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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廷尉正翻来覆去地思索,反复揣摩宫里的意思,陛下这是想起祝家,觉得祝家冤屈,特意命人传消息来,想要让祝家重新翻案。
    翌日清早,廷尉正在天子殿前,就祝雪停的谏议,提出了同样的看法——贪墨案疑点重重,建议重审。
    但凡廷尉所经手的要案,无不经过宫里的授意,廷尉正竟然在朝议上光明正大地提出重审,说明这是陛下的意思。
    当即有人附和,想要迎合圣意。
    底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皇位上的晋顺帝按住苍白的鬓角,心想,今个儿怎么这么多人给祝家说话,难不成有人在幕后授意?
    他向来疑心深重,深怕皇位被人夺走,本想立即驳回重审贪墨案的提议,思索了片刻,不置可否,只让他们去猜。
    猜来猜去,这群人的立场也便不言自明。
    届时是谁在幕后作祟,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第55章
    朝堂上晋顺帝并未表态, 模棱两可的态度令人难以琢磨,廷尉思虑再三,决定明面上重审, 实则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左右祝清平都死了,祝家的人尽数被流放九千里,约摸要么死了,要么不知在哪做奴隶。
    光是一个祝氏旁支,还翻不出什么风浪,随手便能摁死。
    不光是廷尉,东宫亦是这般想的。
    李玦甚至特意派人去查肃王,几番确认他并未插手此事, 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此事与肃王无关, 而且肃王归京后始终安分守己,闭门不出,但他依旧没忘了寿诞上肃王算计他的事, 还有肃王朝他索要礼匣之事。
    前者说明肃王心机深沉,后者说明肃王和祝府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说起好笑,祝府在中秋十五害得肃王盲了眼,他竟然还每年中秋往祝府送礼。
    李玦望着摆在面前的谏议,烦躁地摁住鬓角,“父皇怎么会默许此案重审?”
    没有人比他这个太子还要了解晋顺帝, 晋顺帝除了求仙问道, 生平最在意的便是名声,一心想要得到明君的美名,流芳百世。
    纵然祝家有冤,他又怎么可能允许祝家翻案真相大白, 让他成为世人眼中不辨是非的愚君?
    “廷尉那边又是怎么回事?”若不是宫里的授意,廷尉绝对不敢也不会提出重审,但是偏偏晋顺帝最好名声,绝无可能主动授意。
    思来想去,怎么也说不通。
    萧佑再三思索,道:“以陛下的性子,不像是他的授意,约摸是有人暗中搞鬼,浑水摸鱼。”
    他宽慰道:“殿下不妨放宽心,祝家都死绝了,祝轻侯大概也死在了肃王手下。就算他还活着,顾忌着母亲,必然不敢妄动。”
    思及此处,李玦长出了一口气,“说得有理。传我命令,派人给姨母送些东西。”
    他的姨母,祝轻侯的母亲,韦后的表姊妹,也是祝清平的夫人,自从祝家倒台后,被京兆韦氏接回了祖宅。
    如果祝轻侯还活着,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几日后,邺京附近的韦氏祖宅。
    朱门洞开,韦氏族人立在门前,恭迎东宫的车驾。
    “我等奉太子之命,前来送礼,问小韦夫人安康。”
    京兆韦氏一门表里双姊妹,一个嫁了昔日的太子如今的晋顺帝,一个嫁了曾经的尚书令,论年龄排辈,韦皇后韦缨被称作大韦,祝夫人韦姒被称作小韦。
    韦家人一脸茫然,“前阵子太子殿下不是派人将小韦夫人接走了吗?”
    东宫来使闻言一惊,“什么时候?”
