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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天地未形(五)

    第152章 天地未形(五)
    救我。
    那破庙的屋顶被砸出了一个洞, 从洞外往下看,便能看见屋子里已经醒过来的李诺。他被捆成只闸蟹,手脚都一动不能动, 四起的喧嚣让他无比不安, 可他甚至没法站起身来往外偷看两眼, 只是瑟缩着, 恐惧着,自那洞里看见了珠玉,向他投来求救的眼神。
    救我。
    救我。
    珠玉吸进扇子中的鬼祟被他再度扇出,三只鹰祟振翅扑向那蛇妖,又有一圈石怪朝着他扑来, 珠玉站在屋顶不动, 等着它们冲来——这群没有人智的怪, 就在要撞到他的一瞬,他点地翻身, 叫它们悉数撞在了一起, 粉身碎骨, 残骸霎时便化作一股煞气,吸进了悲画扇之中。
    吞咽, 蚕食。
    他对陆不尽说,这悲画扇是玄石打的骨,方墟兽的皮做的扇面, 每根扇骨里还注了灵石融的水。
    都是假的, 扇骨是他的骨,扇面是他的皮, 悲画扇只是他躯壳的延伸,充当了“嘴”和“胃囊”的作用。他不是没有如寻常祟物那样狼吞虎咽地吞食过同类, 只是他不想在春悯面前露出那副模样,那样一点也不好看。
    “救救我!”
    屋下传来了叫声。珠玉低下头,见李诺正撕扯着沙哑的喉咙朝他求救,他已多日滴水未进,喉咙似乎都被什么东西黏在了一处。
    救救我。
    泉音虽然是蛊术大家,做了那么多的虫蛊和鬼蛊,可她本人说到底从没有进去过,她和李怀仁未免有些太过想当然,李诺这样的孩子哪怕八字倒转了,得了阳气最盛的命格,也不可能在鬼蛊里胜出。
    祟物同人不一样,人的灵力是有限的,放进蛐蛐笼里斗着斗着总有蔫的时候,越早进越早死,可祟物不一样,只要那股执念不散,便没有“力竭”的说法,只要吞而非被吞,那煞气便只会越来越多,越战越勇,无论多少的祟物放在一起,最后都只会有一个胜者。
    只是八字硬的人,如何能在鬼蛊中得胜?
    毫无畏惧地死亡才是胜利的第一步。
    “怕是不容易。”珠玉垂眼,对李诺说,“它们可都是冲着你来的。”
    李诺一双大眼里蓄着泪,晃荡晃荡的没流出来,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很是了不起。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这么一摇,眼泪便被甩出来了。
    珠玉歪过脑袋,葡萄样的眼瞳盯着李诺,忽而蹲身避过一只无头鬼的斩击,而他的头发霎时卷住了无头鬼的身子,悲画扇当即向下旋去,将那鬼劈成了无数碎屑,又吸入扇中。
    “那你想知道吗?”珠玉问,“想知道是谁害你落入这境地,又弃你不顾,视你如棋子的吗?”
    李诺眨巴着眼,其实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些,正是存亡危急之时,他只来得及想“活着”这一件事了。
    看着李诺这懵懂的眼神,珠玉叹了口气。
    “算了,这么傻愣愣的,怕是说了也听不——”
    话未说完,他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眼前亮了。
    珠玉骤然回头,却见护在他身后的悲画扇不见了,光束重新照了进来,一只悬立的竹筒在那稍纵即逝的光里,缓慢而稳定地旋转。
    那只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竹筒,筒身有些许的干燥开裂,还带了些已经干涸许久的血迹。
    可珠玉一眼便认出了那竹筒。
    当年他随手一掷的东西,像是经过了无数漫长的岁月,又终于落回了他的掌心。
    那一天,打开鬼蛊前做的最后两件事,一件是将血书绑在了三毛身上,另一件事,便是将那装着春悯左眼的竹筒藏进了书架的间隙里。
    他死得很快,化鬼也很快,那时的他还没有人智,只有一片浑沌的直觉,便已开始同鬼蛊内的其他祟物开始了厮杀,辽苍的妖乱或许有他的份,或许没有,绝大部分的上等祟物祸乱辽苍之后,他们这些还不成人形的东西大多被驱赶回了鬼蜮。
    他没有走远,辽苍是一片辽阔的土地,祟物在横行,他不躲不避,只是游荡着。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在某一天想起自己还有东西落在了推酒门里——
    “嘭”
    似是敲击竹杆的声音,那竹筒开合了一瞬,他已站在了那颗树下。
    早春时节,芽孢自去年的枯枝里抽出,于丰盈的积雪里冒出了头来,而旧枝上挂着一串串大红的喜字,像是树杆还在渗血的伤口。
    秋随荆下意识地抬起头,树上没有人,至少没有人在那里偷懒逃课——谁该在这里逃课,他隐约记得,却又不是真的记得,情绪充盈着他的内心,也只有情绪在肆意蔓延。
    他来这里找东西。
    但他不记得是要找什么东西,也不记得那东西在哪里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在那推酒门里里外外穿梭。
    那天的推酒门似是很热闹。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可行色匆匆的人却都是一幅噤若寒蝉,道路以目的模样,竟一时瞧不出是丧事还是喜事。
    他没有理睬,浑沌的意识也装不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只一头撞进了一件屋子。
    他认得这屋子。
    只是不记得了。
    那竹筒就在书架最深处的缝隙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不过几年过去,那竹筒的外层便已经干燥开裂,还能自那开裂的纹路里隐约瞧见里面那只被冰封的眼珠。
    拿到了那竹筒,他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游走在虚实交界之中,连煞气都很淡,没人能发现他,或许是因为小小地得偿所愿,他的煞气更淡了些。
    从那堂中飘出,外头已经黑了。院子里放过的炮竹已经冷了,硝烟散尽,天上的月亮照得地面一片浅薄的纱,这样冷的天,这样薄的纱,像是比不穿还要更冷了。
    正屋里也没有人,蜡烛都已熄灭,只有门前挂的两个灯笼还亮着,如一只巨大妖兽的眼睛,正怒目圆瞪,望着屋外小丘上浅浅的土堆。
    好矮的土堆。
    秋随荆不知那是什么,怀中的竹筒却不安地动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发现并非是竹筒在动,而是里面的眼珠子在动。
    那土堆里有什么?
