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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会有任何物事使他想起她。

    齐雪全然忘了时辰,与卢萱一番大敞心扉的欢谈,令她暂时压下亲手杀人的恐慌,可独自走了段寂静的夜路,强撑的镇定又掩不过双手的颤抖。她本想去洛河边,再狠狠搓洗一遍沾过人血的手。
    然而,越是向临近山洞的河边,天色非但不见沉沦,反被锈红蒸染,小半边夜幕里,她起初错认出团团铅灰的云絮,而后才发觉是炭黑的烟霭连绵。
    终于,噬人的红芒戾气裹挟着灭顶的惊惧席卷了她,她像铁镣捆在足上的奔马,周身沉重却不得不拔腿往前踉跄,碾过的泥草与她七上八下祈祷着的心都在痛苦呻吟。
    齐雪快得耳畔狂风呼啸,快得自己被坚实的手臂搂住都毫无察觉。
    在山洞近处拦住她的,是个身着公服的衙役,他有力的臂膀箍痛了齐雪的腰,厉声喝道:
    “你不要命了?!没看见前面走水了吗!往火场里冲什么!”
    齐雪抬头愤恨地瞪着他,面上残留的泪痕被涌出的热浪再次灼烧,她什么也看不清了,又朝着火势凶猛处嘶声哭叫:
    “山洞!那山洞里有人!他的腿不能动!他跑不掉的!求求你们,快去救火,快去救他啊!!!”
    她凄厉的哀求震得衙役耳鸣,他不得不也提高声音,试图压过她:
    “来不及了!最早发现火情的樵夫来报信时,那火就已经封了洞口了!我们的人正在尽力取水扑救,你快退到安全地方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将齐雪往后拖,心底困惑这姑娘的蛮力怎么跟牛一样。
    大人……大人……
    她刹那间解离,软倒在衙役臂弯,眼前才浮现大人的容颜,一幕幕又都扭曲在火光里,伸手就化为了虚无。
    “别这么对我……别这么对我……”齐雪的呢喃断续溢出,她只能在绝望里苟延残喘。
    她对大人有贪心与私心,如此才押上许多的苦楚,期盼着大人能兑现回报。
    逐渐地,她习惯了冷着脸的大人,习惯了会被她哄笑的大人,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居然真实地睡在她触手可及之处,成了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并非孑然一身的人。
    可是他死在火海里了,他惩罚了她的失约。如果她没有去演那场戏,如果她按时回到山洞,是不是就能察觉异样?是不是就能把他救出来?哪怕他不想报恩也好,只要他还活着……
    齐雪恨死了翻云覆雨的命运,天地不仁,竟要一个个地夺走她身边的人。
    约莫半个时辰,两叁个衙役用木桶接力地扑救,自山洞往外的火终于熄灭。齐雪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洞内一片炭灰,混合着救火的水渍,替代了原本大人的床铺。大人时常翻阅批注的一迭《旦抄》早已成了焦黑的纸屑。柳放赠予的衣裙也只剩几片残布。
    石台倾倒,药罐烧得焦黑。角落里,唯有一把剑静静倚着石壁,烟熏火燎不敌剑身寒冽,颇有真金不怕火炼的孤傲。
    齐雪没有看见大人的尸骨。
    那衙役打量出焦黑的山洞还真是可怜人的居所,连忙单膝跪在她身边,轻声道:
    “姑娘……这……唉。”
    齐雪充耳不闻,跪在灰烬里徒手扒着,这里是大人平日靠坐的地方……
    指尖却触到一截洞内不应有的焦木,显然是人为带入的引火之物。
    齐雪平日迟钝些,只怕感知别人的中伤,但她并不傻。
    是他吗?是他自己点的?还是来了什么家仆接他离开?
    大人的平静和容忍并不太真实,她还一厢情愿地相信过。
    现在看来,这些或许都是腿伤未愈时的权宜之计,是怕自己这个唯一的照料者弃他而去而不得不做出的伪装。
    他或许还有良心,是想今日约定补偿她什么,却反被她的爽约羞辱了。
    他讨厌这里,才会放火烧掉的。
    可大人怎么能……怎么能连她仅有的那点衣物、那点可怜的家当也一并烧掉?他难道从未想过,没了这些,她该去哪儿安身?
    难道他与她的约定其实是为了一并烧死她吗?
