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以身侍魔》 第1页 《师尊他以身侍魔》作者:胥禾【完结】 文案 苏夜活了两世。 第一世,他入魔,成了魔君。 玩笑之下,他曾经的师尊,被灌了秘药,塞进八抬大轿,抬入他的魔殿。 结局是,被他师尊,一剑刺入心脏。 · 第二世,他成了流连烟花巷陌的纨绔。 原以为就这么浑浑噩噩一生,却被一个白衣美人儿强行收徒。 他的师尊,对他严苛至极,令人心生厌恶。 他爱极了那些胡乱编排师尊的话本。 活色生香,令人面红耳赤…… · 终于,他再也无法正视那些话本。 酸溜溜道:“师尊,那魔君对你做了什么?徒儿怎么就不能了?!” 师尊愣住:“傻子……你怎么自己吃自己的醋?” ————————————— · 暗操禁术,换他重活一世,白若一觉得他以前未教好的小徒弟,这一世定要改变。 · 如何逆天改命?怎样不至重蹈覆辙? 拴在身边看紧了! 拴着拴着,这徒弟怎么就被拴到了床上? · 前世记忆纷沓而至,现世阴谋浮出水面。 白若一拥着浑身是伤的小徒弟,强忍着灭世杀意,红着眼眶:“成神或是堕魔,师尊都陪着你。” · 这是一个心怀天下的美人师尊,误杀徒弟后,不惜代价换其重生,决心在悲剧发生前教好小徒弟,却再一次被小徒弟抱回家强制爱的故事…… ——·——·—— 内容标签: 年下 虐恋情深 仙侠修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夜,白若一 ┃ 配角:君撷钟续叶上珠神曲芳华楚辛夷 ┃ 其它:相爱相杀,相互救赎 一句话简介:魔君他只想欺师灭祖 立意:在人间都不是神仙,别拒绝庸俗的愿。 卷一 【 倦 红 尘 】 第1章 苏夜入魔 苏夜入魔了! 此消息一出,八大仙门、九州百城俱是哗然。 谁能料到这位根骨极正的少年天才,好端端地说入魔就入魔。 更何况他的授业恩师,还是那位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辰巳仙尊,仙尊一贯秉承“无非一念救苍生”的宗旨。 怎么就教出了一个入魔的徒弟? 于仙门而言。 身为魔——就是原罪! 仙门还没来得及问责这位教出魔徒的仙尊,就碰到了更加棘手的问题。 这一日,仙门齐聚,共商伐魔大业,百年都未碰过头的各个仙主、掌门出奇地团结一致。 一个个恨地咬牙切齿,堪称同仇敌忾。 究其原因,原来是苏夜占据了仙门朝圣地————昆仑八十一城。 他任由妖魔肆虐,盘踞在那神殿之中,将好端端的仙门福地糟蹋成了鬼沼魔窟。 一位须发皆白的仙门尊者啐骂道:“黄毛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辱我仙门,不可饶恕,定当要绳之以法,杀之后快!” 于是,众仙门浩浩荡荡地上了昆仑山,一个比一个怒发冲冠,一个比一个更加嫉恶如仇。 昆仑山脚下的卖瓜贩子还没来得及收摊,就瞧见这群仙风道骨的修士,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又下了山。 小贩嬉笑吆喝:“诸位仙君还要瓜吗?又大又甜。” * 苏夜入魔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占据昆仑八十一城,自称昆仑魔君。 他豢养妖魔,充其阵营,游荡在昆仑的八千妖隶,使得再无修士敢踏足昆仑一步。 第二件事就厉害了。 众仙门以“教不严,师之惰”的罪名,将辰巳仙尊白若一推上了昆仑,他们师徒二人打了一架,谁知下山后,白若一灵力尽失,昏迷数月。 苏夜放话道:“本君与白若一至此恩断义绝,再无师徒情谊。” 众人惊,怎么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孽徒?! 说到这第三件事,不能说是厉害,怎么说呢,大概只能说荒唐吧。 这位魔君囚禁了他曾经那位师尊——白若一。 乍一看,原本也不是什么怪事,毕竟那魔头无恶不作,囚禁不算什么,杀了也不奇怪。 怪就怪在,那守得密不透风、人神莫入的昆仑神殿,竟然传出了些艳词话本,内容粗鄙不堪,任谁看了都会大骂一句。 “这魔头真是个畜生!欺师灭祖!猪狗不如!” 这些修士虽嘴上骂着,但私底下都好奇的很,一代仙师沦落至此,该是何种光景? 于是那些话本时常断货,供不应售。 什么终日在神殿中缠绵悱恻、耳鬓厮磨,旁人皆入不得魔君的眼。仙婢妖姬皆沦为杂役奴仆,魔君不曾多看一眼,眼中只有那冰清玉洁的柔弱仙尊,独宠一人。 什么仙尊的衣裳从未完整穿戴在身上一日,反正都会被毁尸灭迹。 什么从荷花池畔到昆仑神殿,再到雪山穹顶,那两人暧昧的地方,妖隶路过,皆不敢侧目…… 孽徒囚禁自己的师尊,还做了那般罔顾伦常、欺师灭祖的事,在这片大陆还是头回见。 但这白若一,实际上并非是被那魔徒给掳去的。 多年前,他们师徒二人一战后,白若一失了灵力,八大仙门没了庇护,人人自危。 第2页 仙门生怕这恶魔从天而降,撕开阴暗和獠牙将他们拆吃入腹。 一番商讨之下,决定暂时委曲求全。 猛兽逆鳞不可触之。 顺了他的心意,至少一段时间内大家都是太平的,这才能有时间商量出对敌之策啊! …… 于是神殿高座之上的魔君苏夜,隔三差五地收到仙门送来的求和礼。 起先,苏夜面对讨饶的仙门,以及一箱箱送来的稀世奇珍、美姬仙婢感到懒怠疲倦,就连手中的蜜酿都愈发尝不出个滋味了。 殿下来了谁,走了谁,送了些什么,他并不在意。 直到他灵光一闪,瞳孔骤缩。 激动地就连他最喜欢的糖葫芦,都被他颤抖的手不慎松开,跌在地上,他也没去看一眼。 只癫狂嬉笑道:“这么想送礼?那就把你们的辰巳仙尊送来吧。” 他不过是开了个玩笑。 他们不过是当了个真。 于是,堂堂仙尊,真的被他守护着的天下苍生塞进了八抬大轿,浩浩荡荡送进了这鬼沼魔窟。 实在有趣。 对仙门正派来说失去修为,毫无用武之地的辰巳仙尊,为天下苍生做的最后一件事。 居然是以身侍魔! * 苏夜百无聊赖地支颐侧坐在神殿尊座上。 世人都咒骂他是个魔头。 骂他的时候连祖宗十八代都算上了,可他不在意,毕竟他压根没父母,更别提什么祖宗十八代了。 入魔有什么不好的? 甭管世人心中如何唾骂他、诟谇他、讥讽他、毁谤他,都在他那悬于众生头颅上的审判之剑下,臣服于他的淫威胁迫,敢怒不敢言。 起初,他们骂他是丧家犬,后来他们嘲他是白眼狼,再后来,他们赞他是皮毛鲜亮、威风凛凛的狼王。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威风极了! 甭管别人如何地咒骂他,直到他的的确确能轻易拿捏他们的性命,那些乱七八糟的嘲弄与唾骂,一夜之间骤然消失。 眼见八大仙门将一顶缠着红绫罗绡的轿子,抬进他的神殿内。 帷裳盖下,看不见里面是何情形。 直到他掀开帘子…… 浑身猛地一怔,指节僵硬。 今日这份礼,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类似一种近乡情怯的局促感,也有企图颠覆清明的妄念,甚至还掺杂了一些莫名的恐惧。 因为这人,曾是他的师尊——辰巳仙尊白若一。 白若一浑身被大红的绸布绑得结结实实,即使脸色苍白,也被喜气的红绸衬得稠丽风流,他垂着眼睫一语不发。 苏夜只僵硬了片刻,看了他一会儿,又想了想。 便啧啧赞叹道:“红罗裳、金钿头,八抬大轿、丹绡帷裳……呵,师尊,八大仙门这是在给你送嫁呢。” “送嫁”两个字说地极其暧昧,苏夜故意揶揄他,不顾他丝毫尊严。 白若一掀开簌簌眼睫,淡淡瞥了他一眼,复又阖上,无动于衷。 昔日的少年,已经长成了眼前这个黑袍加身、魔冠盖顶的健硕男人。 扎眼得很…… “师尊,都到了本君的神殿了,怎么不出来看看?看看徒弟的丰功伟绩啊。” 白若一依旧无动于衷。 他的不加理睬,惹怒了苏夜。 苏夜冷哼一声,一把抓过白若一的衣襟,猛地一拽,白若一猝不及防,被他拽地跌倒在地。 额角撞在轿杆上,衣衫凌乱,他匍匐在地,依旧动弹不得。 苏夜愣住了,“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言词里稍微有些慌乱,但又很好地被掩饰了。 他收回了本想去扶人的手,抱臂而立,盯着跌在地上的白若一看了半天,然后恍然大悟。 “师尊被下了秘药啊?” 这八大仙门考虑的还真是周到。 闻言一愣,白若一终于有了反应,却只能用尽力气皱着眉头,双眸紧闭。 苏夜好整以暇地瞧着白若一此刻的模样,忽而大笑了起来,笑得肆虐张狂,笑得恨不得在地上滚两圈。 他以前怕极了白若一。 “你可知错?” 你可知错? 你可知错…… 这么一句话,从白若一嘴里说出来就像是魔咒一般,阴魂不散。 哪怕他入了魔,成了魔君,午夜梦回惊醒他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他一想起来就腮帮发酸,两腿发颤,像极了被撵着到处狂奔的丧家犬。 可现在呢? 曾经令他心惊胆战的人,此刻就在他面前,灵力全失、身中秘药、匍匐在地、不得动弹。 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根本不会有人阻拦。 诡谲暖黄的烛光,映得苏夜瞳色幽深,那眸中暗暗掩着藏不住的兴奋。他猛地拽起白若一的手腕,拖着他,朝神殿深处的黑暗走去。 白若一全身酸软,别说走路,他压根都站不起来。 于是,苏夜捏着他的胳膊,拽着他、拖着他,丝毫不去顾及他被捏地青紫的手腕,也不管他摩擦在地上的躯体,是否已经被刮蹭地鲜血淋漓。 曾经的辰巳仙尊,如今却狼狈至此! 神殿深处的床榻上,哪有什么旖旎的氛围? 分明是粗鲁又残暴的野兽,正在撕碎他的猎物,那猎物即使被狠狠掰碎,也不发出一声求饶,就那么忍着、扛着、倔着! 第3页 * 浑浑噩噩不知几番春秋。 火是从他昆仑神殿内部烧起来的…… 随着伪装成妖修的修士,潜入神殿,放了把地心火,烧裂了结界。忍气吞声了七八年的八大仙门、九州百城,终于硬气了一回。 他们谋划百日,终于在这一天,浩浩荡荡地攻上了昆仑八十一城。 一个年轻的修士,指着山峰喊道:“魔殿就在那!” 放眼瞧去,云雾缭绕的险峻高山上,覆盖着层层积雪,终年不化,苏夜的魔殿就巍峨地矗立在山巅之上。 是夜,有雪。 年轻的魔君被殿外的骚乱吵醒,他掀开眼皮,露出狡黠阴狠的眸光,微弯唇角,似笑非笑。 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披上黑袍,不徐不疾地走至殿外。 远处,浩浩荡荡一行修士正在逼近神殿,苏夜的结界虽被地心火燎开了一个大窟窿,但这些修为低下的人类修士想要上山,依旧很吃力。 他们的仙长嫌他们太慢,于是丢下在后面慢慢爬的弟子,御剑赶至山巅。 苏夜好笑,是赶着来送死的? 苏夜玩笑道:“你们上次送的礼,本君很满意,这次要送什么?” 他摘下兜帽,阴狠道:“是送命吗?” 来人怒道:“无耻小儿!你自甘堕落,入了魔,残暴不仁、倒行逆施,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不一会儿功夫,来的几十个仙门尊者罗列成阵,将苏夜团团围住,一个个面色凝重,正经得很。 苏夜嗤笑一声,“还真是嫌命长啊。” 他们驱使着几十把飞剑腾空而起,每一把都杀气森然,恨不得将苏夜千刀万剐。 苏夜眼眸轻阖,展开双臂,凝气而化的羽翼从背后噌地一声展开,他已瞬间凌空而立,将那些仙门尊者同那些飞剑,死死地压制在脚下,羽翼猛地一振,几十把飞剑簌簌坠落,皆成了破铜烂铁。 仙门尊者们瞪大了眼睛,修为强悍如斯,仙门危矣! 但他们已经攻上了昆仑,没有回头路了。 苏夜——必须死! 面对苏夜绝对的修为压制,他们乱套了,早就顾不得什么阵法,纷纷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器,群起攻之。 雪山另一头,一抹雪白的单薄身影,摇摇晃晃赶来。 白若一赶到山巅的时候,便瞧见到处都是血浆四溅、断肢残臂,躺在地上的那些人,有的苟延残喘,命不久矣,有的早就被飘落的雪遮盖了躯体,死地悄无声息。 失了修为的白若一无能为力,连替他们治疗都做不到。 这场大战终究是发生了…… 不远处的苏夜身着黑袍,与修士缠斗在一起,一批批修士前赴后继,地上的尸骨早就垒地下不去脚了。 苏夜穿着黑袍,有没有受伤,伤得多重,根本看不出来。 白若一眸中依旧清澈,只是担忧,这些年来,他从未恨过苏夜。 从未恨他将自己囚在神殿软榻上,从未恨他伤了自己一颗,奢望教化他的心。 可现在,白若一觉得双眸刺痛。 一边是自己曾悉心教导的小徒弟,一边是天下苍生,他哪个也舍弃不下,他甚至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梦魇。 可事实终究是事实,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一个年轻修士眼尖,发现了掩映在茫茫白雪中的白若一,他并不认识这位辰巳仙尊,只道是魔头的同党。既然自己没有能力斩杀魔君,能为长辈们分忧也是好的。 于是他召出本命剑,瞄准了白若一,一剑刺去。 “噗嗤——” 剑没入血肉。 白若一睁大了眼睛。 苏夜满目怒火地望着他,一只手死死地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幻化出一团烈火,朝身后甩去。 那个暗箭伤人的弟子甚至来不及哀嚎,便灰飞烟灭,死无全尸。 苏夜松开拥着白若一的手,拔出自己肩上的剑,狠狠捏碎。 几乎是用吼的,“白若一!你想死吗?!” 若不是他刚好看见,若不是他反应极快,这把剑,足以杀死灵力全无、形同凡人的白若一! 白若一攥着苏夜的手,摇头说:“……别打了。” 苏夜愣了片刻,邪佞一笑,道:“师尊啊,你为何总是在劝我袖手?我何时要去攻打他们了?是他们上赶着来送死的。何况……他们要杀你啊!要杀我!也要杀你!你看不见吗?” 苏夜越说,吼声越大,眸中越是猩红。 仙门亲眼瞧见这对不伦师徒举止暧昧,纷纷唾骂。 “仙尊与他的徒弟……竟然是这种关系?” “什么辰巳仙尊?呸!竟沦落为魔头的玩物!” “真如那话本所说的,堂堂仙尊,竟甘心在魔头身下雌伏!” “说不定早就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了……” …… 谩骂不断,白若一听不进耳朵里去,也毫不在意。 但苏夜怒了。 这些仙门修为不怎么样,只长了一张喋喋不休的臭嘴! 他像一只被激怒的狼,冲到了人群中,大杀四方。尝到了血腥味的嗜血动物,根本不肯罢休,这样的撕裂快感,让他杀红了眼。 杀红了眼,就根本停不下来…… 残肢不断,垒地越来越高,血浆四溅,又被落下的白雪掩埋。 第4页 白若一赤足站在雪地上,垂眸,心中默默召念着。 悬于神殿内的霁尘,感受到了宿主的召唤,挣脱了捆绑的锁链,迅速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光痕,落在白若一手中。 这把剑,原本就是白若一的本命剑,数年前,他与苏夜的师徒对决中,被苏夜夺取,后成为悬于穹顶的审判之剑。 苏夜一直拿着它,以己之度量,丈他人之善恶,杀人无数…… 死的人太多了,该结束了…… 但是…… 他下不了手,那个人是苏夜啊,是他的小徒弟…… 此刻,修为低下的修士,差不多都死了,剩下的人让苏夜头疼的厉害,不能一击毙命,只能打着。 正在同苏夜缠斗的修士,瞧见了霁尘! 他故意在苏夜面前露出了破绽,苏夜一掌袭去,那人双眼死死盯着白若一,露出了悲切的神情。 白若一脑中木然片刻。 他再不出手,那人一定会死! 他虽然没了灵力,但霁尘是神剑,神剑本身就有强大的力量,更何况他本来就是霁尘的宿主。 于是他提起剑,纵身跃上,剑朝着苏夜肩头刺去! 那修士本已奄奄一息,但看准了时机,猛地抱住苏夜,不要命地朝着霁尘扑去。 突然而来的变故…… 霁尘没有刺入苏夜肩头,而是直直没入他的心脏! 一剑贯穿了两个人的心脏,那个修士倒下去的时候,嘴角还勾着笑意。 血从苏夜唇角溢出,他木然低头,看向胸前贯穿的剑,而后又抬起头看向眼前手持剑柄的白若一。 眸中复杂,难以看清。 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可一开口鲜血便泊泊涌出。 苏夜抬起颤抖的手,手上染满了血液,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费力地抬起来,努力地向前触去。 可是,他和他之间隔着一把长剑,一把斩断了两人生死的长剑,一把横在他们之间的长剑。 他根本够不着白若一,又怕自己的血污,沾上了白若一雪白的衣衫。 师尊,你要杀我? 师尊,你真的杀了我! 气力将尽,眼前的白色人影,已经和周遭的白雪融在一块儿了,他难以看清白若一此刻是什么表情。 或许是如释重负吧? 毕竟,自己这个嗜血成性、大逆不道、凌·辱师尊的孽徒,可算是快死了。 站不住了,膝盖一软,苏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白若一猛地松开剑柄,在苏夜倒地前,扑过去一把捞住他。 没有管那血污是否会沾染自己的白衣,他紧紧拥着苏夜。 不是的! 为师不是要杀你! 师父没有想过……要杀你…… 是我这个当师尊的,做的不够好…… 霁尘刺入心脏,灵脉一点点地化成灰烬,融入血脉,血液染上灵脉中的强大魔气,一寸寸腐蚀着肉身,这样的疼痛噬魂销骨,万劫不复。 苏夜感到神魂渐渐抽离身躯,一点点消散。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去看白衣人一贯凉薄的眸子里,透出的怜悯。 口腔里裹挟的糖蜜,早已被腥凉的鲜血冲刷地干干净净。 苏夜看着自己流淌的鲜血,洇红了白若一那融入雪中的衣衫,弥留之际,他满目污血,怔怔地望着跪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为这天下苍生,他杀了他。 师尊啊! 在你眼里,我算苍生吗? 苏夜想说话,可是一开口,喉咙就会被血浆堵住。 师尊啊,你恨我吧? 你恨我吧! 我这么一个泥潭里挣扎的肮脏东西,怎么可以将一朵长在云霄的花,给粗鲁折下呢?还粗暴地扔下泥潭,踩在脚下…… 人间太苦了。 还好,结束了…… 没有意识了。 苏夜死了,死透了。 这一场大战终究是落下帷幕,众人舒了口气。 “辰巳仙尊大义啊!” “辰巳仙尊斩杀了这魔头,救万民于水火!实乃……实乃……大义灭亲!” “魔头一除,仙门可安。” 他们想要确认,苏夜是否真的死得透彻了,眼见神魂消散才能放心。 白若一没有动弹,似是被抽去神魂的傀儡之木,他低头望着怀中早已死得透彻的人。 一点点拭去苏夜眼角眉梢的雪花,可又有新的雪花落在他脸上。 怎么抹都抹不完, 白若一喃喃道:“不怕了,为师……带你回家……” 他抱着那具早已凉透了的躯体蹒跚远去,苏夜垂下指尖,滴滴鲜血流淌不止,绽落一地,在他们身后蜿蜒一路。 滴血入雪,血花无声。 似铺就了一条血色花瓣的归途。 众人想要去阻拦,也想过万一那魔头,死得不够透彻怎么办?如果不千刀万剐分了尸,怎么确保这魔头不会尚留一息在人间? “徒弟入魔,师尊杀徒。霁尘剑之下神魔必诛,绝无生还。” 双手合十的和尚摇了摇头叹息:“仙门之事者,务必护苍生之利,除天下之害。无非一念救苍生……” 无非一念救苍生…… 呵! 这场雪下地真好啊,埋干净了所有的污秽。 第2章 话本里的仙尊 第5页 “一枝红杏揽腰探出那深墙,看那解不开、挣不脱千层锦被。我游的是烟花地,饮的是露缘酒,赏的是柳如烟,攀的是花似锦。打那章台、平康、北里过,不若南院摄我魂……” 打马路过长街酒肆、章台北里,楼上娘子小倌咿咿呀呀地唱着黏腻婉转的词曲,苏夜心中欢喜这热闹,举手挥了挥袖子,抬眸冲楼上大方一笑,绽出两弯浅笑梨涡。 那楼上姑娘娇嗔一声,羞怯地以扇掩面,美眸流转,柔荑轻挥堪堪抛下一条飞纱锦帕,那帕子盖在了苏夜脸上,原主惊呼一声羞涩一笑。 苏夜拿下帕子,嗅了嗅,冲那姑娘暧昧地眨了眨眼,伸手揣进衣襟之中。 那楼上姑娘长吸一口气,没缓过来,竟僵直晕倒了。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苏夜生地很是俊美,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眉目清俊,挺鼻如峰,薄唇棱角分明,那靥面梨涡浅浅,笑起来微曲的唇角弧度煞是好看。略显少年稚气的脸庞隐隐透着些飞扬跋扈的潇洒飒气。 正人君子钟续斜睨他一眼,白眼道:“泼皮无赖,惹是生非!” 苏夜没理他,竟兀自接着那姑娘的词,唱起了小曲。 “你便是扒了我皮、抽了我筋、折了我骨、断了我手,也斩不去我这天赐的风流儿。便是那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打那奈何桥上过,三生石前诉:百年别离在须臾……” 钟续咬牙狠道:“当真……当真是无赖至极!” 这俊美的面庞配上少年口中的淫·词艳曲,颇有些违和感。 那楼上的小倌和姑娘们带着几分佯怒,嬉笑嗔骂着苏夜不知羞耻,又背地里暗暗红了脸,惋惜地目送着苏夜远去,有几个他常光顾的小倌和娘子竟还红了眼,哭地梨花带雨。 远远呼道:“公子记得回来啊,奴家在此等候着呢。” “公子别在外边被那些狐媚子勾了魂,记得回家啊。” “呜呜呜……公子,公子别忘了我们……” …… 那些个眼神和话语竟像是驻足江畔依依不舍送别赴京赶考的丈夫一般凄凄露骨,直到苏夜的马匹渐行渐远,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这些个粉头还像待夫回家的望夫石一般伫立,迟迟不愿散去。 花魁柳娘噙泪嗫嚅,“那个人,或许明天就会回来,或许永远不会回来。” “……” “…………” 原本沉郁的气氛霎时更加颓丧,姑娘抱着姑娘,小倌抱着小倌,皆是哭成了个泪人。 这般嘴甜心善,出手阔绰,只上门送银子,从不留宿过夜的伶人之友,他们上哪儿找第二个呀? 钟续面色青白,咬牙狠道:“你流连烟花巷陌,常去那章台、北里之地也就罢了。”回想到那面相媚态、脂粉堆面的小倌,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竟连那南院的小倌都不放过,那可是男人啊!” 那章台、平康、北里皆是青楼,有的是做的那颠鸾倒凤的皮·肉生意,有的是陪酒不陪·睡的清倌人,而那南院则是男妓集聚做的另类特色的三陪生意。 虽然这个世道男风盛行,但一般自恃君子的修仙望族都不会去碰那男妓,至少表面上是,唯有这不顾世俗眼光的苏小公子常常大摇大摆地进出那南院。 “不若南院摄我魂……” 苏夜吊儿郎当地瘫软在马鞍上,颠地左摇右晃,叼着根狗尾巴草,言词含糊道:“本公子向来对美人怜惜,无论男女一视同仁。” “恶心!”钟续咬牙瞪了他一眼,甩下他就御马狂奔,一骑绝尘。 苏夜嘿嘿一笑,论恶心人,在这江南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江南人多文雅自矜,心中无论怎么想的,碍于脸面都不会直接表露出来。而他苏夜可不一样,他是个实打实的泼皮无赖。按钟续的话说,他是从那市井腌臢地出生,带着浑身的一股腥臊腌臭味走出来的,比不得江南落樱缤纷的芬芳雅致和读书人浑身上下的书卷气。 钟续策马疾驰,不知跑出了多远,还不见苏夜跟来,只得一勒缰绳停了马驹,下马等待,他暗自唾骂道:“讨厌猥琐流氓腌臢泼皮无赖烦人精!” 气归气,还是得等着…… 他将缰绳拴在并不算粗壮的树干上,默默发泄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要不是怕你死了对不起小姨,谁要大老远陪你去涿光山驱妖气了!真麻烦人!”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清楚,当初江南边境阻挡妖魔入侵的禁制薄弱,有些妖便挤出裂缝进了人间。 驻守在江南阻妖禁制边的钟家不慎遭遇妖族侵袭,原本就只是一些小妖,不足为惧,奈何太过突然,导致钟家防不胜防。 苏夜就这么稀里糊涂替钟续挡下妖魔一击,导致妖气侵染肺腑,不得不去涿光山拔除妖气。 钟续心想:谁要你替我挡下的?小爷我修为深厚,区区妖气又能奈我何? 他这平白无故地欠了苏夜,感觉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羞愧。 禁制边缘都是些修为低下的小妖,不足为患,确实奈何不得修仙之人,就算苏夜没挡下那一击,钟续也不会有什么事。而苏夜就不同了,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毫无根基,凡人之躯自然受不住那妖气侵袭。 妖气是慢性地持续侵入,起初还没什么异样,后来渐渐体质躁郁、日渐消瘦,直到他突然毫无预兆连连呕了几口血,钟家才重视起来。 第6页 “嘿嘿!大表哥!” 不知等了多久,苏夜才悠闲晃荡地牵着骏马,姗姗来迟。此时此刻,天边暮色将至,晚霞逆光映着苏夜的轮廓,看不太清他的脸。 但是!他手中拿着串糖葫芦是什么意思? 看他好整以暇地舔着嫣红的糖葫芦,钟续又是嫌弃又是无语。 气急道:“我在这儿等你,你就去买了个糖葫芦?” 苏夜嘬着糖葫芦笑嘻嘻递出:“大表哥来一口?可甜了!” 那糖葫芦上的糖汁伴着唾液险些滴下,钟续面色一僵,身躯往后躲了躲,免得那不知是糖汁还是口水粘在自己身上。 恶心! 着实恶心! 冷哼一声,跨鞍上马,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策马扬鞭。 “不吃就算了,这么甜,我还不舍得分呢。”苏夜嘟囔一句,快速把剩下几个失去蜜糖裹挟的山楂嚼入口中,塞了一嘴,鼓鼓囊囊,才费劲地爬上马。 他倒是不急着赶路,这马被他骑着同赶驴子也没什么区别,马生尊严尽失……苏夜从挂在马鞍上的包袱里掏出一本话本子,歪坐在马背上一页页翻看着。 这话本封面赫然挂了几个大字《仙尊在昆仑神殿的那些年》。 说的是辰巳仙尊消失在仙门的那几年被魔君囚禁后正邪之间相爱相杀,缠绵悱恻,禁断不可言的故事…… 故事的结局自然是仙尊高举神剑刺入魔君的心头,邪不压正,天下太平…… 就这??? 不如《神祇仙尊镇妖魔》的故事来的热血沸腾,也不如《魔君的掌心宠》来的暧昧不已,令人浮想联翩。 嘿,这辰巳仙尊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倒不是好奇这仙尊在仙门中威望有多高,修为有多强悍。而是说,他这么被凡人编排,就不生气? 瞧这话本中的描述,两百年前啊!或许早就作古了吧? 苏夜翻阅过的话本极多,近年来流行的大多都是与辰巳仙尊相关的,他买过几个不同的版本来看,内容都不同,出发的角度也不一样,但结局都是仙尊杀魔,天下太平。 翻到最后一页,连作者署名都没有。 怎么的?敢写这种故事还怕仙尊哪天上门兴师问罪啊? 最后一页不起眼的角落里落了几个小字: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话本是作者家的猫写的,请勿对作者人身攻击…… 苏夜:“……” 可以,求生欲很强了! 等他将这话本看完,天都黑了,他只好兴致缺缺地将话本随手塞进包袱,策马扬鞭往前赶赶,说不定还能赶得上他大表哥的步伐,虽然大表哥一定会黑着脸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 等到了苏夜的钟续自然免不了惯例的面色难看,骂骂咧咧几句。 两人一前一后,赶了数日,终于到达距离涿光仙山不远处的启临镇,两人在一处茶肆准备喝喝茶歇歇脚。此处地处偏东,不同于江南的软糯儒雅,居民的性格也相对豪放爽快许多,吆喝叫卖声一个大过一个,热闹非凡。 茶肆的说书先生醒木一声响,不厌其烦地诉说着那段往事。 “…………至此,辰巳仙尊沉寂近两百年,而后苏醒,隐居于涿光仙山,不问世事。”说书人讲完最后一句,合扇呷了口茶。 茶肆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当年的仙魔大战已然过去近两百年,身处和平时代的众人也只当这是一段茶余饭后的趣闻。经历这段往事的仙门长老们尽数仙逝,这说书人讲述的故事几分真几分假没有多少人会在意。 钟续注意到有个少年人在茶肆临窗的位置落座,点了一斤片切牛肉伴了壶冰镇桃花酿。少年人一身青衣,右肩延伸至腰际用银色丝线绘制了图案,那图案像鱼,却生了十只羽翼。少年长发束顶,银冠之下马尾潇洒,眉清目朗。他右手边搁了一把白色剑鞘的宝剑。 这茶肆中都是寻常凡人,只这少年作修仙之人的装扮,很是显眼。 钟续道:“十翼飞鱼,这图案有些眼熟。” 苏夜不理他,埋头嗑瓜子,与江南寡淡无味的瓜子不同,这启临镇的瓜子居然别出心裁地做出了咸味和甜味,茶味的瓜子还带着点绿茶清香。 他一嗑就停不下来了,听闻启临镇的人管这瓜子叫鬼牵手,意思就是哪怕你已经嗑饱了,嘴皮子都嗑破了,还是会不由自主就像被鬼牵着手一样将手伸向瓜子继续机械地嗑嗑嗑。 苏夜哭笑不得地疯狂喝茶,吐着舌头说:“啊饱哥,哟欧鬼,我吃不下惹。” 钟续:“…………” 神经病! 钟续翻了个白眼,继续看向那临窗的少年,他已经和说书人争执起来了。 “你胡说,辰巳仙尊修为高深,为人雅修清正,怎么可能被魔君囚禁!还编造出那等……那等肮脏龌龊之事,你……你是在辱没仙尊清白!”少年愤怒发问。 “这……”说书人愣住了。 这故事他讲了没有上千遍也有几百遍了,故事是道听途说东拼西凑来的,按照听众的口味稍加整理和修改,成了这话本子。 大多数人除了感兴趣那仙门众人如何如何团结一致,魔头如何如何残暴不仁,仙门是如何如何斩杀魔头。还有便是那正邪之间相爱相杀,缠绵悱恻,禁断不可言的绯闻…… 魔君一死,这段折子戏便算是落幕了。 第7页 说书人故作镇定,哗啦一下打开折扇悠悠扇着,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笑道:“这本就是话本的故事,当真不得,当真不得。” “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先生说的不对啊,这要让大家信以为真了,会造成很多误会的!” “…………” 苏夜不禁觉得好笑,这小仙君真是较真,怕不是第一次涉足尘世,缺少社会教育,凡人调侃修仙之人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了,且不说现在天下太平,哪怕就是身处乱世之中性命无忧之虞,他们也不会关上那喋喋不休的嘴,凡人朝生暮死温饱之余就是寻个乐子。 可笑就可笑在,修仙之人就算被编排成话本的主角,心中纵是气急败坏也只会谈笑风生间表示自己毫不在意,自己是那心怀天下苍生之人从不拘泥小节,好似这样藏住了七情六欲就能更接近仙途飞升似的。 看那说书先生两股战战,不住地捏着袖子擦额上渗出的汗,苏夜心想,话本作者可以在幕后随意编排,但这说书先生摆在排面上还真是高危职业啊。 苏夜抿唇一笑,隔着竹屏慢条斯理道:“怕什么误会啊?真怕了就让那话本的主角自己来诘问这先生呗。” 钟续一把拍落苏夜手中的瓜子,气急败坏,压低嗓音厉声说:“你别胡言乱语!” “你……你你你……”那小仙君也气得不轻,你了半天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倏然,一盏瓷茶杯砸在了那小仙君头上,他“哎呦”一声捂住脑袋,吃痛地嘶嘶叫唤:“谁砸我?谁砸我?” “我一不留神你就偷溜出来,还不知自己差点犯了嗔戒。” 门口走来了一个青年,穿着与少年一般无二,前胸至腰际绘着十翼飞鱼。青年人乌润的头发梳地一丝不苟,束在头顶,鬓发浩然,长得便是一副清俊正直的模样。 “杜……杜衡师兄。”小仙君耸地缩头,自觉犯了错,不敢言语。 呦?帮手啊? 苏夜复又抓起一把瓜子,继续嗑着。那叫杜衡的仙君只端端正正朝着两人的方向望了一眼,并未说什么。 “还不跟我回山,再不回去又该惹事了。”杜衡浅浅叹息了一声。 小仙君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堪堪跟在师兄身后,两人离开茶肆。 说书人见这小仙君被人领走,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醒木一拍,吸引回了众人刚刚被转移的视线。 “要说这仙魔大战之后啊,各仙门死伤惨重,那是血流漂杵,尸横遍野啊。但这魔君死后呢,魔已经在人间消失了,百年来再无魔乱人间,但却还有妖兽在人间横行霸道,也是危祸苍生呐。仙山门派的仙君们为护百姓,在边疆设下重重禁制,阻挡妖兽侵袭,然百密必有一疏,也必有妖兽趁着禁制薄弱之时,从禁制缝隙里钻入人间。若说凡人不慎被妖所伤该当如何?呐,此处北去百十里地,有一涿光仙山,仙山药草众多,可解妖气灼伤……” 作者有话要说: 依次出场: 苏夜:年龄16,身高172 大表哥钟续:比苏夜大一岁,比他高1cm哼唧 石羽涅:啥??有我啥事?我就冒个泡 杜衡:咳,叫大师兄就好 第一二章 稍微修了一下下~ 第3章 白捡的师尊 “你往日荒唐没人管束你,如今来了这涿光仙山,不求你知规受礼,只希望你在这仙门圣地不要恣意妄为,万一惹出什么祸端,丢的可是我们钟家的脸面!” 看钟续学着姨父说话,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苏夜不禁噗嗤笑出声来,“我又不姓钟,我姓苏,你就当我不是钟家人就行了。” “你————” 钟续气的心中郁结,恨不得直接把他这个表弟从船上扔下去,但转念一想扔下去了还得捞上来,麻烦!于是放弃了想法,又默默拎出父亲出门前的交代开始念叨。 苏夜躺在舟上,双臂枕在脑袋下,叼着根狗尾巴草,闭上眼睛假寐,对大表哥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 涿光山是一处仙门府邸,这处仙山依山傍水,灵气充裕,灵植遍地,是个天然的修仙圣地。几百年来世事变迁,众多仙门分分合合兜兜转转,只这涿光山从不参与这些俗事,不与任何门派结盟也不与谁交恶,只秉承着除魔卫道,救济苍生的宗旨。 要去那涿光山需策马至两峡彼岸,那里常年有一船夫摇着一叶小舟,承载来往过客。河道狭长,两岸连山,石壁高耸入云。从此处往里走,光秃秃的石壁不再,映入眼帘的是郁郁葱葱的青柏。 青柏寓意清白,警醒山中弟子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做事。 继续前行便能感觉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伴随着远处瀑布的回响。 “两位公子坐好了,穿过这林寒涧就到了。”船夫说话间,小舟倏然越入飞流湍急的瀑布。 瀑布之后视野一片开阔,和那狭窄的峡崖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 巍峨高耸的石碑屹立在前,上书“涿光山”三个大字,身后是万丈悬崖,隔着飞瀑能将外面的世界看的真真切切,外面却看不见瀑布内的别有洞天。这崖上视野开阔,巨大的松柏屹立在两侧,郁郁葱葱,空中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两人猝不及防被飞瀑淋了一身水,湿地透透的,那船夫穿着蓑衣嘿嘿一笑,“两位小公子,山主在如是殿等着两位。” 第8页 说完这话,船夫操纵着小舟掉头跃下飞瀑,居然在空中飞了一段,悠悠地飞入水面,落水无声。 竟是一叶飞舟! “这要是多几个人,这舟也渡不过来啊,岂不是得排队排到明年去哈哈。”苏夜抹去脸上水珠,扭头一看,大表哥全身干爽,竟是自己运用灵力蒸干了衣衫。 “唉,钟续你给我也整干了呗!” 钟续不理他,往前走。 “别啊,大表哥!别不理我啊。” “……”这时候知道叫表哥了? “我要是得了伤寒,病了,麻烦的不还是你吗?万一姨父传书问我近况,那我不得如实说呀……” 就知道拿父亲威胁他! 钟续气的牙痒,父亲对自己教育严格,却倍加宠爱苏夜,要什么给什么。流连花街柳巷这种伤风败俗的行为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从未追责。 钟续停下脚步,扯出了个很勉强的笑,“你自己不学无术,最基本的术法都不会,干我何事。” 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去,运了几分灵力,脚步看起来不徐不疾,却甩下苏夜一大截。 苏夜跑得气喘吁吁,满是大汗,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水渍是汗水还是瀑布淋湿的。 两人赶到如是殿,殿内只有两个外门弟子,给两人看茶,说是山主有急事离开了,门内长老们和大多内门弟子都赶去了,麻烦客人稍等片刻。 这一等便是从日头高照等到暮色降至再等到月色入户。