    积雪的大地上,只那一片翻出了红褐的土壤,一旁立着一块方形的石头,上面写了字,不太清晰,石头上用米糊黏着张喜字,被雪水打湿了,蔫不拉耷的,一点也不喜庆。
    秋随荆跪坐在坟堆前,伸手想把那字贴得稍微像样一点,但他的实体还不太稳定,手指总是穿过那薄薄的纸片,戳在石块上。
    石块很冷,他感觉不到,可一定很冷。
    于是又不高兴地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他闻到土堆里有人的活气儿。
    有人被埋在里面了。
    他这么想,伸手便去刨坟。
    刨坟不像粘纸那么细致,他勉强能做到,刨了一阵,便露出一个大红色的棺材来,没有椁,只有棺,他伸手去推——可推不动了,他只是个虚实境的鬼魂,这棺木对他来说未免也太重了。
    那人还活着。
    秋随荆这么想,伏下了身,趴在棺木之上。
    棺木里传来了澎湃的灵力。
    这样厉害,秋随荆心想,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他整只鬼都要跑了。石块上的纸片湿哒哒地发抖,雪屑浇在他刚抛开的坟堆上,棺盖上的新漆似乎还没干。
    “……是我……”
    秋随荆听到棺木里隐约有人声。
    细细碎碎的,像是同人耳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知道您是为着陆不苦去的,可这人家确实对您没这个意思啊。”
    被埋着的人没有在求救,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说什么。那些话对现在的秋随荆来说太复杂了,他听不太懂,但他喜欢那低声喑哑的嗓音,像是摩擦着粗糙的石面,连落下的粉屑都带着轻柔的暖意。
    “您瞧,您以前不是说了吗,要是日后到底是各自没有娶亲,那我们就搭伙过得了,可不是我特意恶心您,这话可是您先提的。”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秋随荆怀里的眼珠又开始躁动起来,他不高兴地直起身,将那竹筒打开,取出了那颗不安分的眼珠,张嘴就吞了进去,竹筒随手扔到了雪地里。
    “……我不日便会飞升。”那暖呼呼的声音微微凉了下来,“然后去杀倏山仙。”
    倏山仙是什么啊?秋随荆又趴了下去,在棺木上不耐地翻了个身,他到底在和谁说话呢?
    “如果没成,咱俩都是早死的鬼,正好省得再寻地儿立碑了。”他顿了顿,“若是成了,你我便是夫妻,牌位上你我的名字便不容亵渎,那群愚人也不能再乱嚼舌根,说些有的没的。”
    “这是两全的事儿,您可不能怪我头上。”
    月光照着秋随荆几近透明的躯体,他还没到人语境,意识总是那般浑沌,心里总是这样愤怒,或许是刚吃了不知谁的血肉导致的,他难得得沉静下来,贴着火红的新漆,蜷缩在棺盖上。
    雪尘吹满了他一身。
    正当他快睡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香气传来。他睁开眼,四下寻找那香味的来源,过了好一会儿,忽而又低下头。
    浓烈的,沉重的,悠长的,又丝丝绵绵如蚕丝萦绕的怨气自那棺下传来。
    埋在雪下的竹筒挣动了一瞬。
    “……您追着她去,心里可觉出了快意?”
    秋随荆被那香甜的怨气够得恨不得钻进棺木里,可里头那澎拜的灵力又叫他知难而退,他不能进去,绝不能进去。
    他将自己的全部意识抓了起来,往远处飘走,这里不是他该停留的地方。
    “如果有下一次——”
    竹筒的颤动越发剧烈,埋在深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