    齐雪呼吸不上来了,每吸一口气,背部弯得越低,像到了极限的弓弦。
    “啊!——”
    被轻慢的耻辱、被欺骗的愤怒、一路惊心的压力……所有情绪轰然爆发,冲垮了这时的她。
    齐雪仰头,不似人声地哀啸,继而失去了意识,昏死在身旁衙役的脚边。
    县衙公堂,烛火长明。
    慕容冰谈不上热衷政务,天赋却是无可置疑的,使他处理起这些积压的地方事务来得心应手。
    他召集所有今日当值乃至休沐的属官,两个时辰内便将数月来堆积的常规文书批阅裁决完毕。接着,又用一个时辰,雷厉风行地了结了一桩拖延半年、涉及田产侵夺与殴伤人命的疑难旧案,条分缕析,判决果断。堂下诸官凛然之余,也暗自松了口气。
    正当众人以为雷霆将歇,一个官员慌慌张张,左臂抱着个女娃娃,右手还牵着个一模一样的,惊惶入堂,扑通跪下:
    “微微微臣该死!微臣来迟,请、请殿下恕罪!”
    他喘着气急忙解释,因夫人近日归宁省亲,他前日已呈文乞假照料稚女,蒙殿下亲笔恩准。方才忽闻殿下召集,不敢怠慢,又实在不放心将年幼女儿独留家中,只得斗胆携女前来,故而延误。
    慕容冰瞥了一眼手边的官员名册,此人名叫钟广白。那份准假的批文,是前几日云隐代他批复的,他复盘时确有印象,因而并未立即发作,只淡淡问:
    “你所任何职?”
    钟广白稍稍心定,殿下大约不会为难自己,接着连连叩首答道:
    “微臣现任惠民药使,署理本县医事稽核、医户监察等务。”
    慕容冰听罢,才直视堂下之人,语出乍冷:
    “仁济堂韩康,私蓄药奴,以活人试药,你身为医官,可曾知晓?可曾稽查?”
    钟广白骤然在满心叫苦不迭,如今有了妻女,他不敢隐瞒半分,不愿给女儿做不佳的表率。
    他以头抢地颤声道:“殿、殿下明鉴!那韩康素来……素来结交豪绅,气焰嚣张,微臣……微臣曾数次遣人查问其药账、医案,皆被其以各种理由搪塞阻挠。微臣亲往,亦常被其门徒拦在门外,不得其门而入啊!微臣……微臣确有失察失职之罪!”
    慕容冰脸色阴沉,就要发怒以立皇威,手臂忽地被什么一拉。
    低头,竟是钟广白那对双生幼女中的一个,趁着爹爹专心磕头,摇摇晃晃走到案前,乌黑晶亮的大眼睛欢喜地望着他,小胖手紧紧拽着他衣袖。
    另一个也咿咿呀呀跟过来,小手按着他的大腿想攀上。
    孩童天性单纯直率,不过是见他生得格外好看,自然地喜欢他,凑了过来。
    堂内众官吓得僵立原地,冷汗顺着脊骨淌下,无人敢去抱走孩子。
    慕容冰愣了一瞬,周身戾气居然肉眼可见地缓和几分。他伸手,将攀着他手臂的小女孩轻轻抱上来,放在宽大的座椅一侧;又俯身将另一个试图爬上他腿的小丫头也捞起来,让她坐在稳当的宽扶手上。
    两个小家伙以貌取人,却果然没有差错,咯咯笑了起来。
    慕容冰无暇多顾不谙世事的幼童们,再开口时不怒自威:
    “钟广白。”
    “微臣在!”钟广白大汗淋漓。
    “你的女儿暂且在堂上看着。你即刻带人彻查仁济堂韩康。凡有阻挠者,一律羁押。我要知道所有试药记录、与他勾结往来的名录。你戴罪立功,可酌减失职之过。”
    钟广白抬头看了眼悠然的女儿们,磕头答:
    “微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说罢,他匆匆起身退出去办差。
    其余官员也先后行礼告退,两个小女孩则交予云隐照看。
    堂内,慕容冰独坐。
    今日他特意让云隐返回解语坊一趟,指明赏给那“周蓉”一枚价值不菲的玉佩,由坊主代为转交。
    恐怕她那样的人,辛苦一辈子也未必买得起与之相配的一根上等丝绦。
    这赏赐,足够抵偿她这些时日的照料了。慕容冰自认已仁至义尽。
    至于洛河边的山洞,充斥他此生最不堪情状的山洞……他一度卸防、甚至想过要眷顾一个庶民的地方,连同他所有的痕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再好不过。
    不知她若晓得韩康伏法,会是什么反应?会担心自己没有药吃么?
    大概会庆幸不必再受试药之苦吧。
    无端升起的念头让慕容冰莫名心烦意乱。他早已决意彻底遗忘这段并不美好的萍水相逢,却抵不过睹物思人的本能。
    不过无妨,他很快就要回皇都,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地方。那时宫阙巍峨、日理万机,再也不会容得下一个面目已然模糊的平民女子。
    再也不会有任何物事使他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