,一旦有一代有子弟升至三品并长期任职,家族便变成了“一般高门”,但如果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子弟不肖,家中嫡系子弟无人能够担任五品以上官职,便很快就要落到下等士族甚至是庶人里去了。 在如今的世道,成为下等士族和庶人也没有了什么区别。 马文才既然是长子,又生在这样的世家,为了家族谋划,确实才应该是他应有的责任和抱负,如果为了名声瞻前顾后,反倒让人生出懦弱之感。 贺革和贺玚并非出身高门,只是因为世代经学大家,门下贵胄士族众多,才被皇帝授为“勋品”,享有士族一样的特权,但其所处的局面,和马家相差不远: ——一旦贺家不能再出大家,教导不出举世皆称的俊才,这勋品之位,很快就要变成不入品。 贺革和马家历代士人一样,既不是天生贵胄,又不肯自甘堕落,便越发刻苦勤勉,努力立身于世。 所以马文才一句“求贤,求学,也求名”一出,立刻便让贺革也生出了共鸣之心,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好”来。 时人常道士族好,又有谁知道次等士族之忧患,勋品之族的挣扎? 这一句“好”,是为了马文才的“争”,也是为了自己的“争”。 当下,贺革心中便已经决定无论如何,就冲着马文才这“争”之心,也要将他收为入室弟子,他贺家这一代的名望,也许不必寄托于学馆,而在这位学生身上。 这心境一改变,再看待马文才,便完全不是对待普通学子,或是故交之后的态度,油然生出了看待自家子侄的心态。 马文才自是最先感受到这番态度变化的,当即躬身开口:“当不得贺伯父……” “还称呼我为贺伯父?你的束脩带来了吗?” 贺革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正式入门,拜师之礼便是先向老师叩拜,再奉上“束脩”,“束脩”原本是肉干,到了魏晋之时,便随着门第的区别而有所不同,寒门拜师,一束肉干即可,而士族通常是丝绸绢帛和酒肉。 山门外那么多捧着绢匹来“拜师”的,便是想要凭借士族的身份直入贺革门庭,成为入室弟子的。 马文才信心百倍而来,自然早就备好束脩,听到贺革的问话,立刻“受宠若惊”:“自是带来了,只是来时从侧门而入,家人不好大张旗鼓,所以仆役和拜师礼都留在山门之外……” 贺革喜欢稳重的年轻人,但更喜欢有朝气但性格不失沉稳的年轻人,见他如今欢喜雀跃之心溢于言表,心中也是老怀快慰,大笑出声。 “我这会稽学馆的馆主要收入室弟子,大可不必顾忌他人,那束脩,等明日一早,你便送去祭祠,顺便将拜师礼一并拜了吧!” “谢……”马文才顿了顿,似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谢过……” “馆主教习生徒皆喊我馆主,你虽将是我入室弟子,但未成大器之前,不必称我‘师尊’,在馆中时,称呼我‘先生’便可。你我既然以师徒论交,贺伯父的称呼便不必再唤了。” 是“先生”而不是“馆主”,便已经区分了内外。 贺革得了一新入室的弟子,心中高兴,一边向马文才介绍会稽学馆,一边让身边的若愚去将学舍的名册拿来。 “自家父去后,五馆之中,渐渐已会稽学馆生徒最少,陛下年初下诏遴选五馆优异学子,得讯者纷纷投考五馆,想来除了会稽学馆以外,其他四馆也是一般,求学者络绎不绝?” 贺革似是猜测的询问着新弟子。 马文才虽年少,但之前曾游学江东六郡,自是清楚。 “是,吴郡和吴兴郡也是一般,想来平原、建平亦是如此。” “虽说陛下建立五馆时曾言人数不限,但学馆却容纳有限,是以我这会稽学馆原本人数最少,如今却成了求学者最多的学馆,你道为何?” 贺革再问。 马文才自己便是“投机取巧”之人,心里自然门清,但面上却还是思忖了一会儿,才回答: “一来人数少,便容易出头,陛下每馆只选五人,人数当然越少越好。二来学馆原本的人少,可收下的人便越多,不容易落空。而且希望从这条路上达天听的多半是仕宦之后,总还要身份,学馆里人少,寒门子弟数量便少些,士族一旦入学,双方人数相当,也算是落得清静。” “你确实是个心思明澈的孩子。”贺革叹息着,“你分析的一点也没错,所以虽然你即将成为我的入室弟子,但如今学馆里也有不少难处,这难处之一,便是学舍。” 第3节 学舍,便是学馆里学生的住处。 “起初五馆建立之时,也有不少士族入学,所以会稽学馆内有为士族设立的甲等学舍三十余间,大多是独门独舍,乙等学舍四十多间,也还算是清净。丙等,便是通铺了。” 贺革解释着,“后来士族退学,甲等学舍空了不少出来没有住人,但乙等学舍有一些便分给了老生和助教先生。” 贺革伸手从若愚手中接过名册,打开了看了看,眉头蹙得越发紧了。 当时将士庶分开,便是为了不生事端,也为了好安置士族子弟的仆从,但后来士族几乎走了个干净,也就无所谓分割不分割了,空着的房间也是空着,总要利用起来。 是以会稽学馆的学舍条件,倒有一度是五馆之中条件最好的。 马文才并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贺革埋怨。 “但今年士族求学者甚多,在你之前,通过各方关系送入学籍者,以及无法拒绝的仕宦子弟,便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期,即便是把所有的甲等学舍清出作为学舍,也不足以让所有人独门独舍。我想怕是你,也是不愿意和低等士族及庶人同住的,是不是?” 贺革一点都不意外的看到马文才矜持地点了点头。 “陛下立馆时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住在馆中,只有如此才可一心求学,所以学馆才都建在远离喧嚣人群的山脚,你想要在外面住是不可能的。如今学舍紧张,也只能委屈你在学舍没有清理出来之前和其他人同住。” 贺革嘴里说着“委屈”,却没准备委屈自己的弟子。 “我这里有一份和你身份门第相当的生徒名册,我已经将他们的姓名、年龄、家世都画了出来,原本我应该随意安排入住的,既然你在这里,便让你先行看过,自己选择同居之人。” 贺革说着,将名册递于马文才手边。 莫小看这自行选择舍友的“福利”,对于接下来一年的时间来说,每个人都是竞争者,能够扩展人脉共同进步的最好手段,便是同进同出了。 仅仅是同学,这学馆里有上百人,哪能和同室抵足而眠的亲密相提并论? 马文才身子一颤,却极力掩饰住内心的激动,还算是态度自然地接过了贺革手中的名录。 他的眼睛从上往下扫过,会稽学馆毕竟不是国子学,他出身三世五品的次等士族,能在求学者中和他门地相当的人数并不多,所以这眼神一扫,已经将大半人看全,其中也不乏几个他有所印象的名字,想来这些士子日后也都出仕为官了。 但他却跳过了这些明显对他未来大有好处的人选,眼神直接停留在了一个人的名字上,久久不愿离开。 这个名字,既是他的梦魇,也是他的心结。 是梦中依旧在咬牙切齿,恨不得碾碎了收入怀中,也是那远远地一个回眸,忘不掉的一抹冷艳。 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似乎只有这个名字在他面前不停环绕着,刺目地提醒着他一切并非是做梦。 他未来将经历的一切都将会发生,而他的姓名,将一直和这个名字捆绑在一起,成为永久的耻辱。 看到面前的少年像是突然身体不适一般面色苍白了起来,贺革有些担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才,你还好吗?” 贺革的轻拍像是解除了什么可怕的魇术,让马文才的恐惧和痛苦如同潮水一般抽离。 他定了定神,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己的先生。 “我很好。” 是的,我很好,我现在很好。 我来这里,是为了直面自己的噩梦,摆脱它、控制它、抛弃它,而不是选择逃避的。 所以…… 马文才伸出手指,指了指第三排的一个名字,肯定地开口。 “先生,我选她。” 祝英台。 第5章 孤魂野鬼 走出贺革小院的马文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虽然在贺革面前收放自如,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已经提前“演练”过了无数遍的缘故。 事实上,心性既算不上坦荡也算不上激昂的他,为了表现出贺革最喜欢的样子,早已经紧张的连最里面的单衣都湿了。 但他素来善于掩饰自己,即便是送他出去的若愚再怎么心思灵活,也才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只以为这位马家公子被主人收为入室弟子而心中激动而已。 马文才拒绝了若愚的相送。 他刚刚才松一口气,实在没有心力再伪装什么,只领着贴身的书童良辰转出山门,下山安排仆役家人和明日的拜师之礼。 再上山,便要去见她了。 是的,她,而非他。 从一开始,马文才就知道祝英台是女人。 应该说,他从过去的自己那里,知道了这个祝英台是女人。 想起祝英台,再想起自己,马文才鼻中酸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得了上天的怜悯,还是得了上苍恶意的玩笑。 过去的马文才并没有遇见什么中正,但也依然还是叫这个名字,他原本和祝英台毫无交集,和大部分仕宦子弟一样,国子学重建之后被父亲送去建康读书,送去的时候才十五岁上,也并未了解什么是情爱。 马文才皮相虽然不差,但才能却只能算中上,在那个人才济济的国子学中,即便是随便从哪个角落里拎出个人来也都是帝族王公、灼然贵胄之后,无论是出身还是待遇,都远远不是他一个堪堪才能就读国子学的次等士族能比的,在国子学中读书的几年,是他人生中最为压抑的时刻。 那时候的他,只是为了不落到太差的位置就已经拼尽全力,即便是如此,这些被家族精挑细选进入国子学的年轻学子还是经常让他觉得自惭形秽,几乎要落到了尘埃里。 但无论如何,进了国子学,仕宦之路算是通畅,马文才也一直盼望着中正评品之后和其他的学生一样早日出仕,好光耀门楣。 噩梦,是从十八岁那年开始的。 马文才是长子,肩负家中承嗣之责,入读国子学后家中就开始为他筹划亲事。他家根基不牢,又不是王谢顾张,算不得望族,又不愿低娶,便听从媒妁之言,定下了上虞的祝家。 上虞祝家庄,在会稽郡算是极为鼎盛的豪强,虽不在会稽四姓的虞魏孔贺之中,却有比他们更大的倚仗——庄园。 祝家庄虽称为“庄”,但几乎就是一个小型的城池。 从魏晋时起,天下连年征战,乱时几乎朝不保夕,祝家和马家一样是南迁的北方士族,但和马家选择出仕不同,祝家在上虞建起邬堡,聚集乡勇,自成山河,随着战乱越来越甚,附庸之人也越来越多。 祝家原本就是北方士族,士族有占田免税的特权,祝家善待来附庸的荫客,又十分重视自保之力,几代人清除荒秽,开垦耕地,栽种竹木果树,开辟渔场,修筑房舍,训练部曲,直至祝家祖父时,庄中已经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无数,田池几百里。 所以几经战乱、造反,江东六郡不少次等士族一批又一批的面临洗牌、灭族,唯有祝家一直屹立不倒,成为当地著名的豪强。 这样的武装力量无论南北都会重视,在北方,鲜卑人建立的魏国将北方大地上的邬堡主封为“宗主”,南方的刘、宋也好,梁国也好,都给这样的乡豪加以优待拉拢,他们做的,便是“定士”。 豪强虽没满足三代以上连续出仕高官的条件,朝廷和中正却依旧承认他们的士族地位,并可以享受士族同样的特权。 就门第上来说,身为祝家庄庄主的祝家也是次等士族,和马家门当户对,祝家女还从小学文识字,颇有才名,据媒人说,相貌也是不俗,怎么看,这门亲事都是上上之选。 马家是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郡望在北方的扶风郡,几代出仕也只做到四五品上下,因门第郡望所限不得高升。 祝家是南迁的北方士族,有地有财有武装,马家对这门亲事很满意,而马文才也和当时大部分男人一样,只想娶一地位想等的士族女子,夫妻和睦,开枝散叶而已。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圆满。 可谁又能料到,祝英台成亲之日却乘船上岸,祭奠“故人”之后一头撞死在那梁山伯的墓碑之上,硬生生让他没有娶妻就先成了鳏夫? 马文才甚至不知道祝英台还有女扮男装去会稽学馆读书一事! 生来便是太守之子的他,原本就不必上什么五馆,可直入国子学的,谁又会想到在那会稽学馆里,曾有一对曾同吃同住了数年的同窗“好友”,曾定下过山盟海誓之约? 在这世道,士族统治的核心是建立在血统上的等级制,他们的婚姻也被这种等级制度操控,士族和寒门之间的通婚是被认为大逆不道的,寒族之女尚可以姬妾的身份流入高门,而士族之女和寒族男子相交,其丑恶程度比起人兽交合,已经相去无几,而社会中交往的禁忌更甚于婚姻。 于是乎,他原本通常的仕宦之路,刹那间就断绝了。 “婚宦失类”的弹劾一出,他的父亲便丢了官,他也终身不得出仕,马家两代失去官职,眼见着就要落入下等士族甚至庶族的结局,可他们却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祝家庄原本就没有人出仕,如今又死了女儿,不过不疼不痒的罚了一笔财帛,可对于他马家而言,却从此成了灭顶之灾。 一位士族贵女情愿碰死在寒门庶族的墓碑上赴死也不愿嫁他,人人皆称“马文才”只是个无才无德的纨绔子弟,定是猪肉不如,否则不会有士族之女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让在国子学中曾拼尽全力才得到不俗成绩的马文才声誉大损,昔日同窗更是对其避之不及。 民间百姓喜爱“男才女貌”的爱恨情仇故事,又大多憎恨士族吸食百姓血汗民脂民膏,如今祝英台和梁山伯死后同穴,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在众人推波助澜,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传颂的犹如千古情深,而马文才却成了欺男霸女、拆散一对眷侣的恶毒小人,日日夜夜被人啐唾沫、打小人,几乎永世不得翻身。 时人爱惜名声,马文才终身不得起用,又受此侮辱,原本心高气傲又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他受此委屈,又有逼死人命的恶名,从此郁结于心,就在梁山伯祝英台死后的没几年,也郁郁而终。 马文才原本出身宦族,即便不入国子学读书,也能蒙荫入仕,马太守为爱子筹划一切,只不过想要解决他后顾之忧,好让儿子先成家后立业,谁又想到一场婚事,先失去了他人生中最重视的一切,又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果? 马文才之母魏氏哭瞎了眼睛,马太守下野之后,遭昔日政敌报复陷害落井下石,也很快就病逝于家中,死时甚至连体面的葬礼都没有。 士庶之分,让三位年轻人都英年早逝,又留下家破人亡令人嗟叹的结果,然而却造就了一段千古的爱情佳话。 这对于人世来说究竟是幸,还是憾? 再说马文才郁结于心而死,一股冤魂却不愿轮回,魂魄在诸般世界游荡,发现几乎每个世界里都有梁祝的存在。 他们或是同窗,或是侠女,或是死后同穴的眷侣,无论哪一世都死而相伴,梁祝二人‘化蝶成仙’的故事百世流芳的,可无论是哪一生哪一世,他马文才都犹如跳梁小丑,绝得不到任何人的尊重,反倒越发让人痛恨唾弃。 马文才的魂魄在世间飘飘荡荡,只想要得到一人肯定,早日解脱升天,可世人欺他、辱他、轻他、恨他,那梁祝早已因百姓的歌颂升仙成神,只有他成为一缕冤魂,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不知什么时候起,大概他自己都已经飘荡到麻木,将前尘往事都快忘记,只剩下那梁祝的心结死死不散,等他自己都生出自弃之心时,忽一日,他竟回到了自己幼年之时。 三岁的马文才还不叫马文才,只叫“念儿”,魂魄时看见的不甘而亡的父亲依旧还年富力强,贤淑可亲的母亲也没有哭到眼盲。 一天到晚笑呵呵的祖父还在任着东海太守,自己也依旧是那个全家唯恐被小鬼拘了去的小儿。 小鬼? 曾飘荡在世间的自己,怕是连小鬼见了都皱眉避开直呼晦气吧? 睁开眼睛的他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却越发觉得真实。 大病初愈的“念儿”如获新生,得到的除了那久远的记忆,还有额间一抹朱红的印记。 那一刻起,他是马文才,又不是马文才,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死而复生之人,还是一梦黄粱。 再后来,便有了过去不曾有过的见中正,有了“人中之才”的评价,也有了“早慧好学”的努力,可马文才心底的梦魇却无法除去。 一次又一次的,他从噩梦中惊醒。 当第千百遍从噩梦中惊醒后,知道自己无法自己解开心结的马文才,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会稽学馆,彻底解决掉心中的梦魇。 不是杀了祝英台和梁山伯,杀了他们,梦魇是不会破灭的。 他要征服祝英台。 他要让她的眼里只有他,要让她在自己的面前心悦诚服,无论何时何地,哪一时哪一世,无论是生是死,全心全意依恋上他的祝英台都只会是他的人,也只能是他的人! “什么梁祝佳话,什么山盟海誓,统统都去见鬼!” 马文才心中冷笑。 第4节 既然上一世梁祝之情来自于同窗同室,那这一世的他便要看看,和祝英台同住一室的是他,同进同出的是他,还有没有什么“山伯永恋祝英台”! 离小院越来越近,马文才知道自己要竭力地克制住自己的兴奋,否则恐怕会给这位“特殊”的室友留下不好的印象。 看向面前幽静的院落,一想到那个冷艳的女子正乔装改扮坐在屋里,心中不安又满是戒备地等待着同居之人的到来…… 马文才不由自主地战栗了起来。 