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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的追踪

    男人几乎是小跑着掠过街巷去,地下室入口、半塌的裁缝店门脸、焦黑的餐厅后厨……手电筒光束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眼睛,来回扫视着。
    “文医生,出来!”
    只有断壁残垣的回音。
    “Wen  Wenyi!”他喊出那个拗口的全名,音节在舌尖炸开,却依然石沉大海。
    舒伦堡跟在身后,好几次都想开口,他想说那女人说不定早趁乱跑了,可每次对上男人眼底寒意,那些话便硬生生冻在了喉咙里。
    君舍搜到第叁条巷子时,手电光柱倏然刮过地面——
    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在碎石间蜿蜒,像一朵不详的花。
    他的呼吸停了片刻,血,她的血?男人蹲下身,指尖触碰那滩液体,还湿着,没干透。
    受伤了,什么时候?被流弹打中,倒在某个他没看见的角落,血汩汩流出来,慢慢失温,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死了,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就这么死了?
    这个念头如毒蛇缠住心脏,尖牙一寸寸刺入心室。
    “全员散开!”他的声音猝然炸响在巷子里,“追踪血迹!”
    半分不见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士兵们先是齐齐一震,便又再次行动开来,男人握着电筒的手青筋暴起,光束紧紧咬着地面,沿着那滩暗红向前,血迹断断续续,拖出一道轨迹。
    呼吸开始不受控地紊乱起来。
    这只小兔还不能死。
    他还没….还没什么?没把她关进柏林那座精心准备的镀金笼子,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要喊出那句话,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此刻让他指尖发麻的情绪,究竟因何而起?
    血迹在一处瓦砾堆前消失了。
    手电光柱钉在那片狼籍之上,有那么几秒钟,他眼前闪过了最残忍的画面——她被压在层层砖石之下,或许还残存着意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感受着血液一点点流失,氧气渐渐耗尽...
    “上校…”舒伦堡气喘吁吁跑过来,原本想说那血说不定是逃窜的抵抗分子的血,可借着晃动的光线看清长官此刻的模样时,倒先打了个寒噤。
    那双总半阖着的眼睛阴鹜得骇人,而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发抖。
    副官脸色惨白地别开视线。“我,我去叫人。”
    不过须臾,一队人便冲了过来,无需命令,所有人开始徒手挖掘。砖块、断裂的橡木梁、玻璃碎片被一块块掀开,扬起的灰尘四处飞舞。
    可底下除了更多的碎石,什么都没有。
    君舍后退一步,斜靠在墙上,重重喘息着,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落下,在脸上冲出几道颇为狼狈的痕迹来,
    人呢?
    可就在下一刻,他的呼吸顿住了,不知谁的手电光,无意间晃过瓦砾堆旁的空地——
    那里,赫然印着一串脚印。
    小巧的36码女鞋,鞋跟留下的圆痕在厚厚的浮灰中格外醒目。步幅凌乱,直奔巷口,在转角处有个明显的趔趄痕迹,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又或是……在离开前,曾犹豫着回头张望过。
    接着脚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道新鲜的车辙。
    男人的目光攫住那道车辙印,十余年秘密警察磨砺的本能在运转。
    这不是军用车的履带式压痕,也不是普通轿车那种轻飘飘的印记,这是战时医疗单位的轮胎,带着防滑棱,为了在恶劣路况下保持稳定。
    是救护车。
    时间仿佛被一只手拽住了,他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远处的枪声,舒伦堡放轻的呼吸。然后一切又都消失了。
    她不是丢了,不是受伤了,不是死了。是跑了。
    不是愤怒,虽然那很快会涌上来,是某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站在悬崖边俯瞰众生时,却被人从背后冷冷推了一把。
    舒伦堡怔怔看着长官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尊刚从石膏模子里脱出的石雕,眼瞳深处有什么在震荡、破碎,重组,又重新凝结成一汪深潭。
    末了,男人缓缓拍了拍手上的灰和血,那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晚宴礼服,又摘下被石头刮花的黑皮手套,一把掷在那摊血迹旁,带着点泄愤的力道。
    “上校……”舒伦堡喉咙发干,“要封锁街区吗?她应该跑不远…”
    君舍抬手截住了话语,只垂眸看了眼那块沾染了泥灰的银质手表。
    八点十五分。
    “去北站。”男人声音听不出情绪来,“立即通知车站口,拦截排查一切救护车。”
    现在全巴黎的陆路出口都被切断了,除了北站那两趟车。那小兔…聪明得真真令人恼火。
    “北站?”舒伦堡僵了一瞬,“可是……”按照常理,她难道不该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去再做打算,而不是这般直接闯关?
