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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去做吧

    急救室的灯终于熄灭。
    医生推门而出,摘下口罩:“病人已经醒了,意识清醒,没有中风的迹象。但是,老人的血管已经很脆弱了,不能再让他受任何刺激。这一次是运气好,下一次可能就是脑溢血了。必须静养。”
    听到这句话,走廊里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动了一些。
    赵伯看了一眼身旁两位神色各异的小姐——一个面冷心热地安排着一切,一个心虚不安地站在一旁。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小姐,二小姐,我先进去看看老爷。”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赵伯走到床边,轻声唤道:“老爷,您感觉怎么样?”
    张卓宇躺在病床上,那张平日里威严得像花岗岩一样的脸,此刻苍白而松弛,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暮气。
    他的呼吸比平时沉重,眼珠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久到赵伯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沙哑地开口:“阿伦……你觉得,如艾怎么样?”
    赵晖伦心里一凛。
    跟随了张卓宇几十年,他太了解这位老主人的脾气了。这绝不是在征求一个管家的意见,而是在为自己刚刚做出的那个艰难决定,寻找一点积极的信号。
    赵伯低下头,客观而简短地说道:“大小姐行事果断,遇事冷静,周详细致。刚才您晕倒的时候,是她第一时间安排急救、封锁消息、打点医生。”
    张卓宇盯着苍白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张卓宇缓缓开口:“你早就选好了,是吗?”
    赵伯沉默了一会儿,恭敬地道:“老爷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在环安前景一事上,张卓宇、张如艾、张易宁,叁人之中,只有唯一的选择。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
    如果当真把公司交到那个向往自由、毫无根基的张易宁手里,那就是把张家百年的基业往火坑里推。莫祎是一只关不住的鸟,而张家需要的是一根定海神针。
    放眼望去,唯一能撑起这片天的,竟然只有那个被他冷落了二十多年、一直被视为替代品的张如艾。
    多么讽刺。
    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孙女,偏偏活成了他最完美的镜像。
    冷酷、理智、甚至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劲头,都像极了他。
    张卓宇闭了闭眼,长舒了一口气,“叫她进来吧。”
    ……
    门开了。赵伯走出来,看向张如艾:“大小姐,老爷叫您。”
    张如艾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了。
    莫祎站在她身后,眼神有些慌乱,下意识叫了一声:“张如艾……”
    张如艾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拂下去,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安心:“没事。放心。”
    说完,她推门而入。
    病房里的光线很暗。张如艾走到床边,站定,不卑不亢地叫了一声:“爷爷。”
    张卓宇缓缓转过头。
    虽然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虽然身体虚弱不堪,但他看向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真的姓张吗?”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却重如千钧。
    张如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我姓张。”
    她回答得淡淡的,却掷地有声:“是妈妈的张。”
    是因为那个爱我的女人姓张,所以我愿意为了守护她留下的东西,成为这个张家的人。
    张卓宇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随后,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去做吧。”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颤抖。
    但这叁个字落在张如艾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藏在身侧的手指甚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
    她听懂了。
    从建立明彩开始,她跟他明里暗里斗了六年,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替代品,为了在这个家里争那一席之地。她设想过无数种惨烈的夺权方式,设想过无数次激烈的谈判。
    可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却如此轻描淡写。
    没有协议,没有签字,只有这一句疲惫的“去做吧”。
    他放权了。
    这是他在认输。
    向时间认输,向命运认输,也向她——这个曾经他不屑一顾的孙女认输。
    张如艾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老人,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狂喜。
    相反,她突然觉得……有点空。
    那种感觉就像是积蓄了全身力气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她本想正大光明地赢他一次,把他彻底打服,让他承认她的优秀。
    但他现在倒下了。
    这天降的、过早的胜利,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觉得他变软弱了。而这种软弱,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张卓宇如果还年轻,如果堂堂正正与她竞争,绝无可能是这样的方式认输。
    他不是输给了她,是输给了年龄。
    张如艾觉得她胜之不武。
    原来这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也终究只是一堆会风化的石头。
    “……谢谢爷爷。”
    她的指尖紧紧掐着掌心,语气却保持着平静。
    沉默了片刻,张如艾松开手,低声道:“我把易宁叫进来。”
    张卓宇没有拒绝。
    到了这个时候,权力和基业已经交托出去了,他心底最想见的,恐怕还是那个流着他血液的孙女。
    ……
    莫祎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她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神情有些不自在,甚至可以说是别扭。
    在她的印象里,张卓宇从来都是站立的、板直的、严肃的,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虚弱地躺下的样子。
    那么老,那么无力。
    她走到床边,做好了被骂个狗血淋头的准备。
    但张卓宇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开口责骂,也没有怪罪。
    这种沉默反而让莫祎更加心虚了。
    “喂,老头……”
    她挠了挠头,气势比平时弱多了:“我也不知道你身体这么不好……早知道就不气你了。”
    张卓宇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莫祎咬了咬牙,小声地补了一句:“行了行了,算我输了。”
    “我今年……不会走的。”
    张卓宇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控制欲,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后的疲惫。
    他知道,这只鸟终究是要飞走的。
    “都出去吧。”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