第6章 祝家英台 祝英台是两天前到的会稽学馆,不来也不行,再在祝家庄待下去,不是给人当妖怪一把火烧了,就是她要放一把火把祝家庄给烧了。 士族,呵呵。 真特么不是东西。 说实话,祝家父母和兄长这么容易就被她那通狗屁不通的理由说服,让她来会稽学馆,实在也是让她意外不已。 毕竟就从她和他们接触的这么多日子来看,他们并不是什么开明无私的人。 不过祝英台的原本就是个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不想的性子,索性将一切都交给“命定”了。 逻辑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用来死的。 入学的时候祝英台也没想着改名换姓,这时代女子的名字都是秘密,非家人和夫婿不得知晓。 她在族中行九,无论是出入社交还是庄园里走动都是用祝九娘的名字,到了会稽,祝英台这真名倒是最安全的。 因为只是来“走个命定过场”加“避难”,祝英台甚至都没多带人,只带了一个洒扫粗使的丫头,一个年幼而且心眼比较少的贴身侍女,在这么多求学的士族学子中,她带的人大概是最寒酸的。 但毕竟出身在那里,那位看起来很严肃的馆主还是给她分了间大套间,为了担心她抵触,还和她说明了有可能要和人同住。 同住什么的,但凡听过《梁祝》都知道啦,祝英台要不跟梁山伯住,这故事还怎么继续下去,你说是不是? 她就算没看过什么戏本,梁祝的故事还是知道的,想来那梁山伯三年都没看出祝英台是个女人,不是缺心眼就是睁眼瞎,性子应该还是逆来顺受的,这种人最好搞定,只要混熟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他睡屋子外面都行。 “命定”的恋人哇,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主人,刚刚馆中的监人来了,说是有人要搬进来……”祝英台的贴身侍女半夏急的脸都白了。 “这和您对主母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士族都是单人单舍吗?” 说曹操曹操到,半夏话音刚落,舍外便有了些动静,明显是有人在抬箱笼之类的行李发出的叱喝声,她当场惊得差点蹦了起来。 “来来来来来来了……” “你也看到外面那长长的人龙了,两人一间也不奇怪。” 祝英台不以为意,只是心中有些嘀咕。 梁山伯不是寒门子弟吗? 她还以为他跟沙和尚一样来读书行李自己挑个担呢,听这声音人还不少? 祝英台眼前出现了上大学时舍友们拖家带口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齐上阵去铺床的画面…… 也许来的不是奴仆,只是跟这种情况差不多? 不管了,趁着人没来,先去刷刷好感度,未来能不能过上混吃等死的日子还得看能不能抱上这个老好人的大腿呢! 不就是团结同学吗? 难不倒她这曾经的优秀年级宿舍长! 打定主意的祝英台挤出笑容,整整身上的衣冠率先打开了室门,三两步走了出去。 出了屋子的祝英台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梁山伯”,没办法,在一群忙活的“亲戚”(?)中间,施施然站在门外等着他们把箱笼整理好抬进去的“未来室友”,简直就像是个被惯坏了的公子哥。 就因为这一点,祝英台的笑容差点有些没崩住。 喂,你都是个年幼丧父的寒门人设了,充什么公子哥的大头蒜啊! 老老实实自己扛着箱子进去不好吗? 说好的老实人呢?! 然而等祝英台一仔细看到“梁山伯”的身形相貌,心底的那些不快立刻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无他,这位未来室友的皮相实在太好。 毕竟是未来可能要一起谈恋爱的命定之人,如果长得很磕碜让她也很为难是不是? 祝英台一面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迎出去,一面将这原身子能想出来的夸人辞藻搜刮了一遍,也只能想起“风姿特秀,俊朗清雅,远迈不群”这几个字来。 没办法,离得远,只能看到气质和身高。 这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的少年明显是没有挨过饿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目测却已经有了超过一米七的身高,这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伟岸”的身材了。 她自己才一米六左右,可在祝家庄的时候,已经和大部分庄里的佃户壮丁差不多高了,这五馆生入学者十四五岁的有之,二十余岁的也有之,和国子学“十五岁起二十岁出”的年龄限制大有不同,所以很多人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个子自然不高。 再加之古代普通百姓不以肉食为主,一日还只吃两餐,她从学馆上来的时候看见许多求学的寒门学子面黄肌瘦个子矮小,乍眼下还以为到了难民营。 这让她担心死了那梁山伯也是个矮个子蜡黄脸的书生。 现在,那提起来的心可以妥妥地给它放回去。 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少年的目光从自己的行李上移开,目光如电般地向着祝英台的方向射去。 这时祝英台已经带着笑容走的极近了,两人目光一触,俱是心中一震。 祝英台:说好的憨厚老实和蔼可亲呢?妈妈,这梁山伯的眼神怎么那么可怕?跟冷箭似的! 马文才:说好的冷艳自持形容清雅呢?这祝英台傻兮兮的笑容是什么鬼? 因为和心目中的想象不同,目光接触后的两人一惧一惊,祝英台那要迈出去的脚顿时迈不出去了,马文才心中早就演练过无数回的自我介绍也说不出口了,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皆是僵硬无比。 别说,古人大都是单眼皮,这“梁山伯”眼睛单的挺好看的。 祝英台尴尬一犯,就爱胡思乱想。 祝英台女扮男装的侍女半夏匆匆赶到,只是看了一眼马文才便羞得低下头去,但似乎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又蓦地抬起头来,眼神扫过马文才额上的额带,脱口而出: “将种?!” 这学馆居然敢把将种安排和她的主子同住?! 这话一出,那少年面色便是一变,半夏心中知道不好,“将种”是指祖上或家中出过将帅的士门,搁在北方,那些野蛮的“胡虏”大概还会觉得这是夸赞他们武勇的话,可搁在他们南边,说一个人是“将种”便跟骂人粗鄙没有什么区别。 马文才穿着儒衫,气质也和将门出身的武人完全不同,会被半夏误会,是因为他额上系着一条武人和北方人才系的额带。 少年似乎已经被误会惯了,抬手轻轻取下了自己额间的额带,露出额中一道红色的朱砂痕迹,苦笑着说:“在下确实乃汉伏波将军之后,不过在下家中久未出过行伍之人,系着额带是为了遮丑,并非因为出身将门。” 这美人痣一样的朱砂长在女子额间自然是锦上添花,可他长相并不文弱姣好,这点阴柔的朱砂痣出现在他脸上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加之他自己也很讨厌这额间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大部分时候情愿被人误会是“将种”,也不愿意随意让人看到。 但他实在太重视面前的女子了,生怕让她对自己产生一丝“粗鄙”的念头,于是哪怕心中再怎么不情愿,还是将额头上的额带拉了下来。 他想的太多了。 对祝英台来说,“将种”不“将种”和什么都联系不上,“梁山伯祖上还出过将军吗”的念头一闪而过后,生性开朗的她看着局面有些尴尬,笑呵呵地为自己冒失的“书童”打起了圆场。 “不就额上有个红痣吗?既不是有疤又不是黑痣带毛,有什么好遮丑的?” 马文才看着她语笑嫣然,和前世自己远远瞥见的冷傲气质完全不同,竟又是一愣。 但他心思深沉,诧异之后眼神只是暗了暗,脸上却有礼地轻轻笑开:“这位兄台说的是,大丈夫不以容貌为重。” 说罢,眼神从祝英台身上上下略过,似是想要记住这个“新朋友”的样貌,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是是,男人嘛,不看脸。” 祝英台也呵呵地附和着。 扯咧! 无论古今,这特么都是个看颜的社会! 祝英台腹诽着。 不是看他长得帅,她何必把脸都笑歪了? 不管怎么说,未来室友是个大帅哥是件好事,比跟个歪瓜裂枣相看两相厌好几年好吧? 真那样她今天就卷卷铺盖换房间! 眼见着面前的少年笑的更和煦了,祝英台胆子更大了点,心想着“梁山伯果然是个好脾气”,环顾了下四周说道: “这些都是你的家人吧?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我怕屋子里橱子不够你放的,早知道我就不急着先安置自己的东西了。” 这梁山伯家男丁不少啊,怎么跟来的亲戚各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 这时代“家人”大部分时候和“仆人”同义,马文才以为她说的“家人”指的是这些搬东西的随扈,便没有多想,只为两人第一次见面的“融洽”心中高兴。 虽然祝英台如此热情,甚至还迎出门口让他很是意外,但总体来说并没有脱离他的预料之中,而且两人的开端还算“和睦”。 马文才心情大好之下,加之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看重,很是随意地开口:“无妨,实在要放不下,我让家人们把不紧要的东西带回去。兄台既然先来,自然是让兄台先得方便。” 果然是善解人意又不介意吃亏的老好人啊! 已经预感到未来几年碰上的是个“会稽好舍友”的祝英台,心中感动的泪流满面。 高兴之下,祝英台笑靥如花地抬起脸,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声。 “梁山伯,你真是个好人!” ……咯嘎嘎嘎嘎。 咦咦咦,她好像听到了磨牙的声音? 第7章 霸道总裁 若说这一世的马文才最讨厌的是什么,那肯定是事情不按他“预计”的发展。 已经习惯了步步为营的他,只要一遇见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心中就会莫名生出烦躁之气。 比如说当年突然要给他起名“马人才”的可笑中正; 比如说天子突然下的,差点打乱他求学计划的“门生诏”; 还有现在,明明对着身姿挺拔卓尔不群的自己却喊出那个寒门庶人名字的祝英台。 第5节 原来在没见到他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梁山伯?! 原来她出乎意料的热情和体贴的寒暄,都是为了那个梁山伯?! 原来她从一开始期待的,就是那个梁山伯! 刹那间,前世遭受到的种种侮辱似乎像是一只怪兽般撕裂了他所有“温润如玉”的伪装,要将他内心中最为不甘和血腥的一面都拉扯出来,要让他狰狞着在祝英台面前露出他的暴虐。 想掐死她! 想用刀捅死这对狗男女! 想问问她,自己是哪里不如那个庶人,为何要用那样的方式无情地羞辱他和他的亲人! 仅仅是控制住内心的这只猛兽,就让马文才生生咬牙切齿到口中几乎尝到腥甜的地步。 而表现在面前的祝英台眼里,只不过是这未来室友突然不笑了,耳边也多了一些奇怪的嘎吱嘎吱声而已。 但她本能的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这让她毫不犹豫地“先发制人”。 “那个,兄台,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难道其实你是个坏人? 有听不得别人说你好的怪癖? 马文才深深吸了口气,才忍住出口伤人的冲动,似是不知所措地开口:“梁山伯?在下吴兴马文才,扶风郡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家父吴兴太守马骅,家祖东海太守马钧。” 啥? 马马马马马马啥? 听到面前的少年在说什么,祝英台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迪斯尼动画中唱着“你不能不知道我”的纨绔子弟,眼前一黑,差点没厥了过去。 说好的纨绔子弟呢? 说好的欺男霸女呢? 弄个皮相这么好性子这么和善的少年你好意说他是马文才? 想起那些抬着箱笼行礼膀大腰圆的“家人”,再想着他一身绢丝儒衫的打扮,她是被“先入为主”坑的多惨,才脑子坏掉了没意识到他绝对不会是什么寒门书生? 被“马文才”三个字惊吓到几乎失魂落魄的祝英台张大了嘴巴傻子一般站在那里,似乎已经被这样无礼的“误会”弄的尴尬不已。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惊讶的祝英台,马文才心里的不快稍微褪去了一点。 总算不是他一个人被意外引得方寸大乱。 不过“睁着眼睛说瞎话”已经是祝英台曾在的世界里,大部分人都会的一种生存本领,在最初的尴尬和意外过去之后,祝英台居然还能维持着干笑僵硬地将祸水东引: “呵呵呵呵,这学监之前来和我们说的同舍明明是叫梁山伯的,没想到来的居然不是那个梁山伯。是我认错了,抱歉抱歉,万分抱歉……兄台原来是吴兴马文才?久仰大名,阿不幸会幸会,在下上虞祝英台,家父,那个没仕官……,家祖,那个……好像也没仕官?” 到后来,祝英台已经语无伦次到自己都有些尴尬地接不下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一旁的半夏莫名地眨了眨眼睛,她确信学监来的时候什么人名字都没说,不过她毕竟刚刚差点乱插嘴给主人惹了祸,此时虽然满头雾水却依旧紧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听到祝英台胡言乱语的解释,面前的“纨绔少年”马文才却像是释然了什么一般,又重新露出了笑意。 刹那间,犹如乌云散去,阳光灿烂,刚刚莫名升起的压抑和不安也烟消云散,面前这少年重新升起的那份快意似乎能够感染到身边的人,不但是马家跟来的仆役们都暗暗松了口气,就连差点造成事故的“事主”祝英台都从那份尴尬中解脱了,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原来是学监通报错了姓名,既然是误会一场,自然不怪祝兄。” 马文才自然没想到祝英台只是随便瞎掰,毕竟他也和祝英台一样,被“先入为主”了。 一想到自己“提前捞人”直接破坏了“宿命的相遇”,马文才心中便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意,再看祝英台似乎也没那么尴尬不安了,表情越发意味深长地对她笑了笑。 “不过如此一来,这让祝兄误会的梁山伯是何许人也,倒让在下好奇的很。若有机会,在下想好好认识认识。” 在他面前,那凡夫俗子必定被衬的犹如蝼蚁一般! 只希望他这未来的娘子不要眼瘸。 马文才笑的高深莫测,原本应该让人生出警惕之心,可不知为何,祝英台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副诡异的画面。 她似乎看到了眼前挺拔的少年捏着同窗梁山伯的下巴,邪魅地说着“很好,你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的场景。 这浓浓的霸道总裁风是什么鬼? 马文才不应该是被祝英台吸引吗?为什么会想要认识梁山伯? 难道她走错了片场,其实这里不是纯情梁祝,而是天下大同的世界观?! 祝英台兴奋的几乎战栗起来。 这不符合常理的画风,实在是…… 太好了! *** 既然之前是误会一场,马文才和祝英台也很容易就过了“自我介绍”的过场,先来两天的祝英台甚至自来熟的履行起“好舍友”的义务,帮着马文才熟悉这间甲等的学舍和附属的设备。 其实也没什么好介绍的,会稽学馆的学舍再怎么好也不会比这些士族学子家中的条件更好,所谓甲等,不过是地方大一点,案几大一点,屋子里有屏风,屋外有单独的厕房浴房而已。 要说和乙等相差最大的,就是有几间供仆人居住的杂房,让这些公子哥什么事都自己动手显然绝不可能,仆人便是必备的“伴读”,他们住的学舍有三间杂房,祝英台的随从只有两人,马文才思忖了一会儿,留下身边疾风、细雨、惊雷、追电四个小厮,让其他人在屋外等候。 剩下来的时间,祝英台便叹为观止的看着马文才如何“登堂入室”,有条不紊地指挥四个小厮将箱笼里的物品一件件分门别类的取出来摆好,其办事效率,直逼大观园里的琏二奶奶,简直一副大家主母的做派。 只是当祝英台看到那个叫追电的小孩将马文才的丝被和枕头并排就放在自己的铺盖旁边时,即便知道这个时代没有床,更没有什么上下铺,还是忍不住脸皮子抽了抽。 这榻榻米上排成排的画面感让她无法抑制地联想到新婚妻子.avi或浴场情人.avi什么的,这时代就连真正的夫妻晚上都是分房睡的,能够抵足而眠的只有至交好友和手足兄弟。 梁祝能够日久生情,肯定离不开这些私房夜话的魔力。 抵足而眠啥的…… 祝英台使劲甩了甩头,将那些浴服丽人从脑袋里甩了出去,再看半夏一副眼泪都要下来的样子,忍住有些头痛。 你别哭啊! 你家主子我都要哭了! 马文才自然不知道祝英台心中这些乱七八糟的颜色,他挺直着脊背看似自然的在指挥小厮布置自己的东西,其实只要和他相熟一点的人都能感觉的出那背也实在绷得太紧了一点。 莫说祝英台紧张,从未近过女色的马文才也紧张。 他家家风甚严,从小到大母亲在他身边就没放过女仆,后来十五岁入国子学,接触的都是灼然士族,等闲女子也看不上眼,一直都是童子。 等到了要娶妻的时候,偏偏…… 至死,他都没有怎么接触过女人,而唯一他看在眼里的女人,却让他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耻辱。 