    “九月初,天子寿诞半月前,如今应当早就到邺京了。”
    秋风萧索,庭内落花几重。
    祝轻侯远远隔着花枝,看清不远处女子的身影,改了华袍,一身纨素,褪了金簪,只留一只瘦玉钗。
    他看了身侧的李禛一眼,李禛安静地回望他,眼眸平和,似乎在告诉他,眼前并非错觉。
    祝轻侯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头一次褪去了慵懒松散,流露出些许近乡情怯的胆怯。
    突逢巨变,韦姒被圈禁在族宅中,一步不得出,对一双儿女忧心忡忡,半年来朝思暮想,苦于相隔千里,不能见面,又得不到他们的只言片语。
    一朝相见,还未近前便忍不住双眼蒙泪。
    “小玉……”韦姒轻声唤他的小名,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祝轻侯在距离母亲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一动不动地望着母亲,同样低声回了一句:“……娘。”
    当初祝家倒台,他千辛万苦让韦氏将母亲带走,免受流放之苦。
    母子分离半年,今日终于得以相见。
    不远处,李禛立在殿门后,天光倾泻成柱,映照着他的眉眼,褪了白绫,眼眸幽幽。
    早在准备归京之时,他便设法派人前去接回祝轻侯的母亲,好让他们母子相逢,让祝轻侯不受牵制。
    韦姒用手背向上抹去眼泪,拉着祝轻侯念念叨叨,又问起祝琉君的下落,得知祝琉君留在雍州肃王府中。
    她犹豫不决,朝殿前的肃王看去,压低声音:“小玉,你和肃王……”
    不等祝轻侯回答,韦姒便道:“为娘只盼你保重己身,切莫涉险,至于旁的事,你尽管随心而为。”
    她轻轻拍了拍祝轻侯的手,神色柔和而怜爱。
    “我既然已经出来了,为祝家平反之事,便交由为娘吧。”韦姒道。
    祝轻侯清楚娘亲的禀性,看似柔软实则刚硬,手段甚至远胜于他爹,但他绝不会让娘亲冒险。
    “娘,您好好休养,等到祝家翻了案,我便把卿喜接来,好让一家团圆。”在这方面,祝轻侯表现得不容置喙。
    韦姒欲言又止,良久后,只得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只要能一家团圆,总归是件好事。
    “什么?姨母不见了?”
    李玦面色微微一变,就连胸膛都微微起伏,姨母不见了,还是被“东宫”的人接走的。
    如此看来,那群人必定早有预谋。
    是祝轻侯回来了?
    是了,一定是他回来了。
    只有他才会冒险接走姨母,也只有他才会为祝家翻案。
    “全城搜捕祝轻侯。”
    “他身为罪囚,违反晋律归京,按律理当受刑。”李玦当机立断。
    这厢,李玦的命令快马加鞭出了东宫,无数斥候在邺京搜寻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祝轻侯。
    几乎惊动了整座邺京,满朝的贵人都在议论。
    “东宫那位在找谁?”
    “祝轻侯?”
    “不是已经被流放了吗?私自归京可是重罪,只怕这回要死在太子殿下手上了。”
    就连百姓也有所耳闻,他们对祝家恨之入骨,不怎么相信出自祝氏旁支之手的谏议。
    “祝轻侯私自归京?”
    “他来给祝家翻案?这些风波都是他在背后作祟?”
    “笑话,祝家何冤有之?怕不是想要继续回京当奸臣,沿袭他爹的作风,好剥削民脂民膏。”
    朝廷,民间,无数张口在议论祝轻侯,无数双眼睛等着瞧他的惨状。
    无论黑夜白日,斥候在四面奔走,试图擒住他。
    就在东宫追捕祝轻侯的第三日,千秋门的城楼上出现了一道身影,紫衣簪金,眉间点砂,轻盈风流。
    他鬓边甚至别了一**兰提花,朦胧的紫,带着朝露。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城楼下的百姓,不经意间抬眸看去,目光骤然被那抹紫色牢牢摄住,颤抖着声音问旁人:“你瞧那是谁?”
    旁人忙于生计,不耐烦地抬头一看,陡然一呆,惊叫道:“祝轻侯?!”
    不多时,城楼下骤然围拢了一群百姓,争着去看祝轻侯,紫衣风流,眉间红印,确是他无疑。
    祝轻侯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不知道斥候正在追捕他么?
    当真是不怕死。
    斥候闻风而来,混在人群中盯着祝轻侯又惊又喜,正愁找不到人没法交差,没想到他竟然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他们迅速团团围拢住千秋门,肃清周围的百姓,不让祝轻侯有逃跑的机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城楼上的祝轻侯毫无慌张之色,倚靠着楹柱,笑眼慵懒地俯视他们。
    斥候直觉有古怪,心想对方只不过是一介罪囚,怎么这般有恃无恐?
    他们刚走到城楼下的长阶上,往上再走几步便能擒住祝轻侯,冷不丁却迎面和城中宿卫的人撞了个正着,当即横眉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