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般好颜色》 第1节 《她这般好颜色》 作者:何甘蓝 文案: 朱照业打着一个好算盘,准备先将她嫁给别人之后再抢回来。 秦瑶光也打着一个好算盘,她准备将别人的孩子栽到他的头上,好让他护她们母子周全。 谎言破碎后,他愤怒发狂:“我真没想你竟是如此卑劣之人。” “呵!整天肖想着别人的妻子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 机关用尽,她得以母仪天下,他甘愿俯首称臣。 沉浮两载,算谋人心,这一次又换他来坐拥四海。 “秦瑶光,你给我过来。”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主角:瑶光,朱照业 ┃ 配角:北斗七星 ┃ 其它: 作品简评: 秦瑶光以为宣王妃的名号非她莫属,却不想半路杀出一道赐婚旨意,她成了帝王制衡秦家的牺牲品。饮恨嫁入东宫,她帮太子除掉宿敌、洗清污点,打定主意要做新朝的皇后。可一招不慎,她成为了最年轻的太后,强忍丧夫之痛,她踏上那个群狼环伺的位置,守护她的居然是当初那个弃她而去的负心人! 作者行文流畅,构思巧妙,在人物塑造上别具一格。本文虽讲述了一段虐心的爱情故事,但故事中的起承转合却通顺流畅,读来无太多生硬之感,爱情与权谋交错,平分秋色,各有特点。 第1章 寿宴 元康十三年的春天来得尤其的迟,待柳树抽了条,河头破了冰,这春意才不慌不忙地落下脚步。 今日是三月初三,既是女儿家出门乞巧的上巳节,也是江家老太太六十整寿的日子。一大早城外施粥施米的铺子就依次摆开了排场,热腾腾的米粥冒着香气,一勺子下去尽是干货,比朝廷赈灾时的米粥要来得实惠得多。 江家虽发家较晚,但如今的江家掌舵人江和乃是陛下钦点的右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故此,至江和这一代之时,江家已然晋升为大晋朝真正的豪门贵族,其做派风度,不次于秦、周二家。 今日江老太太做寿,江府自然是门庭若市、川流不息,纵然是见过世面的京都也比往日也更燥热了几分。 “驾!驾!” 马蹄溅起灰尘,街道两旁的人群纷纷往后退散,生怕一个不留神丧身这畜生的脚蹄子下。 “哎哟——”人群往后撤的同时,一位站在后面的老太太不慎被人挤着了,脚下一滑,扭了脚筋。 “哎,这不是徐婆婆吗?还愣着做啥呢,快扶人起来啊!” 被人这样一喝,站在老婆婆身旁的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将人扶了起来。 “快送医馆!” “哪里用得着花那冤枉钱,我家里有草药,剁碎了敷上就得!” “造孽哟,这大街上的,不是不准骑马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没看刚刚马上的人是谁?快闭上你的臭嘴吧!” 红枣马,半大少年,鲜衣狂放,不是江家的幺子是谁呢? 众人缄口不言,不一会儿,城门聚集的人渐渐散去,独留那徐婆子背篼里滚落出来的几枚熟果子还留在原地。一瞬间的功夫,角落里冲出一位衣着肮脏的小乞丐,三下两下将果子包在衣兜里跑走了。 京都的大街仍然热闹着,可这热闹里面有多少是真欢喜有多少是强装欢喜,估计只有这些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一辆挂着铃铛的香车从旁经过,若有似无的檀香从里面飘溢了出来。一阵清风拂过,香车的帘子被吹起了一角,里面的人露出了下半张脸蛋儿,朱唇轻扬,声音清脆。 “狗仗人势。” 刚巧就在香车旁的小贩错愕抬头,此时纱帘回落,一丝不漏地遮挡了里面的景象。小贩皱眉挠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在离京都不远的山头上,两匹棕色的马儿并肩而立,它们低头吃草,丝毫不在意背上的人在聊些什么。 “看到了吗?”一位身穿藏蓝色衣袍的男子朝旁边人看去,他眉目深刻,鼻梁高挺,似有胡人的血统。 “看到什么。”回答他的人声音沉厚,半张脸融入了晨光里,映得他面容模糊不清,有些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当权者肆无忌惮,民众忍气吞声,而你们这些附庸在皇权下的贵人们则选择一贯的视而不见……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陈愚之似乎并不担心说这样的话会得罪眼前人,也不担心他转手卖了他去。 “愚之,若你有何想法不如告诉哥哥,哥哥纵然势单力薄,也愿助你一臂之力。”朱照业转头,背过太阳,面容在此刻清晰了起来,他嘴角含笑,端的是一派沉稳淡定。 陈愚之带着胡人的血统,故而高大威猛,面容深邃,为人也带着几分霸道的气势。在他一旁的朱照业乃是彻彻底底的中原人,虽身躯不必陈愚之庞大,但背厚腰正,面相大气,眉目间夹杂的一股凛然之气更是少见。故而,与他较之,陈愚之倒像是护卫跟班了。 “兄长不必打趣弟弟,弟弟才疏学浅、不善权谋,若要报家族之仇,惟愿以兄长鞍前马后。”话已至此,陈愚之跳下马背,撩袍跪地,双拳抱于朱照业的面前。 若是让他属地的百姓知晓,称霸一方的淮阴侯也有跪下求人的时候,那真是眼珠子都要掉落出眼眶了。 “愚之。”朱照业侧头看他,眉毛稍皱。 话已出口便再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陈愚之抱拳,稳声道:“愚之不信兄长从未抱有问鼎逐鹿之心,只待兄长一声令下,愚之愿倾全族之力相助。愚之只盼兄长用心筹谋,他日成就大业之时能了却弟弟亲刃仇人之愿。” 不知何时,一派明艳的阳光突然就躲进了云层里,山头暗淡了下来,面前的京都也变得有些灰蒙蒙了。 朱照业周身的气息都沉淀了下来,让人有些揣摩不透。 陈愚之虽有九成的把握,但只因仍有那一成在,心里便有些忐忑不安。来京都之前,他曾和家里的谋士商议再三,若宣王并没有抱起事之心,那么今日他这番话便会成为日后的一根刺,随时随地会扎向他们自己。临到刚才他还有些迟疑,死他一个不怕,怕的是将淮阴侯府一齐拉入水中,那么报不了杀母之仇事小,连累陈家满门覆灭事大。 山头的风呼吼咆哮,三月的明媚天立刻就变得莫测了起来。 陈愚之低着头一声不吭,今日若下错了赌注,那只愿他运气不济罢了,想来凭借他和宣王的情分,他是不会在陛下面前去告发他的。 思来想去,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罩在了陈愚之的拳头上。 “愚兄有你,已胜过千军万马。” “呼呼——”山头的风狂放地卷起一地的残枝,风打着璇儿朝京都城里奔去,像是收到了某种号召。 陈愚之霍然抬头,眼神像是拨开云雾的煦日。 *** 江府门口,依旧迎来送往。 一辆四匹马拉动的马车停在江府的侧门口,机灵的仆人立刻招来软顶轿子准备接应。 马车上下来两人,头一个满头珠翠高贵大方,气度雍容,一看就知道是高门大户的太太。 “秦大夫人来了,有请有请!” 大夫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主人家的热情。她转头看了一眼马车上下来的第二人,手一指,自然有奴才弯着腰当脚踏子接应。 弯腰匍匐在地的仆人本已绷紧身体做好受力的准备了,怎知一阵淡香飘过,他还未怎么感觉,人已经飘然落地了。 秦大夫人招手,于后来下车的小姐便上前挽着她的胳膊,两人一齐朝着江府后院走去。 “傻了?”门口的小管家轻踹了一脚地上的人,“托秦家小姐的感觉如何,可是比那些臃肿肥胖的妇人好上许多?” 充当脚踏的人爬了起来,红着脸拘束地搓手:“她、她是踩着我下来的么?我怎么一点儿感觉也无啊!” “噗嗤!”回应他的是众人连绵不断地嘲笑声。 “秦夫人和秦小娘子来了!” 二人还未进入正厅,一道清脆的嗓音便在门口响起,众人当即噤声,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 秦家乃是家学渊源的高门大家,细数秦家家史不难发现其有所成就的先人甚多,从掌文的相国到从武的将军再到传播思想的大家,不一而足。到了本朝,秦家更是备受器重,秦老爷子乃陛下恩师,统领百官的相国大人,屹立朝中三十年不倒,堪称神话。秦家有二子一女,长子任凉州都督,掌西境边陲大军,次子虽未入仕但却是当下备受推崇的书法大家,其作品说是一字千金也不为过。 此刻走在靠前的妇人便是秦家长媳,陈郡谢氏之女,陈家与秦家可谓是门当户对,同是高门望族。谢氏依旧是那派雍容大度的模样,嘴角含着三分笑,既有高门长媳的端庄又不失平和。再往后看去,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不是这满京都翘首等待名花落入谁家的秦家六娘是谁? 听说此女国色天香,既有西施之容貌又兼昭君之气度,实是这京都最耀眼的贵女。没见过这朵“国色花”的,此时正探着脖子朝外面看去,就想一睹秦六娘的芳容。 瑶光自然不知众人如此期盼她粉墨登场,她跟在伯娘的身后,从容不迫地步入了花厅,眼眉大方,似丝毫未被这四处窥探的眼神惊扰。 “嘶……”角落里,不知道是哪家小娘子倒吸了一口气冷气。 瑶光听闻响声,偏头看去,一道粉色的身影嗖地一下藏在了前面的人的身后。 “怪说不得你们家的人不爱带六娘出门,换作是我有这么个倾国倾城的女儿,我也得看仔细啰!”坐在中间榻上的老太太开口了,她眉眼之间都是笑意,一双带着皱褶的手朝瑶光伸了过来,“六娘,快近前来给老婆子看看,这上了年纪的人啊就喜欢看你们这样的可人儿!” 瑶光莞尔一笑,双手微微拎了一下裙角,莲步轻移。 “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晚辈这厢给您道贺了!”她团手一拱,微微下腰。 正厅里自从秦家两位进来之后便安静极了,如今瑶光的声音落入其中,像是珍珠落入了玉盘,清脆明亮,又像是溪水敲击石头,叮叮作响。 老太太笑着拉过她的手,似是喜欢极了,再也顾不得和旁人寒暄,一个劲儿地逮着瑶光关切询问。 “呵!” 站在不远处的双髻少女冷笑出声,似乎是极为不屑。 “噤声。”双髻少女旁的女子淡然地扫了她一眼,警告她,“今日是祖母寿辰之日,你敢闹出什么事情来别怪父亲用家法对付你。” 双髻少女抿唇,似乎是被家法震慑,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今日既是老太太的寿辰也是乞巧之日,未免各位枯坐无趣,嫱儿特地为各位太太小娘子准备了嬉耍的项目,不知各位可有参与的兴致?”见老太太一个劲儿地拉着别人家的姑娘说话,江太太微微一笑,立马抛出了吸引大家的话头。 “自然,江家的大娘子最是有趣了,她安排的玩乐项目咱们定要参与!” “对,江姐姐才思敏捷,不知又会出什么有趣的点子!” 一呼百应,大家纷纷将目光从瑶光的脸上撤了回来,改而追捧起江嫱来了。 江嫱抿唇轻笑,目光忍不住在瑶光的脸上走了一圈,然后才对着众人说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玩儿法,逗乐而已,诸位要是有兴致的话不妨移步花园?” 小娘子们年纪相仿,聚在一起不爱听太太们寒暄,江嫱这话无疑是将她们解脱了出来,个个推攘嬉笑着朝花园走去。 “六娘,有兴趣同往吗?”待小娘子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江嫱落在最后,笑着看向瑶光。 第2节 虽江嫱一向阴阳怪气不受瑶光喜欢,但此刻她无疑是感谢她的,再和江老太太聊下去她瞌睡都要冒出来了,可不敢再久留了。 “自然,同去,同去。”她拎着裙子站起来,笑靥如花地朝江嫱走去。 江嫱脸色微微一动,侧过头,像有意忽略她脸上的容光似的。 秦家六娘,容貌过人,京都大半男子都臣服于她的裙下,不可谓不风光。而她作为与秦六娘同岁的人,很难不去在意她的衣着装扮、言行举止,即使秦六娘今日识趣地未在衣着上抢去她作为主人家的风光,但只要有她那张艳光四射的脸蛋儿在,还需要用衣裳首饰来说明什么吗? 江嫱虽亲自邀请了她,但见她一来,众人隐隐有隔离她的意向,她心里爽快极了。 “咳,妙妙,不如你和六娘一组?”江嫱道。 江妙嗤笑:“凭什么,又不是我没人要!” “妙妙!”江嫱语气稍厉。她虽然同样不喜秦六娘,可绝不会在这般场合不给她脸,这不是江家女子所受的闺训。 瑶光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江妙对她的厌恶,或者说她知道了可她不在乎。她笑着道:“玩儿什么游戏?我一个人一组可好?” 江嫱道:“投壶,以命中率高的一组为胜者。” “这个简单。”瑶光轻笑,伸手朝一旁的仆人道,“只要是箭矢数是一样的,你们为一组,我为一组,公平得很!” 明明是以多欺少,可她说的云淡风轻,倒像是她占了不少便宜似的。 “秦家姐姐真是自大,咱们可有不少人呢。”有人在后面抗议道,“难道秦家姐姐就这般看不起我们吗?” “咦,不是你们不愿意和我一组的吗?怎么成我的错了?”瑶光咋舌。 “那……”率先开口的那人嗫嚅道,“谁让你一贯目中无人的,不讨人喜欢也在常理中……” “什么?说大点儿声。“瑶光侧耳,作倾听状。 坏话不要当着人面儿说,即使说了,第一次可以算作是无心的,再重复可就没意思了。 “好了,既然六娘想玩儿点儿刺激的,咱们就陪她吧。”江嫱出来打圆场,她挥了挥手,仆人们送上箭筒,“每筒十支,咱们各三筒,命中数多的为胜方,如何?” “甚好。”瑶光接过箭筒,随意抽出一支羽毛箭把玩。 江嫱见她似乎玩乐心态颇重,一点儿也不在乎输赢的样子,有些沉不住气了。她精心安排的玩耍项目,不让大家宾至如归也就罢了,若让秦六娘风光了去,她今晚都甭想安睡了……江嫱振作精神,率先站出了队列。 “如此,我就先来献丑了。” 第2章 翻盘 江嫱一贯以超越秦六娘为重任,不管是文的还是武的抑或是玩乐的,只要是秦六娘擅长的,她统统都要精益求精。 江嫱投完了,十中七,成绩斐然。 “大姐!”江妙激动地握住了她的胳膊,随后对着瑶光甩出了得意的眼神。 瑶光把玩着羽毛箭,嘴角稍扬,扫了江妙一眼,也不知为何,江姐这姐妹俩一个比一个别扭,她都不知道是哪儿得罪了她们,怪哉! “秦六娘,该你了。”江妙抬了抬下巴,颇有些高傲的道。 瑶光侧首,右手一动,一支羽毛箭脱手而出,“嗖”地一下正中江妙的裙底下。 “啊——秦六娘!” 江妙吓得一下子贴在了江嫱的身上,脸色雪白。 江嫱脸色立马黑了下来。 “妙妙,下次再这么对姐姐不礼貌,姐姐可真生气了哦。”瑶光轻笑,眸光流转,似是天边最狡黠的那一抹星光。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江妙气得跳脚,指着瑶光大声唾骂。 江嫱挡住了她的手:“妙妙,不准这般没规矩。” “大姐,她要杀我,她竟然用箭来射我,她果然对我们姐妹不怀好心!”江妙拉着江嫱的胳膊控诉道。 “妙妙……” “大姐,我们这就去寻父亲,让父亲替我们做主。”江妙一贯不喜瑶光的作派,今日让她逮到机会必然是要大肆发挥,最好让秦瑶光再也不能登江家的门为止。 “这般热闹,你们是在做什么呢?”一道男子的嗓音从假山后面传来,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来了七八个衣着亮丽的公子少爷,打头的那个便是江家大公子,江承。 “大哥。”江家姐妹一齐喊道。 一直旁观纷争的小娘子们也纷纷见礼,只除了瑶光,她微微颔首便当见过了。 江承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此阵营分明,他就是想装傻也不行了。 “在玩儿投壶?怎么没人跟六娘一组?”江承不接江妙的那番话,笑着将她脚边的羽毛箭给捡了起来。 江妙不敢在江承面前撒野,见他轻轻揭过,自然知道他要偏心秦六娘。 “还有什么缘故,说到底是她不讨人喜欢呗……”这一次,是江妙身边的那位粉衣少女开的口,但内容甚合江妙的心意,以至于她立马肯定地点点头,没错,就是秦瑶光太自视甚高了。 “六妹妹,不介意的话,为兄跟你一组可好?”江承上前,将羽毛箭双手奉上。 瑶光挑眉一笑,莹白的脸蛋儿上挂着和煦的笑意,像京都河岸两旁新抽出的嫩芽儿,生机盎然,春意勃勃,看过去的人只消一眼便会迷醉。 “江大兄的好意六娘心领了,但方才已经分好阵营了,我和诸位都没有意见,不如就这样比试一场?” 江承未必是想跟她一组,不过是在帮她转圜,怕场面太过难看罢了。此时见她玩兴如此之大,无奈地朝她侧后方站着的人看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已经尽力了。 瑶光接过羽毛箭,退后一步站在线外,掂了了掂箭矢的份量,眯眼瞄准壶口,用力一掷—— “噗嗤!” 稀稀落落地笑声响起,而后渐渐大了起来。 “哎哟,我肚子都笑疼了,怎么会有如此可笑之人吶……”江妙捂住肚子,装作难受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下不下来。 江承的脸上同样也挂着笑意,并非和江氏姐妹一般看笑话的心态,只是觉得六娘子一如既往地……自大得可爱。 很显然,瑶光的第一支箭,投空了。 嘲笑声渐大,瑶光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她再次从箭筒里抽出了一支箭,这一次,她出手的速度比第一支还要快。 “嗖——” “铛!” 箭头刺破长空,高高地在空中画出了一条弧线,随后便轻巧地落入了壶口当中,期间还伴随着一声好听的脆响。 江妙挽着江嫱的那只胳膊渐渐收紧,她咬紧嘴唇,抬头看向大姐……相比较而言,江嫱算是最为淡定的那位了,她第一个抬手鼓掌,面带笑意。 江妙正待说什么,却突然听见后面传出一声轻喝。 “好!” 江承闻声,见到来人是谁之后立刻转头迎了上去。 小娘子们也纷纷回头,第一眼便看到了在众人簇拥中走来的清瘦的身影,他穿着紫色的常服,脸庞清秀,面色如玉,淡如烟墨的眉眼中夹带着一股独属于天之骄子的贵气。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在场的人纷纷行礼,作揖的,下福的,都表达出对皇家的敬重和礼仪。瑶光自然也不例外,她可以和江家人横,但哪里有胆子和皇家人横呢?乖乖行礼罢。 “瑶光的投壶技巧是谁传授的?孤觉得这真是一位高人吶。”太子刘钧笑着走上前来,目光直指瑶光。 众人各归其位,目光又一次聚集在了那抹淡绿色的身影上。 瑶光扬唇一笑,并无众人局促之态,笑着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双手奉给太子:“殿下折煞我了,若论真正的箭术,小女可比不上殿下万分之一。”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瑶光便是这样的美人,她模样生得好,出落得也极为大方,且眉眼之间并无多少小女儿的拘束,让人见上一面便从此心生向往。 刘钧算是一路看着这小姑娘出落得如此水灵的模样了,心中爱惜之意甚浓,见她主动邀请,便也笑着应承下了。 一圈圈的人围拢里过来,见太子参入其中,似乎想一睹其投壶英姿。 可论起来刘钧并不善此道,他生性温和,且喜文不喜武,虽世家子弟都爱这项玩乐,但他对此的兴趣不过尔尔。今日若不是瑶光邀请,他估计不会参与其中。 “那孤便试一试罢。”刘钧接了箭,瞄准壶口。 在他身后,江妙将大姐往后拉了一步,小声道:“殿下不是不喜欢玩儿这些吗?万一要是没投中……”会不会迁怒倡议此项活动的江嫱?或是因此对江家失去好感? “六娘子递的箭,你担心什么。”江嫱觑了妹妹一眼,端着手一派沉着的模样。 江妙如醍醐灌顶,眉梢微微上扬。对啊,秦六娘搅浑的水,不该她来收场吗?重新看向太子的身影,江妙甚至隐隐希望他投不中,这样说不定可以迁怒秦六娘一番。 刘钧心里也有些忐忑,这众目睽睽之下,若真是投不中,他自身也就罢了,这丢了皇室的颜面可如何是好啊? “殿下,这箭头比寻常的箭要轻一些,您用力的时候可要小心吃这大亏啊。”瑶光笑着在旁提醒道。 “多谢六娘子提醒。”刘钧侧头看她,启唇一笑,温和如春风。 再一转头,他屏气凝神,握着箭,手腕用劲儿,将箭平掷出去—— 箭头撞上了壶口,发出刺耳的响声,箭尾摇摇晃晃了两下,而后平稳地落入了壶中。 竟然中了?江妙眼中失望之意甚浓。 “啪!啪!啪!”瑶光抬手,率先抚掌。 众人像是幡然醒悟一般,赶紧跟着拍掌。 “殿下准头十足啊!” “这箭是要比寻常的轻许多,难为殿下一击即中啊!” “是啊是啊……” 刘钧自己也很意外,他悄悄松了一口气,面对大家的赞扬笑着受了下来。 “孤不打扰小娘子们的兴致了,来,你们接着玩儿。”刘钧把场子让了出来,显然不准备“趁胜追击”了。 江妙笑着站了出来,道:“六娘子,你这十支箭算殿下帮你中了一支,剩下的七支你可要继续?” “为何不?”瑶光挑眉。 “六娘子请。”江妙笑着伸手。 此时不仅小娘子们在场,这满京都排的上号的郎君公子都在这里,一时半刻看他们还没有离去的打算,江妙笑着将瑶光拱上了台,就看她是否有好运演下去了。 刘钧站在瑶光的身后,看她清隽的背影修长挺拔,如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树,任狂风来、暴雨来,她自岿然不动。他眼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欣赏,又想到家里的妻妾不少,却没有一人可与之一较高下,不觉遗憾。 “殿下。” 刘钧出神的心思一下子回转,侧头朝声音来的方向看去,看清来人之后脸上自然而然浮现出笑意:“你也来凑热闹了?刚刚在前院孤怎么没瞧见你?” 第4节 不会吧……这话还没落地呢,就灵验了? 前厅里,老相国端坐在一方,闭目养神,在他下手方坐着的是圣人跟前最得脸的宦者,徐秀。 “徐内侍,不知圣人有何旨意,内侍大人可否先透露一二?”大夫人笑得端庄温婉。 徐秀眉毛一抬,道:“夫人莫急,待六娘子来了便可宣读旨意了。” 他既打定主意不说,大夫人也没有再勉强下去的意思,端坐回来,静等瑶光前来。 瑶光一直快步走到了院子里才将脚步放慢了下来,她的心一个劲儿地砰砰跳,脸上也泛着不自然地绯红。待看到厅门了,她才深呼吸一口气,调整气息走了进去。 “六娘子来了。” 徐秀转头,看向这位被命运砸中的女子。