    “她在那里。”棕发男人径自拉开车门,从容坐进去,舒伦堡迟疑半步,终究沉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引擎启动,轿车驶离布列塔尼街。
    车窗外是燃烧的街道,满目疮痍的建筑,仓皇逃窜的人影,这座光之城正在崩塌。
    而君舍的脑海里,另一场更为隐秘的崩塌,正在上演。
    思绪闪回到凌晨的诊所,他站在地下室窄门前,她拦住他,耳尖泛红,声音发颤,当时他觉得可爱——小兔护食护窝,多么生动有趣的反应。如今想来,那羞赧太生硬,那台词太刻意。
    为什么不让进?因为地下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或者说,某个不能见光的人。
    半小时前,她穿着那套米白色套装出现,睫毛低垂,温顺得如同一只等待被主人系上缎带的名贵长毛猫。
    他说“柏林会很适合你”,她乖巧点头,他提起利达会作陪,她柔声应“好”。他调侃她像待嫁新娘,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只把头垂得更低。
    太乖了,乖得不真实。
    这分明是一盘让子棋,每一步都顺着对手心意,只为在终局时不动声色推过一枚卒子——将军。
    轿车碾过碎石,君舍慵懒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头轻叩,哒、哒,节奏平稳,与他此刻内心的风暴形成某种荒诞的对照。
    所有零散的,被他用“小兔受惊”来强行搪塞过去的细节,此刻正被串联、焊接,拼凑成一幅完整到令人齿冷的逃亡路线图。
    袭击,混乱,趁乱脱身,车辆接应。她有同伙,那么同伙是谁?
    这问题只在脑子里停留了一秒,还能是谁?
    自然是克莱恩的人。那个在莫城和盟军死磕到底的硬骨头,那个阴魂不散的战斗英雄。男人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指尖摩挲着残缺的袖口。
    他果真留了后手。
    君舍甚至能想象出他布置任务时的模样,挺直的背,板正的语气,最后大概还会郑重补上一句“确保她的安全”。典型的克莱恩做派:责任、荣誉、外加对他认定的所有物那种近乎迂腐的保护欲。
    想到此处,唇角弧度便更深了些,我们的圣骑士怎么会不给心爱的公主预留逃生密道?
    只是那位正直的骑士大概没想到,他的公主竟即兴加演了如此精彩绝伦的一幕独角戏。
    演得真漂亮。漂亮得...令人心尖发颤。君舍在颠簸的车厢里无声喝彩,顺便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
    这场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说要带她去柏林,还是更早,这只过分敏锐的小兔就已经嗅到了狐狸准备笼子的气味?
    车子驶过圣米歇尔广场,中央的胜利女神像一闪而过,当时她凝望着雕像时,究竟在盘算什么?是在默数逃离的倒计时?
    甚至…子弹飞来时,那声救命的“后面”。
    现在细想,除去那百分之一的,可悲的医者本能,余下的...会不会也是小兔设计的戏?只为骗取他那一星半点可笑的信任?
    因为她根本不是兔子,男人眸色渐深。她是只会下棋的、披着兔皮的狐狸。皮毛柔软,眼神清澈,却偏偏懂得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咬他一口。
    可万一呢?
    这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自作多情得可笑,但此刻,他索性放任这念头去生根发芽。
    “呵……”
    又一声极哑的笑,从君舍喉咙深处挤出来,在密闭车厢里空洞得吓人。他抬手,对着后视镜碰了碰额角擦伤,方才护她时留下的,血迹已凝成暗红痂痕,像一道讽刺的勋章。
    “长官,”舒伦堡试验着打破沉默,“到了北站,要怎么找?”
