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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甲吞齊

    《齐宫惊变》
    齐国·临淄王宫
    春夜的东海之风,本该带着暖意与潮汐的生气,此刻穿过层层帷幔,却只捲来宫殿深处腐朽的奢靡和一种无形的恐慌。
    风推开未閂紧的雕花木窗,将案几上散落的丝帛捲起,上面”东海明珠,永映秦月”的密语,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降秦?!”
    齐王建的声音被海风撕扯得变了调,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挥袖扫落案上那套徐夙同款的鎏金酒具。酒盏哐啷碎裂,里面残存的、掺了迷心散的琥珀色酒液与几枚乾瘪的梅核一起,在地毯上洇开一片不祥的污渍。
    “我大齐坐拥东海,鱼盐之利冠绝天下,甲冑十数万!尔等食齐粟、俸齐禄的重臣,竟欲让寡人不战而降,将数百年社稷拱手献于那西陲虎狼?!”
    他的王冠早已歪斜,九旒玉藻纠缠如乱麻,额上青筋暴起,彻底撕碎了往日沉溺酒乐的偽装。
    “甲冑十数万?”司马田穆莙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一步踏出,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窗外渗入的月光。
    他从袖中猛地抽出一卷竹简,狠狠掷于齐王脚前!竹简炸开,散落的简牘上密密麻麻记载着触目惊心的真实——”临淄城防:弓叁万柄,矢不足十万”、”可战之兵:两万七千,皆老弱”、”粮仓:仅够六月”。
    “这便是王上倚仗的十数万大军?这便是可抵秦军铁蹄的甲冑?!”
    田穆莙的怒吼在殿中回荡,“王翦五千玄甲陈兵城外,我城头士卒持戈之手都在发抖!他们惧的不是秦军,是王上您惹来的灭顶之灾!”
    “住口!”齐王建脸色惨白,指尖颤抖地指着田穆莙。
    “该住口的是您,我的王上。”
    一个更为阴冷的声音响起。上卿田稷缓缓出列,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从地毯上拈起一枚沾满酒液的梅核,那上面还沾着诡异的紫色粉末。他将梅核举到齐王眼前,彷彿举着一条毒蛇。
    “徐夙那竖子用这‘忘忧’秘酿,掺上这‘迷心散’时,王上您可是点了头的。”
    田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剜开层层偽饰,直刺那最不堪也最致命的真相。
    “‘以情为刃,枕边諫言’…这计策,难道不是出自王上您授意齐王密令,让徐夙‘不惜代价’动摇秦国凰女,以期乱嬴政之心?如今刀断了,毒发了,秦王的雷霆之怒却要整个齐国来承受!”
    他猛地将梅核砸在齐王面前的案上,“啪”一声轻响,却惊得齐王浑身一颤。
    “五国已亡!燕丹身死,燕国名存实亡,秦王的重骑就驻在易水之畔,灭燕只在他一念之间!如今轮到齐国,王上您还看不清吗?秦王缺的从来不是军队,只是一个发兵的藉口!”
    田稷逼近一步,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而您,我们伟大的齐王,把这个藉口——用下作手段谋害他的女人——亲手送到了嬴政面前!您以为他要的只是投降?不!他要立威,要復仇,要让天下都知道,动他嬴政逆鳞者,是何下场!”
    他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沉重得让人心悸的脚步声!甲冄碰撞之声鏗鏘,由远及近,瞬间将整个大殿包围。门窗上瞬间映满了持戟卫士的身影,冰冷的杀气穿透春风,灌满了整个宫殿。
    齐王建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认得,这不是他的宫廷侍卫。
    大夫晏桓和将军孟璋自阴影中走出,一左一右,如同钳子般断绝了齐王最后的退路。晏桓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那上面赫然是徐夙与齐王往来的密令副本,末尾盖着齐王的璽印。
    “王上,”孟璋的声音嘶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王翦在阵前做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齐王建的声音乾涩无比。
    “他命人将徐夙调酒的那套鎏金云纹酒具摆在案上,自己则坐在其后,用徐夙的银匕…慢条斯理地削一颗梅子。”
    孟璋喉结滚动,”削完,他将梅肉弃于地,独将梅核放入那隻青玉酒盏,然后…开啟一坛『忘忧』,缓缓将酒液注入盏中。”
    “他全程未发一语,做完便抬头,目光似穿透城墙,直抵此处。”孟璋闭眼復睁,一片冰寒,”他请王上明日午时,登城『共赏』盏中之物。”
    轰隆——!