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这般容姿天成的小娘子,当真是神者送与者世间难得的礼物。 徐秀心里惋惜着,同时站起身来,清了清嗓音:“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小人便宣读陛下圣旨了。” 秦家所有人,包括老相国在内,俱是下跪听旨。 瑶光埋头跪地,血液逆流回她的脸上,有股别样的娇俏红润,她捏着裙摆,似有感觉这道旨意定然是跟自己相关的。 莫非真是他去求了圣人…… 她脑子里被自己的想法冲刷得什么也不剩,以至于听到“赐婚”二字的时候一下子抬起了头。 屋内,秦家人的脸色一片煞白,连一向处变不惊的阿翁也退去了往日的镇定。再看父亲,他瞪大了眼,活像吃了一百只苍蝇一般说不出话来……大夫人在她身旁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便会晕厥过去。 这是怎么了?她漏掉了什么? “六娘子,接旨吧。”徐秀合上圣旨,双手递了过来。 瑶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还在想自己脑海里的那件事儿。 “六娘子,这都是圣人的意思,莫不是你想抗旨?”徐秀见她未动,以为她是不满,忍不住以圣人的名义来施压。 “什么意思?”她是真没听懂,她刚刚走神了。 这话听在徐秀的耳朵里像是质问,他脸色一沉,道:“六娘子虽是相国大人的孙女,身份高贵,但太子殿下却是这万里江山的继承者,陛下封六娘子作良娣,何尝不是对六娘子的抬举呢?” 瑶光这下听明白了,脸上的神情也终于变了。 不是宣王,是太子啊。 “瑶光莫怕,本相这就进宫面见圣人。”秦祯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一片。 徐秀阻拦:“相国大人,此事已成定局。不管是太子殿下也好,宣王殿下也罢,都是皇室,都是圣人对秦家的一片照拂之心,还望相国大人明悉圣人心意。” “此事关宣王何事?”瑶光的父亲站了起来,他远离朝堂,早已不问这些繁杂之事,此时听这宦官有映射秦家与宣王暗通款曲之嫌,忍不住开口质询。 “是否有关,小人也不清楚,想来相国大人最是明白不过了。”徐秀微微一笑,看向秦祯。 秦祯的脸色仍然是一副铁青的模样,但身体却钉在了原处。 “阿翁……”瑶光轻声喊道,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和期待。 阿翁一向顶天立地,能成别人不成之事,这一次他不会让她失望的吧? “相国大人,圣人还吩咐小人转告大人,令郎于西境一役大捷,亲擒匈奴左贤王,不日便会开拔回京。圣人请相国大人安心,令郎前途无量,圣人心中有数的。” 秦祯眼中眸光射出,其锐利其尖刻,一瞬间竟让徐秀哑然。 大伯……瑶光的心彻底凉了,她不发一语地朝外面跑去,撂下后面所有的人和声音。 秦祯看着孙女出走,眼神冷了下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积着严肃和寒意,一时半会儿也让徐秀拿不定他到底要不要发作。 “父亲……”秦流眼神一痛,何尝不知他此时的纠结和痛苦。 一边是前途大好的长子,一边是从小承欢膝下的孙女,割舍哪一个都是剜心之痛啊。 “父亲放心,瑶光不会有事的。”秦流艰涩道,一贯清亮如水的眼眸像暗淡下来的夜空,全是愧疚和心碎。 秦祯回头看次子,眼神晦涩莫明。 *** “瑶光,开开门吶,是伯娘啊。”瑶光的闺房门口,大夫人坚持不懈地让人敲门。 里面毫无声响,寂静得让人害怕。 “不会出什么事儿吧?”大夫人抽了一口冷气。 “要不要撞门?”陪在大夫人身边的丫头询问道。 “撞开!”大夫人双手攥拳。 小厮撞开房门,闺房里安安静静,既没有上吊被踢到的凳子,也没有割腕以至血管破裂散发出的血腥味儿。 “瑶光?”大夫人试探着朝里面走去。 无人回应。 “大夫人,不好了,六娘子刚刚打晕二门的汪婆婆跑出去了!”从外面传来这样一道声音,站在瑶光闺房里的大夫人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是了,秦瑶光可不是会寻死觅活的人。 —— 瑶光换了小石榴的衣裳跑了出来,虽然在二门遭遇到了阻拦,但她还是十分抱歉地打晕了一向对她极好的汪婆婆跑出去了。 她一向喜欢跟着兄长们出门,所以出了府该往哪里走她一清二楚。她以袖遮面,迅速地走过了几条街,待看到了熟悉的府门之后,她绕了一个圈子,跑到了后门处叩门。 “谁?”门口的仆人开了一个小缝,打量外面的人。 瑶光放下袖子,露出一张美丽动人的脸蛋儿:“我是秦六娘,我找你家主子。” “六娘子?”仆人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睛眨了又眨,怎么也不敢相信六娘子会跑到这里来,“你真是六娘子?” “我有急事,麻烦带我进去见你家主子。” “可这不合规矩啊……”仆人迟疑了。 瑶光没有多余的时间跟他在这儿耗,指不定什么时候秦家的人就找过来了,她一脚踹开小门,朝冷不丁栽到地上的人道了个歉,拎着裙子就往王府内跑去。 宣王府禁卫森严,她前脚踹开了门后脚就有人来拦她了。 “何人敢擅闯王府!” “你姑奶奶我!”瑶光心急如焚,人家一拦,她便不客气地回了。她一贯的巧舌如簧,加之相貌可人,连骂出来的话听在别人的耳里都别有一番清脆灵动。 惊扰的人多了,掌事的人自然出现了。 “六娘子?”终于有人识得她的了,瑶光松了一口气,从假山的小洞里钻了出来,拍了拍尘土,“雷光,你家主子呢?” 雷光咋舌:“在书房呢。” “带我去吧。”她脸上挂着两道泥印,衣裳也滚得不像话了,但那一双独属于秦六娘子的眸光还是亮闪闪的。 雷光挥退众人,领她进院。 身旁的人通报“六娘子来的时候”,朱照业还有些晃神,似是不可置信。 “在哪儿?”他搁下擦拭的刀刃。 “这儿!”瑶光跨过门槛走进来,俏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朱照业的眼神一凝,显然对她莽撞上门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 “你们都下去吧。”他道。 仆人们鱼贯而出,沉默地离开书房。 “朱照业,刚刚宫里的人来秦府宣旨了,说要将我赐给太子做妾。”瑶光上前一步,站在他的书桌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怎么想的?” 她穿着丫头的衣裳,一身灰扑扑的,脸蛋儿上还挂着两道可疑的印子,可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身打扮有什么问题,一如往日身着华服一般毫无介怀地站在他面前问他话,期盼他的回答。 朱照业转身走进了屏风后面,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干净的湿帕子。 “怎么出来的?”他走到她面前,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泥点子。 看到白色的帕子变得脏污了,瑶光才知道自己这副尊荣到底有多么的“可怕”。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终于知道不好意思了。 她往后退他便往前走,捧着她的脸庞为她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朱照业。”她跺脚轻哼。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说点儿正经的不好吗? “我都知道了。”她的脸蛋儿恢复白皙干净,他收回帕子扔到一边的桌子上。 瑶光知道自己此举很是大胆,贸然闯入他的府邸,逼问他,丝毫没有顾忌女儿家的矜持。但时间紧迫,她没有第二种选择了,大伯与她孰重孰轻,即使阿翁一时犹豫,但结果一定不会错的。 她不想嫁给太子,何况是做妾,她宁愿选择去死。 当然,她还有朱照业,死不死的,先要看他怎么办。 “咚咚咚——”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说。” “王爷,相国大人来访。” 瑶光神色紧张:“完了完了……” “知道了。” “糟了,阿翁来捉我回去了,怎么办!”她像是热锅上打转的蚂蚁,来来回回。 朱照业握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这样无休止的重复:“瑶光,冷静一点。” “好,你比我聪明,你告诉我怎么冷静。”她咬唇看他,脸上全是期盼和依赖。 朱照业的脸色出现了一丝迟疑,他原本打好的腹稿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面对她全然交托的信任,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是那么的市侩自私。 瑶光不是傻子,既然她的眼前会被蒙蔽一时,但想要她一直傻下去,很难。 “朱照业,你别说你也是那般想的。”她心中一滞,牵动嘴角,似讽似嘲,眼睛里的光瞬间熄灭到只剩下指尖大小。 “瑶光,此事并非关乎你一人的去向,圣人的眼睛盯着的是你身后的秦家和我。” “呵!”她松开了手。 “今日我的立场与秦家的立场相似,如今我们还没有反抗的权力,只能依照旨意行事。”朱照业低头,看着她收回袖笼的手,眼神不是没有失落。 “所以,你们就要牺牲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轻得像是毫无重量。 “瑶光,你信我,这不会是定局,今日他们怎么算计了你去他日我定会如何将你要回来。” 第5节 “可我那时候已经嫁给别人了!”她激动异常,眼神全是哀伤。 “我不在乎你嫁给过谁,谁娶过你。”他眼神深幽,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用刀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沙漏里的沙子在此时停止了流淌,空气里结了一层叫作“心碎”的膜。 “可……我在乎啊。”她低下头,呢喃出声。 第5章 义绝 瑶光被带走了,临走之际她突然转身抽出了朱照业书房的墙上挂着的一柄宝剑。 “刺啦——” 衣裙的下摆被锋利地刀刃划破,一块布料从裙衫下摆脱落在地,其意味不言而喻。 “哐铛!” 她看着他,眼神带着一股冷冷地决然,随手扔下剑,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去。 朱照业目送她远去,双腿像是钉在地上一般,没有跨出半步。对于他来说,半步也好一步也罢,如果不能彻底地留住她,那不如就让她这般离去,像她给他的那一刀一样,来个痛快。 见他没有动,旁边的人捡起地上的宝剑就要重新挂回墙上去,却听见主子开口:“不用挂了,找个盒子安置它吧。” 和人一样,曾经最得意的宝剑也躲不过被“深藏”的命运。仆人握着这把曾经是宣王头号心头好的宝剑,点头称是。 —— 瑶光被禁足了,房间里所有看似危险的东西都被收走了,身边还有一个随时随地看着她的小柑橘。至于小石榴,她因配合瑶光出府而同样被罚禁足,主仆短时间内不会再见。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大吵大闹,但一天一夜过去了,她却出奇地安静。 秦祯下了朝回来,官服还未换就站在了孙女的房门前,看起来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如同瑶光知道阿翁会作出“正确”的选择一般,秦祯也知道,他这个天生反骨的孙女不会想听他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事实就是如此,秦家这把大伞,罩不住她了。 祖孙二人隔着一道房门,谁也没有开口。 “她吃了吗?”过了一会儿,他转头问守门的妈妈。 “吃了,用了小半碗粥。”妈妈老老实实地回答。 秦祯点点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了。 兴许是夜色昏沉的关系,妈妈朝相公的身影看去,忽然觉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萧瑟。 “娘子,相公走了。”小柑橘扒着门缝说道。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床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口的大锁被人从外面打开,秦大夫人进来了。 “瑶光,听说你晚间只用了一碗粥,再用点儿宵夜吧。”大夫人的身后,是挽着食盒的婢女夏兰,她将食盒里的点心摆了出来,最后拿出了一壶酒。 大夫人摆摆手,所有人都出去了。 “你不理相公和你阿父,但总得跟伯娘说两句吧。”大夫人坐在圆桌旁,侧头看向影影绰绰地帘子后面。 纱帐浮动,她穿着一袭紫色的宽袍走了出来,头发未束,妆容未点,就这样光着脚走了出来。 “这是酒?”她走到圆桌旁边,拿起了酒壶摇了摇。 “是。”大夫人点头,翻开两只杯子放在酒壶的下方。 瑶光手一动,壶口的液体轻缓流出,在烛火的映衬下带着几分神秘诱人的气息。 一杯斟满,她仰头便一口饮尽。 若是往日她这样的行为一定会被劝阻,但如今这般境况,能再随心所欲地做些喜欢的事是多么的难得,陈氏一向开明,眼底浮现出心痛之色后,也随她去了。 一杯饮完,她又倒上了第二杯,打定了主意是要将自己灌醉了。 “瑶光……”大夫人见她这般糟践自己,早已心痛得无以复加了,她握住她的手腕,“孩子,别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只要秦家在,只有你身体好好的,何愁没有翻盘之日?” “怎么翻?和太子的姬妾们去争宠,比谁先生下儿子?”她放下空杯,这般猛烈的饮酒,喉咙里已是火辣一片,说出的话也带着刺儿。 “瑶光,你的眼光也该学着放长远一些了,想想今日是谁折辱了秦家,是谁让你落入了这般境地?” “是圣人……不,是权力。”她的眼里带着血丝,手掌捏紧了酒杯。对,是皇权,没有权力的圣人不过是没了牙齿的老虎。 “这权力一定得握在圣人的手中吗?”陈氏问她。 瑶光的手一顿,眸色水润地看着伯娘:“这就是你们打的主意?” 先是顺从这道旨意,让她这个马前卒去麻痹圣人的思维,然后背地里趁其不备一举踢他下去? 陈氏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内宅妇人,在出阁之前她也曾被鼎鼎有名的先生教过,时局朝政,她虽算不得精通,但嫁入这般的人家,又怎么能不多关注几分?相公的委曲求全,宣王的“背信弃义”,到日后的“秦女为妾”,这一步步地,分明指向了某个让人骇骨的答案。 秦家乃是百年望族,声名在外,附庸甚多。圣人这一招逼秦女下嫁的棋,虽然拿捏着秦家不敢抗旨,但也推翻了他在秦家人心中的神圣地位。 相公为朝局,鞠躬尽瘁从无怨言,长子领兵杀敌,得了军功却反被忌惮,这哪里是明君之相?何况还有江相在旁边虎视眈眈,秦家这盘棋可谓是一步也错不得。 “秦家女既然享受了得天独厚的尊荣,自然也要付出常人所不能想象的代价。”陈氏握着那柔软细腻的手,眼神殷切,“瑶光,这桩婚事牵扯上的不止你一个,还有很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他们绝不能失败。” 酒意上头,她听什么都是轻飘飘的,但直觉还在,她一下子就抓住了伯娘话里的关键之意:“伯娘的意思是……”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而是以指尖蘸酒,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个字。 “反。” 陈氏扫过一眼,默不作声。 瑶光闭上眼,任由脑海里那些天马行空的思绪纷飞。 这算什么,让她用自己的姻缘去成全那些男人的热血和权欲吗。 头疼得似乎要炸裂,嘴唇也泛起了皮,她不知道这番对话是何时结束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爬上床的,她只觉得酒真不是个好东西,它麻痹了她却又让她感受到了另一种痛苦,真要命。 失去意识前,她还有空嘲讽笑话自己,前些日子的她最糟心的不过是江氏姐妹不知从而来的妒意,谁能想到一转眼她的方寸之地瞬间被放得如此之大。 造反?她闭上眼,轻笑了出声。 过了三日,又有旨意下到了相国府。上一次是一巴掌,这一次算是一颗甜枣。旨意上言明秦家长子秦江杀敌有功,镇守边陲得力,圣人特封他为定远侯,并赐府邸一座仆人数名,一应封礼均在安远侯抵京之后进行。 秦家人都清楚,这算是牺牲六娘子换回来的爵位。如果秦家不似今日这般认命,圣人那里定然还有后招在等待未能归家的秦江。 大夫人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故而在操持瑶光的嫁妆上表现得丝毫不心疼,一沓嫁妆单子,陪嫁的珠宝首饰让人眼花缭乱。只是,那早已备好的大红色嫁衣却是要重新裁剪了。 不管外面如何风云变幻,瑶光待的那间闺房倒是十足安静,安静得让秦家人惴惴不安。 这一日,秦祯刚下朝回来,管家就匆忙进来通报。 “太子殿下来了,就在门外。” 秦祯眉毛一挑,面色无太大波动:“请。” 刘钧也是再三思量之后才登门拜访的,按理说他贵为储君实不该如此放低姿态拜访朝臣,但奈何他心中有愧,加之这秦家不必其他,纵然是被相国大人横眉冷对他也毫无怨言。 正厅前面,秦祯出门迎接:“不知殿下此时造访,某礼数不周,还望殿下勿怪。” “相公言重了,是孤冒然前来打扰相公清净了。”刘钧面带谦和。 “殿下里边请。” 一迈进门槛便可看见秦府的正厅上挂着一块年久的牌匾,上书“齿德可风”,意为赞扬秦家先祖高风亮节、德行端正,此乃大晋开国皇帝御笔,非寻常家族可有,传至秦祯这一代已历经四朝更迭。 两人落座后,刘钧复起,双手贴掌,弯腰见礼:“相公请受孤一拜。” 秦祯匆忙起身相扶:“殿下这是何意!” “六娘子的事,是孤对不住秦家,孤深感羞愧,不敢再面对相公。”刘钧面带愧色,毫无纳妾之喜。 秦祯面色如常地扶起太子,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为臣者自当顺从。殿下不必觉得对不起秦家,说到底是六娘与殿下的缘分,想来缘分二字天定矣,你我也不能更改。” 闻此言,刘钧心里愈发不安,他到宁愿相国大人对他冷言冷语也好过这般让人心生不宁的“逆来顺受”。秦六娘乃秦家孙辈唯一一位娘子,如今委身作妾,即使是太子的妾室,仍然算作是折辱。 圣人这一招,不仅将宣王与秦家联姻的路给切断了,也为太子树了一位劲敌。某一时刻刘钧也会狐疑,圣人到底是想保他还是想废他?就拿今日这招棋来说,表面上是将他和秦家绑在一起了,但这手段着实恶劣,且颇有些仗势欺人的意味,秦家女纵然嫁入了太子府,但秦家一定为东宫驱使吗? 近来刘钧一直在东宫惴惴难安,今日终于抵不过内心的惶恐上门请罪来了。但观相国大人的举止,似乎并没有与他“冰释前嫌”,神色自若之间倒是有几分让人揣摩不透。 “孤冒昧问一句,可否让孤与六娘子见一面?”刘钧小心翼翼地观察秦祯的神色。 秦祯稍稍一怔,而后如实告知太子:“六娘子心中有结,殿下此时与她见面怕是……” “无妨,只要六娘子愿意见孤,孤任打任骂。”刘钧吐出一口气,仿佛心中压住的大石头挪动了几分。 他实在是怕了这位琢磨不透的相国,若能让瑶光打骂出气他心里也算是好受一些。 第6章 大变 “咚咚咚!” “六娘子,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六娘子?” 刘钧站在门外,见里面丝毫没有动静,也不恼,挥挥手:“你下去罢,孤自己来。” “诺。”门口的婢女忐忑地退下。 赶走了门口的下人,刘钧握了握拳,往前走了两步。面对闭紧的房门,他颇有些张口结舌不知何处着手的窘迫。 “瑶光……” 想来他也是心虚的,否则这声“瑶光”怎会如此没有底气? 出乎意料,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穿着粉色衣裙的婢女站在里边儿,微微朝他福礼,道:“殿下,六娘子请。” 刘钧进门,朝那轻纱薄帐中看去,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躲在帘帐的后面,随着他走进,帘帐晃动,帐子里的人从里面掀起了帘帐的一角,玉臂轻抬,一张俏丽的脸蛋儿露了出来。 “殿下,坐。”她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指着一旁的椅子让他坐。 刘钧那满腹的愧疚,忽然间烟消云散,他陡然意识到圣人送给了他多么珍贵的“礼物”。 艳绝京都的秦瑶光,不日将下嫁东宫,成为他的女人。这,该是多么让京都男儿嫉恨的事情啊! “瑶光。”刘钧没有落座,他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执起她柔嫩的双手,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孤知道你此时心中颇有不满,但请你相信孤,无论日后孤走到什么位置上,孤的身侧有你一席。” 瑶光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刘钧握着她的手渐渐收紧:“瑶光,孤知道你今日的委屈,莫怕,待他日……孤定会让这天下人都知晓你的好处。” 第6节 瑶光嘴角滑过一丝笑意,她轻轻一动,抽回自己的双手:“殿下坐啊。” 刘钧一动不动,双眼似黏在她身上似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此言果真不假。看,一贯温润谦逊的太子为讨美人欢心不一样为她许诺将来吗,甚至不惜生出了御极天下的雄心,为的不过是让眼前的人儿相信他能给她的,定然是天下人艳羡无比的。 “殿下,小女一直将你看作兄长……” 刘钧的眉头稍皱,正待解释,却见瑶光左手轻抬,示意他稍安勿躁。 “如今圣命难违,你我是躲不过做夫妻的缘分了。”瑶光微微一笑,眼里有寒光闪过。 刘钧心里砰砰乱跳,看着瑶光的眉眼温和似水。 “是,咱们有这般深厚的缘分。”他温柔的说道。 冷不丁地,她敛裙下跪,双手交叠贴在额头,弯腰对他行了一个大礼。 “你这是为何!”刘钧赶紧跨前一步将她扶起。掌心贴在她的手臂上,无端地,他从耳朵开始泛红,一直到了脖子…… “瑶光知道殿下已经娶妻,太子妃贤淑温婉,乃殿下的贤内助。瑶光不求别的,只求他日入了东宫能得殿下照拂一二。”说着,她便要再次下跪。 刘钧不知哪里来的大力气,一把将她搂入了怀中。 “瑶光!” 瑶光双手垂直在裙侧,微微挣扎了一番,然后不再乱动。 刘钧的双手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块绝世玉璧,想抱紧些,怕吓到了她,想松开一些,又抵不过心中的渴求。她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让他生出了一股铁胆雄心,仿佛这世间再无风雨可欺负与她。 “你信孤,东宫上下,绝无一人敢欺辱于你。”他坚定了眉眼,掷地有声地说道。 瑶光僵硬的身子微微松了下来,偏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嘀咕:“除了殿下。” 蹭—— 刘钧的双耳红了大半,不知是想到了何处,一时间又窘又燥。 两人相偎着,像一对情投意合的鸳鸯,交颈相依,再无嫌隙。 如此,刘钧虽是忐忑不安地来,却意气风发地离开,任谁看了都知晓他的好心情。 他一走,秦祯便来了。 “你打的什么主意!”不愧是老姜,丝毫瞒不过他的双眼。 瑶光偏头看了一眼阿翁,道:“如阿翁所愿,瑶光正在与太子修好,待日后嫁入东宫了,也好成为秦家的助力。” “秦瑶光!”秦祯凌厉的双眼朝她看来,那脸上的沟壑不是老去的象征,而是一条条在算计和谋略中踏过来的威严,他中气十足地一吼,便是秦江秦流也得软了半条腿。 瑶光迎面而上,眼神毫无惧意:“阿翁可还记得我与五兄小时候阿翁是如何教导我们兄妹的?我人小力薄,每次与五兄相争都是输,阿翁从不因我小而偏袒我,而是教导我弱者只得两条路,要么认输要么再争。待我大了些,便不再与五兄对打,每每靠智取骗过五兄,这么些年来,五兄再也没有赢过我去。” “说这些陈年旧事,你待如何?” “我此时的境遇不就是那个年小力单的我吗?反抗不了阿翁,反抗不了圣人,只有蓄积力量,像找五兄的弱点一般再找找你们的。” “放肆!”秦祯是真的生气了,他教导孙子孙女,头一个要紧的便是“心术”,心术不正,便是再有大才也是枉然。如今最疼爱的孙女眼看着就要走了歪路,他怎能不气恼? “六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你嫁便嫁,哪里来的这么多歪心思!” 瑶光仰头:“自小阿翁教导我便与几位兄长无异,如今兄长们皆有所成,瑶光虽为女子,但也绝不服输。” “你可知如今的你已经走上了偏执的道路?”秦祯严厉地注视她。 “圣人既然敢让我嫁去东宫,阿翁也许了,那余下的为何不让我为自己打算?”瑶光嘴角一勾,眸色却冷得如冬日的雪花,虽美,却无心。 秦祯只觉得胸口闷胀难受,见瑶光如此执拗,一副·似要搅得东宫寸草不生的架势,他便再也无法冷静下来。 “唔——”他左手抚上胸口,一贯挺直如松柏的腰也渐渐弯了下来。 “阿翁?”瑶光敛下冰冷的神色,疑惑地看着他。 秦祯一声闷哼,僵直倒地。 “阿翁!” 秦祯病了,一连三日没有上朝,外人都猜测他是因孙女要做妾给气病了。 秦流坐在父亲的床前,亲尝汤药,衣不解带地侍奉他。 “父亲。”秦流将温热的汤药送入秦祯的嘴边。 秦祯一抬手,将药碗轻轻拂开。 “为父真后悔没有拦下圣人的这道旨意。”秦祯叹气,“本以为不过是在你大兄和瑶光只见取舍,奈何……”话说一半,秦祯又咳嗽了起来。 “父亲莫急,待儿子去劝劝六娘,她自小便听儿子的话,这次应该也不例外。”秦流温和的说道。 秦祯摇头,一脸“你不懂内情”的神色盯着他:“你以为她是在反抗秦家吗?” 秦流疑惑。 秦祯平躺着看向深褐色的帘帐,一股气流在心中四处激荡。 秦家男儿,要么如秦江,威猛善战,要么如秦流,温润谦和。唯独一女子,秦瑶光,她不似父也不似兄,她像极了她的阿翁。 与其说秦祯是被秦瑶光给气出病的,不如说他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而一时激愤过头了。 “瑶光性慧,算是秦家孙辈里天资最高的一人,可她也性冷,做事张扬又难以让人接近。为父当初便想的是为她择一单纯的人家,不必勾心斗角,就让她这辈子顺顺利利地过了。可天意弄人,逢此变故,她恐怕心性已然大变,再难回到从前那般纯粹了。”秦祯叹道。 秦流听闻父亲所言,颇为慌张:“那、那可如何是好?”他只得一子一女,儿子勇猛单纯,受秦江庇护,该无大碍。余下一女瑶光,他手把手地教大的,怎能看她走上歪路? “圣人为秦家挖了一道坑,想把秦家人都推下这道坑里。”秦祯嘴角一弯,眼睛里闪现出亮光,“可如今看来,待瑶光入了东宫,日后这坑里埋的是秦家人还是刘家人,倒是成了一个未知数了。” 秦流冷汗落下,似有穿堂风从他背后吹过。 秦家人,只分为两类,秦祯秦瑶光算作一类,再而便是余下的众人了。 —— 再说太子刘钧这变,既然得了瑶光的首肯,他便大张旗鼓地张罗起昏仪来了。 东宫掌事劝他:“秦家女是妾,不该有如此大的排场。” 刘钧回他:“纵然是妾她也是相国府的娘子,身份高贵。若失了排场,莫不是让相国大人没脸?” “可……妾室的规格不该这般高啊。”掌事难得被太子驳斥,有些讷讷的说道。 “孤从未轻视瑶光,尔等也不可轻视她。孤看了,这一应规格皆是在太子妃之下,只要不超过太子妃便无碍。”刘钧眉毛一竖,难得如此严肃。 掌事不敢再多言,埋头退了下去,再不敢“上谏”。 此时太子妃的殿里,太子府的乳娘正在劝她去向殿下谏言,莫将纳妾的排场搞得过于隆重。 太子妃身穿绛红色的衣裙,侧靠在宽大的椅子上,一手捻帕一手摇扇,凤眼微闭,看不出什么喜怒来。 “奴婢听说秦女容色过人,加之一贯有敏慧的名声,恐入宫后会对太子妃不利,还请太子妃早做打算。”乳娘站在太子妃的侧边,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不善的意味。 “瑶光么,本妃见过,是个聪明的孩子。”太子妃凤眼微睁,水光莹润,将原本平淡的容貌添上了几分光彩。她微微一动,换了倚靠的方向,“乳娘不必多虑,这宫里的女子这么多,本妃要是一一防范,可不得累死?” 乳娘郑氏却不这么想,她细细劝导太子妃:“旁的女子也就罢了,纵然得了雨露也不过身份卑微,翻不起什么风浪。可秦女不同啊,她身后有秦家,要是稍有反逆之心,恐怕不太妙……”而且秦女容姿过人,这男子都爱颜色好的,还未嫁进来便让太子折腾出这般动静,要是再得了宠生了儿子,那太子妃这位置还能坐的踏实吗? “乳娘别忘了,秦家要是真能保她,还会让她来东宫做妾?”太子妃轻笑一声,“圣人的算盘乳娘看来是还没看明白,罢了,乳娘要是实在担心的话不妨就代本妃去秦家走一遭,也算是打个招呼。” 郑氏点头,并未将这当作玩笑话。她也算是看得多识得广的人了,这不爱美女的男子可还真没见过几个。秦女既然有能耐抓住太子的心,那她便不能轻视,得帮太子妃敲打敲打她了。 “诺。” 第7章 嫁入 自从太子来过之后,瑶光的闺房便解禁了。 “六娘子。”小石榴跪在床边轻轻叫起。 床上的人眼睛微眯,似乎还不适应光线,嗓子带着一丝喑哑:“小石榴……你回来了?” “六娘子,该起了。”小石榴在一旁拧干了是湿帕子,双手奉给瑶光。 瑶光撑着手肘坐了起来,先是失神了片刻,然后才转头看着小石榴,笑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小石榴叹气:“奴婢贱命一条,不会轻易死掉的,六娘子放心。” “你这是怪我呢。”瑶光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奴婢不敢,只求日后六娘子行事稳重些,奴婢便要烧高香了。”小石榴就是这那般,同样在官妈妈手底下出来的,有顺从听命如小柑橘,也有一嘴毛刺,扎得瑶光哪儿哪儿都疼的小石榴。 瑶光掀被下床,垂着头,一头黑亮柔顺的发丝倾泻了下来,柔光落了进来,衬得那黑发如水光潋滟的瀑布一般。 “再也不会了,你放心。” 她抬头,神色看似平常,眼底却如一潭不被打扰的似水,平静无波,再无往日的灵动鲜活。 小石榴心底一抽,在心里骂了那宣王千百十万遍。 “奴婢伺候您梳洗。”小石榴双手扶着瑶光站起,就像扶着那蹒跚学步的婴儿那般。 瑶光敛下了心神,一脸奇怪地看她:“你今日怎么这般温柔,我怪不习惯的。” 小石榴:“……” —— 四月十五,太子府的聘礼下到了秦府,瑶光扫了一眼便回了房,余下的便交给大夫人打理。 春日阁的小书房里,瑶光让小石榴点了一个火盆,随后便将以往悉心保存的笔墨付之一炬。 火舌卷起了竹简和丝帕,将上面的字迹悉数吞入了腹中。 小石榴侧头看瑶光,火光的映衬下,她的脸蛋儿泛着不自然地红,双眼亮得与这火舌不相上下。再看向火盆,那里面烧毁的,岂止是才华横溢的诗篇,更是一个少女曾萌动过的春心。 没了,一切都没了。 “小石榴。”她突然扬声。 “奴婢在。” “不管日后我做了何事,你也一定要像往日那般对我,不要变得跟他们一样。” 小石榴先是点头,而后皱眉不解:“往日……奴婢怎么对您了?” “嘴下不留情。”瑶光转头,一脸严肃的看着她。 小石榴牵动嘴角,咬牙应承下来:“好,奴婢一定记着不给您好脸。” 第7节 瑶光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而后扬长而去。 小石榴垂眸,看向那一盆黑黢黢的东西,弯腰捡起一旁的钳子,从火盆里夹出一只熏得不见本色的荷包。它实在是运气好,藏在一堆竹简里面掩盖了自己的身影,其余的丝帕类的都已经粉末了,它却只是被熏黑了一层。 她拍了拍上面的灰,珍而重之地放入了自己的怀里。 这只荷包是六娘子躲着她绣完的,原本该送给那负心人,结果到了却被她以不能与私相授受给拦了下来。早知有今日,当初她应该更坚决一些,让那人完全没有机会走进六娘子的心才对。 —— 四月三十,大吉,宜嫁娶。 秦家披红挂绿,欢欢喜喜地将女儿送入了东宫。旁人皆道秦家善于迎合皇家,为了讨圣人与太子欢心,不惜将府上唯一的娘子送与太子做妾,论起来实在是有辱读书人的风骨。而一些知晓内情的人却不禁扼腕叹息,秦女何等风姿,竟然委身做妾,这是何等的世道?何样的君主? 宣王府 朱照业换上新衣站在铜镜前,理了理衣襟,面容沉静。 “王爷,时辰到了,该出发了。”见他迟迟没有出来,侍从进来提醒道。 太子将纳妾之礼办得风光,请了不少的宾客,这其中就有宣王朱照业。 “走吧。”他转身背对铜镜,高大的身影在铜镜里变得模糊,他大步跨出府邸。 今日的东宫热闹得不像话,一贯低调谦逊的太子像是忘记了自己苦守二十五年的守则,将纳妾之礼办得风光极了。他亲自站在正厅迎客,面带春色,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定然是神清气爽。 “殿下,恭喜恭喜。” “多谢侯爷。” 刘钧满面笑意地将朱侯送了进去,一转眼就看到了大步走来的朱照业。他今日该是特地整饬过的,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穿着一身王爷的蟒袍大步流星地走来,脚下像是带起了一股风。 “殿下,恭喜。”他走上前来道喜。 刘钧心里略微有些窘迫,夺人所好并非君子,要是没有圣人这一插手,说不定再过些时日瑶光便会成了眼前这人的王妃。此时面对朱照业,刘钧不仅别扭,而且平白地像是矮了一头似的。 “孤没想到你会亲临……” “殿下大喜,我怎么会错过。”朱照业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很凉,但礼节却是十足到位了。 刘钧嘴角一掀:“既如此,里面请吧。” 朱照业微微拱手,转身朝内厅走去。 刘钧目送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以往他与宣王的感情还算可以,如今看来,就算两人百般掩饰,终究不必从前了。 “殿下,秦良娣的轿子马上就要到了!”掌事在一旁唤醒他。 刘钧回神,撩袍下阶:“走,去迎迎。” …… 轿子一晃一晃的,坐在里面的人却稳如泰山,身形丝毫没有动摇。 “娘子,要不要喝点水?”小石榴在轿侧问道。 “不必。”轿子里传来的女声沉稳冷静,不似半点儿新嫁娘的娇羞。 小石榴抬头看向不远处,宫门巍然耸立,像是张大嘴巴的怪物,正等待着他们这行人把自己送入其中。 瑶光的脑袋上蒙着一层喜帕,这是大夫人亲自帮她盖上去的。 “喜帕不要轻易揭下来,不吉利。”临走之际大夫人还如此嘱咐她。 瑶光嘴角一勾,似嘲似讽,都这般地步了,还有吉利的余地吗? “呵。” “落!” 轿子进了宫门一刻钟后,终于到达了东宫的门口。轿夫一声唱喏,轿子倾斜,新嫁娘从里面钻了出来。 小石榴上前扶她,没走到两步,一双黑底褐纹的靴子落入了她的眼里,只听对面的人道:“让孤来罢。” 话音一落,小石榴收回搀扶着她的手,将她移交给了她日后的郎君。 东宫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客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显得更加热闹。 “光看这身段就知道秦女艳绝京都的名声不是白来的……” “你看那手,柔若无骨,啧啧啧……” “太子殿下真是好福气!” 嘈杂的声音从瑶光的耳朵穿过去,她敛眉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步步地踏上去。 “夫人小心。”太子地扶了她一把,温柔体贴。 瑶光嘴角一弯,走过两侧的人群。突然,一双黑靴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不自觉地一顿,太子也跟着她放慢了脚步,低头小声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瑶光平静的目光里突然涌出了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盯着那双黑靴,似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太子不明所以地朝她看去,余光瞥见了斜前方的朱照业,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太子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手一动,抓紧了瑶光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去。 “吉时快到了,夫人莫再耽搁了。”他喉咙微涩,说出来的话也有些仓促。 瑶光就这样被他拉着离开,头上的喜帕晃动,从那飞起又迅速落下的一角中她看清了他的神色。 漠然,冷淡,事不关己的样子。 眼角溢出两滴不争气的泪水,她告诉自己,他既然无心,自己从今往后也再无眷恋了。 飞起的喜帕落了下来,遮住了她伤情的神色,她跟着太子步入了正厅。 朱照业的目光这才大大方方地落在她的背影上,那红色的嫁衣像是针一样刺进了他的眼底,搅弄风云。落在袍子侧的拳头暗自收紧,他再一次提醒自己,这肩上扛着的是数以万计的性命,他若还有半点儿主翁之心,就万不该留恋这些儿女情长。 秦瑶光很好,灵动鲜活,飞扬俏丽。他今日没了秦瑶光,他日还会有李瑶光张瑶光等等,他实在不必如此心生徘徊。 心神渐稳,他松开拳头,交握身后,脸上已然是一贯的淡定自若。 旁人见了,心中暗自思忖:这秦女不是说要许给宣王的吗?怎么看着不像啊。 在前厅完了礼,新嫁娘便被送入了内院。 瑶光头上的喜帕不能摘掉,只能被婢女们扶着坐在床沿上,等待着前院的太子归来。 “小石榴,倒杯水来。”她开了嗓,这才觉得嗓子嘶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般。 小石榴倒了茶水奉在瑶光的面前,道:“夫人先喝着,我去吩咐她们弄点儿吃的来。” “嗯。” 从天明折腾到现在,水米不进,瑶光也有些乏力了。 房门被打开又被合上,屋子里安静一片。 若是娶的正头娘子,这屋子里该有长辈和妯娌们热热闹闹地挤做一屋,一方面打趣新妇,另一方面也沾点喜气儿。可瑶光待的这屋子,冷冷清清,看不到半点儿人影儿。 她静坐了片刻,然后抬手便揭了头上的喜帕,随手扔在床榻上。 瑶光抬头打量这屋子,堆金沏玉,闪闪发光,虽珍宝不少,可一看就是盲目地摆放在这里的,见不到半点儿用心的痕迹。那圆桌上除了一壶茶水便只有三四盘冷点心,怪不得小石榴要出去寻食。 直到现在,瑶光才发觉圣人为她选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主母轻视,下人怠慢,这就是妾室的日常吧。 瑶光侧身,单手抚过身下的被褥,见上面虽绣着鸳鸯戏水,可那鸳鸯却形单影只,落寞无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嗤。” 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的,不是那位高贵端庄的太子妃便是她跟前那位嘴毒尖酸的郑嬷嬷了。 可她们也许不知,瑶光答应嫁入这东宫,可从来不是为了风光和争宠的,她想要的,是以牙还牙。想到这里,她龇了龇牙齿,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 床边放着的铜镜刚好照出她古怪的模样,她咧嘴一笑,决定就用这对儿虎牙去撕碎那些将她推入如此境地的人们。 第8章 突变 小石榴迟迟不归,瑶光无聊地靠在床柱边盯着燃烧的烛火,看蜡烛身一点点矮下去。 “吱呀”一声,房门从外面被打开,瑶光瞬间惊醒,一下子坐正了身子。 来的人是个生面孔丫头,大概是派来这院子里伺候的人,朝着瑶光走来,膝盖一弯给她见礼:“良娣,太子从前院传话回来了,说有一会儿才回院子,良娣不妨先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瑶光点了点头,头上的凤冠也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扶了扶额头,道:“我已知晓。你先过来帮我拆了这头发吧。” 瑶光起身往梳妆台前走去,落座后,从铜镜里看着婢女走来。 这东宫里的婢女果然比寻常人家的婢女更出众些,容姿秀丽,莲步轻移,即使隔着这么近的距离瑶光都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不免让她又多注意了几分。 “你从前是哪个院子的?”瑶光问道。 “婢子是梧桐苑里的人。”她走上前来为瑶光拆掉沉重的凤冠。 梧桐苑便是太子妃的院落了,瑶光起了些兴致,从铜镜里看她:“那你以往是做什么的?” “婢子是针线房里的人,专门为太子妃做一些贴身的小衣。婢子针线功夫不错,日后也可为良娣效力。”她动作缓慢地替瑶光拆发,声音温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嘶——”一个不慎,她扯落了瑶光的两三根头发,惹得她皱眉惊呼。 “婢子手脚粗鲁,望良娣宽恕。”她战战兢兢地跪下。 瑶光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至下,落到她的手上。 “小事,不必慌张。”瑶光主动伸手递到她面前,面含微笑。 婢女抬头,慌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温柔可亲,心里的忌惮放下了一大半,伸手递到她手中,借着瑶光的力气站了起来。 “说了这么久,你叫什么呢?”瑶光收回手,拿起台面上的梳子梳理头发。 “婢子沉英。”沉英站到瑶光的身后,继续为她打理头发。 “沉英啊,好名字。” “多谢良娣称赞。” 烛台上的蜡烛又燃去了指甲大一截的时候,小石榴回来了,她端着汤羹进屋,见一陌生女子在为瑶光梳发,面上掩饰不住的惊讶。 “这是……” 第8节 “沉英,太子妃拨来我们院子里的。这是石榴,是我跟前的大丫头。”瑶光开口。 “沉英见过石榴姐。”沉英放下手中的活儿,对着小石榴屈了屈膝。 小石榴恍然大悟:“哦,那你过来搭把手,伺候主子用饭吧。” “诺。” 沉重的发饰被取了下来,瑶光的满头黑发铺散在肩上,只觉头皮从未有过如此放松。 小石榴上前,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根玉簪为她挽发,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看起来少了几分艳丽多了些慵懒。瑶光十分满意,起身坐到了餐桌前。 “一碗汤,一碗饭,你去了半个时辰?”瑶光看了菜色又偏头看小石榴。 “不怪奴婢手脚慢,实在是后厨里的人腾不出手来,这一汤一饭还是奴婢找了炉子亲手做的,主子就别再嫌弃了。”小石榴走来,替瑶光摆好碗筷。 真奇怪,今日明明是她的“好”日子,居然没有人照顾到她的饮食? 瑶光朝沉英看去,她面色平常地站在一侧,丝毫反应也无。 “沉英。” “婢子在。” “劳烦你去为我煮完消食茶来,吃了这么些,等会儿定然是难以入睡了。”瑶光笑着说道。 沉英面色迟疑了一下,似有不愿。 “有何不妥吗?”瑶光微笑着问。 “并无,婢子这就去。”沉英低头,弯了弯膝盖,退了出去。 小石榴转头看她离去的方向,道:“这个沉英怪怪的……” 再转头回来,刚刚还满脸笑意的瑶光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她有问题。”瑶光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莫不是太子妃派来膈应主子的?”小石榴猜测。 瑶光摇头:“不像。” 