对于“女人”这种随便的东西,他已经生出了厌恶之心。 看着祝英台使劲地甩了甩头,似乎害怕极了,马文才的紧张才稍稍减轻了一点点。 这才对,如果她连和自己同室而眠都毫无顾忌,那他倒真想问问看祝家庄的庄主是如何培养出如此“不拘小节”的女儿的。 羞惭吧,挣扎吧…… 马文才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纠结?! “文才兄,文才兄?” 马文才正在出神,祝英台一声呼唤猛然让他的思绪抽回。他定了定神,扭过头露出疑问的表情。 只见祝英台微微睁大了眼睛,指着被分为一二三层按相同颜色、相同布料、相同形制放的犹如展示品一般的衣橱,像是看到了什么怪东西一般犹豫着开口:“文才兄平时里归类东西都是这样的?” 她一边问,眼神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右手边自己的柜子看去。 她好像只分了外衣内衣,因为只带了秋衣,也没分什么厚重颜色之类,全部放在一起…… 马文才的余光也随着祝英台的眼神向右看去,心中有些愉悦。 她还记得自己是女人,进屋子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放在右边,将左位的床铺和柜橱用具都空了出来,在这一点上,很是懂礼。 主人在左,妇人在右,想到这层含义,即便知道祝英台也许对每个“同舍”都是这样的,马文才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我习惯将东西按类别、轻重、用途放好,以便下次取用时方便。” 她还懂得尊重他的习惯,体贴的超过了不少女人。 除了有些眼瘸看上庶人以外,倒还是不错。 祝英台见马文才果真点头承认,再见到他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颈项上微微露出的那一截雪白平整的中衣衣领,忍不住呐呐道:“天啊,你,你是几月生的?” 马文才一怔。 这也未免太快了。 才刚刚住下,就要合生辰八字吗? 马文才被祝英台的“大胆”惹得有些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在下生于流火之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阴历的七月,大多是阳历的八月底到十月初之间。 祝英台吞了口唾沫,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的“同居”未来。 他喵的,这马文才十有*是个处女座! 第8章 不欺暗室 “住校”对于祝英台和曾经在国子学读书三年的马文才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新奇的经历。 不同的是,当年的祝英台是四个女人同住,而过去的马文才却因为“门第不显”而单人住宿,连男性同舍都没有,更莫提什么“男女混居”。 如今气氛有些怪异,自然不必多言。 这两人之中,不知道马文才已经知道她是女人的祝英台,反倒要比明明知道她是女人却还要装作不知的马文才更自在些。 至少她经历过大食堂、大浴场、大水房、大通铺,这马文才以后会娶妻至少还是个直男,料想他对着自己一个女扮男装的陌生学子,怎么也做不出半夜夜袭的事情来,所以即便半夏一副“我家主人即将晚节不保”的表情,祝英台还是淡定的在黄昏之后先去浴房洗漱完毕,回了内间。 废话,不淡定一点,难道要像个小媳妇一样揪着衣服扭扭捏捏吗? 那不如干脆出去大吼一声我是女人算了! 所以祝英台的淡定之程度,就连马文才都为之侧目。 但即便马文才心中有万般想法,目前也实在没有心思像是个登徒子一般,紧盯着这祝英台不放。 第6节 对祝英台的谋划,不在朝夕。 之前他从未没想过天子会下令从五馆中选拔特异良才,只是想要来这里“勾引”走祝英台,便离开这里另谋大事。 可现在既然恰逢其会,这“门生”的名额他势在必得。 既然总是有人要得的,为什么不能是他马文才? 想起国子学里拼命追赶却连那些灼然们一个正眼都得不到,马文才对于能成为“天子门生”表现出了极大的野心。 就算临时起了这个变化,但马文才为了会稽学馆之行早已经谋划许久,其中便包括衣食住行,如今长期住下,倒算不得什么麻烦。 他早就料到馆中留不了多少下人,所以去年便请工匠在会稽山脚离会稽学馆不远处建了一座别院,将仆人和平日所需的大件物品、马匹等都安置在那处私宅。 马文才估摸着若他想的不错,其他准备争那“天子门生”资格的仕宦子弟多半没多久也会去山脚下或买、或建一些别院,到那时他就不算扎眼的了。 就算被人发现也没什么,他在馆主那里已经“背了书”,说明家中原本就是想送他拜入贺氏门下的,既然早有这个计划,在会稽山下建座别院也算是顺理成章。 初到书院,马文才又是个事无钜细的性子,待他对风雨雷电四个仆役安排好琐事时,屋外已经圆月高悬。 此时正值七月底,夜晚的山中还是有些寒凉,他在小厮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披上了一件葛袍,散着头发赤着足踏入房中。 内间已经熄了灯火,马文才的眼神从分割内外的幔帐上一扫而过,身子却转了个弯,去开了自己的书箱,取了《礼记》在窗边书案坐下,就着灯盏的光亮看了起来。 他做什么事向来都是全力以赴,读书亦然,之前他说自己有心投入贺门之下学习三《礼》,贺革又收了他,他便要做到最好,让人无可指摘。 这书一读进去,便忘了时间,马文才正读到《礼记》的“大学”篇,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眉头顿时皱起。 他在家读书时,绝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但是没一会儿,他便立刻记起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不悦的表情已经来不及收回,就这么映入了走出外间的祝英台眼里。 祝英台出来也是没有法子。 这屋子内外之隔不过一道不遮光的幔帐,她原本想要早点睡下,好化解两人不熟却要共处一室的尴尬,可也不知怎么回事怎么闭上眼睛也睡不着,碾转反侧好长时间后,就将自己睡不着的原因归结在外间那大亮的灯光上。 这学舍本来是“单人高级宿舍”,虽说将读书和就寝的地方分开,却没有太大的私密性,但凡哪个傻子晚上睡觉也不会把外面读书地方的灯亮着给自己找刺眼不是? 可现在学舍不够只能两人一间,一人在睡觉时另一人灯光骤亮地在看书,准备睡觉的自然受到了干扰。 祝英台原本也想忍忍,忍到马文才也睡觉就好了,可是眼见着一个时辰都过去了外面也没任何动静,她还是忍不住披上外袍,点起几上的小灯,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结果她看到了什么? 这个打了二更了还不休息、害她也没办法睡的罪魁祸首还一副“你打扰到我了”的不爽表情瞪她?! 新室友第一天就这么不近人情,简直心累。 她得把他这臭毛病掰过来,让他知道后来的人就得遵守宿舍里的规矩! 祝英台空着的手拢了拢外袍,努力让自己的气势强悍起来,也皱起眉头,不悦地开口:“文才兄这么晚还不休息?” 马文才揉了揉额心,放下手中的书,叹了一声。 “在下本准备等英台兄熟睡后再进去的。” 却没想到倒是她先出来寻他。 “这么亮谁能睡着?” 祝英台因困倦和失眠越发沙哑的嗓音似乎在指控着什么,手指更恼怒地指着案上马文才带来的琉璃灯。 “就算不是这样,这木地板走起来带响,就算我睡熟了,你一进内间我还是会醒!” 这时代没床没桌没凳子,贵族家里是木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皮毯或毛毯,一入室内不是换上软底丝鞋就是仅着袜子入内,会稽学馆的甲等学舍再怎么“甲等”那也只是读书的地方,地上只是地板,走起来咚咚响,除非睡得像是死猪,否则谁不会醒? 见祝英台明显一幅睡眠不足耐心极差的样子,马文才也没和她争执什么,几乎是立刻就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好,熄灭了案上的琉璃灯站起身子。 “是在下思虑不周,抱歉,下次不会这样了。” 这才对嘛!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你不是说明早还要去拜师吗?贺馆主可轻易不收入室弟子,别精神不济的去拜师。俗话说,早睡早起,方能养生嘛……” 祝英台太困,微微打了个哈欠,率先转身回内间。 马文才听到她老气横秋的话,忍不住哑然失笑,不过还是一副乖顺的样子,跟着她身后也往内间而去。 祝英台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踢踢踏踏,身后却悄然无声,还以为马文才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还在外间磨蹭,黑着脸回过头准备再“提点”他一次。 “黑灯瞎火的,你不进……嘶!你是鬼在飘吗?走路没有声音?吓死我了!” 祝英台被自己身后背后灵一样的马文才吓得外袍都差点滑落了,倒吸了几口气才回过神来,满脸惊惧。 这女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对于士族来说,可以长得不够完美,衣冠也可以并不华丽,但礼仪风度却不能丢却,任何时候都不能这样咋咋呼呼,定品评议有时候看的就是平时的容止,你心性轻浮便是再有才华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评价。 祝英台对他呼喝在前,此时又毫无稳重的举止可言,马文才不禁生起了不耐之心,伸过手将祝英台手中的灯拿了过去: “你我都没让小厮在屋内伺候,连个掌灯的人都没有,也难怪你会吓到,我拿着灯引路吧。” 也免得你把我当成孤魂野鬼! 祝英台讷讷地看着马文才将她手中的油灯仔细地拿了过去,灯盏从她手中到了他手中的那刻,祝英台的余光瞥到了马文才赤着的双足,顿时明白了他走路为什么无声。 ‘在下本准备等英台兄熟睡后再进去的。’ ‘这木地板走起来带响,就算我睡熟了,你一进内间我还是会醒!’ 刹那间,祝英台为自己对着他无礼呼喝的行为有些赧然。 他想要等自己睡熟了进去也是怕自己和陌生人同住不自在吧? 虽然是处女座,但脾气是真好啊…… ……啊? 她刚刚还在夸他脾气好涵养佳,这马文才怎么突然就铁青了一张脸? 自己在屋子里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祝英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回视马文才,只见手持着灯盏的马文才脸色铁青地对着自己看了过来,手指则是指着屋角屏风后的位置轻喝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英台兄就寝,还要找个镇邪的吗?!” 第9章 覆水难收 祝英台顺着马文才指着的方向看去,角落阴影里的半夏满是不安但依旧倔强跪在那里的身影顿时显现了出来。 这内间颇大,作为就寝的地方,除了几个五斗柜就只有一架素屏风,祝英台也没什么心思布置,灯光照不见的地方黑洞洞的。 因为南方潮湿,内间睡卧的地方是依着最里侧的墙砌出的一方高出地面的地台,这种卧台比寻常人家的矮小狭窄的卧榻更宽敞,甚至还能放置小几在上面读书抄写。 所以这里的馆主才能说出让“两人一舍”这样的话,原因是这放置卧具的地台已经比很多寒门学子家的主房还大了,哪怕睡三个成年男人也是绰绰有余。 这种房间的格局纯粹为读书而设,虽然都住了两天了,可祝英台还是习惯不了这种空荡,于是一到天黑就逼着自己睡觉,也不敢四处乱望,生怕自己脑补出哪个黑暗角落里冒出个妖魔鬼怪来。 “半夏,你这是……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搞半天她之前睡不着,是因为自己看不见角落里跪着一个人吗? 一想到那副真正“背后灵”一般的场景,祝英台就打了个寒颤。 “主人,小的得在屋子里伺候啊,万一主人半夜起夜找不到小的怎么办?” “我一般半夜不起夜,何况屏风后面还有恭桶。” 她又不尿频! “那小的也得值夜啊,主人还从未跟其他人同居一室过呢,万一……” 半夏双手攥的死紧,在马文才冷厉的眼神下哆哆嗦嗦欲言又止。 “万一如何?我还能把英台兄怎么了不成?” 马文才对祝英台客气,那是因为两人门地相当,又是同窗同舍,对着这仆役之流,世家子弟的傲气立刻显露无疑。 “你家主人还没下令,你便贸然擅闯主室,这便是祝家的规矩?若是在我家,没下令便有人擅闯主人的屋子,早已经被拖下去了!” 半夏被训斥得哑口无言,眼泪都要下来了,可还是紧抿着嘴唇死都不动。 祝英台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怕两人同住又没第三人在,以后毁了她的清誉。 可她也不想想,自己混在这么多男人之中读书,她又是自己的仆从,哪里算得了作证的什么证人,这么做,只会让所有人以为是“做贼心虚”罢了。 从女扮男装来这里读书的那一刻起,已经注定只要消息走漏,“祝英台”就没有声誉可言。 即便如此,但她还是觉得对马文才突如其来的冷厉有些不安,伸手拽了拽他的袖角,摇头道: “她也是初次跟我离家,关心则乱罢了,我让她在外面守着便是。” “可是主人……” 半夏还欲再言。 “如果按你的说法,那我应该让风雨雷电都进来值夜才是。” 马文才轻飘飘一句话,顿时惊得半夏再不敢多言了。 一个是和一个男人同屋,一个是和五个男人同屋! 没办法,这身形略显粗壮的小丫头只能选择离开。 她一步三回头,满脸担心的离开了内间,但那表情明显是准备一夜不睡,一有不对的声音就冲进来“护主”的样子。 经历了这好几番波折,内室总算是安宁了下来,马文才放下手中的灯盏,还未钻入地上已经铺好的床榻,又是一怔。 祝英台也怔住了。 就在那处睡卧的地台上,两人铺好的寝具之间,被人放上了一碗水。 大概是她出去找马文才的时候,脑子不太灵光的半夏想不出什么好避嫌的办法,竟出了这么让人哭笑不得的昏招。 就连祝英台看着那碗水,都单手掩目不忍直视。 这么古怪的行为放在一般人眼里跟得了癔症也差不多了,可她的丫鬟不但做了,而且做的连她这个惯于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糊弄过去才好。 ‘简直是荒谬!’ 马文才心中讥笑着,眼神一片阴骘。 第7节 君子不欺暗室,那小侍女把他马文才当成了什么人? 霎时间,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过去曾受到的那些羞辱。 “马文才寻花问柳,欺男霸女,见色起意……” 回忆里,那向着众人描述之人说的绘声绘色,似乎亲眼所见。 “他啊,卑、鄙、龌、龊!” 感受到从马文才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祝英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做这种事来“限制”两位身为上位者的士族,已经是僭越。 自己带比较没心眼的半夏出来,是出于好掩饰自己的考虑,但相对的,在人际交往中的风险也定然存在。 如果是过去,她大概会哈哈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计较”,但在这时代,人们对于礼法和“上下尊卑”的维护几乎已经刻到骨子里,马文才出身在这样的环境里,会有这样的愤怒合情合理。 可还没有适应这种尊卑的她,夹在中间就很尴尬了。 但很快的,这位新任室友就表现出了“体贴”的一面。 马文才没有再多提这件事让她为难,只是抖抖手褪下了身上披着的葛袍,将其搭在台沿,竟好似对这荒诞的一幕视若无睹,甚至都没把那碗水拿开,就这么径直钻进了自己的丝被之中。 他的情绪大概很是不好,既没有和祝英台搭话,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身子一落入被中便闭上了双眼。 祝英台的心中却十分内疚不安,虽然知道这个是未来可能会将她害的很惨,甚至有可能“棒打鸳鸯”的主儿,但现在的他毕竟什么也没有做,从他表现出来的来看,甚至还是个体贴心细性格和善的好孩子。 本来嘛,最早的梁祝故事里也没这马文才什么事,你看越剧里只有十八相送,也没蹦出个马文才不是? 现在他只是单纯来读书的上进少年而已,屋子里被分配的“舍友”是个女人不是他的错。 她选择了这样的道路,便要承担路上有可能发生的所有危险,哪怕有可能遇见夜袭。 现在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对毫无所觉的人产生了困扰,即便这困扰是她的侍女造成的,她也不能当做和她毫不相干。 也钻入被褥之中的祝英台微微侧过身子,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对身侧的马文才道了声: “对不起”。 对不起,她还没学会该怎么做好一个这里的“上等”人。 这不是半夏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蓦地,祝英台感觉到一臂之外的身侧微微一震。 “睡吧。” 马文才有些发闷的声音从丝被之中传来,低低地在这幽暗空旷的寝间之中回响,竟有些让人觉得脆弱。 祝英台咬了咬下唇。 他是个有礼有度之人,甚至没问她,自己那书童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文才缓缓翻了个身,让自己背对着隔壁的祝英台,幽幽叹着。 “我睡相很好,翻不泼那碗水。” *** 一句“对不起”,让马文才的思绪又飘到了过去。 