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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钟雅不得不承认,她有些羡慕纪简。她曾以为只有付出得到了正反馈,情感不断得到强化,才能习得爱人的能力。哪怕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在无尽折磨中也该消磨殆尽。
    但纪简活得艰难、不断被利用,却还能不计付出地去爱。他的世界是五彩斑斓的吧。
    钟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不在他身上投去更多的注意,转向叶凛,“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叶凛云淡风轻:“做个了结。”
    钟雅猜不出话中意思,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她很早开始便看不透叶凛了,知道秘书何复被他收买后更是发觉已无法掌控他。
    当年如果纪简没有主动离开,钟雅不敢想象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叶家的权力交替必是一场腥风血雨,哪怕是胜利一方也得付出惨痛代价。
    现在一切平稳过渡,旧代即将卸任。只要叶凛结了婚,新一代叶家形成,涌动的暗潮将归于平静。她便算是尽完本分了。
    她不明白叶凛还想再生什么事端。
    钟雅不明白,纪简也不明白。纪简静静望着他。
    叶凛说今天是父亲的忌日,想他陪同。现下看来,不单是祭奠,更像是齐聚一堂摊牌。可他想干什么呢。
    叶凛回应了他的视线。巨大的黑色伞布下,他沉黑的眼眸比平日看着更深不见底。嘴里牵起笑时,眼中才析出淡淡温柔,“是时候拆了这个困了所有人三十年的家。”
    他要干什么?钟雅心中涌起怒气。她耗尽心血将他培养得如此优秀,哪怕是安排联姻也是为他好,这样付出,到头来却是一无所有?
    她声音不受控地发抖,“你想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纪简知道这种决裂的心境,心疼望着叶凛。
    叶凛盯着钟雅难看的脸色,却很平静,“为什么痛苦?对你和我来说这都是解脱。你忘了你有多讨厌我了么?不愿意抱我,厌恶我亲你,想拉一下手都会被甩开。”
    钟雅怔住。她确实忘了。
    他们的母子关系不算亲密,但他们都是情感淡漠的人,这种略有疏离的关系对彼此是舒适的。然而,她早已忘了令她满意的关系是如何形成的。不仅是因为太过久远,也是她刻意遗忘的结果。
    钟雅一瞬间想起叶凛小学时候的事。那天是她的生日,叶煦阳飞去英国找情人,撂下的工作被叶铖远转到她手上,不断开会、见合作商,繁忙的行程塞满了她的一天,等回到家时已是精疲力尽。
    叶凛站在门前,穿了一身小西装,怀抱着跟他差不多大的花束,笑盈盈看着自己,用她讨厌极了的那双眼睛。
    钟雅狠狠甩开递来的花束,头也不回地上楼,不顾身后柔软的声音呼喊她吃饭。
    现在想来,她有气能把火撒在叶凛身上,但那么小的孩子,他承受了莫名其妙的情绪又能发泄在哪里。
    钟雅怆然一笑,“是,你应该恨我。”
    雨势又大了些,山风刮起,钟雅心神不稳,手中的伞摇摇欲坠。叶凛抬手扶住,“我不恨你,我对你所有复杂的感情里,没有过恨。”
    他目光淡淡的。因为去扶了钟雅的手,他身子倾出伞外,雨线斜斜飘来打湿他的衣袖。仅是片刻,纪简便掌过伞为他遮挡住风雨。
    叶凛眼眸有了温度,“现在我有了会爱我的人,其他的感情也放下了。我不想和你互相折磨了,这段孽缘里,你也算受害者。”
    钟雅睁大了眼,向来淡雅的脸庞在剧烈的情绪下细纹显露,“你……知道了什么?”
    纪简看着钟雅的奇怪神情,忽然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的复杂。自己和俞歌的母子关系,在叶凛面前或许是小巫见大巫。
    他惴惴不安,紧盯着叶凛一眨不眨,还不忘斜着伞替叶凛遮雨。
    叶凛不自禁弯起嘴角,揽了他的肩圈进伞内,“记得在日本时,我说过,有一个非亲非故不能知道的秘密?”
