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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西郊试枪惊冷镝上巳寒宴散暖春

    三月中旬,北平的春意仍被料峭寒风吹得七零八落。西郊靶场的冻土尚未完全消融,枯黄的草根间偶见一点倔强的绿意,却更反衬出天地间的萧瑟。风已不似严冬时那般刺骨,但卷着沙尘吹过,依旧让人脸颊生疼。
    移动靶在轨道上滑行的速度比半月前又快了些许,轨迹也愈发刁钻,时而加速冲刺,时而骤然变向,如同被惊扰的狡兔。然而,站在射击位上的吴灼,身形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沉稳。
    她依旧穿着那件烟紫色的羊绒披肩,但内里的衣衫已换成了更利落的春装。长发绾得一丝不苟,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举枪的手臂平稳有力,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远处飘忽不定的黑色碟靶。半个月前那种需要依靠身后体温和呼吸来稳定心神的慌乱,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带着冷冽气息的专注。
    “砰!”
    枪声清脆,后坐力被她的肩胛和腰胯稳稳吸收,身体只是极轻微地一晃。远处,报靶员的小红旗划出弧线。
    “八环!”
    声音传来,吴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抿了下唇,迅速退弹壳,再次举枪,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她的呼吸控制得极好,胸膛起伏平稳,仿佛与枪械的击发节奏融为一体。这已是她连续第五次命中八环,稳定性高得令人侧目。
    吴道时站在她身后约五步远的地方,双臂环抱,军装的风纪扣严谨地扣着,目光深沉地落在吴灼的背影上。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贴近指导,甚至很少出声。只是在她每一枪击发后,那锐利的目光会微微闪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记录和分析着弹着点与理想轨迹之间的微小偏差。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眸底,却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有近乎严苛的满意,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隐秘骄傲,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因她逐渐脱离自己“手把手”掌控而滋生出的微妙失落与更强的占有欲。她越独立,越优秀,那种想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羽翼之下的冲动,便愈发强烈。只是,这种冲动,如今必须用更深的城府和更巧妙的方式来掩饰和表达。
    另一侧靶位,吴树的训练也在稳步推进。在陈旻系统而耐心的教导下,他已能较为熟练地命中中低速移动靶,虽然环数不高,但进步扎实。此刻,他刚打出一个六环,正兴奋地转头看向吴灼这边,恰好听到报出的“八环”,小脸上顿时露出钦佩的神色。
    “姐姐好厉害!”他忍不住低声对陈旻说。
    陈旻微微一笑,目光中也带着赞许,低声道:“大小姐天赋很高,更重要的是,肯下苦功。”他看了一眼远处沉默伫立的吴道时,心中了然,处座那套极致严苛又暗含深意的训练方式,固然令人窒息,但效果也确实显着。
    吴灼对周围的动静恍若未闻。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移动靶的较量中。八环,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但远未达到她对自己的要求,更未达到……他可能设定的标准。她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从未离开,如同悬在头顶的尺子,丈量着她的每一分进步和不足。
    她调整呼吸,再次瞄准一个新的靶子。这个靶子移动轨迹尤为诡异,呈不规则的S形滑动,速度忽快忽慢。吴灼屏息凝神,眼睛不再死死追逐靶心,而是如吴道时曾经教导的那样,用视野笼罩其整体运动趋势,手指虚搭扳机,全身的肌肉处于一种微妙的、引而不发的状态。
    她在等待。等待那个感觉——那个靶心运动轨迹与子弹飞行路线在脑海中瞬间重合的直觉点。
    风掠过她的鬓角,带来一丝凉意。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
    她指尖微动,平滑地扣下扳机。
    “砰!”
    枪响的瞬间,那S形滑动的靶子正好扭动到轨迹的一个相对平缓的拐点。
    “九环!”
