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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景明三十一年 lāмeī3.cò м

    奉天门。
    文光秀拿着笏板来上朝时,看着本应熟悉的玄宫景象,却感觉到丝丝陌生与惶恐。她不知道宫变是否是天下大乱的开端。
    此时安王的党羽已尽在镇抚司大狱中,朝臣比往日少了许多。凰椅没有人坐不提,就连能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的人也没了。朝臣见此景象,面面相觑,都觉得荒谬至极。
    其中一人出来道:“镇抚司没有旨意也没有罪名,怎会胡乱抓人?朝廷遭此大变,有没有哪位大人能出来说个明白,主持公道?”说话者是一御史。
    朝中虽然有太女党,又有安王党,但也有不少不愿参与继位争斗的官员,一直以来在皇帝心目中也占据独特地位。要说以前,这一派为首的就是赵常安,可这位年老首辅如今偏向太女,恐怕也不能主持公道。
    “这……”
    就在众臣思索之际,给事中杨茂冷声道:“主持什么公道?现在还有公道有王法吗?”
    “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户部左侍郎蔡贤华皱眉道。
    杨茂冷哼一声,向文光秀拱手道:“文大人,您说吧。”
    文光秀叹息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抖开,“一刻钟前,兵部收到各地急报,年前决定调供养供给穷藩的睿王、穆王和迟迟未领到岁禄的肃王、庆王以四皇女为首,率府兵私兵向京城进发。”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赵常安示意安静,急促道:“是否举旗?”
    “不曾,仍是勤王的名号。”文光秀拱手道,“然其声势浩大,算上听其号令的官兵,林林总总应有近两万人。”
    赵常安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心道:“若非身为老病摧,岂容苍生作校场。”身在高位多年,自认为为国鞠躬尽瘁,然而若是乱世到来,她们这些人又有什么用呢?正因此,她才想拥立身为正统的太女。
    “太女、太女殿下在何处,快请殿下回来主持大局!”一名礼部郎中焦急道,附和声阵阵。然而她们也不知道太女在何处,只知道白忠保为安定人心放出来的太女还活着的消息罢了。
    就在此时,几个太监领着数十个衣着凌乱、宛如惊弓之鸟的官员过来。一看面孔,正是安王党人。她们离了大牢,突然活过来了似的,头脑在死里逃生的冲击感下几乎无法理智。
    她们红着眼扑向朝臣和厂卫,愤恨喊声此起彼伏:“太女指使内廷滥杀无辜,你们竟置同僚生死于不顾!”“梁阁老鞠躬尽瘁,怎死在阉人手下,你们残害忠良!”“我今日就要为枉死之人报仇!”
    这些话和雨点似的拳头终于也点燃了太女党人的怒火,抄起笏板开始回击,“太女生死不明是二殿下八百里外害的?!装聋作哑,原来死的不是自己人!”“看看谁是忠良!”“诶呦痛死我了!爹的,老娘今天非出这口恶气不可!”记住网址不迷路kesh uzhai.c om
    朝会会混乱在白忠保意料之中,只要两班人马起冲突,他吩咐了厂卫届时以殿前失仪为名廷仗几个大臣,意在防止她们干扰遗诏进程。如今直接打了起来,参与其中的厂卫见机行事,下手颇重,“早朝”结束后,诸官员大多直接送进太医院或返回就近的私宅。
    傍晚,丽君寝殿附近宫巷。
    丽君行事自然也很谨慎,身边传膳送药的都是他深信的宫人。然而皇上即将升遐之际,里外忙得团团转,他并未及时得到锦衣卫大肆抓捕安王党人的消息,只一边催药,一边遣人去请梁昌祖等亲近大臣前来,预备立遗诏。
    冯平取了煎好的药后,悄悄走到宫巷深处的破旧耳房里,准备按丽君一直以来的吩咐往里加砒霜。皇上终于要死了,过了今日,他不必再提心吊胆做这种诛九族的事,只要跟着成为太后的丽君享受荣华富贵就好。