如果说这个沉英进门之初瑶光没有听到半点脚步声是因为她在走神,那之后两人相隔如此之近,屋子里又并无其他声音,如此静谧的环境下,她依然没有听到沉英的脚步声,这该如何解释?还有,她伸手搀扶沉英的时候摸到她掌心的硬茧,这种茧可不像内宅里做粗活做出来的,倒像是瑶光那几个兄长那般常年摸了兵器造成的。刚刚,瑶光用消食茶支她出去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颇有不愿,如果说是太子妃派来膈应瑶光的,可在之前两人的交谈中她并无不敬之意,之后又何必在消食茶上跟瑶光作对? “梧桐苑,针线房……”瑶光一边喝汤一边思索。 “主子,不如奴婢出去打探一下,看梧桐苑是否有这个人?”小石榴道。 “有一定是有,但就不知是不是咱们见的这一个了。”瑶光搁下勺子,擦了擦嘴。 小石榴被她说得毛骨悚然:“主子……不至于吧,对付您用得着这么九曲十八弯吗?” “怎么说话的?”瑶光偏头瞪她,正准备好生管教一下小石榴,突然脑海里像是穿过了一道闪电。 小石榴已蹦开两步远了,却见瑶光一点儿动手的意思都没有,不禁疑惑:“主子?” “小石榴。”瑶光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伸手抓住小石榴的手,死死捏紧,“你说会不会……”她是小人物,但这院子里有大人物啊! “嗯?会不会什么?”小石榴见她瞪大眼睛不再说下去,接话问道。 “……会不会这点儿东西根本不够我吃呢。” 小石榴一脸莫名,正准备开口,却见瑶光抽回了自己的手,抬了抬下巴面朝门口:“这么快就煮好了?” 原来是沉英进来了。 “厨房里正在为太子妃熬制消食茶,见婢子要,就分给了婢子一些。”沉英端着茶壶走来。 瑶光咬唇,暗道太子妃坏了她的好事。 沉英倒了茶放在瑶光的面前,瑶光瞥了一眼这茶水,打死也不敢往嘴里倒。 “良娣不喝吗?”沉英问道。 “嗯,放凉些再喝。”瑶光淡定的说道。 小石榴读懂了瑶光的心思,既然这个沉英有问题,那她端来的东西自然不敢轻易入口。小石榴脑筋一转,便对着沉英道:“你既是针线上的人,不知道可否教我一两招?主子一直嫌我做的小衣不够好,正好我也趁机向你学学。” 小石榴只有一个心思:有问题的人都该离六娘子远远的,要死也别脏了六娘子的地。 “自然,石榴姐什么时候想学都可以。” “此刻如何?”小石榴笑着问道。 沉英一怔:“良娣这里需要人伺候啊……” “你们去吧,我正好在这屋子里转两圈。”瑶光起身。 小石榴笑着拉着沉英离开:“主子都发话了,走吧。” 沉英回头看瑶光,见她绕着桌子一圈圈的转着,一点儿阻拦的意思都没有,不禁有些着急。这秦娘子怎么回事,管教下人也忒不严了吧! 两人刚要踏出门口之际,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声音:“殿下回院了!” 太子殿下从前院回来了。 离开的两人止住了脚步,绕圈的瑶光也停下来朝门口看去。 沉英反应极快,当即摆脱了小石榴的手,道:“殿下回来了,咱们进屋伺候吧!” 小石榴咬牙懊恼,此计已废,她只得跟着回去。 瑶光坐回了床边,看了一眼小石榴,后者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而后瑶光伸手将喜帕往头上一罩,眼前便只剩下红彤彤的一片。 须臾,太子果然回屋了。 一阵沉稳地脚步声从外边传来,里间的三人各怀心思。 太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带着一群仆人,捧盘的提灯笼的,伺候着他朝这边走来。人群一至,就连瑶光身边的小石榴和沉英都要退一射之地。 “瑶光,等久了吧。”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一个身影落座在瑶光的身侧。 “不久。”瑶光抿唇回应。 太子看着眼前静候着的她,终于有种抱得美人归的真实感。纵然被外面的人灌了个半醉,但他还是强撑着走到了婚房,他抬手拿起一旁盘子里的喜秤,轻轻地将帕子的一角勾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喜帕,似乎也想一睹它身后的景色。 变故就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了,一道敏捷地身影冲上前来,随之而来的是从袖子里闪现的寒光。 喜帕还未挑开,瑶光的双眼都被遮挡住了,并不能看清周围的变故,但正因如此,她却是第一个察觉有异常的脚步声的人。 几乎是寒刀刺过来的同时,瑶光抱着太子的腰翻转了两圈,滚入了床榻内侧,混乱之际她一把扯开喜帕,扬手将被子朝来人掷了过去。 “啊——有刺客!”旁观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屋里屋外的声音同时响起,刀剑相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太子半醉的神思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他也不算完全无用,至少在第三次匕首刺来的时候,他一脚踢中了沉英的手腕,将匕首踢飞。 “殿下,走!”瑶光反应极快,她迅速爬下床榻,拉着太子往外面跑去。 此时,外面同样传来交战的声音。 “护驾!” 刘钧一声怒吼,东宫所有的禁卫军都被唤醒。不知从哪片瓦上飞来一人,挡在了刘钧与瑶光的面前,举着刀一招解决了冲上来的黑衣人。 “殿下,随我来。”他拽住了刘钧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跑去。 可刘钧的手里还拽着瑶光,他一扯,瑶光往前一个踉跄,当即扑倒在地。 “瑶光!”刘钧转身要扶瑶光起来,不想刚刚弯腰,身后便传来了一阵刀风,他脖子一凉,果断转身闪躲开来。 于是,刀刃朝着瑶光而去—— 刘钧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瑶光半躺在地上,见刘钧一个闪身,那收不住的刀锋便朝着自己而来——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连逃跑都忘了。 难不成真是天妒红颜,她要死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了? “铛!” 一声脆响,离她脖子还有三寸的刀飞了出去,刀身断成了两截,执刀的人也被这莫名的力量震退了三步。 刘钧高高提起来的心落了下来,他正欲上前搀扶起瑶光,那掷剑挡刀的人却先他一步,单手搂着瑶光站了起来。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他身后的人又拉了他一把,这一次,不由分说地便将他拉离了瑶光的身边。 “瑶——”他的嗓子有些嘶哑,喊到一半突然失了声。 他看到扶起瑶光的人转过身来,露出那冷峻的面容。 一刻迟疑,他们消失在了廊柱的后面。 “可有伤到哪里?”他低头看她,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伤到的痕迹,就是不知衣裳遮住的地方有没有伤口。 “有啊。”她淡淡回应。 他眉头一蹙:“伤哪儿了?” “这里。”她抬手,戳了戳心口的位置。 第9章 交手 见朱照业的神色微变,瑶光那一口憋在心中的浊气终于吐出了些许。她甩开朱照业的手,大步朝着前殿走去。 “站住。”他转身皱眉,“这东宫都是刺客,不想死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就别离开我寸步。” 瑶光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神色稍霁,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反方向走去。 行走之间,两人的衣裙不可避免地摩擦在了一起,玄色和红色的交织看起来是那么的顺眼妥当,以至于她微微低头,便能感受到有热泪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她厌恶这样藕断丝连的他,更厌恶这样无法把控的自己。 朱照业光想着带她隐匿起来,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 穿过了一处竹林,他手中的细腕微微扭动,她再次挣脱了起来。 第9节 “好了,这里安全了,放开我罢。”她停住脚步,不再往前。 朱照业回头看她,红色的嫁衣下,她的脸蛋儿尤其的莹白细嫩,虽是微微低头,但那坚毅不屈身形明显有别于寻常的女子。她是胆敢和男儿争锋的秦瑶光,不是只知深闺绣花的弱女子。 他手上一松,顺从了她的心意。 “有句话,那日我忘了嘱咐你。”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明亮的月光,从她的眼底只看到他一人的模样。 “莫要在太子身上耗费多余的感情,他不值得。” 这些时日在他府中思索再三,既已决定放弃她,便断没有再干涉她的生活之理,可……自从知晓她乖顺地嫁入了东宫,未吵未闹,他放心的同时也有些奇怪的滋味儿溢上了心头。从今以后,太子便是她的夫,她可会在朝夕相处中对他倾注所有的感情?她那一颦一笑,可会只属于她的郎君? 瑶光抬头,眼神从不可置信渐渐变成了鄙夷轻视。 “从前我以为你与其他男子不同,此时看来,是我瞎了眼了。”她嘴角稍稍扬起,一丝轻蔑从喉咙溢出来,“怎么?亲手将我推入了火坑还想让我惦记着你?” 他背对着光所以让人看不清神色,但周身突然变化的气息让她知道,他颇为不认同她的顶撞了。可瑶光已然不在乎他怎么想的了,她错开一步往前,丢下了一声嘲讽的笑。 朱照业站在原处,落在两侧的拳头微微收紧,瞳孔也一下子紧缩。那隐秘的心思被她毫无顾忌的拆穿,怎能不让人气恼? “秦瑶光!” 将要走出竹林的女子回头,眉梢上挑,嘴唇轻扬,比起昔日的飞扬跋扈,如今更添了几份邪魅,像是要堕入无谷底之前最后的放肆。 “怎么?” 朱照业眸色深沉,他不是感情充沛的人,但因为对象是她,所以他才会破例再三地提醒她:“别掺和进来,这样对你最好。” 秦瑶光眯眼一笑:“王爷,你我相交时日太短,某些方面我可能让你误会了……”她语气稍顿,撩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一字一句地笑着答道,“我秦瑶光这小半辈子最能耐的事就是不、识、好、歹!” 说完,她胸腔微震,笑着走出竹林,微风将她的衣裙吹得鼓鼓的,裹着她单薄的身子,一刻不留地朝前走去,撇下一地冷冷的月光和不知如何作想的他。 …… 虽憎恶朱照业,但瑶光还是听从他的话没有朝前殿走去,找了一处矮小的假山洞躲了起来。 生平第一次和权谋挨得如此之近,纵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有些害怕。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她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了起来。从今往后,她与太子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像今日这种刺杀可能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她既然做了东宫的人,那太子平安便是她平安,她有理由和他站在同一阵营。 至于朱照业…… 瑶光仰头贴在石壁上,双手拽着地面上的杂草,咬着牙:“桥归桥,路归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了。” 山洞里温度很低,周围的一切很安静,连昆虫窸窸窣窣爬过草地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瑶光抱着膝盖蜷缩在一角,她闭着眼尽可能地不去在意那潜藏在黑暗里的生物们,虽然她只是因为害怕而不敢睁眼。 所幸那些东西也并没有挑衅她的打算,彼此相安无事,一直等到黎明来临。 “瑶光……” “瑶光。” 有人在叫她,她吃力地睁开眼,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强烈的光线。 一双手将她抱了起来,她伸手挡住洞口的光线,扭头朝抱着她的人看去。 “没事了,咱们回屋睡。”他温柔地抱着她钻出山洞,有人上前在她身上搭了一件外衫,为她挡去了刺眼的光芒。 “太子?”她一开口才察觉自己的嗓音有些嘶哑,兴许是在外面睡了一夜染上了风寒。 “在。”他稳稳地抱着她往前走去,低声回应她。 瑶光嘴唇一勾,透过单薄的外衫看到了一个刚刚熟悉起来的轮廓。他的身形虽然不是最高大的,但此刻抱着她的胳膊却是稳沉而坚定的。 “刺客都抓完了吗?” “跑了一个,其余的都被禁军拿下了。” 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微微一笑:“那你有没有受伤?” 他脚下一顿,低头看她:“你是在关心孤?” “嗯。” 操劳了一晚上的俊颜终于展露出了一个实心实意的笑容,他将她往上一抱,双手更加有力了。 “瑶光,孤再也不会让你担惊受怕了。”看到她缩在山洞里的那一刻,他自责又懊恼,本以为她跟着宣王应该是再安全不过了,可谁知宣王离开东宫的时候却是独身一人。 “瑶光呢?”他放下作为她郎君的身段,去向另一个男人求问她的去向。 “她是你的人,本王怎么知道?”宣王皱眉,“殿下莫不是想着本王救了她一次就要次次守在她身边?” 宣王的语气算不得好,甚至有些冲,但太子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 “劳烦宣王了,孤再派人找找。” “嗯。”冷漠的男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瑶光不知道太子的心境变化,她在外露宿了一夜,不知前面情况如何,不敢回院子不敢去找其他人,不可谓不可怜。此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着,她被风吹了一夜的心似乎有了安置的地方。 …… 瑶光生病了,被那晚入侵的风寒折磨了半旬身子才渐好。生病的这些日子她也没闲着,躺在床上掰着手指盘算,认认真真地思考如何将太子送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娘子,该喝药了。”小石榴端着药汁坐在床前。 床上的人爬起来,端过药碗,咕咚咕咚一口饮尽。 她放下药碗,接过小石榴手中的茶水,漱了口又吐入了痰盂,一气呵成。 “你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是怎么回事?”擦了擦嘴巴,她看向小石榴。 小石榴叹气:“眼瞧着你病好得差不多了,太子妃要见你。” “见就见呗,你哭丧着脸作甚?” 小石榴吸了一口气,真不该说她是心眼儿大还是脑子直,这正室和小妾之间的战火还需要她一一说明吗?思及如此,小石榴的神色暗淡了几分,妾啊…… “什么时候?”瑶光问。 “太子妃请你和她共用晚膳。” “好。”她干脆利落地回答。 小石榴提醒她:“有宫里的太后为她撑腰,您可别跟人硬碰硬。” 瑶光躺平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不知在思索什么。 往日她也听说过几分太子妃贤良的美名,当时觉得与自己无关便不感兴趣,如今莫名其妙地被昏君送入了这个局里,她是不争也不可能了。只是可怜太子妃,她与自己都是被无辜卷入这盘棋的棋子罢了。 天色渐暗,瑶光被小石榴梳洗打扮了一通朝太子妃所住的梧桐苑走去。 “娘子,虽然太子妃善良大度,但她跟前的郑嬷嬷很有几分挑拨的本事,您得当心。”主仆二人在回廊上缓步前行,小石榴压低声音了道,“您还未进东宫她便来府中给了您下马威,这一来看出太子妃对她很受器重,二来也说明这位嬷嬷手段厉害,您需得防着点儿。” 瑶光因还未完全褪去病容,脸色有些过于白皙,被这回廊上挂着的灯笼一照,很有几分话本里祸国殃民的妖妃的味道,尤其是她还倚靠着小石榴行走,步伐之间柔软无力,身姿添上了一两分的绰约动人。 梧桐苑的婢女们低着头看主仆二人走过,心里倒是有些吃惊,不是说秦家娘子潇洒似男儿吗?怎么这般看起来比那天边的云朵还柔软轻盈? “勿要担心,我有分寸。”瑶光道。 主仆二人迈过梧桐苑的大门槛,看这屋内亮堂堂的,似乎是一下子就将身后的黑暗甩在了一边。 “瑶光,快来见过太子妃。”坐在上座的男子笑着道。 瑶光抬头看去,一男一女端坐在上首,皆是面带笑意的模样。太子也在?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小石榴也有些惊讶,她低头,用余光观察瑶光的神色,见她眉眼不动,不知是真从容还是真会伪装。 瑶光上前,屈膝见礼:“妾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妃。” 小石榴随行,一同下跪。 太子率先开口:“免礼,起身吧。” 再看一旁的太子妃,她身穿石榴红的裙衫,插着金色的华胜,雍容大气,贵气逼人。这般挑人的颜色她竟然能游刃有余,没有被颜色给压下去,“功臣”自然是她那一身好气度。 瑶光起身抬头,嘴角含笑。主母与妾室的初次见面,她便出手如此不留余地,想来太子妃也没有那么大度罢。也是了,任谁面对丈夫的妾室还能大度起来呢?为今之计,她还是缩着尾巴做人罢。 “传言不假,秦家的小娘子真是出落得越发动人了。”太子妃笑着转头看太子,“妾还记得她五六岁的时候赖在殿下怀里的样子呢,想不到时间这般不等人,转眼间她都这般大了。” 太子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下,面色有些讪讪的,言不由衷的附和太子妃:“是啊,瑶光从小到大都是这般惹人疼爱呢。” 瑶光的眉毛轻轻一动,原来这对让人称羡的夫妻私下是这般“相处”的啊,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殿下,晚膳准备好了。”太子的随身宦官进来,弯腰禀道。 “摆膳。”太子点了点头,走下了主座,他走到瑶光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一路下移,和她手牵手往隔间用膳的小厅走去。 走出了五六步,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转头对太子妃道:“涟漪也一起来。”太子妃闺名涟漪,他很少这般唤她的。 太子妃在郑嬷嬷的搀扶下起身,笑着道:“殿下先行,妾身这就来。”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小石榴担心的正室欺压妾室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相反,太子妃保持了一贯的高姿态,对瑶光多有照顾拉拢之意。 “孤去书房看会儿书,等会儿去你院子里。”太子的手指悄悄地在瑶光的手掌心勾了勾,颇有深意。 那晚的洞房花烛夜被刺客搅和了,今晚定然是要补上的。 瑶光微微地吸了一口气,唇角上扬:“诺,那妾身便在院子里候着殿下。” 第10章 失控 栖蝶院,红烛摇曳,美人倚窗,翘首盼君归。 帘帐微掀,俏丽的婢子从后面走了出来,托盘上的东西已经安置得当,朝窗边的主子唤道:“娘子,都妥当了。” 靠着梳妆台的女子听闻后回首,她的侧颜落入烛光里,柔光点点,她那下颌、鼻尖、额头,线条无一不完美。 “嗯。”她懒懒散散地应了一声,随即便趴回台面上靠着。 小石榴提着微笑走来:“殿下该到了,娘子不准备起来吗?” “不都准备好了?” “婢子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娘子你的呢?” 瑶光回头:“嗯?” 小石榴上前,微微屈膝,语气郑重:“娘子,婢子有办法可以帮娘子蒙过这一关,且不会让殿下有一丝半点儿察觉。” 瑶光抬起身子坐正,面带疑惑:“小石榴?” “婢子的意思是可以帮娘子从殿下那里脱身,保娘子身子清白。”小石榴微微低头,下颌隐入了暗光里。 第10节 瑶光吸了一口冷气,大惊:“你……”这般惊世骇俗的想法她是从哪里来的? 小石榴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双手呈递给瑶光:“这便是能让娘子脱身的办法,取一小撮放入殿下的茶水里,之后的事情便不用娘子担心了。娘子放心,此药无害,只是让受用之人精神恍惚,以、以为与身旁的人行了那事儿。” 瑶光将惊诧的目光收了回来,神色变得有些严肃,她坐回了凳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小石榴手上的药包。 女子的清白本该给自己的郎君,可郎君万一不是自己想嫁的人该如何是好? 小石榴给了她答案,原来世间还有如此解决的办法,她刚刚的苦恼似乎一下子迎刃而解了。 “娘子……”小石榴见她迟迟未动,抬头看她。 瑶光撇过头:“收起来吧,我就当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这次换做是小石榴错愕了。难道她会错了意?娘子已经认命了不成? “我既嫁了他,便是他的人了,再做这些掩耳盗铃的事情有何意义?”瑶光面色放松了一些,她怕吓着小石榴,“你疼我我知道,但除了我的心受我自己差遣以外,其余的……我不在乎了。” 留着清白的身子做什么呢?难不成还奢想还许给旁人不成? 旁人……瑶光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话已言明,这药是用不上了。小石榴收起药包原路揣回怀里,起身道:“婢子再去看看香炉。” “嗯。”瑶光点头,目光飘远。 主仆俩等到该就寝的时辰了,太子的身影却还未出现。 “兴许被什么事牵绊住了,咱们先睡吧。”瑶光从坐了一晚上的地方站起来,小腿微微酸麻,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幸好她撑住台面稳住了身形。 