茶续了不知多少遍了,浓茶也渐渐变地跟白开水一样淡,那弟子尴尬地又给两人换了茶叶继续泡着。 茅厕都不知道去了几回了,肚子也饿地咕咕叫。 那弟子很贴心地奉上了糕点。 …… 苏夜附上钟续耳边耳语,“这石山主怕不是故意的吧?” “胡说,你当仙门中人都和你一样?”钟续嫌弃地挪了挪位置,离苏夜远远的,其实苏夜身上早就没有小时候那股血腥味了,但钟续就是觉得别扭,仿佛自己总能闻到那股恶心的味道。 看大表哥如此嫌弃自己,苏夜识趣地往回坐了坐,伸了个懒腰,哈欠连连。 “我坐不住了,再坐下去该睡着了。”苏夜起身,“我出去走走。” “别乱来,仙门圣地,你怎能如此不知规矩,像什么样子?丢的还是我们江南钟家的脸!” 苏夜还未踏出门槛,便有个弟子前来告知,“山主有要事处理,今日无法接见二位,安排二位今夜宿在学思院中。” 钟续一收之前的暴怒脾气,礼貌拱手:“如此,便有劳了。” 二人被安排住下后,苏夜觉着浑身黏腻又不会清洁术,只好问了那弟子在哪儿洗漱,听闻是公共澡堂,苏夜放弃了这个想法。但浑身汗渍难受,只好决定找一处泉水洗洗算了。 苏夜一路走走逛逛,感觉什么都新鲜,他童年被锁在市井瓦肆之间,抬眼便只有高耸的院墙壁垒,出了门也就只有狭窄深邃一眼看不到头的窄巷。去了钟家之后,也只是府内规规矩矩的亭台楼阁,府外延绵的山丘和不大不小,不算冷清也不算热闹的小镇。 这涿光仙山的建筑确实大气,巧妙地利用自然产物结合人为建筑,造地那依山而立的房屋,嵌入峭壁的吊桥,倒卧的松柏蜿蜒出天然的小径。 抬头看看月亮,揉了揉眼,借着月色努力看向四周,仿佛远处有微弱的烛火在闪烁,距此地不过数百步。 走近了,入目是一片竹林,隔着幢幢竹影便可听见水声潺潺,如鸣佩环。挤进竹林便看见一湾清冽的潭水,潭水不远处有一方屋舍,竹砌玉雕,门口上书“云栖竹径”。 他见四周没什么人,潭水清澈,未曾多想便除去亵衣,潭水没到他胸前,那水中有一汪明月,他掬起一捧水洒在肩上,丝丝凉意袭来,这潭水触手并不算太凉,没想到整个人泡在水里居然这么……冰寒刺骨。 潭水划过肩头没入腰窝,那白皙纤瘦的背脊上,赫然是一道道丑陋如蜈蚣攀爬的疤痕,足有七八道,每一道都触目惊心。看样子年月已久,受伤之时定是深可见骨,否则不会至今还残留在体表上。 手掌摩挲着疤痕,回忆也变得有些悠长诡谲,往事已经过去,但伤口就算结痂了也会留疤。在钟家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过惯了,如今另觅生路也不知难不难。 想起姨母说的那句:“我们只养你至成年便算是对得起我那死去的妹妹了,你那杀破狼的煞星命格克死了自己父母,别来牵连旁人了。” 姨母本是不同意苏夜修仙的,此次这般好心送他来涿光山,怕是也想让自己赶紧离开钟家。 回?可能是回不去了。 本该就不是个有家的人。 “何人?”清澈的音色如泠泠碎玉敲击在水面,声音淡泊渺远。 苏夜失了神…… 感受到一股强大冷冽的气息在身后,让他全身发毛,骨子里透出的恐惧,他猛地回头…… 如神祇般的白衣男子站在自己身后那幽暗院门前,那人潘鬓沈腰,盛颜仙姿,一袭白衣不染凡尘,泼墨长发直垂脚踝,长发未绾,恣意散落。月色飘散在他身上,如梦似幻。 是个美人! 他朝着苏夜走了几步,苏夜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抱胸,沉入水中,只余一双眸子飘荡在水面上。 第9页 他震惊之余又觉自己有些好笑,这场景在他看过的话本里很常见,譬如书生闯入小姐浴汤,小姐惊呼后渐生情愫,以身相许;又或者浣纱女夜半沐于溪畔,被游荡至此的受伤侠客撞见,浣纱女用衣衫作包扎之用替侠客治伤,侠客以身相许………… 如今怎么到自己这儿,角色却反了过来?自己也不像是个会娇羞的人啊! 也不知这美人看见了多少…… 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月光和树影在他白袍上晃动,摇曳生姿,波光粼粼。 他在朝自己走来? 苏夜想深吸一口气,忘了自己埋在潭中,那潭中泉水便不慎通过口鼻灌进了肚子里,猝不及防被呛住,他不得不稍稍站起来一些,露出口鼻。 脸色煞白,有些结巴:“这,这,这位仙君,我我我……”我了半天愣是说不出话来,急的满面通红,眼神里似小动物般雾气朦胧,湿漉漉的。 那人滞了脚步,凤眸流转,看了苏夜一眼。 苏夜心中一怔。 那人附身抓住苏夜的手,那手白皙透明,宛如玉雕,触感冰凉,不似人类该有的体温。还未等苏夜反应过来,便已经被提出了水面。 好家伙,看似是个柔弱美人,居然力气这么大! 慓悍! 苏夜吓得后退了两步,恍惚间听见美人叹息了一声,苏夜全身发麻不敢动弹,屏住呼吸。自己就这么一丝·不挂地整个暴露在他面前了,饶是他再泼皮无赖也禁不住红了脸! 那人端详着苏夜胸前心脏的位置一块剑刺形状的菱形疤痕。 有些颤抖,叹声几不可闻:“伤口……怎么还在……” 什么?苏夜没听清。 他朝苏夜又走近了几步。 苏夜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非常不雅观! 他匆忙扯过岸边的衣服,也没管身上的水渍还没有擦干,就囫囵个把衣衫套在了身上。 “你……你…………你,我…………唉!”苏夜竟结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气的一拍大腿。 为何自己看起来就像是被轻薄了一般? 那人依旧盯着他胸口的位置,看了良久,取下腰际悬挂着的条绦挂坠,美人将穿过玉珠的丝带系在了苏夜手上,那丝带瞬间化作一串手链。 美人神情淡泊,薄唇轻启:“来,叫一声师尊。” 苏夜:“……………………” 自己这是被强行赠物?还被强行收徒了? 稍稍犹豫了片刻,苏夜砰地一声跪下:“师尊!”这声师尊喊得甚是响亮,欢天喜地。 第4章 俯首作揖谢师恩 “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辰巳仙尊哎!辰巳仙尊收徒了?” “什么什么?收的还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徒弟?” “什么什么?天枢长老听闻仙尊收徒,竟也凑热闹求着他收自己的外门弟子为徒?” “啥?仙尊拒绝了?说只收一个徒弟?” “哈哈,这下天枢长老面子往哪儿搁啊?” “那可不是!最丢脸的估计还是云频师兄吧!” “也是,云频师兄天资卓越,好几位长老早就想收他做亲传弟子了,可惜他都一一拒绝,传闻他立志非辰巳仙尊不拜呢!” “唉,也不知这辰巳仙尊怎么想的?要是我肯定选云频师兄啊……” ………… 第二日,辰巳仙尊收徒之事便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山中各个角落,传的沸沸扬扬,就连饭堂的厨娘和洒扫的杂役弟子都有所耳闻,整个涿光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山主石决明起先诧异,后又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苏夜虽不是涿光山的人,但好歹这淡泊人间不问世事的辰巳仙尊终于收了第一个徒弟,往后苏夜留在涿光山便也算作是山中弟子了,说到底都是对山门有利。 他先前收到了江南钟家传来的书信,想着随意安排一位长老收二人为徒,拔除了妖气也就是了,竟没想到这个苏夜如此好运,竟被辰巳仙尊收下,仙尊还扬言只收这一个弟子,于是石决明便安排了钟续拜入君撷仙君门下。 艳阳高照,风清气爽。 苏夜来到如是殿,竟是来的最早的,只有几个外门弟子安排了些茶水便退了下去。闲来无事,他到处晃荡了一圈,昨夜之事还像做梦一般缥缈虚无,腕上的手链却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想起昨夜的美人,苏夜莞尔一笑,感到有些口干舌燥,随意取了桌上一杯茶咕噜咕噜便喝了。 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师尊的名字,但看气场,修为应该是很高才对。 不多时,几人已经到了如是殿,苏夜连忙恭立一侧,山主石决明同一众长老簇拥着师尊进了殿。 石决明连忙腾出自己的山主宝座,“仙尊,请上坐。” 师尊在涿光山地位竟如此之高?苏夜微微有些诧异,山主唤他仙尊?这世上配得上仙尊二字没有几人,而在涿光山的…… 苏夜猛地一拍脑门,原来是辰巳仙尊白若一! 他就算没见过本尊,在说书人不厌其烦津津乐道的谈资里也是听闻过的。 白若一挥手,“不必多礼。”自顾自地走向右侧座位,坐下。 众人见白若一坐下,便松了口气,皆落座。 苏夜恭恭敬敬地站在白若一身边,钟续也同苏夜站在一起等着了。 第10页 那高坐之上是山主石决明,长得眉目端正,很是正派。他旁边站着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应该是他的独子石羽涅。苏夜一瞅瞬感诧异,那不是前两日才险些吵起来的小仙君吗? 少年那双眼睛从白若一一出现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起来这人便有些憨厚痴傻模样,白白可惜了这副软糯清稚的长相。 苏夜松了口气,一圈扫下来几乎都不认识,最熟悉的应该也就只有身边这大表哥和刚刚赠他手链的师尊了。 师尊可真好看,比他见过的美人都好看! 美人如玉雕般慵懒坐着,以苏夜站着的角度俯视下去,正好能看见纤长扑簌的睫毛轻阖煽动,遮盖了清透美眸。 美人的手指轻轻点着乌木桌面,纤细修长却又有些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几乎透明,在深色桌面映衬下格外清瘦白皙。 他指尖轻触粗陶茶盏,好看,实在养眼! 茶盏? 苏夜突然反应过来。 “啊!师尊别……”苏夜来不及阻止,看着白若一端起了自己刚刚喝过的茶水,杯口碰唇,就这么喝了…… “怎么?” 尴尬了……算了还是别说了,喝都喝了。 “没……没什么。”苏夜抿了抿唇,道:“师尊,茶凉了……” “无碍。”又喝了一口。 苏夜忙不迭地给白若一换了个茶杯,倒了杯热茶端到白若一手边,讪笑道:“师尊,那个凉了,喝这个。” 钟续白了苏夜一眼,这厮狗腿地很,伺候人一套一套的,果然是市井出生,没骨气! 白若一手碰了一下白玉瓷杯,一颤便收回了手,抿唇不语,又伸手去拿了原先那杯喝了起来…… “师尊……”苏夜有些无奈地小声嘀咕。 “烫” “…………” 今日众长老齐聚,这般热闹,完全是为了拜师礼。 涿光山推崇尊师重道,比起其他门派对于拜师的仪式感高了不是一点半点。拜师礼过程繁琐,苏夜是个没上过几天学堂的人,不适应这些繁文缛节,若不是因为再无后路,他定是站不下去的。 先是场地准备,众人需至殿前广场,涿光山先祖牌位立于中间贡桌上,清香茶果供奉着,三柱香摆放于香炉前。广场台阶之下,众多弟子皆来观礼。门中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居多,内门弟子数量稀少,何况是能拜入长老门下的。 这次拜师礼意义非凡,因为此二人一个拜入君撷仙君门下已经是让众人羡慕不已,另一个居然拜入了传说中的辰巳仙尊门下,大多数人也是盼望着能一睹仙尊风姿。 摇光仙君是位女君,她仙姿绰约,一袭青衫立于供桌之前,依次向四方诸神行礼。 而后摇光仙君唱:“请长者入席。” 以石决明为首,各位长老步入,长老们身边皆有一位弟子手持托盘,托盘中盛着束修六礼:寓意谢师恩的肉干、业精于勤——芹菜,启窍生智——龙眼干、苦心教学——苦莲子、早日有所成——红枣、宏图大展——红豆等组合成的六礼束修。 作为此次拜师入门的主角,苏夜与钟续到广场上,向先祖牌位行正规揖礼,后向众位长老行礼。 摇光仙君唱:“弟子入席,师者入席。” 两人并排至广场中心。 摇光仙君唱:“弟子向师尊行礼。” 两人便分别向各自的师尊行正规揖礼,后分立两侧。 两位师尊分别取三柱清香,运用灵力点燃,而后递给各自的徒弟,寓为薪火相承。苏夜与钟续接过清香,插在供桌的香炉前。 摇光仙君唱:“师尊赐弟子名牌。” 两位师尊便各自取出一枚名牌递于两人手中,两人双手接过名牌,那名牌是玄铁铸成,上书二人姓名。 “请师尊为弟子赐字。” 两人单膝跪下。 仙门的规矩,弟子赐字非父母给予,不论年龄大小,入门拜师便由师尊赐字。 白若一看着苏夜,道:“你单名一个夜字,为师赐字祈明,寓意明日之日犹可祈。” 苏夜恭恭敬敬拜下,“谢师尊赐字!” 苏夜手中名牌灵光闪烁,祈明二字便烙印在玄铁名牌上,他双手摩挲着名牌,那烙印在自己名字旁边赫然是师尊的名字————辰巳仙尊白若一。 君撷为钟续赐字:钟之恒,寓为以恒心持之。 摇光仙君又唱:“俯首作揖谢师恩。” “一叩首‘鸿濛为尊,德牟乾坤’ 二叩首‘苍生为念,尊师重教’ 三叩首‘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起!”。 摇光转身面朝二位师尊,唱:“请师尊上禀天道。” “一拜曰‘师道尊崇,立人立德’ 二拜曰‘传学授业,除恶济民’ 三拜曰‘薪火相承,天地为鉴’ 恭立!” 两位师尊三拜燃香后便在山主身侧入座。 摇光仙君唱:“请弟子为师者敬茶。” 两名弟子分别从两侧端茶托盘至苏夜与钟续面前,徒弟以右手端茶,左手捋袖,再双手高举过头,向师尊敬上。 师尊双手接过,端到额头,闭眼,以示敬意。后以左手托茶碗,右手持盖碗抚茶,喝茶…… 而后徒弟接过师尊茶盏,归位。 随着摇光仙君唱道:“礼成!”这拜师典礼便算是结束了。 第11页 拜师大典结束的时候,刚过午后,门中便又熙熙攘攘开始准备宴席。 白若一同石决明说了几句什么,天玑长老便命自己门下弟子取了些治疗伤寒的药丸递给了苏夜。 他怎么知道自己昨夜着凉,今日有些伤寒?心中略有疑惑。 苏夜收起了玉瓷小瓶,连声道谢。 不多时,便已入夜。 宴席的菜肴是涿光山的厨娘们做的,看着香味浓郁,色泽好看,苏夜有些馋了,昨晚就饿了,到现在至少也是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不由得目光总瞥向桌上的菜肴。 奈何长老们相聊甚欢,也还没入座,他们这些小辈也不好意思先动筷子,苏夜急的直搓手。 钟续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哼,出息。” 苏夜满不在意道:“你们修仙之人能辟谷,我这**凡胎饿了也很正常。就算我不吃,你看那殿外弟子都饿成啥样了,是人都需要吃饭的好嘛,自然是和你不同。” 言下之意,钟续不是人。 可钟续没听出来…… 钟续瞧着殿外,明灯绵延,山内灯火辉煌,摆了很多桌酒席,一眼难望到头,涿光山所有的弟子应该都在了,这辰巳仙尊的面子还真是大。 苏夜说的不错,只有灵脉打通了的弟子习惯了辟谷,自是不需食用那五谷杂粮,但几乎所有外门弟子以及一部分修为尚浅的内门弟子还无法做到辟谷。钟续虽然早几年就开始练气,但实际上也还未打通灵脉,差了点时机。 实际上,就算是能辟谷了,大多数修仙者也好食几口人间烟火,毕竟在人间都不是神仙,食用几口人间美食也坏不了修为。 “仙尊请入座吧,各位长老请入座。”石决明见宴席准备的差不多了,便邀着尊者们落座主桌。 见长老们都已落座,苏夜他们便在挨着殿门侧的桌边寻了个位置坐下。苏夜离得白若一比较远,人头攒动下只能看见一抹白色身影,眺望不得,只能悻悻低头盯着眼前的菜肴。 钟续有意调侃他,“怎么?你师尊又不会丢了。” “本来,我也这么觉得。”苏夜指了指殿下翘首以盼,恨不得把脑袋拉的几米长的弟子道:“现在,可说不准。” 钟续:“……” 苏夜环视了一眼他这桌落座的人,除了钟续和石羽涅他见过,其他还有几个都是生面孔,除了钟续和他,他们都穿着青色长衫,右肩延伸至腰际用银色丝线绘制了鱼生羽翼的图案,同桌的两人还是那日山下差点发生争执的石羽涅和杜衡,但他们仿佛都当作那日事情并未发生一般。 杜衡解释道:“二位师弟的山门服饰还在定做中,届时我会派弟子替你们送去。” “大师兄!到时候我去送吧!”石羽涅塞了满嘴食物,忙不迭地咽下去,开口道。 那青年眼神冷冽,瞥了一眼石羽涅,石羽涅便默默低下头继续吭哧啃哧吃饭。 青年淡淡道:“你们刚入山门,有些不明白的事情可以问我,我拜在山主门下,山主赐名杜衡,入门早些,虚长了各位一些年月,你们唤我一声师兄便可。” 两人一礼,随石羽涅唤了一声:“大师兄。” 杜衡点点头,不再言语。 “哈哈,吃饭吃饭。”石羽涅客气道。总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吃,这么寒暄下去,菜都该凉了。 他这么一说,苏夜的肚子很是应景地咕噜一声。 他盯准了一块桂花糖藕,夹进了碗里,放进了嘴里。 这……味道…… 有些…… 一言难尽。 苏夜感到极其恐惧,口难下咽。这桂花糖藕里塞的糯米居然是咸的!藕本身也没有甜味,没有甜味的桂花糖藕能叫桂花糖藕吗? 抬头一看,大家吃的都是津津有味的,好似并没有觉得奇怪。江南一带口味偏甜,涿光山相较于江南而言地处偏东,这里的口味偏咸一些。 但也不至于,甜食都做成咸的吧…… 想到以后的饮食都是如此,苏夜有些惶恐。照他以前饥不裹腹的日子里,他哪里会这般挑食,有一口吃的便已经很好了。这些年在钟家的日子过地舒适了,往昔不堪回首的报复心理,便相较于常人更加挑嘴了些。 食不下咽,苏夜只好装模作样地随便夹了几筷子菜,好整以暇地看着钟续也同样面色难看,两人相视一眼,不语。 他便隔着好几桌远远地瞧着白若一,师尊吃起饭来也是很优雅的,师尊喝酒的样子也很好看,师尊大多时候话不多,偶尔开口也是极为斯文的,反正师尊什么样都很好看,看得让人觉着舒服。 白若一那桌,几位长老连连挨着敬他酒,他酒量不算多好,不多时便已醉意阑珊。 如此这般,便熬到了晚宴结束,苏夜没怎么吃菜,米饭吃了两大碗,不饿了就行,还能要求啥?要什么快马?两腿健全还不够吗? 宴席结束,白若一告别,便要回云栖竹径。苏夜看着他已经醉地脸颊微醺,便与同桌告别,随白若一回去,作为徒弟照顾师尊本就是分内之事。 一路上,白若一没说什么话,苏夜跟在他身后。直到到了云栖竹径栖云殿前,白若一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师尊小心!”苏夜眼疾手快,扶住了白若一。 手腕纤细地有些脆弱,苏夜微微松开一些力道,生怕用力便将那腕骨给折了。他搀扶着白若一,掀开纱幔,轻轻放着他躺下。 第12页 他真的是喝醉了,为何明知酒量不好却还是喝了那么多? 那些和各长老之间的应酬? 苏夜不知白若一喝酒不是为了应酬,他天性淡泊,不喜与人寒暄。他实在是有些高兴了,等了两百年了,不知前路的折磨反反复复凌虐了他几万个日日夜夜,那些沉睡都只是躯体不得动弹,神识确很是清晰。 平时情绪也不会表达,他只是觉得醉酒的感觉很美妙,尘世中的不得圆满在梦里都能找得回来。 苏夜看着白若一双颊微醺,眼尾由于醉酒泛着微微的红晕,很是好看。 “师尊?睡着了吗?” 没有声音回答他。 等了半晌,白若一依旧没有动静,应该是睡着了吧。 苏夜轻声道:“师尊以后还是不要喝这么多了,师尊歇息吧。” 他站起来,看着那白色身影侧躺在床榻之上,泼墨长发铺陈在身下,丝丝缕缕从床榻垂下,散落了一些在地上,苏夜弯腰将长发拢起,搁在床上。 合上了纱幔,吹灭了烛火,准备阖门离去。 “苏夜……”榻上的人嘤咛一声。 第5章 师尊醉了吗 苏夜回头,“师尊?” “别……死……”榻上的人似乎言语中带了些哭腔,又或许是苏夜听错了,他没听清白若一说的是什么。 “别走……”这下苏夜听清了,苏夜愣了一下,从屋里把门阖上,走至他榻前。 借着月光,他恍惚间看见了昨日夜里美人冰冷慓悍的模样,整个人都极为高冷,不容旁人亲近分毫。 而此时的白若一有一些…… 脆弱? 他眼眸轻颤,微微睁开了些许,泛红的凤眸里掩映了些水雾,目光有些飘忽,没有在看什么东西,也没有聚焦,只是微眯着。 “师尊没睡着吗?”苏夜轻声问。 那人并没有回应他,只是倏然抓住了他的手。 苏夜有些不知所措,这是怎么了? 活了几百年,经历的事情多了,也必然有些如鲠在喉,是不是回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苏夜想起自己刚离开那般的生活的时候也是夜不能寐,常常被噩梦吓醒。 他蹲在床榻前,有些不知是何种情绪在蔓延,手不自觉地抚上白若一的鬓发。 这般如谪仙的人物,几乎无所不能,难不成也有些无法释怀的往事? “师尊,醒醒……”他轻轻唤了声,也许是被梦魇住了。 “苏……夜,你……你怨……我吧。”被魇住的人,双眸噙泪,哽咽着断断续续说着。 怨你什么? 苏夜听得稀里糊涂。 如果他不是喊着自己的名字,苏夜倒是会以为这人定然是和白若一有过什么生死纠葛,以至于梦里都是这个人。 可是,自己不过昨日才认识白若一,他话少,他们拢共到现在不过交流了几百字而已。 越是这么想着,疑惑越重。 可……眼下这个模样…… 苏夜决定,先把人哄好吧。就像小时候哄小叶子一般。 他坐到床榻边,轻轻抬起白若一的头,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突然开始有些嫌弃自己的身体有些瘦弱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高也不过到白若一耳垂的位置,但白若一有些纤瘦,如此靠在他怀里也还算合适。 苏夜轻轻拍着白若一薄如纸片的肩,小声喊着:“不怕……不怕……” 滚烫的泪珠突然滚落在他手背上,苏夜浑身一颤。 白若一是哭了吗? 梦里的人定然不是自己,那是谁? 竟然惹哭了师尊? “睡…………陪……陪着……你……”白若一迷迷糊糊中,吐字不太清晰,苏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拥着怀里的人,安抚着他的轻颤。 苏夜单手扯过被褥,小心翼翼地盖在他的身上,搂着他靠在床头,竟然有些困了。苏夜怕自己的动作会惊醒怀中人,于是并未动弹。 夜色昏沉,烛火早已未有暖意,皎洁爬上枝梢,怀中人透骨冰寒。 苏夜做了个梦…… 梦里森林壮硕,草原辽阔,夕阳西下,白衣人逆光而立,金辉勾勒着他的轮廓,暖意柔和,他回头看着苏夜,浅浅一笑。 苏夜眼里霞光朦胧,看不太清那人的五官。暖黄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斑斑点点,煞是好看。 他浅浅唤了一声:“苏夜。” 声音飘渺,如梦似幻,有些空灵。 苏夜正准备作答,却见白衣人衣袂飘然,忽然狂风袭来,吹地飞沙走石,眼睛里进了沙砾,苏夜只得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风停过后,霎时晴朗,苏夜竟看不见那白衣人了。 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朝着四周寻觅不得。 他朝着白衣人刚刚站着的位置跑了过去。 “师尊!”这两个字从自己口中冒出,苏夜震惊了片刻。他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自己师尊。 自己有师尊了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要问清楚! 这么想着,他迈步朝着之前白衣人站立的位置跑去。 脚下一空,腿抽搐了一下。 心口蓦然下坠。 紧接着整个身体失去重力,直直地下坠。 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坠落,可是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躯在哪儿。他想努力稳住,可是,稳住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身躯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第13页 那黑暗的环境压地他差点发狂,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逼仄狭小的柜子里,他抗拒着挣扎着,徒劳无功。 他想呼喊,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操控自己说出话来,他找不到自己的嘴巴在哪儿,也找不到自己的四肢和躯干。 不知坠落了多久,他停住了。 视线里也不再黑暗一片,他看到自己眼前有一个玄色衣衫的人背对着自己,身高伟岸。而玄衣人对面的人一袭白衣,那白衣有一半已经被鲜血染透,那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发丝凌乱,勉力用剑支撑着地面才不至于倒下。 “何必呢……”玄衣人声音阴鸷幽哑,“你宁愿为了护着他们与本君刀剑相向吗?” 白衣人不语。 玄衣人突然狂笑,“你救不了他们,你救不了任何人!他们……该死!” 白衣人蹙眉叹息,“无非一念救苍生。”鲜血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流下,他忍痛闷哼一声。 玄衣人道:“白若一……世人口中的辰巳仙尊?世人都渴求能得你庇佑。你可知修仙救不了世人!这个世界是肮脏的!这些人的心病了,你救不了……” 玄衣人手中焰火骤起,一瞬打落了白衣人的佩剑。 辰巳仙尊? 白若一? 苏夜脑中嗡鸣。 是了!是师尊! 辰巳仙尊白若一是自己的师尊,自己是他唯一的徒弟,他今天才拜的师! 他看着白若一失去佩剑的支撑,体力不支倏然单膝跪下,手掌撑地。口中溢出的鲜血愈发多了,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上。 苏夜有些茫然。 他是不是该将师尊扶起?作为徒弟是应该维护自己师尊的吧?若师尊知道他站在这无动于衷,会不会将他逐出师门?那他还能去哪儿? 若是白若一出事了……那自己也就没有师尊了吧? 那也就意味着继续流浪…… 可天大地大,能去哪儿呢? 这么想着,苏夜觉得自己应该冲过去,帮助师尊的,至少让白若一知道,自己这个徒弟非常地尊师重道! 可是…… 他动弹不得。 他没办法去扶起白若一,甚至没办法看到那个玄衣人的脸,他甚至不知自己现在是人是鬼。那些在自己脑海中拜师大典的画面才是幻觉还是说现在才是虚幻? 他动弹不得,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想喊出来,问那两个人,自己是谁?他到底在哪儿?为什么要伤害师尊? 他想嘶吼,他想咆哮,他想冲过去救人,冲过去杀了那个伤了自己师尊的人! 可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若一倒在已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上,眼睁睁看着玄衣人抢走了白若一的佩剑…… 苏夜无能为力…… 玄衣人离开了……苏夜感觉到自己浑身冰寒,眼睁睁看着白若一倒在血泊里,他拼尽了全身力气,撕扯着意念飞越到白若一身前。 感受不到自己的肢体,他只能想象着手臂的模样和姿态,俯身揽住他。感触到一片刺骨冰寒。 他觉得自己喉间哽咽,一口气喘不上来,憋的难受。 就在他觉得自己就要被憋死了的时候,突然粗喘了一口浊气。 他醒了…… 原来是个梦…… 苏夜浑身冷汗,俯首看向怀中的人,身体冰寒,但是气息均匀,面色祥和。看来是睡着了,没有浑身是血,没有受伤,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手臂枕在白若一身下,此时已经发麻地没有一点知觉了,可是害怕吵醒怀里的人,他忍住没动。 这几天在胡思乱想什么?竟然会做这么可怕的梦。 谁又能伤的了白若一呢?他可是宛如神祇般强大的存在啊!这么想着,苏夜放松了不少。 就算白若一遇到劲敌,自己这毫无修为的凡躯又如何帮的上师尊呢?这么一想,苏夜觉得心乱如麻。 努力修炼吗? 师尊已经活了几百岁了,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还差着好几百年啊…… 如此胡思乱想着,苏夜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这次没有梦魇…… 正好酣睡。 次日一早,白若一睫毛颤动,悠悠醒来。 他昨夜心情松快,多饮了几杯,但终究有些醉了,靠着强悍的修为才撑到回云栖竹径,没做什么尴尬的举动。竟不想,他回去之后的事情忘地一干二净。 白若一醉意还未散尽,有些头疼,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眸,正欲起身,却猛然发现自己并未躺在床上。 是谁? 白若一一惊,发现一只手环着自己肩膀,自己半边身子都已经躺在一个人怀里,霎时间如遭雷击,他想不起自己回到栖云殿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下巴抵在自己头顶的人,果然是…… 这张熟悉的脸,这样相处的姿态,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纷沓而至…… 是伤害、是欺辱、是折磨、是他……心甘情愿。 白若一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活在两百年前的昆仑神殿,一会儿又清醒自己已然摆脱那些岁月,如今是个全新的开始,谁都不知道苏夜是谁,自己能护好他。 苏夜是个全新的开始,是个良善之人,那双手还未握起屠戮的利刃,那双眼还没沾上冤孽与鲜血。 渐渐记忆清晰,白若一想起来昨夜自己喝醉了之后频频噩梦,是苏夜将他放在床榻上,然后替自己掖被角。再后来,他便一夜陪着,漫漫长夜里安抚着被梦魇住的自己,在耳畔喃喃低语。 第14页 比起前世而言,这少年是如此地温柔。 掺杂着零星破碎的回忆,白若一顿觉耳尖微烫。 此时该如何将苏夜叫醒才不会尴尬? 辰巳仙尊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一动不动,假装酣睡未醒。 这一装,便从朝霞初升挨到日上三竿。 白若一闭眼假寐,感受到身后的人轻颤了一下,想必是醒了,自己也不打算动弹。 苏夜睁开惺忪睡眼,整个人都怔住了,自己昨夜竟是搂着师尊睡了一夜吗?脑中嗡嗡,倏然想起昨日拜师大典上摇光仙君说的尊师重教,苏夜忙不迭地在心中反复叨念了好几遍。 这个样子哪里是尊师重教?这……明明是欢好过后恩客搂着伶倌的模样,苏夜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出一身冷汗,欺师灭祖的孽徒! 他该是早起立于殿外,唤一声:“师尊起床了吗?弟子为你打来了洗漱用水,您是习惯用竹香口味的漱口水还是果香口味的漱口水呢?洗漱完毕您是先去用早膳呢还是先去打坐呢?” 可现在…… 苏夜倍感窘迫。 绝对不能让师尊知道自己搂着他睡了一夜! 苏夜小心翼翼地抽开被压了一夜已经发麻地毫无知觉的手臂,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白若一面上的动静。 还好还好,睡得挺沉,应该是宿醉未醒吧。 苏夜好不容易脱身,他轻柔缓慢地托着白若一,将他安放在床榻上,他没看见白若一眉头微蹙了一下。 心下大喜,没醒就好! 他这个徒弟做的,跟做贼似的…… 收拾完案发现场,苏夜慌张地出了门,几乎是同手同脚,阖上殿门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殿内,白若一猛地睁开眼睛。 他装的……也很辛苦。 门外没了动静,白若一又等了许久,才好整以暇地起身,昨夜衣袍皱地不成样子,他换了件……依旧是白袍。 苏夜以为自己表现地很自然,不会有什么破绽。 白若一打开殿门的时候便看到苏夜恭恭敬敬立在门口,手上托盘中盛着洗漱用水,他讪笑道:“师尊起床了?弟子为你打来了洗漱用水,您是习惯用竹香口味的漱口水还是果香口味的漱口水呢?洗漱完毕您是先去用早膳呢还是先去打坐呢?” 白若一神情冷漠淡然,十分高冷道:“这些事不用你做,往后勤加修炼便好。往后没有我的允许,需离我栖云殿三丈开外,不得擅自入内。还有……” 苏夜:“?” 白若一:“擅闯师尊寝居,自去戒律堂领三日禁闭。” 苏夜:“…………” 为何同想象中不太一样?第一件事情居然是领罚……别人拜师也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苏夜:我梦见我要杀我师尊,我恨不得杀了我。 白若一:???? 苏夜:师尊!我不该轻薄你! 白若一:滚 苏夜:您罚我吧,您老人家别气着了,会心率衰竭,骨质疏松的。 白若一:滚!! 苏夜:话说,师尊您到底几百岁了? 白若一:滚!!! 苏夜:春宵苦短日高起,一树海棠压梨花唉 第6章 师尊,你听我狡辩! 天璇长老司法,简直就是掌管山内弟子的生杀大权。那戒律堂长得和天璇长老一模一样,威严肃穆,阴气森森,堂内常常哀鸿遍野,实不是人间之地。 看到苏夜赶来领罚,天璇长老也觉差异,这辰巳仙尊的弟子实在棘手,罚重罚轻了都不合适。 苏夜说自己是来领三日的禁闭,天璇长老这才松了口气,这事好办多了。便派遣了弟子带苏夜去了禁闭室。 大多弟子没见过白若一,听闻这个被罚的师弟是辰巳仙尊的弟子,那弟子好奇的紧,便问:“这位师弟,辰巳仙尊很凶吗?你怎的才来几日啊?就被他老人家罚了?” 苏夜也很纳闷,以为昨夜的冒犯白若一并没发现,那罚他只能说明脾气不好吧?随便胡诌了个理由道:“嗨,也没什么,就是我这张脸太丑了,丑到师尊了,惹的他老人家不开心了呗。” 面对睁眼说瞎话的苏夜,那弟子努力打量端详了半天后惊呼:“师弟,你这般长相算丑?仙尊眼光如此毒辣吗?” 苏夜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师弟,你莫慌,这禁闭关个三天就出来了,不用受刑,不痛不痒的,很快就好了。”那弟子安慰他道。 可一到禁闭室,苏夜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宁愿被打被抽,也不愿意被关在这个鬼地方————三天! 那禁闭室是一个昏暗无光的石室牢房,门都是密不透风的石头砌成,只在高不可攀的石壁上留了个筷子粗细的缝隙用来保证室内空气供给。进入室内,里面安静地可怕,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里面连个烛火都没有,只地上一块垫子,旁边放了一个恭桶……逼仄狭小地躺下连腿都伸不直。 室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他感觉到自己手心脚心已经在出汗了,呼吸也有些急促,过于寂静的环境中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快于平时速度的好几倍在砰砰作响。 苏夜吓得冷汗涔涔,在石门被关上的瞬间逃也似地窜出,拔腿就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戒律堂弟子:“…………” 第15页 反应过来:“苏师弟!苏师弟?你去哪儿啊?” 小的时候怕黑,一遇到狭小幽暗的环境他就喘不过气,止不住地涔涔渗出冷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倒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今日遇见的可堪称是他这几年来最惧怕之事了。也顾不得会不会背负上逃避师惩的罪责,只求离那禁闭室越远越好! “进这涿光山时,还得称一声小公子,如今看小公子已经成为山中弟子了吧?”船夫摆渡着船桨说。 苏夜颔首称是。 船夫闻言,笑了几声,听不出何意,只道了一句:“名不虚传,果真是有教无类。” 苏夜再迟钝也听得出这船夫话中的意思。 怎么着? 废柴就不配和您们这些修仙人并称一类了? 气不打一出来,又奈何身在人家船上,万一被扔下去就糟了。苏夜心里想,若是有一天他能在这涿光仙山说上一两句有分量的话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两峡给夷为平地,把这河道也给添了。 跑马起来多恣意爽快? 想起那禁闭室就恼火,看着这幽幽河道就厌烦,看着这只会嘿嘿嘿嘿笑的船家就闹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夜终于是出了那涿光山。起先他心生焦虑过,不吭一声就直接跑出去不太好吧?会不会被逐出师门?稍稍有些后悔过自己的鲁莽冲动。