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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祸水东引

    尖沙咀,皇朝会。
    新装修过的门头靓过成条Mody  Road夜场,柱础骇人的六根罗马柱撑起末日销魂窟浮世骸骨,通体都被锃亮镜面包裹,光可鉴人。
    丰饶金箔装饰奢靡,五层楼高的液态汞灯内滋滋流动着电子血液,赤色霓虹似夜里张开的妖瞳,垂看往来寻欢作乐的肉体凡胎。
    九七回归近半年,又经历一场十月股灾,这里辉煌却更胜从前。
    灯影晃动在匆忙夜幕之下,新来的泊车小弟不看舞女被寒风撩起裙裾的雪白大腿,只一味对路边各式豪车垂涎欲滴。
    他恨不得车主在夜总会里蒲到天光,自己可以揸架法拉利,一脚油门飙到宝马山。
    “傻仔,第一天做事认真点。”
    “上个月阿杰刮坏车漆被打倒跛脚还赔了十万,你想步他后尘?”
    穿着酒红镶金边制服的师兄走来好心提醒,细佬立时合拢半张的嘴站得笔直。
    这时,一阵跑车声浪擂入耳膜,只见一辆银灰色Aston  Martin从弥敦道方向疾驰而来,由远及近挤开车流,不出半分钟,便停在皇朝会为其预留的固定位置。
    细佬还未来得及上前,师兄已抢先一步小跑过去接过对方车匙,只见他嘴角扯到耳根,恭敬得与方才判若两人,腰弯了快有一百八十度。
    而细佬视线,也不由自主从跑车转向那一身笔挺西装的俊朗男人。
    贴合身型的高腰位收束锐利如刀,勾勒出精悍的倒三角轮廓,如同德式理性般一丝不苟。
    只听见周围人朝他叫着“大佬”或“耀扬哥”,对方亦是一一颔首予以回应,看起来并无太过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他,太像一缕从太平山顶飘下来的、带着寒气的雾,裹挟着足以令人保持距离的威压。
    穿过人群,雷耀扬步入大堂中央。头顶悬着的千爪水晶吊灯明亮刺眼,万千棱镜折射出炫目光彩,却又在刹那间转瞬即逝。就如这泡沫般的末日幻象,让人根本无法确切捕捉。
    声色犬马的欢场嘈杂异常,男人兀自走入特地为他开启的升降梯,在镀铜电门关闭那一刹,瞬间沉下脸来。
    新宏基遭受前所未有重创,市值还在逐分逐秒蒸发,雷氏家族作为集团最大掌控者,自然首当其中是社会各界谴责的对象。新闻和电台滚动播报着苦主的血泪控诉,一时间,雷昱明成为众矢之的,多年积累的形象严重受损。
    自下午出事之后,大哥的私人电话一直拨不进。
    雷耀扬忧心不已,但因为年底自己要务缠身,还有环伺在暗处的洪兴仔,所以也无法即刻去找他商议对策。
    眼看已快到夜里十点,但骆驼突然来电说有事相商,他也只好马不停蹄赶来这脂粉气浓厚的夜总会。
    升降梯门“叮——”一声开启,男人往走廊中央走去,一直来到顶层供社团内部议事的私人包厢。神似人形木桩的何勇同一脸愁容的家强守在门口,见他来,恭敬礼貌地齐声叫他。
    男人颔首,家强敲了三下门推开,雷耀扬随之步入。
    室内灯光被调得很暗,窗外霓虹不断变幻,他只看得清皮沙发里那两个僵持对坐的身形轮廓。
    牛津鞋底踩在猩红如血的地毯上,却被一块碎掉的瓷片阻住脚步。
    雷耀扬垂眸,见花樽散落一地。很显然,在他到来之前,这里已经有过一场激烈争执。
    “我劝你不要自把自为妄想去台湾英雄救美,实话告诉你,林家人不会需要你施以援手!就算你帮了,他们也不会对你感激涕零!”
    “况且林柏兴违法放贷给那么多空壳公司!不仅伪造文书…加上违反银行法的事实已经板上钉钉!你以为你去了能解决什么问题?!”
    “虽然我们东英在台北有点关系,但是也不可能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动用人力财力去帮一个同我们没有交集的人做蚀本生意!”
    “雄仔!你同林小姐身份有别,不要再痴心妄想喇!”
    骆丙润显然是恨铁不成钢,骂得喉咙沙哑得直冒火,而坐在他对面的乌鸦,依旧是一副执迷不悔的态度:
    “阿大,我同她有什么差别?不都是一对眼两手两脚的人?不都是一样要食饭睡觉?”