小石榴:“殿下既然说了让娘子等他,娘子便再多等一刻吧。” “他不会来了,等也是瞎等。”瑶光走过小石榴的身边,水袖带起一股风,有淡淡的茶香从她身上飘了出来。 小石榴微微愣神,等鼻尖的香气散了,这才想起该服侍主子洗漱。 第二日清晨,瑶光刚刚起身,消失了一夜的人突然大步跨入了院子里,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对不住对不住,昨日是孤失约了,让你苦等一宿,实在是愧疚难耐。”太子笑着进门,嘴上说着“愧疚”,但面色哪有半点儿愧疚的意思呢? “殿下定是有要事要忙,妾岂是那般不懂事的人?”瑶光上前,帮太子扫了扫肩膀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眸光带笑,“妾观殿下满面红光的样子,可是萧孺人昨日发动了?” 刘钧诧异:“你可真是能掐会算,孤还没来得及说清失约的原因,这一下子就被你给说中了。” 瑶光微微一笑,拉着太子坐在餐桌边,一边为他盛粥,一边道:“这有何难猜?昨日半夜也未闻殿下有急事出门,要忙也是忙咱们府中之事,而殿下与妾早有约定,想来定不会无辜失约,一定是有要事在身才对。” 刘钧一边听着一边握着她的手感叹:“孤一向知道你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那容妾再猜一猜,孺人可是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瑶光调皮地皱了皱鼻尖。 刘钧一愣,抬手摸自己的脸颊:“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瑶光拉了拉他的手,笑着道,“妾只是说一个讨巧话儿罢了,说对了得殿下的赏赐说错了也是瞎猜的,怎么都不亏罢了!只是瞧殿下这反应,看来妾算是蒙对了。” 刘钧忍不住大笑,边笑别捏她的脸蛋儿:“你可真是古灵精怪,哪里想来的点子,孤看这满宫上下都没你淘气!” 瑶光挑眉,洋洋得意:“天生的,不外传。” 晨光熹微,一桌好餐,她笑得灵气逼人,让人不知不觉便落入了陷阱里去。 刘钧的笑容忽然就散了,他握着瑶光的手突然收紧。 瑶光正笑着呢,见他神色变化,以为是自己失算,正准备转移话题却突然被他拉入了怀里。 身子相撞,他搂着怀里的人急不可耐地朝她吻去。 她僵硬了一刻,随后便放软了神经,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只要她的心还是她的,这具皮囊……随他了! 门口,小石榴端着盘子从容地迈进,须臾之后,却抱着盘子慌张地退了出去。 背靠着廊柱,她双手颤抖,不知该对方才所见一切作何感想。 而恰巧是这样的一刻,她们主仆才真切的意识到什么叫做……木已成舟。 秦瑶光并不是什么能被女德束缚住的人,关于男女那档子事儿她早就在五哥的书房里无意窥见过了,当然她五哥还自以为自己藏得挺隐秘。太子此时的反应就像她看到的小人书上的人,想对她做一些小人书上的事儿。 “不、不要……”吻得气喘连连,她柔软地推拒他。 他越发凶猛,压着她滚到榻上,急不可耐地撕扯着她的外衫,嘴上一个劲儿地哄劝她:“咱们已成了夫妻了,不用害羞,瑶光……” “不是……”她扭过头,他急切地吻落在她的脖子上。 一着落空,他只有往她的下盘攻去。 “瑶光,你是我的了,孤教你做夫妻才会做的事情好不好……”榻太小,她躺了大半,他只有一只腿蹬在地上另一只腿压着她的双腿不容他动弹,双手撕扯着她的衣裳,就像草原上的狼看到了肥美的兔子那样。 “白天……不可以……”她微弱地反抗着。 可此时刘钧的眼里心里全是她,半点儿理智都没有留下,眼前全是她躺在自己身下的美好模样。 “没人会进来的。”他的手滚入衣裳的下摆,从她的腰肢一路往下…… “殿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瑶光摆脱不得,往下一躺,浑身都没有再用力抗拒了,单单用那一双清澈的眼眸注视他。 刘钧的手刚刚滑过饱满有型的臀部,冷不丁地被她这样一瞪,手上的动作立马停了下来。 “瑶光,孤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他显然有些慌张了。 任何一对有头有脸的夫妻都不会在白日里干这档子事儿,除了以皮肉为生意的女子……刘钧额头沁汗,天地作证啊,他可没有半点儿亵渎她的意思。 他急急忙忙地起身,拉着她靠入自己的怀里:“瑶光,瑶光,孤错了,孤不该这般对你……” 他仅仅是被她的美色给迷了眼而已,并不是将她与那些风尘女子放入一类了啊。 “我知道,不然你以为我还会这样任你搂着?”她哼了一声,双手抱上了他的脖子。 “真的?”刘钧喜出望外。 “嗯……”她在他的肩头蹭了蹭鼻子,“咱们是那样的关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得到了晚上才行。” 她称呼他们为“那样的关系”,刘钧心里一麻,像被一根针戳了似的,手上搂得她愈发的紧了:“夫妻,咱们不是那样的关系,是夫妻关系。” 她不敢说的、不敢认的,他来“盖棺定论”。 瑶光身子一怔,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般说。 “瑶光,孤娶你不是单单为了遵循君父的旨意,孤是真心实意爱慕你的。”若他当时拼尽全力,未必不能拦下圣人的这道旨意,可他没有,他裹挟了私心,结局便是让她这样高门贵女做了自己的妾。 “你放心,日后除了孤以外,谁也不敢欺负你。” 瑶光假装生气地推开他:“那你为何要欺负我?” 他笑了一声,凑在她耳边低声解释,直到让她红了脸才收手罢休。 “不听不听,你真是坏死了!”她翻下软榻,满面羞红地朝内间走去,估计是去换衣裳。 刘钧笑着坐在榻边,心里像是流淌过了一汪温泉。 他生母早逝,君父严厉,儿时便已学成了一派谦逊温和的模样。可与瑶光相处这短短的时日,他好像更喜欢跟她闹一闹,像是恶劣的小子再逗引隔壁大娘家的闺女,惹她哭惹她笑,让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围绕着自己。 而他也早已做好了打算,日后待他御极,他一定要将她捧上那高高的位置,让她做天下人都羡慕的宠妃娘娘,再不必面对旁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神情。 第11章 出招 待太子在栖蝶院用了早膳上朝去后,瑶光便让小石榴准备了一块儿玉锁,去看望生完孩子后坐褥的萧孺人。 算起来,东宫能排得上号的主子除了太子妃以外,便是先瑶光一步入府的杨良娣和萧孺人了。杨良娣在瑶光生病期间送了一些补品过来,没见着人,萧孺人因为一直有孕在身所以不便出门,也未能见面,今日倒是第一次会晤了。 萧孺人居住的云息阁与瑶光的栖蝶院正好呈东西对称,不知做如此安排的人是否藏着些许深意在里面。 见瑶光前来拜访,院门口的婢女赶紧将人迎了进去。 云息阁显然比栖蝶院朴素多了,院子里虽也种了不少的花草,但一眼扫过去却没什么名贵的品种,不像瑶光的院子,光是入眼的金盏菊就数十盆的摆放在那里。 “秦姐姐。” 萧孺人是一位典型的娇小美人,脸盘小身材小,就连鼻尖也是小巧可爱的,见瑶光进来,她欠了欠身问候。 瑶光接过小石榴手里的盒子,端着上前递给萧孺人身旁的婢女,道:“仓促间知晓这天大的喜事,准备不足,还望妹妹不要见怪。” 萧孺人微微一笑,有两颗虎牙露了出来:“怎么会?秦姐姐来看望我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呢。”说完,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心下暗叹,果然太子在栖蝶院费劲心思,能将这样的女子娶进门,换做这天底下任何一位男子也该把她好好供奉起来吧。 两人虽是头一次见面,但因彼此都识趣知礼,故而言语间还算和美。途中萧孺人让人将吃饱了的小公子抱了出来与瑶光见面,小婴儿迷迷糊糊,歪着脑袋看了瑶光一眼又睡晕在了乳母的怀里。 “真是可爱,妹妹有福了。” 萧孺人咧开一个大大的微笑,似乎也隐含了一些期待在里面。 待瑶光主仆走了,萧孺人才让人打开了盒子看看她到底送来了什么东西。 “这玉锁做得可真巧。”萧孺人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目光,伸手拿起来把玩,越看越觉得精致,“看这上面的纹路,还刻着小字呢……”在玉上刻字,这得是多大的手笔啊,况且这玉似乎还不是一般的水种。 旁边的婢女道:“相国府的娘子送出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对啊,果然不一般。” “要是孺人有这般出身就好了……”婢女叹气。 萧孺人的脸色僵了一瞬:“香菊,说什么呢。” “您看啊,她随手一赠便是这样的好物事,可孺人您呢?辛辛苦苦地挨过怀孕生产之痛,到头来也没见太子升一升您的位分,连小公子的位置都没有着落,这一切还不是因为她出身好,而您的哥哥只是个偏将的缘故?” “别说了。”萧孺人的脸色彻底冷淡了下来,她抿紧了嘴唇,“人命天定,再多抱怨也无济于事,是我没有那个好命投胎到相国府,可换而言之,她们也没有我这般好运能生下太子的长子。” “所以啊,孺人您该为小公子好好打算了,以前得过且过也就罢了,以后可别再没心眼儿了。”婢女苦口婆心的劝道。 玉锁温润得紧,又好看又价值不菲,送这东西的人该是何等的贴心。只是此时萧媚再看手中的玉锁便觉得扎眼得紧,她不再多看,将玉锁放回盒子,她道:“我心里有数,你无须多言。” …… 从云息阁回来,瑶光入内更衣,小石榴随口道:“听说这东宫头一个厉害的便是太子妃,第二厉害的便是杨良娣,现在这两人却都落在萧孺人后面了,真是奇怪。”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是很正常吗?”瑶光笑道。 小石榴抬眼,见瑶光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又无奈又生气,无奈的是总有一天她也会加入这场战争当中,而生气的自然是她明明有办法规避却硬要迎头赶上。 “娘子,你就是太要强了。”小石榴发自肺腑的道。 瑶光脱了鞋蜷上了榻,听闻她这般不客气的话,稍挑眉毛:“是吗?我怎么觉得是我太善良了。”所以才任由那些人搓扁揉圆。 小石榴上前奉茶:“娘子,别人也就罢了,但您总得给婢子透露一些吧,您到底是如何打算的?”是在这后宅中默默无闻地等下去,等到那些男人分出一个胜负,还是……本身就有所偏向? 第11节 可算是问到重点了。 瑶光微微一笑,单手摇晃茶杯,道:“好石榴,不管我如何打算的你都会帮我的,对吗?” “自然。” “好,那你听着,我的打算很简单……”面对小石榴灼热的目光,瑶光微微收敛了唇角的笑意,轻快地道,“不过是也让朱照业有机会尝尝我那日心头的滋味儿罢了。” “娘子……”小石榴眼中有片刻的迷茫。 “说白了,今后他要什么,我便抢什么。”瑶光的嘴角彻底冷了下来,眉眼含霜,似高陵上不肯化散的风雪。 浑浑噩噩的活久了,没什么滋味儿了,如今她该谢谢朱照业才是,是他送来了她心底最执拗的那部分斗志。甚好,她这人别的强项没有,夺人所好这项本事是自小就在哥哥们身上练出来的。 无缘无故的,小石榴的脚心突然蹿起了一股凉气,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你现在就去准备起来,今晚太子定会过来。”瑶光放在茶杯,语气淡然平和,像是在完成某一项任务似的。 小石榴垂首,心里颇为复杂地退了下去。 …… 只是一贯能掐会算的秦瑶光也有失手的时候,等到夜宵时分了,栖蝶院静悄悄的,无人造访的迹象。 “听说是在书房处理公务,从晚膳过后就没再出来了。”小石榴花了点儿钱撬开了太子身边伺候的人,得到了这样的消息。 瑶光伸手,转动了一下腕间的玉镯,道:“你去准备点儿宵夜,我上前面看看去。” “娘子,这样好吗?”表现得太有争宠的欲望不是很打眼?尤其是这东宫的女主人似乎并没有她表现得那么良善。 “嫁都嫁进来了,再拿乔有意思吗?”瑶光嗤笑一声。 小石榴被噎了一下,不再反驳。事实上她觉得与瑶光的唇舌斗争她似乎在逐渐落入下风,起因就是从入了这东宫开始,而她现在万分讨厌这座宫殿。 很快小石榴就准备了粥和点心作为敲开太子书房的“砖头”,而瑶光也是摆明了是想从太子身上图谋的点儿什么,当然,她不会让他吃亏就是了。 得知瑶光主动来书房探望他,太子又惊又喜,赶紧放下了手里的笔来迎她。 “殿下操劳了半宿了,不如用点儿吃食暖暖胃,之后再用功不迟啊。”瑶光笑着捧着粥碗站在他面前,活像体恤郎君的小妻子那般,温柔可爱。 刘钧亲自接过粥碗放在一边,拉着她的手腕往里面走去:“虽说是入夏了,但到了夜间还是凉得很,你在外面走了这么久快进来暖暖。” 瑶光任由他拉着向前,至于那被搁置在一旁的“敲门砖”,既然已经发挥了自己的用途,还管它做什么呢? “殿下在忙些什么呢?”瑶光随意的问道。 刘钧拉着她坐上了软榻,笑着道:“瑶光可是想为孤分忧?” “想倒是想,就不知道是否有这样的本事了。”瑶光微微一笑,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死。 “你师承相国大人,从小便机灵十足,孤这里有一事,正好想听听你的想法。”刘钧虽智力平平,但他最大的优点便是能不耻下问,他想到瑶光一向机敏,听听她的意见也无妨啊。 瑶光撑在矮桌上,水袖下滑,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她撅嘴一笑:“给殿下当谋士……妾有什么好处吗?” 刘钧知她爱玩,也喜欢逗弄人,当即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只要孤有的,你都拿去。” “好!”瑶光撑直了身体,笑了起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刘钧摇头一笑,似乎颇为无奈。他从旁拿出了一张稿纸递给瑶光,上面写着两行字。 “入夏之后南方雨水连绵,已有多地出现了灾情,圣上的意思是想让孤前去赈灾。”刘钧道。 “嗯?殿下是如何想的?”瑶光低头读字,头也不抬地问道。 “孤并非是不能吃苦之人,安抚一方百姓也是孤份内之事,只是……” “只是那样的话六月份的‘文士礼’殿下便不能主持了,难免有些可惜。”瑶光笑着抬头,接过他的话说道。 刘钧瞪眼,面带讶异。 “妾说错了吗?” “非也。瑶光知我甚多。” 瑶光放下稿纸,笑着拉过太子的手,道:“既然如此,殿下愿听妾的建议吗?” “愿闻其详。”刘钧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看向瑶光的目光郑重严肃了许多。 “殿下还是舍弃赈灾吧。”瑶光并没有卖关子,直言不讳。 刘钧抿唇,既未答应又未否决。 赈灾一事,若办好了自然能得万人称颂,于太子也是难能可贵的政绩工程。可“文士礼”也不能小觑,如今朝廷选拔人才多是由此而来,在“文士礼”上表现优异者能迅速进入一个新的阶层,可谓另一种方式的“飞上枝头做凤凰”。太子自入朝听政以来便主持“文士礼”,之所以皇后与睿王迟迟扳不倒他,便是因为朝廷诸多新秀在“文士礼”上便便结交过太子,有先入为主的想法。 “你可知这赈灾的差事睿王可是亲睐得很吶,他在圣人面前百般力荐自己,目的就是想以此良机来壮大声势与孤抗衡。”刘钧转头看瑶光,忧心忡忡。 “那就让给睿王吧,殿下只管做好自己的事。”瑶光笑着道。 刘钧有些无奈,觉得瑶光并不懂这里面的机巧,轻而易举地便把机会推向别人了。果然,纵然是秦相国的孙女,在权谋这一方面还是妇人心态居多。 “殿下是不信我吗?”瑶光偏头,目光认真地看向他。 “自然不是。”刘钧笑着道,“你是孤见过最聪慧最厉害的女子,别人都只能排第二位。” 瑶光见他像是哄孩子一般哄着自己,便知道他是不信了。 “不如我与殿下打个赌,如何?” “打赌?” “我明日便手书一封派人带回秦家,问问阿翁的意思。若阿翁与我心意相通,殿下便再也不能质疑我了,可好?” “这……”刘钧的眼神先是一亮,然后便迟疑了起来,“相国一向不掺杂孤与睿王之争,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以前是,现在还是吗?”瑶光的眼底闪烁着笑意,充满鼓励地看着太子,“阿翁不偏袒殿下,难道还不偏袒我吗?” 刘钧……他果然朝她暗示的方向想去了,脸上渐渐浮现出期待的神色。 “好,孤便与你赌这一局。”输了他也没什么大碍,反而得了相国的指点,要是赢了的话……瑶光这丫头可不能再在他面前这般神气了! 思及如此,刘钧的脸上渐渐带上了笑意。 瑶光低头抚弄衣袖,嘴角同样勾起了一抹笑意。 第12章 盘算 书桌旁,瑶光将写好的两封信分别塞入不同的信封,交与小石榴。 “折角的那封你带回去给阿翁,没有折角的那个收好,待你从家里回来之后再交与我。”瑶光嘱咐道。 小石榴有些懵:“娘子,你这是准备骗殿下了吗?” “不然呢?你觉得阿翁会为了我掺杂进太子与睿王这淌浑水吗?”瑶光歪了歪脖子,转动脑袋。 小石榴咋舌:“娘子你也忒大胆了些,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啊。” “不赌点儿大的怎么行,我进东宫可不是为了跟这些女人比生孩子的。”她既然要和宣王作对扶持太子登基,那么就一定要在太子这里有一席之地,不以宠妾的身份,而是以谋士的身份。 瑶光要下的这盘棋,所落下的第一颗子便是“信任”。 因着先皇后故去的缘故,太子在朝政上影响力有限,先皇后的娘家早已衰落下去,给不了他太多的助力。反观睿王,因为是皇后的儿子所以备受瞩目,连圣人都有偏向之意,若再不巩固太子的地位恐怕这东宫的主人早晚得换了人当了。当然,睿王也不止太子这一个绊脚石,在瑶光婚事上漏了马脚的朱照业不是也很有“大志向”吗? 谁说女子只能在内宅搅弄风云,她就是想让姓刘的看看,敢踩秦家人到底会是什么下场。 …… 次日,小石榴果然从秦家带回了音讯,瑶光亲自将“信”带给了太子。 “请殿下阅后即焚。”瑶光笑着站在一旁。 刘钧先是错愕,然后便是喜上眉梢,果然如瑶光所说,秦翁不掺和党争还能不偏心自己的孙女吗? “瑶光,你果然是有大智之人。”刘钧烧了书信,用肯定的目光看向瑶光,“以往是孤低估你的才华了。” “殿下这样抬举妾身似乎为时尚早。”瑶光笑着道,“虽然妾身与阿翁所想不谋而合,但未见结果谁也不敢说一定正确。不如殿下明日便进宫一试?”既是试圣人的心意,也是试她到底有不有这个本事猜中事情的发展轨迹。 “好!”刘钧得了“指点”,胸中底气十足。他本身便是更偏向主持“文士礼”,只不过实在是放不了这赈灾立功的机会,担心白白便宜了睿王,如今秦相国都表明了态度,他向圣人回禀的时候也更有底气了。 瑶光笑着上前一步,帮他摆正腰间的玉佩:“殿下放心,圣人定会答应你的。” 睿王在争,太子在让,结果不言而喻。作为一位自觉一向能“一碗水端平”的父亲,圣人的决定似乎并不那么难猜。 宣王府 “太子已得了圣旨,今年的“文士礼”仍有太子主持,至于往南边赈灾一事……”金水双手叠合向面前的主子汇报,“圣人已指定了睿王主理此事。” 书桌前的人擦着宝剑,一言未发,但从以往对他的了解上来看,他是有些失望的。 “王爷,咱们在南边准备的东西,还按计划行事吗?”金水抬头看他。 朱照业握着一张洁白的绢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剑刃,泛着冷光的剑映衬出他冰冷的面容,看起来有几分肃杀。 “依计行事。”虽然是为太子准备的“大礼”,睿王顶上也能将就罢。只不过终究有些可惜,在他的盘算里,扳倒太子才是第一步棋。 “是。” “你去打听一下,太子之前可是偏向去南方的,转变如此之快,是否有高人在后面指点。”朱照业淡淡的说道。 “诺。”金水拱手。 剑身已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主人随意挽了一个剑花将剑插入剑鞘。 “叮……”清脆的声响,像是预告着第一场杀戮的来临。 …… 夏花开得繁盛,瑶光坐在园中剪花,她身着浅绿色长衫,发髻松松地挽在脑后,修长的手指捏着花茎,裁剪的动作优美流畅,配着她姣好的容颜,一时间倒是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花娇还是人更娇了。 “太子妃。”太子妃身边的婢女轻声喊道,“可要婢子上前提醒一声?” “她很美,对吗?”太子妃温柔的说道。 春梅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的道:“若良娣是桃花,主子则是牡丹,桃花虽美,但总比不过牡丹的国色天香。” 太子妃轻笑一声,转头看她:“什么时候我连你一句真话也得不了了?扯什么桃花牡丹作比,她美便是美,我又没说什么。” 春梅有些冒冷汗,心道:您要是真不计较那就别问这样考人的问题啊。 “好了好了,咱们走吧,别打扰秦良娣的雅兴了。” “是。” 瑶光剪了一小篮的花儿便知足了,日头渐大了起来,她拎着竹篮坐回了凉亭里。 第12节 “喏,按照品种都分开来,晒干后研磨成粉,我有大用处。”瑶光指着篮子里的花对小石榴说道。 “娘子是想做香囊?”小石榴低头看篮子里的花,花色各异,杂七杂八地堆在一块儿。 “算是吧。”瑶光用手掌扇了扇风,左右四顾,“这凉亭设计得不错,四面通风又能观到一园子的花景,真妙……哎,你往后看看,那是不是萧孺人?” 小石榴回头,见着一位身穿桃红色衣裙的女子走来,身后跟着俩婢女,从微微丰满的身形上看确实是生了孩子不久的萧孺人。 “孺人,是秦良娣和婢女在那儿。”走在萧孺人身旁的春桃说道。 萧孺人脚步一顿,另一边的春菊立马上前扶着她继续往前走,道:“娘子走累了吧?不如就去凉亭歇歇脚?” 春桃看了一眼春菊,不知她是何意。 “也好。”萧孺人点头。 瑶光看着她们主仆三人雄赳赳地走来,面带疑惑,怎么有些日子没见了,萧孺人连走路的架势都看起来厉害了许多? “秦姐姐。”萧孺人迈进凉亭,笑着喊道。 “萧妹妹也出来逛园子了?身体可恢复完全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瑶光对她的印象并不怎么坏,所以也不吝啬同样回以笑容。 “坐满了月子,身子自然无碍了,秦姐姐气色看起来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萧孺人站着未动。 “我哪有什么喜事,瞎乐罢了。”瑶光挑眉,“萧妹妹坐啊,站着多累人。” 萧孺人尴尬一笑,没有应话。 春菊上前道:“良娣有所不知,咱们孺人虽然坐过了月子,但还是有些经不得风,这凉亭除了良娣这位置以外四面通风,孺人不敢久留。” “哦……”瑶光了然。 小石榴面色一沉,想不到这看似柔柔弱弱的萧孺人竟有这么多的心思,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既然这样,妹妹这里坐。”瑶光不由分说地便把位置让了出来,“妹妹身子不好,娇气些也是应该的。” “这这么好意思……”萧孺人推辞。 瑶光笑着道:“这有什么,咱们都在一宫,多多照应不是应该的?来,这里坐。” 萧孺人看似推拒不过,只得“顺从”瑶光的心意落座了。 “我这儿花也采得差不多了,就先回去了。萧妹妹多赏赏花,这园子不错的。”瑶光笑着说道。 萧孺人正准备起身相送,春菊一下子就挡在了她面前,率先屈膝蹲身:“婢子恭送良娣了。” 瑶光用眼尾扫了她一眼,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只有自己可闻的轻笑,挥袖离开。 “春菊,这般妥当么?”萧孺人看着要瑶光的身影远去,始终有些不安。 春菊微微一笑,安抚她:“孺人可是生了皇孙的,若连宫里的一位良娣都压不过,以后皇孙的前程又从哪里挣?” 萧孺人半咬着嘴唇,轻轻点头:“对,为了玉儿,我也不能再窝囊下去。” “正是,孺人慢慢来罢,咱们云息阁早晚有风光的那一天。”春菊勾唇。 萧孺人抬头看她,幸好她还有春菊,否则都不知道怎么该和人家争。 …… 太子自从得了旨意,操持今年的“文士礼”后就不大能见得到人了,偶尔来瑶光的栖蝶院小坐片刻也会被人喊走。说起来,瑶光还有些意外,她这“清白的身子”没想到可以保留这么久,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小石榴:“娘子,热水好了,可以进来沐浴了。” 瑶光穿着一袭轻透的薄纱绕进屏风后面,浴桶的对面有一块落地的铜镜,她走到铜镜面前,左看右看,颇为不解…… “娘子做什么呢?” 肤如凝脂,面如白玉,身姿修长,容色可餐,唯一的缺点便是胸前那轻飘飘的两团肉。尤其是今日看了萧孺人的“份量”之后,再看看自己的,瑶光难得的开始羡慕起别人来了。 “小石榴,我美吗?”瑶光轻盈地转身,大方地将一切都展示在了小石榴的面前。 小石榴虽见过多次了,但还是有些招架不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美……” “可我都入宫两个月了,还没破这处子之身。”瑶光咬着指尖走来,颇为苦恼。 小石榴:“……” “娘子不必担忧,近来不过是殿下太过繁忙罢了。”小石榴上前,扶着她踏入浴桶。 瑶光站在脚踏上,解开腰间的细带,一扬手,薄纱便被甩到了一边的屏风上。 小石榴低头,脸色爆红。 瑶光踩入了浴桶,浑身浸在了热水里面,她眉梢挑起,若有所思的道:“忙得连睡一个女人的时间都腾不出来么?” 小石榴被哽住。 “没有行过夫妻之事的男女算什么真正的夫妻?”她不能白瞎了这副身子,日后给谁都算是“糟蹋”,还不如在太子的手里糟蹋出价值来,把太子更往自己这边拉一点,最好…… 他可以完全地信任她。 第13章 面圣 宫里的规矩该是每天清晨地位的嫔妃便会去给主位的嫔妃请安,东宫也不例外。只是太子妃之前为了塑造一个大方和善的形象,允许太子的妾侍每五天早起一次向她请安。 这天,刚好是请安的日子,够得上号的太子妾侍都会去梧桐园和太子妃共进早膳。 “秦良娣来了么?”梳妆镜前,太子妃抚摸了一下鬓角,笑着问道身后的人。 “来了,三个都来了。”郑嬷嬷答道。 “正好,本妃这里有一个与她有关的消息,想说与她听听。”太子妃抬手,身侧的婢女上前扶着她起身。从镜面看去,端庄大气的太子妃眉眼带笑,嘴角隐隐扬起了一个期待的弧度。 瑶光坐在茶厅里,端着茶盏听着杨良娣与萧孺人闲聊,一点儿插嘴的意愿都没有。 “秦妹妹,你说呢?”杨良娣冷不丁地点了她的名儿。 瑶光抬头,美丽的脸蛋儿上挂着恬淡的笑容:“这个……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按照规矩的话,殿下应该只会带太子妃娘娘去。”此时她们在讨论的正是太子会带谁一起随驾避暑的问题。 杨良娣毫不掩饰地压下嘴角,有些失望:“妹妹可真是无趣。” 瑶光微微一笑。 “不过这次也不一定,萧妹妹也很有机会呢。”杨良娣突然将话头递到了萧孺人的嘴边,她笑着道,“殿下可喜欢咱们玉儿呢,说不定会因此带着玉儿一起出行呢。” “杨姐姐说笑了,玉儿还小,不宜出远门的。”萧孺人赶紧摇头。 杨良娣也没有趁势再多说什么,余光瞥到一抹绛紫色的身影,立马起身站了起来。 “太子妃娘娘。” “都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太子妃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她一入内,整座屋子都像是在认主一样,光辉四溢。当然,从瑶光的角度看,那只是因为太子妃头上的步摇太过闪耀的缘故。 “也没什么,和两位妹妹闲聊罢了。”杨良娣笑着道。 太子妃入座,左右扫了一眼座下的人,扬唇:“本妃就喜欢看东宫一团和气的模样,你们现在这般就很好。” 在座的三位一齐蹲身:“谨遵娘娘之令。” “今日早膳我便不与大家一同用了,圣人有意要给宣王做媒,今日皇后特地邀了我入宫,时间有点儿赶,各位就自行回去用膳吧。”太子妃道。 瑶光抬头,诧异的目光正好和太子妃好整以暇的眼神对上了。 须臾,她眼角一弯,从眼尾散出了一团笑意。 “秦良娣要说什么吗?”太子妃笑着道。 瑶光嘴角上扬:“娘娘误会了,妾没有什么可说的。” “正好,我对这京都的适龄女子都不大了解,瑶光与她们年龄相仿,平时也多有走动,不如随我一同进宫也好帮皇后娘娘参谋参谋?”太子妃道。 呵!这可真是个馊主意! 但太子妃显然不怎么想,她随口一提之后,细细想来颇有几分妙意,不等瑶光多说拒绝,她便说道:“你昔日的闺中好友也不少,且个个都是家世体貌上佳的女子,喊你去参谋定然是事半功倍的。时间不等人,秦良娣快回去收拾一番,两刻钟之后本妃在大门处等你。” 瑶光张了张嘴,胸腔微震,应了下来:“喏。” 萧孺人与杨良娣的目光颇有复杂,有羡慕有同情,当然,一定还夹杂着那么点儿不肯泄露的嫉妒。 回了栖蝶院,小石榴什么也没说,迅速给瑶光换了一身正式些的衣裳并给她重新扑了粉。 “娘子,忍住。”小石榴边为她扑粉边道,“她就是想要看您失态了,您一定不要遂了她的意。” 瑶光眼圈略微泛红,顶着一头的珠翠,狠狠地点头。 她不会遂了太子妃的意,更不会遂了宣王的意。走着瞧,没道理这些人一齐把她推入了火坑自己还能站干岸的道理,下来吧,都下来吧…… 再走出栖蝶院的大门,她已经全副武装,神色自若得无可挑剔。 太子妃想看好戏的心落空了一半,放下轿帘,她唇角稍稍扬起,她就不信秦瑶光真能毫无破绽。 甘泉宫,瑶光来过不止一次。以往节庆之日她都会随大伯娘来此处参拜皇后,那时候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这里的一切是什么模样都与她无关。可这一次再来,她的目光滑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似要完全将它刻在脑海里那般。 “给皇后娘娘请安。”太子妃熟门熟路地进了殿,朝正中的女人拜去。 瑶光落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同样下拜。她心想,皇后与太子的关系便像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可皇后与太子妃的关系看来却好很多。 “红秀,你来得正好,本宫正准备去给太后请安呢,你来了咱们便同去吧。”皇后四十出头了,面容渐老,但气质犹在,说话的声音不粗不细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无端俯首的威力。这也许就是母仪天下的威严吧。 太子妃点头称是。 “皇后娘娘,儿媳特地带了秦良娣来给娘娘请安。”见皇后对秦瑶光视若无睹,太子妃主动说道。 “本宫看见了。”皇后淡淡一笑,“瑶光是甘泉宫的常客了,留她在这儿她也能自行处理的,咱们这便走吧。” 太子妃眉骨一跳,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忽视秦瑶光,到有些出乎她的意外。 “是。” 无奈之下,太子妃只得跟着皇后离开,离开之前还给了瑶光一个眼神,似乎是让她老实呆着的意思。 “秦良娣,请跟奴婢这边来吧。”一位宫女上前,委婉地将瑶光请入了偏殿。 “好。” 皇后对瑶光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转弯,而这样的转变只可能来源于一个原因:她没有价值了。连圣人都敢公然踩秦家一脚,身为皇后,她怎么能对秦家人太过客气?再说了,在睿王与太子的战争中,秦相国从来都是作壁上观,不掺和不表态,这样一来,对瑶光再像以往那样客气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好处。 瑶光早已有了准备,并不觉得窘迫或尴尬,只是心疼太子妃,好不容易撇下身段来算计她一回,没想到这么快就夭折了。 啧啧! 偏殿里,瑶光稳稳地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在她身旁身后的宫女都在悄悄观察她,偶尔还会彼此间来个眼神交流。 第13节 外间,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圣人来了,芳语,快去沏杯龙井,芳妍快去禀报皇后娘娘!”一位掌事的嬷嬷快步走了进来,也不管瑶光在场,立马利落地吩咐其他人。 一时间,瑶光身旁的人散空了。 瑶光摇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茶杯,只好自己拎着茶壶倒了一杯。 “秦良娣。”又有一位宫女来了,她紧张地看着瑶光,似是同情。 “嗯?”瑶光举着杯沾唇。 “圣人请你入殿。”宫女看着她道。 瑶光举杯的手微微一抖,而后很快就稳住了,她放下茶杯,起身:“圣人请我进去?” 宫女点头,侧身让开路:“良娣请。” 瑶光直起腰,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灰尘,不知是报以何种心态缓步地迈出了门槛。 皇宫她来得次数不少,皇后她见得也颇为频繁,但圣人……大约四五年没见过了吧?以往在她心中高高大大的形象早已随着他那阴暗的心思崩塌得只剩一堆瓦砾。 刘光说不出是什么心态,他很少去关注这些名门贵女,他的精力有限,放在朝政上都不够,哪里还管得上这些边边角角的人和事。今日来寻皇后扑了个空,却听闻秦瑶光在此,他心下一动,便让人去请她来见。 秦祯的孙女,可不要让他太失望才是。 正这般想着,余光却见一抹亮绿色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端着茶杯抬头看去,凌厉的双眼一下子就和一对桀骜不驯的眼神撞上了。 瑶光忍不住在跨入门槛的一刹那抬了头,她实在是太好奇了,好奇这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每每想到便难以入眠的男人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在召见她。 “秦瑶光见过陛下,陛下万安。”她屈膝叩头,明明可以单膝跪地请安,她偏偏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全礼。 刘光瞳孔骤缩,凛然地眉眼一下子冻结在一块儿,一语不发。 整座宫殿都静了下来,仿佛随着瑶光额头触地的一瞬间,万物都停止了生长。殿前花园里开到一半的花凝住了,树枝尖儿绽放的嫩芽收住了,就连树上的蝉鸣也僵住了。 一声轻笑从他的喉咙里溢了出来,他随手放在茶杯,语气低沉:“秦瑶光,你可真是毫不掩饰你对朕的怨恨啊。” 若是以前,瑶光一定会诚惶诚恐,不知哪里失了规矩让她得了如此评价。 如今,她拥有的只有这条命,而他明显不可能轻易夺取。所以,还有何惧怕的呢?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姿态放得很低,可心气儿却是前所未有的高。 “起身。”他道。 瑶光缓缓抬起身子,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双眼平视他脚下的脚踏,面色平和。 “你听说了吗?朕又要给人指婚了。”刘光嘴角一弯,似笑非笑。 秦瑶光目光上移,落在他那端正的面容上面,道:“哦?那人可真是好福气,毕竟陛下的眼光可是独一无二的。” “哈哈哈——”刘光先是一愣,然后竟然笑了起来。 掐指算算,这世上能这样与他说话的,除了朝廷上那帮酸里酸气的御史,还真没有其他人了。有趣! “秦氏,你就不好奇是谁吗?” “太子妃说了,是宣王。” 刘光轻笑:“她倒是不对你隐瞒。” 瑶光挑眉,这倒是让她不知如何往下接了。 “你觉得朕应该给宣王指一个什么样的王妃?”刘光侧头,端起矮桌上的茶杯,轻轻吹着漂浮在茶水上面的茶叶。 当然是命硬克夫的。 “自然是温柔贤淑、百里挑一的。”瑶光道。 刘光点头:“嗯,朕也是这般想的。” 他放下茶杯,心里笑道:这女子倒是不一般,寻常人被他这样问两句早就失了方寸了,她却倒像是不痛不痒似的。 “那你觉得江相之女,江嫱如何?”刘光笑着,怕她张口敷衍,道,“朕听闻你们在闺中之时便不太对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实话实说啊,说不对朕可不让你回去。” “既然陛下要听的是实话,那瑶光便直言了。” “说。” “嫔妾与江女之间并没有不对付,如果有误会的话,那也一定是她太过羡慕嫔妾而自寻的烦恼罢了。” 刘光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歪了歪脑袋,皱眉:“你说什么?” “出身、长相、才华、性格,嫔妾都远胜于她,所以江女要是对嫔妾有什么不满也纯属正常。”瑶光淡然的开口,“陛下不必担心嫔妾会诋毁江女,相反,嫔妾认为江女配宣王,刚刚好!” 刘光的茶喝不下去了,他僵在那里,身体前倾看着她,眉毛皱成一团。 第14章 出行 听闻圣人要给自己点鸳鸯谱,宣王的第一时间便进言拒绝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像你这般年纪的都做父亲了,可再看看你身边……”圣人召了朱照业进宫,两人对弈,边杀边谈,说着他还落下一子吃了朱照业的一下片棋子,“别顾着舞刀弄枪,寻摸个知冷知热的王妃比什么都强。” “臣不急。” 刘光伸手捡字儿,一边捡一边笑:“你不急朕可急着呢,太后和皇后整天在朕耳朵旁边念叨着哪家女子如何如何优秀,让朕帮你注意些,惹得朕头疼。” “是臣给陛下添麻烦了。”朱照业道。 “你也知道麻烦啊。”刘光将棋子儿扔入棋篓中,道,“近来有太子和睿王在朝政上为朕分忧,朕倒是腾出手来关心你的私事了,不嫌朕越俎代庖吧?” “怎敢?陛下的心意照业明白。” 刘光抬头看他,宣王一向是这样冷淡的性子,做事认真话却不多,这样的人用起来别提多顺手了,这也是刘光这么多年离不开的原因。当然,前提是他得保证这样的一把利剑是握在自己的手中。 “朕看了一圈宗室和朝臣家里的适龄女子,挑了几个,你回去琢磨琢磨。”刘光抬了抬下巴,身旁的内侍立马递上来一张小册子,上面该是列着各家女子的名字和出身。 朱照业接过,随手揣进了袖子里。 “朕在属意的人上面画了圈,你回去看看,这可是有人向朕力荐的。”刘光笑着道。 刘光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胸中有丘壑的君王,睥睨天下,驰骋疆场。不知怎么人到中年反而喜欢做起媒来,且一桩比一桩让人无语凝噎,宣王怀疑他给自己选的便是另一个灾难。 “看来关心臣私事的人还挺多。”难得的,朱照业也说起玩笑话来,他嘴角稍扬,冷淡的面容上增添了一丝鲜活,看起来倒不像是那么难以接近了。 “说起来也是你一位熟人。” 朱照业早听说前几日在皇后的甘泉宫秦瑶光与圣人见了一面,可他倒是没往此处想。 “又是哪位多事的同僚?”朱照业轻笑。 刘光颇有深意的一笑,道:“那你就猜错了,这次可是一位姑娘。” 朱照业眉毛一挑,面色无太多波动,内心的血液却在一瞬间僵住了。 “秦六娘,你熟悉吧?”刘光观察着朱照业的神色,慢条斯理的道,“朕与她说起此事的时候她建议了江相的长女,说她才貌双全,与你甚是般配。你意下如何?” “荒唐。” 刘光轻扬嘴角:“何处荒唐?” 朱照业收敛了神色,道:“臣与秦氏泛泛之交,她又有何权力对臣的婚事指手画脚?陛下好性,臣可不是那般容易说话的人。” 这番话,僵硬又直白,听起来颇为不入耳。可刘光居然笑了,他扔下手里的棋子起身:“不下了,陪朕喝茶去。” 朱照业这把剑,只能握在他手中,太子不行,秦家更不行。故而听见他这般不给秦六娘脸面的话刘光甚是满意,两人闲聊之后他还留了朱照业一顿晚膳才放他离去。 当然,看似平静的朱照业回府后到底发了一场大怒的事,他并不知道。 …… 六月不知不觉的来临,圣驾迁移西郊的行宫,随行的大臣们自然也携家带眷住进了西郊的别院里。 东宫,太子这次没有带太子妃,也没有带刚刚产子立下大功的萧孺人,而是带走了瑶光。因为在出发前太子妃被诊出了孕事,合宫上下俱是欢腾,连圣人都赐下了东西来。 而在离开之间,太子也为萧孺人争取了一个良娣的位分,很好地安抚了未能随行的萧良娣。 “为萧氏升位分的人多谢你提醒孤,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孤都差点儿把这件事忘了。”太子握着瑶光的手,亲热的说道,“瑶光,你果然不同凡响,你这般胸怀才是孤一直要寻的……” “殿下。” 知道自己差点儿失言,刘钧赶紧以笑来化解尴尬,并摸了摸瑶光的脸蛋儿:“起先是萧氏产子,而后又是忙着操持文士礼,孤都没有好好和你相处过。” 瑶光莞尔一笑:“那咱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孤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刘钧靠近,嘴唇贴在了瑶光的唇上。 她轻轻闭眼,双手拽紧了他的衣袖。 她没有吻过其他男子,所以也不知道当他吻到自己唇上的时候,那毫无起伏的心间算不算正常。可她又很清楚,她需要拽紧这跟救命绳,只有他才能让她有机会翻盘。 “殿下……”她轻吟了一声,像是幼小的猫。 他双手搂过她的腰,正欲更进一步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下人的喊声。 “殿下,太子妃晕过去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瑶光闭眼,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 刘钧蹭地一下起身,快步朝门口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了又回头:“瑶光,你跟孤一块儿去。” 瑶光本来是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的,但他一开口,她瞬间抬头,眼底全是期待。 “喏!” 信任是一点点建立的,她不再是这座宫殿的外来人了,她有这样的感觉。 太子妃初孕便发生了状况,这的确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太医院的太医看过之后直言:“胎气浮动较大,母体呈现弱象,太子妃这一胎恐难以保全。” 虽然已有了长子,但嫡子的意义始终不一样,太子听闻此言深感失望。 “多谢王太医。”瑶光站了出来,面色温柔的道,“太子已有了心里准备,只是太子妃大概还接受不了这样的诊断结果,所以我在这里贸然地多一句嘴,请王太医在太子妃面前多说好话,也让太子妃多些信心。” “正是。”太子也回过神来,他看着瑶光,面色肯定,“瑶光说得对,太子妃身体本就虚弱,若是让她得知了这般结果肯定是无益的,不如顺其自然,请王太医竭尽全力为孤保全这一子,此外的,尽人事听天命罢。” 王太医点头,看了一眼率先开口的瑶光,又转头拱手对太子道:“太子和良娣所言有理,臣依照而行便是了。” 里间,太子妃还觉得是自己操持宫务太过辛苦而体弱的,深感自责,对身边的郑嬷嬷道:“嬷嬷,看来以后得多仰仗你了。” “太子妃说得哪里话,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郑嬷嬷心疼地为她掖了掖被子,“您就是凡事太亲力亲为了,才累得晕了过去,日后可再也不可如此操劳了,您肚子里的皇孙都还指着母妃为她争气呢。” 第14节 太子妃温柔地一笑,伸手摸上自己的小腹,期待满满:“盼了三年了,终于有信了,我这心里……” “娘娘,可不准哭,您一哭肚子里的皇孙又该跟着难受了。” “好,听嬷嬷的,我不哭。”太子妃抿唇一笑,心里既是甜蜜又是忐忑。 外面,瑶光代替太子送太医出门,太子往内室走来。 “殿下。”看到太子的身影,太子妃眉目之间难掩高兴,往日贯持的端庄似乎也放下了。 “身子感觉如何?”刘钧坐上了她的床边。 “还好,就是有些累。”太子妃伸手,“殿下,太医怎么说,咱们的孩子无恙吧?” “自然是无恙。王太医说了,你就是太辛苦了所以才会晕倒,往后不准这般对自己了。” 太子妃心里甜蜜,面上却是矜持一笑:“我是东宫的女主人,这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都要我来打理,不辛苦也没办法呀。” 