但是看到启临镇的热闹集市,早就把那些忧虑抛诸脑后了。 市集热闹,苏夜觉得什么都是有趣的,宽阔的街道两侧被小摊贩占据着,游走在街道上的人络绎不绝,卖什么的都有,从柴米油盐酱醋茶、绫罗绸缎布匹织物到酒香四溢豆豉果蔬、胭脂水粉钗镮饰物…… 苏夜乐地上蹿下跳,在一处摊贩那看上了一枚银丝缠玉扣。 苏夜想,这玉扣很配师尊。 白若一长发如墨缎,直垂腿踝,他从未看见过白若一束发,脑补着他的发上扣这玉扣也是极看的,说不定师尊看在他孝顺的份上,不会计较这次畏罪潜逃。 如此想着,苏夜道:“老板,这个包起来。” “公子可是送给心上人的?我这玉扣用的玉是极好的,您瞧瞧这做工,这玉可是没有一丝杂质的。您再看看我这珠钗,都是手上功夫极好的钗娘做的,款式新颖,这城中的小姐们……”老板娘喜笑颜开地推荐着。 “珠钗就不必了,我只要这玉扣,送给我师尊的。” 老板娘闻言只好作罢,笑嘻嘻地包好了玉扣递给了苏夜,“公子如此孝顺,你师尊定是待你极好的。” 好?哪儿好了?拜师后的第一天就罚自己?算什么好师尊?苏夜又不好对外人说什么,有些赌气般地将玉扣收入怀中。 他倏然感觉到一丝古怪的气息,冥冥之中仿佛是引诱着自己穿过纵横深巷,来到一处巷深,人迹罕至。苏夜看见五大三粗的几个壮汉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言语龌龊,粗鄙不堪。 他定定瞧着,那几个壮汉簇拥着一个脑满肠肥,衣冠楚楚的胖公子。 “呸,我们公子看上你,你还敢反抗?” “就是,公子看上你,也不知是你修了几世的福气!” “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臭叫花子,要不是有几分姿色,你当公子看得上你这玩意儿?” “别给打死了,也别打在脸蛋上,洗干净了也不是不能吃……”胖公子捏着嗓子道。 …… 如此的谩骂和侮辱灌入苏夜耳中,他有些反感地搓了搓耳朵,以前听得不算少,可如今再听起来有些不适应了。 苏夜原本不想多管闲事的,可他正准备离去时一转身不经意间对上了那个衣衫褴褛小乞丐的眼睛,那小乞丐的眼睛里有光,直勾勾地盯着苏夜,口型上好像是说:快走! 苏夜怔了一下,那些年,那个女孩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也是这么说的…… 快走…… 这一声保住了苏夜,却已是人鬼两隔。 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泪眼婆娑,面目模糊,发髻散乱,身上的粗布麻衣被撕扯地不成样子,她被两个彪形大汉拖拽着,指尖血肉模糊扒着门框,门框上血迹斑驳。 小男孩双手抱着的硕大木桶“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他冲向小女孩,喊着:“小叶子!” 旁边站着的衣着花哨的女人大喊一声,“快,抓住他,别给我添麻烦。” 马上,便有个粗壮的男人拎起他的衣领,拽住了他。 “小叶子!你们要把小叶子带到哪儿去?” “小杂种。”花哨衣着的女人笑了笑,“你别给我添乱,这逼丫头被贵客看上了。本想多养两年再卖个好价钱,贵客出手阔绰,我也没必要再等了。” 小女孩的哭泣声在耳边,男孩已经知道这女孩即将遭遇的命运了,连忙跪在花哨衣着女人面前,“求求你们,不要卖掉小叶子。我……我可以干活,我可以替小叶子还钱的……你们,你们不要把她卖掉。” “哼。”女人冷哼一声,“就凭你?你也不瞧瞧自己这个样子,你还得靠你娘那个下贱胚子养活!惹这些个麻烦做什么?” “来人啊,丢去柴房关起来!别扰了我的生意。” 小男孩被擒住了手脚,直接丢进了黑漆漆的柴房,他看到小女孩被拖走了,门框上染着女孩手指上渗出的鲜血。 第16页 年仅七岁的男孩实在是体力不如粗壮的成年男人,敲晕他就像是杀一个瘦弱的小鸡似的。 耳边最后一句:“就凭你?你救不了任何人。” 男孩悠悠醒来便发现自己在那黑暗狭**仄的柜子里,在那院墙高耸,巷深如井的院子里,他唯一的玩伴,小叶子突然间就不见了。 摇了摇柜子,没有人给他开门了,饥肠辘辘也没有人会偷偷揣个馒头来喂他了。 他不能不救小叶子! 男孩从怀中掏出不知何时藏着的碎瓷片,他没有管手心已经被瓷片扎地鲜血淋漓,拼了命地用瓷片一下一下地捣击着木柜。 不知过了多久,那腐朽的木柜竟被他凿出了拳头大小的缺口,他血肉模糊的小手一点点掰着木柜,可是,怎么都不能让缺口再大一些,他出不去的! “我可以帮你,你想出去吗?” “……” 不知哪儿来的声音,那声音空洞飘渺,男孩听不真切,一度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是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瞬间,那木柜裂开,木板碎成了积灰。 男孩吃惊了片刻,便没再管那么对,只凭借着记忆,从常驻的后院一点点摸索着进了前院,他忍着手上火辣辣的疼,蜷缩着身影努力不被发现。 后院不过是妓馆供小厮伙计生活用的院子,前院溢满了恶俗的脂粉味,那是供客人寻欢作乐的场所,那些纸醉金迷,香褥玉案,人榻臂枕都是供客人玩乐的。 这前院男孩几乎没有来过,可是误打误撞,也不知找了多久,他听见了小叶子熟悉的声音,可是那声音却在惊呼,甚至带着一丝的苟延残喘,女孩还没发育好的嗓音有别于其他女人。 可当小男孩推开房间门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超乎了这个年仅七岁男孩的想象。 那血像一条蜿蜒的溪流,直淌到了男孩脚边的门槛,顺着血流看去,那床榻的红色被褥上不知是原本就是红色还是被血液染红,那血液自然不会是趴俯在床上的男人的。 小叶子瘦弱的躯体虚弱地垂在床上,头颅扬起倒挂在床沿,眼中神采全无,躯体被丝丝红绳勒着,像拴骡子拴马匹一样拴在床柱上。 她看见男孩的那一刻,眼中说不清是什么神情,痛苦、震惊、无奈…… 只用了那所剩的最后气力做了个口型。 快走…… “不!不可以!不要死!” 她是他在人间最温暖的一捧火,他绝对不可以让她死! 他的火焰不能熄灭! 那些羞辱和耻辱,那些离别和伤痛,那些伤害和背弃,纷沓而至…… 什么是人间?人间就是弱肉强食吗?是可以肆意欺负弱者吗?谁的命不是命?谁又有何不同?小叶子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为什么要她死? 心里头那个炭烬里保留着的火星突然窜起,一瞬间腾起,燃成熊熊烈火。那火烧的很旺,烧到了他的四肢百骸,烧遍了他的全身,烧红了他的双眸。 眼前的人不再是人,他们是张牙舞爪的怪物,是撕开獠牙的凶兽,它们要杀人,那他们该死! 小叶子不可以被伤害!她……她那么好…… 苏夜只觉得耳边嗡嗡,似乎是什么惨叫声,是什么求饶声,他都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身体里那团火烧地很旺,源源不断地有柴火再添进来,熄不灭的…… 那团火烧出来的胀气快要撑破他的躯体了,他大吼一声,可丝毫缓解不了体内即将被撑爆了四肢百骸的胀气。 倏然,眼前一抹白影闪现,那人的手捏着自己的手腕,恍惚间感觉腕骨快要被捏裂了,一股凉意袭来…… 苏夜感觉到一湾浅浅溪流从手腕淌进身体,流遍四肢百骸,那湾溪流像是雪山泉流,又好似冬日冰河,不猛烈,只温婉地带来丝丝凉意,压制住了体内快要烧炸了的火焰。 他瞬觉气力散尽,腿软地站不住,往下一倒,一弯手臂揽住了他的肩,他略微恢复神志,微抬眼眸,看清来人。 他这时才意识到刚刚的自己竟是动了杀意,那隐藏在身体里沸腾的岩浆险些喷涌而出。他恢复了神智时才看清那些个刚刚欺负小乞丐的壮汉纷纷倒地,哀嚎不起,大多都受了点伤。 若不是白若一及时赶到,恐怕这些人难免一命呜呼。 苏夜又是震惊又是惶恐。 他不敢看白若一,只以手掩面,低声喃喃:“师尊……我……还好你及时出现了,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是有个很厉害的人,伤了他……”他把那个“们”字咬了下去,道:“伤了我们。” 白若一蹙眉不语。 苏夜看他这个样子,心中难免踌躇不安。白若一一惯淡漠,能惹得他蹙眉,恐怕是生气了。 苏夜赶忙捂住胸口,吃痛地看着白若一,“师尊……我,我有些不太舒服。” 正准备装晕,却听见白若一开口了。 “刚刚没什么人来伤你们,你狂性大发,是想杀了他们?”白若一恢复了一惯冷漠的样子,只是淡淡地说着。 苏夜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斥责的意思,虽说肯定是瞒不住了,却也还想抱着希望再诓骗地久些。 苏夜:“啊,师尊,你听我狡辩……” 白若一:“没什么好说的,错了就是错了,回去领罚吧。” 第17页 本性纯良何至于狂性大发?那凶狠的模样和记忆中的如出一辙,本性如此劣性难改还是别的原因? 苏夜:“师尊,那她怎么办?我们带她回去吧,她一个人会被欺负的。师尊……” 倒不是苏夜有多心善,实在是那个小乞丐实在太像那个故人了。人总是无法释怀自己逝去的事物,无论何种方式都希望能做一番弥补。 白若一:“你尚不能顾全自己?又怎的管得了他人?” 连保全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何谈护得住他人?苏夜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是太弱了!弱了护不住自己也不护住他人。他以前顽劣不堪,不必顾忌什么,反正生死由命。可他那命格……诅咒了身边所有亲近之人,包括小叶子…… 可现在…… 他看着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缩颤抖的小乞丐,她就是小叶子吧?不然怎么会有人这么相像? 他该护住小叶子的! 苏夜:“师尊!是我放肆了……可我想救她……”他越说越是无力,自己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如何? 白若一仔细瞧着苏夜,他几乎快忘了苏夜忧心他人是什么样子了,脑子里识海里全都是暴虐、阴鸷、狠戾的模样,他这个样子倒是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了。 但所庆幸的该是……是件好事。 白若一叹了口气,道:“有这份善心……也好。” 苏夜惊喜万分,他想问题想的直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便以为白若一是同意带人回去了,连忙道谢:“多谢师尊!” 白若一:“…………” 作者有话要说: 苏夜:关我小黑屋?坏人坏人坏人! 给我馒头吃?好人好人好人! 第7章 师尊的罚 钟续原本是同苏夜住在同一间屋子,见苏夜一夜未归学思院,找去了云栖竹径不见有人,山中也没有他的踪影,不由得有些焦虑,生怕这个不服管教的表弟又闯出什么祸来。 听闻戒律堂的弟子说苏夜被仙尊惩罚,还不服管教溜下了山,他本着不丢钟家脸面的原则,下山去寻觅苏夜,等到日落时分市集不复热闹了,又等到月夜初上夜市再热闹起来也不见苏夜出现,只好一个人先回了涿光山。 他一回去便看见了自己的师尊君撷仙君和辰巳仙尊还有苏夜站在那里说些什么,他很想直接冲过去把苏夜揍一顿,苏夜实在是像一条被骨头给牵走的狗,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实在是麻烦至极! 苏夜察觉到钟续回来了,瞧瞧冲他做了个鬼脸,无论如何这家伙也不会当着两位长老的面跟他打架,看他郁郁不得的样子,苏夜觉得实在是爽! 太爽了! 钟续觉得窝火憋屈,却只得老老实实地朝着白若一和君撷行礼。 钟续:“师尊,辰巳仙尊。” 君撷:“嗯,回来了?为师今日整理功法时看到了一本剑谱,觉着适合你修习,本想拿了给你。今日在山中找不到你,我让弟子送去你住处了。” 君撷言语之间很温柔,并无半分怪罪之意,但钟续是个情绪波动比较大的人,觉着自己辜负了师尊的好意,都怪苏夜那个惹祸精。 “师尊,我……我今日去寻苏夜了,等到现在也没见他人影,才耽搁至此。”说着,狠狠地剜了苏夜一眼。 苏夜:“这话怎么说呢?我又没让你找我。” 钟续:“你————” 苏夜嘀咕:“再说了,我是有正事要做,救死扶伤,锄强扶弱懂吗?” 钟续气的嗔目切齿。这厮竟找到了一个逃避责罚的借口! 白若一:“苏祈明!你是当为师还没罚你是吗?” 苏夜顿时捂住那正欲滔滔不绝的祸口,心生绝望,完了完了,忘了这茬儿,师尊说罚自己就一定会罚,他倒是把自己私逃责罚这事给忘了。 师尊虽然语气平淡,但苏夜能从周围那瞬间涨上去的冰寒气息感受到,师尊生气了。 苏夜小心翼翼道:“是我言错……师尊,我做错了事甘愿领罚。但,师尊能不能让她留在涿光山,留在云栖竹径,收她为……”徒字还未出口,猛然觉得自己僭越了。 白若一:“不收。” 苏夜:“哎?……唉……” 这时,钟续才发现一直站在苏夜旁边的有个不起眼的小乞丐,那小乞丐衣衫褴褛,看不出长得是个什么模样,莫约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只是太瘦了,身量看起来过于较小了些。 小乞丐很安静,瑟缩在苏夜身后,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瞧打量着众人,只那一转眼,她便对上了钟续打量她的眼眸,小乞丐一惊,迅速低下了头。 这一眼便看得钟续有些不好意思。 钟续:“师尊,您……您介意给我收个师妹吗?” 苏夜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家伙是吃错了什么药?他不是向来门户之见很重吗?何况是个小乞丐,怎么能入了他这堂堂钟家少主的眼?当年的自己步入钟家时和她的模样也并无差别吧?怎的?就逮着自己嫌弃呗! 君撷抿唇微笑,道:“也非不可,这孩子根骨不错,何况我山门之中向来有教无类,秉性纯良之辈收入门中,山主想必也是同意的。” 白若一:“仙君不问来历便匆忙收徒,恐有不妥。” 他这话一说出口,苏夜有些急躁了,白若一,好不容易能给这小家伙一个栖身之所,你可别搅局了。 第18页 什么来历往事身份?那就是些结了痂的伤疤,为什么非要揭开? 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过往…… 不值得你们津津乐道! “有何不妥?这只是个孩子,秉性纯良,未造任何杀孽,是个好孩子。”君撷走到小乞丐面前,弯腰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愿意拜我为师?” 这下不光是钟续惊呆了,连苏夜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君撷仙君收徒这么随意的吗?早知道有这号人…… 苏夜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拜师拜地有些仓促了。 叹了口气,这事情弄的,有些悲喜交加了。 喜在终于给这小家伙找到了栖身之地;悲在竟让钟续占了个被人叫师兄的便宜! 苏夜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整个涿光山的长老收徒都收地如此随意,不论出生,不问缘由,随心所欲。 一只小手拽了拽苏夜的衣角,苏夜低头看着小乞丐,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她脆生生叫了声:“哥哥,拜师了我还能见到你吗?” 自己何时成了这小丫头的哥哥了? 苏夜有些茫然,但是仿佛恍惚间在自己不记得的岁月里是习惯这样的称呼的,他倒是对这声“哥哥”欢喜的紧。 苏夜轻柔地抚了抚小丫头的脑袋,道:“当然,在这涿光山中,每天都可以见面,仙君人很好的,你拜他为师是件很好的事情。以后不必再流浪,不必再被欺负了,有好看的衣服穿,有好吃的东西吃。” 小丫头点了点头,乖巧地跪在君撷面前,拜了三拜,“我叫叶上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我,我愿意拜您为师。” 君撷连忙扶起叶上珠:“好孩子,快起来。” 乘着夜未深,君撷带着叶上珠去了摇光仙君处,给她安排住处了,钟续得了个小师妹,很是兴奋,便想也跟过去。好像还有什么事没说,他挠了挠脑袋,顿足问苏夜。 “对了,你不一起去吗?少主送来了已经赶制好了的弟子服,放在房间了。” 苏夜非常想立马跟上走人,但他余光瞥见白若一冷漠刻薄的表情,瑟缩了一下,道:“你、你先去吧,师尊还有事情要吩咐我。” 钟续:“哦,那你今晚还回来吗?对了!你昨夜去哪儿了?” 他这一发问,白若一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一甩衣袖就大步走开了。 这么一提醒,苏夜顿觉有些尴尬,心中恐慌,怕是要罪加一等了。随意搪塞了钟续几句便跟着白若一走了。 不知不觉,两人便走到了云栖竹径了,一路上苏夜沉默不语。 白若一:“你在想什么?” 苏夜:“师尊很在乎来历吗?师尊收我为徒时也并未问我的来历。” 白若一瞥他一眼,道:“我心中自是有数的。” 苏夜:“师尊,有些是伤口,都结痂了为何还要扒开看呢?何况就算是口述了来历,师尊会相信吗?若是陈述之人有意扯谎,大可捏造些谎言。往事较真不得,过去的都过去了啊。” 白若一猛然怔了一下,自言自语:“……是吗?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随手折下了一截竹枝,一片片去除了枝上的竹叶,“有些事过不去,有些错————该罚!” 白若一操起手中的枝条就往苏夜身上抽去。 “师尊,等等。” “怎么?要讨饶吗?” “这衣裳是在师尊赠的冰绦里取出的,也算是师尊送的,我怕抽坏了。”说着,苏夜便除去了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在身边,只留了一件贴身的衣衫,便撩起衣摆跪下,“徒儿领罚!” 这冰绦便是白若一见面时赠予苏夜的那条手链,里头存了些衣衫等日用品和一些灵剑,苏夜只当作这是个能存纳的灵器罢了。 白若一:“…………” 白若一打人也是优雅的,整个人并未暴怒,神色淡然,那抽人的枝条被他拿在手中仿佛是一袭白衣的神祇手持杨枝向人间播撒甘露一般。 苏夜并未挣扎,任由那枝条抽在身上,咬牙不言。 这点惩罚算什么?他经历过的那些事,哪件不比这个情况糟糕?只是多年未受到体罚,自是比不得当年皮糙肉厚。 竹条抽人要比棍棒加身更加折磨人,抽下之时并不会造成大面积的伤口,只是丝丝条条的红痕遍布在背上,如同蚂蚁撕咬,枝条接触皮肉之时火辣辣地疼,而后伤口便是奇痒难耐。 苏夜咬牙忍着,脑门上冷汗涔涔,愣是没发出一声求饶,从他去了钟家之后他再也没有被谁打过,如今倒是有些挨不住了。但他绝对不会哀嚎求饶,那些年的经验告诉他,越是喊疼越是求饶打的就会越凶狠! 他不知白若一还要抽到几时,空气安静的很,除了枝条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他听不见任何声响。 白若一喜怒不形于色,他心里是清楚的。只是不知师尊打人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这么想着,苏夜便抬起头想看一眼白若一。 “啪” 就那么一瞬,竹枝便抽在了苏夜的侧脸上。 苏夜愣住了。 怎么?看你一眼都是在亵渎你吗?打也让打了,罚也让罚了,你还想如何?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在苏夜看来,白若一这一鞭抽下去,着实会让苏夜难堪。身上的伤痕完全可以靠衣衫挡住,这脸色的伤口是不可能遮掩的,想到第二日门中师兄弟们问他这伤口如何得来的?他该怎么解释?特别是那只臭孔雀,定会嘲笑自己一番! 第19页 这么一思忖,苏夜简直绝望。 可偏偏实力不济,他根本不敢在白若一面前发火质问,他只双眼灼灼地盯着白若一,眼神中并无愠怒,说不清是什么神情,却目光如炬。 白若一避开他的视线,将竹枝背向身后,道:“你今日是动了杀意了,如此罚你算是轻的了,你可有不服?” 苏夜:“徒儿并无不服。” 白若一:“今日就此作罢,你明日去天璇长老那把欠下的三日禁闭领了。” 苏夜:“是。” 白若一看苏夜依旧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欲言又止,丢去竹枝,拂袖转身便进了栖云殿。 白若一一走,苏夜便瞬间瘫软在地,喘息了良久,才勉强站起来,穿上衣衫回了学思院。 他非常有理由怀疑,白若一不是因为自己误伤他人才下手这么重,而是他已经知道那晚自己冒犯他而恼怒。 作者有话要说: 钟续:说!你昨晚夜不归宿去哪儿了?! 苏夜:一不小心把师尊给睡了…… 白若一:……我瞧着你脸上的疤痕对称些会比较好看 第8章 师尊关我小黑屋 昨夜他回的晚,回去的时候钟续早就酣然入梦了,幸而没有被诘问。为了不让钟续看见他脸色的伤痕嘲笑他,苏夜起了个大早赶去了天璇长老的戒律堂。 上赶着去领罚,也是没谁了。 这次实在是逃不掉了,苏夜来不及反应,便被推入,砰地一声,石门关上。 他哀嚎几声,恳求能否换个惩罚方式,可惜隔着厚厚的石门外面听不见。 在常人眼中,可能关禁闭是最轻的惩罚了,正如那戒律堂的弟子所说,不过是睡个三日便被放出来了。 可是对于苏夜而言简直就是折磨! 室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他感觉到自己手心脚心已经在出汗了,呼吸也有些急促,过于寂静的环境中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快于平时速度的好几倍在砰砰作响。 他知道自己这样只会越来越严重,他想告诉自己不必过于紧张的,这里很安全,以前的那些人都不可能再伤害到自己了,可是他脑中仅剩的理智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他没办法抵抗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惧。 冷汗越流越多,呼吸越来越急促,苏夜匍匐在地,蜷缩在门口的角落。 “娘,我不想进去,我害怕,里面好黑,好挤。” “蠢东西……由不得你,不进去?你是想死吗?” …… “娘,求求你,我不要进去,我不要我不要……” “不要怕,别说话,别发出声音。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等到他们都走了你拿着这封信和这块玉玦去江南钟家。要听话……” 那是幼时叛逆的苏夜第一次“听话”,这次“听话”,他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真好! 再也没有人骂他了…… 真好! 再也没有人抓着他的手腕放血了…… 真好! 再也没有人把他关进柜子里了…… 苏夜倏然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冷汗,瞧着那不起眼的筷子缝隙,透着微弱的光,却不至于能照亮室内。苏夜匍匐着爬向那个缝隙,渴望哪怕一丝一点的光线。 可是,他根本够不着,就算他现在还能站直了身体,伸长了手臂也不过是徒劳。他的背紧紧贴在石壁上,借着突起的沟壑剐蹭着背上昨夜鞭笞的伤口。 疼痛感唤回了些许理智。 他不能沉沦梦中,如果在这个地方进入梦中…… 那他, 还醒的过来吗? 苏夜颤抖着握住了手腕上的冰绦,想着能否从里面找到些照明之物。可他试了很多次,发现冰绦仿佛不听他的诏令,还是一件灵器吗?竟无丝毫反应。若不是他手触碰着手链,感受着它的存在,他定会以为冰绦不过是一场梦。 师尊……也是一场梦。 梦醒了 就什么都没了。 他确确实实已经分不清此刻在涿光山经历的一切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他还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小院子里,还是逃荒的路上;如果可以,他希望曾经经历的一切才是一场梦,他也是个如钟续一般的世家公子哥,无忧无虑,或者只是个普通农户家中的小儿子也好,白天辛勤耕作换来夜间的酣甜美梦。 苏夜觉得自己快扛不住了,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三天到底有多长,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夜晚? 他呼吸从急促到衰弱,冷汗直流,心口有一阵没一阵敷衍地跳着,他想抬手摸摸心口,是不是真实地活着,这里是不是梦里,梦醒了就好了吗? 手指接触心口位置时蓦然触到了一片冰凉,他颤抖着掏出了怀中的东西,触感是玉……这是…………一枚银丝盘玉扣! 他想起来了! 这枚玉扣是他买了要送给师尊的。 可是…… 他还没来得及送出手,就已经被关起来了。 白若一,你到底想要怎样? 打也打了,关也关了,还封印了冰绦…… 苏夜也不知道该怪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他实在是脑子乱的很,不知道该怨怼谁?那些对自己拳脚相加的人吗?还是那个叫苏司情的女人?还是……师尊? 第20页 师尊? 自己为何要怨他? 苏夜实在想不明白,只是觉得脑子糊涂了,便由着脑子乱想了。他只凭本能地攥着那枚玉扣,后背使劲地在石壁上剐蹭,以此换回些理智。 ………… 苏夜再也支撑不住了,脑中意识瞬间断篇,人也砰地一声轰然倒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羽睫轻颤,眼眸微睁,苏夜才悠悠转醒。 昏沉沉的视野里映出了寝室屋顶,不是他熟悉的…… 他微一动身便感觉到浑身骨骼都细密地抖了起来,背后随着刚刚那一动弹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手触及身体,发现身上横七竖八地缠着厚实的纱布,包扎和打结都略显地笨拙。 背上真实的疼痛和纱布上渗出的屡屡鲜血让苏夜真实地感受到之前被关小黑屋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噩梦未醒。那竹条抽不出这样的伤口,那是他自己为了抑制恐惧活生生在宛如石刀的墙壁上蹭出来的。 回想起来依旧是灵魂觳觫,浑身颤栗。 良久,苏夜才松了口气。 背上的疼提醒着他如今很真实地躺在床上而不是小黑屋的梦里,那三日总算是熬过去了,只是…… 这里到底是何处? 到底是谁接自己出来? 还有这上过药,包扎好的伤口…… 正想着是谁,便听见一声推门而入。 “醒了?” 那人走近了,苏夜才看清,一袭白裳,墨发如缎直垂膝踝,神情冷淡,端着一碗热腾腾冒着烟的不知何物走来,是白若一!他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有些怨怼和滞怒,但————怨什么?苏夜不知。 内心挣扎一番,终低眉垂目,作出小动物般可怜呜咽道:“……师尊。” 白若一兀自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也不看他,只盯着那腾腾热气道:“我那日罚你,你终究是怨恨了……我琢磨着罚你时竹枝也未加灵力,怎地能伤成这样?” “…………” 苏夜未发一言,脑子到现在都是懵的,他根本不清楚白若一知道了多少他的事情,也不知自己睡了几日了。 白若一:“除了这几日新添的,你那身上的旧伤也未好好处理过……” 旧伤?! 苏夜如遭雷击,伤口是师尊包扎的,那他必然看见了自己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其实早在那日寒潭之中,师尊便已经看见了……恐怕师尊早在那日就已经起疑了! 他会问什么?问自己为何添的那些伤口?问自己是不是穷凶极恶之辈? 那些伤口那么难看,师尊都看见了? 苏夜不禁汗毛倒竖,压低嗓音试探道:“师尊想问什么?” 等了良久,白若一并未发言。 苏夜嗫嚅不语,瞧瞧掀起眼帘偷瞄白若一,却见他正端着那冒着热气的木碗走到了自己床榻边,苏夜整个人不敢动弹、摈住呼吸。 “再不喝,药该凉了。” “…………师尊。” 木碗递到手中,那腾腾热气熏地眼睫微润,指尖温暖,但嗅着那苦涩药气,胃里一阵翻涌。这么多年来他吃的苦很多,舌尖却尝不得半点苦涩。 但在白若一面前,苏夜不敢表现出半点推脱之意,他是怕白若一的,从骨子里冒出的森森惧意,仿佛与生俱来的恐惧。 就像耗子和猫永远是天敌,一个沐浴着阳光睡在温暖的猫窝里,威风凛凛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一个永远只能瑟缩在阴暗的角落,只有在夜间寂静时分才敢出来偷盗些口粮勉强度日。 苏夜天生就是那见不得光的硕鼠,后来他被猫逮怕了,长出了一身的利刺,这下便再也没有哪只猫会咬断他脖子了。 他不敢表现出半点不适,垂下的碎发挡住了他面上的表情,咬牙一口灌下了那苦涩的汤药。 苦涩在口腔泛滥,通过鼻腔咽喉直冲脑门! 白若一叹息道:“我寻了些法子,这些汤剂调养着,假以时日你那沉疴痼疾便也好了。” 师尊没有询问他那些旧伤是怎么来的,或是早就知晓,或是不屑知晓。如今的苏夜也不知该是认定前者还是后者,只能暗生侥幸,期望此事翻篇。 白若一:“还有一事。” 苏夜:“???!!!” 白若一低沉道:“凝气已成,何故瞒我?” “师尊,我不是有意的,我…………” “醒了就早些滚回去吧。” 白若一居然一拂衣袖转身就走,并不打算听苏夜的解释。 生气了? 苏夜明白了过来,此处是师尊所居的云栖竹径的一处偏殿——倦云殿,师尊就寝的是栖云殿,那也就是说,自己被师尊留宿了好几日了? 这下……要怎么和钟续解释? 才能让他不知道自己受罚这件事? 但转念一想,师尊责怪自己凝气已成却未汇报这件事情,他也很纳闷。众人都道苏夜是个毫无根基愚笨至极的蠢材,而实际上他若是真的开始修行,速度远超旁人。 不过才来了几日,他就已凝气而成。 凝气是将天地灵气吸纳进人体的四肢百骸,充盈灵脉,是修仙弟子要迈的第一道门槛,凝气成了便也是打开了修仙的大门,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成功凝气。 若放在千百年前,修仙是不必凝气的,天地灵气到处都是,随取随用。那个时候是修仙界的黄金年代,天资不错的几乎都能飞升成仙。 第21页 这片大陆在天堑断裂之前人神混住,互通有无,那时候的神明都居住在昆仑之上,天堑连接着昆仑与大陆。不知是何时那天堑倏然断裂,昆仑飞离大陆,引下滔天洪水肆虐人间,据说是人类触怒了神明,这是神明降下的天罚。 那洪水据说是涴水,涤净了人间的修仙灵气,至此,修仙一途变得愈发艰难,千百年来得道飞升者寥寥无几。 这些认知是苏夜从钟续那里听闻来的,他毕竟是个没上几天学堂的人,识文断字起来颇有些费劲。 作者有话要说: 苏夜:师尊!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趁着换药,把我全身看遍了。负责负责负责! 白若一:滚回去 苏夜:呜呜呜 第9章 师尊,少主要搞事情 自从那日从倦云殿回来后,苏夜死鱼一样趴在床上懒了半个月才起得来。背上的伤口已然不渗血了,正在逐渐结痂。他这些日子总是徘徊在栖云殿外,想着是不是该给师尊解释些什么。 勾栏里的话本子看多了,也终归是明白那些痴男怨女、兄弟嫌隙、好友决裂的矛盾之所以产生,大多都是说了不该说的,该说的又不说,误会郁结于心,日子长了便再也解释不清楚了,最终只得走向对立面。 苏夜觉得自己主动讨好简直是英明极了! 他等了多日,栖云殿的禁制终于打开,苏夜端着托盘忙不迭地踏入殿内。 栖云殿作为主殿,有二进的院门,穿过堂中的幢幢竹影才是白若一的寝居,此时的白若一覆手而立,站于修竹掩映的凉亭之中,长睫微垂,望着亭下池渊之鱼。 苏夜心想,师尊解了禁制定是默认他可入内的,便笑嘻嘻地捧着托盘走至白若一身侧,“师尊,尝尝这云雾茶吧,晨露冷泡的,不烫。” 他斟了一杯茶,递到了白若一面前,这茶叶产于南岳的高山云雾之中,算是上好的茶叶了,那是苏夜前些日子在集市上购来的,晨露也是他天不亮一大早地去一滴滴采集来的,甚至还记得白若一不喜饮烫茶。 苏夜心想,做到如此份上,足以说明自己尊师重道的决心了吧? 那点小小的错误能不能翻篇了呢? 白若一接过了茶杯,轻抿一口。苏夜顿时放心了不少。 开口道:“师尊,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我自己也不知何时凝的气,怕学的不扎实,丢人现眼,就想着气海再稳固些再说与你知晓的。” 白若一满不在意地说:“无妨,你瞒不瞒我与我何干?只是,不知你修为如何我怎么教导你接下来的修炼?” 苏夜心中欣喜却又忐忑片刻,道:“师尊……是徒儿错了……”他乖顺地像个小兔子,耳朵耷拉着,倒是显得有些可爱。 这一声认错让白若一恍惚了片刻。 若是前世,他定然不会认错的,他从不会觉得自己错过。 苏夜自然不会认错,他的乖顺是用来掩饰乖戾的本性的。此刻他心中想的是认了错就能赶紧翻篇了,免得婆婆妈妈。 他已经非常非常努力要在白若一面前塑造一个乖巧小徒弟的形象,好让自己有地可栖,让白若一完全地信任自己,教授自己更高深的仙法,要成为一个一呼百应的强者,到时候天地之间便能随心所欲,无所畏惧! 可能是每个孩子都做过一个成为至强至尊的梦吧! 何况是见识过何为呼风唤雨的苏夜。 于是,师徒二人便这般轻易地冰释前嫌了,栖云殿内的禁制从隔三差五地打开,到后来便懒得再设了。 时光荏苒,岁月流云,从苏夜入涿光山那日算起,至今已然过去了一年时光了。除了修炼他最想念的还是那些当初站在阁楼上依依不舍送别他的粉头们了,也不知柳娘、小阮、阿七他们过的好不好。 这一年他修炼进步神速,只一年便离打通灵脉仅一步之遥,要知道那天之骄子石羽涅石少主也足足用了三年光阴才通了灵脉。 若说打通灵脉前大多靠的都是努力修习,那么灵脉通顺后,人体的四肢百骸便都是吸纳天地灵气的容器,能容纳多少、练地多纯、靠的就是修仙者的先天天赋了。有迟暮老人仅是通了灵脉后存不住灵气的,也有少年短短数年便灵气精纯的。 先天天赋占主导一事还是挺气人的,奈何你是抱着全天下最精妙的剑法修习,没有醇厚灵气的支撑,灵力跟不上也不过就是个花架子。 关于他那一步之遥如何突破,白若一只说了四个字:“静待机缘。” 这机缘是什么?任他这个榆木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 “怎么?还在想你那机缘呢?” 钟续拿筷头戳了戳苏夜,揶揄道:“我看你也别想了,哪有人能那么轻易打通灵脉的?谁不都得修炼个三五七年的。我师尊说我最迟后年灵脉可通,你修仙修的晚,估摸着等你三十岁了灵脉自然也就通了。” 苏夜讪笑一声道:“也是,我才修仙一年,自是比不得大表哥这三五七年的修为了。” 虽说是修炼时长不同,但此刻二人修为相差无几,钟续突然意识到,苏夜这么说是在嘲讽自己! 钟续一摔筷子,切齿道:“苏、祈、明!你找打!” 苏夜浑然不怕,笑而不语,伸筷搛菜,夹的还是钟续面前的那一盘肉骨头,嘎吱嘎吱地嚼着……这一下更是激怒了钟续。 第22页 吃什么吃!吃什么饭!瞬间只想掀了桌子。 就在大表哥目眦尽裂、怒不可遏时,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叶上珠焦虑地蹙着眉:“钟师兄,你……你不要跟哥哥打架好不好。” 钟续低头,看见小姑娘双目焦灼,眉头紧皱,水灵的眼眸中蒙了些水雾,颇有些泫然欲泣的意思。为了不让小师妹难过,英明神武、仪表堂堂的钟家少主决定不与那市井泼皮一般见识。 冷哼一声便安慰叶上珠道:“小师妹放心,今日我就放过这口无遮拦的家伙,免得打得他皮开肉绽的又去告状。” 苏夜闻言嗤笑一声,怎么还记着当年他找姨夫告状的事呢?不翻篇的吗? 叶上珠左右来回瞅着二人便低头细语道:“我怕钟师兄被哥哥欺负,占了便宜……”还不自知…… 此言一出,苏夜狂笑不止,“小叶子,你这胳膊肘往哪儿拐呢?你说说看是哥哥好还是你钟师兄好?” 叶上珠一激动,忙道:“自是哥哥。” 与此同时,钟续骄傲地昂起头,“自然是我。” 两人异口同声,言语却不一。 看着钟续吃瘪的样子,可是把苏夜高兴坏了。连忙给叶上珠搛了一块糯米团子,“好妹妹!来,吃块大的。” 毫无悬念,这场日常口角自然是以大表哥的失败告终。 不过说真的,大表哥对他这妹妹是真的照顾有加。