他会对屋子里有半夏守着那么生气,并非只因为半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半还是他从小就从不让下人值夜的缘故。 不是有什么怪癖,而是不愿意让外人看到他的脆弱。 无数次抽泣着从噩梦中惊醒,直到眼泪流干,身体也抽搐到酸痛,那样的自己,实在是当不得“人中之才”的评价。 甚至会让家族蒙羞。 父母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让人在晚上伺候,小孩子做噩梦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起初,他的母亲担心他,甚至在晚上亲力亲为的照顾,但男女毕竟有别,七岁之后,马文才已经开始学会自己独自面对漫漫的长夜。 他本来就是个善于忍耐的人,无数次从过去的梦魇中惊醒后,便再也不会发生半夜惊叫着弄醒了所有人的事情。 但梦魇和痛苦依旧还存在,他注定要独自承受这些痛苦。 来会稽学馆前,他也想过如果祝英台发现他会半夜惊醒或流泪该如何是好,不过既然他决定要让祝英台为自己死心塌地,这样事情她迟早是要知道的,也就无所谓什么丢脸不丢脸。 妻子,本来就是和夫君福祸与共的存在。 白天时,他曾想过,当夜晚来临,代替梁山伯躺在她身侧的他,是会得意于自己的谋划,会愤怒祝英台的不知廉耻,还是会期待这“胜利”来临前的美妙…… 只是想象,都能让那时的他开始觉得畅快起来。 可当祝英台一句“对不起”轻轻传来时,马文才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也是会说“对不起”的人吗? 她也会有后悔和愧疚之心? “如果有的话,她又为何在答应了婚事之后做出那样的事情?”黑暗像是有种邪恶的力量,让马文才在被子中阴暗地想着。 “既然可以誓死反抗,为何不在纳彩问名之前就以死明志?” 还是她那“以死明志”的举动,只是在见到梁山伯坟茔后刹那间怨恨爆发后的产物? 无论如何,斯人已逝,他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睡吧。” 马文才内心一片麻木。 祝英台是欠他一句“对不起”,但不是身侧的她。 他缓缓翻了个身。 “我睡相很好,翻不泼那碗水。” 覆水难收。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那水再泼了。 第10章 冷若冰霜 身边睡着一个“陌生人”,对于马文才也好、祝英台也罢,都需要适应,尤其是极不情愿身边有旁人在的马文才,虽然似乎已经睡着,但其实闭着眼睛一直都未睡去。 祝英台是个性子十分矛盾的人。 说她神经粗吧,她又很爱脑补,补出来的东西能把自己吓个半死。像是这种又宽阔又黑,顶上还有梁的大屋子,她一直很怕,总觉得半夜一睁眼那梁上就会吊着个脑袋,或是角落里窜出个什么鬼怪,即便是在祝家庄时,每晚她的闺房里也是灯火不熄有人值夜。 此时身边睡着个陌生男人,理论上她应该警惕或难以适应的,但也不知道是马文才表现的太过沉静,还是身边的少年对她来说年纪太小没有防备,有马文才睡在旁边,她倒不怕这空旷和黑夜了,没有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马文才听到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仰望着头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轻叹了口气,也闭上眼,强逼着自己入了睡。 大概是白天想的太多,又经历了不少事,很久已经没有做过梦的马文才一闭上眼,就开始做起了梦。 拜重返人世后常常做噩梦所赐,马文才有一种很玄妙的体验——每次他做梦的时候,都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也并不能改变什么,梦见自己过去的他虽然像是个旁观者,可每一次,他还是沉溺在自己过去的不甘和痛苦之中无可自拔,清醒而又高高在上的灵魂非但不会减轻梦中的痛苦,反倒像是有双倍的情绪压抑在他的身上,使得他久久不能宣泄。 但这一次的梦,既不是祝英台如何与梁山伯死而同穴,也不是母亲哭瞎了眼,父亲忧白了头。 更不是那些卑微的庶民如何毁他、辱他…… 只是一片宽阔的梅林而已。 马文才看着梦中可笑的自己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紧张,偷偷的爬上了一棵高大的老梅树,将自己的身影藏匿在花香袭人的梅朵之间,似乎是在等候着什么。 只是一个恍恍惚惚的画面,立刻让马文才想起这是何时,心中疯狂地吼叫了起来。 “走啊!不要做这种自取其辱之事!像是个傻子一样被人嫌弃!现在走还来得及,快走!” 心中的怒吼无济于事,和无数次午夜梦回一样,马文才看见那个即紧张又期待的少年紧紧抱着梅树的树干,伸长着颈项往远处眺望。 马文才的心中涌上一股浓浓的悲哀。 他知道这是哪里,这是祝英台姑母在上虞的别院,她远嫁吴郡,祝家庄将这座梅园作为她的陪嫁之一,但她婚后总共也没有回过几次上虞,这座上虞的梅园别院她一直是交给祝英台在打理。 每年冬天梅花盛开之时,她总要带着祝家庄的人来这里采摘梅花,要么腌渍成糕点,要么酿成梅酒,给她嫁到吴郡的姑母送去。 这时两家刚刚过了“问名”的阶段,马家也只有自己的母亲见过祝英台的相貌,祝父隐隐约约透露出女儿腊月十三要去梅园采梅,其实也是给他一个方便,让这个年轻人去见见未婚妻子的相貌。 这种事很是寻常,很多年轻人得不到这样的机会,有时候还会半夜翻墙在未婚妻家中苦守,不过也就是为了在婚前远远看上一眼未来妻子什么模样而已。 这是一种“雅事”,即便是被发现了,也不过就是日后被玩笑几句,哪怕是很多灼然门第的公子,都做过这样的事情。 缓缓的,十几个仆役跟随着一架牛车平稳地驶入了梅林,梅林里的梅花有很多已经落下,地上的落梅犹如为这位“娇客”铺上了迎接的花毯,整个画面美好的像是人间仙境。 大概是不愿意毁掉这般完整美好的“花毯”,牛车在林荫之前缓缓停下了,祝英台没有选择驱车入内,而是由侍女搀扶着下了牛车。 那时的他选择的梅树是最合适的偷窥地点,树冠宽大又不是在道路两边必经之地,可却能将大半梅林的景象看的一清二楚。 马文才看着树上的少年捂着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往那穿着白色狐裘的女子看去。 祝英台无疑是很美的,他出身世家,见过很多故交家的女孩,但这祝英台的美貌并不是传统中妖娆多情或温婉柔媚的美,而是带着女子少见的一种英气,以及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自信。 他看见树上那少年不可抑止地微笑了起来,像是意外得到了什么美好礼物的稚子,心中一阵抽痛。 寻常女儿家十四五岁就已经出嫁,祝家这位女郎那时正是十八岁的年纪,与他同年,比起年幼且娇俏的女儿家,自然多了一分稳重的沉静。 他不爱吵闹,相比起聒噪跳脱的女孩,当然更喜欢这样沉稳的女郎。 拒绝了侍女的搀扶,祝英台轻轻地踏上了由无数梅瓣织成的花毯。 白裘乌发,鲜亮的红唇似点过朱砂,是留在马文才心底最深的记忆。 他看见她表情冷漠的抬起脸,明明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在她的眼中却似乎只是一片苍茫的背景,但正是这种游离出凡世一般的冷艳,却将她娴雅的神态衬得安静无躁,让那时的自己生出了一直想要了解她、认识她的冲动。 所以树上的少年动了,他踌躇着从花间露出自己的身形,伸出脖子往外眺望,盘算着该如何让她见到自己而不吃惊。 啪吱。 梅树枯虬,少年只是微微一动,一根被身体带动的枯枝便发出了嘎吱的声响,梅林空旷之下竟有了回响之音,引得祝英台和她身后的侍女齐齐向着这棵梅树看来。 当见到梅树上的男子时,无论是祝英台还是她身后的侍女,表情中都多了一抹了然。 突然被允许出门去,还是去郊外的梅园采集梅瓣,她们不是不疑惑的。 ‘被发现了!’ 而树上的少年则是尴尬无比,几乎是僵硬着身子扶着身侧的枝干,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他做了好几种盘算,可哪一种里,也不包括这样偷窥狂一样的相见方式! 第8节 旁观着一切的马文才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似乎已经预见了一会儿将要发生的讽刺经历。 梅林中的祝英台会蹙起娥眉,神情冷若冰霜。 她将用嫌恶和痛恨的眼神射来最冷厉的目光,其中蕴含的寒意和愤怒犹如实质,像是给这满怀绮思的少年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竟惊得他像是个拙劣的愚夫一般失足掉下了梅树。 而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这么转身走入了梅园。 马文才心中苦涩。 那时的他满心都在“祝英台果真美貌”的愉悦中,就连她那冷若冰霜也当做是她的品性高贵,因为不喜男人的轻浮而凛然不可侵犯。 正因为不想让她小瞧了自己,以为自己只是个登徒浪子,掉下树的他虽然伤了右肩,却没有选择以这个由头去梅园求助,而是忍着疼痛出了梅林找到随从回返。 在梦中,他的思绪只是一瞬,梦中的故事还在有条不紊的发生。 马文才酸涩地看着年少的自己羞窘的扶着树干不知如何是好,可那本该只是觑了他一眼的女人,却微微动了。 动了? 马文才心中巨震。 这样的场景他以前也曾梦过,可是从来没有过任何变化,永远都是祝英台冷冽地目光,自己则掉下树摔坏肩膀,一边痛苦着一边快乐着去林外找寻自己的仆人…… 然而现在,梅林中的女郎却轻轻移动了脚步,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毅然而然地向着少年藏身的树下走来。 马文才看见树上的自己露出惊喜的表情,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和难忍的期待。 这般愉快又夹杂着惊喜的情绪连旁观着的马文才也被感染,他第一次在梦中感受到幸福和喜悦,而不是什么羞辱和痛苦不甘。 这样的惊喜交织,他已经有多久没有感觉到了? 马文才感觉到自己的心犹如擂鼓一般砰砰砰跳着,料想到树上尚未弱冠的自己也是同样心如擂鼓。 他看着那女郎越走越近,直近到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树上“登徒子”的相貌时,她抬起了头。 不是冷若冰霜的脸,而更像是今日热情迎接自己的那张生动脸庞。 他看着还算温和的祝英台仰起脸,表情复杂地对着树上的少年微微颔首,轻启朱唇: “对不起。” 对不起?! 马文才听见她如此说道,脑中一片空白。 对不起什么? 她为什么道歉? 树上的少年满是疑窦,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一瞬间,入睡前祝英台的声音和这梅林祝英台的声音渐渐重叠,震惊地他无法好好的去思考这代表什么。 天地似乎都在旋转,一切光影光怪陆离的抽离又接近,马文才心烦气躁之下,根本不能好好再“旁观”下去。 当空白的思绪渐渐回复清醒,面前哪里还有什么白裘丽人、牛车侍女? 只有躺在树下扶着肩膀傻笑的自己而已。 马文才感觉到自己和“他”一起躺在树下,虽然胸中的不甘和戾气并未减弱,可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撼动着。 他感觉到接触着大地的右腿传来冰冷的刺骨,梅瓣下冰冷的雪水溶化后浸透了他的衣衫、皮肤,可心底却还有一点点余温未曾熄灭。 右腿的湿润冰冷却越发让他感觉到梦境的真实,让他思考着…… 等等! 湿润冰冷? 马文才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阴湿这么真实…… 向来浅眠的马文才身子一震,猛然从旧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 地台前便是一扇窗,糊着轻薄的丝纸。 窗外圆月当空,虽然室内依旧黑暗,但对于马文才来说,这一点月光已经足以让他看到许多东西。 比如睡得四仰八叉连腿脚都从被子里伸出来的祝英台。 以及被那突兀伸出来的脚踢翻了,全部浇在他被子上的那碗水。 现在是初秋时节,又在山间,马文才体寒原本就有些怕冷,夜间所盖的是一床丝絮做里的丝被,这丝絮吸水,一碗水全部浸透被子,贴在马文才的大腿上,所以梦里那冰冷刺骨的触感才如此真实。 看着已经完全睡横过来,枕头变成抱在腰侧、被子全部被夹在两条大腿间的祝英台,马文才感觉到自己额头的青筋现在一定是在跳动不已。 否则为何他感觉脑门都要炸开了? 他舅舅家那今年才五岁的外甥都不会睡成这个样子! 刹那间,梦中的冷若冰霜,凛然不可侵犯…… 还有那娴雅的神态,安静无躁的气质…… 都“啪”地一下破灭了。 马文才脸色铁青的踢开丝被,强忍住倒提着祝英台的脚把她丢回自己那边的冲动,连看都不想再看那腿夹被子的可怕画面一眼,径直走到五斗橱前,拿出了一条干净的中裤。 他深吸了口气,紧紧攥着那条裤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房间。 覆水难收,他有十足把握让梁祝一开始就不去打翻那水。 可此刻的马文才,心底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祝英台…… 似是个惯于泼(冷)水的。 第11章 精力充沛 马文才从来没见过睡得这么熟的人,熟到他大半夜在她身边来来去去,换掉了脏污的丝被,更了新的中衣,甚至还抽空把那碗和水处理了一下,她还是在闷头大睡。 除此之外,她保持着一晚上至少变了七八次睡姿的频率,期间将手、脚、胳膊等各种身体躯干部分塞到了他的这边,逼得他不得不一次次往外挪移,直到脸贴着墙,避到再也无处可避的地步。 这是人能干出的事?! 猪圈里的猪也没她能折腾! 好在祝英台的折腾到了一定地步后自然终止了,大概是终于陷入了什么美梦之中,她带着像是痴儿(?)一样的表情,就这么躺在了之前刚刚入睡的位置,睡得死沉。 被迫蜷缩在角落的马文才简直无语凝噎,头疼欲裂的他在确定绝对不会再被“手”、“脚”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袭击了之后,立刻就陷入了睡眠之中。 大概是因为半夜被折磨的太过,从来不晚起的马文才竟然没有按时清醒,也没有起早练武,让捧着盥洗用具在门口一直等着的随从们差点没顾得他的严令闯进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所以第二天一早,先醒的倒是早睡的祝英台。 睁开眼的她,第一件事是反射性的去找昨晚那碗可笑的水,水居然还在,甚至碗边的花纹还保持着和昨晚一样对着外面的角度。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她的画面记忆能力就是这么强! 至于马文才,则是胳膊平放在身体两边,很是老实地紧紧靠着左边墙壁平躺着,看起来很是乖巧。 睡得这么老实,他家里规矩该多大啊? 听说双手放在两侧平躺的人都比较善于忍耐和遵守规则,处女座不愧是处女座…… 算了,这种从睡姿看性格也说不得准,她这种一晚上不停换姿势的,总不能是精神分裂吧? 祝英台揉了揉眼睛,见到睡梦中马文才的眉头似乎是皱着的,和白天见到的元气少年完全不同,忍不住愣了下。 不会是在做噩梦吧? 祝英台有些担心地伸出手去,拍了拍身边的室友。 这一拍,她立刻就发现了不对,虽然一样是米色的丝被,但这条丝被的质感明显比昨天的那条厚些。 换了被子? 脑子还有点迷糊的祝英台没有多想,这边马文才则是祝英台手一碰就立刻反射性地一缩,惊醒了过来。 马文才是从不赖床的,眼睛一睁自然清醒。 “醒啦?我还以为你在做噩梦呢,一直皱着眉。天色不早啦,你早上不是还要去拜师吗?” 祝英台一点都不急,八月初一才开课,离现在还有七八天,他们提前来不过是做准备,不像马文才早上还另有安排。 “多谢。” 马文才眼睛没有直视只着中衣的祝英台,而是掀开被子下了卧台,对着外面叫了一声。 “疾风,细雨?” 听到主人的传唤,疾风细雨二人这才如释重负地进了屋子,和他们一起早就等候多时的半夏也领着粗使丫头端着银盆进了屋。 等马文才双脚踩在地板上,祝英台赫然发现他好像还换了裤子? 作为一个看过小黄文、见过苍老师的理论派,祝英台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许多猜测,脸上也浮现出猥琐的笑意。 哎呀呀,小伙子精力很充沛嘛,看这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晚上肯定是没睡好,啧啧啧,难道是什么什么漫出来了半夜洗裤子去了? 啧啧啧,小伙子,就是麻烦! 祝英台脑补地起劲,再想到马文才换过了丝被,早上起来还靠着墙睡,脸上猥琐的笑意越发遮掩不住,就差没对着马文才挤眉弄眼了。 刚刚喝过温水的马文才一抬眼就看见祝英台表情“恶心”的对他笑着,差点一口水没呛到 遭遇到昨晚“女神破灭”和“一碗凉水”事件后,不知为何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马文才有些不想再崩着了,硬邦邦对着祝英台地开口: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祝英台立刻把猥琐的表情收起。 啧啧啧,一定是发现我已经察觉,开始恼羞成怒了,龟毛的处女座! “没什么没什么,都是男人嘛,都明白。” 祝英台笑眯眯地接过半夏递来的牙刷,蘸了点青盐,开始专心洗漱。 男人? 你也算是男人? 第9节 明白什么? 