刘钧点头,沉吟片刻:“依照这样说来,你得有段时间不能主理宫务了,不如孤指个人帮你吧?” 太子妃心下一突,面色有瞬间的僵硬。 “离你生产的日子还有好几个月,孤看这段时间就由秦氏代你主持宫务吧。”刘钧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和你一样,高门出身,从小便习得这些,理起事来也更得心应手一些。” 梯子已经递过来了,要不要下就看她的了。刘钧在打量她,太子妃也在打量自己的郎君,他到底是想为自己分忧还是想趁机把其他女人送上位呢? “秦良娣毕竟年轻了,虽然学过一些但到底才进门,对宫理的规矩都不甚熟悉,若要指一人为妾身分忧的话,不如选萧良娣?”无背景的总比有背景的强,秦瑶光一看就不是善茬儿,这理事的大权一旦交了出去,再收回来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太子妃心里的盘算打得飞快,她现在宁愿抬举生了儿子的萧良娣也不愿意将秦瑶光这只老虎装上利齿。 这与刘钧的初衷有些偏离,但他同样是聪明人,在太子妃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对睿王的那种防备,想必她看瑶光是一样的。罢了,太子妃毕竟还有孕在身,他不便多跟她争执。 “那就依了你的意思罢。” “多谢殿下体恤,妾身定会好好养胎的。”目的达成,太子妃扬唇一笑。 再一次,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不过这次便宜了“萧渔翁”。 不管萧良娣在自己的院子里如何欢喜这从天而降的喜事,瑶光倒是没有与权力擦肩而过的遗憾,她反而感觉庆幸,因为一旦接下了理事的活儿之后就得在宫里照看太子妃,看得好不好先不说,如今她更想跟着太子走,好好与他“交流”才是正道。 坐在离宫的马车上,她启唇一笑,轻轻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膝头上。 “累了?”一双大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身子。 “嗯……”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翻过脑袋与他对视,眼神里载着一河的星光,“但更多的是欢喜,妾身与殿下终于能有机会独处了。” 刘钧一笑,温暖的大手抚上她的脖子,像给小猫咪挠痒痒一样,惹得她又是眯眼又是打着呵欠。 “孤也是这般想的。” 纳了一位绝世美人却一直当着柳下惠,这等的感受,除了他恐怕这世间再无人能体会了吧? 第15章 回击 刘钧打定主意要与瑶光成就美事,所以这次出行就只带了她一个。瑶光同样有此想法,奈何次次被人打断,像是面前摆了一道屏障,明明快跨过去了,结果又被弹回原地。 傍晚,太子陪着陛下安顿完善之后才回了自己的住处。瑶光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晚膳,正翘首以盼。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走动起来似步步生莲,朝着刘钧迎来,恍惚间让他生出了几分夫复何求的感觉。 “殿下,饭菜准备妥当了,可要现在用?” “好。” 瑶光笑着挽着他进屋,道:“殿下,最近咱们宫里喜事重重,不如喝点儿酒庆祝一番吧。” 刘钧落座,拉着她的手打量她:“喜欢喝酒?” “妾身往常在家里的时候经常与阿翁和兄长们小酌,酒量可不浅,殿下莫要轻敌哦。”瑶光笑着道。 美人巧笑倩兮,他浑身的骨头都被她笑酥了,指着酒杯:“好,那孤就来试试你的酒量。” 瑶光挑眉一笑,起身执起酒壶,为面前两只酒杯斟满。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需要一点醉意来助她完成。 “噔!”两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娇笑一声,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杯中酒。烛火中,仰头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眼角似有水润之意。 小石榴守在门口,听着里面酒杯碰撞的声音,闻着从里面飘出来的酒香起,不知不觉就有泪水盈眶了。六娘子根本没有给自己后路,她要做的事,一旦下了决心便会全力以赴。 渐渐地,里面的烛火暗了下来,然后是凳子被踢到的声音。 她听到了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是太子抱着六娘子在往里面走。 小石榴仰头,一眼就瞧见了今晚明亮的月亮。 “月亮啊月亮,你可什么都不知道……” …… 关于昨晚的记忆,瑶光其实很清楚,她没有醉,但她很希望自己是醉了的。 将身子沉入浴桶里,黑色的发丝在水面飘来荡去,像是无根浮萍。 就在快要呛水的前一刻,她抬起头钻出了水面,从脖颈到前胸,落在她身上暧昧的印子暴露无遗。 她有一点点厌弃自己了。 “娘子,水凉了,快起身吧。”小石榴抱着衣裳走进来。 瑶光一言不发地从浴桶里站起来,撑着浴桶的边缘她迈了出来,落下了一地的水痕。 小石榴赶紧为她擦拭干净,目光落在她青青紫紫的大腿上,很快又移开了。 主仆俩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她没有经历过,她也没有看到过,默契地将这一章给揭了过去。 但有些事情确实发生了,这是逃也逃不了的事实。 刘钧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开了这条口子便一心一意地扑在了瑶光的身上。可瑶光有分寸,五次当中只会顺从他两次,其余的…… “殿下,不如咱们去书房看书?” 刘钧不满:“书哪里有你好看。” “妾身好看,但殿下也要上进。”瑶光笑着道,“殿下难道不想知道睿王在南方赈灾赈得如何了吗?” 刘钧顿觉扫兴,无奈的看着瑶光:“你可真像孤的夫子。” 瑶光淘气地双手合十弯腰拜他:“殿下才是夫子,妾身顶多是夫子身边的书童罢了。” 刘钧被她惹笑,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好,孤这就去关心关心睿王,晚上回来再教训你。” 瑶光笑着送他离开,心下一片荒凉。 “娘子?” “小石榴,我有种下错了注的感觉。”瑶光转头,神色严肃的看着她。 小石榴:“下注?什么时候开的赌局?”小石榴被她说得云里雾里的。 太子实在不是一个能成大事之人。之前瑶光觉得他虽然智力平平,但好歹勤奋好学、孝顺恭谨,若不犯大错,那皇帝的位置犹如探囊取物。但接触久了,看他行事作风,瑶光渐渐明白了过来,他能不被陛下废弃,靠的也仅仅只有他的孝顺听话了。 一腔烦忧憋在心里,瑶光深觉快透不过气来。 “良娣。”外面有宫女求见。 “何事?”瑶光收敛了神色,转身问道。 “太子殿下请您到春园去一趟,说是看到了好玩儿的东西。”来传话的宫女道。 瑶光:“知道了。” 小石榴为瑶光梳洗换衣,又帮她重新戴了一对儿翡翠耳坠。 “娘子,好了。” 大热的天要走到春园,这实在是一件很让人烦闷的事情。瑶光不知道太子看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非要让她前去,她心里又觉得他太过幼稚,毫无储君之风。不知是不是那晚过后生出的烦闷,以往她还没这么焦躁,可现在却越来越忍受不了他的平庸了。 春园是一座被繁花围绕的园子,景色宜人,若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应该会更加热闹一些。 远远地见瑶光来了,春园的守门人立马将她迎了进去,且告诉她:“殿下就在里面。” 瑶光往里走去,两侧的风景倒是来不及看,因为她喉咙干涩得像是要着火,一落座,虽不见太子的人影,她也没问,此时她更需要的是一杯茶水。 “娘子稍候片刻,奴婢这就去。”小石榴看出她的渴样儿,立马朝门外走去。 瑶光甩了甩手里的帕子,扇出了薄弱的凉风。 “吱呀——” 瑶光听到响动朝内间看去,须臾,一抹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瑶光一下子站了起来,面色疑惑。 朱照业嘴角一掀,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道:“这样请你过来,见谅。” 他嘴上说着见谅,但可面上一点儿都看不出想让人“原谅”的神色。 瑶光不欲多说,甩袖便要先走。 “我是不是说过,太子不值得你真心相待?”朱照业在她身后说道。 自那日之后,这样的想法一直在她脑袋里盘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使是小石榴也是很隐晦地提了一下。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瑶光转头看他,目光凌厉。 “不必惊奇,他有几斤几两我比你先知道。”言下之意,他早已知晓太子会让她失望,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又如何?”瑶光怒极反笑,“这样的归宿不是你为我选的吗?” 朱照业并不认同这个说话,他走上前去,与她只隔了两步之遥:“我为你选的?” “是啊。”瑶光牵扯嘴角。 “是我让你去讨好他的?还是我让你把自己变成这副汲汲营营的样子的?”他又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她,“秦瑶光,想玩动权术?本王告诉你,不是这么容易。” “哄——”瑶光的脑子里像是有东西炸开了。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他知道!这一刻,她的内心仓皇失措,有种被一窥到底的羞耻感。 “难道不是你说服太子不去赈灾的吗?”朱照业笑着看她。 第15节 瑶光虽一向心智坚定,但毕竟比不过眼前这头老谋深算浸淫朝局多年的的豺狼。他能一眼看穿她想做什么,她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回击他。 “我说过,你比大多数女子都要聪明。”忽然,他抬起了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她反感得侧头躲过,他却突然一下子用手臂圈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狠狠地摔向了他的胸膛。 “向陛下谏言让本王娶江女的,是你吧?” 她咬住牙齿,拼命推开他。 “咱们扯平了。”他的身躯一动不动,咬着牙她在她耳朵旁边如此说道。 “你放开我!”她怒斥。 “秦瑶光,我插了你一剑,你还了我一刀,咱们谁也不欠谁了。” “扯不平!你欠我!你欠我一辈子!”她突然发狂,大吼大叫,毫不留情地攀着他的肩膀咬上了他的脖子。 若他没有招惹她,她怎会对爱情生出渴望,对他生出渴望。若他没有选择权势而是选择了她,她愿意放下所有陪他浪迹天涯啊。 可这些,倒了却证明了她不过是一厢情愿。 唇齿间蔓出了腥味儿,她瞪着眼流着眼泪死死地咬住他的脖子,像是要从上面咬下一块肉来一般。 朱照业的确不是常人,都这般地步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并且用平常的口吻告诉她:“那你把自己交付出去,也是我的错吗?” 牙齿一松,她浑身都僵硬了。 “小石榴向你举荐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用?”他在责问她。 血液流淌的速度变慢了,她似乎能听到它们在血管里窜动游走的声音。 “说到底,是你跟我一样有野心罢了。”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她藏在内心的东西。 她若不想太子碰她,她将有一百种方法让他远离他。可她没有,她想要从他身上索取一些东西,所以愿意拿自己作为交换。这样的她,跟朱照业选择放弃她交换平安,有什么两样吗? “我恨你……”她一把推开了他,脸上全是泪痕。 他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有湿润的触感。 “你不需要恨我,你想要的东西本王完全可以送给你。”他掀起嘴角。 “我想要你跪下来认错,可以吗?”她狞笑一声,眼底全是讽刺。 朱照业的神色一变,似乎对这样的她难以忍受。 “秦瑶光,你以前有多惹人疼爱,现在就有多可恶,你可知道?” “知道啊,从你的眼里我看得很清楚。”她右眼一眨,有泪珠滚落下来。 风光霁月的秦瑶光,洒脱任性的秦瑶光,似乎在一点点被凌迟处死。最痛心的,不是她要日日夜夜陪着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而是她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她才十六岁,可感觉已经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 “请你来这里,是想和你做个交易。”朱照业道,“你帮我扳倒太子,我把你送上皇后的位置。” 秦瑶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尤为的明亮,就连那红红的眼圈也是惹人心疼的。 “做梦!我再也不会和你站在同一个阵营里面。”她拒绝。 朱照业的喉咙一动,开口道:“那如果本王告诉你,若你助我一臂之力,你要的我都能给呢?” 她不是对他的背叛念念不忘吗?他若登上了那个位置,他一定用八抬大轿来修改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只要她给他机会。 瑶光轻笑了一声,她真是对男子于权势的渴望之心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她甩了甩袖子,轻轻抬起下颌,仰视她:“是吗?就算是让你当着别人的面向我跪下认错也可以?” 朱照业的神色凝结住了。 “这就是我的条件。如果你想让我帮你,那就当着其他人的面向我跪下认错,说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漂亮的上扬的弧度。 第16章 命运 “娘子,听说江嫱也跟随江相来了此处,太后有意撮合她与宣王,今日在园子里摆了宴席招待他们。”小石榴从外面进来,对着书桌前瑶光说道。 瑶光正在为手中过得书做注解,一边动着笔杆子一边道:“他二人甚是般配,太后很有眼光。” 可小石榴还是意难平,凭什么江相的女儿就能光明正大的嫁作王妃,而自家娘子只能为妾呢。她臭着一张脸走开,自认为绝对没有瑶光这般的好修养。 她一走,瑶光的笔就停下了。 她是真的不在乎吗?那日与朱照业的对话还停留在她的脑海里,她承认当时的话大半是出自意气,虽然出了一口恶气但现在想来觉得这无异于是在给自己刨坑。朱照业既然敢开这个口,存了这般的心思,那定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他与太子的资质谁强谁弱显而易见,若他有心造反,只待圣人一去便可起兵造势。 幸而圣人正值壮年,朱照业这般的狼子野心短时间内是成不了事了,这兴许也是他会找上她这个“仇人”的原因。 太后住的园子里,一老一少相谈甚欢,彼此都甚是满意。 “你从小便是哀家看着长大的,秉性脾气这些哀家最是熟悉不过的了,你宽心,哀家定然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太后笑着看向江嫱,眼底里都是欣赏。 “小女多谢太后抬爱。”江嫱低头,她今日打扮得有些艳光四射,桃红色的衣裙加上桃花妆,整个人像是才采摘下来的饱满的桃子,透着一股青嫩的成熟。 虽彼此未能言明,但江家人都知道太后中意把江嫱与宣王牵线。一来,算是拉拢江家,好让她们支持睿王;二来,也是通过江家将宣王拉上这艘船,增加睿王成事的砝码。 “太后娘娘,小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娘娘可否答应?”江嫱抿唇。 “说来听听。” “秦良娣与小女乃闺中密友,自她入了东宫小女都未能与她相见,今日难得离得这般近,不知小女可否去拜见一番?”江嫱忖度着语言,小心翼翼的说道。 秦瑶光与江嫱的故事太后也有所耳闻,不过是另一个既生瑜何生亮的故事罢了。 江嫱的母亲江氏也跟着她一同入宫了,见她冷不丁地提出这般请求,立马开口道:“小女不懂事,娘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又有何妨?既然是姐妹,见面也是情理之中的。”太后的面色上还是一派春风,未有异样,江氏母女齐齐松了一口气。 “来人,陪大娘子走一趟。”太后吩咐道。 “喏。” “多谢娘娘成全。”江嫱屈膝一拜,跟着宫人离开。 去的路上江嫱心里百感交集,她说不上为什么要去见秦瑶光,但这样的心思在她得知自己要被许给宣王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最好的对手也许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只有秦瑶光才能理解她今日的处境。 领路的嬷嬷颇为健谈,一路上跟江嫱介绍经过的宫殿,但她心有所想,只是随意附和罢了。 到了太子的宫里,嬷嬷领着她一路畅通的往秦良娣所住的院子走去。这是太后派下来的人,谁也不敢怠慢。 嬷嬷挺着腰直着背进了小院,轻轻咳了一声,立马有宫人迎了上来。 “贵嬷嬷。” “这是江府的大娘子,她要见一见秦良娣,通报一声吧。”贵嬷嬷矜持着一张老脸说道,一点儿也没有一路上对江嫱的那种热情温和了。 江嫱见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静静地打量起秦瑶光住的这座院子来了。 一路而来的宫殿都有些刻板的严肃,太子的宫殿也不例外。因着这是后宅的缘故所以多了几分柔和,院子打理得很是漂亮,窗台摆放的盆栽也调皮地伸出了枝丫,整座院子蕴藏着一派欣欣向荣。 “良娣请您进去。”通报的宫女出来了,恭敬的对着江嫱说道。 江嫱微微颔首,提起裙角往台阶上走去,走到一半转身看向跟上来的贵嬷嬷,道:“嬷嬷也辛苦了,去喝杯茶歇歇脚吧。” “多谢大娘子体恤。”贵嬷嬷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谄媚一笑,递了一个眼色给旁边的宫女,立马有人领着她去喝茶。 走到门口,江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莲步轻移,进了屋内。 江嫱去过秦瑶光在秦府的闺房,无论是摆件还是用具,无一不是珍品。见过了她以往的奢靡,眼前的这座屋子显得有些平平,起码那梨花木的椅子就入不了江嫱的眼。 江嫱被领进来之前瑶光正在做文章,下笔如神,龙飞凤舞,衣袖上沾上了墨点也不自知。 察觉到有人进来,她头也不抬的道:“稍等,即刻就完。” 她手下的毛笔游走得飞快,当真是运笔如飞。若不是贸然窥伺不太礼貌,江嫱真想凑上前去看看她写的是什么,能让她如此入神。 最后一笔落下,瑶光提笔,凝神扫视了一通,脸上浮现出了满意的神色,对着一旁的小石榴道:“待墨干了之后再收起来。” “喏。” 放下笔,她这才抬头看面前的江嫱,见她站在那里,她扬唇一笑:“坐啊,别不自在。” 江嫱退后几步,坐在一侧的圈椅上。 小石榴端来水盆让她净手,瑶光边洗边道:“不是说要见我吗?见了倒是没话说了?” 她跟江嫱想的完全不一样。事实上她能答应做太子的妾而不是闹得秦府鸡飞狗跳就已经出乎江嫱的意料了,何况这次见了她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更让她觉得难以琢磨。 “你与往日不一样了。” “哦?”瑶光任由小石榴一根根地擦干她的手指,她笑着道,“怎么不一样了?” 曾经的秦六娘是一把锋利的剑,出鞘的时候便能万众瞩目。而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女人,她看不透她到底还是不是那把剑了。 “你可知我会嫁给宣王,做宣王妃?”以前是看不惯,现在是看不透,所以江嫱更讨厌现在这样的秦瑶光。 瑶光低头一笑,抚平了带着褶皱的袖子,道:“真奇怪,怎么人人都要在我面前说一番这样的话?他娶谁不娶谁,与我有很大的干系吗?” 她演得太逼真,江嫱看不出一丝破绽。 “如果你来是要祝福的,我可以祝福你,愿你们百年好合。”瑶光抬头看她,目光一如既往的澄澈干净,“但如果你是有别的目的,比如炫耀之类的,那我可能就要请你出去了。” 这样才是秦瑶光啊。江嫱笑了起来,这是她迈入太子宫后第一抹笑容,她站起身来:“还未定下我怎敢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不过是同样送一句祝福给你罢了,你当日嫁得太匆忙,我们这些姐妹都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贺。” “不必。”瑶光低头,掸了掸袖子,嘴角的笑容让人难以揣测,“好戏还在后头,任何定论都为时尚早。” 又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看来今日她是在秦瑶光这里讨不了好了。 “甚好。”江嫱同样笑了起来,“你我都有了归宿,日后再见面可不似咱们在闺中那般了。” 往日她总是压着她一头,诗会茶会都是她抢了大风头,让她们姐妹有苦难言。可日后呢,她是宣王的正妃,她是太子的妾室,能同座一席的机会少之又少。 瑶光轻哂:“我说了,任何定论都不要下得太早。” 就如同她曾经犯的错那样,总是把一切想得过于美好。 “看在你比你妹妹稍微不那么讨厌的份儿上我可以给你一句忠告。”