那夜将小乞丐带回之后,竟没想到涤去泥污的小家伙如同冲刷干净了的淤泥莲藕,白白净净、清爽可人,摇光仙君给她扎了个双髻,甚是可爱,发带飘飘,倒是有几分仙气。 小姑娘一直管苏夜哥哥哥哥地叫着,苏夜推脱不得只能当了这个哥哥,叶上珠实在太像小叶子了,那个陪伴自己度过童年阴暗时光的女孩。 人总是会不停地去尝试弥补遗憾,苏夜也不例外,人死不能复生,他救不了小叶子,却又多了个小妹妹让他疼爱照顾,弥补了心中的缺憾。 叶上珠成为君撷仙君坐下弟子后便成了山中弟子最疼爱的小师妹,尤甚者便是钟续了,没少献殷勤,这骄奢的孔雀恨不得时时刻刻在小师妹面前开一开那屏,抖抖那花里胡哨的彩羽。 岂料————我本将心向师妹,奈何师妹黏对头? 三人渐渐没什么话说了,便各自吃着饭菜,当然那暗自较量也能从叶上珠的碗中看出,两人你一筷我一筷地给叶上珠搛菜,直到她的碗堆地像座小山,再也堆不下了。 他们皆未打通灵脉,便不得不在此进食,此处是山中为照顾普通弟子与灵脉未打通的弟子设下的饭堂。 “在吃饭呢?”抱剑的小公子走进饭堂,径直走向三人的饭桌坐下,正是石羽涅石少主。 要说这饭堂此刻人头攒动,他是如何一眼就找到了呢?自然是力量的碾压,通了灵脉之后感官五识都要比常人灵敏很多。 苏夜笑吟吟道:“怎么?今日大师兄没看着石少主修炼?” 石羽涅额头一紧,缓缓神道:“我爹找杜师兄有事,他现在正忙着呢!都三天没揍我了!” 钟续:“…………” 苏夜:“石少主了不起!那石少主是想上房揭瓦喽?” 石羽涅猛地俯身低语,认真道:“差不多,确实是梁上之事,咱们商量一下,一起抓个贼如何?” 三人吃惊,异口同声:“抓贼?” 石羽涅:“嘘嘘嘘—————” 苏夜:“少主,你别嘘了,嘘地我想小解。” 钟续:“…………” 石羽涅压低嗓音道:“此事不可大肆宣扬开,我也是听了我爹的墙角才知道这么回事,要是传出去涿光山的脸可就丢大了。” 也难怪石羽涅这么信任这几人,毕竟玩的好,这山中弟子要么老气横秋如大师兄,要么嘴碎地要命的外门弟子,谁都不靠谱。 还是苏夜他们有意思,毕竟也算是新鲜血液了。 原来是这几日天玑长老的药草园子被偷盗了很多仙草,这贼也是奇怪,放着名贵药草不偷,专门偷一些凝魂安神的药草,失的最多的就是敛魂草了,很多丹药都需要敛魂草作为药引,导致天玑长老炼丹的时候没有辅助药引可用才不得不向山主报备。 虽说丢了一些也不值一提,但连续丢了几个月了,每次刚一种出就没了,这谁能忍?苏夜心想,这贼不懂得“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的道理。 别问他这没上过几天学堂的人为啥懂这些! 问就是被白若一逼的! 作者有话要说: 白若一:多看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 苏夜:师尊,我想看话本。 白若一:先看完修仙界四大名著《仙尊游记》,《108仙尊是如何飞升的》,《神山梦》,《三神演义》 苏夜:可是我想看《怜香伴》,《隔帘花影》,《品花宝鉴》,咦?我话本呢? 白若一:烧了……!! 第10章 师尊,有贼! 静谧无声,夜沉蒙昧,片片乌云翩然而至挡住皎月,正是那飞檐走壁梁上君子作案的大好时机! 一行四人蹲在天玑长老的药园之中。 石羽涅压低嗓音说:“钟师弟,待会儿那贼人出现,我先去和他缠斗一番,你断他退路。” 钟续点头:“好,今日定当要擒住那贼!” 第23页 苏夜双臂枕头,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嗤笑一声,说:“少主不会误听了吧?这哪儿有贼啊?我们都蹲了三天了连个贼影都没看见。” “嘘!”石羽涅赶紧伸手捂住苏夜的嘴,“苏师弟,你可小声些吧!万一让那贼听见了就打草惊蛇了!何况就算没惊到蛇,大师兄安排的人还在巡逻了,被发现了少不了一顿责骂不说,就没机会抓贼了。” 苏夜笑笑没有说话,心中清楚这抓贼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丢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不过偷了些安魂草罢了。估计山中也没怎么当回事,毕竟山主只让杜衡师兄安排了些弟子巡逻,也就是石羽涅这较真性格才会如此当真。 率直纯真的小孩子心性倒是有些可爱。 苏夜随口逗了他一句:“要不我扮一扮这飞贼,让你抓抓过把瘾?” “啊?” 钟续:“你别理他,他脑子里不装正常东西的。” 苏夜和钟续拌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正想着该如何反击,胳膊就被拽了拽,叶上珠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看起来有些苍白,嘴唇也失了些血色。 苏夜蹙眉:“不舒服?” 叶上珠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但是众人都看到她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钟续有些担忧,道:“小师妹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 叶上珠虚弱地开口说:“我、我没事,可能昨夜没睡好,有些晕眩。”她声音小的如同蚊蝇嗡嗡,蜂蝶低语。 钟续有些急了,搀扶着她的胳膊,“小师妹,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叶上珠连连摆手道:“不不不,耽误正事就不好了。” 苏夜心中冷笑,他们那哪算什么正事,小孩子瞎胡闹罢了,但此刻心中也是担心叶上珠的,便道:“我陪小叶子回去吧,这里有没有我也没什么区别,大表哥可是这场抓贼行动中的中流砥柱啊,哪能少了钟少侠呢?嗯哼?” “你————” “我如何?” “哼!不与竖子一般见识!” 苏夜搀扶着叶上珠回到弟子寝屋——学思院。 月上梢头,住在这里的弟子大多都睡了,学思院住的弟子都是长老们的亲传弟子,受到的尊重和待遇也是不错的,因此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寝居。 苏夜扶她靠躺在床上,倒了杯茶水准备递过去,茶杯却不慎跌落,咣当一声摔成了几瓣。 ……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不好意思啊小叶子,手抖手抖,明日我从师尊那薅一套给你拿来。” 今日真是奇了怪了,运势怎的这般差,不慎摔了茶杯也就算了,捡碎片的时候居然还能划上手…… 叶上珠:“苏夜哥哥,你……手破了……” 苏夜将手指上的伤口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拭去血珠,“无妨无妨,小事小事。来,先喝口茶水。” 那端着茶杯的手指上伤口又渗出了些血珠,伤口不大,但血珠格外鲜艳诱人,手腕上的冰绦闪烁了几下微弱的光芒,苏夜没有注意到,叶上珠却是瞥见了,心中慌乱了片刻,她看着那伤口心头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快速接过他手中的茶杯。 她捧着茶,极力压抑地道:“……苏夜……哥哥,你,你先去帮少主他们吧,我没事的。” 苏夜看着叶上珠并未缓和的面色,依旧苍白无血色,疑惑道:“真的没事了?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啊。” “我没事!”叶上珠放下茶杯,躺下用被子盖住脑袋:“哥哥快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他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小叶子一惯乖顺,今日倒是第一次如此倔强,怕是生病了情绪也不太好。 唉,明日带她去天玑长老那里看看吧。 “……那你,好好休息哦。” 苏夜替她吹了蜡烛,阖上了门,就准备离去,但又有些担心,明日会不会更严重啊?他遥遥望见远处山峰上天玑长老的药堂烛火未熄,兴许此时去取些安神助眠的药还来得及。 思及此,他从冰绦掏出一把剑,御剑而行,很快便顺利到达药堂。 药堂的弟子却说:“苏师兄,近日安神丹都没了,师尊说那炼制丹药的药引敛魂草最近长不出来,便耽搁安魂丹的供应。” 什么长不出来,不就是被偷了嘛…… 苏夜:“一颗都没了?” 药堂弟子郑郑点头,苏夜只好悻悻而归。 真的就一颗都没了吗?那药园子里的药草终归还有些类似功效的吧?刚好药园子离此处也不远,苏夜便又御剑去了菜园子。 绕过巡防的弟子,苏夜悄悄打开园子的禁制,进了园子。这药园子所在的地方土壤中灵气充沛,可以说是整个涿光山最具灵气的所在了,但也有弊端,禁制在此处几乎无效,这禁制几乎也就是形同虚设,用来唬人的。 但古怪的是,他在药园子外面并未听见里面有何动静,进入禁制后就听到一股乐声,音色幽深、哀婉、绵绵不绝,其声浊而喧喧在,声悲而幽幽然,时而缥缈虚无时而仿佛贴在耳边呢喃。 腕上的冰绦闪烁了几下,冒着暗暗的紫光,而后便懒洋洋地熄了火。 诡异,着实有些诡异…… 那乐声根本听不出从何而来。 那两人是等得无聊了?干脆琴瑟和鸣了?苏夜觉着有些好笑,还是先去找了钟续和石羽涅。 第24页 草丛掩映间,两个人双双倒在地上,一个躺着,另一个压在他身上。 “…………” 不会吧? 苏夜不知道此刻自己该是离远点不打扰人家的好兴致,还是假装没发现过去揶揄一番。他一手托臂,一手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心中觉得有趣极了。 但观察了挺久,两人愣是一动不动。 不应该啊…… 苏夜察觉有些不对劲,正想走过去看看,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飞过,苏夜立马持剑追了过去。他便看见那个黑衣人背对着他,蹲在一片仙草园子边不知在做什么。 苏夜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那人猛地回头,只是戴着的斗篷遮住了黑衣人的面容,只余那嘴巴还在嘎吱嘎吱地嚼着药草,绿色的汁液沾地满嘴都是,顺着唇角流淌下去,如果是红色的血液那就很瘆人了。 那人显然是惊了一下,但他动作极快,迅速窜开。 苏夜反手就将剑抛了过去,拦住了那人去路。他这时才发现,钟续和石羽涅毫无意识,明明是被迷晕了。 那人也停了下来,有些诧异,估计是也没料到园子里还有人清醒着。那人一身黑色斗篷盖住了面容,腰间别着敛魂草,手上拿着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陶土制品。 苏夜:“阁下何人?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黑衣人没说话,只缓缓摇了摇头。 便持起手中的器物凑近唇边,幽然悲戚的乐声便蔓延开来,那乐声似是有催眠的魔力,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直直的窜进苏夜的脑子里,苏夜感觉有些昏昏欲睡。 原来……原来那古怪的乐声是…… 苏夜感觉头脑昏沉,眼皮打架,几乎控制不住地感觉到了困意。那横在黑衣人面前的剑失去主人的控制啪嗒落地,黑衣人一怔,收了乐器,往禁制外飞去。他刚飞出禁制,苏夜便一把拽住了他。 黑衣人无奈,反手推了苏夜一掌,只堪堪使他踉跄了几步,抓住黑衣人斗篷的手却分毫未松。 无奈,两人便缠斗在了一起,黑衣人看起来修为在苏夜之上,招招式式都是苏夜所不敌的,却没有任何一招是下狠手的,苏夜感觉到这个黑衣人并不想伤他,但是自己确确实实很想抓住这个黑衣人,倒不是为了药草失窃的事,他向来不爱管闲事,只是那两个傻孩子还躺着呢…… 苏夜:“你是怎么弄晕他们的?什么歪门邪道?别想走!” 他抛出了冰绦化作锁链,直接束缚住了黑衣人,链绳紫光闪烁。 “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何人!”苏夜猛地一掀那人的斗篷。 “不要————” “我去————” 两人面面相觑,苏夜震惊了。 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身体抱恙卧床休息的小师妹————叶上珠,虽然在斗篷被揭开的一瞬间她就捂住了自己的脸,但苏夜确定自己没看错,何况那声音再耳熟不过了。 叶上珠惶恐地浑身颤抖,该怎么解释?苏夜却抢先开口。 “小叶子!你何时修为这么高了,厉害啊!整倒了开屏孔雀钟之恒,还有那天之骄子石羽涅!君撷仙君是不是给你开小灶了?我就知道君撷仙君为人低调但本事大的很。” 苏夜又一次地后悔自己当初拜师太仓促……但好像师尊也不错,送的冰绦就很好用,修为不够,灵器来凑嘛! 叶上珠:“我————” 她还未开口,苏夜便听见了一阵仓促杂乱的脚步声,山脚下火光点点,心中一惊,怕是刚刚惊动了巡视药园的弟子了。原本在园内的打斗与乐声是不会传出禁制之外的,怪就怪在刚刚他们二人已经打出了禁制,于是这动静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苏夜倏地收回冰绦,化作缠绕在腕间的手链,一把拉住叶上珠找了个茂盛隐蔽的壮树后躲了起来。 “什么声音?哪有异响?这什么也没有啊。” “确实有人擅闯禁地。” “刚刚禁制都被动了。” “好像之前有人看到那贼穿着个黑色斗篷。” “这确实没人啊,师兄,你是不是听错了?” “找找看吧,也好给大师兄一个交代。” …… 第11章 师尊,锅我来背 看那些弟子往园子其他方向去找,人渐渐走远了。 苏夜小声说:“小叶子,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那些敛魂草除了凝魂安神也没什么其他功效啊,偷多不划算啊,被抓住了很难解释的,其实你可以直接找天玑长老要的,实在不好意思哥哥也可以帮你去采。” 叶上珠做贼当场被逮,羞愧难当,“哥哥,你别问了,我……我有苦衷。” 苏夜:“那你告诉我,哥哥帮你想办法。” 叶上珠:“我……” “敛魂草除了能凝魂安神还能稳固妖体,修炼不到家的小妖每隔一段时日要么吸人精元,要么靠敛魂草维持人形。” 苏夜:“师尊?” 叶上珠:“…………仙……仙尊。” 白若一覆手立在他们面前,仙风道骨不惹尘埃,也不知是何时到的,他们竟然毫无察觉。 苏夜诧异道:“师尊,您刚刚……说什么?” 白若一凤眸微挑,斜睨了眼叶上珠,阴沉道:“你自己说,你要敛魂草做什么?” 苏夜抢先急道:“师尊您不是说敛魂草是用来安神凝魂,还有……用来维持妖的……人形……”他思及此,忙道:“小叶子!你要维持哪个妖的人形?” 第25页 回首一看叶上珠,她嘴角残留的敛魂草的汁液还没有抹去。他再迟钝,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叶上珠急得泪眼婆娑,豆大的泪珠簌簌坠落,“……哥哥……我不是有意瞒你,我……我,我没有害过人,我只是想……” 想和哥哥待在一块儿…… 苏夜沉默了很久,不知该说些什么,小叶子虽然是妖,可当初就算那么被欺负也没有用妖术害人,妖怎么了?妖就不能好好生活?人和妖一样,应该只分善恶,不分人妖。 那些巡视的弟子没有在园子深处发现什么踪迹,便往回走,很快那火把的点点明亮,脚步的杂乱无章靠的愈来愈近。 苏夜伸手解开叶上珠的斗篷,一把抓起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单膝跪在白若一面前。 “师尊,小叶子虽然……虽然是妖,但她从来没有害过人,只是为了维持……维持人形才偷盗敛魂草的,您————” 苏夜抬头看着白若一那冷冽冰霜的眼眸,他始终没在看着他,只是眼睫簌簌晃动了几下,叹了口气。 “你是决定要替了她的罪?伤天害理是为罪,鸡鸣狗盗也是罪,天底下若无罪惩约束,那便是要乱套的。”他语气平淡,却言辞刻薄。 苏夜听他这么说着脸色渐渐苍白,形神虚晃。 原来在白若一心中,法在情之上不知高了多少。 那如果有一天,自己做错什么事情那该怎么办?错到罪无可恕,错到非死不可偿孽。 白若一,如果那样,你又待我如何? 苏夜心中五味杂陈,嗓音暗哑道:“师尊,我要护着她,她是我妹妹。” “哥哥…………” “不怕。”他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双髻,“请师尊带小叶子回去吧,该有的责罚我来领。” 毕竟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被抓到了也就是山规伺候,小叶子不一样,她会被发现的……到时候就再无容身之所了! “哼,随你。” 白若一抓住叶上珠的肩膀,瞬间便消失在他面前。 苏夜松了口气,干脆席地而坐,仿佛提线木偶般揪起敛魂草一点点往嘴里塞,等着众人到来。 他小时候顶过不少锅,替别人承担了很多罪惩,但唯有这一次是他主动,是他心甘情愿的。一个人一身之中,总有些满腔热血需要这个人寄存的,他小时候以为是那个童年玩伴小叶子,后来以为是叶上珠,但其实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一腔真心到底该向谁托付。 害怕背叛、伤害、抛弃……却又奢望那缥缈虚无的真情。 真是可笑。 他没念过几天书,不知道什么君子之交,他只知道谁处处帮着他,陪着他,安慰他,给他肉吃,那就是好人!若是有人背弃他,伤害他,拿刀子捅他,他便撕开阴暗的獠牙,像狼像犬,撕烂那人的皮肉,嚼碎那人的骨头。 以前的小叶子是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唯一的那炳烛火,如今这个喊着他哥哥的叶上珠便是添在明灭昏沉的烛火上的烛油。 人来了,苏夜抬头便看见一众燃着火把的弟子搀扶着钟续和石羽涅一步步走了过来。 石羽涅吃惊道:“苏师弟,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送小叶子回去休息了吗?” 众人一看苏夜身着黑袍,低头慢慢嚼着敛魂草,看起来神情毫无惊讶,他抬头瞥了一眼众人,兜帽遮盖下隐隐看得看面容,眼神中有些孤寂、狠戾、乖张,像是隐在暗处等待撕开獠牙的狼崽子。为首看得比较真切的弟子暗暗倒抽了口凉气。 这个眼神,看起来就很反派啊。 有个弟子低语道:“苏……苏师兄盗了敛魂草?” “真没想到,是自己人偷的,难怪查不到。” “苏师兄怎么会偷敛魂草呢?他那样子……”咽了咽口水,“怕不是被夺舍了……” “夺舍?”钟续暴躁道:“苏夜!你搞什么鬼?” 苏夜抬头甜甜一笑,看起来更像是被夺舍了,苏师兄很奇怪…… “我没有被夺舍啊……” 众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要是被夺舍就麻烦了,苏夜无事就好,他可是辰巳仙尊的弟子,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被仙尊怪罪,整个涿光山都背负了个侍仙不恭的罪名了,毕竟几乎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了辰巳仙尊在涿光山的事情,近一年来众多仙门的访问拜帖与贺礼送的是络绎不绝,那辰巳仙尊却是谁也不见,那些贺礼便又原封不动地又送了回去,更别说见一面仙尊了。 可是,那没被夺舍为何会在此处,又穿着盗贼的黑袍,还嚼着敛魂草,真正是人赃并获了,想给他找理由解释都找不着。 “苏师兄,那你为何会在此处?还……还有敛魂草……”终于有一个弟子发问了。 苏夜淡淡道:“我本来是去药堂求安魂丹的,师弟说没了,我只好来药园采摘点敛魂草用。”他下巴微抬,示意刚刚那个药堂的弟子,“师弟,是吧?” 药堂弟子一拍脑门道:“是是是,苏师兄是来求过药。” 为首的那个弟子狠戾道:“那也不能证明这几日的药草不是你盗取的!对普通人而言,这敛魂草没什么大作用,除非你————非、我、族、类!” 非我族类什么意思? 苏师兄难道是妖? 众人闻言,都震惊了片刻,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中武器,顿时气氛有些紧张。 第26页 苏夜认了出来,这是天枢长老的外门弟子云频,他挂名在天枢长老那里并未拜师,按理说此人的修为不会比大师兄差多少,却执意不拜师。师尊收自己为徒的时候,他就曾被天枢长老推出来想推荐给白若一,最后白若一拒绝了。 苏夜心想,云频怕不是当时失了面子,现在对自己记仇了。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有些好笑地向前走了几步,众人便往后退了几步。 ………… 一时间尴尬非常。 钟续焦急道:“苏夜不可能是妖!他在我钟家住了近十年,从未发生过什么异端,你们,你们不能平白无故诬陷人!” 云频气急败坏,举起剑指着苏夜道:“他怎么不可能是?你们来涿光山求寻仙途是何原因,你心里不清楚吗?你们钟家遭遇了妖族侵袭才导致他妖气入侵,说不定那个时候他就被妖夺舍了!” 苏夜咂舌,这番话说的好有道理,他几乎无法反驳,若不是他自己清楚自己并未被夺舍,他几乎都要相信这人的话了,何况是现场其他人。 钟续气地脸色煞白,有些结巴:“那……那也不能笃定……笃定是……他。”说到后面他声音都软了下去,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只好咬着牙抬头看着苏夜。 苏夜一惯懒得解释,毕竟他曾经解释过很多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要怎么怎么想。真相从来都不在真实,而在于人心。何况他是真的想替叶上珠背这个锅,药草遗失是真,黑袍人盗取也是真,而且……师尊相信因果相循,有果便有因,错了就是错了。 这件事情如果不在此了结,那叶上珠就会一直被猜忌。 苏夜叹了口气,浑然不怕,笑道:“药草是我盗的,我只是觉得……味道不错,但我确确实实是我本人,并未被夺舍。当初侵染妖气是真,但如今这妖气也在山中散地七七八八了。” 他很确定自己未被夺舍,顶多领一顿私盗仙草的责罚。 石羽涅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和钟续明明是听见一阵乐声才晕了过去,也没见过苏夜会乐器啊……但是,的确有些古怪,这三天几人在园子里蹲飞贼,一直未等到,怎么苏夜一离开那贼就出现了?确实很难辩解。 他嗫嚅道:“那……那你为何要摄……弄晕我和钟师弟?”他心中清楚那乐声是摄魂,妖族才会的手段,他曾在父亲的藏书中看见过,简单的摄魂术不过是迷晕他人,若是强大的妖修摄取他人魂魄用以傀儡操纵,替自己行事……想想就不寒而栗。 苏夜对摄魂术没啥了结,只说:“你们看的那么紧,我不敲晕你们怎么吃草?我想着要是劝你们同流合污,大家一起吃草你们也是不会同意的。” 毕竟他们和自己一样擅闯了药园,被询问估计也得受罚,倒不如先把他们撇清了。 石羽涅眼神中有些受伤,居然真的是苏师弟迷晕了自己吗? 还真对自己人下手啊? 云频阴沉道:“无论如何,证据确凿,他的的确确是盗取药草之人,至于是不是妖孽,便交由天璇长老,讯魂针一问便知!” 讯魂针??? 石羽涅骤然冷汗直冒。 钟续:“讯魂针是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站错啊!苏夜: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草很美味 第12章 师尊,有妖气! 白若一将叶上珠带回学思院,吩咐她今夜不要离开寝屋。 叶上珠心中忧虑苏夜,又不敢贸然开口,吞吞吐吐了一路,到了学思院后终究是忍不住开口了。 “仙尊,我不想做妖,可是……我没办法。我,我只是不想离开……哥哥” 白若一一身孑然,立在院中,月光将他映地更加不食人间烟火,显得他心肠硬朗,不近人情。 他冷漠道:“你可知人与妖的区别?” 叶上珠嗫嚅道:“人者仁也,人经转世投胎,血肉之躯,为天道所喜;妖为草木走兽,得机缘化形,与人有异,非其族类。” 白若一摇了摇头道:“持善心者为人,祸乱天下者是妖。人在腹中化形,妖承天地灵气化形,并无不同,都是天地造物而成。善者为人,恶者为妖,你可明白?” 叶上珠愣住了,她生而为妖,没得选择,第一次听一位维护天下苍生,除妖伏魔的仙尊说这样的话。她本以为妖与人之间是隔着那天堑鸿沟,不可相互理解的存在,因此,她惧怕自己的身份被发现,毕竟在人类心中,亘古的定律是…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如今听到这样一席话,她心中颇为感动,可是自己如今身份暴露,是不是只能离开哥哥、离开涿光山、离开君撷师尊、离开钟师兄…… 白若一:“你与他本就有些渊源……也罢,原本涿光山秉持的就是有教无类,天下生灵自当都留一线生机的教义,你若是秉存善心,人与妖又有何异?” 叶上珠潸然泪下,感动道:“是,仙尊,叶上珠明白,定然不会辜负仙尊的教诲!” 白若一道:“如此甚好。”便准备离去。 叶上珠连忙激动道:“那哥哥……他会怎么样?” 白若一顿了顿步子,并未回头,只冷淡道:“他自有他的劫数,他既然顶了你的罪罚,你便莫要辜负他一番心意,这几日不要离开学思院。” 第27页 “是…………叶上珠知道了……” 她曾是莲池荷叶上的一滴晨露,千百个日日夜夜她朝生暮死却又在每一个黎明怀着记忆重新诞生,她明白,自己这是得了机缘化了妖。她几乎每一日都能看见苏夜,他总是醉卧莲池边,虽然身边侍从婢女无数,但她能感觉到他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原本偷盗敛魂草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大事,私下罚一罚就是了,但众多弟子将苏夜五花大绑困的严严实实地送了来戒律堂,听那弟子云频的话语中颇为严重,此事又涉及妖孽夺舍,天璇长老只好骂骂咧咧半夜起床匆匆赶来,不想竟还惊动了山主和其他长老,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只除了那堂下之人的师尊————白若一。 最该来的居然没来。 天璇长老有些惶恐,这些弟子好好的闹什么闹嘛!天玑长老也万分后悔,当初说出药草失窃一事,原本也就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涉及辰巳仙尊唯一的弟子,牵扯出来的事情颇为麻烦,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也不敢私下做决定。 山主一到,天璇便恳请山主派人通禀白若一来参与此次的审判,按理说徒弟犯错,师尊自然该出面的。 石决明连连点头派人去请白若一。 去云栖竹径的弟子不多时便回来了。 石决明:“如何?仙尊来了吗?” 那弟子摇了摇头。 天璇长老道:“那他可有说什么?” “辰巳仙尊说,此事诸位可自行商议,不必顾及他的面子,按律束人,遵法行事就好。” 众人一听这话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苏夜心中冷笑一声,早就知道白若一的秉性,世人眼中公正不阿的白上仙,兼爱天下不负苍生的辰巳仙尊。如果有一天自己罪大恶极、罪无可恕,说不定他还会亲自手刃了自己这孽徒,何况现在只不过是小小惩戒。 他其实也没什么好期待的,他当然知道他不会来,却不知为何,还怀了一些小小的祈盼,明日之日犹可祈的祈盼。 石决明坐在戒律堂的首座上,明明在此之前还是一脸担忧与犹豫,被推上首座之后整个人气质骤变,面色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作为山主,他是在惩治与戒律面前最不可能失态之人。 石决明沉声道:“如此便开审吧。” 天璇长老向山主揖礼后,便让弟子将五花大绑的苏夜推跪在堂中。 天璇道:“辰巳仙尊坐下弟子苏夜苏祈明听审!今夜,众弟子在药园中看见你偷盗仙草,袭击同门,此二罪,你认是不认?” 石羽涅冲动之下,接话道:“我们可以不计较的!” 石决明剜了他一眼,他声音骤小,“袭击同门的罪就……算了吧…………” 苏夜浑然不怕道:“我认。” 天璇:“记————” 那负责抄录的弟子提笔,龙飞凤舞匆匆写下罪状。 坐于高台之上的众位长老交头接耳,纷纷摇头,颇有些扼腕叹息的意思。 天璇又道:“天枢长老门外弟子云频状告你偷习妖术,与妖有染,可有此事?” 偷习妖术如何? 与妖有染又如何? 没有害过人,没有作过恶,岂能一棍子打死? 苏夜面色有些阴沉,内心些许躁郁,激愤道:“妖怎么了?妖,天生就是恶的吗?我门一直秉持着有教无类,天下生灵自当都留一线生机!” 云频:“妖怎么能和人一样?” “他怎么给妖辩解?” “他是不是已经被妖给蛊惑了?” “看不出来啊……” “苏夜虽说是江南钟家送来的,但我听说啊,他去钟家之前的来历无处可寻。” “这么说,难道他真的与妖有染?” “不会是被妖养大的吧?” …… 那些弟子纷纷议论,云频好整以暇地抱剑依柱,看戏似的望着苏夜。钟续这时候才明白云频是在整苏夜,所谓趁他病、要他命,怕是这些流言都来自云频的教唆暗示。 无论怎么说,苏夜都是他的表弟,他丢了性命也就算了,但绝对不能丢江南钟家的脸面! 钟续怒气冲冲咬牙道:“你们谁看见他与妖有染了?你们谁看见了?流言蜚语!胡说八道!!” 众人见辰巳仙尊根本没来维护这个徒弟,怕是也不重视他,便纷纷道:“事实就是,有何狡辩的?他自己都承认偷盗仙草,袭击同门了!” 钟续:“那…………那是两回事!不一样的!” “怎的就不一样了?禀性如此,怕不是早早地就被妖魅给蛊惑了!” 石决明轻咳一声:“肃静————” 顿时堂下之人都静了下来,再无人喧哗。 云频作出一副大方样子,抱剑拘礼缓缓道:“请山主、天璇长老取出讯魂针,是非黑白,一查便知!” 石决明在儿子焦虑的眼神中犹豫了片刻,便冷声道:“可。” 天璇长老叹了口气,怜悯地看了一眼苏夜,“请讯魂针————” 讯魂针是什么? 苏夜眼神询问石羽涅,没料到他竟焦急地面容扭曲,脸色青白,眼睫簌簌抬起,竟然哭了……好好一个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怎的就哭了?他胡乱地扯着袖子往脸上抹着,那眼中同情、怜悯、焦躁、不安、百感交集。 第28页 苏夜却听见众弟子抑制不住的喧哗声。 “竟然要请讯魂针???” “他那修为能受得住讯魂针的审讯吗?” “讯魂针至今也没审过几个人,被审过的都非死即伤啊。” “会死人吧?” “容我直言……此举有些不讲人性啊……” ………… 一弟子托着一枚黑色陨铁制成的手指般粗细莫约三寸长短的菱形钉子走了出来,这明明是枚钉子!这也能叫针? 还未等苏夜反应过来,那枚钉子便在天璇长老手中化为细密的透明针雨,他振臂一呼,莫约十几枚散出,直直刺向他,苏夜手脚被缚躲避不及,那细密的针便没入体内。 绵密的细针穿刺过厚实的墙,看不出伤口,却是扎心地疼,那疼痛并非**异样,甚至不会出血,却结结实实穿刺了灵魂,灵魂被讯魂针定住,他动弹不得。 天璇长老道:“讯魂针乃天降玄铁所铸,有审讯魂魄灵识之能,任何谎言都避不过它的审讯。它已没入你的体内,在我催醒它之前,你最好如实交代。” 苏夜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讯魂针是审讯之物!他环视四周,瞥见幸灾乐祸的云频,倏然心中明白了些什么。本来自己被诬陷是妖就是无稽之谈,讯魂针自然是不可能问出什么。 那云频提出请讯魂针是图谋什么? 他不怕被问是不是妖邪,但他怕那些陈年往事被翻出来鞭笞践踏,他还怕被问出小叶子的事情。 苏夜连忙诚惶诚恐道:“天璇长老,我真不是什么妖邪!” 天璇:“那你何故偷盗仙草?” 苏夜萎顿道:“…………好吃……” “…………” 云频:“一派胡言!长老,我看不驱动讯魂针,他是不会说实话的。” “是啊是啊……”一众弟子附和道。 天璇长老无奈,只得默念咒语,顿时那埋入苏夜体内的讯魂针开始异动,十几个针眼闪烁淡淡黑色烟雾。 众人惊呼,黑烟代表了讯魂针审出了妖气! 天璇也是一惊,厉声道:“我问你!你到底与妖是何关系!” “啊————”苏夜吃痛惊呼,他这下算明白了,讯魂针在他体内似是化作了千千万万的小虫子撕咬着他的灵魂,每当它的主人发问时,受讯之人如果不说出实话就会承受万针锥心之痛。 苏夜眼眸充血,“还……未给我定罪,为何……为何就施刑了?”他浑身绵软无力,肌肉微微痉挛抽搐,支撑不住身体,砰地一声手掌撑地,“我……我不曾助妖作恶。” 他只是替妖背锅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浑身瞬间轻松不少,讯魂针的戾气也淡了很多,众人一看这情况,顿时明白他所言非虚。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是不曾助妖作恶,而不是与妖相识。 在人群中有个弟子突然出声:“那你身上的确有妖气!讯魂针都出黑烟了,绝对不干净。” 苏夜头一瞥,狠戾地看着那个发言的弟子:“妖什么妖气!妖什么妖气!!我来涿光山就是为了驱逐体内妖气的,妖气没散尽,它黑了不很正常吗?” 那弟子被他凶地节节后退,害怕地躲在其他师兄弟身后,他刚刚看到什么魔鬼?这么凶做什么?反正大家都这么说的,又不是他一个人这么说。 石决明:“此言非虚,此前江南阻妖禁制破裂,江南钟家遭妖族攻击,苏祈明被妖气误伤,来涿光山确实是为了驱逐妖气。” 见山主都这般说了,下面都弟子便不敢再生事端。 钟续与石羽涅闻言一喜,便准备冲过去扶起苏夜,岂料石决明突然发声:“接着审吧。” “…………” 天璇恭敬地点了点头,继而道:“那你可有偷习妖术?” 苏夜轻松道:“我没有。” 天璇点头,又问:“你偷盗敛魂草有何用处?” 苏夜:“……吃、了、啊……” “…………” 第13章 师尊不管我了吗? 见讯魂针毫无反应,众位长老哭笑不得,有些尴尬,天枢长老狠狠剜了一眼云频,真是胡闹! “不对!”云频跳了出来,“敛魂草被偷过很多次,我次次与杜衡师兄一同巡查,从未发现过苏祈明,他的修为低下,不可能让杜衡师兄都发现不了他!那个连连盗取敛魂草的贼必定是他的同伙,是个修为高深的妖修!今日少主和钟师弟都是被摄魂之术所迷,怎么可能是苏祈明这个废柴袭击的?他必然有同伙!” 他说着啪嗒跪在石决明面前:“山主要明察秋毫啊,若是山中侵入异类,怕会是一场祸事!” 苏夜激愤:“你乱说什么!” 云频巍然不动:“你若心中没鬼,审一审又如何?” 苏夜心中明白,云频今日不会放过自己。他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位师兄,竟惹来今日祸事。他不怕被审判,被责罚,偷盗的罪他可以担着,袭击同门的罪责他也可以替小叶子担着!但生而为妖就一定是错的吗?为何步步紧逼,致人于死地? 他甚至开始有些怨怼白若一,竟然被他抓到了此事,苏夜深知他的性格,决对不能容忍错而不罚,自己自愿替小叶子顶罪,他才放过此事。可是,他为什么非是个死脑筋?为什么这件事情就不能当没发生过? 第29页 白若一哪怕有一点点师尊维护徒弟的真情,自己也不至于在此受审! “这…………”天璇无奈,看向石决明。 石决明:“继续审。” 钟续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同石羽涅说:“你在此盯着,我回去一趟,去求我师尊帮帮忙!” “你去吧!我一定看好苏师弟,我在他在,他亡,我……我就毁了那讯魂针!” “………………” 钟续悄悄掩饰身形,退了出去。 苏夜缓缓阖上眼睛,咬牙攥拳,“几次偷盗皆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他说谎了,身体内的讯魂针开始作用,一点点钻心蚀骨,他咬着牙关。 “我…………我修为比不上各位……师兄,但……但我会耍小聪明啊……”他说着,竟还勉强挤出了一个笑,那笑容托着梨涡,衬在痉挛狰狞的面目上显得格外诡异。 “我……骗过了他们!”他痛苦不堪地闭着眼睛,沙哑开口。 “没有…………啊……!”他想说没有妖修,可是,这个谎太大了,根本抵抗不住讯魂针的审讯!他忍到筋骨暴突,指尖摩挲着粗粝的地面磨蹭出血,眼睛充血猩红一片,他佝偻在原处粗喘。 他不想说的! 他要打消这些人的怀疑! 如果是面对提问,尚可以咬紧牙关,忍忍就过去了,可现在他却需要开口,自述罪状。刚刚云频的诘问让苏夜恨入骨髓。 为什么要逼我? 他猩红的眼眸狠狠瞪着云频,牙根发涩,口中锈味蔓延。 若是一只狼犬,他定当要撩开阴暗地獠牙,去撕咬那逼迫他的人!