    “林老伯我管不了,但是她,我一定要带回香港。”
    见这傻仔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玩世不恭的衰样,骆驼气得抄起桌上人头马酒瓶就往对方头上砸去,而乌鸦也早有预判,动作敏捷躲得及时,略微歪头,便让龙头这突然袭击径直砸向沙发后的那副挂画上。
    瓶中泼洒的酒液顿时从画布表面往下滴淌,骆丙润只觉血压飙升,顿时火冒三丈站起身来,声线发颤,却带着不可置否的威慑力:
    “什么差别?!”
    “她天生就住港岛!你天生就在城寨!这就是差别!!!”
    咆哮尖利到可以刺穿耳膜,乌鸦也被这最直白的剖析堵得哑口无言。
    他与她云泥之别,他怎会不知?
    可他也不能因此就放任林舒雯不管不顾,眼睁睁看一日惨过一日的消息从台北传来。
    这时,大致了解事发原委的雷耀扬心中已有周密盘算,只是在面上,一点瞧不出他暗藏的得意。他及时走上前,假意安抚骆丙润激动情绪同时,一边又使眼色,让同样气急败坏的乌鸦收声。
    “既然你钟意自讨苦吃,我也懒得再讲。”
    “你好巴闭就自己去台北!但是你记住,这件事,同东英没有半蚊钱关系。要是惹出祸来你就自己乖乖滚返荷兰!永远都不要回香港!”
    喘了口气说完这两句狠话,老人抬手拍了拍雷耀扬的肩,示意他来接力继续当说客。
    随即,骆驼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私人包厢。
    门被重重阖上,空留愤怒余音在室内回荡。
    乌鸦暴躁性格难改,一脸气急败坏,将掌心中被揉得变形的烟衔在嘴边。眼见对面男人解开西装纽扣坐下,他亦是不耐烦,掏出火机挪到另一旁,扬起下巴看人:
    “怎么还要惊动雷老板来看戏?”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就算阿大找你来劝也没用。”
    见下山虎这煞气冲天的模样,雷耀扬心中便更有把握。乌鸦于自己的计划而言,简直是更有利的助推器…但既然被龙头委派前来做个说客,那该做足的戏份,他自然是要不露痕迹地表演:
    “你怎么处理?单枪匹马杀去台北把人劫回来?”
    “不要忘了,林氏同杜邦家族还有联姻,无论如何都不该你出面去解决。你想做林大小姐的观音兵,还要看她会不会领你的情。”
    “现在台湾的水,混过砵兰街后巷的阴沟,你以为带几个细佬过海,就能从警署和杜邦家的爪牙手里捞人?”
    “你以为你能捞到月亮,其实捞到手都是碎的…林老伯的生意,沾的是杜邦家的线,牵的是鬼佬的网,更是连起台北庙堂上的豺狼虎豹。”
    “东英社的船这时候开过去…根本不是救人,是填海。”
    这番分析一语中的,如冰冷刀锋刮骨。乌鸦心中虽气愤难平,但也不似从前那般一燃即炸。
    男人连日焦灼熬得眼底赤红,忿忿点燃唇际弯折的香烟,少许狼狈中,带着股平日里独断专行的狠戾和野蛮。
    深吸一口烟,他把无处安放的一双长腿从玻璃几上撤下,站起身挑眉,邪笑着反问对方:
    “雷耀扬,你真是食屎唔知臭。”
    “你结了婚就觉得万事大吉?如果现在是你老婆出事…你又会有多淡定?”
    “现在林舒雯同她老豆陷在那边叫天不应!杜邦做了什么?还有那个狗屁Jefferson!根本连人影都见不到!那群扑街鬼佬巴不得林家垮台!好趁机一并吞干净!”