    报靶声响起,带着一丝惊讶。
    吴灼缓缓吐出胸中的浊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命中九环。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背上。
    吴道时终于动了。他缓步走到吴灼身侧,目光先扫了一眼远处的靶子,然后落在她依旧举着的枪上。
    “这一枪,”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褒贬,“预判尚可,击发时机抓得准。”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但手腕在击发瞬间有0.1秒的细微抖动,影响了精度。否则,是十环。”
    他的观察依旧精准到令人发指。吴灼下意识地收紧手腕,感受着刚才击发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控制它。”他命令道,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的手腕,“不是靠蛮力绷紧,是靠意念贯穿后的自然稳定。你的手,应该成为枪的一部分,而不是操控枪的工具。”
    这话语玄奥,却直指核心。吴灼若有所思。
    吴道时没有再多说,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他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和言语施加着压力。然而,这种保持距离的审视,反而比之前的亲密“指导”更让吴灼感到一种无形的重量。因为他不再需要借助接近来彰显存在感,他本身就是一座她必须不断翻越的山峰。
    训练继续。吴灼在八环和九环之间波动,偶尔能再次触碰九环的边缘,但始终与十环失之交臂。每一次击发后,吴道时都会言简意赅地指出一个细微的瑕疵——呼吸的深浅、脚步重心的微移、甚至眼神聚焦时间的长短……他的话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剖开她每一个不完美的瞬间,逼迫她向着那个近乎完美的标准无止境地逼近。
    吴灼抿紧嘴唇,默默承受着这一切。汗水浸湿了她的内衫,又被寒风吹冷。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极度集中让她感到疲惫,但眼底那簇火苗却越烧越旺。这是一种混合着好胜心、证明欲,以及某种……不愿让他失望的复杂情绪。
    临近傍晚,风势渐大,移动靶在风中摇摆得更厉害,难度倍增。吴灼的命中率开始下降,七环、甚至六环的成绩也开始出现。疲惫和挫折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在她又一次脱靶,手臂酸麻地垂下时,吴道时走到了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吴灼愣了一下,将手中的勃朗宁递了过去。
    吴道时接过枪,动作娴熟地检查了一下,然后转身,面向狂风中最飘忽的一个靶子。他没有刻意瞄准,只是随意地抬臂,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抬手拂去眼前的灰尘。
    “砰!”
    枪声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干脆利落!
    远处,那个在风中剧烈晃动的黑碟,中心应声爆开一团烟尘!
    “十环!”报靶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吴道时缓缓放下枪,递还给吴灼,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风速,西北偏西,四级。靶子晃动频率,每秒两次。提前量,右三寸,上两寸。”他报出一串冰冷的数据,然后看向吴灼,目光深邃,“看清楚了吗?不是靶子动了,是你的心动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吴灼的心上。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冷静无波的侧脸,又看向远处那枚被精准命中的靶心。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涌上心头。她之前的努力,似乎总是在与外在的变量较劲,而忽略了对自身内心稳定的极致锤炼。
    他是在告诉她,真正的精准,源于内心的绝对平静和强大,足以无视一切外界的干扰。
    吴道时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场边,留下吴灼一人站在原地,握着那支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手枪,心中波涛汹涌。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远处兄长挺拔而孤绝的背影,构成一幅充满张力与无声交流的画面。
    春寒依旧料峭,但吴灼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新的力量正在破土而出。她再次举枪,瞄准风中那个摇曳不定的靶心,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八环,只是一个开始。她要征服的,不仅是移动的靶心,更是自己那颗因他而悸动、却必须学会冷静的心。而那个赋予她这一切的男人,正以他独有的、冷酷又深刻的方式,一步步将她塑造成他期望的模样,也一步步,更深地嵌入她的生命轨迹。
    *****
    民国二十三年,农历甲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北平的春意终于挣脱了料峭寒风的桎梏,什锦花园内的草木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株晚开的玉兰缀着毛茸茸的花苞,在午后暖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连空气都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的清新气息。
    然而,宅邸深处,却弥漫着一种与这盎然春意格格不入的、压抑的沉寂。自前年冬吴镇岳猝然离世,这座宅院已许久未闻宴饮之声。今日,这沉寂被刻意地打破了。