马文才拿着半截柳枝,看着祝英台拿个奇怪的猪鬃小刷子在自己嘴中不停鼓捣着,喉咙里竟有些不适的感觉,赶紧低头嚼了嚼手中的柳枝随便揩了下牙,伸手要求细雨伺候洗脸。 而那边,祝英台接过半夏递来的热帕子在脸上敷了敷,舒服地哼了一声,便将擦完的帕子丢在水盆里,正准备去穿外衣,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见马文才身前的四个小厮,一个为他净面,一个为他抹着面膏,还有一个将他的头发细细篦过在发尾抹上某种无味的油脂,最后一个则拿着一个手持着银熏炉站在架子上马文才要穿的衣衫下面,为他熏着衣衫?! 被他这么一衬,撸完了脸就开始自己穿衣衫的自己简直就像是哪个穷山沟里捡来的叫花子。 他难道不该好奇的询问她刚刚刷牙的东西是什么吗? 他不该为她划时代的“科技产物”感到惊讶并且露出羡慕之色吗? 瞟了一眼就嚼着柳枝还一脸嫌弃是什么鬼? 别说他没有,她都看到了! “英台兄看来喜欢清静。” 看到祝英台木然地立在那里自己穿着外袍,马文才大概明白她在想什么,笑着给她台阶下。 “家母出身会稽魏氏,家中规矩多,想要没那么繁琐都不容易。英台兄如此自在,在下实在羡慕的很。” 这祝英台为了掩饰女儿身,也实在是太艰苦了,居然自己揩齿,自己穿衣,自己整理衣冠。 谁家贵女起床以后是这么过的? 他家但凡有点身份的管事,都不会如此。 这么一想,马文才对她很是同情,但同样的,也对她如此“委屈”自己也要女扮男装很是好奇。 祝家的私学不错,她又不是男子需要光耀门楣,来会稽学馆学习《五经》也不能当官,为什么要冒着各种危险来读书? 马文才系着额带的手微微顿了顿,怎么也想不明白,便不去再想了。 “既然都熟悉了,就不要喊我英台兄了,直接喊我祝英台或者英台都可以。” 每次他一喊“英台兄”她就有忍不住低头看胸的冲动,不明白自己的“胸”到底怎么了,然后只能看到宽大的儒衫下空空荡荡的削瘦体型,顿时凝噎。 已经穿戴整齐的祝英台和马文才打完这个招呼,便脚步轻快地领着半夏出门去,去学馆里专为甲等学舍准备的“小膳堂”用早膳。 “羡慕什么?羡慕你就自己动手啊。” 祝英台走出外间,这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温柔和善体贴细心有点洁癖”但“四肢不勤又臭美”的公子哥。 祝英台暗暗给马文才贴上了标签。 看到祝英台出了屋子,马文才对风雨吩咐了些什么,又命令雷电准备好等会儿要给贺馆主拜师的束脩,随便就了碗学馆里送来的米粥,吃了些家中带来的点心,整理好衣冠前往祀堂。 看起来神清气爽的马文才自己知道自己其实有些精神不济,昨夜没有休息好,又多思多梦,让他多少受了些影响,只想着早点结束“拜师”成为贺革的入室弟子,然后在学馆里逛逛就回去补眠。 如果以后每天晚上祝英台都这么“活泼”,那他必须要早日将午睡搬上日程。 到了祀堂外面时,若拙和若愚早已经等候着了,他们将马文才引入堂内,马文才早有准备的奉上束脩,再敬完天地君师,这拜师礼便算是完成了。 观礼之人不多,贺革是个不爱张扬的性子,马文才为了表示自己的郑重,从一开始就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地行完了拜师礼,这才表现出轻松的样子,对着贺革躬身唤了声“先生”。 贺革显然也很高兴,挽起马文才一看,哈哈笑了起来:“看来你昨夜休息的不太好啊!” 他当了许多年夫子,教书育人,学生精神状态如何一看便知晓。 马文才也不遮掩,赧然道:“是有些不习惯。” 贺革了然地点了点头:“以你们的出身,两人一间的时候确实不常有,确实还得好好适应。为师也不瞒你,其实一大早就已经有不少人前来诉苦,或软或硬的希望我能将他们安排到单间,只是馆内屋舍实在不够,给我都回了。” 所以你即便是不适应,也不要想着能换了房间。 哪怕是自己的弟子,也不会通融的,否则便要被人说是徇私。 马文才自然听得懂,更何况祝英台是他自己选的,就算是她半夜变身成母夜叉也得咬牙忍着,当下顺从地点头称“明白”。 “孺子可教。” 贺革满意的抚了抚胡须,将身后一直站着的几个年轻人引见给马文才。 “这些都是我的入室弟子,文才,来见见你的师兄弟们。” 第12章 折节下交 贺革显然在决定收下马文才之后,便已经和自己的弟子们介绍过他,几个少年在观礼之后都对马文才这个师弟很是满意,态度也很和善。 不要小看“同门”的关系,一个人的未来走向,很多时候除了看门第祖荫,自己的人脉关系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否则也不会有“人以群分”的说法。 你是名士,交往的自然不会都是白丁; 你是粗鄙无能之人,有才有德的人也不会和你交往。 如果同门里混入一个不堪之人,对他们未来的名声也会有极大的影响,反之亦然,出众的人物也会互相提升同门的声望。 昔日大名鼎鼎的水镜先生的三个弟子诸葛亮、庞统和徐庶便是如此。 时人常会为自己的主公推荐有才有德的同门,而那么多学子挤破头要去国子学,除了为了仕官之路通畅外,大多也有结交上品高门之心。 贺革收的弟子不多,除了一个圆脸大眼睛年纪很是稚嫩的少年是贺革的幼子贺琦以外,其余两人皆是在贺革门下读书的士子,只是并不都是在五馆之内就读的学生。 也是,随着国子学建起,士族们反倒以入五馆为耻了,如果只是在贺家读书,倒没有什么妨碍。 “徐之敬,东海人,家祖徐远之,齐时给事中,家父忠武王府参议。” 十七八岁的少年浓眉大眼,说话间带着一股傲气,典型的士族子弟。 马文才以前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样的同辈,笑着回礼,表情热络地拱了拱手,充分表现出对对方的尊重。 “在下褚向,阳翟人。在家行二,祖父和父亲都在齐时仕官。” 说话的年轻人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未语时似笑非笑,看的人竟有些不敢直视,想必若是女子见了,更会面红耳热。 阳翟褚氏,这是自汉时起的高门,即便听这年轻人话里他的父亲在当朝似乎没有显赫官位,但还是让马文才将他记在了心里。 除此之外,马文才也曾见过不少面目姣好的少年,却没有几个能风仪端丽成褚向这样,忍不住真心实意地赞了声: “褚师兄真乃‘玉人’也!在下站在褚师兄身边,倒显得像是土鸡瓦狗一般的人物了。” 褚向大概被人这样夸奖惯了,可面皮还是很浅,马文才话音刚落,他顿时脸红了起来,从白皙的脸庞到脖子后面的肌肤俱染上了粉霞,掩面道: “惭愧,惭愧,容貌皮相乃是天生,怎值一提……” 贺革大概也见惯了这个弟子羞窘的一面,呵呵笑着为他解了围。 “褚向才学还是很好的,不仅仅是相貌出众”。 “来,再见见你这位师兄,他是我父亲临终前收的入室弟子,姑且算是你们的师兄吧。” 马文才这才发现他们背后不起眼处还站着一个人,因为位置太靠后,之前他还以为是贺家的下人。 可如今再听介绍,这位“师兄”不但入门最早,而且还算得上贺博士的临终托付之人,为何要用“姑且”这样的话,还最后引见? 这对于崇礼的贺家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之举。 马文才一肚子疑问地看着从众人身后阴影处走出的这位素衣学子。 这士子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了,穿着学馆儒生们统一的白色儒袍,挺直的背脊使得他有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他的面容成熟刚毅,不似馆中许多学子尚有稚气,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有种想要信服的稳重。 但这种气度又并没有什么侵略性,所以他刚刚站在人后时,自然也就悄然无息。 马文才目测他至少已经二十多岁,在这时代,士族至多二十岁就会出仕,到二十多岁还在学馆读书,必定是有什么缘故…… 马文才心中推测着各种可能,看着这位“师兄”从徐之敬和褚向的背后走出,笑着对自己行了个礼。 他从徐之敬身旁擦身而过时,徐之敬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似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身子微微往一旁避了避。 马文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却不知为何这位“师兄”会引起徐之敬不悦,只是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准备等先生引见完后回礼。 但贺革的话彻底让马文才石化在了那里。 “这位是山阴梁山伯,三年前其母去世,他回乡守孝,如今刚刚出孝回馆。他的父亲是家父生前的入室弟子,其父去世后家父又收了他为弟子,父子同在我贺家门下,你们二人可以好好亲近。” 贺革一边介绍着,一边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情谊。 从一开始接触他就觉得马文才是个性子善良又不失傲气的孩子,也许不会太过迂腐,抱有极深的门第之见。 梁山伯碍于出身所限,得不到什么同辈的提携,如果日后马文才能够帮一帮他,他将来的仕途就会好走很多。 可他却没想到,莫说马文才有门第之见,就算没有,他也是万万不会帮这面前的梁山伯! 不落井下石就算他心善的了! 他来会稽学馆之前,其实早已经打听过这位梁山伯,只是去打探的家人都说会稽学馆里没有梁山伯这个人,他便当做梁山伯还未入学,没有继续打探下去,一直等到祝英台离家才火速赶往会稽。 谁又知道原来是梁山伯回乡守孝,结庐而居,加之新旧馆主接替,士族学子纷纷退学,老生又已经离开,所以会稽学馆里这几年的新生竟没有几个知道梁山伯的。 前世他知道梁山伯此人时,梁山伯早已经死了,除了知道他是鄞县的县令以外,并没有能知道什么,甚至不知道他长相如何,性格又如何。 而后成了孤魂野鬼,无论是哪个传说之中,这梁山伯都是才貌兼备,俊朗不凡,自己则是油头粉面,犹如小丑,让他对于这梁山伯更没有了任何好奇。 等到他死而复生时,一直没想要再和梁祝有何瓜葛,却没想到梦魇迟迟不退,困扰了他整整十几年,让他不得不选择正面去解决这个心结。 如今见到了“勾引”了祝英台自己未婚妻的“梁山伯”,马文才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看着面前的书生,似是要连他的心肝脾肺肾都给看个清楚。 眼前的梁山伯并非南方士人所推崇的那种美男子,他鼻直口方脸型端正,丝毫不是马文才曾经想象过的以色惑人之人。 一个眼神一个举止便能让人为之所惑的,应当是褚向那样的长相。 但美男子如果只有皮相,又往往令人乏味,这梁山伯不动声色,毫不张扬,温润的神色沉静地盖住了他一部分的灵魂,却使得他的气质越发显得意味深长。 如果他不是那个梁山伯,就凭他这亲切的气质和稳重的举止,恐怕自己也会乐于和他交往。 更让马文才懊恼的是,无论他如今心计如何老练,却实实在在是十六岁的少年,而这梁山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已经是成人了! 而且是看起来很放心让人倚靠的成年人! “梁兄今年年岁几何?” 马文才有些不太甘心地询问。 二十多岁了还读什么书啊! 乖乖给他回家娶媳妇生孩子去,别在这里乱勾引别人的未婚妻啊! 第10节 梁山伯似是没有料到马文才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愣后有些茫然地回答道:“在下明年便可及冠。” 声音磁性低沉,浑然不似少年。 骗人! 哪里有十九岁的人长着一张这么成熟的脸! 还有这把声音! 说二十五都有人信阿喂! 马文才心中满是不甘。 “呵呵,梁师兄是看起来有些显老。” 只有一旁的贺琦听懂了马文才在纠结什么,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这一番,所有人都明白了马文才为什么反复端详梁山伯。 徐之敬冷哼出声:“寒门庶子,每日下田耕种,行的是粗鄙之事,看起来自然就比我们要老。” 褚向大概觉得徐之敬这么说实在失礼,表情有些不安,但看了看徐之敬又看了看梁山伯,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徐兄说的也没错,在下未入馆时确实日日耕读,比同龄人老成些也是寻常……” 梁山伯没有露出恼怒之色,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长得有那么出人意料吗? 这马文才看起来好像受了极大的打击。 可怜马文才先是遭遇祝英台和过去的印象完全不同,又遇见成熟似长辈的梁山伯,还成了他的同门,只觉得一生之中的荒谬都莫过于如此,整个人犹如梦游一般,之后对梁山伯,自然也没有如同褚向、徐之敬那样礼仪周到。 这种事情梁山伯经历的太多,他入会稽学馆很早,经历过最初士庶同学的时期,很多时候有些士族往往对他表现出结交之意,但一知道他的出身之后,便和眼前的马文才一般对他再无兴趣。 刚开始时,他还有些愤世嫉俗,但久而久之,他也理解了这便是人世之态,再也不会因此生出不忿之心。 别人对他好,或不好,他终归是要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所以对于这位新晋师弟的“轻忽”,他也只是一笑而过,并没有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等马文才从一片混乱之中理清思绪之后,再想好好“知己知彼”时,那梁山伯已经因其他事被贺革叫走,两人都已经离开。 徐之敬和褚向也有功课,和马文才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只留下清理祀堂的贺琦背着手笑嘻嘻地看着他。 “马兄看起来对那梁山伯很感兴趣啊。” 贺琦吐了吐舌头,看起来很是顽皮。 他对梁山伯感兴趣? 确实很感兴趣,感兴趣到恨不得这世上没有这个人! 马文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梁山伯《五经》学的很好,甲科里少有才学如此出众的寒门学子,所以祖父才会不拘门第收他为弟子,只是他运气一直不好……” 贺琦圆溜溜的眼睛里竟然也出现了惋惜之情。 “马兄别嫌弃他的出身,他很重感情,为人也很宽和,等你和他真正相处,就会发现他是个值得来往的益友。” ‘让他和庶人为友,岂不如和猪狗同圈乎!’ 马文才刚刚想出声讥讽,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 他来到会稽学馆,便是想要让祝英台死心塌地恋慕上他马文才,让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但前世的祝英台会看上梁山伯,这梁山伯必定有过人之处。 五馆之中,分为三科。 甲科学习明经和时务策策,乙科是律学和礼、乐、射三艺,丙科则是书学和算学。 三科可以互相就读,但要就读必须通过考试,甲科、乙科和丙科一视同仁,三科同过者可随意选修三科之课,其中甲科入科考试最难,通过者成为“甲生”,整个会稽学馆里甲生也不到二十人。 但凡士族子弟为了日后仕官,自然学的都是甲科,这一点上士族有先天的优势,因为他们从小便学习《五经》,祝英台来五馆读书,自然也会去读甲科,而不是学习什么律法之流。 贺琦既然说梁山伯五经学的很好,那想必梁山伯之前学的也是甲科,他守孝三年,功课应当不会落下,反倒能更清净的读书,说不得在甲科之中成绩还不错。 如果前世祝英台会被梁山伯吸引,那这一世说不定也会。除非他限制祝英台的行动,否则想要让祝英台和梁山伯毫无交集几乎是不可能的。 即便他不懂男女之情,也知道一个人处处限制另一个人是让人生厌的做法,说不定还会将她推向梁山伯。 只有让梁山伯绝对不会对祝英台产生情愫,又或者一产生情愫便生出罪恶感,才能及时遏制住两人感情的源头。 有什么办法能让梁山伯知难而退呢? 重感情的人,总该知道什么叫“朋友妻不可欺”! 马文才握紧拳头,心底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折节下交…… 和那梁山伯成为至交好友! 第13章 自荐枕席 贺革见到马文才和梁山伯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未免梁山伯尴尬,所以便寻了个由头将他先行带离了。 贺革的父亲贺玚曾经是梁帝萧衍的老师,自然明白皇帝建立五馆是为了什么。只要士族把控取仕之路一日,天下的英才便不可能尽归天子所有,甚至还会因为各种原因,而使得这些寒门才俊永远无法出头。 但在等级森严的门阀制度下,高门华阀依旧垄断选举,仕官也更注重家世,国子学一出,五馆曾有的美好设想更是犹如镜花水月一般渐渐被打破。 他的父亲曾经一心一意要为皇帝擢选寒门人才,可随着第一批五馆生走向仕途的学生处处被士族打压抑制,根本无法脱颖而出,至今还在低级官吏之中沉浮,五馆生徒大减、走向衰微,已经是大势所趋。 即便皇帝再想用什么法子鼓励寒门学子积极走向仕途,可也只能是一时利诱,不能根本解决“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局面,仅仅靠寒门子弟自己的努力,是无法让天下人都认同的。 但这终究是父亲和陛下的理想,所以贺革愿意接下会稽学馆的烂摊子,也愿意收下父亲最后托付的事业。 梁山伯其实出身并不算卑贱,他的父亲曾是山阴县令,也曾因聪颖而被贺革的父亲贺玚收入门下,只是他时运不济卒于任上,留下了孤儿寡母。 梁山伯从小跟随父亲读书学习,天资聪颖,却因为需要照顾家中田地和赡养体弱的母亲,一直得不到很好的学习条件。 直到皇帝开设五馆,贺玚挂念弟子的遗子,也修书让他去会稽学馆,梁山伯才在母亲的鼓励下入读五馆。 