    齐王建瘫软下去,撞翻了身后的屏风。屏风上绘製的东海仙山图景碎裂倒地,如同他摇摇欲坠的国祚。他终于明白,这不是逼宫,这是一场早已註定的审判。
    “嬴政…他要的不是齐国…”
    齐王建喃喃自语,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他环顾四周,那些曾经諂媚的脸孔此刻都写满了冰冷与算计。他像溺水者般寻找最后一根稻草,目光最终落在了从始至终沉默不语的丞相后胜身上。
    “丞相!后胜!”
    齐王建几乎是爬过去,抓住后胜华贵的衣摆,”你素来多智,快告诉寡人,该当如何?秦人…秦人当真会给寡人和齐国一条生路吗?”
    一直闭目彷彿置身事外的后胜,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扶起他的君王,而是轻轻地将自己的衣袍从齐王手中抽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以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语气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听清:
    “王上,您还看不清吗?秦之天下,已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挡。”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齐王建最后一丝希望。
    后胜缓缓踱步,目光扫过田稷、孟璋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最终再次落回面如死灰的齐王身上。
    “王上可知,秦使不仅见了他们,”后胜的声音平缓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也见了老臣。”
    后胜的声音平缓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秦使言道,秦王乃天下共主,胸怀四海。若齐能顺应天命,不兴刀兵,开城以迎王师,则足见王上诚意。秦王念及齐国八百年社稷与临淄万千生灵,或可法外施恩,或能保全宗庙,许有一块安身之地,让王上得享安寧。这总好过…”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从怀中取出一卷带着玄鸟纹样的丝帛——那并非什么承诺书,而可能只是一份普通的秦国文书,此刻却成了他唬人的道具。
    “…总好过负隅顽抗,待咸阳宫中那位彻底失去耐心,雷霆之怒降下之时…”
    他的目光扫过田稷、孟璋等人,最终回到面如死灰的齐王身上,”届时,玉石俱焚,宗庙倾颓,血染淄水,那才是真正的悔之晚矣。王上,您难道真想用齐国公族的血去染红秦军的战旗?想用满城百姓的尸骨,去赌一个早已註定的结局吗?”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描绘了投降后的虚幻生机,又赤裸裸地点明了抵抗的惨烈后果。尤其是从齐王最倚重的丞相口中说出,其杀伤力远超田穆莙的怒吼与田稷的嘲讽。
    齐王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彻底萎顿下去,瘫在冰冷狼藉的地面上。最后一丝精气神彷彿都随着后胜那番虚幻的许诺和冰冷的威胁,消散殆尽。
    他终于明白,连自己最后的倚仗,也早已被秦人的金钱与许诺收买。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在下着一盘必输的棋,而周围的棋手,早已是对方的囊中之物。
    “是,”
    田稷此时才俯下身,在失魂落魄的齐王耳边,轻声吐出那最终的、也是最残酷的判词,如同春风里夹带的冰针,给予最后一击:
    “嬴政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您。不降,您会死在这座您最爱的宫殿里,死在『齐国人』的剑下,或者被秦军拖上刑台,尝尝您亲自调配的毒酒。降了…或许…只是或许…还能为宗室,为临淄满城百姓,换一线微弱的生机。”
    “您选吧,王上。”
    田穆莙“錚”地一声拔出半截佩剑,寒光映亮他毫无温度的双眼。
    “是自绝于宗庙,留个体面…”
    “还是…”
    “我等帮您选?”