可是不知道是谁给他打了麻药,在他的唇角之上拿着细密的丝线一点点缝住,将他的獠牙藏在了口中。 他匍匐在地上,思绪混乱,却蓦然看见袖口掩映之下冰绦散发着一团白光,那丝丝缕缕的光流顺着手腕蔓延到四肢百骸,竟……竟缓解了不少讯魂针带来的疼痛! 苏夜心中复杂却难掩大喜,冰绦护主!看来这一年来,他与冰绦的主仆情日益加深!他小心翼翼自然而然地拽着袖子,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的小动作,他微微直起身。 “是……是云频编造的!没、有、妖,没有什么色什么魂的术。怕是云频师兄在我师尊收我为徒那日就对我有些意见了吧?” “我自然是犯了偷盗之罪,但云频师兄却因我师尊未收你为徒,你心中不如意便起了嗔恨之意, 是为破了嗔戒! 你不明事理,是非不明,善恶不分,栽赃诬陷于我,不知悔改, 是为破了痴戒!” 云频面色骤变:“你!你血口喷人!” 苏夜笑道:“是非黑白,一查便知啊,云频师兄?这讯魂针我受得,你怎么就受不得了?” 他说罢,站了起来,浑身一震,那捆绑的绳索炸裂,簌簌掉落。苏夜紧紧盯着云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光,他身上那数十根讯魂针倏然震出,直直地扎进了云频体内。 云频轰然倒地:“啊!长老救我!” 苏夜:“说啊!谁让你胡言乱语?谁让你诬陷我?谁让你针对我?” 众人一惊,苏夜居然会用讯魂针?但还不及苏夜问出什么…… “胡闹!”天枢长老一拳祭出,那在空中放大的虚拳直直捶打在苏夜身上,苏夜手捂胸口,闷哼一声,一丝鲜血顺着唇角便流了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天枢长老替云频出头,天璇长老取出云频体内的讯魂针,禁不住冷嘲一声。 怎么? 他云频就审讯不得?自己就可以往死了审? 他伸出手背狠狠地蹭掉挂淌在嘴角的血。 就凭天枢长老在维护他吗? 如果,今夜。 自己师尊也在,他会不会维护自己?自己会不会不用受到审讯? 天枢长老搀着云频,对苏夜道:“你怎可对同门师兄大打出手?当真是秉性恶劣,不知悔改!”他转头对山主道:“这苏祈明问题不小,他既非天璇的弟子,是如何会使讯魂针的?说不定那摄魂之术他也是会的!” 石决明叹息,看向苏夜道:“你说说看,你怎么会用讯魂针?” “我……” 他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会用讯魂针?难道不是知道了灵器的作用就可以用吗? 苏夜:“我不知……想用便用了,要学会才能用的吗?” 天枢:“胡言乱语!讯魂针这般灵器怎的是人人都能使得的?何况你一个灵脉未通的弟子怎么能驱使讯魂针?” 苏夜:“我…………我不知……” 一番诘问,无论是山主还是长老们抑或是堂下弟子,都觉此事非同小可,一个灵脉未通的寻常弟子怎么可能使得了灵器?苏夜站在堂下,不知作何解释,心中百感交集。 此时,戒律堂的门倏然打开,一身暗沉墨绿衣着的人走了进来,来人谦逊低调,温文尔雅,他手持折扇向石决明揖礼。 石决明:“君撷仙君来了?”看见站在他身后的钟续便明白了,笑道:“怎么还惊动了仙君?” 君撷仙君温雅淡笑,走到苏夜身边:“本已睡下,听闻此事便赶来了,怕这孩子平白无故蒙了冤屈。” 天枢招来弟子扶住云频,有些恼怒走向堂下,“苏祈明并非是仙君的弟子,仙君何必掺和此事?何况他怎的就蒙了冤屈了?他自己都承认了,偷盗仙草是真!袭击同门是真!你看我那弟子,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苏祈明不知用何邪术驾驭讯魂针攻击了云频,这偷习妖术怕也是真的,数罪并罚该散了他的气海,废其修为逐出涿光山!” 第30页 众人唏嘘,这责罚也太严重了些。 苏夜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原本就是罚一罚的小事,反正他也被师尊罚习惯了,怎么也没想到天枢会把事情解释地这般严重。当下甚至觉得天枢揍地他那内伤都不怎么疼了,只觉得脑中嗡嗡,心想:完了完了,就不该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不由得伸手扯了扯君撷的衣角,流露出丧家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和湿漉漉的眼神。 君撷温柔地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别怕。” 他这一笑,苏夜心中悸动,害怕的情绪少了很多,犹疑地点了点头。 君撷道:“这孩子秉性纯良,天资绝佳,只是耽误了修仙的好年纪,才耽搁至此还未打通灵脉。” 秉性纯良? 天资绝佳? 这君撷仙君还真是……这趁着天未亮,大晚上就能说瞎话了?众人咂舌,就连苏夜也被惊到了,这么夸他,他还真挺不好意思。 未及反驳,君撷又道:“偷盗仙草是为了精进修为,他不太认识药草,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囫囵嚼了,不信诸位可以去药园查看,遗失的可不止是敛魂草。” 这…… 谎话编的,漏洞百出却无可辩驳。 “至于袭击同门,大可问一问……”他眼神瞥向钟续和石羽涅。 两人立马反应过来,连连否认:“没!没袭击我们!” 君撷低笑一声:“如此,没有人证怎么能说是苏夜袭击同门呢?” 云频急了,“可是!他自己刚刚承认自己袭击同门了!” “呵。”君撷开扇掩面,淡笑道:“不过是小孩子家家打打闹闹的,怎么就能算袭击同门呢?” 众人目光看向钟续与石羽涅,二人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众人无语………… 天枢急着开口:“那他…………” 君撷连忙打断:“天枢长老是要问他是如何驾驭讯魂针的?”君撷攥起苏夜的手,掀开衣袖,露出了那条白色丝绳串成的手链,“此物乃辰巳仙尊赠予苏夜的灵器,以苏夜的灵力自然不能驾驭讯魂针,但这灵器可以。” 冰绦配合似的倏然散发出耀眼的淡白光芒。 上品灵器! 众人心中大骇。 “至于云频,他品行不端,诬陷同门,妄图颠倒是非,苏夜不过是自卫反击罢了,何况比起苏夜受的讯魂针审讯魂魄灵识之苦,他那点针扎的眼孔算得了什么?” 言毕,堂下弟子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百出,天枢自觉面上挂不住,狠狠剜了云频一眼,他会意之下,盗汗频出,终于眼前一黑,装晕瘫倒了。 “云频师兄————”弟子慌忙扶住一头栽倒的师兄。 君撷:“……” 苏夜:“…………” 第14章 师尊的神器 在苏夜心中,白若一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师尊。 甚至觉得他压根就不会给人家做师尊。 也难怪了,他到底也没什么经验,到现在为止也就收了自己这一个徒弟。 他在涿光山这么多年,就没人拜他为师,就连云栖竹径十丈开外都绝对不会有什么弟子敢靠近,谁晓得那些稀奇古怪的禁制会不会突然就要了命? 辰巳仙尊为人清俊冷漠,不喜喧闹,纵使有着强大修为也不算讨喜。山中弟子见到了都是恭恭敬敬行礼,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多瞥一眼,生怕被那浑身上下溢出的寒气沾染到,轻则透骨寒凉,重则感染伤寒大病几日。 虽说这些传言有夸张成分,但也并非全都是空穴来风。 苏夜误打误撞被那美色吸引,稀里糊涂地拜了师,也不了解这位仙尊的秉性和喜好。多了这么许多时日,多少有些耳闻,再加上自己刚来就被打被罚的,说不忌惮那绝对不可能! 这么一想,几日前替他解围的君撷仙君君培之简直就是人美心善、温文儒雅、就连怼人都不带个脏字,最重要的是护短!别说是他的徒弟了,就连自己这徒弟的表弟都连带着护着。 这次,他倒是沾了大表哥的光了。 那日戒律堂审讯之后,云频师兄由于“受伤”晕倒,便不了了之了。 权衡之下,石山主宣布:“辰巳仙尊座下弟子苏祈明目空法度、不遵教诲、偷盗仙草、忤逆师长,按律鞭笞一百,驱役一月…………” 苏夜最终都没有等到白若一来为他辩护一句。 深吸一口气,欣然接受了这个处罚。 他这也算是命途多舛了,原本好好地在钟家混吃等死,结果来了这涿光山后,身上的伤就没好透过,上次白若一拿竹枝抽的伤口还没好透,又加上了这一百鞭痕,虽说没有白若一抽的那么重,但他还有一个月的劳役要做,只能在钟续帮他裹好伤口的第二日上山砍柴挑水。 每日劳役过重,挑水的担子压的他肩膀上的伤口一次次裂开,钟续每晚帮他换药都要骂骂咧咧几句,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便偷偷帮他挑水。 钟续没好气道:“总是惹是生非!三天两头被罚,再这么下去都不知道你有没有命撑到打通灵脉。” 苏夜没理他,自顾自手起斧落,努力砍柴,柴火瞬间一劈两瓣,斧痕深深嵌在树桩上,力气之重,可想而知。 带动了肩上未愈的伤口,苏夜疼地嘶嘶叫唤。 钟续一把夺过他受伤的斧子,骂骂咧咧道:“你那么使劲干嘛?伤口裂了又要我给你换啊?” 第31页 苏夜由着他拿走斧子,兀自坐到树边拿起水囊狠狠灌了一口。 “这些柴今日砍不完,明天又要多一大堆。” 钟续:“我看啊,他们就是故意难为你,你也不辩解两句,就任由他们胡说啊?” 苏夜:“别人怎么想的,我哪儿管的着。他们心中自有笃定,我辩解?嘴皮子磨破了都没用。” 钟续没好气道:“那你就由着他们说你?丢的还是我们钟家的脸。” 苏夜嘟囔:“反正我脸皮厚。” 这次丢脸恐怕不是丢江南钟家的了,更丢脸的是辰巳仙尊,教出了一个鸡鸣狗盗的蠢徒弟。 瞧瞧那些弟子都是怎么说的? “那个苏夜苏祈明啊,他被罚了,偷盗了药园的仙草。” “我听说,他不止盗窃,还对云频师兄大打出手呢!” “啊?这也太不知礼数了!云频师兄那么文雅谦逊的人,怎么会和人争执呢?一定是那苏夜先动的手!” “就是,就是!” 苏夜是不在意那些传言的,话虽然难听,但他小时候听多了也就麻木无所谓了。 不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踩踏在枯枝腐叶上。苏夜耳力好,听见后马上示意钟续躲起来。钟续反应够快,一个闪身跃上树梢。 钟续帮他这件事情不能被发现,涿光山严禁相帮受惩的弟子。 来了几个青衫弟子,那些弟子是吩咐苏夜砍柴担水的,同时也是常常替他们云频师兄鸣不平的那几个,也就难免会为难苏夜一二了。 一个弟子踹了踹已砍好堆积的柴火,“呦,这柴砍的还挺快,不给你加点量倒是有些屈才了,明日再加二十担吧。” “二十担少了些吧?我听闻这苏夜在来涿光山之前何止是鸡鸣狗盗呀,他流连烟花巷柳,恐怕贪、嗔、痴、淫几戒都犯了个全了吧?” 苏夜诧异,云频的“粉头”们为了整他,居然调查了他在江南的事情?这些着实是一群狂热的粉头啊,恐怕也和柳娘对苏夜的态度相差无几了。 “那就再加十担!” 苏夜顿时黑了脸,多三十担……他不眠不休也砍不完啊。 “苏夜,你可要好好砍啊,咱们整个涿光山吃饭可就靠你砍的柴生炊火了。” “哈哈哈,是,是,是,你这也算是大才之用了。” “江南钟家名不虚传啊,教育的弟子竟有这般大用处!” 钟续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跃而下,踹倒了一个狂吠不止的青衫弟子,“你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混账话?怎敢侮辱我钟家?钟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说三道四了?” 一个弟子赶紧扶起被踹倒的那个:“钟之恒!你竟对师兄大打出手!” 钟续咬牙切齿:“你嘴巴不干净,我动手怎么了?” “你————” 那弟子作势剑柄出鞘,想打斗一番,被另一个弟子拦住了,“师兄,这钟之恒还是别得罪了,他和苏夜可不一样,君撷仙君护短,他要是回去告状,哪天怪罪到我们头上就不好了。” 也是,就连云频师兄都吃了这个亏。 那群弟子哼唧几句便散了去,走之前依旧吩咐苏夜砍完这三十担柴火,明早来验收。 那几个弟子刚出树林没多远,便看见月光下一抹白色孑然孤影巍巍站在山石之上,这涿光山中也就那一人能把白衣穿的如此鬼魅,定睛一看,是辰巳仙尊白若一! 几个弟子惶惶跪下:“仙尊!” 白若一似看非看地瞥了他们一样,冷声道:“天枢的弟子?” 寒意袭来,他们好似被冰冻的泉水浇了个透彻,冻的直打哆嗦,连连称是。 仙尊只冷声道:“意图斗殴,口不择言,该罚,一月禁闭,自领去吧。” 没有人敢忤逆辰巳仙尊的意思,他们虽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大错,却也只得乖乖去戒律堂领了责罚。 月色爬上树梢之后,苏夜推搡着钟续回去,他知每天此时君撷仙君都会亲自指点钟续的功法,没有一日怠懒。苏夜愈发地羡慕钟续,想想自己拜入师门后的几日都是散养状态,别说是亲自教导了,那日子堪称水深火热。 起初,白若一扔给他一本心法秘诀,也未曾解释任何,就阖门不语了。苏夜是个没上过几天学堂的人,他算是半个文盲,那本心法他看得着实费劲,奈何也只能自己消化,他便攥起笔,狗模狗样地将猜测出来的意思画成什么小花小草太阳月亮排序出来,勉强通读了一遍。 竟不想误打误撞地凝成了气海。 三十担柴火,直至深夜,他才勉强砍完了一半,肩头后背的伤口许是又撕裂了几次,血渍渗透了衣衫,他伸手一触指尖沾了些新鲜血珠,困意也爬上了眼眸,想着就睡一小会儿再继续。 苏夜一抡斧,铮地一声剁在木墩上,干脆双臂枕着侧脸趴伏在木墩上酣然入梦。 月色淡淡,血红的枫叶在夜里逆着月光格外透亮,红枫边缘散发着一圈光芒,光华洒在谪仙的白色衣袍上,他轮廓柔润,眉耸春山斜斜入鬓,长睫轻颤,薄唇润泽。 苏夜是太累了,睡的很沉,没有感觉到来人。 白若一走至木墩前,微微曲身蹲下,任由泼墨长发铺洒在满地枯枝腐叶上。端详了半晌徒弟睡熟的侧脸,面容稚嫩,少年心性,无论身处何处说睡就睡,连有人靠近了也半分警觉都没有。 第32页 若是以前,他从来都不会睡得那么沉,只敢浅寐,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惊醒,那时的他眼尾多多少少都带着些淤青烟黑,添了几分狠戾、阴鸷。 “不论你怨不怨我,今生,都不要再犯错了。” 白若一运气于掌,淡白的云烟缭绕在指尖,就着苏夜后背伤口挨去,却在即将触及的一刻倏忽停顿,只隔空将气息注入。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白若一绾发的白色发带微微闪烁着浅白的光泽,苏夜腕间的手链冰绦似乎受到感应,也闪烁了几下。 就在伤口马上要完全愈合的时候,白若一停了下来,没再继续渡气。他瞥了一眼苏夜腕上的冰绦,那本就是在他的神器白纻上分离出的一脉,相互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感应,无论是苏夜身在何处,只要他不摘下冰绦,白若一都能找到他,时刻检测他的生命体征。剩下的伤,冰绦会慢慢给他养好。 白纻是融于他灵魂的魂器,分离出一脉谈何容易,炼化的时候,分离的有多成功,他灵魂撕裂地就有多疼痛。 他准备了那么久………… 拴住他,他才不会惹祸! 第15章 师尊,下山吧 他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了,以至于苏醒的时候天边早已经乏起了鱼肚白,看着一片狼藉尚未劈完的柴火,暗骂一声:“糟了!” 倏然起身抡起板斧,沉重的板斧挂在右臂上居然并未因牵动伤口而感到疼痛,心下诧异,伸手勾了勾后背,后背的伤口几乎都结痂了。 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冰绦,这灵器竟有治愈的功效? 冰绦似有所感,光泽闪耀,化作一条条光纤丝带缠绕着他的手臂,攀爬到他的腰背,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心中大喜,凝气试了试修为,举斧挥向不远处的树木,林中静谧片刻。 倏然,那一排粗壮树木沿着整齐的切口齐刷刷倒下。 苏夜自己都惊呆了,“我去……这么彪悍吗?”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他真的是砍柴砍出了心得了?修为精进如此之快!体内脉搏轻盈通畅,源源不断的灵气注入脉搏。 竟已通了灵脉! 说出去怕不会有人相信,都以为他白日做梦吧。 苏夜兴奋地抡起斧子砍柴,不多一会儿,甚至还未及日出,他就已经将剩下的任务全部完成了,那可是昨天他和钟续两个人劈的量啊!他还砍到了大半夜。 待到他松下板斧,擦了擦额间的汗,却突然一个不稳栽倒在地,霎时间那轻盈松快的感觉如云雾般来的快去得快,就这么荡然无存了…… “………………” 这时,他感觉到整个胳膊大腿都酸软无力,浑身肿胀疼痛。 苏夜沉寂良久,认命般幽幽叹了口气:“行吧,时灵时不灵啊…………” 将柴火一捆捆扎好,他从日出破晓等到日上三竿也未等到昨天找茬的几个弟子,只好慢悠悠地将一捆捆柴火背去膳食堂。由于这几日都是他在供应柴火,膳食堂的人都不需要准备的,于是膳食堂的厨娘见着他都是格外的热情。 厨娘:“哎呀,阿夜啊,这么早就来了啊,今日柴火这么多啊?待会儿大娘找几个人帮你搬搬。” 苏夜讪笑:“不必不必,我自己搬就好。”若是被知晓了有人帮他,怕不是罪加一等,砍到明年都砍不完。 大娘:“呵呵,我也就说说,大娘我这儿也忙得够呛,人手不够。” 苏夜:“…………” 大娘:“用过早饭了没啊?” 苏夜摸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腼腆一笑:“还没。” 大娘摘完菜,看了看天,抱起菜篮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嗨,你看我这记性,早膳时间早过了。” “………………” “吃中饭了没呀?” “大娘您可真是说笑了,早饭都没吃,怎么会吃中饭呢。” “也是哦,可惜还没到中饭点,这菜都还没下锅呢。” “………………” 大娘,您可真是太会了! 算了,柴火全搬完了再说吃饭的事情吧,他也不太愿意去膳食堂用饭,遇到熟悉的人还挺尴尬的。他将背上的柴火放到柴房,便打算回去再搬。 大娘急匆匆拿了个食盒递给苏夜,“刚炸出锅的糯米藕圆,你拿着先垫垫肚子。” 谢过大娘,苏夜提着食盒回到山上,揭开食盒热腾腾的圆子香气扑鼻,这是江南的菜式,是他偏好的一样吃食,是以糯米伴着新鲜剁碎的莲藕和酥肉和成糜馅后搓成丸子放入油锅中炸制而成,竟没想到涿光山的大娘也会做,大娘难道也是江南人? 可这涿光山哪儿有莲藕啊?就连莲池都没看见过,但苏夜从来都不是个对美好事物分析太多的人,他喜滋滋地吃完圆子,背完了柴火,顿觉心中轻快许多。 没有了那几个云频粉头的刁难,这一月罚役的日子过得飞快。 下了南峰松木林,正好赶上晚膳,故意错过了用饭高峰,晚了些时候才去了膳食堂用饭。 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上白若一………… 苏夜就那么大大咧咧突然出现在门口,饭堂内用餐的人稀稀拉拉没几个,他便一眼瞧见了坐在角落的白若一,一袭白衣煞是扎眼。难受就难受在,不仅仅是苏夜看见了白若一,白若一也正好抬眼看见了苏夜。 第33页 苏夜觉着白若一一身白衣在这朴实无华的饭堂内显得格外扎眼,格格不入,一月未见他还是那一脸冷漠无情,果真是如同他之前和钟续调侃过的那样“女要俏,一身孝”。 自知被看见了是躲不掉的,苏夜便认命般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师尊?好巧啊,您也吃饭呢?” 如此说着,却见白若一面前并没有饭菜。这神仙吃什么饭?他自是知晓白若一修为强悍早就辟谷多年,根本不需要摄入尘世的米粮。心下暗暗琢磨,莫不是又从哪里找了个理由来罚自己的? 白若一面无表情,道:“伤都痊愈了?” 苏夜笑眯眯道:“托师尊的福,好的差不多了。”其实早就好了,好了很久了。他虽笑着说话,语气中却有几分滞气。 白若一也不管他什么情绪,直截道:“金陵城李家出了点事情,来了山里求救。我想着你在山中一直待着,心境上也不会有什么提升,出去看看倒是有利于修行,就应下了这委托,你收拾收拾明日同我下山。” 一听到能出山门,苏夜眼睛一亮,阴霾一扫而空,乐的合不拢嘴。 白若一又道:“此次下山,除了你,还有钟续和叶上珠。” 顿时开心不起来了,苏夜那笑的咧开了一半的嘴愣是合不上了。 磕磕巴巴道:“小、小叶子也要去吗?” 白若一:“你们三人皆是刚入山门不久,也都凝气极盛却未通灵脉,此次涉世对你们心境提升大有帮助。” 这下,苏夜实在是犯愁,他自从那日被审讯之后便再也没见叶上珠,甚至可以说是躲着。 心中也早就明知叶上珠并非是当初的小叶子,却因同样干净澄澈的眼神而认错了人;明知她是妖而非人,却因为唤了一声哥哥,心肝就怎么也硬不起来了。苏夜根本就不在乎叶上珠是人是妖,只是他还是很难接受叶上珠隐瞒他欺骗他。甚至还有一丝尴尬,不晓得再见面该怎么相处。 饶是如此,还是不得不听从安排。 翌日,一行四人加上前来求助仙门的李亥便道别山主,前往金陵城平事。他们都赶了一半路了,却被石羽涅一人单骑追上。 “仙尊,仙尊,你们等等我,等等我。” 见他风尘仆仆疾驰而来,苏夜疑惑一声:“咦?少主来做什么?” 石羽涅直勾勾盯着白若一看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之前一直未曾离开过涿光山境内,最远的一次也就是到过启临镇,我想出去见见世面。” 钟续道:“少主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般偷偷溜出来恐怕不好吧?你还是回去吧。” 石羽涅连忙摆手慌忙道:“不是不是,我、我……”他又磕巴上了。 苏夜好笑道:“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我师尊在,你还怕他少了一根汗毛?这么大老远的,他要是一个人回去,指不定路上万一碰到点什么事。毕竟来都来了嘛。” 石羽涅兴奋地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白若一骑在马上,并未下来,居高临下地白了一样苏夜,微有恼怒,却又片刻恢复清冷,淡淡道:“来都来了?” 苏夜立马感到自己言错,匆忙捂嘴。 白若一:“那便跟上吧。” 石羽涅一路上总看着白若一,恨不得把眼睛贴上去瞧,那痴迷的模样憨傻极了! 看什么看?又不是你师尊! 石羽涅天真懵懂,说话也是紧张地磕磕巴巴,却对白若一似有一肚子话滔滔不绝也说不尽。 “仙尊可还记得我,我年幼时不慎闯入禁地,险些丧命,仰仗仙尊救我。” “嗯。” “仙尊渴了吗?要不要喝水?我这有我阿娘给我酿的桂花蜜汁,气息芬芳,味道甘甜可口,仙尊尝尝?” “不渴。” 苏夜忍不住扶额,这石羽涅石少主对辰巳仙尊的狂热不比江南瓦肆他那些红颜知己对苏夜的程度轻。 眼看着石羽涅围着白若一嘘寒问暖团团转,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徒弟简直被抛诸脑后,再落下点路程估摸着就要和小叶子并辔了。回头一看,还好,钟续在叶上珠身旁,不知在聊些什么。他这一回头就不慎对上叶上珠的眼睛,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似的。 苏夜赶忙不经意地错开眼神,策马往前赶赶,去追那快要被石羽涅拐走的师尊。 第16章 鬼哭夜歌 金陵城位于涿光山的西南方向,是走南北往经商的枢纽要塞,因此繁华富庶,话本里“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说的便是此处。 几人抵达李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李亥安排了房间给几人住下,偏巧这诺大的院子里人口却是少的可怜,零星几个仆人都是一副面色晦暗的短命相。 兴许是夜深的缘故,处处散发出森森寒气,阴冷潮湿的夜风呼啸着刮起枯枝腐叶,更深露重,浓雾渐起,气氛诡异里起来,似有夜鬼暗暗啜泣,彷徨游走。 苏夜阖上窗棂,隔绝阴风,便熄了灯准备入睡了。 岂料,虽然关上了窗户隔绝了不少声音,但熄灯后黑漆漆的室内静谧无声,显得更加阴森诡谲,窗外柳树的影子抽打在窗棂上,冷峭幽森,鬼影幢幢。 苏夜有些睡不着了,正想着要不要去找石羽涅和钟续聊聊天,却倏然听见了窗外庭院中似有女子在唧唧私语,歌声幽咽诡谲,声声叮咚,由远及近。 第34页 那唱腔不似中原语音,有着些吴侬软语的软糯,却不清甜,只有诡异与怨怼,遗恨如苌弘碧血,冤魂入土,千年不化,万世不消。 那般的痴缠怨怼,恨嗔陆离,融入骨血,埋葬心头,声声入耳只觉心头颤栗满腔愤懑。苏夜心头狂躁难抑,回忆像透过门窗缝隙潜入般穿刺着心头与脑海,他双眸闪过一丝妖冶红光,头疼欲裂,狂躁地一把掀掉桌布,拽翻烛台。 门豁然洞开,浓密的夜雾弥漫进来,来人一个闪身指尖微动便制止了狂躁的苏夜。 “苏夜。” “苏夜,清醒一点。” 悠悠掀起眼睫,他看到扶着他托着他的肩的白若一,脑中倏然清明不少。 尴尬道了声:“师尊。” 旋即看向四周,浓雾散去,歌声不再,一切好似并未发生,他道是自己做了个噩梦,凝咽道:“师尊,我刚刚好像梦见有个女人唱歌。” “不是梦,我也听见了。” 苏夜愣怔半晌,忽然惊坐起:“那钟续他们会不会也遇上了?他们会不会有危险?我们快去看看。” 白若一道:“他们那边我去看过了,那东西走了便无甚大碍了。” 苏夜:“那是个什么东西?是……女鬼吗?” “一缕灵识。” 苏夜暗忖恐怕与李家所求之事脱不了干系,便道:“师尊,那我们赶紧去问问吧。” 白若一点头,两人便邀上了钟续、石羽涅、叶上珠一同去了李家家主李亥的住所,李亥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字不成句,缓了好一阵才说出口。 “我也没想到,她这次来的这么快,早了,早了太多时日。” 苏夜:“这话怎么说?” 李亥胆战心惊道:“半年前她便来了,每隔半个月都会来一次,每次,每次都要带走一个人,在梦中死的人,只余满地献血,连个骨头渣都不剩!再后来她来的越来越频繁,时间缩短到七日,我以为她至少还要三日才来,竟没想到,又来了啊!仙君!各位仙君,你们可要救救我,救救我那可怜的小女儿啊,我没想到这次回来她就入了梦了,三日了,还未醒……” 李家是金陵城中屈指可数的经商大户,家里做的是布庄生意,家中一儿一女,生活富庶,人人艳羡。 李亥早先听闻华山畿神女冢有一块神女蔽膝,得之可佑人富贵太平,生意红火,李亥便起了心思,重金收购了那块神女蔽膝,自那之后,他生意越做越大,布庄生意越来越红火,分庄都开到了中原边境了,却不曾料到家中开始陆续有人失踪。 “起先我没在意,只道是家奴私逃了。”李亥哭诉道,“可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在他们房屋中发现了血迹。再后来,我那大儿子,我那大儿子也是那般失踪了,他房间流了一地的血……生死未卜,之前请的修士也都说解救不了,怕是被诅咒了,人莫约,莫约是都没了……唉!”他长叹一声,哽咽着讲不下去了,嗫嚅道:“我那小女儿如今也这般……这般长睡不醒。”说到此处,他竟低低啜泣起来。 李夫人声泪俱下:“我家家主说的没错,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就死……失踪了那么多人,我大儿去了之后,我们也曾经派人时刻看着小柔儿,但没想到这次她和守着她的人竟一齐睡了过去。若是再不醒来,怕也会和其他人一样不见了。” 石羽涅暗自叹息一声,“我们不如先去看看令千金吧。” 李亥夫妻连连称是,便引着几人绕过繁复曲折的曲折走廊,进了李柔的闺房,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闺帷礼义了,一心想着能保住孩子的命就好! 白若一蹙眉,目光掠过房间陈设,并无不妥,最终落在那个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看起来年纪很小,十一二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的,但从苍白的面色和紧蹙的眉头看得出此刻她怕是在经历一场噩梦。 钟续拧眉问道:“怎么会有睡不醒的人呢?” 苏夜道:“恐怕和那夜里唱歌的女鬼脱不了干系。”似有所思,他问李亥夫妇:“你们也听见那女鬼唱歌吗?唱的是什么来着,君什么什么死,独活什么什么来着?” “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苏夜一瞧,叶上珠完完整整地把那女鬼唱的歌叙述了出来,纵使没配上那奇怪的曲调,单就这词便足够瘆人了。 苏夜算是半个文盲,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问道:“大概意思我懂,这个‘侬’是什么意思啊?” 白若一淡淡道:“‘我’的意思。” 苏夜立马双手作揖,半鞠道:“师尊有什么要吩咐的?” 白若一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便兀自去看那沉睡不醒的小姑娘。 苏夜见白若一没理他,又瞥见钟续和石羽涅捂着嘴笑,愣怔了会儿,恼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这么尊师重道的徒弟吗?” 石羽涅止了低笑,附耳道:“仙尊说的是这词里面‘侬’代表‘我’,是古吴语的一种方言。” 文盲身份被当众揭穿,苏夜有些欲盖弥彰道:“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啦。” 钟续没来嘲讽苏夜,他有些诧异,一瞧,他那大表哥此刻正围着叶上珠团团转,夸道:“小师妹真厉害,当真是温文尔雅,学贯古今,连鬼语都懂。” 第35页 叶上珠羞怯道:“她唱的只是吴地软语,并非……鬼语……” 呵,又一个文盲。 石羽涅蹙眉道:“照这么说,这女鬼唱的是情歌,莫不是殉情?” “殉情?”苏夜脑子一转,回想起看过的那些痴男怨女的话本故事,瞬间来了兴趣,看着李亥道:“会不会是你家大公子看上了一姑娘,那姑娘家境贫寒,门不当户不对的,你们不同意,待令公子去了之后,那女子便殉情了?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白若一:“………………” 圣贤书不好好读,话本子道是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李亥夫妇也觉得尴尬,又遭遇这般恐怖,连连抬袖擦去涔涔冷汗。 苏夜被白若一一个眼神骇住了,充满闭嘴,瞧着白若一掏出一瓶丹药喂进了李柔口中,他连忙岔开话题道:“师尊给她吃了什么?” 白若一:“……敛魂丹。” 苏夜立马呆滞:“…………呵呵,真巧,还有呢?这草长的速度挺快呀。” 白若一无悲无喜道:“稳固住她的心神,先调查清楚事情的源头,明日去华山畿。” 听此一言,李亥有些惊诧,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感激道:“仙君,诸位如此帮我李家,我们感激不尽,驱了这邪祟就好了,实在不敢劳烦仙君们再跑一趟华山啊。” 白若一蹙眉道:“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女鬼压根没住在你们家,怕是以梦摄魂之术远程操控,若是不解决源头问题……” 怕是这家人就要家破人亡了,这女鬼确实凶悍。 听闻白若一这么说,李亥已是腿如筛糠,一软便扑通跪下,“仙君,救救我李家!救救我那幼女啊!” 说着情绪就开始失控,若不是石羽涅拦着,他怕是要咚咚磕头了,那李夫人也整个瘫软在地。 叶上珠不忍,搀起李夫人,柔声道:“夫人,我们定会尽力为之的。” 白若一冷峻道:“去把那蔽膝拿出来吧。” 李亥夫妇刚刚被吓得不轻,哪管什么宝不宝贝的,保住一家人的命才最重要,于是慌忙去取了神女蔽膝。 苏夜一拍脑门,倏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师尊,你是说那蔽膝……和这件事情有关联?” 白若一以一种孽徒还不算太笨的表情看了他一眼,道:“神女蔽膝不是凡物,在人间带来的怕不是福报,而是,祸、端。” 世人总觉得神明的东西都是好的,恨不得揣起来藏起来,认为那是带来祥瑞和福报的镇物。实际上,凡人将神物留在身边也没什么用,神物又怎会听凡人驱使?说不定还会触怒神明招来横祸。 第17章 神女蔽膝 相传,在天堑斩断之前的年代,离恨天上有很多仙女下至凡间,为凡人带来风调雨顺,人寿年丰。这样过了很多年,人与神相处融洽,而后神与人相恋诞下后裔,天道察觉怒不可遏,遂斩断天梯,抽离昆仑,降下天罚,神女再也回不了离恨天……人间没了昆仑,灵气日益薄弱,神女再也不能永生不死,她们经历漫长岁月之后终是神死魂散,后人为了瞻仰祭奠,铸就神女冢。 神女蔽膝原本是神女冢中神女殓服上的一部分,神女冢被掘出后,陪葬珠玉发钗被盗墓贼倒卖也就算了,就连蔽体的衣衫都被拆卖了。人性的贪婪还真是好笑,生前,他们求着神女庇佑风调雨顺,死后却掘墓倒卖她的陪葬。 李亥取出的神女蔽膝被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木匣中,他不敢触碰,搁在桌上后便拿了一根秤杆挑开了木匣,里面盛着一条艳如血泣,巧夺天工的精美绣品。 苏夜目露精光,眼中垂涎之意不言而喻,心生一种想要占有的欲望,那蔽膝仿佛也在对他说:快来带我走吧,我可以帮你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忍不住探出手朝那蔽膝伸去,还未触及却倏然被一道白光闪电击中手腕,他意识瞬间清明,只摸着手腕哇哇叫疼。撇头一看果然是白若一抽的他! 白若一并不理会他,兀自道:“神女蔽膝已成魔物,不要盯着它看,会被诱惑。” 李亥也连连道是,“是啊是啊,先前触碰它的人都会发疯几天,后来我就将它封在木匣中,倒也相安无事。” 白若一厉声道:“相安无事?先前来涿光山求助时为何不说这蔽膝的问题?” 别说是李氏夫妇被吓到了,连苏夜都吓得往后一跳,他还没见过白若一这么凶悍的样子。 李亥吓得颤抖不已,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仙君莫恼,仙君莫恼!这神女蔽膝为我李家带来了财富……我心想着这鬼魅也与蔽膝没什么大关系啊,而且这蔽膝我一年前得来的,鬼魅却是半年前才出现的,所以……” 白若一冷冷道:“所以你就心存侥幸?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给的,予给予取,给了你什么必然会取走些什么。” 李夫人一瞬扑在李亥身侧,揪着他的衣服,声泪俱下,“你糊涂啊!什么财富都是虚的,家里人好好的才好啊。”她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望着白若一道:“求求仙君救救我家,长子已逝……我那小女儿,我那小女儿,求求仙君救救我那小女儿吧!” 白若一叹了口气,示意叶上珠扶起了李夫人,道:“我们此番前来便是来解决此事的,我们先去华山畿。”他斜视一眼李亥,道:“你,随后跟上。” 第36页 白若一祭出一朵白莲,那白莲转瞬扩大,直到能满足五六人同乘才堪堪停下,带上盛有蔽膝的木匣,他们乘上白莲。白莲飞跃天际,下方的李府逐渐远去,隐约听见李亥匆忙吩咐家仆准备马车。 吹了会儿夜风,石羽涅冷地紧了紧衣服,问道:“仙尊怎么不捎上李亥?他乘马车去少说也要比我们晚上一日。” 石羽涅是个从不以恶意揣度他人的纯善之辈,看到什么心有疑惑就直接说了。苏夜和他不一样,看惯了人间冷暖与险恶,揣度人心也是有一套,在白若一开口前,他直截说:“少主啊,今日李亥的言词多少带了点谎话,我们只有在他前面赶去,他才来不及布置些什么。” 石羽涅是个傻孩子,“他干嘛要说谎啊?我们帮他把问题解决了不是好事吗?” 钟续抱着剑,补充道:“那华山畿神女冢的事情应该是李亥说漏嘴了,他根本就不想让我们知道神女冢的事情。” 苏夜细思后道:“这么看,蔽膝比那女鬼要邪多了。不过,这夜里唱歌的鬼魅和神女蔽膝又有什么关系?” 白若一仿佛想到了什么,皱眉不语,只冷淡低语:“去看看就知道了。” 