    现在的火车站定然乱成了一锅粥。
    “会找到她。”君舍说,声音轻得像在念安魂曲。
    视野里,车站钟楼的轮廓隐隐约约浮现。
    找到之后呢?继续那个柏林的金笼计划?用更精美的镀金锁链锁住这只狡黠的兔子?还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没有答案。唯一确定的是,游戏升级了。不仅要追回逃走的兔子,更要揪出那个在暗处帮兔子打洞的鼹鼠。
    而狐狸最擅长的,从来都是追踪。
    男人缓缓闭上眼睛,所有情绪如泥沙般沉淀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
    巴黎北站
    八点半,距离开车只有十五分钟了,他们还是迟到了。
    起初还算顺利,那个红十字标志是通行证,可越靠近北站,状况越糟糕。
    到处都是燃烧的街垒,即使抵抗分子不拦红十字的车,新坍塌的建筑残骸也封死了大半的去路。
    车绕了远路,好不容易拐进站前广场时,眼前的景象让女孩心尖发凉,十几辆救护车排成长龙,黑皮大衣们正一辆接一辆搜,手电光束扫过每扇车窗,严厉的盘问声都能钻到耳边来。
    盖世太保在核查所有救护车。
    女孩心情沉入谷底里去,君舍很可能发现了。
    约翰方向盘一打,救护车便拐进通往火车货运区的匝道,车轮碾过几具尸体,颠簸让俞琬的额头重重撞上车窗。
    疼痛还没散过去,车辆已停在一处黑洞洞的入口前,喧嚣被寂静代替了。
    “弃车。”约翰语速很快,“走地下维修通道。“
    他早上勘察过这条废弃路线,能直通3号站台,但路程不短,需要全力奔跑。
    两人迅速跳下车,黑暗如实质般压迫着她,地下渗水的腥锈味扑面而来,难闻极了。
    “走。”他压低声音,指向通道深处的一点微光,那是站台的方向。
    他们拔腿狂奔,脚步声在通道里化成了无数回音,仿佛有千军万马在黑暗中紧随其后似的。
    通道在前方分裂成叁条岔路。约翰猛地刹住脚步,就着微光展开皱巴巴的地图。
    “中间这条——”
    话音未落,面前齐刷刷亮起刺眼的白光来。
    只见七八束手电像舞台追光灯般,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跳跃着。
    俞琬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待透过指缝,稍稍看清光束中心那人影时,瞬时忘记了呼吸。
    君舍。
    他站在那,嘴角噙笑,还是那身黑色大衣,嘴角伤疤衬得他像是从地狱走出来的玉面修罗,几个盖世太保呈扇形展开,枪口低垂,但手指明晃晃扣在扳机上。
    俞琬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没追,他没追那辆救护车,他抄了近路,像早就知道她会走到这里一样。
    男人的目光越过约翰,直直落在她身上,饶有兴味地扫过她那身染着“血渍”的白大褂,末了,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啧。该说她是天才还是学得快,连皮毛的保护色都懂得及时更换了。
    “所有地面出口都封了。”他轻飘飘开口,“桥断了,公路设了卡,连下水道……都有人守着。”
    刻意停顿的间隙里,隧道深处传来月台的嘈杂声。男人嘴角的弧度加深。
    “现在,整个巴黎,能动的、还能把人带出去的……只剩火车了。”
    他向前迈步,发出啪嗒一声轻响,那声响在隧道里回荡,如同丧钟的余韵,一声比一声沉。他的声音也跟着放轻,可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沉甸甸敲进空气里。
    “不过小女士,您似乎买错车票了。”
    听着是无关痛痒的话,却让周遭空气降了一度。
    俞琬本能地往缩了缩,后背抵住墙壁,砖石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来,冻得人指尖发颤。她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了,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从布列塔尼街开始,或是更早些,从地下室那扇门前,他就知道了?他只是在等,等她自己走到他面前,等聚光灯下,这场戏演到最高潮那一幕。
    为什么?为了欣赏猎物绝望的表情吗?为了证明他始终掌控着一切,还是……
    她浑身发冷,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