    窗外,温暖的东海春风依旧吹拂,却带来了咸湿的、彷彿预兆着血雨腥风的气息。殿内,齐王建蜷缩在狼藉之中,像一条被拋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倾尽国力打造的“明珠”美梦,终被他自己亲手碾碎,只馀下满地残渣,和一声被海风吞没的、绝望的唉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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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千甲胄尽收八百里齐疆》
    临淄城门在一个雾气氤氳的清晨缓缓开啟,沉重的吱呀声彷彿是这座数百年齐都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没有战火,没有廝杀,唯有五千玄甲秦军如同沉默的墨色礁石,矗立在城外,那冲天的杀伐之气却比十万大军更令人窒息。
    齐王建脱去了王袍,仅着素色中衣,脖颈上系着表示投降的丝絛,双手颤抖地高举着盛放齐国璽綬、户籍图册的铜盘。他身后,是以田稷、田穆莙为首的齐国百官,个个面色如土,垂首躬身,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王翦端坐于战马之上,白鬚在微风中轻拂,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群曾经显赫的齐国贵胄。他甚至没有按礼仪下马。
    “齐王建,”老将军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一个齐人心上,”既愿纳土归降,便静候我王发落。”
    这句套话从王翦口中说出,没有半分宽仁,反而像是冰冷的铁律。
    齐王建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罪臣…谢秦王天恩…谢…谢老将军…”
    “嗯,”王翦淡淡应了一声,目光甚至未曾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便转向身旁那位同样端坐于骏马之上的年轻将领——他的儿子,王賁。
    与王翦如山岳般的沉稳不同,王賁的威严更显锋利。他面容冷峻,下顎线条紧绷,一双继承自父亲的锐眼深处,却跳动着一种更为年轻、也更为酷烈的火焰。
    他静静地在那里,就像一柄已出半鞘、寒芒内蕴的绝世宝剑,无声,却足以令人生畏。
    “王賁。”王翦唤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多馀的情绪。
    “末将在。”
    王賁应声策马上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彷彿能钉入地面。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玄甲叶片碰撞发出轻微而肃杀的金属声。
    他一步步走到齐王建面前,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精准。他没有看齐王建那涕泪交加的脸,目光直接落在那盛放着国家权柄的铜盘上。
    没有急迫,没有轻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伸出戴着皮革护手的手,极其稳定地——先取走了那枚沉甸甸的齐王璽,接着是标註着山河城邑的舆图,最后是记录着户口赋税的竹简。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彷彿不是在接受一个国家的投降,而是在清点一批寻常的战利品。
    这种绝对的冷静和漠然,比任何形式的羞辱更让齐王建感到刺骨的寒意。他寧愿对方对他怒吼、斥骂,而不是这种彻底的、将他视若无物的无视。
    清点无误,王賁将代表齐国命脉的器物交给身旁副将,这才终于将那双冷冽的眸子投向瘫软在地的齐王建。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冰冷地扫过齐王建涕泪纵横的脸,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评估其最后的处置价值。
    仅仅一瞥,他便收回目光,转身对王翦拱手,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父帅,璽綬图册,验收无误。”
    王翦微微頷首,最后一次将目光投向那堆蜷缩在地上的软烂躯壳。就是这个人,用那般齷齪手段,算计秦国的凤凰?!
    老将军胸腔中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与鄙夷猛地翻腾上来。
    他想像过无数次率大军踏破临淄、斩将夺旗的热血场面,却从未想过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兵不血刃地拿下齐国。
    胜利的感觉索然无味,只剩下对阴谋者的极度厌恶。
    王翦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令他作呕的齐王。
    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在谁也看不到的角度,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将极其轻蔑地、无声地:
    “呸!”