    纪简思绪回到廊桥看雪的那夜,轻轻点了点头。
    钟雅微微张大了嘴,“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凛笑了:“初一撞见我爸带着情人进会所,知道了他出轨。高一的时候,他葬礼上一个女人短暂现身,我看到了那张熟悉到令我介怀的脸。”
    从高一到大学,不仅要应对繁重的课业,还要开始着手学习公司业务。他将睡眠压缩到四个小时,但时间仍不够用,课业与业务基本是混杂在一起同时处理。
    想要调查那个一闪而过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他没有时间。
    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他无法忽视。六年中,他不断想起,不断回忆细节,想方设法找寻线索,连做梦都是这件事。
    叶凛知道自己逐渐走向疯魔,却没办法停下来。
    他越来越阴郁寡言,在学习与公司之外有片刻喘息之际,他不去放松、不约朋友,没有任何私生活,独自一人待着。如果没有外界打断,他可以一动不动一直坐着,或思考或发呆。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镜子前,直直盯着里面的自己,忽然明白那张脸在哪见过。
    女人面无表情、空洞涣散的双眼与如今镜中的他一模一样。
    叶凛顿时呼吸困难,四肢不住颤抖,一个令他厌恶到无法接受的答案呼之欲出。猛然间胸口炸开疼痛,强烈的濒死感袭来。他以为自己会死,但后来一次次从濒死中逃脱出来,他才知道那叫惊恐发作。
    叶凛收回思绪,视线停留在叶煦阳的墓碑上:
    “明白了熟悉感来自哪里,一切查起来轻松许多。在大学毕业前,我确认了,我是叶煦阳的儿子。”
    叶凛淡然望向钟雅,“但你不是我妈。”
    第81章 坦白局(四)
    叶凛无法接受, 这远比他不是叶煦阳的儿子更难理解。钟雅为什么要抚养叶煦阳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他销毁dna检验报告后,转变了心境。不再独处于封闭的房间,上山与胡混堕落的二代们飙车, 在会所和卑劣无底线的商人谈生意……接触了形形色色的烂人, 看过他们无可救药的思想,仍然无法理解钟雅。
    他甚至帮钟雅找过借口,或许那个女人偷偷调换了孩子,钟雅并不知情。他费了些功夫查出那女人的现状——从叶煦阳死后一直独自生活在英国,身边没有孩子。
    再也没有可以逃避的借口了。钟雅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不是她的孩子。
    替小三养孩子已经够屈辱了,她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个孩子。别说生病不想陪护,从小到大没被打都是多亏钟雅修养良好。
    她是可怜, 却不无辜。她有拒绝的权利, 也可以离婚, 为什么答应?那对男女伤害了她, 但自己做错了什么?
    从记事起, 他就在努力讨好钟雅, 不哭闹不挑食,不会开口要求任何东西。他在成长的每个阶段, 已经竭尽所能克服了本性做到最好,可钟雅依旧不会正眼看他。
    他很早就意识到钟雅不喜欢他, 但只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好,不配得到喜欢。知道叶煦阳出轨后,他反而松了口气, 钟雅的淡漠大概是源于厌恶这段肮脏的婚姻。不过是有个糟糕的原生家庭,真是万幸。
    但真相却是如此可笑。这几个疯子为什么不去互相折磨,为什么这一切要由他来承受。为什么死的是叶煦阳, 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解脱。
    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轮不到自己。
    叶凛躺在温泉浴池中,无数次溺毙于这个问题。
    叶凛已经陷入沉默许久,纪简从最初的惊骇转入担心。他只能听得懂、心疼他,但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他现在到底有多痛苦……纪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悄悄握住他的手。
    掌心传来温暖,叶凛偏过头来露出浅笑,笑得令人安心,分明是为安慰他,让他不必担心。
    纪简握着的手更用力了:“你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收养?没有你,他还能想象母爱,你不爱他还毁了他对爱的幻想。”
    他一个外人本不该插嘴,可如果他不声讨,没人会替叶凛打抱不平。叶凛都只是平铺直叙,把自己完全抽离出来,没有情绪宣泄。
    钟雅颓然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纪简甚至怀疑她没有在听。
    “不是收养,我其实是她嫁进叶家的报酬。”叶凛平静的声音刺破了她的麻木。
    钟雅猛地抬起头,连声音都稳不住,“你……你连这些都知道了?”
    她肩膀肉眼可见的在颤抖,黑洞洞的眼睛里说不出是惊慌还是害怕。
    叶凛偏开视线不再看她,像是讲睡前故事,对纪简娓娓道来,“我爸先爱上了我生母,不过她是个三流模特,那种身份不可能嫁进叶家,爷爷要求我爸和她断了联系,尽早娶个门当户对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