白莲的速度极快,短短一个时辰便赶得上策马一日了,奈何昨夜被女鬼闹地没怎么休息,在白莲上打了个盹醒来后到了华山畿,已是黎明时分。 兴许是时候还早,此处的小山村静谧异常,五人抵达的时候天才刚亮没多久,却连个鸡鸣声都没有。远远地传来奇异的乐声,一列身披黄白色桑麻衣衫的乐手吹着唢呐,从巷子里拐了出来,漫天飞舞的黄白纸钱撒的到处都是,苏夜闪身避过了几张从天而降的纸钱,暗自呸了声:晦气! 叶上珠好奇道:“这是出殡么?怎么这么早?” 众人都觉着怪异,一般出殡不会这么早,大多都是午时过后,定然不会天刚亮就出殡。何况这整个送葬队伍除了唢呐哀乐,连亲属哭丧都没有,这实在是有些反常不合规矩。 送葬队伍靠近后,苏夜几人闪身给队伍让出一条道。送葬队在眼前路过,没有人对他们这几个外乡人感到好奇,连看都没看一眼。凑近后,苏夜瞧见这送葬队居然连口棺材都没有,那送什么葬? 苏夜暗暗嘀咕道:“真是奇怪,没有尸体,送谁入葬啊?”话音刚落便瞧见队伍后面几个人抬着几口箱子,箱子上密密麻麻贴着赤笔黄页的符纸。以苏夜的眼力都能看得出,那些符纸大多没什么用,应该是村里无人涉及仙门法术,没有个懂行的人帮着看看,被骗了。 钟续吃了一惊,“莫非葬的是邪祟?” 白若一说:“并非,箱子里是骨灰。” 众人吃惊:“骨灰?” 真是奇怪,一般村民去世之后,停尸七日,历经初丧、设奠立帷堂、讣告、为位为铭、吊丧赠禭后入殓,而后抬棺土葬,没有谁会愿意被火化成骨灰,又不是和尚。 你若是告诉谁,你死后要火化,他定当认为你是在骂他死无全尸。 叶上珠是个小姑娘见不得这般伤感的事情,哀婉叹息一声道:“若非不得已,家属也决计不会让家人死后只剩一柸骨函吧。” 苏夜觉得叶上珠目光灼灼地看得自己有些心慌,兀自拉了一把钟续挡在自己身前,漫不经心地朝白若一嘻嘻一笑,“师尊,我们往里面走走看吧。” 白若一颔首,几人正欲走进村中,那走在丧葬队伍最后的一个青年拉住了苏夜的袖子。那青年抬头,相貌清俊却面苍如死尸,眼下淡淡淤青泛着黑气,眼里半分生人气息都没有。 力竭声衰道:“你们外乡人,别在此逗留了,赶紧离开。”一说完这话他直愣愣地松了手,再也不看他们,垂着头跟着丧葬队伍走了。 苏夜嘀咕:“这个人有古怪。” 石羽涅道:“仙尊,我们还……进去吗?” 白若一道:“确实颇为古怪,进去看看吧,你们跟好了不要走散。” 他们从村口往里走,渐渐看到一片盛放的桃花林,生长在溪水的两岸,长达几百步,中间没有别的树,花草鲜嫩美丽,落花纷纷的散在地上,路面上还零星有些黄白的纸钱,画面颇为诡异。继续往里走,到了林子尽头,一片平坦宽广的土地,一排排整齐的房舍,田地肥沃,池沼边上桑梓挺拔,煞是好看,俨然是一处世外桃源。 野间阡陌交错,鸡鸭彘犬悠然自得,人们在田野里来来往往耕种劳作,奇怪的是太过安静了,人与人之间没有攀谈,动物也都没有吱声的。 苏夜觉着奇怪,笑道:“这些鸡鸭该不会都是哑巴吧?咱们来了个哑巴村?”见没人离他,他拍了拍石羽涅的肩,笑嘻嘻道:“反正这些鸡啊鸭啊的又不会喊救命,不如咱们抓一两只烤着吃?” 从昨夜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实在有些饿了。 石羽涅是个正经仙门出生的贵公子,没想到还能这么操作,有些惶恐地连连摆手,“不了吧,这多不好啊……” 钟续鼻腔出声,没好气道:“鸡鸣狗盗,果真是——” 苏夜连忙接话:“市井腌臜地养出来的小混蛋是吧?我说大表哥,你这话说了这么多年了不腻吗?下次换个说词呗。” 钟续冷哼一声,没理他,不想在白若一面前失态,他是顶顶尊重这位不世出的神祇仙尊的。 第37页 他们到处走着,逛着,看着,却没有人理会,仿佛就是没看见这几个人一般,苏夜招了个准备下田的汉子问:“敢问大哥,此处可是华山畿?” 那汉子连连摆手称:“不知道,不知道,你们去问村长,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刚刚吃完早饭了,还要下田,然后回去吃中饭,吃完中饭我就下田插秧,然后就回去吃晚饭,吃完了天快黑了就该睡觉了。”他自言自语道了一大堆,神情木讷却充斥着诡异的笑容。 那汉子说完话就挣开了苏夜,笑吟吟地下了地。 苏夜愣住了,觉着寒气深深,缩了缩脖子,“师尊啊,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人很奇怪啊。” 白若一没理他,暗忖片刻说:“走吧,去村长家看看。” 他们又问了个人,还是同刚刚那汉子一般反应,将自己一天该做的事情从头至尾自言自语罗列了一番,但好歹问出了村长家在何处。 村长是个年迈的老者,家同其他村民住的房子差不太多,就是院子稍微大一些,多了几间房屋。村长不同于其他村民,对他们非常热情,很爽快地就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说要设酒杀鸡做饭来款待他们。 石羽涅听闻慌忙道:“不必如此客气,我们只是来打听些事情的。” 那村长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说什么,面容上笑嘻嘻的,自顾自地在院子里逮鸡,那鸡也奇怪,不躲不避,任由村长抓了隔脖放血。 村长一边忙活着一边自言自语道:“今日家中有贵客,一行五人来我村,村中羞涩无珍馐,只得尽力招待之。南居早已收拾妥,床褥被罩皆换新,烹羊宰牛皆没有,只得杀鸡来待客,绵延桃林酿作酒,大梦三生醉中求……” “…………” 村长反反复复唱了好几遍,这时候,苏夜他们才确认这村长恐怕也和那些村民一样,每个人都做着自己每天的本分工作,而此刻村长的工作就是招待客人。 苏夜靠近了白若一几步:“师尊,你有没有觉得……整个村都好古怪。” 村长露着笑嘻嘻的面容,举着手中的杀牛刀一点点宰割着默不作声的鸡…… 作者有话要说: 苏夜:我猜这个村长要请我们喝酒,师尊酒量好像不太行,太好了! 白若一:??? 苏夜:村长家客房好像不多呀,我们这么多人,我得跟师尊挤挤吧?真难过! 白若一:!!!! 村长:恰饭吗?你们恰饭我磕糖! 钟续:!!一把年纪,为老不尊! 苏夜:这里年纪最大的……O_o你是在说师尊???!! 白若一扶额:怀念他的小竹枝 第18章 师尊吃肉 不多时,村长就烹制好了一桌菜肴,叶上珠探入灵气试了试菜肴,便道:“没问题,可以吃。” 她如此说,苏夜便放心了,其余人也等着白若一发话,白若一点头应允,几人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便大快朵颐。 这里唯有白若一和苏夜知道叶上珠的身份,她探查之后确实可以确认食物没有问题,若是食物里有药物一定会被身为妖身的叶上珠察觉。 白若一的修为高深,早已辟谷,是不需食用凡间食物的,他就默默看着几个人吃着饭,安安静静坐着,看起来像一尊玉雕神像,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 苏夜默默夹了一块鸡小胸递到白若一面前的碗里,笑嘻嘻道:“师尊也尝尝吧,这鸡肉新鲜,红烧的,很入味。” 白若一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苏夜凑过去将鸡肉夹起来递到白若一嘴边,白若一猝不及防往后退了退身子。 苏夜耍赖道:“师尊就尝尝吧,真的很好吃!” 在苏夜眼中,白若一太缥缈虚无了,遥不可及,身上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好似随时都会立地成佛,飘然去仙,他想把这个快要飞走的神祇往下拽拽。 白若一面色冷凝,瞪他一眼,“放下。” 怕惹怒了这尊神像,苏夜撇了撇嘴,只好悻悻然放下那块鸡肉,抬眼一看钟续正用那种“你快完蛋了”的表情幸灾乐祸地瞅着他。 白若一动了,突然抬手…… 钟续乐了,要揍苏夜? 他轻拂衣袖,手握住了筷子,兴许是太久没吃过人间的饭菜了,他握筷子的姿势有些别扭,但还是准确地夹起了那块鸡肉,放进口中,嚼了起来。 钟续:“………………” 四人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食人间烟火的辰巳仙尊。 白若一有所察觉,抬头蹙眉看着几人,见那村长突然端着酒壶迈入门槛,便低声道:“那酒不要喝。”却被村长热情的呼声盖过。 “客人远道来,入我寒舍中,无以招待卿,唯有桃花酿。各位客人尝尝老朽酿的桃花酿吧。” 石羽涅倏然兴奋道:“桃花酿!”那是他最爱喝的一种酒,酒不烈,有着一股淡淡桃花香,他与苏夜第一次在茶肆中碰面的时候喝的就是这桃花酿。 由于适才他坐的位置在白若一正对面,说的话他也没听清,待要再问便闻村长酒香而至,兴奋地捧起一坛咕咚咕咚饮了下去,众人都来不及阻止。 村长热情道:“各位也尝尝?老朽酿的这酒在尘世外可喝不着。”说着给旁边的钟续满上了一碗。 钟续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胜酒力,多谢好意,还是免了吧。” 第38页 这会儿功夫,叶上珠也检查完酒了,对着白若一和苏夜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问题。 但由于白若一刚刚提醒过不要喝酒,苏夜以为白若一不胜酒力怕喝醉了误事,便附耳问:“师尊的酒量……咳,还是别喝了。” 想起拜师大典的那夜,师尊醉地不省人事,噩梦频频,他还抱着师尊睡了一夜,第二天就被罚了……思及此,有些尴尬,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口不择言恍惚如调戏一般,忙清清嗓子含糊过去。 偷摸着看了一眼白若一,面色如常。 白若一说不上这酒有什么古怪,只是本能觉得喝了不妥,兴许是自己不胜酒力才对杯中之物心有介怀吧,况且叶上珠验查过,并无不妥。 想起正事,便问那村长,“今日村口遇见丧葬仪队,到底是哪家人?怎会一次葬下十几口人。” 白若一这么一说,他们才反应过来,今日村口遇见的丧葬队抬的箱子绵延百步,确实至少有十几坛……骨灰。一次性死了十几个人,这家怕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何况这村子里人烟稀少,有些村民全家加起来都不足十人。 本以为村长只会一些套话,怕都是固定好了的措辞,却没想到那村长就着一口旱烟,低叹了一声,娓娓道来:“那是商家人,十多年前就离开了村子,说是要出去经商,后来在金陵做布庄生意,越做越大……” 苏夜低低疑惑一声:“布庄生意?也在金陵?” 村子接着道:“本来他们在外面的日子过得好了,是不会再回村里了。”村长突然哈哈笑了几声,拔了口旱烟兴奋道:“现在好呀!他们在外面漂泊了那么多年,总算是叶落归根了!” 叶上珠悄悄凑近钟续耳语:“这人好奇怪,怎的人死了还这么兴奋。” 钟续:“谁知道呢,这里到处都很奇怪,你……你别,别离开我太远,注意安全。” 他们没有注意到,外边原本艳阳高照的晴天霎时间被乌云笼罩,太阳只剩下一圈暗淡的光晕,朝门口望去,外面暗了不少。 白若一起身朝门口走去,苏夜便跟了上去,见天色瞬间晦暗,大风不知何时已至,刮地园中桃树花瓣凄凄飘零,树木呜呜作响。 白若一眼神冷冽,蹙眉道:“……夜妖。” 苏夜:“夜妖是什么?” “夜妖者,云风并起而杳冥,故与常风同象也。” “师尊,你知道的,我听不懂……” “…………” “夜妖,见此妖,阴阳相颠,祸乱必出。”石羽涅道:“《上古神卷》上记载过。” 苏夜吐舌,果然这名门仙派的少主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和他这等目不识丁之人不一样。 门外狂风大作,晦涩不明,村长一边喃喃着:“关门关门,明天就好了。”伸手准备去阖上大门。 “等等,外面好像有个人。”石羽涅定睛一看,外面有个衣衫褴褛,被风沙刮地袖掩口面的男人艰难前行着,目的地好像就是这村长家的院子。 “哎呦!是小陆啊!”村长高呼道:“小陆,这里,快过来。” 那男子艰难地蹒跚前行,好一会儿才走了进来,村长关了门,隔绝了外面的狂风,依旧能听到呜呜作响,声似厉鬼咆哮,悚人的紧。 “方阿公,我今日已经避开那里了,可,可是……”青年男子捧着村长给他的热茶颤抖道。 苏夜认了出来,这男子就是今天早上在村口遇见的那个送葬之人。 村长叹了口气,“又没送成是不是?” 青年男子匍匐在村长膝盖上,哭得泣不成声:“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石羽涅是个心软的人,便问了一句:“这位公子有何难言之隐,或许我们能帮帮你。”言毕,看了一眼白若一。 白若一颔首:“不妨说说看。” 村长又拔了一口旱烟,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如梦似幻,往事娓娓道来。 这青年人名叫商陆,就是那十多年前搬出村去经商的商家人,前些日子家里横遭变故,从父母到家仆,连带着十几口人一夜毙命,除了商陆。商家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当,也算得上是富裕,便请了风水先生勘了块墓地,想着直接在金陵下葬,入土为安才是。 就是在下葬路上,狂风大作,送葬队伍寸步难行,不多时,狂风就掀翻了棺材,按理说棺材是不能落地的,落了地这魂魄就送不走了,将来指不定会不会作恶。 迫于邻里压力,商陆不得不火化了家人,想着叶落归根他们应该就睡得安稳了吧?可谁曾料到他连连送葬三次,次次失败,每次都会遇上狂风,寸步难行。 苏夜问商陆:“你先前说,‘避开了那里’,那是哪里?” 村长眯了眯眼,沉道:“他说的是,茶茶家。” 商陆这时也平舒了情绪,抹去眼角的泪痕,眸子里没有光,整个人灰败颓丧,声音幽沉:“你们是李亥请来的仙君吧?我听闻了此事,原本想着若我今天能送葬成功便不麻烦诸位了,可是没想到……若各位仙君能解决此事,让我家人入土为安,我于人世便无所求了。” 原来十几年前,幼年的商陆与村民收养的孤女霓茶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直到商家要去金陵经商,带走了商陆,两人才被迫分开。但他们二人相互惦念,经常书信往来,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收不到霓茶的书信…… 第39页 村长说:“茶茶是孤女,被村里的人你一顿我一顿地喂着,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前两年有个富商来我们村救济派粮,正好碰见那丫头在织布刺绣,说是她手艺好便要收为义女,带回去当千金。这本来就是好事,我们也没有阻拦,心想着这丫头心灵手巧,给富商当千金总好过留在这里蹉跎岁月。” 商陆闻言激动地攥紧村长的衣摆,目光瞬间有了神采,匆忙道:“方阿公,你说什么?你之前没告诉过我茶茶是被人接走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她失踪了!” “你之前也没问我啊。” “…………” 苏夜:“师尊,那个,他说到接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白若一:“说” 苏夜:“那个李亥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到了吧?这位商公子刚提到了李亥,必然是认识的,这件事情估计和李府的鬼魅也有关系。” 白若一以一种你脑子还不算太笨的表情看了苏夜一眼,举手之间幻化出了一只长了十翼羽翅的飞鱼,唧唧叫了几声便飞了出去,:“十翼飞鱼会带他过来。” 苏夜惊呼:“这是鱼?还是鸟?” 石羽涅也是惊地瞪大眼睛,“这是涿光山的圣兽,十翼飞鱼,多年间沉寂神魔井没有现世,竟没想到为仙尊所驱。” 眼见飞鱼越飞越远,外面的风沙对它没有丝毫影响,苏夜拍了拍石羽涅的肩问:“所以,它到底是鱼还是鸟?” 石羽涅:“…………” 那边,白若一接着问商陆:“那送葬队伍过不去的茅草屋就是霓茶曾经居住的地方?” 商陆连连点头,皱着眉头道:“我也不知为何会过不去。” 李亥究竟瞒了他们多少?恐怕只有等人到了,详细问来才能知晓。 苏夜突然想起什么,从冰绦中取出木匣,凌空一指打了开来,“商公子,你可认识此物?” 那商陆转头一看,瞧见那碧血嫣红的蔽膝,双目睁圆,嘴唇颤抖,双手一探,直接取出那蔽膝,捧在手中,苏夜完全来不及阻拦。 “别碰——” “这……这从哪儿的?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商陆神情惊诧,却并没有疯癫,完全没有被神女蔽膝精神污染,他们感觉到诧异的同时也很好奇,为什么神女蔽膝对这个商陆不起作用? 第19章 锦书难托 白若一挑眉微诧:“你认识此物?” 商陆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蔽膝,轻轻抚上珠饰绣花,那绣的是一双羽色华美,体态轻盈的红嘴相思鸟。 “……这是茶茶的绣的。红嘴相思华丽衣,含情脉脉影不离……” 苏夜嘀咕:“不是说,这是神女冢里神女的陪葬之物吗?” 商陆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激动道:“哪有什么陪葬之物?这是茶茶,是茶茶亲手绣了,赠与我的。” 白若一问:“那为何会出现在李亥手中?” 商陆眼神慌乱了片刻,泫然欲泣,出了会儿神,好似回忆起前尘往事一般,哽咽开口:“我与茶茶自小在华山畿长大,她是被村民收养的孤女,我自会认人起,便与她一同玩耍。茶茶心灵手巧,做的一手好女红……” 商家搬出华山畿后,商陆与霓茶还保持着书信联系,直到十年后,两人都到了婚嫁的年纪,商陆透露过自己会迎娶霓茶,带她离开华山畿去金陵生活,少女心思羞怯不会言语表达,便亲手绣了一幅蔽膝托人带到了商陆手中。 绣成的那红嘴相思鸟栩栩如生,情意不言而喻,商陆心中满是欢喜,便捧着那蔽膝问仆人:“我爹娘在哪儿?” 仆人:“老爷夫人在前厅。” 商陆便奔向了前厅,那仆人讶异一声,忙呼:“少爷,你等等,有贵客,在议事啊……” 可惜那满脑都是欢喜的商陆并没有听清那仆人说的话,等赶到前厅的时候,才觉自己唐突了。 前厅除父母外,还有一衣着华贵的商人,身旁站着两个家仆和一个黑袍男人,商父商母不知这平时礼数有加的孩子今日怎么会这么莽撞,顿时有些面露尴尬,斥责道:“怎的如此不知规矩?” 商陆被斥责清醒了不少,立马拱手致歉:“孩儿莽撞了,先退下了。” “且慢。”那身居客位的富商说:“想必这位就是令郎商陆了吧?” 商父连忙称是,态度恭谦。 那富商接着说:“令郎果真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我家中有一小女,今年刚满十岁,如果定下姻亲,待小女及笄之后完婚,我们两家并作一家,商家的生意李某自当要照顾一番的。” “不可——”商陆慌忙道:“小生已心系他人,万不可耽误令千金啊。” 原来,那富商就是李亥,在金陵城中,他家的布庄生意做的最大。想做布庄生意的商人来了金陵城有没有活路完全要看李家的态度。李亥此番上门便是觉得商家已经做不出新鲜的布料了,所谓优胜劣汰,他是来婉拒同商家之后的合作的。 但,若是与商家结了姻亲,名正言顺吞下商家产业,并为一家也非不可,当即动了些许心思。 商父也领悟了李亥的意思,忙道:“犬子才疏学浅,实在配不上令千金啊。”正想着该怎么回绝,倒不是为了儿子,自古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他拒绝不过是因为不愿生意被李家并了去。 第40页 却不曾想,他还未思考出该如何回绝,李亥便开腔了。 “不结姻亲也无妨,只需将那绣物给我,生意上的事情,我定然不会再为难商家布庄。”他指了指商陆怀中的蔽膝道。 厅中众人皆是愕然,商陆吞吐道:“李老爷,您别为难我了,这蔽膝给不得您啊,这是……这是有人赠与小生的,哪有转手另赠他人的道理?” 李亥也不理会他,笑吟吟地看着商父道:“予赠予取,如何衡量得失,你们看着办吧。”说罢便拂袖而去。 商父商母急了,连连指着商陆说:“不过是一块蔽膝,比得上家里的产业重要吗?若是再不得通融,我们家在金陵的布庄都要关门了啊!陆儿!你知不知道啊!” 商陆也急了,父母从来没有这般焦虑过。 “可是,这是茶茶亲手绣给我的……” 商母思忖片刻,眼眸转动,安慰道:“陆儿,我知你与霓茶从小就要好,我们也不阻拦这段姻缘。那蔽膝就算是霓茶绣的,也不过是个死物,你何必执着呢?既然李老爷看上了此物,便赠给他就是了。等我商家度过难关,便应允你娶了霓茶,岂不是美事一桩?” 商陆闻言,眼睛睁大,激动道:“母亲是说,应允我娶茶茶?” 商母笑道:“傻孩子,你与霓茶青梅竹马,这么些年来都有书信往来,我何时阻止过你们来往了?只要你喜欢,我和你父亲不会阻拦。” 商父闻声便附和道:“是啊是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度过眼下难关。” 明知家中有难关,又得了母亲的许诺,商陆纵使再不舍得霓茶亲手绣的蔽膝也不得不交了出去,母亲说的对,那蔽膝只是死物,能和茶茶在一起才是人间最温暖的事。 自那之后,他便修书一封,寄去华山畿,告知父母应允二人在一起一事,让霓茶静候佳音,他必当三媒六聘,十里红妆来迎娶她! 他又觉着霓茶不会太过在意自己失去了蔽膝的事情,于是便轻描淡写带过了。想着两人多年不见,他请来了画师替自己拟了一幅画像,连带着一齐寄了过去。 商陆心中记挂霓茶,不知她收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应当会娇羞着嗔他大胆,还是……越想他便越期待收到霓茶的回信,一来一回书信最多几日便到了,可他等了十天半个月都没等到回信,心中渐渐躁郁难安。 他心想:莫非是真的介意我把她所赠之物遗失了,所以生气了才没理会我? 又过去了几日,依旧未收到书信,这时的他已经连连写了十几封书信寄过去了。他决定不再枯坐干等,于是准备驾驱马车前往华山畿。 却被父母拦住了。 父母将他软禁在家,不准他出府半步,他心中焦虑,不知父母如今为何这般态度,又不知霓茶何故不回书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直到有一日家中开始有人暴毙,接二连三地,很快就轮到了商父商母身上,他们甚至来不及交代什么遗言,死去时目眦尽裂,眼珠爆突,喉咙却像是被什么给勒住了,吐不出一个字。 全家暴毙,只有他活了下来…… 众人听完这个故事,唏嘘不已。但这个故事不完整,还有很多疑点,譬如霓茶去了哪儿?为何不回书信?李亥第一次见那蔽膝就要带走又是为何?商家全家暴毙就更古怪了,又为何独独留下商陆一条命? 但,这些必定与李亥脱不了干系!他到底隐瞒了些什么? 白若一念力微动,道:“十翼飞鱼回来了。” “我去!”苏夜眼神微怒,大步超前,拆开门闩便出去将李亥拎了进来,他已经被风沙吹的没有半点富商面相,怨声载道。 “哎呦,仙君们呐,这里太奇怪了,我是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地方,早知道就不来了,还有这风沙,这不是要我命嘛!”接了一碗村长递来的酒水,也没顾那么多,直接喝了壮壮胆。 “哼。”一直没动静的村长,突然一把拽掉李亥喝完的碗,“你又不是第一次来了,我们村怎么就诡异了?” 李亥瞪大了眼睛,指着外面道:“白昼晦涩,阴阳颠倒,狂风骤起,这还不算诡异?” 白若一:“不是第一次来?你以前来过此处?” 李亥额角抽搐,慌忙摆手道;“不不不,没来过没来过,这老头记错了,我怎么可能来这里。” 村长气的直跺脚:“老朽虽然年纪大了,但记性尚可,不可能记错,你分明两年前来过!”说着,他连忙转头拽了拽商陆,“孩子啊,你问他,茶茶当年就是被他带走的!” 这村长好生古怪,明明一直都客客气气,遇到李亥竟然急成这样。 商陆闻言,往前疾行了两步,睁大眼睛看着李亥,“她真的是被你带走的?” 李亥:“不是我,贤侄啊,你别听这老头乱说!你看,这里这么古怪,他也有问题!” 白若一:“李亥,你不必再扯谎了,有什么就说出来吧。” “仙君,我没扯谎啊,我确实没来过,这老头有古怪啊,你得信我呀!” 李亥紧张地扑了过来,攥紧白若一的袖子,手上蹭上的灰尘就直接黏在雪白的袖子上,白若一蹙眉拂袖,甩开了李亥的手。 白若一冷冽道:“你若再扯谎,你家的事我就管不了了。” 苏夜帮话道:“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你就不怕你那小女儿再出点意外?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再瞒下去,你是想守着秘密让全家陪葬吗?” 第41页 李亥闻言匍匐在地,嚎啕大哭,“非是我不愿意说,我无论说不说,那个人都不会放过我的!当年是他看上了神女蔽膝,找商家讨来之后又询问了那个女子的下落,再后来便让我以收养的名义将那女子带走,他带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啊!” 白若一:“‘那个人’是谁?” 李亥犹豫良久,终于咬咬牙,决定开口:“是……”话还没说出口,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众人惊慌,不会被灭口了吧? 苏夜慌忙去检查,探了探鼻息,把了脉搏。 “师尊,他很奇怪。” “……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白若一飞快扫了一眼室内,眼神落在酒坛上,“这酒有问题!你们谁喝了?” “我————”石羽涅举手,但刚说出一个字便晕厥了,幸好钟续在他身侧扶住了他。 就在这时,门闩倏然掉落,木门大开,外面的风沙夹杂着枯枝腐叶席卷进了室内,在门厅前形成了一道气旋。 那半透明的风沙竟幽幽地凝聚成了一个人形,看体型是一个女人模样,她悬空坐着,举起一把若有似无的木梳,轻柔地梳着俨然不存在的头发。 那还未凝形的嘴巴一开一合,缓缓唱起了歌:“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第20章 以梦入境 “是那鬼魅,她————” 钟续话音未落,苏夜便听不清他声音了,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落,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体,慌忙挣扎了几下,恍惚间有人一把拽住了他,才稳住了身型。 待到黑暗散尽,坠落不再继续,眼前恍然开朗,这时他看清了刚刚拽住他的是白若一。 “师尊,我们这是在哪儿?” 眼前是一片桃花林,恍惚间好像是进村的那条路,但是又不太一样,此处气氛没有他们进村时的那么诡异,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温馨感。 白若一指尖凝出一团白色的烟雾,渐渐幻化成刚刚村长家的情形,苏夜一瞧,好家伙,他们竟都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仔细看了好几遍,画面里没有白若一。 白若一道:“这里是秘术制作的幻境,被施术者以梦入境。” 苏夜:“这么说,师尊没有被拽入幻境,师尊,你是自己进来的?” 白若一淡淡道:“事过突然,你们自己经历幻境恐怕会遇到凶险。” “师尊还是担心我……我们的。” “…………” 继续瞧着虚镜中的画面,那村长动弹了一下。 苏夜惊骇:“师尊!那村长没入梦!他果真有古怪。” 只见那村长浑身哆嗦了一下站了起来,娴熟地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众人一一拖拽排列整齐。 苏夜:“师尊,我们的身体在外面会不会……” 白若一:“不会,既然拉人入幻境,那鬼魅就无法在幻境之外行动。” “那我们快去看看钟续他们吧!” 说罢,两人便按照进村的路走进。 李家钟家遭遇的事情必然和这幻境脱不了关系,暴毙者都是不知不觉入了梦,在梦中神消灵散,现实中的**也跟着付之一炬,除了血迹消弭地半点肉渣都不留。 想起商陆送葬的事情,苏夜觉着奇怪,李家失踪的人是彻底没了,但商家居然还留有骨灰吗?心有疑惑便开了口。 “师尊,商陆送葬的不是骨灰?” “不错,衣冠灰烬罢了,掩人耳目。” 两人并排走着,桃源林尽,豁然便看见一处茅草屋,依傍在一处柳条掩映的池塘边,茅草屋门口摆弄着花绷子、绣架和剪子,柔和的夕阳给它镀了层金色的光晕,一藕色裙装的少女从屋中走了出来,体态轻盈,靥面如玉。 她好似并未看见两人,兀自坐在门前摆弄着手中的绣品,那绣布嫣红如血,绣的是一双红嘴相思鸟。 少女眼角眉梢都透着温婉的笑意,幸福感不言而喻。她望着树梢上啼鸣的一对鸟儿。 檀口轻启:“红嘴相思华丽衣,含情脉脉影不离。” 一走神,刺绣的针尖便扎在手指上,一滴嫣红的血滴落在绣布上,位置正好是那相思鸟的嘴尖…… “师尊,她手里绣着的是神女蔽膝!” 白若一没回答,只是盯着那绣品看了半晌,眉头紧蹙。 浓雾渐起,渐渐掩盖住了茅草屋和少女,周围环伺的树木池塘快速地变了样子。再停下来的时候,眼前景象已经变成了一簇队伍,拥着一辆马车走近。 那马车华盖翠帘,华丽富贵,不会是村里人能拥有的,果不其然,那马车停稳后,里面走出来一个华缎贵锦的富商,正是李亥! 他走出马车后,同身旁的黑袍人交谈了些什么,便点了点头,取出一枚锦盒,里面俨然是神女蔽膝。那黑袍人徒手绽出一枚青蓝色的火焰,炙烤蔽膝,蔽膝中逼出了一滴血珠,血珠蒸腾而起,指引方位。 “跟过去看看。”师徒二人便跟着那黑袍人和李亥朝着指引之地而去。 他们没追多久,迷雾再起,周边景物恍若斗转星移一般,排序错乱再重组,等到迷雾再次散去,眼前居然又是那处茅草屋。此时屋前已经没有温暖的夕阳,也没有鸣唱的相思鸟,藕色衣着的少女也显得有些憔悴,她正同李亥谈话。 第42页 这次,苏夜听清了他们说了什么。 李亥一副长辈模样,端详着院中悬挂着的琳琅满目的绣品,健谈道:“姑娘的绣品如此精致,在此处实在是埋没人才,可想过要去金陵?” “金陵?”少女惊诧,美目圆睁,“我……我可以去金陵吗?我没有出去过,我只在村里托人将这些绣品拿出去卖的。” 李亥和蔼地笑了声道:“那就更该出去看看了,你若愿意,我收你为义女,到时候你替我打理绣庄,规矩绣娘们。不需多久再攒些嫁妆,嫁一个心仪之人如何?” 李亥给她许的未来太过美好,她来不及细想不妥之处,只一心觉得自己一直在这小村中,如何才能般配上商陆?就算商陆和她再两情相悦也不得不顾及家世身份。 “您说的,可是真的?”若是成真,她得了一个般配的身份,赚些嫁妆,如此才好与商郎般配。 “自然是真的,我看上了你手艺,你替我打理绣庄,我许你荣华名望。” 有所取,有所求,各自怀有目的,这才彻底打消了少女的疑虑。她与商陆多年未见,如今能去金陵,相见就方便太多了。 这些年红泪笺成,锦书传情,遥遥路远,相见难期,实在是两地鸳鸯,难觅音讯。 “感念您的青眼,小女名唤霓茶,愿意随您去金陵。” 进屋收拾了一番,同村长村民道了别,便跨上马车,最后看了眼熟悉的地方,揩去泪水,带着激动的笑意阖上了马车上的竹帘。车马渐行渐远,消失在绵绵远道上。 那少女就是商陆口中的青梅竹马霓茶,李亥隐瞒了这一段故事,必有别的目的,蔽膝既然不是神女遗留之物,自然不会保佑李亥生意兴隆,这两年铺天盖地来的富贵究竟又是什么原因?之后霓茶音讯全无又是去了哪里? 苏夜不解,便问师尊。 白若一道:“这些幻境是还原了当年的场景,恐怕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见的。”说罢他抽下了发带。 长发失去束缚,在身后飘扬,无风自动地缠绕着足踝。手中发带幻化成一条素绫,散发着白色的光芒,只见白若一衣袂翻飞,手持素绫一记抽打在幻境边缘,眼前景象倏然撤去,只余下漆黑空间。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摸不到边缘,苏夜慌张地唤了声:“师尊!”而后不由自主地紧张拽住白若一的衣袂。黑暗中他看不见白若一在哪里,只觉得拽住他,感受到他在身边,才稍微稳固心神。 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天在栖云殿的噩梦,那也是一个漆黑的幻境,再睁眼只看见被打得口吐鲜血的白若一,如此相似的情形让他慌了,他甚至觉得那个梦仿佛是个预兆。 又紧张地顺着衣袖攀上了白若一的小臂,紧紧捏着。 只听见熟悉的声音说:“放手。” “不放!”苏夜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很快,粗喘着气,难以平息恐惧。 只听见白若一叹了口气,抬起手,指尖窜出了一簇火苗,勉强照见两人周围一丈远的范围。 师尊的脸半明半昧地呈现在苏夜面前,他放松了不少,才觉得尴尬,堪堪放松了手指,退了退,依旧轻轻牵着衣袖。 只见白若一环顾了一眼四周,开口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什么?”苏夜茫然。 寂静无声的幻境突然传来了一声低低啜泣,接着又是尖锐的笑声,又哭又笑的,煞是诡异。 那诡异的女声发出刺耳的尖叫,悲恸扭曲的嚎啕哀鸣:“他们骗了我,他们骗了我哈哈…………他们骗的我好苦。” 苏夜不解,开口问:“谁骗了你?话不说清楚,谁知道你怎么了?” 那鬼魅并未作答,依旧忘我地疯喊着。 白若一突然冷声道:“你是何人?什么样的仇恨,让你连下杀手?” 谁知道那鬼魅闻声骤停,忽而一张骷髅鬼面袭来。苏夜拽着师尊往后堪堪躲了数尺远,那鬼面却并未袭击二人,只在两人面前停下,鬼面的骷髅眼眶里恍惚有泪水般的东西滴落。 她整张鬼面扭曲呜咽,若是有人形怕是早就精神恍惚了。 “不知人苦,莫劝人善。他们做了什么?你去看啊!你去看啊!!”说着,像发了疯似的袭向二人。 躲避不及,苏夜被白若一一把推开,待到眼前清明,他又回到了桃花源,还是那个幻境。已看不见白若一去了何处,他留下的素绫还缠绕在苏夜周围,苏夜抬手,那素绫便缠绕在他戴着冰绦的手腕上。 淡淡的白光在空中凝了几个字:顾好自己。 苏夜撇撇嘴,还真是话少,也不告诉自己他去了哪儿。 以白若一的修为,他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那幻境都无法强行拉白若一入梦,可见修为剽悍。一行人中,他担心谁都不必担心白若一。 等等! 他突然想起刚入幻境时,看见村长挪动他们身体的画面,除了白若一,他们都入了幻境!那其他人去哪儿了?会不会有危险? 这么一想,苏夜有些着急,他打消了在原地等待白若一回来的心思,往村庄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去越是诡异,越往深处走去越是热闹。 阡陌之上,田地肥沃,池沼边上桑梓挺拔,鸡鸭彘犬悠然自得,鸣吠自在,男人们光着膀子卷起裤腿下地干活,女人们挽着篮子走到田埂上给男人擦汗递茶,垂髫小儿在草地上打着滚,追逐着蜻蜓蝴蝶。 第43页 那田埂上远观孩子玩闹的少妇喊了声:“慢着点,别又摔了一身泥。”口音不像中原官话,倒是有一点…… 女鬼夜唱的口音。 打了个激灵,苏夜不敢松懈,绷紧了神经瞧着这些诡异的画面,明明是一派甜美祥和的气氛,却让人浑身觳觫,难以安宁。 “小伙子?外乡人吧?” 耳边声音骤起,苏夜吓得跳了起来,蹦地老远。回头一看原来是个老妪,声音和蔼慈祥,但是在这幻境中,他觉得太不正常了。 “你……你能看见我?” 之前的幻境都是回忆影像,他们看不见入了幻境的人,绝对不可能言语沟通的。但那老妪一开口,出乎了苏夜的预料。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不止我能看见,他们都能看见呢!”那老妪笑吟吟的脸上挤出了无数的褶子,她抬手一指苏夜背后。 一转身,苏夜看见田埂上、草地上、池塘边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看向他。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就像是被钩子勾住了嘴角强行拉起的一般,笑着却没有笑意。 苏夜踉跄,倒退着踱了几步,将那些诡异的人放在自己面前,以防止他们背后偷袭。 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他差点滑倒。 “你踩到我的东西了,你快把脚拿开!” 吓得赶忙跳开,回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匆忙捡起刚刚被苏夜踩中的莲蓬,已经被踩烂了一半了,那小孩眼里有些生气又有些愧疚。 