    一口唾沫混着征尘落下,彷彿要吐尽心中所有的不齿。
    他寧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砍下敌将的头颅,也不愿接受这等靠阴谋败露而来的投降。在他看来,齐王建连死在秦军剑下的资格都没有。
    “王賁,”王翦的声音恢復冷硬,彷彿刚才那瞬间的情绪从未发生,”此地交由你全权处置。稳住临淄,等候王命。”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只有他们父子能懂其深意的话:”依『秦律』办事。”
    “末将领命!”王賁拱手,声音斩钉截铁。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一切按最严苛的军法与秦律执行,不会给这些齐国遗老遗少丝毫喘息或反覆的机会。这正合他意。
    王翦一夹马腹,战马轻嘶,带着他向军阵中行去。他的任务完成了。用五千人,吓垮了一个国家。
    王賁目送父亲离去,然后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着一眾战战兢兢的齐国降臣。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难测,那张年轻却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寒意,彷彿被一头潜伏于深水中的猛兽盯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冷眼缓缓扫视全场,空气静得可怕,只剩下齐王建压抑的抽泣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钢铁般的决断力:
    “自今日起,临淄宵禁,辰时末开,酉时初闭。”
    “原齐国军卒,即刻卸甲,于城外划定区域集结,等候整编。”
    “诸位大夫,”他的目光扫过田稷、田穆莙等人,”暂回府邸,无令,不得出,不得私下聚议。”
    他的指令简洁、清晰、冰冷,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字都是一条不容违抗的铁律。这不是商量,这是征服者的宣告。
    说完,他不再理会眾人的反应,对身旁的副将微微点头。副将会意,一挥手,一队队如狼似虎的秦军锐士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接管城防,监视降臣。
    王賁则迈开步伐,走向那洞开的、象徵着齐国终结的城门。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傲,玄甲在渐起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脚下踏过的,是八百里齐疆的过去。
    而他即将执掌的,是这片土地融入大秦帝国版图的未来。
    手段或许会如洪水般酷烈,但结果,必须是帝国永久的安寧。这是他王賁的行事之道,也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并以自己方式践行的——秦将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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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霆之怒·共地之囚》
    咸阳宫·章台殿
    龙纹铜管中的冰蚕丝帛已被展开,王翦的军报平静地陈述了齐王建献璽投降、临淄城已由王賁接管的全过程。
    殿内死寂,唯有青铜鹤形灯盏中的火焰微微跳动,映着御案后那张喜怒难辨的帝王面容。
    蒙毅与李斯侍立在下,心中刚为天下一统而升起的澎湃激荡,却在触及王上周身那越来越冷的低气压时,瞬间冻结成冰。
    嬴政的指尖缓缓划过帛书上“齐王建率文武,素衣面缚,出城请降”那一行字,动作很轻,却仿佛刮擦着金石,发出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忽然,他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能撕裂空气的尖锐寒意,让蒙毅和李斯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栗皮。
    “投降?”
    嬴政抬起眼,目光如实质的冰锥,刺向虚空,仿佛齐王建就跪在那里,“他以为,献上土地江山,就能抵偿他犯下的罪过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沉雷滚过殿宇,震得樑柱都似乎在嗡鸣:
    “他竟敢——趁寡人不在咸阳——用那等下作齷齪的手段!”
    砰!
    嬴政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坚硬的紫檀木案面竟被拍得裂开数道细纹!那卷丝帛被震得跳起。
    “美酒?美食?还有徐贼那张脸?”
    嬴政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每一个字都淬着毒火,“用这些醃臢东西,就想来惑乱寡人的凤凰?!就想把迷心散掺进她的饮食里,让她心神失守,好让那徐夙贼子有机可乘,甚至想将她带离咸阳?!”