    “我知我是城寨打出来的烂仔,背的案底够蹲到特首换三届!我更清楚,我同她中间隔的不止是一个维港———”
    “但无论如何,林舒雯,我捞定了。”
    听了这番坚毅又笃定的回答,对面男人静看乌鸦,并不对他这番粗鄙又晦气的反讽感到恼怒,只觉这深陷爱河的鲁莽武夫…实在无药可救。
    而自己,要的就是他无药可救。
    雷耀扬面色如常,把陈年累月的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都被矫饰起来,但此刻,却也压不下自己心头另一股更深更晦暗的涩意。
    移民奥地利的申请资料压在律师楼抽屉里,齐诗允母女的审查一旦通过,即可远走高飞。
    而自己三合会成员的身份…或许早已被香港与奥地利警方「共享」。且他手里大笔经过洗白的「合法」资金,也很容易引起反洗钱机构和金融警察穿透式的「探究」……
    如若自己想要在短时间内离开…并不是易事。
    但他实在厌倦这刀头舔血的日子,更厌倦做两岸棋盘上被推来搡去的棋子。
    大陆那头许诺的「新秩序」龙头之位…不过是另一座更腐朽、更窒息的牢笼。如果可以尽快逃离这座蕞尔孤城,那他用尽一切办法保守的秘密…就永远都没有被揭开的可能。
    这江湖,这九七,连同大陆那头递过来的「橄榄枝」…他只想一把火通通焚尽。
    可这把火,不能由他自己来点。
    因为献祭,总是需要比自己更合适的祭品。
    而现在,「祭品」明晃晃摆在眼前,自己来一趟,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这段时间,雷耀扬继续调动所有埋藏的暗线,耗费重金,如同最精密的考古学家,一点点挖掘被车宝山刻意掩埋的过去。
    就在昨日凌晨,纽约的线报终于传回:那头给出了车宝山曾在纽约频繁活动的时间段,好巧不巧,竟与林舒雯在当地求学的时间高度重合。
    更有人模糊忆起,说曾见过一个气质粗粋、左耳佩戴钻钉的亚裔男子,与那位美艳的混血千金在布鲁克林巷口,举动颇为亲密。
    而这名男子,却在不久之后无故失踪。
    取而代之的,是帮派间恶斗导致伤亡的消息上了报纸,多家媒体都说他尸沉哈迪逊河,可却诡异得连一点皮肉组织都寻不到……
    联系所有细节分析一番,雷耀扬得出的推论是:
    车宝山当年假死遁世,就和现在想要飞跃海峡的乌鸦一样,都是为了那个女人。
    那瞬间,所有可利用的线索和隐秘,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一个阴毒、精准的谶图,一个一箭双雕的借刀杀人之计。
    互不知晓与林舒雯关系的两个男人,初次见面已经火药味十足,他大可以利用这背后的信息差,将这两个劲敌玩弄在鼓掌之间,将他们共同放入命运的角斗场,拼个两败俱伤。
    被烟幕模糊的眼神内敛,雷耀扬正在一点点精准剖析这头快要按捺不住的困兽。
    只见他唇角微微勾起,就像是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缝,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力:
    “既然知你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再多讲。”
    “从现在开始你听好,我只是提醒你,并不是劝你冒险行事。”
    “豪门世家最在意的,同我们这些人也没有太大差别,讲来讲去无非都是利益,而且是长久的利益。如果想要林家看得上你,光凭你这种愚蠢的骑士精神远远不够———”
    说到这,雷耀扬顿了顿,把话锋慢慢转移,意有所指地望向乌鸦:
    “龙头做事一向求稳求全,确实太过墨守成规。”
    “但是新天地的风雨,总要有更适合的舵手来掀翻旧浪,东英今后,才可以稳坐三合会头把交椅。”
    末尾这句话,令乌鸦瞳孔骤然凝聚,就像是一击命中的子弹飞速钻进心脏,猛地释放出长久积压在思绪脉络中的血潮!
    他不是听不出奔雷虎的弦外之音,可这个念头…何尝没有在他内心深处反复发作过?
    时间迫在眉睫,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
    因为现在,林舒雯就是一张印着银行密码的活期存折。就算她再不愿接受这桩婚事,可并不排除…她老窦随时都可以为了利益把她交出兑现的可能性。
    但自己不是蠢人。
    雷耀扬这只笑面狐狸,同他明里暗里斗了十余载,两人虽对付洪兴也合作过,但向来都是水火不容,他又怎会突然好到对自己推心置腹?
    话里话外,这男人都在撺掇他…反?
    反骆驼?
    自己上位?!
    包厢内落针可闻,只有楼下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跃层而上,密集鼓点连续不断地敲击着两个男人各怀鬼胎的心脏。
    “呵…雷耀扬。”
    乌鸦咧开嘴,笑容狰狞,展露出洞悉阴谋味道的嘲讽:
    “我记得不久之前,你才威胁我说要清理门户,怎么今天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始站在我这头?”
    “请问你到底是想借我的刀,劈开骆驼那把交椅,等你自己坐上去?还是想借骆驼那把刀,斩死我个眼中钉?”
    他走向对方,魁梧身躯裹挟着阴影,带着下山虎嗜血的压迫感:
    “你背后是大陆?还是鬼佬?讲!”
