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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夢魘(上)

    举目所见是惨白的灰。那种灰是毫无生气的灰,是任谁多看一眼都会不禁屏气凝神的灰,是火焰燃烧殆尽所剩馀烬的灰。
    楚澜月觉得自己浮沉在那样灰暗的海上,却听不见熟悉的浪潮声。空旷的眼前在几息后忽然变得晦暗不明,远处传来一声哭啼,像是谁极缓极慢地撕扯布帛,哀怨而凄凉。
    她想转头去寻声音来源,却动弹不得,只觉那样的泣诉渐渐朝自己逼近,几乎要来到她的正后方──而那般幽怨声又转瞬如同洞穴里的回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包围住她。
    她挣扎着想要回头,徒劳无功之际,眼前原先彷彿凝固的海面就这么在她面前翻涌起来。浓稠的灰白海水快速打转,似乎有什么就要浮出水面──
    当楚澜月再次恢復意识时,她才惊觉自己正喘着气,冷汗濡湿了里衣,黑发贴着她的脸和后背。
    她终究没有看见梦里水底下即将翻涌而出的物事。
    门口的烛光很快被挑明。火光跳动,将她坐在榻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怎么了?」汐玥立刻推门进来。萧翎则握剑立于门外,一双眼睛小心打量她房里是否有任何异状。
    恍然间楚澜月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赤炎,回到了那段作为沧澜质子的日子。那时的她毕竟年幼,白日端庄自持,深怕出了什么差错给人当作话柄,进而影响自身处境甚至是沧澜朝政。因此那些担心害怕全都变成了夜晚梦里的鬼影。
    而她理所当然现下并不在赤炎,才刚经歷了血礁湾「大捷」,带着朝廷伏鲸口投降的水师与吞海巨舰上的精兵回到了洄澜港。
    楚澜月微微侧过头,抬手抚了脸颊,是满手黏腻湿滑的冷汗。她瞅见紫檀雕花架上悬着的一面青铜海月镜,虽未正对她的床榻,却也能一瞥斜映出的苍白倒影。
    汐玥走到窗边挽起窗纱,让夜半的空气透了一些进来。楚澜月还在试图平息呼吸,她下意识地目光跟着汐玥,看见了窗櫺外在月光照射下泛着幽绿波光的琉璃碧瓦,以及外头养在地热上盛放的蓝色睡莲。
    「我没事。」楚澜月让汐玥替她擦拭掉身上的汗珠,然后又换下了湿透的寝衣。
    待汐玥和萧翎再三确定她没事后,房里又恢復了死寂,只馀房间门口留了一盏昏暗的烛火轻声嗶剥作响。
    楚澜月再次躺回榻上,却在闭眼前觉得方才的恶梦又清晰了起来。
    ──原来那是海上幽魂呜呜的低泣声。
    她那晚再也没有真正熟睡过,每次快要重新坠入无尽黑暗时她都心脏突突一跳,然后再次警醒。
    她就这样睁眼闔眼无数次,见那外头的夜空从深浓的墨色慢慢变淡,晨光熹微。她于是在汐玥完全推门进来前就已主动坐起。
    「陛下……」汐玥走过来握她的手,像过去无数次她夜里发烧隔天清晨那样用手背量测她的温度。
    只是汐玥的手已不再如从前那样平滑,多了许多狰狞的伤疤。而楚澜月也不再是无能为力的公主,她有想要完成的事情,她有了力量──因此,哪怕她一夜梦魘,也必须振作。
    汐玥看清了她眼下的两弯乌青,楚澜月只淡然道:「脂粉稍微遮着便是。」
    简单用过早膳,汐玥为她梳妆更衣。
    一会要在望海阁议事,是以她必须藉由正式衣装与冷冽妆容将自己包覆得毫无破绽。
    宫装锦裙早是这些日子里不欲穿的了,她让汐玥替自己换上一袭墨蓝海战袍。战袍是由重缎织就,双肩和前胸覆一层带着暗芒的秘银,上头细刻鳞纹。宽大的袖口以软甲护腕束起固定,腰间系一条黑金嵌白玉的九环蹀躞带,佩上玄鯤所赠的龙骨匕首。
    一头长发并未梳髻,而是高束起来,用一顶白玉螭龙冠扣住。最后,楚澜月亲自为自己描了微微上挑的眼型,再让汐玥替她细细遮去憔悴的容貌,看上去确实疲态不显,还透着几分森冷的英气。
    「走吧。」她趿着足以穿上沙场的玄黑色鮫皮软靴,踩在紫檀木阶无声无息,她一步一步领着汐玥进了望海阁。