五馆生本来就有地方上供给学生食宿和一应费用,梁山伯再将家中田地租给同族耕种得租再留给母亲,得以两全其美。 梁山伯心无旁骛之下,才学也突飞猛进,因为梁父的关系,尚且年少的时候就也被贺玚收入了门下。 但贺玚收他入室时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加上还要为其他生徒授课,大多数时候倒是只有个师徒的名分。 等贺玚去世将梁山伯托付给贺革时,贺革也只来得及打好他的基础,都还没有好好教导梁山伯,梁山伯的母亲就病重了,他只能休学回乡侍疾,之后又是守孝数年。 说起来,他和这孩子,也算不上有多了解。 贺革是个真正的君子,对于父亲临终前的托付,他是一心一意想要完成的。父亲临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没得过他多少照顾的弟子。 所以贺革想要帮他,因为这是父亲的遗命,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帮他。 他可以让梁山伯拥有最好的学习条件,也可以不拘门第的倾其所学的教导他,但他只是个博士,解决不了九品中正之下的选官规则,也没有办法让他从吏门一跃成为高门。 士族二十就可出仕,寒门三十方可为官。 梁山伯的父亲半生为吏,在县丞上熬了近十年,到了三十岁方才为县令,梁山伯现在十九岁,就算学冠甲科可以得到那“天子门生”的名额,可他的年纪如今已经成为了最大的阻碍。 国子学“十五而入,二十则出”,因为士族二十便可出仕。可梁山伯已经等不到入国子学了,等到天子考核之日,他早已经年过二十。 梁山伯的运气实在是太差太差,虽有父荫,却刚刚拜师不久便遇见恩师仙逝,在五馆最鼎盛的时候回乡侍疾、守孝,又在陛下对寒门大开后门的时候,遭遇了上天对他的恶意。 十五岁到十九岁之间的四多年,他几乎是自学成才,被完全蹉跎掉的。 没有了这次机会,贺革只能为他争取“除吏”的名额,让他和士族一般可以一出仕就为官,而不是和无数寒门一样从胥吏做起。 哪怕是个浊官,也比当小吏强过许多。 可要当官,是需要有“缺”的,“缺员”需要官员向上“报缺”,而后有人举荐,如果只是个寒门想要补缺,其中之复杂绝不亚于中正选官。 仅仅有为官的资格和为官的才干,并不足以就此仕官。 贺革希望他们同门之间交好,但徐之敬门第成见颇深,褚向自幼父母双亡由叔伯抚养,在家中同辈子弟之中深受排挤,空有门第而无实权。 唯有马文才,有才华,有野心,有门第,家中在地方上又有实权,是真正能够提携梁山伯一把的好人选。 真正的簪缨世族,贺革反倒不敢生出让他提携梁山伯之心。 当时贺革收了马文才为入室弟子,也未必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可看起来,马文才虽然品性不错,但心性也还没豁达到破除门第之见的地步。 “我原想着马文才可以与你为友的,他初到学馆,又不是会稽人,你则是会稽人士,又熟悉学馆事务,你二人互为友朋,都能有所裨益……” 贺革叹着气,看向梁山伯。 “不过你也不用沮丧,交情需要相处而来,时日久了,你总会遇到人生中真正的益友。” “让文明先生费心了,其实您不必为山伯考虑这么多……” 梁山伯自然听得懂贺革在说什么,闻言眼眶有些湿热。 “富贵本是天定,在下能够和这么多优秀的同辈一起读书,便已经是山伯的幸运了。” 他师承贺玚,但却和贺革有师徒之实,两方都不知道该如何称谓,梁山伯也不敢认为自己是贺革的师弟,便一直唤他的字“文明先生”。 老馆主贺玚和新馆主贺革都是君子,也是良师,这是他的万幸。 至于其他,不敢肖想。 “其实除了你,我也不放心褚向。为官需要‘器量’,他性子有些懦弱,偏偏又长成那样的相貌,我总担心他因此心性受损。如果只是在我门下读书还好,现在他为了取得功名,也准备入学馆搏一搏那天子门生的名份……” 贺革一口气叹的老长。 “我只希望你们都能看在师门的情分上,在日后互相扶助,勿要用世俗间的身份地位蒙蔽了你们的内心。” “山伯明白,如果褚二郎有所需要,山伯一定义不容辞。” 梁山伯重重点头。 “至于徐之敬,哎,罢了,他这样的,我倒要担心别人才是。” 贺革为难地捻了捻胡须,没有多提。 梁山伯微笑。 徐师弟的性子,确实不用担心他受别人的欺辱。 第11节 “对了,我叫你来,倒不仅仅是为了马文才拜师的事情。”贺革安慰完了梁山伯,便提起正事。 “你三年前居住的学舍早就已经有人住了,如今学馆里学舍紧张,就连丙舍里都住满了人,我原想着让你和徐之敬他们一样在我的小院中客居,但今早傅歧和他新来的同舍都来寻我,说是不愿住在一间,傅歧更是指定要你和他同住,我已经答应他了。” 梁山伯错愕。 “文明先生不是说都已经拒绝了吗?” “其他人还好,但这傅歧……”贺革头疼的要命,“我七天前安排和他新住的那个学子,早就已经被他揍到骨折抬下山去了。馆中学子如今都谈他色变,即便是新来的门第相等的士族子弟,都无人愿意和他同舍。” “甲等学舍如今都被我安排两人一间,如果独他优待独住,怕是有要有人寻滋闹事,傅歧想要和你一间,我两厢权衡之后,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贺革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你和他既然偶然为友,算是熟人,我也不必忧虑你住宿的问题,你可愿意和他同住?” 梁山伯苦笑。 甲等学舍均是士族子弟,但凡门第差点的都落在乙等,像他这样的应该住丙等才是。 而能住在甲等之中的,无不是次等士族甚至是豪强子弟,他一个吏门寒生,即便是得了傅歧的照顾住了进去,出入之间会受到什么样的羞辱也可以得知。 贺革一直想要让他结交高门子弟,好为他日后出仕拓展人脉,所谓用心良苦,让人无法不为之感动。 可士族和寒门之间的差距又岂是那么容易填补的沟壑? 像傅歧这样的“浪荡子”,一万个仕宦子弟里也不见得出一个。 更何况傅歧要和他同住,倒不见得真是两人交情深厚,毕竟他们之前虽然是同学,但毕竟也已经三年未见了。 恐怕他也是不愿意让贺馆主日后麻烦,所以在所有讨厌的人里选一个不那么让人讨厌的罢了吧? 然而他也确实和傅歧一样,不愿贺革为难。 傅歧恐怕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提出让他入甲等学舍同住。 哎,他不找麻烦,麻烦却老是找上他。 梁山伯心中一声叹息。 “山伯……愿意和傅歧同住。” *** 话说那边祝英台用过了早膳,便随意在学馆里闲逛。 这已经成了她最近最大的爱好。 毕竟她是个追求“天下大同”之人,而学馆之中全是男子,闲暇时对他们的“郎情妾意”,阿不,对他们“兄弟情深”的举动在心中默默评头论足,也不失一种乐趣。 会稽学馆还没到八月初一真正开课之时,但因为学馆供给食宿和生活所需,许多寒门子弟即便暑热休学之时也不回家,馆中有不少行色匆匆的学子可供祝英台脑补。 加上祝英台有时候还会去山门前看看无数人求学的“盛况”,为自己提前“报考”的英明决定庆幸,这一晃二晃,一早上就这么晃过去了。 等她晃完了大半学馆,准备回学舍用午膳时,在甲等学舍的门口恰巧看到“一对”学子勾肩搭背,眼睛顿时一亮。 这时候人们重视礼仪,哪怕是寒门学子也生怕别人说自己举止粗鄙,人和人之间讲究个“度”,像是这样勾肩搭背互相跟搂抱着没区别一般走路的人几乎是没有。 有奸情! 大大的奸情哇! 祝英台犹如见了腥的猫,弓起身子就摸了上去,站在墙角傻笑着偷窥。 只听见个子高大的那个学子用臂肘揽着另一个学子的颈项,用清亮地声音努力着劝服着他: “和我睡一间不好吗?许多人想跟本公子睡一间都摸不上前呢,今晚就跟我共眠吧?!” 听听,共眠! 自荐枕席呢这! 啊哟哟,霸道,太霸道了! 除了马文才,这学馆里还有走霸道风的高人啊! 祝英台激动的身子一颤。 那被揽着的学子似是有些不自在,又挣不开他的胳膊,只能用双手抓着高个子学子的手臂,语气无奈地说:“我既然已经同意了馆主的决定,这事就算是定下来了,你又何必现在就跑过来找我?晚上我自会回去的。” 此人刚一开口,祝英台顿时觉得身子一酥。 她原本就是个声控,此人虽背对着她,但声音浑厚磁性,祝英台脑子里自然而然就升起了无数成熟大叔的英俊脸庞。 啊啊啊啊,这学馆里还有不是幼齿的学子吗? 声音还自带低音炮和混响啊啊啊啊! 祝英台眼睛都激动的红了。 “废话,我当然是担心你想来想去又突然出尔反尔跑了!” 高个子学子见他实在不愿意被他揽着,便松手改揽为拉,直接扯着他的手臂往里面走。 “你若对之前的舍友和善一点,就不必担心我们都跑了。” 声音磁性的带着笑意回他。 “不是我不和善,你是不知道,前几日馆主分来的那人居然当着我的面涂脂抹粉,害我差点打了一天的喷嚏,叫他别涂了还说我粗鲁,粗鲁?我只能让他看看什么叫真的粗鲁!一个大男人,涂什么粉啊!” 听到他的话,祝英台默默点头。 这几日她也见到了不少脸上涂着脂粉像是带着面具一样的“士族子弟”,虽然知道现在南方的审美是喜欢弱不胜衣的美男子,但是祝英台每次见了也确实有辣眼睛的感觉,只不过她不会真揍罢了。 什么?你问她喜欢天下大同为什么不爱涂脂抹粉的男人? 大同不代表娘娘腔好嘛! “这……咳咳。” “梁山伯,我在这馆里呆了四年多了,目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你知道我也不想仕官,在这里不过是躲个清净,你在馆里的时候就替我做个遮掩吧。”高个子学子的声音里带着股哀求之意。 “如果甲等学舍中有谁敢因此置喙,我便揍他,如何?” 这样护短的绝世好攻,还不赶快从了! 祝英台要给他点个赞。 等等,等等! 他刚刚喊那自带低音炮的学子什么? 祝英台眼睛瞪得滴溜圆,脖子伸的老长。 梁梁梁山伯? 第14章 伤风败俗 梁山伯是什么人? 那是祝英台的命定cp,是传说中温文尔雅德才兼备但是出身贫寒的绝世好男人一枚! 最主要的是,这可是人人家喻户晓的古代名人啊!上至八十岁下至八岁,问起梁山伯是谁,有几个能不知道? 从一开始,祝英台就一直以为梁祝剧情是命运的推动,所以她能轻易上会稽学馆,也会在“宿舍”里见到梁山伯,可马文才的出现,却彻底打翻了她“理所当然”的想法。 既然她这翅膀一扇,马文才都能跟祝英台一屋子了,那梁山伯被一个男人拐上了天下大同的道路也不是不可能啊! 魏晋南北朝可是有不少人好男风! 所以一听到那霸道总攻喊被拉着的年轻人“梁山伯”,祝英台简直就像是被猫挠了心一般,也不管他们会不会发现自己了,竟就这么悄悄摸了上去。 摸上去,也只为了能正面看这“梁山伯”一眼,看看自己是不是该去为“命定恋人”去努力一把,还是干脆端着小板凳从此做个幸福的吃瓜群众。 这么一想,实在是好生为难。 祝英台在这边抓耳挠心,却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不远处的一人看在了眼里。 而这人,如今脸色铁青。 马文才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刚才痛定思痛,决定了要和梁山伯“好好相处”,眼前就出现了这么让人无法释怀的一幕! 他看到了什么? 那出身上虞乡豪、身为士族的贵女祝英台,像是个下三滥的采花贼一般蹑手蹑脚,跟在一个寒门书生的背后,还不停伸头探脑,露出“我是不是该去喊一嗓子”的挣扎表情? 无论他千防万防,也还是防不住她对梁山伯产生兴趣吗? 既然如此…… 马文才表情冷漠。 他要搞砸了这场邂逅! “祝英台!” 马文才的身影从山亭中转出,面上露出遇见熟人的惊喜表情,三两步匆匆向坠在两人之后举止猥琐的祝英台追去。 可怜祝英台已经竭尽全力不让自己产生“存在感”,只希望前面的两个书生把自己当做和其他人一样的“布景板”,却被马文才带着惊喜的声音惊得身子一僵,脑袋极其缓慢的转了过来,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走上前的马文才。 怎么办,马文才昨天还跟我说想跟梁山伯“好好”认识认识,今天就看见梁山伯和其他男人拉拉扯扯! 她她她是不是搞砸了什么邂逅! 被傅歧拉着的梁山伯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立刻下意识地回过头。 待看到早上新识得的师弟正满脸笑意地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时,梁山伯的脚步顿时一顿。 “怎么?你认识后面那两人?” 傅歧满脸好奇地看着远处那士族少年亲密地领着另一个少年向他们走来。 “个子高的那个是今早才拜入贺馆主门下的入室弟子马文才,吴兴马太守的独子。个子矮的那个我也不认识,但能和马文才认识,想必门第也不差。” 梁山伯低声向傅歧介绍。 “谁问你这个?你这人,张嘴闭嘴就是门第,忒无趣!” 傅歧撇了撇嘴。 两人议论间,马文才已经领着一脸“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当个美男子不行吗”的祝英台到了两人身前,前者还算客气有礼地对梁山伯微微拱了拱手。 “梁师兄,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文才兄,我刚刚从文明先生那出来。” 第12节 梁山伯没想到早上还对他有些冷淡的马文才突然热络起来,心中有些意外。 “你们之前就见过了?” 听到马文才的话,祝英台“唰”地一下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被称之为“梁山伯”的人。 她没破坏两人最初的“邂逅”? ‘她果然特别在意这个梁山伯。’ 马文才眼神一暗。 马文才举止亲昵地将手搭在了祝英台的肩膀上,又似乎很熟稔地向祝英台介绍梁山伯:“这是我的师兄,同在文明先生门下读书的山阴梁山伯。” 他先向祝英台介绍梁山伯,对谁比较亲厚,一望便知。 马文才对身边的祝英台笑的如沐春风,直笑的祝英台和梁山伯都觉得有些怪异,但毕竟交情不深,也没想到什么。 倒是一旁的傅歧“嗤”了一声,似是很看不顺眼。 “这位是?” 马文才没错过面前的少年,对着梁山伯露出疑问的表情。 “吴兴马文才?”傅歧有些愤世嫉俗的眼神待看到马文才额上的系带后微微收敛了点,“原来你我同为‘将种’,我是灵州傅歧,家祖建威将军傅琰。” 建威将军? 将种? 祝英台想到半夏看到马文才额上的发带时发出的猜测,以及后来马文才义正言辞的反驳自己的出身,有些担心马文才会拂了这少年的面子。 谁料她的担心全是多余,马文才非但没有有些恼怒地反驳,反倒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 “是齐时督益、宁二州军事的建威将军?实在是失敬。”马文才在祝英台有些惊讶的表情里对傅歧躬了躬身子,“在下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惭愧,从曾祖起,家祖和家父的身子都不适合练武,是以一直以文官出仕。” “以文官出仕才是正礼,家祖也是从吴兴郡丞出仕,后来又做了山阴令,君上有令才不得不领军为将。何况看你这样子,应当是个适宜练武的。” 傅歧对马文才一口说出自己来历的举动果真受用,“这学馆里总算来个有意思的人。以后练武,不必跟家中来的武师瞎比划了。” 看样子他是真高兴。 “不敢,在下粗通武艺,若傅兄不嫌弃,愿意和傅兄切磋切磋。” 马文才也是很高兴。 他没想到傅歧居然在这里! 这傅歧的郡望在北地灵州,出身倒是极佳,可惜父母在家中地位不显,性子又放荡不羁,所以一直仕官不顺。 可马文才作为孤魂飘荡在世间时逗留人间许久,后来曾见过无数和他一样冤死的野鬼,知道未来的梁国会有一场可怕的灾难。 那场大乱几乎将所有的士族都卷了进去,无数灼然和素族都因此有了灭族之灾,这傅歧洞察力强,目光高远,在劝说帝王无果后,曾领着家人避开了未来的那场大乱。 傅歧武艺高强,家中又有精兵,在乱世之中是为强援! 想到这里,马文才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祝英台看去。 祝家庄也是部曲众多,不惧任何动乱,天下一直不太平,当年父亲想要为他结下这门亲事大半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却不知…… 梁山伯没想到傅歧和马文才居然一见如故,一番介绍之下自己倒成了路人,心里叹着“门第相同出身类似果然容易生出好感”,将目光转向同样站在一旁的显得“孤零零”的祝英台身上。 然而当他看向祝英台时,却微微错愕。 因为那祝英台似乎已经主意他许久了,而且还是一副“见猎心喜”的表情,看的人心中有些发毛。 待看到自己注意到他时,他甚至还对着自己讨好的笑了一下。 一个士族,讨好寒门庶人? 他一定是眼花了。 马文才和傅歧刻意交好,余光却从未从梁山伯身上错过,见梁山伯注意到祝英台,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还未给梁师兄和傅兄介绍,这位是上虞祝英台,祝家庄庄主之子。”马文才将身边的祝英台轻轻推到两人面前。 “我昨日入馆,有幸和英台同居一室。我和她一见如故,如今已成好友。” “师兄”,睁大眼睛看看,我和她是好友,又同居一室,你还是少放点心在她身上! 马文才笑得和煦,心中却满是冷意。 “一见如故,已经是好友?” 祝英台脑子里满是马文才的介绍词,被他说得有些“受宠若惊”,甚至不知所措地仰起脸看向马文才,眼神中都是受感动的神情。 她在古代交的第一个朋友! 亲口承认她是自己好友的那种朋友! 就算他是未来可能黑化的*oss,她都认了! 这马文才真是暖男啊! “这娘娘腔是那个祝家庄的人?” 傅歧露出一副“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他生性不喜阴柔的男人,尤其厌恶男风,所以刚刚马文才对祝英台的举动有些轻狎时,傅歧才会不屑地“嗤”了一声。 如今他对马文才看的顺眼,也就不觉得马文才有什么不对。 但祝英台先是对梁山伯笑的古怪,后又对马文才露出“轻浮”的表情,就让傅歧心中生出极为不悦的感觉来。 