    沉浸在幻想中,正抖落药粉的冯平没注意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走出。
    白忠保猛地夺过瓷碗,手中泥砖重重砸上他的头。
    冯平眼前一黑,脑后又是一击,便彻底昏死,整个人瘫软下去。白忠保拾起托盘,将洒了一些的药碗放好。他探头出门看了看,四下无人,便脱下其服饰,又将其拖出门外,直到一口枯井边。
    井口很窄,但足够容纳一个瘦小男子了。那赤裸的身躯伴随着沉闷可怖的声响,消失在了井中。将染血的砖也扔进去,白忠保回房将那些衣裳换上,端着药往丽君寝殿而去。
    此时,赵常安、蔡贤华、礼部尚书王复也向丽君寝殿走去。后两人俱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却在早上打得遍体鳞伤,赵常安已八十了,走得更是缓慢。王复忍不住催促道:“阁老,我们还是应该快些走。”
    须发皆白的老妪双眼虽浑浊,却露出不容忽视的精光,“我老了,你们年轻,快去吧。”
    “阁老,不管陛下是否另立,我们这些臣子都得到场才能写诏啊。若我们不去,岂不是更让丽君把控?”蔡贤华劝道。
    赵常安摇头,道:“你们可知白公公在何处?”
    此言一出,两人忽的记起这位昨夜动乱的源头。是啊,该杀的杀了,该放的放了,他总不可能还待在镇抚司大牢里。在太女身边可能性也不大,毕竟他已是众矢之的,容易暴露所处位置。王复道:“兴许是逃了吧!”
    然而某种直觉又告诉他们,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今日兵部得到的五王兴兵一事也十分蹊跷。杀拥护安王的臣子,相较于直面安王军队、遗诏废储来说重要性本应排在末尾,可却是最先发生的。
    赵常安笑了笑,又继续走起来。两人被提点过后,若有所思地跟在她身旁,没再催促。
    景明皇帝此时已是回光返照,她许久未完全睁开的眼眸此时大睁,甚至在丽君的搀扶下靠坐起来,嗓音嘶哑地道:“丽……你、你快让那些大臣来……”
    “陛下,她们就快来了!您不会有事的,您靠着我。”丽君因为衣不解带的伺候,同样憔悴不少。皇帝靠在他怀中后,他终是忍不住道:“陛下,要立安王为东宫,您知道了吗?陛下,您可千万别说错……”
    他并未得到回应。
    等了不知多久,凤凰的气息愈发凋零衰败,几位阁员姗姗来迟。可是这时候景明还是没有点头应允立安王为东宫,丽君急得火烧眉毛,只好假传圣旨,命御前侍卫将门守住片刻。
    赵常安神情淡定,显然被拦下在她意料之中。实际上,无论白忠保身在何处,她都有自己的盘算。皇上还在,丽君便会盼着她立安王,此时御前侍卫阻力也大,她们这些大臣等着就是;若皇上答应了立安王或是直接弃世,她们再冲进去争抢这遗诏的内容。
    丽君接过旁边宫人递来的药汤,想把这老女人直接呛死再自己矫诏。景明皇帝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推开了药。丽君颇不耐烦地道:“陛下,这是药,您快些喝呀!”
    皇帝并不应他,只以迷惘忧伤的声音断续吟道: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若非战场上伤病导致早早疾病缠身,高湛隆本应能缔造更长久的盛世。死前落魄至此,是因为她对黎民百姓亏欠太多,也是因为她无法抵抗病痛、有意放任。
    丽君,安王,这些百官认为被宠信的人,相比于真正身为皇帝的她自己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只不过是消遣罢了。高湛隆在混沌中想,真希望死后魂魄能够回到青春时,永远骑着白马在草原上驰骋……
    吟罢,充满动荡,欲望和不安,景明朝在叁十一年时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