瑶光走上前,笑意盈盈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关于宣王……” “你可要看仔细了。” 意犹未尽的话最是惹人误会,秦瑶光深谙此理。 那日朱照业让她提防太子,今日她就回他一招。 不管江嫱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的,今日注定落空。谁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她秦瑶光的心眼儿虽比不上朱照业但还收拾不了一个江嫱吗? …… “王爷,你真要娶江氏女子吗?”宣王府的书房内,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皱眉问他。 第16节 “仲升觉得不可吗?”朱照业坐在书桌后,面色温和的看向这位自己最得意的谋士。 “不是不可,而是……”自秦家娘子出嫁以来,面前这位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他的眼里,他嘴上说着“无碍”,可心里真是这般想的吗?多少次夜里他听见院子外头传来的剑声,看到书房彻夜未眠的烛火……这些都是往日难得出现的场景。 “您背负的担子虽重,但若心里没有支撑便很难坚持下去,在下是担心你。” “站在本王身后的人都是本王心里的支撑。”朱照业肃了神色看他,“你是本王的谋士,考虑的应该是如何布局夺位,而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 孙仲升想争辩两句自己并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但看此时的朱照业完全不能理解的样子他也就不多废话了。他挺欣赏那位畅意着来畅意着去的六娘子的,若宣王真是这般轻易地放弃了她,他也难免感觉有些可惜。 “你心里在想什么本王很清楚。”朱照业扫了他一眼,“如今卧着薪尝着胆,儿女情长就先搁置一边吧。”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她恨着他呢。 第17章 宴席 夜里太子回来的时候神色甚是愉悦,不仅陪了瑶光饮了两杯酒,还凑上来跟着她看起书来。 “可是睿王那边有消息了?”瑶光笑着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太子便是太过于外露,不管是喜还是悲都太容易让人看穿。 “今日陛下收到了徐州太守的奏章,奏章上弹劾睿王激进行事,到了地方便下令捉了一干人等,现在府衙已经是人人自危,以至于到了无人可用的局面了。”太子扬起了唇角,“陛下大怒,已经差人前往徐州查访了。” 不仅如此,徐州太守还在奏章当中隐晦地指出睿王便是在趁着赈灾一事肃清政敌,以在江南安插自己的眼线为目的。 “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嗯,有何奇怪?”太子笑着问道。 “在众人的心中,徐州太守是那般刚直不阿的人吗?”瑶光提问。 太子眉毛一扬,这倒是问出了问题的核心。 据他所知,徐州太守并不是一个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淳良之辈,如今他这般公然弹劾睿王,不怕吃不了兜着走吗?他哪里来的信心断定圣人会站在他这一边,以至于不惜冒着被秋后算账的风险? 朝中有睿王的人马,宫内又有皇后坐镇,徐州太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般不给睿王面子? 太子笑不出来了,他敛下了神色,面容变得肃然了起来。 “那依你之见,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习惯问计与瑶光,丝毫不觉得将朝政大事与她探讨有何不妥。 这正是瑶光要达到的目的。她笑着握住太子的手,道:“依我说,殿下也不必慌张,这是有人在帮殿下呢。” “谁?” “这个妾身不知,总归结局是好的,至于谁出的手……”瑶光弯了弯嘴唇,“殿下不如往后再看,看谁主动朝殿下靠拢了。” 瑶光还是没有将朱照业给供出来。依她所见,南面的局无论发展到什么程度都与他朱照业脱不了干系,既然他抽出空来对付了睿王,那太子只需要坐收渔利即可。她不想这么早让太子起了防备朱照业的心思,一来除了朱照业对太子并不好处,留着他或许还能拔了睿王的虎牙,二来…… 他总得留着被她收拾才行,让给别人动手太不解气。 太子到底是危机感深重的人,瑶光的话并没有安抚到他,反而让他起了好奇之心。若有背后之人在助他,为何不向他明示邀功?若只是一个巧合,但到底谁要对付睿王,他开罪谁了? 这一晚,太子睡得并不安稳,他隐约觉得自己这个太子之位就像是悬在空中那般不踏实。 …… 夏去秋来,圣驾一行从行宫搬回了皇宫,睿王一行也回了京都。 “朕让你去是安抚百姓稳定局面的,你到好,搞得上上下下鸡飞狗跳,光是送到朕御案上弹劾你的奏章都不下十封!”太极殿,一路风尘仆仆回来的睿王并没有被夹道欢迎,反而被圣人叱责得头也不敢抬。 “上到太守下到县令,无一不在说你性情暴戾手段残忍。”刘光狠狠地指着睿王道,“朕就不明白了,赈个灾而已你怎么就能得罪那么大一片人,真是有你的啊!” 睿王垂着头不敢分辨,事实上他觉得自己也是被冤枉的。他是趁机洗清了政敌不假,但能让他费心思的不过就是那两三个,怎么会跑出这么多人来弹劾他了? 太子全程都站在一旁看好戏,面色还作出几分沉痛的模样,以免惹火上身。 “君父,儿臣有罪,儿臣认罪。”好在睿王还是头脑清醒的,面对这般滔天怒火并没有强行辩解,而是态度良好的认了下来。 比起文弱的太子,刘光一向觉得这个儿子更像他,所以在平时也对他多了几分宽容。但所谓玉不琢不成器,见他走了歪路,他这个做君父的照样不能高高抬起轻轻放过。 “从今日起闭门思过三月,没有朕的赦令不许你踏出府门一步。” “……是,儿臣遵旨。” “太子。”刘光转头看一旁的太子。 “儿臣在。” “这次文士礼你主持得很好,为朝廷选拔了不少的贤才,朕都记下你的功劳了。” 太子惶恐:“此乃儿臣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刘光摆手:“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你立了功朕自然是要封赏的。前些日子朱蒙国送来了一座品色极好的观音玉像,赐你了。” “儿臣叩谢君父。”太子撩袍跪地,垂下头的瞬间瞥了一眼跪在他身旁的睿王,嘴角勾起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了。 睿王垂眸,眼底的妒意熊熊燃烧。 —— “母后,你不是说陛下偏爱儿臣吗?为何今日这般重罚儿臣?”出宫之前,睿王跑去甘泉宫求见皇后。 皇后面色波动不大,她早料到会有今日这般局面。 “你这般大大咧咧的质问本宫,是怪本宫没有为你筹谋得当吗?” “儿臣怎敢!”睿王立马摇头,跪在皇后的面前,“儿臣不过是被太子气急了罢了,您是没有在场瞧见他的嘴脸……” “他办好了差事,而你办砸了,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道:果真是被自己宠坏了,看看这般无法无天的样子,怎堪重任? 睿王大抵也瞧出了皇后的态度,不敢再放肆,同样低头认错。 “是儿臣着急了,让人拿住了错漏,坏了母后的大事。” “你知道就好。” “母后,那下一步咱们如何是好?”见皇后神色渐平缓,睿王走两步上下,跪在皇后的脚踏处,仰头问道。 皇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门:“太子平庸,你君父心里也看得明白。你只需要认真做好分内之事,等着太子出错即可。” “等太慢了,不如儿臣助他一臂之力?”睿王眯眼。 “你待如何?” “母后瞧着便是,上一次儿臣吃亏在不熟悉环境,可这一次……”朝中有他阿翁,宫内有他母后,他怎会再输给刘钧? —— 这天,瑶光正在书案前写字,忽见太子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 “在练字?”他走到瑶光的身后,从后向前圈着她问道。 她还是不习惯这般亲密的姿态,微微扭动了一下身子,道:“闲来无事练练字打发时间,殿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朝了?” “朝上都在议论君父万寿节的事情,孤听着无聊便早些回来了。” “殿下不准备表示心意吗?”瑶光吃惊的问道。 “怎会?孤早半年前都已经准备好了,特地让人从北塞带回来一批乌骓马,品种极好,陛下定会喜欢。”太子胸有成竹的说道。 怎料,瑶光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好吗?”太子与她相处了些时日,总算对她的脾性有了一知半解了,见她皱眉便猜测到这份贺礼可能并不被她认同。 “陛下什么好马没有,殿下这匹就尤为尊贵了?” “可这是乌骓马……” “无论是乌骓马还是别的品种,殿下要贺的是陛下万寿之喜,怎可用一匹马来打发?”瑶光叹气。 “可孤花了不少的心思才寻到了这匹马……”太子似乎不想放弃,也不懂为何送马会显得不合时宜。 “殿下爱马吗?”瑶光换了一个角度问道。 “一般。” “陛下爱马吗?” “……也一般。” 两问答完,太子便知问题出在何处了。这乌骓马虽然难得,但皆非他们父子所好,送一匹马显然不够合乎心意。 “可万寿节就在半月后了,孤上哪里重新找上得了台面的贺礼?”太子皱眉。 瑶光手指一伸,点向了自己刚刚练的字。 “贺礼不在贵重与否,在心意。殿下亲笔所书的贺文一定比任何物事都要珍贵。” 太子低头,看向书案上的字迹。刚刚他就随意一瞥,也没在乎内容是什么,现在仔细瞧去,才知这是一篇洋洋洒洒文采斐然的贺寿文章。 “这……”太子伸手。 “妾身已为殿下准备好贺礼,若还入得了殿下的眼便劳烦殿下重新誊抄一遍了。”瑶光双手拢袖,笑意盈盈。 太子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不光惊叹于这篇贺文的流畅优美,更是折服与她的高瞻远瞩。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激动地一把搂住瑶光,身子微微颤抖。 瑶光温柔地伸手回抱,将脑袋依靠在他的胸前:“夫妻一体,殿下的荣光便是妾身的荣光。” 太子感慨万千,一时间喉咙哽咽,竟不知如何回她的一腔深情。 …… 到了万寿节这日,宫里宫外都是张灯结彩,一派繁荣之景,宫城不远处早早晚晚都有百姓磕头为陛下祝寿。 按理,有等级的夫人皆可随夫进宫贺圣人万寿之喜,但东宫除了太子妃以外,太子只指了瑶光一同前去。 太子妃这胎着实辛苦,好不容易坐稳了胎,面容却憔悴异常,短短时日便瘦得脱形。 宴席上,瑶光悉心照顾太子妃,凡是她入口的东西她都要尝一遍,连宫女上的茶都要问问是什么茶会不会影响到胎儿。太子妃虽有心提防她有诈,但心思着实不济,整个人怏怏的,没什么精神。 倒是旁观的夫人们见此有些戚戚然,何曾讲过秦瑶光如此低三下四啊,看来太子妃挺有手段的,居然能降服这般魔头。一时间,本来在众夫人眼中温良贤淑的太子妃也被抹上了一层阴影。 太子时刻关注着女眷这边的情况,见瑶光一个劲儿地顾着照顾太子妃自己都没好生吃上几口,心里未免有些不舒服。他知道妻妾有别,但从未及今日这般认识深刻。想到娶她进门时的铮铮誓言,再看她今日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心里颇为酸楚。 “兄长,和弟弟喝一杯吧。”睿王端着酒杯走来,笑眯眯地搭上他的肩膀。 太子虽心神不宁,但总得打起精神来应付他:“是睿王啊。” “富贵。”睿王喝了一声,立马有一位小内侍拎着酒壶跑上前来。 “来,替本王和兄长满上。” 第17节 “是,王爷。” 太子以手盖杯面,道:“好了,今日孤算是喝足了量,你就别凑热闹了。” “这怎么行!弟弟还未恭喜兄长拔得头筹呢!”睿王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陛下都说了,最爱兄长送的寿礼,正准备之后裱了挂在太极殿呢,这般荣耀怎能不让弟弟敬你一杯?” 太子被他缠得无法,只好竖起一根手指:“说好了,就一杯。” “自然,弟弟又不是存心想将兄长灌醉。”睿王笑着说道。 见两位主子说好了,富贵上前,双手护着酒壶往酒杯里倒酒。 为提防睿王使诈,太子的眼神一寸也不曾离开酒壶。酒斟满了,睿王伸手示意太子先选。 “兄长请。” 两杯酒,一模一样,且出自同一壶酒。此时睿王为撇开嫌疑又让太子先选,一派光明磊落的样子,量他也不敢下毒。 若瑶光在此,她是宁愿打翻酒杯也不愿意喝下这杯酒的。 可惜太子太过相信睿王的人品了,本以为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敢动什么手脚,却还是没防着他为算计他连自己都没有放过。 此人,真乃心思歹毒之辈。 第18章 中计 宴席将近尾声,瑶光在人群中搜寻太子的身影,扫视了两三圈都不见人影,便喊来小石榴让她去找找。 小石榴里里外外都寻遍了,无功而返。 瑶光心里顿生疑虑,这般场合太子不该消失这么久才对啊。她一边想着一边将目光放到了不远处的睿王身上,见他举着酒杯春风得意的样子,丝毫没有前一段时间被禁足的懊丧。 一定有问题。 “娘娘,妾身想去更衣。”瑶光起身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太子妃点头:“快去快回。” 瑶光担心太子是醉倒在什么地方了,打定主意往暗处找去。 “娘子,这宴席就快要结束了,咱们也不好在此逗留,不如禀了太子妃让她派人来寻吧。”找了一圈没见人影儿,小石榴担忧的说道。 太子妃正是怀孕辛苦的时候,自顾不暇,若禀了她说不定还打草惊蛇。太子莫名在席间失踪,这听起来总有几分惹人遐思,难免让人往暗处想去。 皇宫这般大,太子不定走到哪里去了,照她们主仆这样找下去就算是找到天亮也未必有结果。瑶光转念一想,若太子真是自己喝醉了倒在某处,那路过的宫人定会报上来,若没有被宫人发现他自己酒醒之后也会悄悄回来;可若是有人算计他,打量着灌醉了他让他出什么丑的话,那只需要把那人盯住就行了。设了局,不可能不收网吧? “咱们回去,盯住睿王的动向。”瑶光当机立断。 主仆二人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察觉到前方有脚步声传来。瑶光伸手拽了一把小石榴,两人一同蹲身藏在了路边的矮丛中。 “都安排好了?” “殿下放心,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好,你去看着点儿,本王这就去请母后。” “诺。” 交谈声随着脚步声远去,藏在矮丛后面的人静候了片刻,然后才起身站了起来。 小石榴忐忑地看向瑶光,问:“娘子,他们所说的是否跟太子殿下有关啊?” “十有八九。”瑶光跨出矮丛,面色沉重,“不管如何,先跟上去看看,找到太子的藏身之处再说。” “娘子,你跟上去或许会被发现,不如让奴婢先去看看吧。”小石榴道,“奴婢好歹学过一招半式,不会轻易被撂倒。” 时间紧迫,她们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跟着那宫人去找太子的下落,一路去拦截即将去报信的睿王。 “好,你见机行事,我去拖住睿王。” “喏。” 主仆二人在岔路口分开,小石榴朝着暗处走去,瑶光则疾步前往宴席。 “你去哪儿了?”太子妃见她回来,眉头轻皱。 瑶光小口喘气,小声道:“太子被人下套,如今不知所踪。” “什么?”太子妃一下子站了起来,面色慌张。 那头,睿王正在和皇后说话,两人正准备起身,却见太子妃一下子起身,目光随之看过去。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瑶光扶住太子妃,神色紧张,“可是肚子不舒服?要不要宣太医?” 太子妃怔了一下,不知道她在耍什么把戏。 “太子妃怎么了?”皇后朝这边看来,高声问道。 瑶光暗自掐了一把太子妃的手背,低头压低嗓音:“快装肚子疼。” 太子妃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慌忙之下竟然真的听了她的话,捂着肚子弯腰,作出一副痛苦的模样。 这下圣人也被吸引了目光,放下酒杯:“太子妃似乎有恙?来人,宣太医瞧瞧。” 瑶光将太子妃扶着坐好,垂下头道:“睿王设计要让太子出丑,您能抗多久太子便有多久的时间脱身。” 太子妃一边作出痛不欲生的模样,一边咬着牙问:“你是如何知晓的?” “若妾身错了回去认罚便是,若让睿王得逞……”瑶光嘴角下拉,眸色变冷,“您知道东宫会如何。” 太子妃心里一紧,的确,睿王与太子利益相冲,东宫受损,那得意的自然是睿王。即使她不喜秦瑶光,但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她们必须站在同一条线上。 瑶光不知道小石榴那边的情况如何,她一边假装安慰太子妃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地思考对策,冷不丁地抬头,忧心忡忡的眸子正对上对面站着的男人。 朱照业弯了弯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瑶光心里咯噔一下,额头瞬间有冷汗沁了出来。 正在此时,匆忙赶来的太医到场了,受命为太子妃把脉。 “如何?”皇后关切的问道。 太医收了手,皱眉:“胎气不稳,气血不足,臣开几幅安胎药试试。” 圣人道:“太子妃既然有恙便早些回去休息吧。”说完,他这才扫视了场内一拳,“太子呢?” 睿王的机会来了。 “臣弟刚刚看到兄长出去了,兴许是不胜酒力,醒酒去了。” 圣人有些不满,但在这般场合下又不好发作,只道:“赶紧去找,找到了让他来陪太子妃回宫。” “臣弟这就派人去寻。”睿王低调地扬起唇角。 瑶光见此,心中更是断定这是睿王做的手脚。太子妃同样忧虑,她瞥了一眼瑶光,两人心里俱是忐忑不安,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始料未及的事。 瑶光再次抬头看向对面,见朱照业和身旁的豫王闲聊着,神色闲散。她觉得他似乎知道点儿什么,或者说也在里面做了点儿什么手脚,否则刚刚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不会那般带笑。 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只是人回来了太子却没跟着一道回来。 “禀陛下……太子已经找到了。” “人呢?”圣人皱眉。 侍卫面色涨红,颇有些难以启齿:“殿下醉了……” “醉了就将人搀回来啊,怎么如此死脑筋。”睿王先声夺人。 “喏。”侍卫低头,恨不得把头埋进地下去。 圣人终于瞧出点儿不对劲儿了,他走下丹阶,道:“太子在何处,引朕去看看。” 在他身后,睿王和皇后对视一眼,眼底藏着算计成功的得意。 太子妃握紧了座下的扶手,跟着一同起身。 “这是发生什么了?”殿内的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 瑶光心里惴惴难安,趁着大家叽叽喳喳的时候,她往一侧小步移动,想偷溜过去看看。 “去哪儿?”她被人挡住了。 真是阴魂不散。 “睿王对太子做了什么?”她冷着一张脸问他。 “那你该去问睿王。”朱照业扬唇。 瑶光不信他不知道,但此刻她也懒得跟他在这里白费口舌了,往旁边走了一步,想绕过去他往前走去。 “你现在去也晚了,木已成舟。”朱照业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瑶光回头,眯眼看他。 睿王今日的盘算便是给太子下点儿迷药,然后派人找了借口引着他往成福宫的方向去,那儿有一位活色生香的美人等着他“临幸”。 “美人?” “一个受了睿王挟制的低位美人,虽然位分低,但总归还是陛下的女人。” 设想一下,太子动了自己的庶母……这会让天下人如何看待这位储君?又或者,让圣人如何想他这位一向以孝顺恭谨准则的儿子呢?敢把淫秽之手伸到后宫女人身上,那难保他不会对皇位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 睿王这一招,又下贱又阴毒。 瑶光的思绪一下子冻住了,一时间竟没有挥开他的手。 朱照业这才有时间打量她,数月不见,她眉间的愁绪更重了,似乎氤氲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他握住的手腕细到他可以不费力气地折断,当然,前提是在他想的情况下。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他心里泛出了一股酸意,不知从何而来,但存在感无法将其忽略。 “你不适合这样的争斗,瑶光。”他握紧了掌心赢弱的手腕,放柔了声音,“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儿吧,别卷进这里来。” 瑶光的神经从他握着她的手腕处的地方开始回笼,她抬头看他,轻启唇角:“喜欢的事儿?” 他额角的筋脉一跳,忽然察觉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你们给我留这样的余地了吗?”果然,下一刻她便甩开了他的手,动作太大,自己也弹开了一步,“朱照业,你凭什么想欺负我就欺负我!” “本王……” “虚情假意,猫哭耗子,你无耻透了!”她满含恨意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之深,像是要戳透他的皮肤直入他的骨髓。 她抬脚离开不再看他,匆匆往圣人去的方向走去。她想好了,即便太子被扣上了这么一口黑锅她也要陪着他站起来,无他,她只有这一个依靠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