    花厅内,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张红木圆桌已布置妥当,铺着素净的月白桌布,取代了往日的喜庆颜色。餐具是整套的淡青色薄胎瓷,温润典雅,却透着一股清冷。
    女主人张佩如端坐主位,一身深紫色暗纹织锦旗袍,外罩一件玄青色贡缎长背心,虽极力维持着往日的端庄体面,但消瘦的脸颊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灰败之气,却昭示着病体沉疴。她强打着精神,吩咐下人布菜,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都摆上吧,按旧例,添几样应节的。”
    管家吴碌躬身应着,指挥着几个留下的、神色同样带着几分惶然与不舍的老仆,将菜肴一一端上。皆是上巳节的时令食谱:
    冷盘四样:香椿芽拌豆腐,嫩黄的香椿衬着雪白的豆腐,清新爽口;荠菜春卷,炸得金黄酥脆,馅心是初春最鲜嫩的荠菜;酱汁熏鱼,用的是开春后肥美的草鱼,先炸后浸,滋味浓郁;还有一碟五香蚕豆,粉糯咸香。
    热炒数品:韭菜炒螺肉,取“夜雨剪春韭”之意,螺肉鲜嫩;虾籽烧春笋,笋尖脆嫩,虾籽提鲜;清炒豌豆苗,碧绿生青,满是春天气息。
    汤羹一道:腌笃鲜。这是江南上巳的经典,用冬日腌制的咸肉与鲜嫩的春笋、百叶结一同慢火笃煮,汤色乳白,咸鲜交融,暖胃暖心。
    主食点心:艾草青团,糯叽叽的外皮包裹着豆沙或芝麻馅,染着淡淡的艾草清香;还有一碟精巧的春饼,薄如蝉翼,配着炒合菜卷食。
    菜式精致,色香味俱是上乘,努力还原着往昔节庆的氛围。然而,席间的空气却凝重得化不开。
    吴道时率先步入花厅,依旧是一身笔挺的戎装,风纪扣严谨,只是肩章上的冷光在春日暖阳下,似乎也柔和了几分。他目光扫过满桌菜肴,最后落在母亲越发憔悴的脸上,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随即被惯常的冷硬覆盖。他沉默地在她右手边坐下,身姿笔挺,像一尊守护神,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席间气氛更沉。
    紧接着,吴灼牵着吴树的手走了进来。吴灼穿着一身藕荷色提花软缎旗袍,颜色素净,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别针,守孝的痕迹依旧明显。她脸上施了薄粉,试图掩盖连日来的疲惫,但眼底的复杂心绪却难以尽藏。吴树穿着新做的藏蓝学生装,小脸绷得紧紧的,少了往日的跳脱,大眼睛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远行的不安和困惑。
    “母亲。”兄妹二人齐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佩如抬起眼,目光缓缓掠过子女的脸庞,嘴角努力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都坐吧。今日上巳,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团圆”二字,她说得异常缓慢,带着千斤重量。
    四人落座。吴碌亲自执壶,为各人斟上温热的黄酒——也是上巳旧俗,饮祓禊酒,祈福消灾。酒香醇厚,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食不言的规矩,在此刻显得尤为沉重。只有银箸触碰瓷盘的细微声响,和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张佩如几乎没动筷子,只是象征性地尝了一小口腌笃鲜里的春笋,便放下了汤匙。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满桌佳肴,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无数个曾经喧闹、圆满的上巳节。那时,吴镇岳尚在,声如洪钟,席间谈笑风生……物是人非,触景伤情。
    吴道时吃得不多,动作机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仪式。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饭菜上,目光时而掠过母亲强撑的病体,时而落在沉默的妹妹和惴惴不安的幼弟身上,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吴灼小口吃着青团,糯米的甜腻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她看着桌上那盘碧绿的豌豆苗,想起往年此时,父亲总会笑着说“尝尝春尖”,而如今……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瞬间涌上的湿意。
    吴树倒是孩子心性,对那碟炸得金黄的荠菜春卷很感兴趣,连着吃了两个,腮帮子鼓鼓的。但当他抬头看到母亲苍白的脸和兄长严肃的表情时,咀嚼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小声地问:“母亲,您不吃春卷吗?很好吃。”
    张佩如勉强笑了笑,柔声道:“树哥儿吃吧,母亲……胃口不好。”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幼子的头,动作缓慢而充满怜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不舍。
    最终还是吴道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张佩如,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仿佛在宣布一项军事部署:
    “母亲,南下重庆的一切事宜,均已安排妥当。路线、车船、沿途接应、重庆住所及随行医护、仆役,皆已打点完毕。四月初六,宜出行。届时,由陈旻带一队可靠人手,护送您和小树启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吴树,语气严肃了几分:“小树,路上要听话,照顾好母亲。到了重庆,安心读书,不可荒废学业。”
    吴树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我知道了,大哥!我一定听话!”