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啊,要送给茶茶的……” 茶茶? 倏然想起,商陆也是这么称呼霓茶的,就试探地问了句:“你是商陆吗?” “嗯。”那男孩抬起头应了一声,又兀自低下头感怀即将送出的礼物出了问题这件事。 苏夜看着七八岁的商陆为了区区一个莲蓬伤心难过,便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那般憨傻模样,他和小叶子互相帮衬着,有时候是小叶子偷偷揣着馒头递给他,有时候是他捡了些姑娘们剩下的碎布料偷摸着带给小叶子,小叶子用那些破碎的布料拼成了一件极其好看的百色裙衫,她穿着裙子恍惚间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就这么飞出了苏夜的视线…… 幼年的情真意切,是最不需要掩饰的感情,一颦一笑,一惧一怒皆是真情。 蹲在男孩面前,他安慰道:“我去给你再采摘一支好不好?” “我不要,这是我摘来的,是我摘来送给茶茶的,别的都不是我摘的。” 见他如此执拗,苏夜只好作罢,说:“你看,踩坏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是好的呀,你把莲子剔出来,用荷叶包裹着,再送给茶茶,如何?” 男孩眼前一亮,照做了,捧着莲子连奔带跑地走开了。 这件事情的关键点可能还是在霓茶与商陆身上,于是苏夜也紧跟着男孩的方向追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再等我两章 第21章 虚实何勘 跟着小商陆,苏夜又来到了适才同白若一一起看到的茅草屋,这时候茅草屋顶上盖着的茅草还是新的,池塘边的树也还没有长成粗壮模样。 起先幻境里的人是看不见苏夜的,这时候不但能看见,还能同他交流,他实在摸不清这里头的规律,只好躲在树后,撇了些枝叶掩盖身型。 莫约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双髻,身上穿着一件藕色改良裁小过的粗布衣衫,大眼睛黑白分明,清净纯澈,正是幼年霓茶。她守在屋前搭的简易铁锅前,拿着一截木勺搅动着铁锅里的汤。 瞧见商陆,舒颜挥手:“陆哥哥。” 商陆捧着莲子递给霓茶,端着一只小板凳坐到霓茶旁边。小霓茶稚嫩的脸上被炭火熏地黑漆漆的,他攥住自己的袖子伸手替她擦去了灰尘,岂料越擦越黑。 还未长开的眉眼拧成了一团,商陆学着大人的语气道:“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弄的跟花脸猫似的?” 满不在乎地嘻嘻笑着,霓茶搅拌着锅里的汤,“我总不能一直都需要大家救济呀,我自己也可以做饭的。刘婶给了我一点炭火、油盐,我想着池塘里的鱼都长得那么大个了。” 她说着还拿手划拉一下比了比,“我就围了个网,没想到真的有鱼儿会自己入网,愿意被我吃呢。” 商陆捏了捏她头上的小鬏鬏,又帮她系紧了松散的发带,愁地唉声叹气道:“你还小呢,你才这么一点点高,其实不用这么早自己做饭吃,刘婶婶、方阿公他们都很愿意照顾你的。” “总不能一直给大家添麻烦吧,你看,我自己也会做饭呢。”她笑得开朗,取出一只木碗,舀汤,递给商陆,“你尝尝,我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茶茶做的自然好喝!”说着便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下去,喝完才发现口腔里的味道不太对劲,眉头要皱不皱的样子。 “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看着霓茶期待的眼神,他不忍,于是讪笑道:“当然好喝了,就是喝的太快了,还来不及细细品尝呢。” 谁知,霓茶一把抢过木碗,又给他盛了一碗鱼汤,神采飞扬地递给他,“那你再喝点!” 商陆表情微妙,脸色怪异,却又欲遮掩一二,只好狠狠咬牙接过汤碗,又是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第44页 其实她盐放太多了…… 但商陆却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喝,那是属于霓茶独一无二但味道。 他忙拿起霓茶腿上荷叶包着的莲子,塞了一颗到她嘴里,然后自己嚼了两颗,清甜微苦的口感压下了满口盐碱。两个小孩沐浴在夕阳光芒下,你一颗我一颗地吃着莲子。 竟已是霞送日落,岁月倏忽已尽。 商陆从怀中掏出了一本书,递给她,“茶茶,我之前教你认的字,你都会了吗?” 霓茶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我要离开了,我爹娘说要带我去金陵,可能……可能就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便瞧见霓茶双眸蒙上一层雾,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险些溢出。瞧见她这样,商陆慌了。 “茶茶,茶茶,你别急啊,我走了以后你要继续读书识字,等我到了金陵,我就给你写信好不好?以后我们还可以书信联系呀。” 霓茶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远远传来商父商母的呼唤,反复二三。 该出发了…… 商陆也有些感怀,眼眶湿红,却没有掉下眼泪,他怕她会更加伤感。 从怀里摸出来几个糖果,一把塞到她手中就跑,边跑边喊:“没有莲子了,吃糖吧,糖是甜的,吃完就开心了。茶茶,你等我给你写信……” 目极秋水,青骢绝尘。 他消失在她眼前。 头顶的树梢上红嘴相思鸟扑棱飞起,那鸟所飞之处景物皆变,不一会儿月上柳梢,夜色矇昧。 眼前的茅草屋变成了一栋带着小院的木屋,小院落叶皆扫净,篱笆上又添了几把刺藜,木屋的内的暖黄烛光透过窗棂撒向院内小径。 窗框为画卷,将屋内案牍前的两个人映照地格外温馨,女子灯下研磨,身着荆钗布裙望着案前坐着的男子低眉浅笑,那男子伏案书笔,不时抬首望一眼女子,皆是笑容映面。 那两人,赫然是成年后的商陆与霓茶。 依旧躲在树桩后的苏夜不禁纳闷,之前的幻象是两人幼年时候的经历,那现在是怎么回事?按理说成年后的两人并未见过面,更遑论如夫妻般生活和睦。 不多时,霓茶说:“夫君,鱼汤煮好了,我去给你端来。” “有劳娘子了。” 乘着霓茶去了后院厨房端汤,苏夜试探地扔了一颗石子,丢进窗前案牍上。商陆瞧见,心中一惊,抬头看见了苏夜,激动道:“是仙君吗?” 见他认出了自己,苏夜站了出来,走至窗边问:“你看得见我,也认识我?你不是幻象?” 商陆摇了摇头,“在方阿公家睡着之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苏夜:“那你现在经历的不是回忆?” 商陆苦笑道:“自然不是回忆,我十余年前便再也没见过茶茶了,但只一眼我便认出了她,她一点都没变。” 苏夜:“你不要在幻境中沉沦,这个幻境很复杂,我也不太清楚什么情况。我师尊已经去寻找破解之法了,到时候带你出去,你要小心。” “不。”他望着满室的生活旧物和床上的鸳鸯锦被,摇了摇头,“我觉得在这里很好,我不想出去。尘世中不得圆满在此间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这……毕竟是假的。” “仙君。”他定定望着苏夜,良久开口,“何为真?何为假?仙君真的分得清吗?俗世贪嗔痴恨,再真,那也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这里很好,有茶茶在就很好。” “夫君,你在同谁说话呢?” 远远传来霓茶的声音,苏夜不确定这个霓茶有没有问题,不敢轻易现身,便道了句:“你注意安全。”便闪身躲开,继续藏在院外树后观察。 商陆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这时,霓茶端着鱼汤走了进来,笑问:“夫君刚刚在同谁说话呢?” “一个……认识的人。”他瞧着娘子手中的鱼汤,展颜一笑道:“不要紧,娘子,我们喝汤吧。” “娘子手艺精进了不少,你小时候煮的鱼汤差点把我喝哭了,那盐放的就跟不要钱似的。” “夫君,你又来取笑奴家……” 喝完鱼汤,收拾完碗筷,霓茶剪了把烛火,默默坐在钟续旁边拿着绣绷一点点绣着花样,时不时举起来给商陆看一眼,那绣的花样正是红嘴相思华丽衣。 两人嬉笑打闹着,苏夜就默默蹲在树桩后面看着,毕竟幻境的物转星移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他想之前的回忆幻境肯定是施术者故意让他看见的,那些画面都是挑着重点给他们看,看完了就换了场景。 但这个场景就过于诡异了,不但本来该是看戏人的商陆为何会变成戏中人?这时候的幻境恐怕已经发生异变了。他没办法离开幻境,就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夜色已深,霓茶起身走至床边,抖了抖锦绣鸳鸯被,便回首对钟续道:“夫君,夜色深了,该睡了。” 钟续闻言走到床边,脱了鞋袜外衣便钻进了被窝。 什么情况?苏夜傻了,当着他的面恩爱了一晚上了,他也没说什么,这怎么还直接睡了?他可不想看人家的夫妻生活,奈何这两人也不长个心眼,灯也不熄,窗也不关。 苏夜有些紧张,不知是继续看下去,还是该回避,又怕错过什么蛛丝马迹。 第45页 饶是浸·淫烟花地多年,曾万花丛中过的苏小公子也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总嚷嚷着自己一身风流债,实际上却是个从没真枪实弹上过风流场合的人。 夜色寂静,除了蛙叫蝉鸣就只剩屋内的被褥摩擦的声音了。苏夜瞬觉面红耳赤,坐立不安,正想着离远点,就不慎踩到了一根枯木枝。 他立马禁声,不敢再动。 听见屋内商陆说:“娘子,你忘了熄烛关窗了。” “我这就去。” “还是我去吧。” “夫君等会儿……” “嗯?” 还在感叹这两人终于记得关窗了,却突然听不见钟续的声音了,而且也没有木窗关上的吱呀声,余光瞥了一眼发现暖黄烛光也未曾熄灭。 正要回头瞧一眼,却被吓得差点三魂离体,七魄丧幽。 霓茶衣衫不整,外衣胡乱地罩在纤细的身体上,香肩半露,端着一碗鱼汤站在木屋门口,月光只照见她半张脸,另外半边淹没在黑暗之中。 那半张面容姣好,肤若凝脂的脸正笑吟吟看着树桩的位置。 苏夜心想:她应该没看见我吧? 于是躲在树桩后面等了良久,一动不动,想着她应该是察觉到没人就走开了,于是便探头朝树后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霓茶已经站在了院子门口。 心脏怦怦跳地难以抑制,在静谧的夜晚听起来格外清晰,苏夜心中暗骂,怎么自己胆子变得这么小了?是废柴吗?!他使劲摁住自己心脏的位置,一点都不配合,跳得愈来愈快! 他紧紧闭上眼睛,心中默念:都是幻象!都是错觉!无碍无碍!! 再使劲睁开。 霓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她笑得柔媚温婉,却格外诡异,像极了不久前老妪指着的那些村民一般,嘴角仿佛被钩子拉扯起来,眼尾也被什么给提了起来,笑着笑着一滴稠红的血泪顺着眼角滚落在脸上。 红色鲜艳点点滴滴布在皎洁惨白的面容上…… 她开口了,似哭又似笑,“你要喝鱼汤吗?” 他惊地连忙避退,却撞到了身后的树上,慌地赶忙朝身侧林子里跑去,不知跑了多久,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端着鱼汤的女人又站在了他的前方,他不得不刹住脚步,才堪堪避免撞上她。 她瞬移到苏夜面前,悲恸扭曲的嚎啕哀鸣着,森然喊着:“你去看啊!你去看啊!!” 说着便一掌拍向苏夜,苏夜躲避不及,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几步,直接撞向身后的树上。那树蔓延出无数的藤蔓,攀爬至他全身,拴地他难以动弹。 一条荆棘在他面前幽幽晃动了几下,倏然扎进了他的琵琶骨,他忍不住吃痛,哀嚎了一声,惊地林子里的乌鸦漫天飞舞,席卷至他面前,挡住了全部的视线。 待到黑鸟散去,他勉强睁开眼睛,眼前景象又变了…… 第22章 感吾所痛 黑暗虽然短暂,却足够让他心慌,无法瞧见任何事物也就意味着无法预判身边的所有危险,即使只是触碰到毫无生命冰凉的铁铸却也如临大敌,惶恐到瑟瑟发抖。 睁开眼睛,可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周围太过安静,没有虫鸣蛙叫的黑夜里感官变得异常清晰,他听得见自己身上的血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那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青石板砖的地面。 微微扯动一下身体,手脚具被捆绑,胳臂被高高吊起,腰间缠绕的铁链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响声,锁进琵琶骨的也并不是什么藤蔓荆棘,而是冰冷的锁链铁钩。 粗喘着,苏夜迷迷糊糊之间嗓音暗哑,“有、有人吗?” 随着口腔的开合,喉咙里涌出了一泊鲜血,铁锈气息里还伴着一股微妙的奇异香甜味。 视觉被屏蔽了,嗅觉和耳力就会变得更好一些,他听到脚步声轻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声音愈来愈近。 慌忙咽了咽口水,却不慎吞下一口血水,呛住了咽喉,猛烈地咳嗽起来,眼睛也恢复了一些视觉,只是依旧模模糊糊。 那朝着他走来的是个黑袍人,逆着他正前方的石门的光走来,苏夜看不清细节,只觉得模模糊糊中的光线刺眼,微微眯起眼眸。 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涿光山被关进了受罚的小黑屋还是在戒律堂前跪受刑讯? 记忆混乱到胡言乱语,“小叶子吗?是小叶子吗?你、你穿这身不好看的,女儿家还是要穿漂亮的裙子呀。” 黑袍人没理他,他走到一旁的石桌边,缓缓坐下。 石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幽幽燃着,一只扑棱蛾子围绕着油灯飞舞个不停。 恢复了一些视力了,苏夜才勉强看清周围环境,这是个石室,内里阴暗幽沉,到处充斥着血腥味道,被烛火照亮的范围随处可见的干涸血迹。 感受到背后紧贴的位置冰寒透骨,他意识到自己被绑在一个类似铁柱的地方。只粗略看一眼环境,他便如临大敌般死死盯着眼前的黑袍人。 他不是小叶子! 是那个出现在幻境里跟着李亥的那个黑袍人! 苏夜有些分不清此时是依旧沉浸在幻境中,还是回归了现实被黑袍人抓了。梦境中不会那么真实,琵琶骨被刺穿的疼痛感觉太真实了,苏夜觉得自己被算计了,不清楚是那个刚刚袭击他的霓茶,还是守着他们肉身的那个村长。 第46页 环顾四周,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此处,苏夜感到些许庆幸,好在钟续他们不在,又有些难过,不知师尊去哪儿了? 桌上的灯油烧地噼啪作响,飞蛾好似完全不怕被烧死,直接扑进了灯油中好似在大口大口喝着油,黑袍人轻蔑冷哼:“你也知道是好东西?” 说着手中的绣花针直接扎进了飞蛾的躯体,贪食的飞蛾完全没有来得及躲避,直接被那油给融了。 指尖捻着一条细线穿进了绣花针的针眼中,黑袍人在手持银针在那油灯上烤了烤。 他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苏夜,兜帽隐藏住了此人的面容,只能瞧得见他笑地格外诡秘的唇角。 那笑不是苏夜在华山畿中看到的村民那种皮笑肉不笑,这个人出现在苏夜面前,让他感觉到这人是个真实存在的人,不是幻境里的人。 他确定了自己并不在幻境,但还有诸多疑惑…… “你是在想自己为何在此?”黑袍人开口道。 苏夜紧张道:“你是何人?” 黑袍人并没急着回答他什么,走近苏夜,抬手在他眼皮上轻抚了一下。 撇头躲过,苏夜只觉得浑身颤栗。 那人伸手扼住苏夜的喉咙,动作看似柔和,力道却大的惊人,却偏偏还轻笑一声,开口道:“别躲,听话,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弄瞎你。” 声色阴郁沙哑,苏夜此时才发现这个人的声音很明显用幻术变化过。 “啊————”还未及反应,银针就扎入他的眼皮,黑袍人一只手拽住他的头发摁着他的头颅,另一只手捻起绣花针不急不慢地将他上下眼睑缝合起来。 苏夜无法挣脱,只得嘶嘶吸着凉气缓解疼痛,心中慌乱无比。 这人果然是个变态! 眼睑被缝上,他看不见黑袍人,却听得见轻蔑一笑,“神裔血肉,用来炼丹真是妙极了,就不知你的血到底有多纯。” “……什么?” 黑袍人轻笑一声,道:“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不过现在告诉你也无妨,神女的后裔——霓茶姑娘。” “你说什么?我是谁?” 苏夜此刻思绪混乱,黑袍人说他是霓茶,他到底是谁? 一股香灰味涌进鼻腔,不好闻,苏夜却避无可避,香灰被吸入,他觉得头脑混沌,神识不清,黑袍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扭曲渺远。 “你是谁你不清楚吗?” “是谁?我……我是谁?” 是霓茶? 是霓茶! 他想起来了,那些看见的过往经历涌进他的脑子里,异常清晰。霓茶自小是个孤儿,被华山畿的村民捡了回来养着,得了大家的照顾才长大成人。他与商家哥哥商陆自小青梅竹马,奈何商郎去了金陵,两人被迫分隔两地,好在他还可以同商郎书信联系。记得某一日阳光晴朗,他瞧见树梢上两只红嘴相思鸟在啼鸣,见了心生欢喜便将其绣在了红底蔽膝上,在他寄出这份信物的那一刻,明晃晃的心思便不言而喻了。 而后,他没有等来商郎,等来的只是一个金陵的富商,看上了他的手艺要收他做义子,他想着去了金陵便有机会见到商郎了,于是欣然同意。 他心心念念想见着商郎,可是商郎长什么样子在他脑海中却是模糊一片,他努力回想,也只在脑海中抓住一袭白色衣衫长发泼墨的背影。 黑袍人凑近他耳边,嗓音喑哑道:“霓茶,你记起来了吗?你是神女后裔霓茶呀。” 冰凉的气息不似活人,黑袍人挨着他让他感到浑身觳觫,冷汗涔涔。 苏夜颤抖着自言自语:“我、我是霓茶,商郎在哪儿?我为什么在这?你……你要做什么?”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然后他的耳朵就感觉到了一股冰凉的触感,像是什么从冰天雪地里挖掘出来的金属类的东西,他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冰凉的液体灌入耳中,苏夜只能毫无章法地混乱挣扎着。 “你抗拒什么?你们神裔生来就是一味药材。” 黑袍人一巴掌拍在苏夜脑袋上,只觉得本就不算清明的脑子又变得混沌许多。 黑袍人灌完一个耳朵又灌另一个,“以针线缝住眼皮,用香灰充其鼻息,再以尸油灌注耳道,神裔尸油练就的烛蜡封住嘴,这样魂魄才不会在炼丹的时候散去。你放心,你不会那么快死掉。” 苏夜在尸油灌满耳道前听到黑袍人最后一句话,“就算骨头都炼化了,灵魂也跑不掉,呵,灵魂被吸入丹药内服用效果才最好……” 看不见画面、嗅不到气息、听不见声音,他的口腔也被灌入了烛蜡,他感觉到自己双手的束缚被松开了,可他反抗不了,琵琶骨依旧被锁地死死的,双臂忍不住地痉挛、抽搐,提不起半分力气。 感觉到被一股力量托了起来,他的衣物尽数被撕裂,苏夜被抛入了身后的铁铸容器中,这时他才发现捆绑他的柱子是一个巨大的炼丹炉。 大火焚烧了起来,铜炉导热很快,不多时皮肤贴在炉壁上便吱吱作响,疼得苏夜想哇哇大叫,却喊不出声,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滴落在被缝合的眼睑上,疼地他抓心挠肝。 “疼吗?怨恨吗?你快怨恨吧!” 苏夜听见黑袍人传来的声音,却不是直接听见,而是黑袍人通过神识传递到他脑海里的。 第47页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找到你的?是商家把你的消息卖给我的,他们根本不管你的死活,包括你的那个小情郎,他根本就没阻止……” 苏夜愣住了,他没有想过自己走到如此地步是被出卖,而不是意外,出卖他的人是商陆? 商陆是谁? 脑海里浮现出一抹白色身影,他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泼墨长发直垂膝踝,那人站在竹影幢幢间,清幽碧潭上,看着让人舒心,便觉得没那么痛苦了,即使身处焚炉。 苏夜缓缓闭上眼睛,或许今生命薄,止于此了吧,他实在恨不起来那个白衣男人,他是黑袍人说的商陆吗?就算是吧,但他已经记不得太多事情了,他没有亲眼看见自己被出卖,也没有什么人要怨恨…… “你不恨吗?你为什么不恨??为什么???” 黑袍人从冷漠质问变得歇斯底里。 神志渐渐抽离,苏夜的脑海愈发不清晰了,他完完全全无视了黑袍人的嘶吼,想着记忆里白色身影,便觉得脑海里没那么混乱了。 可是随着焚炉的温度愈来愈高,他浑身滚烫,皮肤脱水地有些起皱了,身体接触焚炉的部分都有些焦灼了,不知道还能抗多久,他觉得自己应该快熟了吧。 意识模糊间,他想喊一声“师尊。”可是他喊不出来,也不知师尊是谁?他觉得自己从小在华山畿那个小山村长大,认识的人有限,谁是师尊? “坚持住——”脑海里冒出了个声音。 苏夜心想,那声音真好听,但是觉得又陌生又熟悉。他想问是谁,但张不开口,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被烛蜡封住了言语。 他苦笑地阖上了眼睛,他想,霓茶不恨啊,霓茶为什么会恨呢?可是霓茶该恨的,不然何至于此? …… 手腕上的白纻、冰绦散发出一阵刺眼的白色光芒,二者合一化作一条宽阔的牛奶色丝绸,将苏夜囫囵个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的热源。 “是何孽畜?安敢造次!” 商郎? 第23章 师尊怒了 “苏夜。” “苏夜,醒醒。” 耳边一声一声呼唤,苏夜才幽幽醒来,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猩红,眼睑刺痛,好不容易缓过来,才看到眼前白衣人模糊的影子。 直觉上告诉他白衣人很亲近,很安全,苏夜撑不住身体,直直地扑在白衣人身上,胳膊挂在那人肩膀上,他明显感受到亲近这人浑身一颤,苏夜神智不清地张了张口,缓缓出声。 “商郎?” “…………” 白若一拍了拍他脑袋,他脑海霎时清明了不少,眼可视物、耳能听声、口能言语,就连鼻子也能闻得见混合着奇异香味的铁锈味。 待能看清眼前的白若一清俊的面容时,苏夜才想起自己刚刚中招了,哪有什么商郎?那是属于霓茶的记忆。 他是苏夜,苏祈明,眼前的人是他的师尊,辰巳仙尊白若一,而此刻,他像个小媳妇似的扑在白若一怀里,突然尴尬无比,倏地起身坐直,却不小心牵扯到琵琶骨上的伤口,疼地他嘶嘶吸凉气。 刚刚的遭遇回想起来依旧浑身战栗,冷汗涔涔。 他颤抖着说:“师尊!我刚刚……刚刚又是幻境吗?” 白若一点了点头,旋即起身不看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扔在苏夜面前。苏夜惊觉自己被抛入炼丹炉时衣服被黑袍人撕裂了,此刻浑身不着寸缕,赶忙捡起白若一扔给他的外袍匆忙披上。 “是我疏忽了,那鬼魅怨念极大,你在幻境里遭遇的一切都是她曾亲身经历的。”白若一冷声道。 “师尊,那鬼魅是霓茶吗?” 他刚刚经历了霓茶所经历的一切,觉得这个女孩即使是鬼魅也甚是可怜,不由得叹息一声,眼睑的线虽然被拆了可以视物,但依旧刺痛,喉咙和耳道被灌入但油脂也清理了出来,但依旧嗡嗡作响,开口肿痛。 “她是那么死去的吗?太残忍了。” 他喃喃自语道,倏忽想起,赶忙攥紧白若一的袖子:“那小叶子他们呢?他们是不是也……”也经历了和自己一样的遭遇? 白若一回首看了眼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有挣开,只蹙眉道:“你放心,我已将他们送出去了,并无大碍。” 只是,你这里,来的迟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苏夜松了口气,松开了他的袖子,白若一抽身,站的远了些。 “这个幻境有些复杂,进入的人在幻境中受了多大损伤,在尘世中的肉身也会受到伤害,你先调息恢复一下。” 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口大多已经被白若一处理地差不多了,其实看起来也没有刚刚那么严重,只是目不可视的环境中,恐惧会被无限放大,他才会产生自己有一种濒临死亡的错觉。 所以从某种意义而言,进入幻境的人大多是被自己吓死了。 苏夜一边调息一边想着之前的种种疑惑,李亥家接二连三的失踪人口顾及也是被吸纳进了幻境,幻境中折磨人的灵魂,魂魄受到创伤再加上被吓得魂飞魄散才导致人世间的肉身化作一滩血水。 商家阖家全殁也是因为当初把霓茶的那条蔽膝卖给了李亥,但又想想有些不合理,霓茶的报复如果仅仅是因为商家无意间出卖了她,何至于一次性灭了商陆全家,却又仅留下一个商陆。 第48页 如此想着他便问了白若一。 白若一也认同他的观点,道:“李家和商家出的事,不是同一人所为。” “会不会是那个黑袍人?” 白若一拧眉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刚刚救出他的时候问过了,那个邪修带走霓茶后就没出现了,目的已经实现,他没理由大费周章去灭门。” “凶手不止一个?” “嗯。” “但是说到底,这些事情都是那个邪修导致的!”苏夜攥紧拳头,狠狠道。 白若一若有所思片刻,然后问道:“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苏夜皱眉,“神裔,那个邪修说霓茶是神裔。” “神裔?”白若一若有所思,旋即一把抓住了苏夜的肩膀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 “嘶——师尊,你轻点,疼。” 白若一刚刚手腕的力道挤压在他被穿透的琵琶骨上,才反应过来,手松了松,本想抓住苏夜胳膊,可也会撕扯到受伤的琵琶骨,干脆一把捞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攥住了白纻化作白绸在石壁上,幻境边缘撕裂开了一条空隙。 他把脸往下压了压掩盖住自己有些烧的慌的脸,苏夜想起那日搂着白若一睡着的时候,师尊身上的气息很好闻,靠近了便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心。 他此刻距离十七岁生辰只差三个多月,这一年来身高也蹿上来不少,莫约已至师尊眼角眉梢了。 “小心————” 苏夜还未及反应便听见白若一一声警惕,旋即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白若一整个人压倒在他面前,苏夜猝不及防被推到石壁上,还未及时明白发生什么,眼前一片白影翻飞。 白若一和一片风沙凝聚的身形缠斗起来,苏夜才反应过来,但他此刻由于受伤无法凝聚气海,只能眼睁睁在旁边看着,明知道以白若一的能力必然不会吃亏却隐隐有些担心。 他衣袍翻飞,似山顶上翻滚的云浪,激烈而汹涌,白纻自臂弯瞬出,如灵蛇腾空缠绕着那袭人形风沙,那风沙被缠住,阴森笑道:“进来了就别出去了,看看我经历了什么,去看啊,你们去看啊!” 白若一攥紧白纻收紧猛拽,那风沙似乎早就料到了,霎时化作一盘散沙消失不见,周围的石室便也像碎沙一样一寸寸消融,落了一地。 周围化作了一片白色沙漠般的空间。 苏夜问:“师尊,我们是不是还没出幻境?” 白若一冷声道:“她的能力不足以支撑幻境了,已经无法具象出幻象。” “那我们……师尊小心!” 瞳孔骤然缩紧,他看见白若一身后的白沙盘旋而起,很快便在空中又凝聚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形状。 好在白若一反应很快,他攥紧白纻一个翻身腾空而起,左手背在身后巍然不动,右手白纻散发出一阵炫目白光,忽然间抬手一扬,白纻的白光愈发凌厉,紧接着被白若一扬起飞旋。 苏夜眼前看不真切,白若一的白衣翻飞地像一道道疾驰云浪,滚滚飞舞,他面色微怒,白色绸带便延长数十尺,分裂出数道丝绸,恍若蜘网又似蚕丝千万织,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齐齐裹向风沙。 风沙被包裹地密不透风,再无可能逃逸。 苏夜似乎听见了低低啜泣声,待风沙平静,才发现那低哭是从白纻中传出来的,白纻的包裹物已经从巨大的风沙碎石变成了一个……身形娇俏的女人? 白纻本就会随着猎物的形态变化大小,保证猎物绝无可能逃逸,一丝缝隙都不会留。 一挥衣袖,白纻收回了不少,只余下一部分从胸前捆绑至腿上。那是一个身着藕色粗布衣衫的少女,皮肤白皙,眉眼弯弯,一双桃花眼尤为魅惑,此刻真泪眼盈盈看着师徒二人。 面色一沉,苏夜觉得这画面实在是像他们师徒二人对美人欲行不轨…… 白若一依旧神色冷峻,质问道:“你可是霓茶?” 那东西啜泣了半晌才低低回应:“小女华山畿霓茶。” 那声音同李府夜里唱歌的鬼魅极其相似,但是却没有了鬼气,反而觉得清新可爱,苏夜顿觉诧异,想到之前无论是夜歌的鬼魅还是风沙化作的怪物都极为骇人。 白若一继续问道:“李府的人、商家的人可是你害的?” 被白纻包裹的少女颤抖了一下,眼神慌乱,语无伦次道:“是……不是……我没有……我杀了人,他们该死……不,我没有杀他们!” 那少女低低啜泣着,甚是可怜,苏夜觉得这个画面怎么看都像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在欺负人家小姑娘,想着白若一那冷冰冰凶神恶煞的模样,就算是鬼魅都能被他吓哭,于是放缓语气开口道。 “你先别哭,慢慢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霓茶果然放松了不少,“这个幻境是我织的,我出不去,我只能在这里。” 果然有用,苏夜喜滋滋地抬头看了白若一一眼,就像一个摇着尾巴求抚摸的憨狗,谁料白若一若有所思并未理会他,苏夜悻悻收回眼眸,继续问。 “那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我是说……生前。” “我死了吗?”霓茶瞬间睁大眼睛,噙泪抽噎,难以置信。 苏夜觉得疑惑,本想问你不记得你死了吗?那少女只是沉吟一会儿,便抬头苦笑道:“是啊,我死了,我何必装作自己还活着呢?” 第49页 “…………” 真会装…… 白若一显得冷淡很多,问道:“那说说看,你为何死后不去投胎,要在这里害人?” 霓茶盯着眼前的白沙看了半晌道:“并不是我不想去投胎,我走不掉,如果不是这个幻境,我早就魂飞魄散了。” 她抬头怔怔看着白若一:“你是仙君,你也没长眼睛吗?你为什么就觉得是我在害他们,而不是他们在害我呢?”说着,一句一字仿佛是咬牙切齿。 “……”苏夜感到有些无语,还是第一次听人,哦不,是鬼说堂堂辰巳仙尊白若一不长眼睛,有点想笑,忍住了。看向白若一,他神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冷淡。 “人与人之间的纠纷你应当去报告官府,让他们给你鸣冤,而不是变成鬼魅施展报复,被你害死的人并非都是伤害过你的,你手上沾染了无辜之人的鲜血,如今便留你不得了。” 言毕,白若一手中幻化出一把凌厉的银剑,闪着寒凉的光辉,一步一步走向霓茶。 霓茶见状并不惶恐,她勾起了一抹笑,起先是低低笑着,而后仰天肆意地笑了起来,又似笑又似哭,面容上也愈发扭曲,血泪从眼角滴滴滚落,这个画面让苏夜想起了见到商陆的那个夜晚。 他赶忙问白若一,“师尊,你救出去的人里面有商陆吗?我起先遇见过他,他好像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幻影,和我一样拥有神志,他……他当时和霓茶在一块。” 白若一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便道:“我没有遇见他,他的境遇和其他人不一样。” 也是,苏夜想自己不是被锁琵琶骨就是被下锅煮,商陆在幻境里日子过的很不错的样子,这鬼魅……对他还挺好,还给他煲汤喝。 白若一:“无妨,造境者形销神散后幻境自破。”他转头神色淡漠地看了眼苏夜,“再不出去,你的伤在幻境中无法治愈,还会更加严重。” 苏夜想着自己在幻境中的经历,并未注意到师尊说了什么,只是想象着自己若是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做的不会比霓茶仁慈。 她只是想让那些无论是直接伤害还是无意间伤害她的人都去体会她所遭遇的痛苦,才会一个个把他们拖入幻境重历她所遭受的折磨。 被锁住琵琶骨,以针线缝住眼皮,用香灰充其鼻息,再以尸油灌注耳道,神裔尸油练就的烛蜡封住嘴,而后投入炼丹炉中活活化成药水,再炼化成一枚丹药。 那些痛苦不堪的步骤都只是为了在炼丹过程中为了药效不受影响而活活把人的魂魄锁在肉身中,就算炼化了尸身,灵魂也跑不掉,只能从一开始就痛到最后。 苏夜低头默默盯着白若一的剑一步步走向霓茶,霓茶依旧毫无畏惧地轻笑着,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没什么好畏惧的。 虽然师尊手中的那把剑并没有对着自己,只是朝着自己相反的方向走去了,可他还是觉得心中有千结,如鲠在喉,好似那把剑也会有一天走向自己,他忍不住嗫嚅着开了口。 “师尊,可不可以不杀她?” 白若一脚步骤停,疑惑了一声,问苏夜:“你可还记得拜师那天立下的誓言?传学授业,除恶济民。薪火相承,天地为鉴。” 苏夜轻颤道:“可是师尊,妖和鬼就一定是恶的吗?当初,小叶子,你也没有对她……” 白若一说:“自然不是,秉持善念者为人,恶意残杀者为鬼。叶上珠虽是妖,手中却并未沾染人命,而这个鬼魅残害的人少说有十几条,世间自然留她不得。” “难道师尊身边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人做错了事情,错到成为众矢之的,世人口诛笔伐,师尊会亲自杀了他吗?” 谁料平日淡漠如斯的辰巳仙尊白若一被苏夜这话气的瞬间厉眉怒竖:“你是在教为师做事?” 第24章 上穷碧落 白若一是守护天下苍生的仙尊,“天下苍生”这个概念是人缔造出来的,他自然是站在人那一边的。 苏夜觉得自己言错了,可又有些不甘心,别人可能不知道霓茶遭遇了什么,他却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经历了她所经历的折磨,共情至深到甚至忘记自己到底是苏夜还是霓茶。 即使是苏夜从没见过白若一发这么大的火,却还是忍不住追问。 “师尊不问问她为何会变成这样吗?” 白若一怒道:“错了就是错了。” 手上的剑微颤发出一阵凛冽寒光,映在霓茶的脸上,她猝不及防脸上被烙印了一块灼烧痕迹,惨叫一声抬手捂着脸。 那剑本就蕴着正道的极阳之气,鬼魅若被刺中定会魂飞魄散。 “师尊!”苏夜不知哪来的力气,冲到他面前,隔绝了剑气对霓茶的伤害,直挺挺地跪在白若一面前。 “师尊知道我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吗?” “师尊救我的时候看到我眼皮上缝的线了吗?还有尸油和香灰封住的七窍,我经历了她所遭遇的事情!” “我比她幸运太多了,还没被丹炉炼化就被师尊救了!可她呢?没有人救她!她是活生生被炼化的,甚至死了魂魄都不能离体,还在继续承受焚烧之痛!” “师尊,她如何不恨?她如何不报复?” 她也曾经只是个村子里懵懂的姑娘,从未接触过外界,第一次离开竟然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一席话说完,苏夜抬头怔怔看着白若一。 第50页 墨色长发映在白色沙砾的世界里,他的长袍随着疾风翻滚,他在看着苏夜,却又什么也没看,又好似通过眼前的这具躯体回望遥远时光的另一个人。 