    而雷耀扬脸上那层斯文假面纹丝不动,只从眼底一闪而过一道极冷的寒芒。不紧要,就算被戳穿也无所谓,这本就是一场互相利用的豪赌,陈天雄的野心和痴情,车宝山的隐忍和不甘,都是他可以利用的燃料。
    千思万段的愁绪穿透层层迷雾,现在,唯有自己能够窥见其中隐秘的关联。
    他站起身,与这头暴怒的恶虎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撒旦般的诱惑:
    “我之前考虑到社团利益,大局为重,才好心劝你。”
    “但现在看在你这么痴情的份上,作为这么多年同门,自然不愿看到你这副失魂落魄样。况且,我老婆同林小姐表姐那么好的关系,我也理应站在你这头。”
    “放心,我背后谁都不是。目前最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救林小姐?想不想有朝一日不再看人脸色、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还有,老顶不给你的路…你自己走不走得通?”
    “坐上龙头位,调动全东英的资源,甚至…还能借此机会搭上大陆的线,捞一个林老伯出来,也未必没可能。总好过,你单刀赴会去填台湾那口棺。”
    听罢,陈天雄胸膛剧烈起伏,对方的话像无数毒藤蜿蜒,紧紧缠绕着他快要所剩无几的理智,从中滋生出一种疯狂又绝望的欲念。
    龙头位?
    他当然想过。
    曾经最强力的竞争对手近在眼前,可雷耀扬想要金盆洗手移居国外的事他早已知晓,已经无意在这江湖中继续斗争。但这男人在社团一向富有声望,在黑白边界的游刃有余的尺度令他艳羡不已,手握的权势和财力,更是自己目前所无法企及的……
    …而不出两年,龙头位置将有新变化。
    此刻,乌鸦想要一飞冲天执掌东英的野望,再度沸腾至顶点。
    敏锐捕捉到他眸色里转瞬即逝的震颤和不甘,雷耀扬好整以暇静看对方,诱哄他堕入陷阱:
    “情字确实害人不浅,但权势…能改命。既然要争取,不如就再进一步。”
    “我帮你。”
    我帮你。
    亦真亦假的三个字,如无形敕令在心内炸响,盘算无声,却胜似惊雷。
    见乌鸦沉默不语,雷耀扬继续循循善诱,像一个堪舆师用精密罗盘找准对方阴宅龙穴,磁针直指情煞位,搅动他那混乱不堪又无处可归的灵魂。
    雷耀扬知道,火种已悄然投下。
    而他手中握着点燃引信的火把,算计着时间,只用等待那场必将席卷一切的血色风暴降临。
    无论陈天雄选择焚毁自己,还是焚毁整个东英社的旧秩序,对他而言,都是离开这滩浑水的大好机会。而他或许…可以在这片灰烬里,寻获通往异国晴空的那一丝缝隙。
    面前这只被情火和权欲点燃的金乌,即将振翅,飞向他精心指引的、摧毁一切的祭坛。
    在这由自己精心编织的死局中,不论车宝山与陈天雄谁倒下,他都是最终的赢家。他紧盯风眼中心,那里有爱、有恨、有谎言…还有即将碰撞出毁灭一切的血色光芒。
    而他,将在这废墟王座之上,以胜利加冕。
    “我今晚讲的话,你仔细考虑清楚。”
    “时不待人,越快做决定,林小姐获救的可能性就越大。”
    雷耀扬一面整理西装,一面慢条斯理踱步至包厢门边。他站在不断变幻的光影中,宛若黑夜里现形的鬼魂,把每一个字,都凿刻在乌鸦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窗外,尖沙咀的霓虹在阴云下狂乱闪烁,宛如一头垂死巨兽最后的痉挛。对岸维港灯火辉煌,却仿似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与陷阱的赌盘。
    乌鸦思绪混沌,睨向雷耀扬消失的包厢房门,又扭过头,望向落地窗南边。
    “陈天雄,我没得选……”
    林舒雯告别他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一道魔咒反复回荡在耳边。
    男人深棕色瞳眸隔着重重夜色的楼宇,穿透躁动不安的海峡,仿佛能看到台北某间阴冷的羁押室,那一双死都不肯落下泪珠的眼……
    而他脚下的香港,也在九七年末的冬夜里仓皇不安。
    窗外繁华璀璨如旧,却如一个巨大又易碎的琉璃梦境。可自己心中那座城,早已为她,燃起了滔天烈焰,烧得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