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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7归来

    那天是学校春季展的开幕式。
    李希法本来不想去的,但导师说她的画入选了主展厅,如果不露面会被认为不够专业。
    最终她去了。
    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把头发扎起来,在展厅里端着半杯白葡萄酒,假装在认真看别人的作品。
    展览厅是一座翻新过的旧仓库,水泥墙上挂着新漆的画,灯光打得很讲究,地板是重新打磨过的旧木料,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
    她站在自己那幅画前面时感到一种陌生。
    画是那幅灰绿色的桥,挂在两幅色块明亮的抽象画之间,显得太安静、太素淡。
    她看了几秒,正准备转身走开,余光忽然扫到展厅另一侧的入口处有几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他正在和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性说话,侧着头,姿态从容。
    那种从容太熟悉了,她甚至不需要看到脸就能认出他。
    但她的目光还是追过去了——追到他在灯光下侧过来的一瞬,看见他的下颌线和那双眼睫很长的眼睛。
    郑世越。
    他瘦了一些,轮廓比从前更硬,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
    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西装剪裁得很好,衬得肩线平直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刚抛光完的金属雕像。
    和他说话的女人是展览的策展人,正笑着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合作细节。
    李希法的手指攥紧了酒杯的细脚,玻璃上起了一圈薄薄的水雾。
    她站在那里,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目光不自觉地跟随他的动作移动。
    他听完策展人说话,微微点头,然后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展厅里的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站在那幅画前面。然后他朝她走过来。
    步伐不快不慢,穿过三三两两的观展者,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这幅画是你画的?他问。
    语气平淡。
    她知道这种语气是他刻意压平了所有起伏之后的声调。
    ……嗯。
    灰绿色的水。他看了一会儿那幅画,像是在认真读一段文字,很像伦敦的河。你是在这里开始画这种颜色的,还是到了这里才学的?
    她什么话也没说,沉默着。
    他的目光从画布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很轻的审视,像在核对她和记忆中的是否一致。
    瘦了,他说,但气色比之前好。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一些。
    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这边有一家分公司需要人接手。正好我有空。
    你故意的。
    是。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停顿,但也不完全是为了你。伦敦这个市场确实值得进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坦诚。
    那种坦诚让她觉得后背发凉。
    他除了学习了经济学,还学了法学和心理学。
    所以他知道什么时候说实话比说谎更有用。
    我听说你现在住在一个朋友家里。他说,不错的地方,离河不远。阳台能看见那棵槐树的树冠。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只是低头把酒杯放在旁边一个已经堆满空杯的台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
    郑世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展厅里正在交谈的人群,像是在确认他们附近没有人会听见他们的对话。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那两步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一点,沉在展厅的嗡嗡声下面。
    我想把你接回来。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你过得好不好,你自己知道。我知道你停药了,也知道你已经不再磕那些东西了,但你的情况并不是不再吃药就能解决的。他说,你只是换了一根绳子。
    她看着他,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不安,还有另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她被说中了什么不想承认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也和你没关系。
    他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在说你迟早会知道的。
    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十六岁那年他在厨房里侧过身时,嘴角也是这个弧度。
    他往后退了半步,恢复到正常社交距离。
    下周有一个私人展览,在泰特现代美术馆旁边的画廊,我会去。如果你想来的话,可以过来看看。
    我不去。
    你会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她手腕内侧那道已经淡了的疤,然后又回到她脸上,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确认过的结论。因为你还有好奇。你还在想,我到底想做什么。
    他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走回策展人旁边,重新加入到对话中,侧脸在展厅的暖光里显得冷静而专注,像一个来参加展览的普通企业代表。
    只有她知道那根绳子还系着,只是换了一个握绳子的姿势。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时藤言雨正在厨房煮汤。
    她站在玄关换鞋,闻到番茄和罗勒的味道,那种熟悉的、温热的气息从厨房里飘过来,落在她沾着夜风的皮肤上。
    她脱了外套,走进厨房,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他来了。她说。
    藤言雨正在切洋葱,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今天?
    学校的春季展。他作为分公司的代表来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下周有个私人展览,问我要不要去。
    藤言雨把切好的洋葱放进碗里,放下刀,转过身来看她。你想去吗?
    她靠在冰箱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之间残留着今天在展厅里握酒杯留下的细白水痕。
    我不知道。我可能会去吧。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把切好的洋葱倒进锅里。
    油锅发出滋啦的声响,洋葱在热油里变得透明,香气升腾起来。
    你如果要去,记得戴那件灰色的外套。他说,声音落在锅铲翻动的声响里,像一块石头落入流水中,晚上风大。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整齐的结,他切菜的动作依然利落。
    她觉得这个画面和昨晚那个梦重迭在了一起——他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握着钥匙,但那扇门正在被另一个人从外面敲响。
    她不知道他是在开门,还是在锁门。
    那锅番茄汤的味道很熟悉,像是她可以留在这里的证据。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提郑世越的事。
    藤言雨也没有问。
    他们坐在餐桌的两端,安静地喝完了那锅汤。
    吃完饭后她洗碗,他看着她在水槽边低头刷锅,目光落在她被水打湿的袖口上。
    希法。他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
    你可以去。他说,只是不要在回来的时候,比走的时候少了一部分。
    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擦了擦手,走过去把额头靠在他的肩窝上。
    她感觉到了他在呼吸时肩膀轻微的起伏,像一座安静的山。
    她不知道下周自己会不会真的去。
    但她知道,郑世越站在展厅里说她只是换了一根绳子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种跳动的节奏让她太过熟悉了。
    某种早已休眠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又重新震颤起来。
    她无法分清楚那震颤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而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在那句话之后,她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想知道他说的那根绳子是不是白色的,像月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