    张佩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认命的灰寂。她轻轻颔首,声音低哑:“慎之,你……费心了。”她知道长子做出的决定,已是当下最周全的安排,无力更改,亦无需更改。
    吴灼听到这里,抬起头,看向吴道时,眼中流露出关切与忧虑,轻声问道:“哥,母亲身体虚弱,重庆住所安排得如何?气候潮湿,母亲的咳疾……”
    吴道时转向她,目光沉稳,回答道:“放心。住所选在渝中区领事巷,是一处旧式公馆,地势高,通风好,相对干爽。已请人重新修缮,添置了防潮设施。医护方面,除了随行的刘妈熟悉母亲旧疾,到了重庆,也已联系好当地一位擅长调理的医生,定期上门诊视。日常用药,会通过特殊渠道保障供应。”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考虑周全,仿佛早已将各种细节推敲过无数遍,吴灼听他如此说,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吴道时的目光最后落在吴灼身上,深邃难辨,他没有对她南下与否再作任何询问,那场靶场的训练和之后的沉默,似乎已是一种无言的默许和更深的牵绊。他只是淡淡道:“家中旧仆,愿随母亲南下的,已甄选出一批可靠之人,由吴碌统领。不愿离京的,也发放了足额遣散费,什锦花园我只留了几个洒扫和伺候灼灼的人。”
    他的话,为这座宅邸、这个家族在北平的岁月,画上了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叹号。今日之后,团圆不再,各奔东西。
    一顿饭,在压抑和心照不宣的离愁别绪中,草草结束。满桌精致的上巳菜肴,大多未曾动过,如同这个节日应有的欢愉,被现实的沉重彻底淹没。
    阳光西斜,将花厅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张佩如被丫鬟搀扶着,虚弱地回房休息。吴树也被带下去收拾行装。
    花厅内,只剩下吴道时和吴灼兄妹二人。
    吴灼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含苞待放的玉兰,春风吹动她的发丝,背影单薄而寂寥。
    吴道时走到她身后,沉默片刻,开口道:“华北的局势,只会越来越紧。日本人步步蚕食,特务活动日益猖獗,北平……已成虎狼之地。”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我职责所在,必须钉死在这里。但你不同。”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侧脸,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命令:“那支勃朗宁,必须贴身带着,弹匣压满。人在枪在,明白吗?”  不等吴灼回应,他继续道,“贝满女中虽在城内,也非绝对稳妥。如非必要,不得随意离校。日常用度,我会差人送去。”
    最后,他向前半步,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断:“每周末放学,我会亲自开车到校门口接你回什锦花园。若见到我的车,立刻上车,不得耽搁。若未见车……就在校门内警卫室等候,不见我人,绝不可独自离开。”
    “记住,”  他眼底寒光一闪,“眼下北平,能信的,只有你手里的枪,和我。”