    楚澜月进了望海阁后,便坐在摆在窗前的紫檀雕花椅上。那椅子是顾沧梟特别命人赶工刻的,椅背刻着象徵江上山崖的纹路,扶手前则雕成歛起的捲浪兽首,软垫内侧则衬着柔软的雪狐皮,讨好意味不在话下。
    顾沧梟稟报着临江府派来的军队与涟水城固有军队的合流练兵状况,接着是从血礁湾带回来、吞海巨舰上所藏朝廷士兵的处置方式。
    愿降的已经和顾家精兵和临江府军队混成编队,监视言行举止。那些不愿降的由于牢房不够,便打发去处理边防建设──自然也是严加管束。一律收缴所有铁刃兵器、搜身数次,全数拆散编入苦役,由顾家亲兵持弩日夜监工。
    玄鯤右臂上包扎的白布还渗着血,但他恍若未觉,彷彿从未受伤,大手一挥道:「那些朝廷水师娇贵得紧,本侯在每艘铁舰上安插三成本侯的人手,担任舵手和砲长。朝廷水师只能在底层负责划桨和操帆──若敢动任何歪心思,本侯让人立刻将他们丢入海里餵鱼!」
    「陛下,若只有朝廷水师也就罢了,但加上吞海巨舰上的陆上精兵,这粮草怕是早晚不足……」顾沧梟转了转手腕上的金珠接着道:「临江府那边自然是能调动一部份,若是撙节些,严格配给确能多掐出一些时日,但总得尽早另作打算。」
    楚澜月沉吟片刻,道:「朕记下了,一会将粮餉清册送上来。」
    「另外,澜沧卫那里送来了信使,说是愿降。」顾沧梟道。
    「喔?」楚澜月轻声道,投降自是好事,她并不想再有任何无谓的牺牲与伤亡。
    「似是听闻血礁湾一战,朝廷水师几乎不战而败。加之便桥受不符时节的暴雨冲毁、临江府已入陛下板突,澜沧卫将领深知以寡敌眾难有胜算,这才连夜派人送来降书。」
    澜沧卫毕竟是位处沧澜国内陆的关隘,并非接壤赤炎的边防关口,因此军力数量并不那么充裕。想来会有此决定,亦是情理之内。
    楚澜月又细细问了几句洄澜港、涟水城目前的布防状况,兵力操演的情形等。直到顾沧梟和几名将领出去,楚澜月才微微松开了紧蹙的眉头,显露一丝难免且克制过的疲惫。
    玄鯤睨了她一眼,便迈着大步走过去,大掌轻轻捏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不过海上一役,怎么本侯瞧着这潮之主又显出泥胎儿的样子。」
    楚澜月轻轻推开他的手,避重就轻道:「不过时节变动,一夜未睡好罢了。」
    玄鯤「呵」一声轻笑:「要如何看待世间万物,不过取决于内心罢了。这点小事,陆上公主应当比本侯这个粗人了解吧?」
    楚澜月没有接话,只是道:「待朕往北之时,这海港便交给你了。」
    「哈!这是当然。」玄鯤拊掌笑着,「不舒服便歇着,免得本侯过两日听见你在阵前晕倒的笑话。」
    玄鯤离开望海阁以后,楚澜月才缓缓从雕花椅上起身,倚在窗边,似是凝望外头风景,却什么也未看进。
    她该如何告诉玄鯤这样一个无拘无束的海上霸主,沧澜皇室所谓的仁民爱物以及不忍人之心?既要开战,她本该有所觉悟。然而,理解与实践本就是这天下的一大难题。
    楚澜月忍不住叹一口气,这时汐玥见房里无人,端着一只汤盅走了进来。「陛下,趁热喝吧。」
    她将汤盅奉到她身旁的几案上,道:「这是『紫髓凝气羹』,不苦的,据说很鲜甜。」
    楚澜月坐下轻舀一口,扑鼻而来的确实是一股带着温润海息的清香,令她的眉头松动了几分。
    汐玥又压低声音补充道:「这是萧大哥天还未亮就去早市里打听的,后来还找了採珠海女去海里现摘最鲜的──您瞧,这是洄澜港暗礁独產的紫灵玉髓,还有海崖上长的雪玉灵芝,最后后厨还用山上清泉煨了将近两个时辰。」
    楚澜月点头应了,垂眸轻啜一口,任那温热的羹汤流入喉头,沁入胃腑,为她带来难得的暖意。
    (待续)
    大家~暑假终于要过完了,我终于比较有空了
    原本我以为这个故事二十五章能写完
    现在不知道到底算不算是三分之二了?
    这两个月发现,现代爱情我可以一晚写完一节,隔天再修一下
    结果古风我需要写好几天......QQ
    如果觉得我更新太慢可以先去隔壁看看新连载的现代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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