再加上自己之前介绍出身是“将种”时,祝英台明显露出了奇怪的神色,让傅歧以为这祝英台也鄙视武夫,便对她感观更是不好。 梁山伯和马文才,都算是让他看的顺眼的人。 而这祝英台,则让他看不顺眼。 他是个恣意妄为,喜怒随心之人,见这祝英台在马文才特意引荐下还有些失魂落魄,甚至对他们连最普通的客套都没有,显然不是个庄重的,对他和梁山伯也不够尊敬,当下讥讽之色更重,有心让祝英台出丑。 “上虞祝家庄历代庄主以武勇立世,祝家庄少主祝英楼更是江东年轻一辈的高手,想来祝兄身手也不错?” 傅歧剑眉一挑,眼中寒星如芒,居然伸手就向祝英台的面门袭去。 “就让傅某来试试祝兄的武艺!” 他拳势极快,脚步又稳,这一拳若击的实了,祝英台即便不破相,也要落个鼻青眼肿的下场! 梁山伯了解傅歧的性子,从傅歧开口讥讽祝英台是娘娘腔时就注意着他。 待见到傅歧手臂一动,梁山伯立刻脸色大变地张开手臂,向身形瘦弱的祝英台护去。 “傅兄,不得鲁莽!” 马文才和傅歧不熟,没想过他居然是个说动手就动手的性子,但学武之人对战意都有感应,是以傅歧一出手,马文才立刻就感觉到拳风是向着本是女子的祝英台而去…… 他怎会让这傅歧伤了他未来的“未婚妻”? “傅兄你做什么!” 几乎是和梁山伯同时间,马文才斜身侧步,右臂在身前轻掠,用手臂阻挡住了傅歧的拳头! 嘭! 臂拳相交,两人俱是一震。 “咦?” 傅歧性子桀骜,从小习武,没想到马文才看起来并不魁梧,竟然仅用一臂便能接下他势大力沉的拳头。 之前他虽听马文才的意思是学过武,却没想过他武艺会如何好。毕竟南方士族都以学武为耻,即便会些粗浅武艺,也都是骑马射箭之类“风雅”的本事。 马文才则是被臂上传来的力量击的倒退了一步,心中不由得后怕,如果他没有出手阻拦,“柔弱”的祝英台一定受不住这一拳。 想来他这般“英雄救美”,祝英台一定对他印象极好。 都说美人爱英雄,如果能博得她的好感,也不枉自己硬吃这一拳…… 马文才捂着手臂,有些期待地向着祝英台看去。 !!! 马文才的瞳孔一下子缩了起来。 他看见了什么? 只见那梁山伯背对着傅歧和马文才展开了双臂,用背部将祝英台护了个严严实实,似乎是准备用身体替祝英台挡住这结实的一拳。 在梁山伯的怀里,原本就有些“阴柔”,此时被那宽阔的背部衬得显得越发“娇弱”的祝英台,如今正瞪大了眼睛,不但没有害怕,还一脸好奇和兴奋的表情,瞪大了眼睛看着刚刚动过手的马文才和傅歧。 浑然没有自己被一个陌生男人拥在了怀里的自觉。 看到眼前的一幕,马文才只觉得胸中又是一阵怒意翻涌,好半天才忍住走过去一拳放倒一个的冲动。 难怪祝英台和他睡在一起,还能毫无知觉的睡成那个样子! 这梁山伯也是孟浪,竟然能随随便便就去抱一个不认识的人! 过去的梦魇又一次窜上心头,让他眼里有了暴虐之气。 奸夫淫!妇,简直是伤风败俗! 第15章 心有猛虎 马文才的自制力,从孩童起,就强到曾经连其祖父和父亲都觉得担忧的地步,他们担忧的,便是一旦他实在无法克制和忍耐时,之前用做压抑的心力,反倒会反噬其身。 过去的马文才一直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人和畜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人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压抑自己的本性,否则随心所欲,岂不是和畜生无异? 可现在的马文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胸中的那股兽性。 无数次梦中的被指指点点、从耳中知晓的那些郎情妾意的传言,都没有眼前梁祝二人紧紧“相拥”带给他的羞辱感更为强烈。 他那般想要征服她,明明有更简单的法子,可却依旧控制着自己发乎情止乎礼,即便是她昨夜整个人都恨不得睡到他身上来,他也依旧遵守着“君子不欺暗室”的尊重,对她秋毫无犯。 可看看现在,看看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坚持岂不是可笑? 脑子里满被怒火充盈的马文才已经无法像是寻常那般冷静的思考,甚至没有办法将“傅歧出手伤人”—“梁山伯保护”—“自己出手阻止”的逻辑顺序关系理清,只一头扎进牛角尖里。 第13节 更甚者,他的怒意和恨意,像是被打开了封印魔物的匣子一般,被他从心底的深处放了出来。 那边,梁山伯没有等到背后应有的痛楚,回头看到马文才挡在了傅歧和自己之间,大致也能推算的出发生了什么,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梁山伯虽然算不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要想和傅歧这样从小学武的人抗衡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事情一发生,他唯一想到的就只有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祝英台属于士族,家中又有北地彪悍尚武的风范,如果傅歧伤了他,自己也会惹出篓子。 他不希望任何人受伤。 好在这看起来有些女气的祝英台性子并不是个婆妈的,想来有他和马文才在其中斡旋,两个人并不会结仇。 只是想不到看起来气质斯文的马文才居然能“轻松”挡下傅歧的一拳,这师弟也算的上是文武双全了。 梁山伯心中对马文才大大的佩服,扭头看向马文才,却只能看到他垂着头捂着臂的身影。 似乎有些不高兴? “傅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好武,又有些心直口快。” 梁山伯低下头,脸上满是歉意,想替傅歧安抚祝英台。 祝英台只觉得身前突然像是有了大提琴奏起时的震动之音,连带着她的身体都有些微微颤动,这才从“天呀古代人真的会武功”以及“马文才看起来像是个爱臭美的弱鸡居然也能救了我”的激动中清醒了过来,意识到刚刚梁山伯也护了他。 祝英台认真地向他道了声谢,从容地从梁山伯怀里退了出来。 对于学游泳曾经被救生员像捞狗一样从游泳池里捞出来的祝英台来说,梁山伯以身相护的行为大致就跟救生员救人差不多。 真诚是真诚,却没有女子该有的娇羞之意。 至于看向傅歧的眼神,却没之前那样的“无感”,有些像…… 看待街边无知无赖的孩童? 一时间,刚刚还“熟人相见相谈甚欢”的局面,只因为傅歧的出手变得极为尴尬。 而傅歧这个始作俑者也感觉到了三人似乎对自己有些意见,不知是不是想要掩饰这种犯了错之后的尴尬,还是爱武成痴,傅歧一击不得中后,竟朝着马文才又是一拳! “马兄身手不错,来和我切磋切磋!” “来的好!” 马文才眼中冷光似剑,侧身让过他的拳头,也随之一拳击出,像是要撕裂什么一般和他贴身斗了起来。 傅歧出身士族高门,祖父虽然督过军事,但却是儒将。 然而傅歧从小好勇斗狠,一言不合就上拳脚,家人怕他吃亏,从小请了军中武艺高强之士教他自保之术,所以他的拳脚之凶狠异于寻常少年,那是招招杀敌的行伍功夫。 可现在的马文才胸中一腔激愤之气无法发泄,又不能真朝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嘶吼动手,于是乎傅歧一出手“切磋”,那满腔悲苦激愤之意顿时随着拳脚倾泻了出去,拳风之犀利、战意之浓厚,竟不亚于学习行伍之术的傅歧,甚至比没有真起了杀意的傅歧更具有压倒性的气势。 傅歧年幼习武,但他十三岁时就上了会稽学馆,家中派来教他武艺的家将半是他的伴读,半是他的保镖,也是他的武师,可一身武艺都能交给他,但却不能教他真的杀人。 他平时凶恶,寻常儒生一见他动手就先胆怯三分,哪里见过马文才这样不避不让也跟着还击的? 于是乎,一个是武痴见猎心喜,一个是满腔悲愤借之发泄,两人你来我往,拳脚交加,那比斗中喷薄而出的男儿意气和雄性天性里的嗜血斗意,直逼得观看者几乎窒息。 傅歧在这学馆里已经读了四年的书,馆中老一点的学子都认识他,对他都避之不及,如今见居然有人能和傅歧交手,而且隐隐还有占上风的趋势,一时间先是甲等学舍的士子来看热闹,没一会儿许多乙等、丙等的也壮着胆子偷偷摸摸地靠近了。 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是恨不得傅歧立刻落败,以解他们往日的心头之气才好。 同样看的津津有味的还有祝英台,她来自一个武功已经几乎与传说的时代,先开始看到傅歧和马文才打了起来,生出的感觉居然不是害怕或恐惧,而是纯然的兴奋之情。 再加上傅歧这个熊孩子居然连一言不合都没有就莫名其妙向她出手,让祝英台也不是不生气的,看到马文才开始还手之后顿时眼睛都亮了,冲着马文才直加油打气: “文才兄干的好!揍他丫的!” 和其他偷偷摸摸心里暗想的学子不一样,祝英台希望傅歧倒霉的态度简直有些“明目张胆”,以至于她身边的梁山伯带着担忧之色开口劝她。 “这样不好吧?” 听到耳边传来的话,祝英台一时忘了身边站的是谁,甚至还对梁山伯翻了个白眼顶了句嘴。 “许他动手打我,就不许马文才动手碰他咯?你这人也太护短了!” 知道你们感情好到睡一个被窝,她和马文才也是好兄弟! 要不是马文才好身手,她刚刚被打就被白打了? 等等! 祝英台粗神经的顶完了梁山伯后,才想起来她顶嘴的对象是谁,有些尴尬地扭头看向身边的梁山伯。 完了,她是不是刚刚骂了她的官方cp?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小心眼啊? 梁山伯也没想到这个祝英台性子这么活泼,之前他的第一印象和傅歧差不多,都觉得他像是很多那种喜欢涂脂抹粉的士子,身子文弱性子扭捏,如今看来…… 梁山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倒和外表不太一致的“不拘小节”。 *** 梁祝两人交谈时,马文才已经拳拳到肉,状似猛虎,祝英台更是连连拍掌拍的手掌都红了,弄的许多学子被她的兴奋感染,也壮着胆子,跟着她一起对马文才喝起彩来。 学舍之外一片热烈的氛围。 马文才之前心头有气,拳法虽看起来声势惊人,实际上却不是武艺老练、沉着冷静的傅歧对手,只不过打的猛烈,看在外行人眼里似乎是傅歧处于下风。 傅歧虽然性子桀骜,却不愚笨,和马文才对上几拳后就知道此人心中有事,此时只不过是借着斗殴发泄出来,所以外有威势内无章法,打的很是不顾自身。 他知道有些人性子内向或太过压抑,如果不找个机会发散出来甚至会得心病,傅歧小时候喜欢打架的原因和马文才也是一般,此时有了同理之心,加之对马文才很是欣赏,所以即便被人围观,却依然耐着性子陪他拆招,当起了他的“陪练”。 傅歧只一一化解马文才的攻势,不让他伤到自己,看在外人眼里越发显得他很是被动。 好在马文才不是真正的意气少年,又已经习惯了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借由武力发散了一会儿心中的郁气,就已经渐渐恢复了清醒。 再加上一旁祝英台不顾形象地为他大声喝彩称赞,他的心情也随之多云转晴。 马文才一恢复平时的清醒,再见旁边的梁山伯和祝英台现在毫无接触,甚至隐隐有些相斥,两人为何会“抱”在一起的原因也就立刻被他在脑子里推理了出来,越发没有了刚开始的斗意。 他攻势凶猛的和傅歧斗了好一会儿,身体早已经疲惫不堪,等和傅歧的眼神有了接触,双方俱看到对方清明的眼神,于是彼此相视一笑,都收了拳脚。 他们都是性子高傲之人,再打下去,只是给别人看笑话而已。 何必? 正所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他们这一停下顿时风平浪静,连个浪花都激不起。 “马兄武艺不错。” 傅歧笑着表达出自己的欣赏之意,“我观马兄的武艺走的是豪侠一路,比我这大开大阖的沙场功夫更讲究心性。学武之人切忌乱了心神,如果有了什么心结,最好早点解决才是啊。 “惭愧,惭愧,在下的武艺比傅兄差多了,现在我几乎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傅兄却气息不乱,分别还有再战之力,孰胜孰败一望便知。” 马文才是真心为自己的“鲁莽”和“失度”感到羞耻。 “至于在下的心结,哎,此乃难言之隐,一时难以解决。” 大家子弟都有大家子弟的难处,傅歧了然地点了点头,眼神越发亲近。 那些或偷偷摸摸跑出来看热闹,或专门跑出来看热闹的人,都以为终于出现了可以好好教训傅歧这“学馆一霸”的人,原本还对马文才寄予极大的希望,可此时等着看热闹的人见两人居然上演起“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的戏码,立刻觉得无趣,顿时轰然而散。 废话,现在不跑,难道留着让傅歧看到自己的脸,日后好找个由头揍他们一顿吗? 也还有胆子大的,在不起眼处探头探脑,引得傅歧和马文才都有些不耐。 “文才兄,你我意气相投,只是这里如今让人憋闷,不是长谈的地方,我们还是回学舍里坐坐比较好,你觉得呢?” 傅歧瞪向某处后收回眼神,问马文才。 “然。只是我现在有些脱力。” 马文才苦笑着。 “你脱力了?来来来,我扶你!” 一旁热闹看了半天的祝英台闻言立刻凑了过来,将他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搭。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确实好了一点”。 马文才笑着将重量放了一点点在她身上。 “等等等等!我勒个去!马文才你好重!” 祝英台只觉得肩膀一沉,整个人差点摔下地去,马上将马文才的胳膊一甩,改了口风。 “我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实在搬不动你!强撑两个人都要摔!” 几人被祝英台前后不一的言行惊得目瞪口呆,之后都哈哈笑了起来。 “让诸位见笑了。” 马文才露出“请你们多包涵我室友”的表情,无力地叹了口气。 祝英台只是吐了吐舌头。 她长得本来就并不刚硬,如今语气俏皮神态轻松,和之前有些缩头缩脑的气质大不一样,让傅歧稍稍改观,但还是不正眼看他。 “我来扶着马兄吧。” 还是年纪最长的梁山伯将马文才的手臂轻轻搭起,很轻松地就搀了起来。 马文才刚刚压向祝英台是有意卖乖,如今梁山伯扶着他,他自然不会“虚弱”到路都走不动去让“情敌”看轻,只是轻轻道了声谢。 “那我们就走吧。” 傅歧随意说道。 “在回学舍之前,在下对傅兄有一事要言。” 马文才却没有挪动脚步,而是表情郑重的向着傅歧重新开口。 “嗯?” 傅歧一怔。 马文才对着祝英台招了招手,让祝英台过来。 一旁安心当“壁花”的祝英台突然被马文才叫了一声,也是莫名其妙,但她自认和马文才是“一国”的,却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他唤了祝英台过来,将她又一次引见到傅歧身前,认真地对傅歧说道。 第14节 “这是上虞祝英台,是在下的舍友,也是在下的好友。” 他将“好友”二字读的极重。 傅歧眨了眨眼,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也有些为他的执着动容。 片刻之后,傅歧终于对着祝英台拱了拱手,态度已经柔和很多,至少不张口闭口“娘娘腔”了。 “嗯,见过祝兄。” 马文才笑了。 他的笑容像是雨后的晴云,清澈明亮,叫人心旷神怡。 “祝英台,这是在下新结交的好友,灵州傅歧。” 祝英台可不是性子高傲的傅歧,立刻意会地对着傅歧笑着咧开了嘴,给足了十二万分的诚意。 “傅兄,以后多多指教!别再揍我了,我兄长也许武艺高强,我真什么武艺都不会!” “哼。” 少年冷哼了一声,撇过了脸去,耳朵却红得显眼。 看见别扭的少年,祝英台也灿烂的笑了起来。 哦哦哦哦,多美好的会稽学馆! 多美好的元气少年! 第16章 蝇营狗苟 梁山伯也跟着他们回了甲等学舍让马文才很意外,因为甲等学舍占地最广,人数却最少,即便现在求学者入云,贺馆主也没有因为这个就让学舍里大量生员涌入,怕的就是士庶之间会起冲突。 起先,马文才还以为梁山伯和傅歧感情很好,只是来甲等学馆做客的,可听傅歧话语里的意思,梁山伯要长期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 马文才努力回想之前贺馆主提供给他的名单,其中不乏几个他认识的仕宦公子,像他这样条件没入国子学的都是少数,可有这样家世还是被家人送来搏一搏“天子门生”资格的,不是才学有限,就是心性上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如果梁山伯住在这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仕宦子弟会如何羞辱他,简直就是可想而知。 不过这样也好,想要博得梁山伯的好感,必要的出头还是要有的,要他们对梁山伯一片祥和,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但是也不能让同为士族的子弟觉得自己是偏袒庶人的异类,这个度还是需要掌握的。 这么一想,以后需要左右逢源的日子,也是让人头痛。 对于梁山伯也住在甲等学馆,祝英台倒没有像马文才那么吃惊,毕竟她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总觉得梁山伯无论怎么样都会和祝英台扯上关系,只是同住在甲等学舍里,根本算不得惊讶。 但即便是如此,等祝英台和马文才发现傅歧住在哪里后,还是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实在太巧了。 “你就是住在我隔壁那个?”祝英台睁大了眼睛指了指对面的院墙:“你就是那个之前把人揍得抬下山去所有人到这附近都绕着走生怕被分到和你住一起的那个人?” 因为太震惊了,连断句都忘了,祝英台一句话说完立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嗯。” 