    他脑海中闪过玄镜密报中“诱饮忘忧”、“幻听幻视”、“戒心渐消”等字眼,想到沐曦可能遭受的迷惑与惊惧,想到徐夙那双曾触碰她的手……一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席捲了他。
    “齐地富庶?临淄多美食佳酿?所以他便以为,天下人都可被他这点伎俩所动摇?”嬴政猛地站起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李斯与蒙毅深深垂首,大气不敢出。他们知道,王上此刻的怒意,远胜于得知任何战场失利或政变阴谋。这是最私密、最不容侵犯的领域被触碰后,龙之逆鳞被触犯的滔天怒火。
    “投降?想用齐国换一条生路?甚至还想保有宗庙,得封之地,安享晚年?”嬴政走到殿中,声音冰冷得能冻结血液,“做梦!”
    他停下脚步,背影如山岳般压得人窒息。
    “传寡人詔令。”
    他的声音恢復了绝对的冰冷和掌控,每一个字都如同最终审判。
    “齐王建,徙于共地。派一队最刻板的刑徒吏看管,不许给他一粒齐地的粟米,不许给他一滴齐地的酒!”
    他缓缓转身,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残酷的寒潭。
    “他不是喜欢调配‘忘忧’吗?不是精通那些迷人心智的玩意吗?”嬴政的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把他那些还没用完的迷心散,全都给他带上。”
    “告诉他,那就是他往后在共地唯一的‘食’与‘饮’。”
    “寡人倒要看看,吃着自已亲手调製的幻梦,他能不能在共地的松柏林里,‘忘’了饥渴,‘忧’不到死亡——看着他带着最美好的幻觉,活活饿死!”
    “这,就是他敢动寡人之凤凰,该付的代价。”
    詔令既下,如同金科玉律,携着帝王冰冷的愤怒,迅速传向遥远的共地。
    那里没有美食,没有美酒,更没有东海的暖风。只有无尽的荒芜、寂静,和一个被自已的野心与阴谋反噬的囚徒,将在虚假的盛宴幻象中,走向真正的、缓慢而绝望的终结。
    嬴政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落回了咸阳宫深处。他的怒火需要另一处温暖的栖息地来平息。
    只有确认他的凤凰安然无恙,依旧在他的羽翼之下鲜活明亮,这滔天的杀意与酷烈,才能缓缓收敛,重新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只予她一人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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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熵坐在控制台前,银色的光晕在暗室中起伏。手指轻触键盘,一道全息女声从静默中缓缓响起:“系统啟动中,量子链路恢復正常,观星已重新在线。”
    程熵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复杂的情绪,低声问:“观星,你对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还记得吗?”
    女声柔和而稳定,带着一丝感激:“是的,主舰大人。谢谢您,感谢您将我修復,我的记忆已回归完整。”
    程熵嘴角微微一扬,轻声说:“那…播放沐曦的影像吧。”
    控制台瞬间点亮。一段影像映入眼帘,实验室中冰冷的光源开始呼吸。镶嵌在穹顶的量子灯管忽明忽暗,如同癔症般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撕扯成支离破碎的拼图。
    沐曦静立于悬浮舱前,眼眸倒映着舱内那团瑰丽而危险的蓝白色光晕——蝶隐核心正以一种亙古的韵律自行旋转,彷彿一颗被囚禁的微型星云,蕴藏着无尽的灵魂与秘密。
    程熵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比平日更为低沉,银白的发丝间有细碎的电弧一闪而逝。“这次是单向通道。”他陈述道,指尖在控制台的光幕上悬停。
    沐曦转过身,瞳仁在暗处泛着淡金色的微光,静静地看向程熵。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压抑的:“…我真的不想你离开。”
    程熵的手从沐曦肩上滑落,留下五道渐消的残影。
    沐曦迈向悬浮舱,制服下摆轻拂过他的手背,似羽毛落地。  舱门缓缓闭合,蓝光吞没身形。  程熵重重拍打舱门识别器。  “我会找到你。”
    舱内沐曦悬浮,无数光脉刺入脊椎。  她微动嘴唇,口型映出叁字:【我等你】
    舱门彻底锁死,将她与蓝光吞没。
    程熵凝视萤幕,眼神坚毅:“沐曦…”
    他低声起誓,声音沙哑却重若千钧。
    “我一定会带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