此刻看起来,他真的很像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神祇,没有情绪没有喜怒,只有对正义与邪恶的冷酷判断,活得……像个人偶…… 他不忍如此形容,可眼见的确实如此,苏夜或许是在替霓茶感到悲伤,为一切掩埋去真相的表象而感到失望透顶,又或许是在替自己悲鸣。 向强者示弱了、乞怜了,得到了大能们的怜悯,那些人就会帮他们铲除他们口中的邪恶。 而那些面临伤害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无辜者该怎么办? 千万条这样的无辜生灵死亡真相被掩埋,能凭借自己能力复仇者寥寥无几。 他们的冤屈又该向谁诉说?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白若一,却见眼前剑花飞舞,好几道寒光闪入他的眼中,他慌忙紧闭双眸,起初以为白若一恼羞成怒要砍了他这顶嘴的孽徒,但又发现不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腰被紧紧揽住。 一阵天旋地转,扯到了琵琶骨的伤口,苏夜吃痛一声睁开眼睛才发现白若一不知何时已经同霓茶缠斗在一块了。 刚刚他替她求情的时候是背对着霓茶的,难道是霓茶偷袭了自己? 苏夜觉得浑身发怵。 明明他从未伤害过她,还为她求情,她为何还要害他? 难道鬼魅妖邪都是本性罪恶的吗? 若刚刚不是白若一及时发现,他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他心情复杂,一瞬间脑内争斗良久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只狠狠按压着刚刚不小心撕裂了的伤口,血还在泊泊涌出,甚至他看到白若一洁白的衣衫上也被沾染了不少他的鲜血。 白若一的修为实在彪悍,霓茶全盛时期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虚弱的连幻境都没办法具象了,不多时便被制服。 白若一的剑抵在她的脖颈上,所触之处的皮肤皆是一片焦灼,她无法具象幻境,也没有气力再为自己修缮这具皮相了。 她只低低啜泣着,喃喃自语:“商郎……我们终究无法相守了。” 苏夜不知该作何反应,矛盾如斯,如何处置? 他没有作声,只低头不去看白若一即将刺入霓茶身体的那把剑。 “茶茶!” 霓茶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声处。 灰白衣衫的男子发髻凌乱,憔悴不堪,怀中抱着那如血般的蔽膝,步履蹒跚,踉跄着跌撞而来。 他扑在霓茶身边,伸手握住那把架在她颈项上的寒剑,死灰般的无光双眸望着白若一道:“仙君,我只想和她说说话。” 那把剑沾了凡人的血了,丝丝缕缕的血流顺着商陆手握的位置流淌了下去,滴在那嫣红的蔽膝上。 白若一不悦地皱眉,手一松,任剑掉落,继而放出一条白纻捆绑着霓茶,他不知刚刚她是何时挣脱束缚的,这次定然不可! “你别看我,等他们驱了我的魂,你就出去吧。”霓茶并未看商陆一眼,只冷漠说着话。 她此时的样子和苏夜在幻境中看到的他们夫妻二人鹣鲽情深的模样完全不同,明明此刻他们还是彼此,明明还穿着同那夜一模一样的衣服。 撕破了假面后竟是如此陌生吗? 商陆并未被她带动情绪,他只温柔一笑,和灯下研磨书写夜读时一模一样,他那沾血的手轻轻抚着蔽膝上的红嘴相思鸟。 “茶茶,这条蔽膝我收到的时候便明白你心意了,我想着要赶快告诉爹娘,准备好十里红妆来娶你。是我不好,弄丢了蔽膝……也弄丢了你。” 喉咙有些哽咽,霓茶嗓音喑哑道:“已经……来不及了……” 商陆温柔道:“你给我织了一个好美的梦,如果可以我真的永远都不想醒来。” 霓茶猛然抬头,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一开始,就知道那是假的吗?” “不是假的。”商陆伸手抚着她凌乱的头发。 “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你我相互都有这般情谊,那就不是假的。即使只做了短暂的几日夫妻,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不怨我吗?你家里人……”都死了。 商陆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柔:“我不怨你,但我身为人子,父母之仇不得不报,你也不要怪我好吗?” 说着,商陆唇角淌出血,他搂着霓茶的身躯,两人不知何时竟被那把寒光凛冽的剑捅进了体内。 商陆的手还挨在剑柄上…… “茶茶,苦了你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陪着你。” 眼中没有任何不甘,她捧着商陆的脸,看着他唇角溢出的鲜血,替他抹去,从他的眼中她看见了照映出的自己,十里红妆,嫁衣如血,那会是她嫁给他的那日,生前虽不得,死时她才明白他的祈愿原本就是想要和她一生一世。 眼前男人带着喜悦的澄亮眸子缓缓阖上,平静地好似并无任何事情发生,他们只是在尘世中婚后的某一日互相依偎在花园的凉亭中小憩一般。 “如此,很好,霓茶心满意足……”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再无半点动静,彼此依偎,就像……睡着了一样。 苏夜静静看着,心中感慨万千,却只余一片平静。 “师尊,你的剑……” 第51页 “沾了凡人……还有神裔的血,已经毁了,不要也罢。” “神裔?”苏夜瞪大眼睛,才回想起他被丢入焚炉前黑袍人说过的话。 霓茶是神裔! 神裔何其神圣! 白纻是神器却也捆绑不住神裔,即使不是纯血的神,只是和人繁衍了不知不少代后的神裔也不容小觑。 一个神裔变得神不神,鬼不鬼,何至于如此下场? 高高在上被人类供奉的神竟会被人类如此对待!这竟是一个凡人弑神的年代吗?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像是被浸泡在水中的纸张,渐渐浸透溶解。相依的两人化作点点星光散落在这幻境的每一处,无边落寞的天际不见了,白色沙砾不见了。 苏夜只觉眼前一片眩晕,什么都看不见,直直倒下,谁托住了他…… 再睁开双眼,一张张硕大的脸紧盯着他,他吓了一跳。 “你这厮可算是没死!” “苏师弟,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哥哥,你……你总算醒了。”伴随着啜泣声。 他赶忙以掌撑地坐起身,不慎扯动了琵琶骨的伤口,低头一看,伤口都被包扎的整整齐齐,看来早就包扎好了。 他在幻境中受到多大损伤,尘世中的**也会凭空多出这些伤口。 眼神扫了一圈屋内,问道:“我师尊呢?” 石羽涅:“仙尊出去收拾夜妖残留的煞气了,应该快回来了。” 苏夜:“唔……”他看了眼三人,多少都有点挂彩,“你们怎么样了?” 钟续冷哼一声:“没你这么倒霉,伤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就没死成呢。” 这么一说,叶上珠死死盯着苏夜身上的伤口,尤其是那一双穿透了肩膀的血窟窿,泪水簌簌淌下,泣不成声。 多少有些无奈,又硬不下心肠,苏夜叹了口气只好劝慰道:“小叶子,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嘛,活得好好的不是,反正我皮糙肉厚都习惯了。” “再冲动些你就真死透了。”声音冷漠到不近人情。 白若一跨进门槛,冷冷瞥他一眼。 “师尊……”苏夜看着他,柔和一笑,这次差点死掉的遭遇,几次都是白若一救了他,他心中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嘟囔道:“……谢谢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感觉白若一听完这话,走路踉跄了一瞬。 “哼” “实话实说,我没有多少耐心。”白若一踱步到地上躺着的人面前。 那人浑身染满血污,凌乱不堪,除了和苏夜一样琵琶骨穿了两个洞,身上还多了无数的灼伤痕迹,甚至失去了一只臂膀。透过他散乱满脸的头发依稀看得出这人是李亥。 他的伤口也被处理过了,只是吓得不清,有些精神恍惚。 一听见白若一的声音,他激动不已,匍匐在地一把抱住白若一的脚踝,白若一蹙眉不悦,闪身移了几步。 “仙君,仙君!救命啊,救命!不要杀我,我错了,我不该如此的,我对不起你,放过我吧!仙君仙君,救救我啊!!” 叶上珠走上前,指尖轻点在李亥额头上,他瞬间安静了不少。 一把拽回叶上珠,钟续拧眉扯起一块桌布擦了擦她的手。 苏夜:“…………”很大表哥! 神志缓缓清明过来,李亥看清眼前众人,已然回想起来经历的一切,他也不准备隐瞒什么了,毫无意义。 “只要我那小女儿安然无恙,唉!” “我在几年前认识了一位仙君,他说只要我帮他得到他想要的,他就帮我生意兴隆、富贵亨通。我也问过他想要什么,他只说时机未到,我当时正是猪油蒙了心,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应了。后来我的布庄生意愈来愈好,我也对那位仙君愈发信任,直到……” 他们去了商家,那邪修一眼便看中了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商陆手中抱着的蔽膝,那蔽膝上沾了神血,邪修在李亥的帮助下买下了蔽膝,最重要的是买下了这神血主人的消息,再后来他们去了华山畿,带走了霓茶。 李亥虽然已经知道这邪修带走女孩并不是什么好事,却禁不住财富的诱惑,诓骗霓茶,最终邪修为了炼丹,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了霓茶。 霓茶死后怨气不散,得了机缘制造了幻境,又由于神裔身份的加持才导致大多修仙者拿她无可奈何。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仙君,我没有半分隐瞒,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我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我……”李亥不停地磕着头,喋喋不休地聒噪求饶着。 听着让人烦躁,苏夜都忍不住了,喊了声,“闭嘴!” 李亥瞬间像被吓傻了一样,呆若木鸡。 虽然整个故事的真相,苏夜在幻境中几乎已经知晓,但听人亲口说出来依旧是灵魂觳觫,久久难以平息。 “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门外又传来奇异诡谲的歌声…… 第25章 棺为侬开 显然不是之前听到过的女鬼夜唱,那声音是个男子的,没有什么怨气和冷寂,却莫名有一些哀伤和欣喜。 白若一先反应过来,“商陆的躯体呢?” 钟续一愣,刚刚白若一嘱咐过让他看好屋内的几个人,现如今不见了的不只是商陆还有那个村长。 第52页 他刚刚紧张苏夜的伤势没多留神其他人,明明刚刚商陆还在安静地躺着,村长被控制起来后也一语不发地抽着旱烟,这里就一个大门,若是走出去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可他却硬生生把人看丢了。 看他愣怔的模样,白若一也知问不出什么结果,就往门外走去。 几人本想也跟过去,石羽涅却被李亥一把抱住大腿,嚷嚷着仙君别丢下他,虽然对这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愈发厌恶,但少主心善,只好说留下来看着。 不放心少主一个人留在这,苏夜说:“你们都留在这里吧,相互有个照应,我跟师尊去看看。” 看着叶上珠担忧的目光,他神色柔和道:“放心吧,有师尊在,我不会有事。” 说着就追着白若一出去了。 等他追上白若一的时候,已经到了桃花林中,这里不复他们进村时候的模样,满地散落的桃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凋零、干枯、腐败,枯枝上败迹斑驳,见不到半点色彩,灰蒙蒙一片,鬼气森森的,林深处的雾气越来越大,直朝着他们扑面而来。 看着气喘吁吁跑来的苏夜,白若一蹙眉:“你怎么来了?” 苏夜笑嘻嘻道:“徒弟自然是要跟着师尊的。” 歌声还在循环往复地唱着,不同于之前的是,那唱歌的声音分明是个男子的。 苏夜问:“师尊,这声音是商陆的吧?” 白若一点头:“他在幻境中自戕,魂魄已散,留下的只是一具躯壳。” 苏夜又问:“之前死在幻境中的人在现实中躯体都没留下,商陆怎么还有躯壳?”而且还能行走言语? 白若一不假思索直接道:“之前死在幻境的人都是陷落在霓茶制造的恐惧中,大多都是被炼化了,所以尘世中的躯体才消散了。” 这下苏夜明白了,商陆是死于自戕,并非霓茶所为,所以身躯完好。 苏夜疑惑道:“那他到底算死了还是活着的?” 看着眼前弥漫的雾气中渐渐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若一淡淡道:“快了。”说着就跟了上去,顺便吩咐苏夜:“不要乱走,跟紧了……三尺之内。” 苏夜点头如小鸡啄米,紧紧跟在白若一半步远的位置。 刚刚才经历了霓茶制造的恐怖梦境,说不怕是假的,他只是反应稍稍有些迟钝,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那种恐怖冷到了骨子里,还好有师尊救了他。 同时又有些反感自己太弱了些,怎么总是让师尊保护,这么想着整个人都委屈地缩了缩,低头着,蔫了不少。 “……”白若一余光瞥见了,没说话。 想了想,还是缓缓开口道:“这幻境不简单,你如今灵脉都还未打通,敌不过也很正常。” 这倒算是他说过最安慰人的话了。 苏夜知道以他师尊的性子,能安慰到人才是怪事,如今这句算不得安慰人的安慰话已经让他觉得很开心了,顿时退去委屈,整双眼睛都仿佛在发光,傻呵呵地笑着。 这傻孩子,白若一摇了摇头道:“你资质比其他人高了不少,只是入门晚了些,勤加修炼必当有所成。” 苏夜呵呵傻笑,“那也是师尊教的好,要是没遇见师尊,我恐怕还在江南混吃等死呢。” “是吗?”白若一闻言冷哼了声。 “……” 苏夜的那些往事,他是知道不少的,虽说也是听闻山中弟子私下议论,也前世他那顽劣性格也相差无几。 “往后不许像以前那般荒唐了,否则……” “……”苏夜整个人都僵住了。 “否则我抽断你的腿,关在戒律堂禁闭室,这辈子就别出去了。” 苏夜想起那夜师尊拿竹条抽地他皮开肉绽,听地汗毛倒竖,吓得频频点头,唯恐惹怒了他这个不近人情的师尊。 心里头想着他这个师尊不食人间烟火,恐怕是从未体会过人间的欢愉和热闹的滋味,所以才这个样子,等他以后有机会带师尊去人间走走找找乐子,明白了这里头的乐趣,就不至于这么凶巴巴了吧。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着,紧紧跟在那个模糊身影背后,苏夜是可以确定那个背影就是商陆的,只是不知道他要去哪儿。虽然幻境已经破开了,但现在看来事情还没结束。 雾气愈来愈浓烈,几尺远的地方都很难再看得清,紧跟着的背影也有些飘渺,两人渐渐并排而行。 苏夜愈发感觉气氛诡秘,恨不得整个人都挨着白若一。 浓雾是从一处池塘翻涌出来的,池塘中生长着夏日盛放的莲花和莲蓬,池塘边柳树垂下的柳条无风飘荡着,商陆走到池塘边停住了,他站在池塘边怔怔盯着莲蓬看了很久。 “茶茶喜欢吃莲子,她也喜欢煮鱼汤。”商陆缓缓开口,语气温柔至极。 白若一静了一瞬,问:“商陆,你清醒着吗?” 如他所想,商陆并未回他。 苏夜问:“他没有神志吗?” 白若一摇头道:“他已经死了,控制身体行动的只是一缕执念。” “他想做什么?” 眼见着商陆在池塘边站了半晌后进了池塘边的茅草屋。苏夜想起来这个地方难怪看着这么眼熟,是他在幻境里看到的霓茶的家,而如今茅草屋破败不堪,池塘也是杂草丛生。 “你在此处勿动,我进去看看。” 第53页 说罢,白若一就疾步走进了茅草屋。 他看不清屋内情形,就想着走近几步,透过半掩的屋门,他瞧见商陆捧着血色蔽膝站在屋内破旧的棺材前喃喃唱着“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邪性的是,那棺材真的就随着他唱的歌自己移开了棺材盖,商陆整个人径直栽了进去。 让苏夜惶恐的是,他透过层层浓雾,竟瞧见了一抹白色身影也跟着栽了进去。 “师尊!!” 早已经将白若一的交代抛诸脑后,他顾不得许多,他知道那棺材邪性危险,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直觉支配下,他在棺材完全阖上之前也跳了进去。 * 这是一处石室洞穴,石壁两侧燃着长明灯,指引着石道深处。 掉入洞穴后,苏夜没看见商陆也没看见白若一。 “师尊?” 只有空旷的洞穴回荡着他的声音。 抬头看掉落进来的那个洞口,太高了,看不清模样且没有丝毫的光亮照进来,恐怕棺材板都摁严实了。 苏夜咬牙站起来,捂着摔落时裂开的伤口忍痛抬臂取下一盏长明灯,往洞穴深处走进去。 走了没多久他就遇到一个岔路口,两边的洞穴长得一模一样,他正犯难该往哪个洞口走,手腕上的冰绦就飘出了一阵白烟往左边洞口引去。 冰绦是白若一赠给他的灵器,与白若一之间必定有感应,苏夜急着找到他的师尊,于是赶忙顺着白烟飘去的方向走。 路上又遇到几个岔路口,无一例外,冰绦都指引了方向。 等到他走到一处宽阔的石室,冰绦就没有任何动静了,苏夜一度以为冰绦坏了,之前也失灵过几次,特别是他被关小黑屋的时候,还有那次在南峰砍树的时候也是突然失灵,于是使劲拍了拍冰绦。 “喂喂喂,你行不行啊!别半路失灵啊,我还要去找师尊呢!” 冰绦闪烁了几下,就没反应了。 苏夜又气又恼,拿它没办法,嘟囔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师尊在哪儿啊?” 冰绦又闪烁了两下。 “……” 苏夜无语,这灵器怎么跟白若一一个脾气? “好了好了,好冰绦,快带路吧,带我去找师尊。”没想到有一天,他一个大活人还要对一个灵器服软。 蠢货! “……” 苏夜愣了,是他受伤太重,脑子不清醒出现幻觉了吗?他为什么感觉冰绦在骂他? “过、来。” “?” 又是什么幻觉?幻听了? “苏夜……” 这次他听清楚了,的确有人在唤他,声音就在石室内,他转身找了一圈这间石室,除了石床石桌,中间潭水里生产了一树巨大的树木之外什么也没有,他也是觉得奇怪,这树居然长在洞穴内不见天日是怎么长大的? 绕着树转了好几圈,该不会是这棵树在叫他吧? “树精吗?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自然,树没有成精,没法子回答他。另一个人倒是气的不轻。 恍惚用尽所有力气咬牙狠狠道:“你是蠢吗?” “……” 苏夜马上听清声音的来源了,他绕到一处石壁背后,赫然看见一袭白衣的白若一斜倚在石壁旁,颓然坐在地上,手捂着左肩,那里冒出了泊泊鲜血,洇湿了衣衫。 “师尊!”苏夜慌忙扶起他,触手的肌肤冰寒彻骨,没有正常人类的体温,像是……尸体。 一惊手一松,刚站起来的白若一又跌坐在地上。 苏夜连连退了好几步,厉声道:“你不是师尊,你是什么东西?又是幻境吗?” 白若一:“……” 第26章 必须断袖 白若一缠绕在手腕的白纻幻化出一条软鞭,凌空而起,抽打在苏夜身上,抽地他嗷嗷叫,白若一看他的眼神也愈发寒凉。 他脸色铁青,眉心抽搐,咬牙狠狠道:“蠢徒弟!” 就你精!就你聪明! 苏夜一边闪避着白纻的抽打一边暗骂。 虽然比起御敌,白纻抽的并没有多使劲,但还是在他身上擦出了不少红痕,衣服都破了几处。 他心中也确定了,能御白纻的人除了他的师尊辰巳仙尊白若一还能有谁?于是只好连连求饶。 “…………师尊,别打了,是我蠢,是我蠢笨……” 如此这般白纻才堪堪停下,倒并不是因为苏夜的求饶,而是没人控制的白纻直接收回了白若一的腕间。 苏夜捂着脑袋没有等到白纻的抽打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白若一。 苍白的面容没有血色,仿佛朦上了一层寒霜,眸子也紧紧闭着,莫不是昏迷了?苏夜喊了几声师尊,都没有任何回应,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生怕得罪了这位不讲情面的仙尊又被抽一顿。 果真是晕了过去,苏夜看着他虚弱昏迷却还紧紧拧着眉头的样子叹了口气,没想到平日高冷的仙尊也有内荏色厉的一面。 “就你凶!” “修为高深了不起啊?还真是了不起……但这动不动就抽人,定是有暴力倾向!” 嘴上虽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搀起了白若一,将他扶到石室内唯一的石床上。 他这么静静躺着倒是没那么凶悍了,不得不说苏夜第一次见到白若一就觉得他生的美极了,很难用一种描述来形容的那种,更多的是些禁欲的气质。若不是他太好看了也不至于让苏夜那么爽快答应拜他为师。 第54页 苏夜很喜欢好看的事物,以前在章台北里那些个馆子里,他就为了看美人不惜天天不回家,泡在里头。 白若一长发铺了一石床,墨色衬着身上的白色衣衫,好似文人笔墨下的黑白山水又似黑夜里耀眼的闪烁白星。 他此刻注意到了白若一左边肩头血迹斑驳,还在不停地涌出些新鲜血液。苏夜吃了一惊,他本以为白若一身上的血迹是在护着他的时候不小心从自己身上沾到的。 现在看来,他受了伤! 而且…… 伤的很重…… 否则以白若一的强悍修为不至于如此狼狈。 难不成在幻境中,霓茶攻击他的时候白若一替他挡了一招? 他整个人都有些愣怔了,轻捻衣衫的指尖也微微有些颤抖,从来没有人会为了救他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挡。而白若一不仅替他挡了,还什么都没说,也没让人为他包扎,一直强撑到现在…… 反应了过来,苏夜才想起,师尊大可不必涉险入幻境,以他的修为在外面直接毁了幻境效果也是一样的,大不了他们几个被拉进去的人神识会受到些伤害,顶多神智不清几年。 可白若一竟然陪着他们进了幻境,而且不止挨个把他们拉出幻境,还替他的优柔寡断挨上一记攻击。 即使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一声不吭。 他一层层拨开白若一肩头的衣衫,血干涸后糊在衣衫上,粘连在皮肉上,苏夜怕弄疼了白若一,小心翼翼地费了很大劲才撕开布料。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小心,毕竟白若一此刻昏迷不醒,神智不清,再疼也不会醒过来拿着白纻抽他一顿,但他看他因为伤口的是牵动时不时蹙眉就有些于心不忍了。 伤口展露在苏夜面前,他不由得倒抽了口凉气,周遭白皙的皮肤衬着血淋淋的伤口,伤口是皲裂开来的,并不是什么刀剑刺伤,而是鬼气震碎了肩头的筋脉骨骼,从里而外地皲裂开来。 这该多疼啊!他竟然一声不吭! “白若一……你当你是……竹子做的吗?”他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只记得白若一偏爱竹林,几次见到他都是一袭白衣站在竹林中美成了一幅画。 竹子没有人类的生命,不会感觉到疼痛。 他不知道这种伤口该怎么处理,把脑子里装的为数不多的资料全部回想了一遍,开始后悔自己每次一上涿光山安排的理论课就逃。 他一直觉得修仙最重要的就是锻炼体质修炼仙术,对于那些没什么用的修仙历史、理论知识向来觉得没什么用处。 此刻他却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实在太没用了,又想起石羽涅向来好学,知晓的理论知识非常丰富,他如果在这里一定知道师尊身上的伤该怎么治疗。 师尊却放着天之骄子石少主不收,收了他这个废柴做徒弟。 一时间心情很沉重,手中替白若一清洁伤口的帕子不由得摁重了些。 “唔……” 石床上的人疼地闷哼一声,好看的眉毛搅拧成一团。 “……” 苏夜赶忙收手,一股脑将冰绦里的丹药和药粉全都倒了出来,这些都是师尊赠他冰绦的时候已经在里面的东西。 他分不清这伤该这么治,用什么药,只知道都是好东西,只得一股脑地拔开瓶塞全都洒在白若一肩头。 甭管都是什么药,效果是真的好,白若一的伤口没有再继续渗血。 苏夜将帕子处理干净,将药粉和着冰绦中的一瓶灵泉水浸透手帕,然后贴合在白若一的伤口上。 考虑到自己的衣服已经脏兮兮了,不好撕下给白若一包扎,怕他伤口感染,只好盯住白若一的衣衫。 师尊这般神祇的人物无论何时何地衣衫都是一尘不染的,即使现在狼狈不堪也只有肩头的衣衫渗出了血,他定当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人。 算了! 挨抽就挨抽吧! 狠狠咬了咬牙,定准了白若一的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撕拉”一声,衣裳撕裂。 “撕拉撕拉————”将衣服撕扯成了数块布条。 笨手笨脚地将布条缠绕在白若一受伤的肩头上,他以为自己能包的像个送出去的礼盒包装似的,谁料包成了个胡乱缠绕在一起的毛线球…… 算了! 能包起来就不错了! 他也不指望自己笨手笨脚能干啥。 瞧着白若一被撕掉一大截的衣袖里露出的小臂,一如一年前握着的那般单薄纤细,也不知这人是怎么看起来那么形象高大彪悍的。 “师尊,你醒了可别怪我撕了你袖子啊,你袖子那么宽撕点包扎不碍事吧?我要是撕你下面的你肯定更不高兴。” 幸而躺着的那个依旧在昏迷中,没有听见苏夜说了什么,要不然估计得抽死这孽徒,什么污言秽语乱七八糟?! 忙活了大半天,苏夜发现自己肩头的窟窿也有些隐隐作痛,但说到底比起白若一受的伤,这还真就只是皮外伤罢了。 把剩下的药粉挑了一两件洒在自己伤口上,伤口恍惚间已经在愈合了,酥麻绵痒的感觉蔓延开来,苏夜晓得这是说明那个血窟窿在开始长肉。如此他也放心不少,师尊的要很灵,那师尊的伤也会好的很快吧? 苏夜意料之外的是… 室内仿佛温度骤然降下,一层层冰霜覆盖在白若一眼睫上。 第55页 冰寒气息的来源是白若一的身体。 苏夜皱眉,有些疑惑,白若一一贯体质寒凉,但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把周围都冻地像冰霜似的,莫不是他有什么隐疾? 石床上躺着的人很好看,但他此刻眉头紧蹙,冰霜覆面,脸上并无半分血色,浑身因寒冷微微抽搐着。 伸手一触他的脸,冻的就跟个冰块似的。 苏夜脱下了外衫盖在白若一身上,但并没什么效果。 无奈仰天叹气,苏夜觉得自己是注定要被他师尊抽死的,迟早而已。于是也爬上石床,翻身搂着白若一,用灵力催动体内散热,源源不断的热量通过接触的皮肤导入白若一体内。 果然有些效果的,白若一渐渐安稳了下来,身上的冰霜褪去了不少,神色也缓和了很多。 呼吸逐渐均匀了不少,看样子是睡着了。 这是他第二次搂着白若一睡觉了,上次还是白若一醉酒的那天夜里。他迷迷糊糊梦中喊着苏夜的名字,苏夜才不忍离开,岂料第二天就罚他关禁闭,那时候他就觉得白若一定然是个极其不好相处的人! 甚至他开始羡慕钟续的师尊君撷仙君,他不止为人谦和,儒雅风流,对待徒弟是一等一的护短,甚至连自己这个徒弟的表弟都能在众长老面前护着。 但现在看来,他其实挺庆幸成为白若一的徒弟的。 师尊只是……不会表达。 他是关心自己的,不然不会用自己的身躯替他挡下攻击。 可他总爱抽他也是真的! 没见过这么做人家师尊的! 他燃烧着灵力,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输出的热量,直到触碰着白若一的手不再冰寒,有些温润,他才松了口气。 此刻抱着白若一不像一年前那么难以圈住他了,苏夜这一年长高了不少也练的壮硕了不少,他虽然身高不及白若一,但却比白若一健壮许多。 他从他背后环住他,搂着白若一的腰,才惊觉有些不妥。刚刚是为了让白若一暖和些,现在……现在他竟然觉得这样很舒适,很好,甚至即使不需要再输送暖气了,也不愿意松开拥抱。 这样的姿势他看不见白若一那好看的脸,但是就算是挨着白若一的长发,看着他微醺的耳尖,苏夜都有些醉了。 并且, 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异样情绪…… 第27章 师尊饶命 浑身灵力都被掏空了,他太困了,灵力灼烧化作源源不断的暖流输进白若一的体内,此刻白若一的身躯倒有些温润,没刚刚那么冰寒也不像他那么灼热,紧挨着很舒服。 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意识混乱到了什么程度,他只凭着本能伸手揽住了白若一的腰身,纤细但精健有力,迷迷糊糊地好似睡着了又像是飘在云端,分不清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白若一睫毛颤动,悠悠醒转。 他修为强悍,伤地虽重却也不至于让他昏迷太久。 白若一缓缓睁开眼睛,意识还有些模模糊糊的,眸子里也朦胧了些水雾,暖流窜入体内,是久未感受过的温热,他舒服地轻哼一声。 待到脑中意识清醒了许多,瞳孔猝然紧缩,猛地发现眼前的环境如此陌生,忍不住懊恼自己居然在这般凶险未知的环境中睡的如此松懈警惕。 待到他正欲起身,才惊恐发觉自己的腰身被锁住。 ……什么东西?! 他猛地一个翻身下塌,抽出白纻,朝着适才躺下的位置狠狠抽去,直截将那未知的危险捆绑地个结结实实! ……苏、苏祈明? 看清此人,他浑身戒备松懈不少,缓了口气,肩也稍微沉下了些许,眸光偏向自己肩头那被包扎地乱七八糟的布条,半边肩膀的衣服滑落肩头,露出少许白皙皮肤,霎时脸色苍白。 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再看向自己被斩断了的袖子…… 白若一:“…………” 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他这心情一差,操控白纻的力度也重了些,白纻化作的白绸缠着苏夜的身躯骤然缩紧,把沉睡着的苏夜勒出了些意识。 少年轻咳了几声,光滑细腻的脸庞带着些熟睡时的红晕,眼睛依旧没睁开,只迷迷糊糊嘟囔道:“被子……被子成精了,困住我了……起不来,晨修我去不了了,大表哥你帮我请个假…………” 白若一:“…………” 他平时就是这么逃避晨修的?看来以后要亲自去课上点名才是。 白若一如是想着。 苏夜仍昏沉着,见“大表哥”没动静,想着大表哥平时对自己也是爱答不理的,也没管他是不是会给自己请假,只觉得太困了,好似几天几夜都没睡好过似的,就准备继续睡。 突然感觉到胃部一阵搅动,苏夜醒了。 是被饿醒的,却也是被眼前的白若一横眉冷对吓醒的。 他觉得饿了就想起来找些吃的,谁料一睁开眼睛,白若一就拧着眉头,眸若寒霜紧绷着一张脸斜睨他,他整个人像被泼了一捧凉水,瞬间清醒。 难不成师尊能为了他逃课亲自来抓? 由于之前几乎每次见到白若一,他或多或少都会被抽一顿,导致他现在一看到白若一就浑身颤栗,汗毛倒竖。 他像是看见猎人举起弓箭就拼命狂奔的小兽,即使那猎人根本没把弓箭对准他,他都会觉得迟早有一天就该论到他了。 第56页 忍不住两股战战,腿弯发麻,恨不得马上开溜,他才发觉自己动弹不得,浑身被白纻捆绑地个结结实实,才回想起自己不是在涿光山学思院中,而是和师尊一起掉落在一处山洞中…… 发出类似动物幼崽般的哀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颤啊颤,很是可爱。 “……师尊。” 一袭白衣就那么立在苏夜面前,他长长的墨发垂在身后,有几缕挂在肩头,肩头的衣裳挂不回去只得耷拉在臂膀上,那时因为……苏夜给他包扎的布条缠缠绕绕了无数层,厚到塞不进衣服里。 此刻即使是他面色不悦蹙着眉头,也因为他浑身腾起的暖意浮上面颊的红晕给弱化了不少。 白若一倒是也没真有多生气,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他敛神垂眸道:“……醒了?” 抬手撤去了捆绑苏夜的白绸。 “……嗯,师尊,你的伤……是在幻境里……为我……” “于我无碍,你修为不够,若是伤在你身上,鬼气侵蚀之下,你的灵脉就再也别想打通了。” 他说的时候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替谁挡挡风那般轻松。 苏夜却知道即使白若一修为强悍,承担这一掌也不会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他替白若一包扎伤口的时候看得出来,那一掌震碎了他肩头的灵脉。 “师尊……” “嗯?” “你肩头的伤要换一下药了……” 白若一站了半晌没说话,而后坐到石床边,伸手揭去了肩头的衣裳。苏夜一点点掀开缠绕在白若一肩头的布条,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 “师尊,疼吗?” “还好。”白若一垂着纤长的眼睫毛,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哪里可能不疼?都是血肉之躯,白若一生性坚韧,再疼也不会吭一声,苏夜看着有些愣怔,没说什么,拿起帕子擦了擦流淌出来的黑色污血。 他看着一旁瓶瓶罐罐的药粉,不知道该拿哪瓶。 “这个。”白若一从中取出了一瓶药粉递到苏夜手上。 触摸着冰凉的玉石药品,如同白若一的指尖一样冰凉温润,苏夜心中微微晃了一下,回想起适才他贴在白若一背后的触感,霎时耳尖微红,脸上烧的慌。 洒药粉的手也没个轻重,不小心瓶口磕到白若一伤口上。 “呃————”白若一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吓得苏夜一愣,脸都白了。 苏、祈、明!脑子犯什么浑?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师尊,对不起啊,我不小心……” “无妨。” 白若一没跟他计较,隐隐咬着牙,缓缓闭着眼,睫毛时不时微微颤动几下。 看着他隐忍的样子,苏夜知道他很疼却愣是一声不吭,以前受伤的时候也这样吗?喊疼又不丢人…… 苏夜小心翼翼问:“师尊,你以前受过伤吗?” 浑身一僵,又瞬间松了下来,白若一淡淡道:“不记得了。” 苏夜疑惑:“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吗?”脑子一犯浑又继续问:“师尊活了多久了?” 白若一:“…………” 见他沉默,苏夜脑子也不知是不是被尥蹶子的驴踢过,竟然想起了那些说书先生讲过的不下千百遍的话本子,好奇更甚。 “我之前听说师尊在两百多年前在仙魔大战中斩杀了魔君,师尊那时候有受过伤吗?” 白若一浑身一颤,沉默良久低沉道:“…………不曾。” 尘世中关于辰巳仙尊的话本多如牛毛,版本很多,有以仙门为主谈论如何呕心沥血合力围剿嗜血疯魔的魔君的;也有以魔君为主视角谈论如何征服仙门而后践踏仙门朝圣地昆仑八十一城的,只不过这一类受众小,不为仙门所接受,大多都是邪门歪道们关上门自己臆想暗爽。 当然还有另一种版本,说的是辰巳仙尊消失在仙门的那几年被魔君囚禁的正邪之间相爱相杀,缠绵悱恻,禁断不可言的故事…… 巧了的是,这几个版本苏夜都听闻过。 但很显然,故事的主角之一辰巳仙尊白若一并不知晓说书先生是怎么编排他的…… 师尊在斩杀魔君的时候都没有吃过亏,如今居然为了自己受伤,苏夜心中感觉愧疚万分,但同时又有些愉悦,他感受得到自己在师尊眼里还是有些要紧的。 但转瞬想到之前那些说书先生谈论到的白若一…… 顿时有些气恼。 他突然理解到一年多以前在启临镇中石羽涅的心情,又气又恼。 什么终日在神殿中缠绵悱恻,耳鬓厮磨,旁人皆入不得魔君的眼,仙婢妖姬皆沦为杂役奴仆,魔君不曾多看一眼,眼中只有那冰清玉洁的柔弱仙尊,独宠一人。什么仙尊的衣裳从未完整穿戴在身上一日,反正都会被毁尸灭迹,什么从荷花池畔到昆仑神殿再到雪山穹顶,那两人暧昧的地方奴婢路过皆不敢侧目。 他以前觉得这些话本好笑,没什么可信度,可现在明明知道十有八九不真实却依旧恼火。 想着边让言语溢出了唇角:“师尊和那魔君之间……” 白若一猛地一扯肩头的领口,严严实实捂住了颈项,冷哼了一声站了起来,周围温度骤降。他狠狠剜了一眼苏夜道:“我的事情轮不到你置喙,你若是以后入了魔我必也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