傅歧随意地哼了声。 “看来他还是个长舌妇?我揍轻了。” “可我住进来这几天也没见到你啊!你不住在学馆里?”祝英台其实不太理解这种简单粗暴处理事情的解决方法,“现在回来住了?和梁山伯?” “家里说再惹事,就一个人都不给我了,所以家人都被召回去了。”傅歧似乎也不是全无惩罚:“我那现在没法住,这几天我都住在城中的客店里,听闻梁山伯来了我才回来的。” 他说的直率,一旁的梁山伯只能苦笑。 什么叫梁山伯来了,他才回来? 梁山伯能干什么? 祝英台没明白傅歧想表达什么,满是疑惑的随着傅歧到了他二人住的院子,一伸脑袋,顿时吃了一惊。 “这这这这……” 她总算明白什么叫“现在没办法住”了! 只见好好的院子里,花苗被连根拔起,小树也当中折断,随处可见泥土和断了腿的家具,院中一片狼藉。 再伸头望望,屋子里也是如此,书架横倒,满书架的书被散的到处都是,案几破破烂烂,小凳断了几条腿,又脏又乱又可怕,简直就像是…… “这里曾经有两只哥斯拉打过架吗?” 祝英台吃惊的自言自语。 “什么哥斯拉?和我打架的人叫曲谙,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傅歧抬脚将一个堵路的物什踢了过去,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 “那家伙也是个没出息的,打不过我就叫家中下人帮忙,我家的家人又不可能看着我吃亏,所以打到后来乱做一片。不过我们还是把他们揍了个半死。” 即便是傅歧没什么表情,众人也还是从他的话语里听得出他对这场“干架”最后结果的得意。 “梁山伯,你会帮我收拾的,对吧?我家的书童仆从和下人全都给召回去了,你要不帮我,我只能露宿在外头了!” 傅歧抬起头,直直看向门外的梁山伯。 霎时间,马文才和祝英台都明白了傅歧为何要和梁山伯一间。 说句刻薄点的话,和想要个小厮也没什么区别。 马文才感兴趣地看向梁山伯,不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是觉得自尊受损义正言辞地拒绝呢…… 还是不敢违抗士族子弟的请求,乖乖地去做小厮? 傅歧没有了下人,如果梁山伯想要住在这里,怎么看都要一直“受委屈”下去吧? 这样容易妥协的懦弱男人,祝英台还会被他吸引吗? 梁山伯也没想到傅歧这里如今是这个样子,为难地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点了我,只是我没想到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是很糟糕。” 傅歧龇了龇牙。 “让我收拾倒是简单,但是弄成这样,我怕到今晚都收拾不干净,只能先稍作打扫,恐怕弄到能住要清扫好几天。” 梁山伯看着眼睛晶晶亮起来的傅歧,怕他有更多期待,连忙约法三章。 “傅歧,我和你住可以,帮你收拾屋子也可以,但是你自己的衣服要自己洗,我不会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那是你家娘子的屋内事,不是我的。你若要找个下人,丙等学舍里多得是愿意住进来只为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人。” “我要那些倒胃口的家伙干嘛!”傅歧干脆地同意:“你看着做吧!” 同样是签订“室友协议”,总感觉梁山伯比自己强势多了啊…… 祝英台有些佩服地看向梁山伯。 和傅歧约定好后,梁山伯这才转过身子,有些抱歉地对马文才笑了笑:“抱歉,在下不知道院中现在是这个样子,傅歧还邀请马兄过来坐坐,这……哎,实在没什么可坐的地方。” “要不去我那里坐坐吧,其实也不必梁兄亲自动手收拾,我带来的下人不少,有些还没有回去,我去叫人来帮你们收拾一下。” 马文才看了眼傅歧,见他露出高兴的神色,继续道:“只不过今日可能要委屈诸位,在我们的屋子里暂住一阵子。” 和马文才与祝英台同住一室? “这……” 梁山伯犹豫了。 “如此叨扰了!” 傅歧在这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几乎是一刻都待不下去,听到马文才的邀请立刻顺驴下坡,毫不犹豫地就迈开腿向着隔壁马祝同住的院子而去。 “傅兄!” 见傅歧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梁山伯傻眼。 “放心,这点人情我还欠的起!” 傅歧背对着身后的梁山伯摆摆手,“何况你是要长期在甲等学舍住下去的,不敦亲睦邻怎么行!” “傅兄说的没错,他当得起。” 算起他刚刚为自己喂招,倒是自己欠了人情。 何况他要刻意和梁山伯交好,现在便是个极好的机会,就算有人说他和庶人走的太近,也可以看做是为了傅歧的人情。 马文才心中盘算着,脸上笑的温柔。 “梁兄也别客气了,你还是我的师兄,先生嘱咐我们要互相照应的。” 听到马文才的话,梁山伯心中一片温暖。 文明先生没看错人,这马文才虽然不能完全抛弃门第之见,却是个愿意急人之难的年轻人。 也许他是个能够成为朋友的人吧? “马文才说的没错,我们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祝英台直接戳破了他的那点顾忌,抬手拉着梁山伯就“热情”地往他们住的院子扯去。 “反正只是借住几天,又不是长住!” 梁山伯被这样的热情裹挟着,不由自主的就被拉进了小院。 *** 傅歧是个活的有些自我中心的人,进了院子后就自顾自脱了鞋入了屋子,梁山伯虽没在甲等学舍住过,但他年幼时就入学馆就读,还在贺玚的院中住过一阵子,对于如何和士族相处也有了解,并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 倒是祝英台一进了屋就露出傻眼的表情,看着马文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没一会儿甚至抛下屋里的客人,不管不顾地在内间外间跑了一圈,出来时感觉已经快要蒙圈了。 “马文才,你怎么把外间的书房全铺了毛毯?帘子也换了!还有屋子里……” 她顿了顿,觉得屋子里加个屏风也正常,毕竟要是晚上撸一把身边躺这个其他人确实不方便,就没有再多言。 “我听祝兄昨晚抱怨地板吱呀作响,内外隔间的帘子又不能隔光,便让下人换了。地上铺了毯子,便不会再有声响,隔帘换上厚帘,在下读书的时候便不会干扰到祝兄。至于榻上的屏风……” 马文才羞涩的笑了笑。 当然是怕你又把魔爪伸过来! 第15节 马文才心中咆哮着。 “在下习惯了一个人入眠,地台上还是隔一隔比较好。当然,如果祝兄不喜欢那屏风,在下叫人撤了便是。” 最好不要! “哦,那随你,我反正怎么样都睡得着。” 祝英台无所谓地说着,“你这人办事速度也太快了,我只不过昨晚抱怨了一下,你就一早上时间,居然全部都安排好了。你这么会持家,让你以后的娘子还能做什么啊?干瞪眼吗?” “若有了娘子……”听到祝英台的夸奖,马文才总算觉得自己早上没有白忙活,笑的越发得意。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祝英台,“持家自然是商量着来。” 可惜祝英台听不懂这意有所指,只蹦蹦哒哒的去欣赏马文才新布置的屋子去了。 见着端坐在那里安静不语的傅歧和梁山伯,再看着屋里屋外跑的甚欢的祝英台,马文才有些心累的吩咐小厮为几人准备净水擦面洗手,又走出屋子吩咐细雨下山去找些人回来帮傅歧收拾屋子。 等他回到屋内,却见梁山伯已经站在了书房一角的书架前,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看着从上至下一人多高的书卷。 好书? 有爱好便好,他还在想着该怎么投其所好。反正这些书大多家中还有副本,他也大多烂熟于心,带来不过是想要引起祝英台的注意。 只不过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原本应该嗜古籍如命的祝英台对他刻意从家中带来的藏书视若无睹,倒是寒门出身的梁山伯为此驻足不前。 “梁兄若想看,请随意。” 马文才微微笑着。 “若有日后有什么见解,我们还能坐谈一番。” 虽然蔡侯发明了纸,可纸张一直非常昂贵,非权贵之家不得享有,很多百姓一辈子见过的纸恐怕只有官府外面张贴的告示和道士们做法的符纸。 至于可以记录文字的绢帛更是贵重,平民大约也只买得起竹简制成的书卷。 纸张稀有,书籍更是稀有,士族名门大多有自己的藏书,每本书卷皆是手抄,而且由历代家族里的有才有德之人批注做解,家中子弟蒙学读书时,光是家中藏书就足够他们使用了。 所以家中善《易》的,家中子弟就世代善《易》,善《礼》的,家学必定代代善《礼》。 如果想要兼读百家之言,就要去交好的人家里去,借别人家的书做比较,但凡交情不好的,根本不会借出家中藏书,连看都不会给看一眼。 士族垄断书籍的所有权,便是垄断知识的流向,寻常寒生连借书抄阅都不得,更别说得到一本。 天子之所以建立“五馆”教授《五经》,便是想要让寒生也有可以不通过士族高门而得到知识的路径。五馆都有藏书楼可供学子借阅,即便学不到什么,能从学馆里抄到圣贤经卷,也算是将这些圣贤之言流向了民间。 可对于士族们来说,五馆里可以共享的资源,实在是算不得什么的。就连马文才随意放在书架上的书卷,他都有许多连听都未曾听过。 他甚至还看见了一本前朝大儒伏老的《丧服集解》手迹。 如今梁山伯一脸感慨,便是因为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曾经求之不得、思之欲狂,直到入学馆读书才看到的经卷,如今却像是普通的摆设品一样堆满了这些士族子弟的书架,好像随便什么人都能任意读取,根本不值一提。 世人常道“天道酬勤”,可即便他们更加努力,有时候起点差的太多,是如何努力也追不上的。 除非上位者“大开方便之门”,他们才能享有同样的机会。 看着“寄人篱下”却难掩一身傲气的傅歧,再看着不知出于何等目的,明显对自己带着“折节下交”之心的马文才,梁山伯心中微微一叹。 多少寒门学子,一辈子也得不来一个“方便之门”,从此只能蝇营狗苟,或是连蝇营狗苟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泯然与众人也。 文明先生总是说他运气太坏,可和与他们相比,自己实在是幸运的多了,至少他等到了上位者看到下面的一天。 只有小孩子才会计较游戏规则公不公平,而聪明人应当利用一切资源和勤奋,努力获得胜利。 在那之前,那可怜的的自尊心或无谓的骄傲,实在是不值一提。 像傅歧一样骄傲多么容易,只要挺直腰板就行了。 可总要有什么能撑的住腰吧? 梁山伯从书架上收回余光,转身笑着回应身后的“师弟”。 “那就多谢文才兄了。” 第17章 生存之道 祝英台无论有多脱线,但有些事情还是没办法和他们一视同仁的。 比如说刚刚比武完一身臭汗的傅歧和马文才,都想到浴间先沐浴一番更衣再闲谈,比如搀着马文才回来同样一身臭汗的梁山伯表示也要到隔壁的“废墟”中去擦洗一番……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邀请她也一起擦洗? 废话,她一没打架二没扶人清清爽爽,就算有汗,就是邀请她去她也不敢去啊! 去比谁的胸更大吗? 冠军妥妥是一身腱子肉的傅歧! 只不过三人准备去沐浴时,祝英台忍不住“技痒”,献宝一样从自己的匣子里翻出几枚皂块,递给面前的三人。 “来来来,试试我祝家庄出品的皂块!全天然无污染,白的是羊乳的,黄的是蜂蜜的,都来试一试用它洗澡!” 她的语气骄傲,表情期待,似乎手中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马文才早上已经见识过了她家的小猪鬃刷子,对这些奇怪的东西敬谢不敏,但是也不好当面拒绝,只能犹豫着开口:“在下习惯了用家中的澡豆。” 傅歧则更是直接。 “我用马兄的澡豆。” 还是梁山伯见到犹如怂了毛的小狗一般的祝英台,实在有些同情,捻了一枚羊乳的,道了谢去了隔壁。 隔壁其他地方虽然打成一团乱,但浴房倒是好的。 毕竟谁打架也不会扛起澡盆互殴不是? “主子,你又拿那些奇奇怪怪地东西给别人用……”半夏欲言又止地用同情地目光看向走远的梁山伯。 上次她用了半块,身上痒了几天。 “这次我拿自己试过了,绝对没问题!” 祝英台有些丧气地看着士族们都拒绝了自己的好意,心中也有些发愁。 说实话,她之前曾想过如果结局跟祝英台一样惨,还不如干脆逃跑离家算了,至少她一个新社会的大好女青年,怎么也不该把自己饿死吧? 可越呆的久了,她就越发感觉到这个世道吃人般的可怕,别说别的,哪怕你想卖个饼做个小生意,如果没有拜好码头,也会被恶吏层层盘剥到最后自己反倒饿死在街头。 尤其她是女子,如果逃家甚至没有户籍,是个良民都能把她直接卖到什么肮脏奇怪的地方去。 即便她有金银,在这乱世之下也没办法光明正大的取出来花用。寻常人家用的铜钱又太过笨重扎眼,根本不方便“离家出走”时傍身。 她粗神经但不是笨蛋,没做好万全之策、找到谋生之法之前,只能先按部就班,用着祝英台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走最艰难的那一步。 无论是士族也好,寒门也罢,光有“爱情”可不行,只有能靠自己的力量立足于世,才是真理。 只是无奈她的牙刷还有肥皂似乎都并不能引起哪怕脾气最好的马文才的注意,马文才这种次等士族都看不上眼,想要和其他人合作做生意累积一点资本,好像更没有戏。 无论买铺子还是雇人都需要背后有势力,她要离开祝家,根本都不能抛头露面。 从商是件下等人的事情,如果被关系不好的人知道了她的想法,恐怕祝家庄的人能直接把她抓回家去关上一百年“反省”。 真是烦啊! 那些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看到肥皂的人都会想到其中的商机,卖肥皂能卖到全国都开连锁店,达官贵族都趋之若鹜惊为天人,为毛到她这里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祝家那捏都捏不起来还带着一些碎渣的澡豆,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肥皂好用啊!难道其他人家的澡豆不一样? 待一身清爽的傅歧和马文才回到屋中时,祝英台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 “家中所用之物的制法,往往也是一个家族所特有的秘密,能否将家中衣食住行的规格维持下来,是衡量家势高下的标准之一。按理说,我不该告知你家中澡豆的配方,不过你既然问了……” 马文才眼睛从那稍显简陋犹如肥油一坨一般的物品上扫过,唤了贴身伺候沐浴的良辰过来。 听到主人的问话,良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主子们所用的澡豆,取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粉、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三两,奈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各四两,麝香一铢……共一十七味,捣诸花,别捣诸香,真珠、玉屑别研作粉,合和大豆末七合,研之千遍,密贮勿泄。用时或以清水调和,或以牛乳研开,用后其面如玉,光净润泽……” 祝英台原本还听得认真,待听到拿珍珠麝香研磨成粉,用各种鲜花捣成汁,再看看自己做出来的粗制皂块,一张嘴长得老大。 妈呀,这是洗澡用的清洁用品? 这他娘的还能让人活吗? 很好,这很士族。 难怪自己的肥皂他们看都不看一眼,这些士族所用之物越折腾越能表现出自己的尊贵。 这肥皂擦擦就完的东西,这么不“麻烦”的东西,也只有庶民会用。 至于你说柳枝也好,澡豆也罢,用起来麻烦难道不是化繁为简比较好吗?开玩笑,他们需要自己动手吗? 需要自己动手吗? 祝英台僵硬着将自己的皂块放了回去。 不能卖高价的话,以这个时代的商业规模,面向平民的薄利多销根本就做不到,卖多少也赚不了多少钱,还会给自己惹来许多麻烦。 创业之路,继续流产。 没一会儿,梁山伯也回来了,倒没有真的不识趣的将皂块又还给祝英台,只是表示洗的很干净。 就是用完后觉得身上太过干净,有些发痒。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让祝英台受伤的心稍微好过了一点。 几人闲谈了一会儿,用过了下人端来的午膳,马文才带来的下人也将隔壁屋里屋外整理了一番,只是有些家具物什都坏了,这会稽山里,也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代替。 马文才再怎么有所准备,也不会带着案几凳子并家具来求学,看着几个缺了胳膊的家具,明显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要不在下命家人去城中购置?馆中可有匠作?” “已经够麻烦文才兄了,几个案几凳子,没的用就没的用吧。”傅歧没想着继续占便宜。 “家母想要对我小惩大诫,把伺候我的下人都召回去了,平时的用度也一并削减,这段日子我都是花钱住在客店里,现在有些不趁手,等下个月家里人送钱过来,我再自己去添置。” 啧啧,原来把伺候的人叫走了,连钱都没留下哇!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傅歧他娘也是个厉害的! 祝英台对傅歧这么“光棍”的承认没钱买家具也不愿占便宜叹为观止。 “如果只是坏了几条腿的话,在下可以试试。” 梁山伯似乎实在不愿和马、祝他们挤上一夜,竟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